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抬头看月亮》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1节 ?《不要抬头看月亮》作者:小妮总 文案 「我们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那,死的人是谁?」 华阳镇一所卫校宿舍楼发生大火,被烧毁的宿舍原本住着四个人,却发现了五具尸体。 多年后,两位「遇难者」死而复生。 她问:我们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那,死的人是谁? 一场鬼火,杀意腾腾,以人命请君入瓮; 利益为局,血光似棋,官与商黑白无界? 不要抬头看月亮,它,什么都知道? 悬疑小说 社会派 刑侦 犯罪 群像 连环凶杀 女性悬疑 第1章 【鬼火】01:符咒 如今再回想起旧日岁月中的年,冯白芷只觉得空荡荡,像被腐蚀了所有血肉,剩下干瘪的一层肉皮,轻飘的,绕过烟火升腾的欢愉,落在暗色的垃圾场,无人在意。 但此刻,她穿着一身精致的礼服,露着腰,裹着貂,和一帮过年没地团圆或不想团圆的富太太们,在雅乐宫最豪华的零捌号包间,戳是非,聊八卦,嘴男人。 世间有很多不幸的婚姻,把女人折磨成怨妇,眼前这些女人,都是好演员,在残破不堪的婚姻里,游刃有余地扮演着幸福能干的妻子。用嘴里的恩爱和攀比的奢侈品,为千疮百孔的家庭贴上光鲜的装饰。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太贪的人,不会快活,既然过了为爱情要死要活的年纪,不如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圈子里的女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图爱不如图利,有利可图的婚姻方能稳固与长久。 年前,冯白芷就开始张罗,要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来一场逃离“团圆”的叛逆,不少姐妹响应。 去他娘的团圆夜!去他狗日的相敬如宾! 与其假惺惺扮演幸福,不如肆意一回。 “唉,你找的那个男大学生咋样?前阵子看你俩还挺腻歪。” “那个啊,甩了。中看不中用,我都快绝经了,还是得抓紧机会找好用的,不能柏拉图。” “啊——白瞎了那一身腱子肉。” “别聊男人了,来来来,我提议,咱举个杯。”冯白芷招呼众人,“满上,不管啥颜色的,都满上。感情深不深,就看你一口闷不闷。” “必须闷。” 放下酒杯,冯白芷瞥了眼墙上的液晶屏电视,春晚的节目已经演了大半。 包间里的女人们醉眼朦胧,气氛越来越嗨,聊天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摁了个开关,空间的灯光变暗,炫色的灯球旋转出绚烂的光斑。 有人起身,追着炫光,兴奋地扭动身体。 冯白芷摇晃着身子离开座位,说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就在包间里,很干净,空气里充满着栀子花香薰的味道,她顺手把门从里面反锁。 抽了张卫生纸垫手,人半跪在垃圾桶旁,指尖发冷,发硬,她放到嘴边哈了几口气,能缓和了,再把手慢慢伸进垃圾桶。翻了翻,从半桶垃圾里夹出支口红。掂了掂,确定没错后吐出一口浊气,起身的时候,差点摔倒。 她用力站稳,把口红用纸包好,攥在手里。 管里并不是口红,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那个人”让她这么做,她就照做。强忍着好奇心,没拧开看一眼。 再好奇,都比不过那场鬼火之谜。 故旧时光里那场她未曾窥见的鬼火,成了噩梦的符咒,时不时惊扰。“那个人”打电话给她,说能帮她复仇、解谜,并把那帮嗜血的恶鬼揪出来,让它们现原形、遭报应。 不过,需要她帮一点小忙。 那件事,不会是秘密,也不该是混沌无解的谜团,这是冯白芷从前认定的。但一年又一年,她知晓恶鬼尚在人间扮演着人类,却无能为力,若不是那个电话,她应该也会放弃。 问及对方身份,只得到一个“你不必知道”的答案,她也就不再追问。 “行,我答应你。”她没有考虑太久。 “好,过些日子,你就会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正确的选择。” 会是正确的选择吗?冯白芷想,但浑浊的思绪里没有答案。 从洗手间出来,她踩着微醺的步伐,装作敬酒,不留痕迹地把口红塞进一个包里。那张一直用来垫手的卫生纸被揉成一团,从桌上的酒渍、汤汁上滚过,软巴巴地掉在大理石地板上。就算有指纹,也该消失了。 突然,门的方向发出声响,干扰了包间内调笑的声音,众人纷纷扭头看去,门被撞开。 “唉,唉,门没锁,一推就开,别撞。”冯白芷叫嚷着。 一帮警察冲进包间。略微发福的刘太太,瞅着小方脸、剑眉,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身穿警服的范旭东,眼睛发直。身子一歪,就扑在他身上,手还不老实,在他屁股上摸了一把,颠着胸,撅着嘴就要逮鱼 方言,亲嘴的意思。 。 “瞎几把摸什么呢。”范旭东手上用劲,把人推开。 “摸,摸小鸡儿。”刘太太趔趄两步,站稳,眯着眼对冯白芷说:“还是冯老板会来事,不仅给姐妹们安排了鸭子,还搞制服诱惑,姐喜欢。”她翘起兰花指,指着范旭东,“这个尻子瓷实的归姐,其余的你们挑,找鸭子的钱,姐给你们出。” 冯白芷的表情跟遭雷劈似的,赶紧把刘太太拽开:“姐,你小片看多了吧,可别胡说。我这是绿色营生,健康环保,只有正经的鸭子,没有那种鸭子。” “鸭子还分正经不正经,不管,这只好鸭子,你成功地诱惑到我了。”刘太太醉眼惺忪,整个人往范旭东身上黏过去。 “人家是如假包换的真警察,你可别瞎诱惑了。”冯白芷再次把人拉开,冲着范旭东说,“范队,不好意思。这姐喝大了,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嗯!”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继续道,“按照规定,歌舞娱乐场所必须开视频监控设备,你违规了。” 冯白芷争辩:“平时都开,今天没营业,私人时间。” “最好没事。” 年前,范旭东才升了官,当上了华阳县东风分局刑侦大队的代大队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出了他身上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大年三十,原本不轮他值班,却主动跟人换了。 道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年三十,不杀生”,再凶残的歹徒都会在这天过个安生年。他原本以为不会遇到什么大事,最多鞭炮不长眼,崩了人,没曾想,被人手不够的缉毒大队拉来帮忙。 大年夜加班,人多少有点怨气,且才进包厢,就被个婆娘揩了油,范旭东心里憋着火。 雅乐宫曾是夫妻店,老板江建利死了之后,他老婆冯白芷成了一把手。这两口子当年在华阳都是刺头,但自从把店开到东风分局对面,倒是规矩安生了好多年。 对于刑警来说,自然乐意看到浪子回头,改邪归正。 但狗改不了吃屎,也是常识。 往年雅乐宫的年夜饭生意很是红火,一桌标价8888的天价年夜饭,供不应求,今年过年期间却歇业,不卖年夜饭了。年前,他们几个还开玩笑,说对门的邻居不会憋大招呢吧,结果,不经念叨,还真出事了。 刘太太反应过来,叉着腰,拿出手机,做势摇人:“我老汉 老汉,陕西方言,老公的意思。在很多南方是父亲的意思。 是县政府秘书处的副处长,婆婆是慈善总会的会长,外甥是金阳药业的副总,弟媳是……” “姐,这《报菜名》的节目咱先不着急表演。”冯白芷夺了刘太太的手机,小声嘟囔,“倾巢而出,容易被一网打尽。” 缉毒大队的队长庄勇亮了证件和搜查证,说有人举报这里聚众吸毒,冯白芷哈着酒气掰扯了两句,拍着胸脯说一定配合警察叔叔的工作,让他们搜,随便搜。她扭头安抚着姐妹们,让大家配合警察的工作,做良好公民。 范旭东曾配合缉毒大队办过案,有些经验。他带人四处转了转,包间内外味道虽杂,确实没有吸毒的痕迹。 5、4、3…… 电视机里,主持人和激昂的演员、兴奋的观众开始倒计时。 2、1…… 巨大的落地窗外,绚烂的烟火不断升腾,不远处,脆亮的鞭炮声炸过一拨儿又一拨儿。范旭东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抄着手,腹诽,平时忙得跟孙子似的就算了,大过年的,想躲个懒都不行。 “撒开,撒开,限量款。”一位烫着大波浪的女人看到自己的包被警察拿了起来,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怪叫,高喊,“温柔点,可金贵了。” “有情况?” 女人去抢包,包的磁扣松了,里面的东西掉了一些出来,落在沙发上、地上。 “狗日的,摔我的粉底,还有口红,那可是限量款,很贵的……” “闭嘴!” 不知道话是谁喊的,但女人噤了声。范旭东用套着手套的手,在一堆东西里翻了翻,没有毒品,又把包翻了一遍,的确没有。 他拿起一支口红:“这个——” “这不是我的,我不用这种便宜货。” “不是你的?” 范旭东拧开口红管,发现里面并不是口红,而是塞了一根用黑色胶带缠着的东西。 不对劲,他皱眉:“你的包?” “是,是啊!” “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玫。”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不知道啊!” “你包里装的东西,你不知道?” “这,这玩意不是我的。” 范旭东看了她一眼,把东西交给身边的一名寸头刑警:“你拿去检查下,看看是什么。” 寸头从范旭东手里接过那支口红,小心装入防污染真空袋。 “狗日的,大过年都不让人消停。”预感有事发生,范旭东做了个手势:“辛苦大家在这里等一会,暂时别离开。” “我们都是守法公民,没吸毒。”冯白芷说。 “嗯,我们是为了工作,理解一下。”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2节 凤凰传奇的歌声在一阵嘈杂声里响起,范旭东掏出手机,摁下接听键,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刺啦刺啦,他往包间门口走了两步。 电话那头,刑警陈宇略带口音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范,有情况。我们在雅乐宫后门的小巷子里发现了一截残肢,是人的胳膊。” 第2章 【鬼火】02:失魂 夜色虽深,但因着跨年的习俗,寻常人家大多会晚睡。飘雪了,细细的糖霜缓缓洒落,有人开了窗,伴着年味,发出惊喜的欢呼。 范旭东哈着气,搓着手,安排人保护现场。 “这个时候下什么雪,净添乱。” 狭小昏暗的小巷里支起了勘察灯,惨白的光线下,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敞着,很普通的款式,平常人家大多用来装垃圾。范旭东走到跟前,低头去看,里面是一截血呲啦呼的胳膊,除此之外,还有一台染血的录音机。 “怎么发现的?”他问陈宇。 陈宇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着枣红色袄子、灰色棉裤,蜷缩着发抖的老太太说:“她是第一个发现残肢的人,吓到了,大喊救命。我和大宁刚好在雅乐宫后门那块,听见声音,就过来瞅瞅。” 这位老太太,分局的人倒是不陌生。往常日子,会在附近夜市摆摊卖小吃,他们偶尔夜班饿了,也会在她的摊上吃点包子馄饨。 “大妈,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范旭东问。 “我叫陈文娟,过了年就算七十四。” “大过年的,还一个人出摊?家里人呢?” “我闺女去外地过年了,我跟外孙,孙媳在华阳,外孙的单位是做工程的,他值班,孙媳妇和小曾孙去单位陪他。”老太太口音很重,声音像是被风吹着,打着冷颤。 “你咋不跟着一起去。” “单位有要求,一家最多去俩人。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得劲,就想着出摊,能赚一块是一块,拾到篮篮里的都是菜么。” 范旭东哈了两口白气,问陈宇:“跟她的家人联系了么?” 陈宇往巷子口的方向瞥了一眼:“联系了,她外孙在北郊那块跟工程,年二十九到初四值班,他老婆、孩子跟他在一起。我们把事大概说了下,人正往过赶。” 范旭东思索片刻,指了指塑料袋,问老太太:“这黑灯瞎火的,一个黑不溜秋的塑料袋,你怎么发现的?” “哎呦——可吓死我了。”老太太惊魂未定,锤了锤地,“我收摊往回走,骑着车进到这巷子里,结果听到有人唱秦腔,黑漆麻乌的,本来没在意,但奇怪得很,声音是从地上传来的。我也是吃饱了撑的,就想看看到底是啥东西,结果发现声音装在塑料袋里头。” 过年么,家家都送礼,我以为谁掉了啥值钱东西,就停了车下来看看,袋子打开,看到血呲啦呼的一团肉,我以为是猪腿,还从车上掰了双一次性筷子,戳了戳,结果看到了指头,人的指头,把我尿都快吓出来了,吓得喊救命,警察就来了。谁这么缺德,吓死我了。” “当时放的是什么戏?”范旭东问。 “不……不知道。” 陈宇掏出手机:“我查了下,是《金琬钗o鬼魂》。你听听这戏里的词。”她清了清嗓子,念道,“奴本是幽冥一鬼仙,为报恩情到人间。金钗半股为证见,怎奈阴阳两重天……” “还是出人鬼情未了啊!”范旭东若有所思,又跟老太太聊了几句,再次走到黑色塑料袋跟前,蹲了下来,戴上陈宇递来的手套。 被喊来加班的白柯宁满脸怨气:“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没监控,周边街道的门店倒是有,可以排查下。” “难啊!大过年的,都回家了,尤其是年三十,没几家店营业。”陈宇看了看四周,皱着鼻子,满脸写着,难,太难了。 “那也得查。”范旭东摸出紫外线手电,四处照了照:“塑料袋周围没有血迹,我怀疑这儿不是第一现场。大家四处找找,看还有什么线索。”他仰头,关了手电,对缉毒大队的人说,“这下,你们成帮忙的了。” “互帮互助,为人民服务。”庄勇先唱了个高调,接着说,“敢把尸块扔在咱单位附近,那帮畜生可真他妈狂妄。” 陈宇扭了扭身子,试图接片雪花:“这条巷子的鞋印很乱,得趁着雪还不大的时候,多拍点照片。” 范旭东初步看了看:“是男人的左臂,左手缺了根小拇指。给我个镊子。”话落,他接过同事递来的工具,把一枚戒指从残臂的无名指上取了下来,举到眼前,“老款式的金镏子,一会拿给雅乐宫那几个女的认认。” “行!” 