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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戍边苦寒,幸有卿昔年所绣玉兰香囊随身,如见故园春色。待归日,当与卿共赏西山水,同话辽东雪。珍重万千,望勿多忧。”
    信送出后,她摩挲着怀中香囊上已有些磨损的玉兰绣样,轻轻吻了吻。
    快了。等她在辽东站稳脚跟,等陛下真正信任她的能力,她就能回去见她的静姝。
    到那时,她不再是需要伪装隐藏的潘君瑜,而是真正能护住所爱、顶天立地的人。
    风雪依旧,可城楼上的身影,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远在京城的静姝,在某个清晨收到了这封厚厚的家书。她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珍重万千”四字,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信笺上,晕开了墨迹。
    “春梅。”她轻声说,“去备些上好的丝线。夫君的香囊旧了,我该绣个新的了。”
    这一次,她要绣并蒂莲。
    生死相随,永不分离的并蒂莲。
    第13章 荣归
    辽东的春天来得迟,四月的风里还裹着去冬的寒气。但潘君瑜觉得,这是她三年来呼吸过最暖的风。
    马车驶出山海关时,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苍茫的关外。三年了。从最初被软禁的棋子,到后来持尚方剑的经略,再到如今怀中那份足以撼动朝野的密奏,她走了一条自己都没想过的路。
    车厢里,墨雨小心地整理着几个密封的铁匣。那里装着李成梁“宽甸弃地”的原始军令、粮饷虚报的账册副本、以及与朝中某些官员往来的密信抄件。每一页纸,都浸着辽东的雪和血。
    “公子,这些东西……”墨雨压低声音。
    “进宫后直呈御前。”潘君瑜放下车帘,闭上眼睛,“李成梁的生死,陛下一句话。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她说得平静,可搭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累。三年殚精竭虑,周旋于骄兵悍将之间,在刀锋上行走。无数个夜晚,她对着烛火看静姝的信,看那娟秀的字迹写“庭前玉兰又开了”,看“今日学着做了你爱吃的糕”,看“春梅说梦到你回来了”,那些字句是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
    现在,终于要回家了。
    马车入京那日,是四月初八。宫使早已候在城门,宣她即刻进宫。潘君瑜甚至来不及换下风尘仆仆的常服,只将铁匣交给墨雨,便随内侍直入西苑。
    万历皇帝在玉熙宫召见她。三年不见,皇帝老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潘卿辛苦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潘君瑜跪伏在地,将三年经略辽东的始末,李成梁的功过,边军的积弊,以及那几匣证据,一一奏明。她说话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
    皇帝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当听到“宽甸六堡内迁,死者万余,生者皆为流民军奴”时,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
    “李成梁,朕待他不薄。”良久,皇帝缓缓道。
    潘君瑜伏身更低:“李总兵确有镇边之功,然晚年专恣,损兵弃地,已失为将之本。臣所言所证,皆可查实。”
    殿内静了片刻。然后皇帝说:“潘卿平身。你此行,不负朕望。”
    她起身时,膝头有些发软。皇帝看着她,眼里有了一丝难得的温和:“三年戍边,卿黑了,也瘦了。听说你在辽东,不仅制衡了李成梁,还整饬了屯田,重修了边墙?”
    “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皇帝笑了,“多少边臣几十年做不到的事,你三年做到了。”他顿了顿,“拟旨:擢潘君瑜为户部右侍郎,加太子少保,仍兼文渊阁学士,参预机务。”
    潘君瑜怔了怔。户部右侍郎,掌天下钱粮,这是实权要职。太子少保,是从一品宫保衔。而“仍兼文渊阁学士,参预机务”,意味着她正式入阁,成为这帝国权力中枢的一员。
    “臣,谢陛下隆恩。”她再次跪倒,声音有些哽咽。不是为了官位,而是为了这份认可,她这个以女子之身行走于朝堂与边关的人,终于凭自己的作为,走到了这里。
    “去吧。”皇帝摆摆手,“回家看看。你的夫人,这三年不易。”
    这句话让潘君瑜的眼眶猛地一热。她深深叩首,退出殿外时,春日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从西华门出来,她几乎是小跑着上了马车。
    “回府!快!”
