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 >红妆探花 > 红妆探花
错误举报

第16章

    “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潘君瑜吻她的发丝,一遍遍说。
    许久,静姝的哭声渐渐止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潘君瑜,忽然捧住她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咸涩的泪,却滚烫而急切。潘君瑜怔了一瞬,随即回应,手臂收紧,将怀中人更深地拥住。三年的思念、担忧、后怕,全都融在这个吻里,唇齿相缠,呼吸交融。
    烛火静静燃着,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叠成一个。
    夜深了,静姝伏在潘君瑜胸前,听着她沉稳的心跳。手指轻轻描摹着那道箭疤,每描一次,心就抽痛一次。
    “以后还要去吗?”她轻声问。
    潘君瑜抚着她的长发,沉默片刻:“陛下让我入了阁,往后多在京中了。”
    静姝抬起头,眼里有了光:“真的?”
    “嗯。”潘君瑜吻了吻她的额头,“只是朝堂之上,未必就比边关安宁。”
    “只要你在我身边,哪里都安宁。”静姝重新伏回去,手臂环住她的腰。
    潘君瑜笑了,抱紧她。窗外的月光流进来,洒了一地银白。她想起辽东的雪,想起广宁城楼上的风,想起那些在生死边缘走过的日子。
    都过去了。
    现在,她爱的人在怀里,温热的,真实的。她们还有很长的一生,可以一起看玉兰花开,一起听秋雨敲窗,一起走过春夏秋冬。
    她低头,在静姝发间落下一个吻。
    “睡吧。”她轻声说,“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静姝在她怀里很快就呼吸均匀地睡着了。潘君瑜却睁着眼,看了她很久。
    月光下,静姝的睡颜恬静安然,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安心的梦。
    潘君瑜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回家了。
    终于,回家了。
    第14章 过继
    苏州的五月,是浸在烟雨和草木香里的。
    潘君瑜的官船抵达阊门码头时,河岸两侧已围满了人。知府、知县、乡绅,乌泱泱一片绯袍青衫,都在等这位当朝最年轻的阁臣归乡。船刚靠岸,鼓乐便起,鞭炮炸开一片青烟。
    静姝站在君瑜身侧,看着这阵仗,轻轻吸了口气。君瑜察觉到,在宽袖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别怕。
    这是三年来,她们第一次如此并肩站在人前。静姝身着诰命夫人的翟冠霞帔,深青大衫,金绣云霞翟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这身衣裳是离京前宫里特赐的,同赐的还有潘母的诰命,皇帝一句话,潘家便出了一门两位诰命夫人。
    “下官苏州知府周延儒,恭迎少保大人荣归故里!”
    为首的官员率先拜下,身后哗啦啦跪了一片。潘君瑜抬手虚扶,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诸公请起。本官此行乃私归为母祝寿,不敢劳烦地方。”
    话说得客气,可谁也不敢当真。接下来三日,潘府门槛几乎被踏破。拜帖如雪片般飞来,礼单堆了半间厢房。潘君瑜白日见客,夜里还要批阅京中快马送来的奏章,入阁参政,太子师,这两重身份让她即便离京,也脱不开朝堂。
    静姝陪潘母应付女眷。那些夫人太太们,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潘大人如此年轻便入阁,将来怕是首辅之材,潘夫人好福气,夫君这般出息,又得诰命荣封,只是成婚这些年,怎还未见子嗣?