法医张妍被一个电话喊来现场,她穿上了防护服,戴上口罩,对着残肢一番操作:“手掌和胳膊脂肪含量大,手掌处没有茧子,应该不是下苦的人。胳膊上方有一大片烧伤,是老伤了。断口处并不平整,初步判断是死之后被人用凶器了剁了多次后砍断的,根据断肢尸僵程度和肌肉收缩状态,死亡时间在5-8小时之间。” 范旭东提出质疑:“这截残臂扔在户外,温度低,会不会影响尸斑和尸僵?” “会!”张妍没反驳,“但,因为够新鲜,所以死亡时间不会太久。不过也是初步结论,可以等回头进一步检测的结果。” “嗯,我就问一嘴,你别往心里去。”范旭东人直嘴快,怕张妍多想。 “不会,都是为了工作。” “多大仇啊,大过年的,杀人不够,还分尸。”缉毒大队过来帮忙的人,啧啧道。 “剁了多次才砍断?那说明凶手的力气不大。” “残臂上没有被绳索捆绑的痕迹。” 范旭东从袋子里取出染血的黑色收音机:“索尼sw55,有些年头了,这个收音机相当专业,上面按键多,还都是英文。一般的凶手杀人,都是想办法毁尸、藏尸,隐藏自己,这收音机设置了定时闹钟,到时间就响,不按它,就一直响,直到电池没电。” 白柯宁瞪大了眼睛,手在身上搓了搓:“所以,凶手专门定了时间,故意引人发现这截残肢,简直就是对我们的挑衅!” 风大了,似呜咽声,雪也大了,诡异而惨恻。 “把老太太带回去做个笔录。”范旭东脱下手套,揉了揉肿胀的双眼,掏出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02:49,“陈,雅乐宫的那帮女的还等着呢,你跟我去问问情况。” “行!”陈宇点头。 脚还没来得及抬,范旭东的手机响了。电话那头,一个男声说:“老范,那个口红管里装着的是一根烧焦的手指头。” * 问询室里,陈玫脸色惨白,喉咙偶尔挤出奇怪的声响,害怕,惊恐,失了魂。面对范旭东和陈宇的问题,她一问三不知。 “你是本地人,过年为什么不回家?”范旭东的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凛冽如刀。 “娃在国外游学,我可不想大过年的当牛做马伺候那个狗男人。”警察看罪人一样的目光让陈玫不舒服,她躲闪着,眼神往下瞟,“警官同志,为啥把我弄这来?” “为啥弄这来?”范旭东反问,“你能不知道?别装傻!” 陈玫摇头:“真不知道,给个暗示。” 范旭东站起身,缓步逼近陈玫,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冷笑:“别暗示了,给你明示。你挺能行,大过节的出来鬼混,包里还揣根手指头?说,是谁的?” “啊——指头?”陈玫凑近,目光刚落到照片上,瞳孔骤然紧缩,猛地别过脸,声音微微打着颤,“拿走,快拿走,我咋知道是谁的?” “不知道,你包里的东西,你不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真不知道!” “那这东西,你认识吗?”范旭东换了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从残臂上摘下来的戒指。 她弓着背,眯着眼看:“这,这是我老汉杨勇的戒指。” “你确定!” “确定,还是当年结婚的时候,我去华美商场买的呢。” 范旭东和陈宇交换了一下眼神,继续审:“杨勇这会人在哪儿呢?” “不知道,”陈玫吸了吸鼻子,“我俩各过各的。”说完,她似突然反应过来,脸色煞白,试探地问,“不会是杨勇那哈怂的指头吧?” “哦!”范旭东若有所思,轻点下巴,“你承认了?” “没,没有,警察同志,别想套我话,我是良民。”陈玫着急辩解,差点咬了舌头,“不过,他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钱,被人砍了指头抵债也说不定。但,放我包里干啥,晦气。” “杨勇工资那么高,为什么还要借高利贷!” “还能为什么,他赌博,还包二奶、三奶!”陈玫的脸上多了愉悦的情绪,“利滚利,钱还不上,要账的人住在家里,狗日的不敢惹,还让我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我扇了他几个大嘴巴子,伺候他大爷。狗日的终于遭报应了,要不是为了孩子,我跟他早离婚了。” 范旭东盯着陈玫的脸,没放过她脸上出现的任何一个表情。 从她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未撒谎。 他们的人去了趟杨勇家,家里没人,打电话也没人接。邻居说,往年过年,杨勇还会把母亲接来一起,但今年媳妇跑了,也没见他接老人过来,有人看见他年三十一大早就出门了,一直没回来。所以,家里没人。 范旭东隐隐预感,杨勇遇害了,断指和残肢极可能属于他,他等待着dna检测确认身份。 当务之急,要尽快找到他的尸体。 在华阳地界,敢明目张胆放高利贷的,也就那么几家,根据陈玫提供的信息,警方很快确定了目标人物黑子。 白柯宁带队去抓人的时候,黑子尚在睡梦中,他人被带到警局,丧眉耷拉眼,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说自己跟警局的谁谁是兄弟。 “别整那一套,杨勇呢?” “杨勇是谁?我咋知道,我又不是他爹,大过年的,你们警察不放假啊?”黑子看了一眼表,“赶紧把我放了,着急去吃安东街的头锅水盆呢。” 这种老油条,范旭东的人见多了,他不慌不忙地说:“有人亲眼看到杨勇昨天上午去找过你,还有,在你屋里找到了两处擦拭的血迹,回头要是检测出血迹是杨勇的——你懂,大过年杀人,你可真行。” “别胡扯淡,谁杀人了。”黑子争辩,“行,老子敢作敢当,他欠钱不还,老子让人砍了他一根手指。老子懂规矩,砍之前征求了他的同意。” 黑子从范旭东手里接过他被扣的手机,一通操作后,播放了一段杨勇“自愿”被砍手指的视频。 视频画面里,杨勇颤巍巍地坐着,手放在面前的破桌子上,四指撺着,小拇指伸着。神情惊恐,身子不住地抖。 画面外有声音传来。 “尊敬的杨勇先生,您好,请问,我可以砍掉您的一根手指头吗?” 伴随着几声戏谑的笑,那人接着说,“杨勇先生,您看看,咱这态度,好不好,对您尊敬不尊敬?” 画面里的杨勇面色铁青,咬紧牙关,点头。 “好嘞,您放心,咱这砍手手的技术,杠杠的,包您砍了一根想两根,砍了还想砍。” 突然,一道银色的光影落下,随着杨勇的一声惨叫,屏幕上喷溅了一些血点子。 “怎么样,我们有商有量的,又没强迫他。”黑子很得意,翘起了二郎腿,晃啊晃,“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 “高利贷还讲规矩?” “这话说的,俺司还拿过3o15优秀企业奖呢?”黑子面露得意。 “行吧,你司牛逼,讲规矩,但不讲法律——”范旭东的声音带着压迫感,“我告诉你,杨勇可能死了,你嫌疑很大。” “啊,死了!”黑子身体前倾,双眼一瞪,终于收起嬉皮笑脸:“我发誓,他从我这儿离开的时候,活蹦乱跳的,我只砍了他一根指头。” “指头呢?” “他带走了啊,我要他那玩意干嘛,多膈应。”黑子突然压低声音,“不过,他临走前打了个电话,说什么要是三天内拿不到三十万,就把‘那事’捅出去……听口气,‘那事’还挺大。” “他的电话打给谁?” 第3章 【鬼火】03:不佑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3节 另一间问询室。细长的白炽灯管和冯白芷一张花了妆的脸映照着,眼影和睫毛膏在女人脸上晕染出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与之前相比,眼下这具裹在华贵貂绒下的身体,像烧干的药渣一样,毫无生气。 她浑浊的一双眼里布满暗红色的血丝,来回地抿嘴,唇上的口红被抿掉大半。 “你认识陈玫的老公杨勇吗?”陈宇右手攥着笔,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目光犀利。 “认识,他是雅乐宫的老顾客,但我跟他私交不深,跟他媳妇关系倒是不错……我……我……”冯白芷的脸瞬间被抽走了血色,煞白,身子微微哆嗦。 眼前的空间似深邃的海,她仿佛溺在无边的恐惧里。 椅子上的人双臂抱胸,神情凝重。 “私交不深?” “嗯。” “那你听到他名字怎么反应这么大?”范旭东连着审了几个人,身子累到发虚。他在大腿上掐了两下,强撑着。 冯白芷沉默了半晌,似在下某种决心,再抬头时,眼眸里的惊惧更丰盈了。 她不断舔着有些发干的唇:“范队,小陈,咱也不是生人,我能先问你俩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们相信人会重生吗?就像很多小说里写的,本来一个人死了,却又活了。” 陈宇不解地瞥了眼范旭东,指了指脑子,意思是,这个女人装疯卖傻。 范旭东粗粝的指节,在空气中弹出一段无声的节奏,平静无波地说:“我不信。” “我也不信。”冯白芷说。 “别卖关子。”陈宇知道她有话要说。 冯白芷拉开随身携带的包上的拉链,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范旭东:“这是十八年前《华阳都市报》上登的一条新闻。新闻上的事,你们多多少少肯定知道一些。这上面的内容,是我从当年的报纸上复印的,你们可以去查。” 纸张很旧,折痕很深,一看就经常被打开、折叠。 ——8月14日03时许,华阳镇渭水区华阳卫生学校宿舍楼发生火灾,暑假期间,尽管大多数学生都回家了,但事故依旧造成5人遇难。初步查明事故原因为暑假留校生在宿舍违规使用劣质小电器造成。本报记者采访了相关负责人,得知不幸遇难的五个人中,冯某、刘某、程某、杨某四人为舍友,另一位遇难者陈某与杨某是母女关系。下午一点左右,记者在现场看到,起火的宿舍楼已经被警戒线拦起。针对火灾事故暴露出来的隐患问题,华阳镇政府要求对全镇学校加强消防监管,不能因为假期就放松警惕。(本报记者:白杨) 范旭东看完了,抬头,目光晦涩难明,陈宇则若有所思。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范旭东问。 冯白芷勾了勾唇,身上的貂落下一半,露出白皙的肩头:“华阳镇渭水区华阳卫生学校宿舍楼,冯、刘、程、杨四位舍友!”她用惨白且纤细的手指了指自己,“遇难者名单里的冯某,全名叫冯雪枝,是我以前的名字,新闻里的‘我’死了,但,我还活着。” 一股阴冷寒意从范旭东脚底往身上窜,血液仿佛骤然冻结,暗夜里的黑霎时凝成巨浪,袭来。 冯白芷的手指,在唇上轻轻划了一下,一字一句,缓缓地继续道:“杨某,原名叫杨莹,可能只有她真正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报纸里的刘某、程某在火灾发生的时候跟我在一起,我们当时没有在学校,根本不可能是那夜大火里的遇难者。还有,大姐杨莹跟我们说过,她妈死了,那个陈某不可能跟她是母女关系。”突然,她露出犀利、防御且悲悯的眼神,加重了语气,“我们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那,死的人是谁?” “你说什么?”陈宇睫毛轻颤,声调激动。 范旭东强压震惊,把那张略发黄的纸拿在手里晃了晃:“你知道今天会出事,所以才把这张纸一直带着?”看到冯白芷的反应,他追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杨勇?” “可能吧,”冯白芷全身肌肉僵硬,微微弓起,缓了几秒:“约么半年前,有个人给我打了个电话,不过用了变声器。” ——冯雪枝。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不重要。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烟草局的杨勇在十八年前,是华阳卫校的保安,发生火灾的那夜,刚好轮他值班。一个卫校的小保安,却在火灾之后吃上了皇粮……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知道你也想弄清楚火灾的真相,所以跟你打个招呼,我会帮你,你也帮我个小忙。 冯白芷的嘴唇颤抖,说的每一个字,绵绵软软的,没什么重量。 “你们来雅乐宫那会,那个人给我发了几条短信。” ——01号,永别了。 ——谁是01号? ——杨勇啊。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 “所以,01号是杨勇,永别了,就是他死了?对不对?”冯白芷的情绪有点激动。 从惊愕中疾速回神的陈宇,问:“你说的那个神秘人的电话号码是多少?还有,你的手机得暂时交给我们。” 冯白芷摸出手机,但双手像被冻住似的,僵硬,冰凉,食指在手机屏上戳了好久,才解开锁,找出电话号码后,把手机递给陈宇。 是一串170开头的网络虚拟号,黑号。 范旭东直视着冯白芷:“杨勇知道你是当年火灾里的‘遇难者’冯雪枝吗?” 冯白芷思索了片刻:“不确定,我都是悄悄查的,怕打草惊蛇。我就是好奇,火灾那夜的卫校发生了什么,死的人是谁?如果杨勇是保安?一个卫校的保安,怎么就进了烟草局那种好单位,还混得有模有样。” “你们宿舍的人,有人跟杨勇关系走得近吗?” “听大姐说过一嘴,有个保安想跟他处对象,她没同意。但我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杨勇。”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报警?”范旭东语气很重。 “报警有用吗?”冯白芷的目光里,涌入了极其复杂的情绪,两只手交错地揉着,“我这个人以前挺信命的,后来明白了,这世间的神佛庙宇何止万座,但他们偏不佑我。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如今能混成个人样,不容易。那张印着新闻的纸,我天天揣着,没事就打开看看,没别的意思,就想提醒自己,当年过的是什么糟心日子。” “真没别的意思吗?”范旭东探究的目光,与冯白芷情绪复杂的目光对撞,“雅乐宫年年都卖年夜饭,今年没卖,结果,就出事了!” “那是因为政府秘书处刘处长的太太余雪珍找我诉苦,抱怨今年刘处长要回农村老家过年,她说那地方穷山僻壤,特别破,人住在那就是遭罪,她反正每次去,饭也吃不惯,觉也睡不好,除了在一帮农民面前穷扎势外,没一点意思。她知道我过年不回家,得在店里张罗,就跟我说她打算装病,不去,要跟我混顿年夜饭。” 冯白芷无意识地撩了撩头发,又裹紧身上的貂,继续道:“我反正没什么亲戚,人家处长老婆要跟我过年,我能说不吗?后来,这消息传了出去,很多太太都要来混饭。我知道,那帮有钱有权的太太们各有各的鬼胎,各怀各的心思,我谁也得罪不起,就张罗了一桌席面。很多人为了跟刘太太搭上线,给我塞了不少钱,我盘算着,钱么,挣不完的,不如今年歇歇。这事,你们随便问。” 余雪珍这个人,范旭东印象深刻,就是那个趁酒发疯,在他屁股上摸了一把的女人。 “范队,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也知道我嫌疑很大。但前些年,我老汉江建利在的时候,我还能狐假虎威,说不定有胆干点违法乱纪的事,现在是有贼心没贼胆。” “是吗?你有权有势的姐姐妹妹那么多?” “再有权势,也不能干违法的事啊。” “说得倒是好听。”范旭东问,“‘那个人’让你帮他个小忙,你帮他做了什么?” 冯白芷迟疑了一下,嘴巴一开一合,支支吾吾。 “老实说。” “其实,‘那个人’还给我打过电话。”冯白芷顿了顿,眼睛闭了几秒,又张开,“那支‘口红’是我按照他的要求放到陈玫包里的,但我真不知道那是手指头啊。” “你放的?” “嗯!”冯白芷点头,“他说他会提前找人把东西藏到包间卫生间的垃圾桶里。” “所以,你才故意关了监控,你们是合谋?” “真不是合谋,我先张罗的席面,‘那个人’后来联系的我。”冯白芷打断范旭东的话,思索了一阵子,说,“我也好奇他是谁,所以悄悄藏了一个摄像头在玄关的关公像里,还没来得及看。” “你不是不信佛吗,还摆关公?” “信不信的,摆着当个吉祥物么。” 范旭东给了陈宇一个眼色,她点了点头,对冯白芷说:“根据《刑事诉讼法》第54条,我们暂时依法扣押你的通讯工具。”说完,把手机装进证物袋后,离开问询室。 问询室只剩下范旭东和冯白芷两个人。 “能给我倒杯水吗?有点渴。” 范旭东起身,用一次性杯子倒了杯水,放在冯白芷面前:“喝吧!” 冯白芷伸手拿杯子,手突然抖了下,纸杯倒了,热水溅在她的手背上,她啊地一声开始嚎啕:“我怎么这么倒霉。警察同志,杨勇到底是不是死了,不管他死没死,我都是无辜的。” “无辜不无辜,你说了不算。”范旭东递给她几张抽纸,“擦擦。” 在范旭东靠近她的那两秒,冯白芷用极细小的声音说:“那个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自己叫魏红琴。” 话音才落,陈宇再次走进来:“已经让人去查监控了,手机也给技术员了。” 冯白芷直了直身子,坐在椅子上抽抽搭搭:“范队,你说当年那火会不会是杨勇放的。” “我们会调查清楚的。”范旭东瞳孔收缩,压下内心的悸动。 魏红琴? 这个名字,只有范旭东听到了,冯白芷故意说给他听的。范旭东喉结动了一下,极力掩饰着自己骇浪似的情绪。 魏红琴是他曾经的顶头上司,也是东风分局刑侦大队上一任大队长何年的母亲,她随着何年的调任来到华阳,但人早就去世了,人是他送到火葬场的,如今骨灰埋在华阳公墓,分局的人都去祭拜过。 一盒骨灰还能打电话? 这世上,只有居心叵测,心怀鬼胎,哪有什么死而复生。 所以,今天这一出戏,冯白芷其实知道的更多,说不定,是她做的局。 “狡猾的狐狸。”范旭东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冷着脸,继续问:“十八年前,火灾发生的那夜,你在哪?” 冯白芷擤了擤鼻子,用纸抹了把并不明显的眼泪,说:“那个时候,我被人关在一间地下室。” 陈宇没察觉气氛细微的变化,问:“地下室?被谁关的?” “说来话长。” “慢慢说,”陈宇放缓了语气,“不着急!” “那是18年前,我还叫冯雪枝。我记得很清楚,在8月13号,也就是火灾发生的前一天,我和舍友程晓霞、刘渭华一起坐上开往唐城的长途车……” 第4章 【鬼火】04:月夜 冯白芷又要了杯速溶咖啡。不冷不热的水冲出毫无口感的褐色液体,虽然难喝,但提神。她一口闷了半杯,咂吧着嘴,舒了口气,做好了从过往的记忆里打捞光怪陆离的准备。 “本来,大姐杨莹是要跟我们一起去的。大姐,她可真是个太好的人……华阳卫校是职专,但凡成绩好点的孩子,家里人都不会送过去。能去那上学的,无非想着混个文凭,学个手艺,以后找个工作……” 职专校园,仿若脱离社会法度之外,有着一套肮脏的生存法则,校园暴力、霸凌层出不穷, 老师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302宿舍的女孩,家境大多不好,没人撑腰,被欺负得多了。 杨莹用一把从老家带来的杀猪刀,成了302宿舍的守护神。 只要不怕死,就没什么可怕的。 这是冯白芷从杨莹身上学到的道理。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4节 几个女孩的关系近了一步,于是学着电视剧《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和紫薇,结拜成异姓姐妹。按照年龄排序,杨莹是大姐,刘渭华是二姐,冯雪枝是老三,程晓霞是小妹。 杨莹不主动惹事,也不怕事,在她的保护下,302宿舍的四个女生,在学校有了安生的日子。 生她的父母,都无法给予冯雪枝的安全感,她却在一位少女身上感受到了,如此强烈。 所以,当她们被关进肮脏的地下室时,她没有绝望。 大姐是个心细的人,没了她们的消息,会觉得不对劲,只要报警,她们就能得救。 但地下室的日子仿佛被抻长了,一分钟像一个月、一年那般难熬,冯雪枝会给自己找些事情做,用来熬日子。 比如看微弱光线里跳跃的灰尘,想着它们会不会和她一样,被恶臭的气味腌入了味。偶尔,墙外会有隐隐的戏声传来,她会把身体靠近墙壁,耳朵紧紧地贴着墙,听戏。 ——残冬将近逢新年,鲁家上下多喜欢……穷苦人过年如过鬼门关。看此景,珠泪涌,穷与富命运不相同……我今世辛劳怨苦命,为修来世我早脱生…… 是祥林嫂,她听大姐唱过。冯雪枝跟着哼哼。 那些人在楼上“挖坑”,明显有人输急眼了,声音里装了火药,一点就着,把好好的一段质朴、清亮的秦腔戏,炸得七零八落。一群狗日的玩意,冯雪枝在心里骂了两句,咬了咬干裂的嘴唇。 每天,她要做上无数遍的事,就是骂程晓霞,像某种诡异的仪式。 她能遭这罪,全拜程晓霞所赐。 程晓霞是302宿舍年纪最小的人,言情小说看多了,有点公主病,在网上跟人网恋,一宿一宿地包夜。网恋的男友是唐城人,据她说是个富二代,很会撩拨少女的心,人还没见过一面,就把程晓霞迷得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大姐说她是看《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中了毒,网络不是跑马场,没那么多骑白马的王子,让她多点心眼,还开玩笑说,骗感情可以,千万别让人骗了钱。 不过,她的网恋对象表现得还不错,给程晓霞写过信,邮寄过零食和一些小礼物。 暑假,学校的宿舍楼原本封了,禁止学生假期住校。但程晓霞和网恋对象约了在唐城见面,还约宿舍的人一起去,说她男友的朋友开了间诊所,可以帮她们介绍工作。 四姐妹算了算时间,一合计,觉得去一趟唐城帮程晓霞把把关也行。靠谱的话,她们能干个暑期工,赚点零花钱,万一不靠谱,就当旅行,吃吃玩玩转一圈,也没啥损失。 所以,杨莹偷偷拆了宿舍楼大门的封条,四个人溜进楼里,准备在宿舍多住两天,再结伴去唐城。临出发的时候,杨莹的父亲从老家打来电话,说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人明天就到华阳,非让俩人见一面。杨莹一开始拒绝了,但他父亲不答应,放了狠话,说如果不见面,就让杨莹的奶奶饿几顿。 奶奶身体不好,为了她,杨莹只得妥协,答应见面。 但跟那边的时间定了,车票也已买好,于是她们约定,三人先去唐城跟程晓霞的网友见面,探探底。等杨莹打发了那个男人,就来唐城跟她们汇合。 到了唐城车站,程晓霞的网恋男友早早地等着接她们。 他瞧着年纪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说话不像学生,很社会。样貌虽然中等,但穿得很讲究,倒像是富二代。 程晓霞欢喜极了,俩人旁若无人,卿卿我我地说了会小话。 男人叫来了兄弟,开了两辆车,先把人拉到唐城宾馆,开了一桌席。 年轻人,自来熟,相谈甚欢。男人指着一个兄弟说,他家就是开诊所的,规模不小,如果有打暑期工的想法,吃完饭可以先去诊所看看环境,聊聊薪资,若觉得合适,还给分宿舍。 男友给力,程晓霞觉得长脸,女主人似的招呼着,谁都没想到,端上来的汤里会被人下药。 再睁眼时,她们三个人就被关进了一间地下室,哭天喊地,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你们被人卖了,安生点,能少吃苦。”眉眼上有疤的男人叼着烟,吞云吐雾,“再哭,就给你们脸上烫个疤。” 少女们吓得噤了声,蜷在角落里,等待未知的命运。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程晓霞似被怨恨撑满了双眸,如血般的红。 埋怨无用,不如省点力气。 刘渭华说:“幸好大姐没一起。” 是啊,大姐是她们的希望。但一日又一日,希望越来越稀薄,程晓霞第一个被带走,刘渭华第二个…… 刀疤男每日给被关在地下室的冯雪枝送一顿饭,每次都会说同样的台词:“你被朋友诓了,人家如今跟小男友潇洒去了,下辈子长点心吧。” 他的话是真的,还是为了让她们离心,真真假假,冯雪枝判断不出,但这恶果是因她而结。如果程晓霞早存了害她们的心思,她发誓,等出去,会把她五马分尸。 又熬了几天,身体日渐消瘦,抵抗力越来越差,她病了,着了凉,总咳嗽。每天的饭不是炒面就是炒饼,太干,吃不下,胃里太空了,一咳嗽,就往上涌酸水。 太难受,她伸手从破桌子上抓了把早已变凉的剩饭,塞进嘴里,嚼了嚼,用力咽下去。 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喝过水,嗓子很干,吞咽时,刀割般的疼,但也得吃,为了活着。咽了几口饭,胃里的酸水才算被压住。终于好受了一点,准备找点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关她的人怕她想不开自杀,屋里没留任何尖利的物品,每日吃饭的碗都是旧报纸折的。冯雪枝把油乎乎的纸碗拆开,铺平,折好,一日一张,攒着,想知道自己熬了多少天,就把旧报纸数一遍。 十八天了,数完了报纸,从中抽出一张,在昏暗的光线里阅读。 往日,她最烦读书看报,一读就困。如今恨不得把一个字拆成几份,来来回回,读了又读。 突然,眼睛陡然顿住,似惊恐,又不可置信。读了一遍,伸手在脸上掐了一把,会疼,不是噩梦。冯雪枝弓着背,似要把身体揉进报纸里看个真切。不对,不是这样的,她如坠冰窖,冷汗浸湿了衣衫。 华阳镇渭水区华阳卫生学校宿舍楼发生火灾,死了五个人,冯、刘、程、杨四位舍友死在大火里。 没有那么巧的事,新闻里的遇难者冯某,是她,但她明明还活着,尽管人不人鬼不鬼。程某,程晓霞;刘某,刘渭华。她们三人在8月13日下午,坐上了驶往唐城的长途车,程晓霞和刘渭华眼下是生是死,她不确定,但她们绝不可能是8月14号凌晨火灾里的遇难者。 大姐死了,死在了火灾里?所以,她才没有机会报警。 冯雪枝嗓子眼发堵,喘个不停,扔了报纸,用油腻的双手捂住嘴,闷声大哭。日子,仿佛彻底坠入浓重的黑色里。 所以,除了大姐,火灾里顶替她们身份的遇难者是谁?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成了横亘在她人生中的谜团。 除了谜团,她还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苦难,注定要镶嵌进她的进人生,逃得了这一遭,还有那一遭。 眼泪,成了日子里寻常的装饰。 终于轮到她了,她离开了地下室,被人塞进箱子,拉到一处穷山僻壤,卖给一个瘸子当老婆。瘸子本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遭遇了车祸,失了一条腿,性格开始古怪。 到了娶亲的年纪,他看不上村里的山姑,着急传宗接代的父母,想花钱给他买个大学生。人贩子送来好几个女的,瘸子都摇头,直到看到冯雪枝,瘸子点头,说看上了。 对自己的婚姻,冯雪枝做过最坏的打算,但也没想到能坏成这样。身体的疼,撕心裂肺,但不能当着瘸子的面哭,她的眼泪,是点燃瘸子爆炸的引线,会换来粗暴的巴掌。 一年后,她生了个女儿,还没出月子,就被瘸子扯着头发,去拜村里的阴婆子。 阴婆子在村里的地位比村长还高,她有九个儿子,自诩送子观音转世。瘸子扯着她跪下,点香,磕头,给阴婆子的怀里塞钱,换一张她亲手在黄纸上写的符。 回到屋,瘸子烧了符,用符灰泡酒,瘸子娘在酒里放了几枚绣花针。月圆夜,瘸子抱着未满月的女婴,出了门,冯雪枝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村里有个说法,“针扎头胎女,下胎必生男”。用泡了阴婆子符酒的针扎上一胎闺女的脑袋,闺女哭声大,叫得惨,来投胎的女孩越害怕,下一胎生儿子的可能性就大。 瘸子回来了,怀里没了女婴,轻飘飘说了一句:“她死了,埋了,你别想着立碑,也别偷着祭拜。” 死了的女孩,成了没有香火的孤魂野鬼,去阎罗殿里哭一哭,来投胎的女孩就更少了。 往后的夜里,冯白芷总能听到婴孩的哭声,像是从月亮上传过来的,哭声里长出了柔软的手,挠人耳朵,挠人心,挠得人身体发冷…… 瘸子终究没等到一个儿子,他死了,喝酒时去打水,坠入深井。瘸子娘闹天闹地,却闹来了警察。 冯雪枝自由了。 好陌生的自由,陌生到她怕伸手碰一下,就会碎。 冯白芷似做了一个冗长无法解脱的噩梦,从梦中挣扎出来,在暗色里藏匿的针,刺破了她的嗓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哑,打着颤,晃悠,晃悠。 “被解救后,你有告诉警察你是卫校大火里的‘遇难者’吗?” 第5章 【鬼火】05:藏针 “没有,因为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在鬼门关里蹉跎了三年,受了太多刺激,总会记错一些事,也会忘记一些事,患得患失,战战兢兢,觉得眼前的日子会不会是梦。警方的专家给她做了心理疏导,后来,送她去福利机构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又过了两年,记忆才一点一点归位。 在福利机构的时候,总有人问她,家在哪里,父母是谁?但每次问,她都会哭,仿若被巨大的恐惧包裹,从嗓子里挤出哀号。她喃喃,父母对我不好,很不好,父亲打我,还要卖我,母亲懦弱,保护不了我。 渐渐地,就没人问了。又过了一年,她有了新的身份——冯白芷。 “后来,我记起自己是华阳镇的人,就想回来找找过往的记忆。”问询室里的热气并不是很足,但冯白芷却被蒸出一身薄汗,她缓缓抬头:“我说的这些,你们都可以去查。” 那些旧日沉疴,是长在冯白芷身上的疤,从未痊愈。她揉了揉发胀发痛的眼睛,眼前似出现好多人影影绰绰,来来回回。闭眼,用力睁开,眼前黑色的影终于散了,她重新跌落在现实里。 范旭东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段过往,他眸色聚拢起幽深,看着眼前几乎摇摇欲坠的女人。 “唉!”陈宇吐出极轻的一个音节。 冯白芷在讲述那些苦痛劫难的时候,疼得很真实。 