    马车在京城街道上疾驰,潘君瑜坐在车里,手心里全是汗。三年了,静姝现在是什么模样?她过得好不好?那些夜里独对孤灯的时刻,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看着月亮想到千里之外的人?
    府门映入眼帘时,她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车还没停稳,她就掀帘跳了下去。门房看见她,愣了一瞬,随即惊喜地大喊:“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她顾不上应,径直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然后她看见了,静姝就站在正房廊下,像是早知道她会这时候回来,早早等在那里。
    春日的阳光斜斜照下来,给静姝周身镀了层柔光。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外面罩着藕荷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齐,只簪一支玉兰簪子。三年不见,她好像瘦了些,但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眉眼沉静,依旧是潘君瑜记忆里最美的模样。
    两人隔着院子对望,谁都没动。
    风过庭院,吹落几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的。潘君瑜看见静姝的眼圈慢慢红了,可嘴角却向上弯着,弯成一个温柔的笑。
    她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走在梦里。走到廊下,走到静姝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泪珠。
    “静姝。”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静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指尖微凉,带着熟悉的玉兰香气。她的指腹抚过潘君瑜的眉骨、颧骨,最后停在唇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黑了。”静姝轻声说,“也壮实了。”
    潘君瑜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边关风大,吹的。”
    静姝的视线落在她手上。那只曾经执笔研墨、白皙修长的手,如今指节粗大,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手也糙了。”静姝的声音有些抖。
    “握刀握的。”潘君瑜笑,想轻松些,可眼眶发热。
    静姝抬起眼,深深看着她。三年时光在她眼里沉淀成一种潘君瑜从未见过的坚韧,可那坚韧底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回来就好。”她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扑进潘君瑜怀里。
    潘君瑜紧紧抱住她,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三年分离的空缺都填满。静姝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也在抖。两人在廊下相拥,谁都没说话,只有海棠花瓣静静飘落。
    许久,静姝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却笑了:“饿不饿?我让厨房备了饭,都是你爱吃的。”
    “饿。”潘君瑜老老实实点头,“在辽东,最想的就是你做的菜。”
    饭摆在正房暖阁里。一桌江南菜,清蒸鲈鱼,西湖醋藕,蟹粉狮子头,还有一盅炖了整日的鸡汤。潘君瑜吃得有些急,静姝就坐在旁边,不停给她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慢些,又没人跟你抢。”她轻声说,眼里都是笑意。
    “你做的,比宫里御膳还好吃。”潘君瑜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说。
    静姝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又湿了。这三年,她在边关,怕是连顿安稳饭都难吃上。
    饭后,春梅端来热水。静姝亲自拧了帕子,给潘君瑜擦脸擦手。水汽氤氲里,两人离得很近,潘君瑜能看见静姝睫毛上细小的水珠。
    “我自己来。”她有些不好意思。
    “别动。”静姝轻声说,细细擦过她的额头、脸颊、脖颈。帕子温热,动作轻柔,潘君瑜闭上眼,任由她摆布。
    擦完了,静姝又要给她更衣。潘君瑜想推辞,可静姝执意,只好由她。
    外袍褪下,中衣解开。当静姝看到她左肩胛下方那道狰狞的箭疤时,手猛地一抖。
    那疤新愈不久,皮肉还泛着淡红,像一条蜈蚣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静姝的手指悬在疤上方,颤抖着,不敢触碰。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哽住了。
    “去年秋天,在锦州。”潘君瑜尽量说得轻松,“小股虏寇偷袭,流箭擦的,不深。”
    “疼吗?”静姝问,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不疼。”潘君瑜转身,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可静姝的眼泪止不住。她抚着那道疤,指尖轻得像是拂过易碎的瓷器。然后她俯下身,将脸贴在那疤痕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潘君瑜的肌肤。
    “别哭。”潘君瑜心都碎了,转身将她拥入怀中,“我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静姝在她怀里摇头,哭得说不出话。三年的担惊受怕,三年的日夜悬心,在这一刻全化作了滚烫的泪。她捶打着潘君瑜的背,不重,却满含委屈:“你说会小心的,你说会平安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