    最后一句话,总是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带着怜悯,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任你夫君再显赫,无子,终究是缺憾。
    静姝只是微笑,端茶的手稳如磐石:“夫君以国事为重,妾身不敢以私情累公。”
    潘母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第四日,终于推掉所有外客,关起门来吃一顿真正的家宴。席设在后园水榭,临着荷塘,晚风带着初绽的荷香。除了潘母、君瑜、静姝,还有君瑜的幼弟潘君珏与新妇沈氏。君珏去年成的亲,媳妇是本地丝绸商沈家的女儿,已有六个月身孕,坐着时手总不自觉地护着小腹。
    “大哥如今是太子师了,将来太子登基,您便是帝师。”君珏给君瑜斟酒,眼里满是崇敬,“父亲若在,不知该多欣慰。”
    提到父亲,席间静了一瞬。潘父去得早,没看到长子今日的荣光。潘母拭了拭眼角,笑道:“好了,今日是高兴日子。静姝,给君瑜夹菜,她最爱吃这蟹粉蹄筋。”
    静姝应声,舀了一勺放在君瑜碟中。君瑜侧首看她,眼里有柔光。
    饭至半酣,潘母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君瑜和静姝:“今日没外人,娘有句话想说。”
    众人都停下。潘母的目光在静姝平坦的小腹上掠过,缓缓道:“你们成婚,算来也六七年了。从前君瑜在翰林院,后来去辽东,聚少离多,娘不说什么。可如今入了阁,在京安定下来了,子嗣的事……”
    水榭里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
    潘母看向君珏媳妇:“阿沅这胎,大夫说怀相极好。前日她娘家请了灵隐寺的大师算过,说是旺家旺夫的命格,这一胎不论男女,都是带福的。”
    沈氏脸一红,低头抚着肚子。
    潘母转向君瑜:“娘想着,等孩子出生,不论男女,就过继到你们名下。你们教养,算是嫡出。这样,你们膝下有了孩子,君瑜的香火也有人承继。”
    话音落,满座寂然。
    君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静姝垂着眼,看着碟中凉透的蟹粉蹄筋,那点金黄突然变得刺眼。
    “娘,”君瑜开口,声音还算平稳,“此事不急。孩子还小,总要在亲娘身边养几年才好。”
    “养在潘府,难道就见不着亲娘了?”潘母语气重了些,“阿沅年轻,往后还能生。可你们呢?君瑜,你现在是太子师,是阁老,多少双眼睛盯着!无后,是什么名声?”
    “母亲,”静姝忽然抬头,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此事是我们考虑不周。只是过继是大事,还需从长计议。况且,”她看向沈氏,“弟妹头胎,辛苦怀胎十月,骨肉分离,未免残忍。不如等孩子大些,再议不迟。”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拒绝,也未答应,将话题轻轻带过。潘母看着她,终究叹了口气:“罢了,你们自有主张。娘老了,说话不管用了。”
    一顿饭的后半程,吃得有些沉闷。只有君瑜神色如常,照样与弟弟说笑,给母亲布菜,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夜里回房,静姝替君瑜解开发冠,铜镜里映出她微蹙的眉。
    “今日母亲的话。”她轻声开口。
    “不必放在心上。”君瑜握住她的手,“过继一事,我不会答应。”
    “可母亲说得对,无后,对你名声有损。”
    “那又如何?”君瑜转身,仰头看她,“静姝,我们之间,不需要孩子来证明什么。我有你就够了。”
    静姝眼眶发热,俯身抱住她:“可我不想你因为我,受世人非议。”
    “世人非议我的还少吗?”君瑜笑了,“从女扮男装那日起,我就没指望过世人理解。静姝,我们活自己的,不为别人。”
    静姝将脸埋在她颈间,许久,轻轻点头。
    隔日,君瑜陪静姝回汪家。
    汪府也在阊门内,是典型的苏州园林宅邸。静姝父母早得了消息,开了中门迎接。见到女儿一身诰命服饰,汪母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好,好,我儿有福气。”她拉着静姝的手,上下打量,又看向君瑜,满眼欣慰,“姑爷如今是朝廷栋梁,静姝跟着你,我们放心。”
    午宴比潘家家宴热闹许多。静姝的兄嫂、侄子侄女都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两桌。孩子们围着静姝,怯生生地叫“姑母”,眼睛却好奇地盯着她翟冠上的珠翠。
    饭后,汪母拉静姝去内室说话。门一关,脸上的笑容便淡了。
    “静姝,娘问你句话,你要说实话。”汪母拉着她在榻上坐下,“你与姑爷成婚这些年,怎么一直没动静?”
    静姝心下一沉,面上却还笑着:“娘,夫君前几年在翰林院,后来戍边,聚少离多。”
    “少拿这话搪塞我。”汪母打断她,“姑爷这次回来,我看你们感情甚笃。他看你那眼神,做不了假。可越是如此,娘越担心,莫不是他有什么隐疾?”
    “没有!”静姝脱口而出,脸涨红了,“夫君他很好。”
    “那是你?”汪母盯着她,“你小时候身子是弱些,可调养这么多年。静姝,若是你不能生,姑爷如今的身份,纳房妾室也是常理。不如在苏州物色个老实本分的,你拿捏得住,总比将来他在京里找的好。”
    “娘!”静姝站起身,“夫君不会纳妾。”
    “话别说太满。”汪母叹道,“男人啊,年轻时重情,可到了年纪,谁不想要个儿子?何况他入了阁,还是太子师!无后,怎么在朝中立足?”
    静姝背过身,看着窗外一丛芭蕉。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像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