过往被她一块一块掰开,大大小小。有时,她会用很多言语、情绪去描述某个苦难的细节,有时又淡淡的,几句话带过。 被关在地下室的少女,会经历什么,遭遇什么,稍微想想,就会知道。陈宇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扯得疼,纵然见惯了生死,见多了人性之恶,但还是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她放下手中的笔,吐出一口浑浊的气。 对于冯白芷的遭遇,范旭东很是同情,但他将思绪从沉疴中抽离,大脑高速运转,脑仁能擦出火星子。 眼前的女人,不简单。对她问询的过程会全程录像,她说出的话,可谓惊涛骇浪。十八年前那场大火里龌龊的秘密,会被年夜里出现的断指和残肢,撕扯开一个口子。 还有,“魏红琴”这个名字,她故意找机会说给他听,一定有目的。 太多的谜题要解,太多的细节要查。范旭东轻轻地拍了拍脸,觉得不能被冯白芷牵着鼻子走。恰好,张妍进来了,把整理的一堆资料递给范旭东,并跟他和陈宇小声交流了几句。 法医科协同痕验员对雅乐宫展开二次现场勘查,结果表明,雅乐宫不是命案现场。 与此同时,去杨勇家里的人也回来了。他们把从杨勇家提取的几组样本,送去了法医科,并申请了加急检测。 范旭东的一张脸,深沉且复杂,眼神里裹挟着明暗不辨的情绪。虽然法医还没有下最终定论,但他几乎可以确定,断指和残肢属于杨勇。凶手的作案手段,残忍且带着炫技般的挑衅,步步为营,一环套一圈。 凶手的动机不单单是复仇,更想为十八年前的大火讨一个真相。 这样一来,既是火灾事件当事人又是真相揭露者的冯白芷,其嫌疑程度进一步加深。 “你是冯雪枝的事都有谁知道?”范旭东问得直截了当。 “除了当年给我办理新户籍的人,我就跟我那个短命鬼老汉提过一嘴,至于他有没有跟别人说过,我就不知道了。”冯白芷揉了揉两个浮肿的眼睛。 “你回到华阳,是想查当年大火的真相吗?” “和查真相相比,我更想确定大姐是不是还活着,都说好人该有好报,大姐那么好,说不定没死,但我不知道大姐的家在哪,她没提过,所以我就想着,华阳地方也不大,万一遇见了呢。” 结果,并没有。 从离开华阳到再次回来,已过了六年。镇子变成了县城,卫校也没了。冯白芷开始怀疑自己,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是真的吗?还是她的记忆再次出现偏差。 “后来,我嫁给了老江,他算个人物,我摇摇欲坠的日子竟开始稳当。那会,他对我很上心,我想着,告诉他,说不定他能查到大火的真相,说不定还能帮我找到大姐。” “他查了吗?” “没有。我跟老江说了,他反而劝我把那些事烂到肚子里,别跟人提。还说什么,民不与官斗,那么大的事能被掩着,肯定有大官罩着。他当年当大哥的时候,都不跟官斗,如今正经做生意,就更别动那个心思了。” 从到问询室开始,冯白芷的情绪起起伏伏,崩溃过,害怕过,眼下却归于平静。范旭东试图从冯白芷的神情和言语里,找出漏洞,但徒劳无功。 冯白芷伸了个懒腰:“警察同志,我老大不小了,熬不了大夜,再不让我睡觉,我能在你们局里厥过去。”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5节 “陈,给冯老板在局里安排个地方,让她睡一觉。”范旭东说着话,打了个哈欠。 “行!”陈宇应了。 “别啊,范队。”一听自己还得在警局耗着,冯白芷急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对青天大老爷发誓,我肯定不是凶手,你们能不能放我回去睡一觉,我认床。” “要是发誓有用,要我们警察干嘛?”范旭东瞥了她一眼,“就在局里睡,这事没得商量。”说完,他打着哈欠对陈宇交代,“安顿好冯老板之后,去小会议室。” “好!”陈宇扯了扯冯白芷的胳膊,“走吧,你能休息就知足吧,我们一群人还得继续熬。” 但凡在分局值班的人,不管哪个科室的,都被范旭东喊过来帮忙,一些家住本地的刑警被招了回来,几个去外地过年的也正往华阳赶。所有人都在熬,个个双眸充血,疲惫不堪。 去小会议室前,范旭东抓了一大把大叶子茶,扔到保温杯里,去饮水机那儿接了半杯开水把茶叶烫开,又兑了半杯凉水,然后一仰脖子,把浓茶灌进胃里。 踱步走进会议室,一屁股砸到椅子上,闭上眼,乜斜了一小会。 听到陈宇的声音,他睁开眼,问:“怎么样!” “人安排到值班室了,小李盯着。刚躺下,呼噜声就响了,一点也没有认床的样子。” 范旭东哼笑了一声,揉了揉不断打架的眼皮:“辛苦大家了,快速捋捋,这案子怎么搞。” “卫校大火的事,是通过冯白芷的嘴说出来的,如果凶手的目的就是为了报仇以及查当年的真相,她嫌疑很大。”陈宇翻开笔记本,快速浏览刚刚的笔录,“但凶手的手法太狂了,再加上她没有作案时间。”她抿了下干裂的嘴唇,“不过,就算不是凶手,也有可能跟凶手是一伙的。” 一位年长的刑警抽了口烟:“得把她关几天,继续审,至少得弄清楚她说那事是不是真的。” 陈宇撕扯着嘴上的嘴皮:“我有强烈的预感,是真的。” “别扯你那嘴皮子了,都出血了。”范旭东冲着白柯宁轻咳一声,“把手指头放到雅乐宫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那个摄像头拍得很清楚,是个小孩。” “小孩?” “是啊,是个小孩,说是一个快递小哥给了他一百块钱块钱,让他帮忙把那东西放到雅乐宫08号包间的卫生间里。”白柯宁长吁短叹,“小孩说那人包得很严实,看不清他的样子。” “如果找不到其他证据证明冯白芷跟案子有关,就凭她目前干得这点事,能关多久?” “断指毕竟是她放陈玫包里的,所以如果领导签字的话,能待满48个小时!” 范旭东摸出一盒烟,若有所思。 法医科的人熬了个大夜,盯着两个黑眼圈推开刑侦队办公室的门:“死者身份确定了,就是杨勇。” “如此一来,陈玫也有嫌疑。” 配偶之间,谋财或是因爱生仇导致犯罪的几率很大。但因为欠债,杨勇没什么存款,房子也被抵押了出去。警方调查了陈玫的社会关系和最近一段时间的行动轨迹,她没有杀人的时间。 “杨勇的车找到了吗?” “找到了,停在人民路。附近能查的监控都查了,他下车之后,走进了一个辟巷,然后就不见了。派去的人在巷子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下了雪的缘故,线索不太多,只能拿他的照片到处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他。” “陈,你打个申请,回头跟大宁一起去趟烟草局,把杨勇的档案调出来,再仔细查查他的社会关系和行动轨迹。我记得去杨勇家的人说,他家里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范旭东用手蹭了蹭下巴上窜出来的胡茬,“对了,杨勇的父母联系上了吗?” “没有,奇怪了,他老婆给的电话根本打不通。” 范旭东生出一个预感:“你们多跟陈玫聊聊,多从她那里打听一下杨勇的过去。” “老范,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杨勇以前真的是卫校的保安,那他的身份转变是破案的关键。” 冯白芷被范旭东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出具了《传唤证》,在分局待了足足两天,虽然有吃有喝,但动不动就被带到问讯室问话,很受罪。 后来,她的话成了车轱辘,来来回回地滚。 终于,范旭东冲她挥了挥手:“行了,一会就放你回去,好好休息,人不要离开华阳,想起什么,或是有人找你说点什么,及时跟我们联系。” 冯白芷伸了个懒腰,结果腰酸背痛腿抽筋,人差点厥过去。她揉着腰说:“放心,放心,我生是华阳的人,死是华阳的鬼,哪儿都不去。” “行,那带你去办个手续,签个字。” 冯白芷朝范旭东的方向挪了一步:“那个,范队,你看这天乌漆麻黑的,又遇见死人、分尸这糟心事,我心里毛毛的。一会能不能麻烦你,送送我。” 睡眼惺忪的范旭东微微侧着脑袋,看她。知晓她在释放某种信号,有话要单独对他说,于是,点了点头说:“邻里邻居的,小事。” 终于走出了东风分局的大门,黑夜的寒风,肆意凛冽。冯白芷伸开双臂,垫起脚尖,在薄薄的雪地里迎着风,旋了两个圈。或许真是憋狠了,她嘴里哼起了秦腔:“劝婆婆忍耐莫伤惨,媳妇有话听心间。你的儿素怀忠义有肝胆,降番事实实叫人生疑团。有一日拨云把青天见,水落石出辨忠奸。” 范旭东也听戏,知道她唱的是《火焰驹》的唱词,用带着钩子的话语问她:“你会唱《金琬钗》吗?” 年夜晚上,那台染血的录音机里,放着一首《金琬钗o鬼魂》。范旭东让人把磁带复刻了一盘,没事就听,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若按照戏词,是情杀,只是不知道这“情”,是来自当年,还是眼下。 “会唱,唱不好,那戏也不吉利。”冯白芷回他,“你要喜欢听,我回头学学。” “那倒不用!”范旭东摆手,“大晚上的,别扰民了,赶紧走,对了,你回雅乐宫还是?” “雅乐宫,不然还能去哪儿。”冯白芷愣了愣,“你们不会把我的老巢给封了吧?” 自从老公江建利去世后,冯白芷就让人把她在雅乐宫的那间办公室重新装修了一下,改成办公、住宿两用的房间,搬了过去。这事,范旭东知道,但雅乐宫出了事后,暂时被警方封锁了,眼下还没解封。 “真封了!”冯白芷又问。 “嗯。”范旭东点头。 “操!”冯白芷骂了句脏话,“那就辛苦范队把我送到对面停车场,我开车去别地。” “行,走!”说完话,范旭东打了个手势。 冯白芷哈着白气,走在前面,范旭东叼着一支“延安”,跟在后面,俩人保持着一前一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过马路时,范旭东狠狠地吸了几大口烟,然后把烟夹在手上:“知道你有话要说,说吧,我听着呢。” 冯白芷没转身,继续走,只是脚步缓了:“如果,我说如果,如果这事是何队做的,你会——” “不可能,何年跟杨勇没仇没怨的。”范旭东弹了弹烟灰。 “你只说何队跟杨勇没仇,意思是她有可能活着。” “你有话就直说,别绕弯子。” 冯白芷继续往前走,她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快要跌倒。 范旭东眼疾手快,扯住了她的胳膊:“慢点。” “谢谢!咱俩这情况像不像狗血偶像剧?”冯白芷开了个玩笑,“就差亲嘴了。” “好好说话!” “行,不逗了!”冯白芷继续道,“有两件事我在局里没说,怕被有心人用来给何队泼脏水。” “那你现在愿意说了?”范旭东看冯白芷站稳了,放开她的胳膊。 “嗯,我信你。”冯白芷顺了一口气,“其实,我跟何队早就认识,她正是多年前解救我的警察之一。” “原来如此。”范旭东似乎并不惊讶,“你说两件事,还有一件是——” “我没想到能在华阳再次碰见何队,觉得会不会是老天爷给我的一个机会,就在我俩稍微熟了一点之后,就跟她提了那场蹊跷的大火,也说了我是大火里的‘遇难者’。” “她什么反应?” “很震惊。”冯白芷左右环顾,然后压低声音说,“她对我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坏人终将伏法,真相终会大白天下,结果——”她脚步没停,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结果,何年因贪污受贿、渎职罪,如今还在警局的通缉名单上。 第6章 【鬼火】06:虚情 范旭东哈出一口白气,又喷吐出层层烟雾,他强装镇静,但心早就被冯白芷的话洞穿。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害了何队,如果我不告诉她那些事,她没准还能好好地当个威风的刑侦队长。” “当警察不是为了威风。”范旭东窜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尽力压了压,“这些话,何年出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已经害了一个好警察了。” “所以,你觉得‘那个人’不会是何年,对不对?” “其实,你也觉得何队没有死,对不对?”冯白芷反问,“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她。狗急了还跳墙呢,何队是什么性子,一位嫉恶如仇的刑警队长,突然成了十恶不赦的通缉犯,要是我…… “没证据的事,别扯淡。”范旭东打断了冯白芷的话,“这几天,你就好好待着,别乱跑,想起什么,随时汇报。”想了想,他跟了一句,“希望你能信任我。” “我尽量!”冯白芷伸手一指,“我的车在那儿,范队,新年快乐,辛苦了。” 范旭东弹飞了烟头,看着冯白芷上了那辆黑色的奥迪,车从他身边驶过时,车里的女人冲他挥了挥手。 过了一会,从对面驶出一辆吉利,远远地跟了上去。 冯白芷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知晓那是警方的车。 无所谓。她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 夜很黑,车窗前的雪与尘在车灯的照射下,打着转,飘在地上,被碾压成黑色的烂泥。她把手机连接了车载广播,调到一个私人播客,听那档名叫《林听聆听》的情感广播。主播林听的声音低沉而犀利,家长里短的琐碎,爱情的波折,总能被他说出三分道理。 节目放的是往期录播,她不在乎,只想听个响声。 因还在年里,夜色虽晚,小城街道的热闹还未褪去。下了雪,但不大,枯树上浅浅落下一层糖霜。树上还挂着灯笼,一盏接着一盏,连成串,熟柿子似的,装点着夜色。 冯白芷听到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努了努嘴,自言自语道,这年过得真行,在警局吃了两天外卖。 把车开进南院门街,找地方停好,人下了车,往街里头走。南院门街是条老街,整条街都没有高楼,冯白芷一路走过去,不时地抬眼,瞥一眼街两旁小楼大门上红纸黑字的对联。 走了一会,在一幢毫无年味的小楼前站定。这是江建利祖上传下来的旧宅,她住了好些年的地方。 在旁人眼里,冯白芷是个好命的,肚子不能生,江建利却毫不在意,她曾也那么认为。 尽管跟江建利的婚礼并不盛大,但冯白芷依旧记得自己当初的那份欣喜。在她的过往里,与家有关的记忆总是带着深深浅浅的伤痕,有意或者无意被思绪碰触,痛感就会从肉身里渗透出来。 但婚礼那天,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跟在江建利身后,挨桌敬酒,心里很踏实。那是她的男人,她的家人,她做好了死心塌地跟他过一辈子的打算。 那时的江建利还是混道的主,冯白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刚回华阳时,还有些胆怯,跟在江建利身边久了,耳濡目染,竟有了股鬼煞的狠劲。 江建利仇家多,有人计划趁他不在华阳的时候,绑了他媳妇当人质,问他要点好处。绑架的事还没实施,就被人提前透了口风。冯白芷左手握着一把砍刀,右手攥着自制的汽油弹,镇住了来绑她的混混。 结婚的第二年,冯白芷因不能给江建利留个种,有些愧疚,于是跟他商量,要不要去省城的大医院做个试管婴儿,眼下试管婴儿的技术很成熟。江建利当时没应她,没多久,却领回了一个孩子,说是他的种。 “这闺女叫江楠,我上一个女人生的,一直跟着她妈过,身子不好,自打生出来就病恹恹的,大概是我早些年作孽太多,报应在了她身上。”江建利牵着江楠的手,把小姑娘往冯白芷身边推,“孩子,有一个就够了,若再生一个,不知道会遭什么罪。你身体重要,做试管太遭罪,以后,她就是你亲闺女,你给她当妈。” 冯白芷知道江建利有过一个女人,不过俩人没扯证,却不知他们竟有个孩子。 但他那样的男人有过几段情,也正常,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后来有一回,她偷听到喝大了的江建利跟人谝闲传的话,才知道,他肯娶她,正是看中了她没有生育的能力。 江建利心里没她,他一直惦记着的人是江楠的母亲,名叫方岚。方岚是江家仇家的闺女,两家人之间隔着人命,所以就算俩人有了孩子,江老太也不让方岚进江家的大门。 江建利敢提,老太太就以死相逼。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6节 真相有些残忍,“家”和“爱人”都有了缝隙,委屈缓缓渗进冯白芷的心里,蛰了她几天,她认命了。这世间,但凡占个情字的关系,都不可能永远牢固,爱情,亲情,友情皆是。这世上,不求回报,死心塌地对她好的人,似乎只有大姐杨莹。 想开了,便无所谓了,过日子么,情啊,爱啊的,不是必需品,钱才是。 接回江楠后,江建利金盆洗手,停了那些危险的营生,开了间小餐馆。餐馆赚了些钱,再加上攒的积蓄,他们租下了如今的雅乐宫。雅乐宫的生意能做起来,冯白芷出了大力,她是个做生意的料,路子野,很活泛,做事杀伐果断,会察言观色。 当年把雅乐宫选在这个地方,江建利就打算彻底跟过往切割,开业剪彩当天,他就说,要把雅乐宫打造成全华阳最健康的高端会所。 他这么说,也的确这么做,雅乐宫节目丰富,有歌,有戏,有杂耍,有魔术,还有相声小品……整得跟《曲苑杂坛》似的,很是热闹。曾有同行卧底,点名要三陪女,直接被拒绝。 冯白芷特意找人操作了一番,放出风,说但凡来雅乐宫谈生意,肯定敞亮,心里没鬼。一来二去,倒真做出了口碑,政府领导、企业的高端商务宴请,都会首选雅乐宫。真有闹事的,对门出警也快。 江建利能从不堪的泥坑里爬出来,彻底洗去一身污浊,多亏了她跟高官、商界老板的太太们打交道,拿了不少方便。 生意做大了,原本他们可以买更好的房子,但江建利说,这里有烟火气,于是,就把老楼重新装修了一下。 貌合神离的一家三口,在这里住了好多年。 江建利私下给了方岚不少钱,也给她买了房子,这些事,冯白芷都知道,但她装聋作哑,江老太问起,还帮着遮掩。江建利觉得她是个懂事的,在外,给了她体面。 其实,冯白芷并非真的不在意,但眼下的日子与以前相比,已是天上地下。 她到过深渊,见过恶鬼。 人生么,能有个五、六分的喜乐,亦然知足,哪敢求个十分圆满。 江老太去世之后,江建利以开玩笑的语气地跟冯白芷提过离婚的事,没想到,冯白芷没有犹豫,答应了,搞得江建利有些无措,别扭了几天。 只是没想到,计划不如变化,江建利竟和那个女人双双死在了一场车祸里。 去派出所给江建利销户的时候,江楠嗷嗷大哭,比葬礼那天哭得还要伤心。冯白芷却很平静,很冷静,与江楠的消瘦相比,她甚至丰腴了不少。江楠骂她是凶手,是游走在人间的恶鬼,那场车祸是她的算计。 冯白芷不在意江楠的话,却想,给“冯雪枝”销户的那天,有没有人为她难过。 她看着江楠,女孩眼里溢出的厌恶毫不掩饰,冯白芷无波无澜,甚至说,如果真的怀疑她,就报警吧。江楠想报警,却被她的外婆劝住了,外婆说,生死有命,那是你大 方言,爸爸的意思。 你妈的命,人都走了,让他们安息吧。 这句话于江楠而言,是很好的台阶。 冯白芷知道,江楠并非真的想报警,只想给她找点不痛快。江建利生前未立遗嘱,按法定继承,江楠虽分得了一些钱,但大部分财产在她这个后妈手里攥着。 日子过得好还是差,得看她的心情。她表现得足够可怜,足够悲惨,往后的日子才会被人追着瞧,若过得不好,世人的眼光便会化作对她这个后妈的指指点点和唾沫星子。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使些手段,想些办法,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无可厚非。只要和江楠碰面,观看她表演悲伤与愤怒已经成为固定的节目。 江楠还给她取了个“鬼姐”的外号。她以为冯白芷会生气,没想到,她不仅没生气,还挺喜欢,很快,这个外号就在圈子里叫开了。 冯白芷是真的喜欢,人死才有机会当鬼,这个外号与“死”过一回的她很相称。 站在曾经生活过得地方,过往的点滴,不受控地往外涌,很是熬人,她的眼睛差点被熬出几滴眼泪,赶紧用袖子擦拭了眼角。 掏出钥匙,开大门,走过小院,到了正屋门前,刚打开门,就冻了一激灵。 屋里凉哇哇的,冷得像冰窖,空气里厚重的灰尘摩擦着她的脸。 老房子虽不常住人,但平日的水电费她都会按时交。冯白芷开了灯,四下打量,眼前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想那么多干嘛,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她对自己说。 卧室在二楼,她打着哈欠,拾阶而上,带跟靴子把木质的楼梯踩出哒哒的声响。推开主卧的门,扑面而来的是刺骨的寒意,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屋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肆意的冷风把室内吹得一团糟,根本住不了人。 大晚上的,麻烦谁都不好,她扯了扯头发,准备找个附近的酒店或餐馆凑合一晚,但嘴里被灌入不少冷风,人开始打喷嚏,流鼻涕,难受极了。 她快步上前,关了窗户,准备找两粒感冒药,防患于未然。在房间里翻了翻,没找到药,扭身去了隔壁。 那曾是江楠的房间。 第7章 【鬼火】07:引线 冯白芷曾想过,既然是江建利的种,她又跟了江建利,那就好好当个后妈,给她一颗悠悠慈母心。但那孩子的一颗心跟石头似的,她用了各种法子都没捂热。 没有血缘牵绊的母女俩,多年住在同一屋檐下,日日相见,情分依旧淡薄。 江建利走了之后,江楠被她的外婆接了回去。冯白芷记得,江楠搬走那天,很决绝,仿佛对这个房间里的时光毫无留恋。又或者,这个地方的确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 过往的记忆冷不丁地又冒出几缕,扰人心绪,冯白芷轻轻拍了拍脸,走进房间。 这间房间的门窗关得严实,里头相对干净,虽久不住人,但屋里的东西除了江楠带走的,基本都按照原样摆放,还算井井有条。 空间里没个声响,冯白芷心慌,想起范旭东说的那出戏,她拿出手机,在网上找了个音频,播着听。 鬼魂还阳,金钗定情。 这戏的确不吉利,人鬼情,女主角倒是和她有相似的经历,都是“死”了一回又“还阳”的人,也算有些缘分。戏是名段,作为秦腔爱好者,她自然知晓。但眼下听,不知是戏词还是心境,竟让她生出熟悉感。 “ 见贤妻容颜如生前,怎教人痛断肝肠!非是妻忍心将你瞒,阴司路远难团圆……” 她跟着戏词哼唱,抬眼看到放在置物架上的药箱,走过去,打开,最上层有几板右美尼酮 这个药本名叫右美沙芬!为了规避,作者取了个名字叫:右美尼酮。 ,她知道,这是治疗支气管的药。 江建利有句话倒是没错,江楠生来病恹恹。她支气管上有炎症,很难根治,天冷的时候容易犯病,所以家里、学校、身上会时常备着这种药。 拨开右美尼酮,瞅见下面有板蓝根,翻出两袋,撕开,倒入嘴里,干嚼了几下,吞了。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药还是受了寒,冯白芷开始犯困、发晕,突然眼冒金星,身体轻飘飘的,像能飞起来,想抓个东西稳一下,却脚下一软,倒在床上。 到底是没逃过一劫,病了,可就这么睡过去,会病得更重。冯白芷忍着晕,爬起来,先给手机充好电,这年头,就算做鬼,也要做个手机电量满格的鬼。接着,从两间卧室里翻出四床被子,铺好。 半眯着眼,先脱掉左脚的靴子,又踢了右脚的,一双被肉色丝袜包裹的脚,又酸又痛,用手揉了揉几下,脱下丝袜,爬进被子里。 四床被子的重量驱赶了身上的寒意,但被子太久没人用过,渗出了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刺激得鼻腔有些不舒服,不断地蹙着鼻子。 强迫自己睡觉,闭着眼,眼前影影绰绰。 是梦,还是隐匿在旧日里真实的回忆,她迷迷糊糊,分不太清楚。 她看到了大姐杨莹,焦黄的一张脸,毫无血色。大姐伸手碰了她的额头,小声说,病了。然后端了碗药,喂她喝药。 “大姐,谢谢你,这些年,你去哪儿了,过得好吗?” 大姐并不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这碗药,好似孟婆汤,冯白芷喝了几口,记忆逐渐散乱。面前的大姐,挥舞水袖,似在唱戏,她想听清戏词,人却消失了。 又或者,她看错了,眼前人是何年? “何队,你真的没死。”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依旧没人回应她的话,昏暗的光线下,何年转过身,背对着她,跪在地上。 她在杀人,这个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吓出一身冷汗。忍着惊惧,又瞥了几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地上的确躺着一个人。 在她惊惧的目光里,何年一次又一次把尖利的凶器刺进一具身体,那个人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应该死了。 血腥味往冯白芷鼻子里窜,她整个人吓傻了,抬腿就跑,慌乱间,跑进杂物间,关上门,缓缓地坐在地上,用背和屁股顶着门。贴身的衣服湿透了,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着虚汗。 咚,咚,咚,门被撞击,发出闷重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何年产生这么大的恐惧,但那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过了好久,没了声响。她浑身湿透了,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着虚汗,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做了 一宿的噩梦。 这些年,噩梦成了她如吃饭、喝水一般的日常,吃了不少药,也束手无策。 梦会不会是谜题的引线? 冯白芷坐了起来,扯了被子披在身上。这几日的经历,于她而言,太过震荡,这种震荡与曾经的苦难与厄运是不同的。她要解谜,但却连解谜的思路与步骤,都是别人告诉她的。 又想起第一次接到“那个人”电话时的惊觉与激动。在警局里,她说的话大部分是真的,“那个人”说,不用撒太多谎。 她按照对方的要求往陈玫包里放东西时,的确不知道那玩意会是杨勇的手指。 何年,会是她吗? 在华阳与何年重逢,冯白芷知晓她家里出了些事。 何年不想提,她也没上赶着问,只是说了句,都会过去的。 不过,冯白芷倒是主动向何年提起过她当年的遭遇。 她生过一个女儿,这辈子或许就只会有那一个孩子,纵使那段日子不堪回首,但毕竟十月怀胎,血脉相连。那个可怜的婴孩,总会成为她梦里的悲伤,她曾想过,回到那个地方,接她回来,至少,给她一个墓,一个碑,作为她来过这个人间的见证。 “孩子埋到哪了,还有可能找到吗?我想接她回来,给她打个墓。” “小冯,你要往前看。” 当时,何年是这么劝她的。冯白芷知道,何年希望她过得好,既然从“冯雪枝”变成了冯白芷,那就让属于“冯雪枝”的那个浑浊泡泡,被新的人生戳破,破碎得彻底。 她信任何年,把心里最大的秘密告诉了她,冯白芷以为,就算没有那么快弄清楚真相,至少也能掀开冰山一角。但没想到,她没等来真相,却等来何年出事的消息。 冯白芷终于相信了江建利说的那句话,民不与官斗。 那场大火里一定藏着比天还大的秘密。大到何年那么有本事的刑警,都未曾找到答案,不仅如此,还带着一身污水,生死不明。 所以,当冯白芷接到“那个人”打来的电话,对方提到“冯雪枝”这个名字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何年。 她既期待“那个人”是何年,又恐惧真的是她,这种对弈的情绪让她不安。 后来,对方又提起杨勇的身份,让冯白芷心里蛰伏的那场漫长的仇恨,再次冒了头。 杨勇竟然是卫校的保安,那他一定知晓当年大火的秘密? 她想过孤注一掷,绑了杨勇,直接问话。 但“那个人”说:“不用弄脏你的手,我来做,你只需帮着我做一点点事就好。” 不得不说,这样的言语极具诱惑。 他甚至还对冯白芷说:“若以后警察找你问话,你怀疑凶手是谁,我是谁?都可以直接说,没关系的。” “你不害怕他们抓你。” “怕什么,他们找不到我。” “你既然知道大火的真相,能不能告诉我。” “不能。只有警察查出来公之于众的,才能叫真相。”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7节 “那个人”如此自信,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复仇,谜团,蜷缩在冯白芷的记忆深处,被无尽的黑色熏染,带着猩红的血色斑驳。或许,在她的肉身上并不会窥出端倪,但她若只做一点事,既能复仇,又能解开旧日沉疴的谜团,那她不妨一试。 她承认,“那个人”拿捏住了她的情绪。所以,他们不会陌生,甚至可能是现实中的熟人。 没想到,杨勇死了。杀人,分尸,仿佛一场游戏,“那个人”在游戏里,游刃有余。 会不会有下一个死者,若有,会是谁,会不会有一天轮到她去做一个死者。 冯白芷想着乱七八糟的各种事,毫无章法,突然,一道影子窜进了屋子。 “谁?”她吓了一大跳,手往胳膊上用力掐了一下。 胳膊上传来了痛感,这一次,不是梦,很真实,她听得到屋内家具被碰撞的声响。 “啊!”她突然捂住胳膊,大喊一声。 她惊恐地低头看,指缝捂着的胳膊间隙,渗出血迹。 第8章 【鬼火】08:何年 办公室,乱糟糟一片。范旭东脑子很乱,心也乱,心情若目之所及,兵荒马乱。 暖气不算热,好在有个蜂窝煤炉,炉火正旺,范旭东吸溜着鼻子,翻出双一次性筷子,掰了,拨了拨架在烟煤炉上的馍片和红薯。煤炉里火光跳跃,烟味和食物的香气弥漫,他放下筷子,伸出手,来回翻着面地烤火。 “老范这蹄子不错,不来点孜然可惜了。”白柯宁瞎贫了一句。 “闭嘴吧你,没看到老范想事呢。”陈宇给白柯宁嘴里塞了个馍片,“赶紧忙去。” “得嘞!” 缭乱的思绪渐渐被烤得温热,范旭东摸出一支“延安”,用蜂窝煤的火点燃,大口大口地吸着。摁灭了烟头,回到自己的办公桌,随后摸出一张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这是他解压的方式,了解他习惯的人,偶尔会把孩子的数学卷子多印一份送给他。他也不挑,初中、高中、大学的都行。 数字能让人变得冷静。 杨勇的胳膊和一截烧焦的手指头出现在分局附近,两天过去了,还没找到尸体或是其余尸块。 灰色的烟在眼前散开,范旭东想起了何年。 还没调来东风分局的时候,他就听过何年的名字。她曾是市局叱咤风云的铁面女刑侦,办过几个大案,拿过个人三等功,获得的赞誉多,得罪的人自然也多。后来,何年惹上了大人物,那人丧心病狂绑了她还在上小学的女儿。 孩子被救了回来,但右手的小指被切掉一截。小姑娘受了惊吓,整日躁动不安,失眠哭闹,无法正常上学。见了何年像见了鬼,浑身发抖,眼泪直往外喷。医生说,孩子心理上染了病。 丈夫恨她,家里人怨她,何年离了婚,主动放弃了女儿的抚养权。前夫与她商议,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她两年之内不要探视,两年之后,根据孩子的身体情况再议。 对于女儿,何年既愧疚又心疼,同意了前夫的提议,并主动提出离开市局,调往华阳这个小地方,工资、待遇都没提要求。 来了之后,她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普通刑警开始干,干到刑侦大队长。 尽管如此,调来的范旭东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个女人时,很不服气。卯着劲,总想压她一头。在一次扫黑行动中,他因为冲动,差点酿成大祸,是何年关键时刻出手,击伤歹徒,确保了任务最终的成功。 何年没给范旭东留面子,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那顿骂,他认了,之后,对何年只有服气,过了命,俩人渐渐成了彼此信任的搭档。 何年被爆出受贿丑闻时,范旭东是不信的,但铁证如山,最关键的证据是两段录音和一段录像。虽然那可能给何年下的一个套,但她收钱,答应帮人平事的事,证据确凿。 视频和音频是合成的!范旭东对调查组的人说,他亲自盯了鉴定过程,视频和音频毫无合成的痕迹,是真的。而且,何年收到几笔大额转账后,曾多次购买奢侈品,这与她以往的消费习惯大不相同。 尽管范旭东仍为何年据理力争,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另一种真相,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何年经不起诱惑,犯罪了。 副局长张战找他谈了一次话,说人在极大的悲痛不甘之下,心理会不平衡,情绪无法发泄,就会产生报复心理。刑警这个职业,见过太多人性的恶,有过太多无可奈何,更别说面对如山的诱惑。 好人,坏人,一念之间。何年的女儿自出事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心理治疗、身体治疗都需要钱,说不定何年在高压之下,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张战对范旭东说:“你不能被情分压了理智,感性压了理性,一切得以事实为前提,要拿证据说话。” 后来,他们接到消息,何年畏罪潜逃。上头下了逮捕令,范旭东带队抓捕,结果,就出事了。 难道何年出事的真正原因,与她要调查十八年前卫校的那场大火有关? 范旭东写了几道题,扔了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吹了会冷风,两只耳朵冻得通红。白柯宁搓着手走进办公室,带来一个消息。 冯白芷说的被拐,以及被解救的事是真的,当时还是市局刑警的何年,正是那次解救行动小组的组员之一。 “何队跟冯老板十多年前就认识,她俩是旧相识,这事,俩人谁都没提过。”白柯宁从炉子上拿了一片烤焦的馍,咬了两口,嚼着,声音有些发虚,“会不会——”后面的话,他没说完,跟嘴里嚼碎的馍一起,咽进肚子里。 “送冯老板回雅乐宫的时候,她跟我说了这事,没打算瞒人。”范旭东的眼睛看向窗外,“既然有了新的身份,不想提过去的事也正常,何队不提是为了保护她。” “老范,你眼睛都肿成鸡蛋了,去沙发上卧一会吧,人可别累垮了!” “行,我眯一会。”范旭东也没推辞,“杨勇的档案回来了,喊我一下。” 此刻,他身心都累,疲惫不堪,卧倒在沙发上,但睡得也不踏实。不到半个小时,人就醒了,脑子木木的,思绪黏黏糊糊,抽了大半包烟,觉得不清醒,又用冷水兑了两包速溶咖啡,灌进胃里,缓了缓神。 “杨勇的档案来了。”陈宇人未到声先到。 细心的她给大家买了早点,有清淡的豆浆、油条、包子,还有味重的肉丸胡辣汤、水盆。摆满了办公室的桌子上。 “先吃点东西!”陈宇招呼着,“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记得回头报销。”范旭东冲她说,“局里要是不报,我给你报。” “行。”陈宇半开玩笑地说,“要是再能申请点补贴就好了。” “我一会就去找副局长申请。”范旭东应了下来,“他们年过得舒坦,咱干活的不能白当驴。” 华阳县东风分局有两位副局长,张战和马雪亮。张战的岳父是市公安局的党委书记,有实权,坊间都说他走的是仕途,早晚要去市局。何年出事之后,张战提拔了范旭东,让他顶了何年之前的位置,所以,在很多人眼里,范旭东是张战那头的人。 跟张战比,马雪亮性子温,是个油葫芦。以前,范旭东看不上马雪亮,觉得他没什么真本事,都靠拍马屁,但他是何年出事之后,依旧为何年说话的人。 人活一世,各有各的道,范旭东想通了,领导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爱咋咋,他谁也管不着。 “陈,你也吃。” “嗯,嗯,我路上吃了个菜夹馍,你们就别管我了。” 大伙都饿了,就没客气,抢着心仪的早餐。范旭东挑了份水盆,两个牛舌饼被他撕成大块,扔进汤里,呼噜呼噜地连吃带喝,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打了两个饱嗝,觉得嘴里味重,又去刷了个牙。 再次回到办公室,沏了杯浓茶,然后坐到办公桌前,开始研究杨勇的档案。 教育背景一栏中,杨勇的学历是研究生,毕业于唐城大学,履历中还有一段海外留学的经历。 “研究生,海龟,去卫校当保安?”范旭东看笑了,“回头去唐城大学查一下,他文凭是不是真的。” “如果杨勇保安的身份是真的,那这档案肯定是假的。”陈宇说。 “不一定,杨勇是当年卫校保安的这件事,目前只有冯老板的一面之词。这事,连他老婆陈玫都不知道。”范旭东翻看着档案,若有所思。 大火发生的那年,华阳镇正处在能否升县的关键时期,烟草局和他们东风分局都是在升县之后才有的单位。进了烟草局,相当于端上了镶金边的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抢一个岗位,怎么就落到了杨勇头上? “陈玫那里问出什么来了吗?”范旭东翻档案的手顿了顿,揉了揉眼眶。 “老范,这事有点奇怪。”陈宇双手撑在他的桌子上,“陈玫跟杨勇虽是两口子,但她对杨勇的过去知之甚少。说俩人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她学历高,很挑,但家里人又催得紧,跟杨勇各方面都适合,没谈多久恋爱就结婚了,属于闪婚。结婚的时候,杨勇已经是烟草局的小领导了。” “杨勇的父母还没联系上?” “联系不上,要么电话打过去没人接,要么接了就挂断。”陈宇似想到了什么,“陈玫说她跟杨勇谈恋爱期间,他父母都没露过面,婚礼现场才算正式见了个面。结婚之后,也没帮他们带过孩子,婆婆每年过年会来华阳小住几天,至于公公,她再也没见过。” “这有什么奇怪的?”白柯宁问。 “不奇怪吗?”范旭东和陈宇异口同声。 “不奇怪吧,现在不都标榜什么独立女性,结了婚见不着公婆,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得高兴死。” “父母双亡,有车有房,是吧?”范旭东嗤笑了一声,又严肃道,“杨勇的老家是南塘县的。” “嗯,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范旭东的目光在几张发黄的纸上徘徊了许久,耳畔却突然传来一阵哀嚎。马雪亮的秘书来了一趟,说一个小时后会议室开会。白柯宁用一根一次性筷子插了个油糕,狠狠地咬了一口,结果被爆出的糖汁烫到了嘴。 “不想开会有别的方法,不用把自己搞出伤。”看着龇牙咧嘴的白柯宁,范旭东打趣道。 “啥方法?”白柯宁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说吧,老范,别卖关子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范旭东把桌子上的车钥匙往口袋里一揣:“大宁,陈,你俩去我车上等着,我找领导批个条子,咱去趟南塘县。” 第9章 【鬼火】09:蹊跷 从华阳县开车到南塘县,顺利的话,也得一个半小时的车程。陈宇心细,给三人的保温杯里都灌满了浓茶,又把蜂窝煤上的烤馍片、烤红薯装了些当干粮。 范旭东拿了批条,给白柯宁打电话,让他把车开出来。等待的间隙,摸了摸口袋,发现烟剩小半包。出门办差,粮不够可不行,于是扭头去隔壁小卖部买了两包“延安”。又想着还没出年,得对自己好点,一咬牙,又拿了两包芙蓉王,还买了些零嘴,饮料,装了一塑料袋。 白柯宁把车停到大门口,冲范旭东挥手。 他走过去,把一兜子吃的喝的从车窗扔给陈宇,扭身对白柯宁说:“我先开,中途咱俩换。” “行!”白柯宁说着话,换到副驾。 一路上,只要是等红灯或者堵车的间隙,范旭东的思绪里就会闪过很多案情碎片。 冯白芷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很重。在那样的一锅苦难里熬过,再单纯洁白的心思,都会被侵蚀磋磨。巨大的悲痛的确会变成染血的利刃,但范旭东总有一种感觉,冯白芷比他见多的大多数人,都贪恋“自由”。 “那个人”很了解冯白芷,甚至比她的枕边人更了解她。 了解一个人的身世,经历,甚至伤疤,然后布局,是需要时间的。 “那个人”知道当年的大火有蹊跷,但并不了解全部的真相,否则,把证据爆出来,会更直接。但若只想复仇,杀人就够了,整这一出,是觉得自己能力不够,才安排一场大戏,弄出声势? 所以,他既要杀人复仇,还要借警察的手查出真相。 “当年大火的卷宗还没消息吗?”范旭东想着事,冒出一句话。 “没呢。一是年头久,二是当年大火发生的时候华阳还是镇子,当时所谓的行政机关单位说难听点,好多都是草台班子。卷宗、档案什么的,管得一塌糊涂,尤其是电子档案还没普及,纸质的档案丢了不少。” 范旭东不置可否,轻叹一声,踩油门的力道重了几分。档案不全,的确是一个极容易被钻的空子。 他回想起《法医报告》上的一些信息。在雅乐宫发现的那截烧焦的断指上,检测出松香粉的成分。松香粉平日不多见,倒是戏曲演员会用来表演“吐火”。 戏,又是戏! 发现残臂的时候,录音机里正播着戏。难道凶手是戏曲行的?但这也太明显了。凶手敢把残臂、断指扔到警局附近,几乎不留痕迹,证明他是个大胆且缜密的人。如此缜密的人,会留下职业特征吗? 除非,他是故意的。 “老范,这趟去南塘县,你是有什么想法吗?”陈宇看范旭东目光发直。以为他困,就找话题跟他聊。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8节 范旭东蹙眉,思忖,方向盘打了个转:“有点想法,得去确认一下。” 年夜的那场雪没下多久,雪没积成堆,太阳一出来,就化成了泥。风打着旋地吹,吹不散老百姓脸上的喜意。道路两边的树开始抽嫩芽,仿佛预示着这一年会是个好年景。只是这份喜悦暂时与车上的三个人无关。 行驶途中,车加了一次油后,再次上路,白柯宁开车,范旭东坐到后座,靠着椅背睡了一会,迷迷糊糊地被陈宇摇醒。 “老范,到南塘了,你醒醒神!” “嗯,好!”范旭东揉了揉眼睛,拿过保温杯,拧开,灌了半杯浓茶,看向车窗外。 路上人很少,车也不多,路却越来越颠簸。 “看,渭河。”陈宇伸手一指,却似突然想起什么,偃旗息鼓,恹恹的。 县城的名字里有个“塘”字,说明这座城有水。南塘县在渭河中游,渭河的一条小分支穿城而过。 何年当年连人带车掉入的河,正是渭河。当时正是汛期,水流凶猛,找附近的渔民打捞了三天,只捞上来了一些被水流冲毁的汽车残块。 那一夜的画面刺入脑海,范旭东闭上了眼,双手攥成拳,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陈宇沉默地看着窗外,心事重重。倒是白柯宁,没心没肺,叽叽喳喳,吵走了空间里不少的阴霾。 几人对南塘县的道路都不熟,问了三回人,才找到地方。 杨勇档案上的家,是原来南塘县新民书店的家属区,后来书店效益不好,国营单位改企,裁了不少人。在北方,这种早些年的单位家属区,似乎大差不差,随着时间慢慢陈旧,偶尔有人经过,表情大多默然。家属区里搬来的,搬走的,住的人越来越杂,邻里关系也并不热络。 档案上写着,杨勇的父亲叫杨恒志,母亲叫艾玲,杨勇是家中独子。陈宇拦住一位穿着红袄的老太太,判断她应是小区的老住户,看面相也是个八卦的,原本想打听杨恒志家的具体位置,结果,竟有意外收获。 “老杨被老艾拿刀砍了,人这会在医院呢。” “砍了,为什么砍?” “老杨有个相好,把他棺材本都骗完了,不仅如此,还把人带回屋里乱搞,谁能忍得了。”老太太眼珠滴溜一转,“那俩货被抬出去的时候,浑身光溜溜的,太丢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范旭东问。 “就年前,这家人,跟中邪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倒霉。”老太太或许觉得眼前的几个人问题太多,眯着眼问,“你们不是本地人?” “嗯,我们是从华阳县来的,”白柯宁说,“是杨勇的朋友,来找他问点事。” “杨勇?”老太太的声调里打着拐。 “就是杨恒志和艾玲的儿子啊,难道他不叫杨勇!” 老太太目光一冷,满脸警惕,四下看了看,一副要跑的样子。 “阿姨,你这是咋了?”陈宇柔声问。 “骗子,你们这些狗日的骗子。”老太太声音发颤,却陡然拔高,倒退两步,“杨家就一个儿子,都傻了多少年了,哪来的朋友。” 杨家的儿子是个傻子? 白柯宁和陈宇互相看了一眼,满脸震惊,范旭东似乎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倒是平静。他想到陈玫,杨勇身份是假的这件事,作为妻子,她是真不知情,还是故意隐瞒。 范旭东掏出证件,亮了身份。对老太太说,有人假借杨勇的身份犯了事,他们是警察,来调查的。老太太警惕地拿过范旭东手里的证件,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才信了他们说的话。 “阿姨,跟你打听个事,”陈宇从包里掏出杨勇和陈玫的照片,问:“您认识照片上这两个人吗?” 老太太接过照片,看了看,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杨家有几个孩子?” 老太太压低了声音,用一只手挡住嘴,似在说天大的秘密:“就一个傻子啊,难道老杨在外头有私生子?” 陈宇又掏出一张杨勇和陈玫结婚那天拍的全家福,放在老太太眼前:“阿姨,那您看看这张照片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老太太再次拿过照片,瞥了几眼,指着照片上的一个人说:“这,这个人是老艾。” “照片上没有杨恒志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有?” “您确定?” “我眼神好着呢,几十年的邻居了,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陈宇指了指照片上的“杨恒志”:“那这个人您认识吗?” “不认识。”老太太一捂嘴,做惊讶状,眼神里扫射出兴奋的光,“这不会是老艾背着老杨在外头的相好吧?看不出来啊,这老两口,都玩得挺花。” “哎,不是,不是。”陈宇赶紧打断她的话。 照片是从杨勇家里拿的,专门跟陈玫确认过杨勇父母的长相,但没曾想照片里还藏着这样的秘辛。 “杨恒志”是假的,杨勇的身份有问题。 这一趟没白来。三人问清楚了杨家的地址,迈着大步赶,走到门口,陈宇敲门,敲了半天,指节都疼了,里头才有动静。 “谁呀?”门里传来一声沧桑的女声,“找谁?” 范旭东戳了戳陈宇,她把脸往门上猫眼的地方怼了怼,脸上赔笑:“阿姨,我们是警察,想找您了解个情况。” 屋里的人踟蹰半晌,才开了门:“不都判了我正当防卫吗?怎么没完没了的,杨恒志让你们来的,告诉他,我没钱,他要继续告,随便。” “不是的,姨。”范旭东亮了证件,“您是杨勇的母亲艾玲吗?” “是,咋了?” “我们找你想了解一些杨勇的情况。” “你们找小勇干什么。”艾玲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伸开双臂,做出护犊子的架势,“他平时连门都不出,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不是小勇,是另一个杨勇。”话有点绕,陈宇差点咬到舌头。她掏出杨勇的照片,“是他——杨勇。” “大勇——他怎么了?” “姨,我们能进去聊吗?”范旭东问。 “进来吧。”艾玲把三人请进屋,指了指沙发,“随便坐。”她走了几步,想起门没带上,又扭身去把门关了。 “你们想问大勇什么事?” 艾玲的表情很平静,她似乎并不知道杨勇死了。 范旭东问:“你和照片上的大勇是什么关系。” “他算我认的干儿子。”艾玲眼神开始飘,“他到底怎么了?” “他死了,你知道吗?” “死了,大勇死了?”艾玲被这个消息惊到了,消瘦的身子不受控地开始抖,整个人有形无神,似不相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了一遍,“他,死了?大勇死了?” 再次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艾玲的目光变得晦暗,干瘦的手臂悬在身体两侧,如同一根失了养分的枯木,几秒钟后,她的两只手突然拽紧衣角。 范旭东小心翼翼地观察,猜测她应该是震惊且难过的,但和那些突然知晓亲人离世的人相比,却又平稳得多,仿佛对这个结果早已预料,做好了迎接的准备。没有崩溃,没有眼泪,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 但他还是说了两个字:“节哀。” “大勇的老婆联系过你,我们的人也联系过你,都联系不上。”陈宇皱着鼻子,问,“姨,你咋不接电话呢?” “因为——”艾玲似乎接受了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用尽浑身力气让情绪平静,“因为大勇变坏了,我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第10章 【鬼火】10:半途 艾玲浑浊的眼神里,多了不同的情绪,交替浮现。直到今天,她还是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本来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被她过成了这样。 现实伤人,回忆也伤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萦绕着她,不是痛苦,不是崩溃,是不受控地无可奈何。艾玲理了理心情,开始讲述一段过往。 她曾是县城新民书店的店长,老汉是书店的会计,双职工在南塘这样的小地方,足够让人艳羡。工作顺心,家庭美满,儿子出息,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很红火。 她和老汉杨志恒有个儿子,名叫杨勇。杨勇小时候,就爱跟着父母去书店,他很听话,不吵不闹,一个人乖乖地看书,能看一下午。或许是从小就被书本滋养,杨勇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到大都给父母长脸。 杨勇考上了唐城大学,大三时,因为成绩优异,获得了一个去国外大学做交换生的名额。回国后,又考入了同校的研究生,不管从哪个方向看,他的前途都很稳当。 人生半途,风雨晦暝。在杨勇研究生快毕业的那一年,亮堂的日子被人撒下一把黑色的砂砾。学校外头,两个男人为了争女人大打出手,看热闹的多,劝架的少。杨勇原本藏在人群里吃瓜,瞧见有人掏刀子,出于好心,就去拦了拦。 结果,刀子不长眼,他身上被捅了两刀,一刀捅在胸口,一刀捅在睾丸。 流了好多血,钻心的疼支撑不住身体,晕倒了,醒来时,人躺在唐城医院的病床上。 艾玲和杨恒志从南塘县赶到唐城医院时,看到往日意气风发的儿子,枯萎了。他的表情木然而绝望,面若死灰。医生说,两处伤口都很深,他们会尽力救人,人能活,但往后可能不能人道。 不能人道,那不就是太监嘛。临床的病人幸灾乐祸,乐出了声。 刻薄戏谑的话,洞穿了艾玲的膝盖,她给一个又一个医生跪下,磕头,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儿子。杨恒志则像个木讷的复读机,重复着妻子的话。但心里琢磨的却是,自己就这一个独苗,若没了根,不能给杨家传宗接代,那不就是太监么! 这叫他如何抬得起头。 最初几天,杨恒志还在医院陪着,但一个男人被戳了蛋,没了根,在医院里,竟是比得了癌症还值得聊的事情。他风光顺遂了大半辈子,受不了冷言冷语,就找了个借口回南塘县,留艾玲一个人在医院守着。 杨恒志离开的第二天,杨勇的伤口突然恶化,需要输血,他是ab型血,并不稀有,但那天附近出了几起车祸,用光了血库的储备。艾玲下跪,磕头,哭到绝望,求医生救她儿子。她隐隐察觉儿子快不行了,呈现出一种临走前的平静。 儿子若走了,她也跟着去,不活了。 病房在五楼,若从窗户跳下去,应该就没有活路了。这是那时的艾玲,给自己找的路。 但在那天,她遇见了另一个杨勇。 杨勇来唐城办事,见义勇为,跳进护城河救了个落水的少年,把人送到医院,气都没喘匀,就听说医院缺ab型血救人。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去献了血。 “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大勇的,他也叫杨勇,跟我儿一样的名字,一样的血型,他还救了他一命,是恩人,天大的恩人。”艾玲的眼睛红红的,神情却是诡异沉静,“从那之后,我就叫他大勇。” 艾玲讲述的间隙,小勇从卧室出来了,他的脸上有着与年纪不合时宜的单纯。或许是从未在屋里见过这么多人,他吓到了,将身体缩成一团,咿咿呀呀地表达不满。艾玲只得先去哄儿子,轻拍他的背,说了很多软话,又削了个苹果放在他手上。 小勇或许察觉到屋里的人没有恶意,于是端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吃苹果,吃一口,吐一口,吃得自己嘻嘻哈哈地乐。 艾玲重新坐回沙发,时而去看一旁的儿子。这些过往,她好久没跟人讲了,成年累月地堵在心里,长出了垢,跟人说一说,心里能舒坦点。范旭东并没有深陷在艾玲的情绪里,他在她讲述的细节里来回打转,等待着另有隐情的转折。 “姨,我能问下,小勇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这句话,仿若拉开了艾玲悲伤的闸,她先是低沉的哭,而后嚎啕地哭,她的悲伤并未影响小勇。他依旧认真地按照自己的流程吃着苹果,吃一口,吐一口,嘻嘻哈哈。 眼前近在咫尺的一悲一喜,那么突兀。 三人耐心地等待着艾玲宣泄的结束,陈宇抽了张纸,给她擦眼泪。 抽抽搭搭,泪水染湿的眼眸里,艾玲多了无边的悔意,说:“怪我,都怪我。” 对艾玲来说,那是不能被宽恕的一夜。小勇输了血,命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医生给他吊水,千叮咛万嘱咐,这一夜很关键,病房不能离人,病人有任何不舒服的情况,立刻喊他们。 当巡房的护士半夜进到病房的时候,发现杨勇倒在地上,输液的针头脱出静脉,针头上还挂着血珠。一个暖瓶碎了,开水流了一地,混着一地破碎的银色内胆。艾玲趴在病床上,睡死过去。 “不是说这一夜很凶险,让家属盯着,怎么还睡这么死。”护士晃醒艾玲。 艾玲睁眼,看到眼前狼藉和倒在地上的杨勇,惊得扇了自己一巴掌:“怎么了,小勇,怎么了。”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9节 “估计是病人想喝水,叫不醒他妈,自己去拿暖水瓶,给摔了。”临床的病人被吵醒。 小勇再次被送去急救。他身上本来就带着伤,尤其是那个地方的问题,让他自卑,这下,还磕到了脑袋,众多问题聚在一处,生理的,心理的,那一夜过后,人就傻了。 艾玲的眼泪一股股地流,悔恨自此长成她身上一块发烂的器官。 “所以,本来要去华阳烟草局工作的是小勇?” “嗯,当年华阳升县,多了很多公务员岗,烟草局是个好单位,我让小勇试着考一下,孩子争气,考上了。” “那为何去的是大勇?” “小勇傻了,不仅傻,那儿还坏了。老杨怪我,怨我,我也怨他,若是两个人白天黑夜地换着看护,我根本不会累到睡死过去。小勇脑子撞了之后,得住院观察,住了小半个月,大勇时常过来,忙前忙后地帮我照顾小勇。他说自己是孤儿,无父无母,跟小勇有缘,认了我当干妈,总宽慰我。”艾玲似像在说服自己,反复地说着同样的话,“大勇是好人,好人,总干好事,他跳护城河救人的事报纸还登了,他真的是好人。” 看到艾玲手里的纸巾快湿透了,陈宇又扯下一张,递给她,问:“所以,他咋就去烟草局了。” “我们熟了之后,有天,他试探地问我,说,干妈,我在单位被人排挤,开除了,能不能把小勇去烟草局的名额卖给我。” “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俩谝闲传的时候,我提过。” “他为什么被开除?” “说是单位出了事,他被推出去背锅,他不干就被开除了,具体的,我也没问。” “那你就答应了。” “最初我是不同意的,毕竟是小勇的东西,小勇的人生。但那个名额不是永远在那儿等着,候着,它会过期。后来,看小勇没有好转的迹象,我才点头同意,但我知道就算我们让,那事也不好办,烟草局那种好单位审核得肯定严,结果,大勇运气还真好,让他办成了。” 真的只是运气好吗?范旭东心里沉沉的,恶念是引线,或许,杨勇曾经真的是个好人,但引线若被点燃,或许就不会给自己留余地了。 大勇在烟草局站稳脚跟后,每年都会给艾玲一笔钱,说是孝敬她的。结婚的时候,他给艾玲打了电话,请他去华阳“扮演”自己的母亲,并且告知,现场会有他的“父亲”。 在一段本来不属于他的人生里生活,会患得患失,小心翼翼。艾玲知道杨勇的心思,就帮了他这个忙,和陌生的“老汉”一起参加了他的婚礼。 艾玲偶尔会去华阳,并不全是看望大勇,而是想看看小勇本来的人生。 大勇升官了之后,作为他的“母亲”,她被尊敬,看重。尤其是过年期间,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艾玲穿着大勇买的体面的新衣服,跟人寒暄,听着恭维的话,腰板挺得直直的。 在南塘县,她是个带着傻儿子的可怜人。因为网上书店的兴起,去实体书店买书的人越来越少,作为职工,时不时地就被告知减薪。日子好的时候,比较谁更好,日子不好了,知根知底的邻居们开始比较苦难。 比来比去,艾玲的日子是最苦的。 最初是同情,后来是幸灾乐祸,悲剧不发生在自己身上,人是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况且,这样的苦难她无法争辩。 但在华阳,艾玲能在苦难的日子里得到片刻的喘息。 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扮演着一对母子,从未露出过破绽。谁又能想到,被杨勇称作母亲的人,和他竟然没有血缘关系。 “后来,大勇的官越来越大,人就变了,开始耍钱,耍女人,陈玫给我打过电话,抱怨过,让我管管大勇,但我不是她妈,管不了,当然,这话我没跟陈玫说。” 艾玲老了,身体越来越差,大勇给她的钱越来越少,老汉靠不住,她怕自己走了,没人管她的小勇。于是,准备博一下,为小勇谋一条活路。 她去找了大勇,给他两个选择,要么一次性给她一百万,要么把小勇接到华阳,给他找个疗养院。若不答应,她就去举报他占了小勇的身份。 让艾玲没想到的是,大勇对她的威胁不屑一顾,甚至用云淡风轻的声音说,去吧,去举报,然后就等着给小勇收尸。他眼里的狠厉不似作假,艾玲怕了,也终于明白,眼前的大勇不再是十多年前那个见义勇为的大勇。 他的灵魂早已面目全非。 此后,她跟大勇断了联系,因为害怕,更因为不想看到小勇本来的人生,像一块腐肉那般,慢慢烂掉。 艾玲的眼角泄出一丝如释重负:“你们说,你们说,如果小勇去烟草局,会不会过得也不太好。小勇不会来事,死脑筋,肯定会被人欺负的,现在,他至少还活着。” 她似乎并不想从旁人嘴里得到一个答案,因为世上没有如果。 她只想说服自己,这样的日子其实不差,至少,她的小勇还活着。 第11章 【鬼火】11:黑户 回程的路上,三人心里都像塞了颗坏掉的杏子,又苦又酸。 艾玲讲述的过往里,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一夜,她的沉睡,小勇的摔倒,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人心难测,就算杨勇最初是善意的,但在巨大的诱惑和利益面前,难免生出邪念。善良会被腐蚀,若善良本身就是伪装、是假象,会更让人防不胜防。 这点,三人都想到了,但谁都没有当着艾玲的面说出来。 她的日子,宛如在阴冷黑暗的隧道里讨生活,一点一点习惯生活给予的苦难。都这么难了,又何必把人推入更深更无望的绝路。 最终,白柯宁先出声:“虽然名额是让的,但杨勇能在烟草局上班,肯定有人在后头推他一把,烟草局什么单位,是他一个保安说办就能办的。” “唉——”范旭东叹出长长的一口浊气。 “杨勇的身份,只要去趟南塘县就能发现问题,这么多年了,竟然一点马脚都没露?” “这也正常,就像我,虽然见过叔叔阿姨,但有啥理由怀疑你不是他们的亲儿子,要去你老家查你的身份?”范旭东仰着下巴分析道,“假设陈玫不知道杨勇的身份,有一个可能,这或许也是杨勇选择与陈玫结婚的原因。陈玫不爱他,不在乎他,对他的家庭,工作都漠不关心,俩人就是搭伙过日子。选这样的女人,省心。” “嗯,是这个道理。”白柯宁点头,瞥向陈宇,问,“陈,你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我想,如果杨勇跳河救人的事是真的,献血救人的事也是真的。到底怎样的阴谋、诱惑能让他变成后来的杨勇。” “别想了,给局里打个电话,通个气,把杨勇的事说一下。”范旭东瞥了眼后视镜。 “嗯,行!” 陈宇开始打电话,白柯宁坐在他身边,捧哏似的给她补充一些信息。 挂了电话,陈宇说:“有个情况。曹瑞他们找到了一个开蹦蹦车的老头,老头对杨勇有印象,说年三十那天他吃过午饭后上街拉活,拉到了杨勇。对他有印象是觉得他当时生病了,很难受的样子,但又不去医院,他提醒了几句,对方还不耐烦。” “人拉去哪儿了?” “说是凤城街附近就下车了,曹瑞他们已经去找了。”陈宇说,“还有一个情况,我们的人找到三个模糊的监控视频,年三十那天晚上七点左右,卖馄饨的陈文娟,就那个老太太,在凤城街出现过。” 白柯宁说:“不会那么巧吧,我们查过陈文娟,她跟杨勇没有任何交集。” 范旭东稳了稳方向盘,吸了吸鼻子:“老太太发现塑料袋的时机太巧合了,会不会她知道那个时间录音机会响,故意出现在那个地方。” “我去!”白柯宁故作讶异:“那老太太难道是什么隐藏款的变态?”说着,做出呕吐状,“我还在她摊上吃过包子馄饨呢,不会是什么不正经肉的吧。” “你先正经点。”范旭东说,“老太太现在干嘛呢?不是让人盯着她吗?” “回去之后大病一场,这会人在医院,她孙媳妇陪护着。” “先让人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你怀疑她?确实挺可疑。”陈宇伸了个懒腰,哈欠连连,“对了,老范,马副局长让你回去之后去趟他办公室,估计又要给你上课了。” “上吧,习惯了!”范旭东哀叹一声。 回到东风分局,范旭东喝了杯茶,就去找了趟马雪亮。 马雪亮递给他一支“红塔山”,让他坐。问了他们去南塘县的情况,范旭东如实汇报。 “卫校大火那件事你怎么看?” “死了五个人,在啥年代都算大事,结果尸体跟死的人对不上,难道没做dna。”范旭东把烟点上,吐了口烟圈,“死者家属就没异议?” “当年还是华阳镇,一个小破镇子,哪那么多科技手段。估计对比了衣服什么的,就下结论定性了,毕竟是升县的关键时期。”马雪亮想了想,理了理措辞,“至于家属没闹,估计为了息事宁人,给的抚恤金多吧。” “一家没异议,家家都没异议吗?”范旭东说,“还有,姓冯的说那个杨莹的妈早都死了,结果遇难者名单上还有她妈的名字。” “死两个人,那就是两份钱。”马雪亮抿了口茶。 “不仅是钱的问题,是有人知道,原本住在宿舍里的那帮学生‘活’不了,所以才敢这么干。”范旭东观察着马雪亮的表情,追问,“所以,您是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既然案子跟当年的火灾有关联,你又是负责人,我就跟你通个气。争取这案过后,把你名头上的‘代’字给扔了。” 范旭东看着马雪亮的脸,心里嘀咕了句老狐狸。 他把烟把扔到装着小半杯水的一次性杯子里,听到刺啦的一声响:“那我先谢谢马副局了,那个,我得赶紧回去理理案子。” 回到刑侦科办公室,范旭东扯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用两根手指揉了揉发晕的太阳穴,准备梳理下案情,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一会,脸色越来越沉,若化开的墨。 “110转来的,刚有人报案,说自己的女儿被杀了。” * 程晓霞骑着电动车,碾过新年的喜悦,表情阴沉。她半张肿脸不断地被寒夜里的冷风剐蹭,隐隐地疼。 终于到家了,她轻叹一口气,脚步轻飘地进了屋,抬手开了灯。灯光笼罩的房间里,是与新年气氛格格不入的清冷。看到桌上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又叹了几口气。 从大年三十开始到这会,她都没时间陪女儿吃一顿饭。大过年的,别家阖家团圆,女儿却独自守着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或是玩电脑,心里难免怨她这个当妈的。 想到这些,程晓霞内疚且心虚地往女儿郭美婷的小卧室方向瞥了一眼。 卧室里很安静,没什么动静,她想,孩子应该睡了。原本想推开门看女儿一眼,又怕惊扰了她,生出更多怨气。于是在卧室门口踌躇、纠结了片刻后,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被她抽了回来。 明天,等明天一定好好补偿她。 程晓霞转身,蹑手蹑脚去了厨房,做贼似地从冰箱里拿了个娃娃头雪糕。雪糕是夏天买的,女儿不爱吃,她也不爱吃。脸上的痛感,让她想起这些放在冰箱冷冻层里占着空间雪糕。 连着袋子一起放在脸上,冰敷。痛感消了一点,袋子里的娃娃头雪糕也快化掉了,她撕了塑料皮,吸吮着,把过期的雪糕吃完。 边吃边在心里咒骂着那个打她的男人,咒他活不过正月十五,最好出门就被车撞死。 其实,在今天之前,程晓霞和那个男人并不熟稔,怨恨滋生在几个小时之前。 程晓霞在一家保健品公司做推销员,目标客户大多是老年人。公司卖的保健品,虽治不了病但也吃不死人。因为成本低廉,所以回报颇丰,除了工资、提成,每月业绩前三的销售,还会有额外的奖金。 最重要的是,程晓霞没有户口,身份证也是假的,办不了银行卡,这个工作虽然没有五险一金,但工资、奖金可以要求发现金。因为不交保险,所以不会核实身份证的真假,避免了她很多麻烦。 解放路八所的一个退休老干部是程晓霞的大客户,每月都在她那里消费不少钱。 老头的儿女过年都忙,没时间回家。程晓霞从年前就张罗着陪老头过年,不仅年夜饭陪着一起吃,初一到初三,她每天早起,匆匆给女儿做好一天的饭之后,就赶去老头家伺候他。 说来也是赶巧了,就在刚才,晚饭吃到一半,老头的儿子突然回来了。进门的一瞬间,老头放在程晓霞胸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撤回。 他儿子二话不说,抡起袖子扇了程晓霞两巴掌,骂她是骚货。 打骂程晓霞还不够,儿子掀了桌,跟他爹对骂。 门口聚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程晓霞臊得慌,捂着脸逃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狗日的杂种。”想起骚老头和他的龟儿子,程晓霞还是气到不行,咒骂脱口而出,虽然知道他们听不见,但图个痛快。 骂了几句,脸也没那么疼了,她洗了脸,泡了脚,就去床上躺着。 或许是今日的荒诞给记忆开了闸,旧日的事若腥臭的水往她脑子里灌。 “生死有命,你们死了,是命,怨不得我。”她捂着被子,在黑暗中一方更小的黑暗里,喃喃自语。 藏匿在黑色里的程晓霞,直着双眼,眼前却出现了很多人的影子,无比清晰。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10节 十多年前,她在华阳商场看到冯雪枝的那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她,竟然也回来了。 内心虽惊惧,但那天鬼使神差地一路跟着冯雪枝。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仿佛中了邪,眼睛和腿都不受控制。 日子被扯了口子,过往的黑色沙砾,不受控地往如今的日子里漏。 冯雪枝在明处走,程晓霞在暗处跟。程晓霞甚至恍惚,觉得此刻的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 那天之后,她噩梦连连。梦里游动出几张被烧成焦黑的脸,五官糊作一团,黑洞般的眼眶里,目光狠厉且悲愤。 从噩梦中惊醒后,她又庆幸冯雪枝不知道她还活着。否则,以她的性子,一定扇她几个大嘴巴子,说不定,捅她两刀都有可能。 但人心真的是奇怪又难测,程晓霞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关注冯雪枝的生活,把她当做假想敌,暗暗较劲。 知道冯雪枝有了新的户籍,并改名叫冯白芷,说不羡慕是假的,到如今,她还是个黑户,活得小心翼翼。 冯白芷结婚了,老汉江建利是个黑社会,后来金盆洗手,开了个破餐馆。程晓霞的老汉郭绍民是开长途车的,赚的是辛苦钱。 比身份,比嫁人,程晓霞都输了。 眼看冯白芷的日子越过越好,程晓霞心里毛毛的,既嫉妒,又害怕。 暗地里,她通过公用电话悄悄举报过雅乐宫,说那里卖淫、藏毒、黑社会。风月场所,藏污纳垢,说不定真有。好几次,她眼瞅着警察进了雅乐宫的大门,却风平浪静。会所的生意不仅没受影响,还有了“绿色场所”的口碑,被华阳的富太太们追捧。 直到某天,会所门口摆上了花圈,她一打听才知道,冯白芷的老汉江建利出了车祸,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程晓霞破天荒地喝了酒。 她喝醉了,迷迷糊糊,醒来时,脸肿了,眼睛也肿了,郭绍民打的。郭绍民在外面有了人,也不避着程晓霞,她就像个无足轻重的出气筒,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成了她痛苦的标签。 后来,他们离婚了。其实,算不上离婚,本就没有领证,结婚,只是摆了个席,而离婚,也不过是郭绍民的口头通知。对于她没有户口这件事,郭绍民问过,她给的理由是家里人要把她卖给一个老头,不得已,就想了个办法假死脱身,但户口也被销了。 情到浓时,郭绍民爱她心疼她,没有多问,还说日后想办法帮她补办,直到两个人分开,她还是黑户。这个身份成了郭绍民拿捏她的把柄,她黑户的事,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所以电话卡,银行卡,都只能用他的身份办。 没有户口就没资格争女儿的抚养权,好在郭绍民主动放弃了。麻烦的是婷婷的学籍,毕竟是郭绍民的亲生女儿,就算他另娶,也没把女儿的名字从户口本上划掉。女儿上学、就医,需要家长出面,他从不推脱,尽到了父亲的责任,还算体面。 她和冯白芷都没了男人,但都带着一个女儿,那就比女儿。 冯白芷的女儿上了重点中学,程晓霞不屑,觉得是她拿钱给继女砸出的路。就算她上了重点中学,日后考上大学又怎样,孩子不是从冯白芷肚子里生出来的,她们母女的关系并不亲厚。 冯白芷再牛,也没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作为女人,很失败。 而她的女儿,乖巧,听话,学习也不错,虽然最近有点退步,但孩子都有叛逆期,程晓霞的童年泡在苦水里,以至于日子被腌出苦味,但她不愿做恶毒的母亲,要努力赚钱,让自己和女儿过上好日子。 如此一想,觉得自己又赢了冯白芷一回。 想起女儿,程晓霞藏在黑色空间里的脸,有了笑意。 胡思乱想了一会,困了,闭上眼,睡觉。 这一觉,她睡得极不踏实,右眼直跳。 窗外的风,没有因为新年就变得温柔,反而像恶作剧的孩童在扔石头,一下一下砸在玻璃窗上,给她砸出了偌大的两个黑眼圈。 ——怀抱着百宝箱泪流满面,叫一声李郎夫你且近前…… 迷迷糊糊,几句秦腔戏窜进程晓霞的耳朵,她揉了揉耳朵,戏腔愈加清晰。戏是从女儿的卧室传出来的,程晓霞纳闷,女儿往日喜欢韩国的爱豆,觉得秦腔土,这会竟然听上戏了。 “婷婷,婷婷。”她喊了女儿的小名,没人应。看了看时间,快中午了,于是起床,走到女儿卧室门前,敲门,声音带着讨好,“婷婷,别睡了,起来洗漱,一会妈妈带你去下馆子,吃完去商场给你买新衣服,多买两身。” 她把耳朵贴到门上,听动静,屋里只有戏声。 程晓霞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推开门,这一推,却将自己推入了暗色无底的深渊。 第12章 【鬼火】12:厕妹 分局接待室。程晓霞似得了失心疯,声音诡异而绝望:“有人杀了我女儿,有人杀了婷婷,凶手呢,你们抓住凶手了吗?” 范旭东一双粗粝的手被她抓出浅浅的血痕,他搓了搓,既同情又无奈地说:“请节哀,我们一定会查出真相的。” 这句话有安抚的成分在,因为那位少女很可能死于意外。 接到报案之后,他带队去了现场。五十平左右的一室一厅,门窗没有毁坏的痕迹,屋里也没有发现可疑的指纹、脚印。 少女死在她的卧室,死前应该喝了酒,房间里浓重的酒味还未散去,地上有呕吐物,唇边残留着呕吐的痕迹。她的身上穿着一套半旧的加棉家居服,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在少女的卧室里发现了半瓶白酒,和一个没有贴任何标签的褐色玻璃瓶,瓶子里是一些白色的药片。 张妍用戴着手套的手取出几粒药片,看了看,又放在鼻下嗅了嗅,说:“是右美尼酮 药名本来叫“右美沙芬”,简称“右美”。 。” “刚问了死者的母亲,她生前身体很好,没有生病,这段日子根本没吃过药,也没专门买过药。” 张妍把药和药瓶装进证物袋,递给范旭东。 他伸手接过,脸色清冷,若有所思:“你看看尸体。” 张妍对尸体进行了初步的检查,检查完口腔后,说:“初步判断,死亡原因是药物过量引起的。这女孩生前不仅喝了酒,还吃了大量的右美尼酮。” “没病,却吃这么多右美尼酮,不会是个厕妹吧,把药当毒品磕?”范旭东的目光落在卧室的台式电脑上,生起不好的预感,“查查她的电脑,看她平时都登录什么网站。” 少女的尸体被带回局里,法医对尸体进行了解剖,最终的结论与张妍的初步判断一致,死者郭美婷的死亡原因是酒精中毒和药物过量。 范旭东翻了翻《尸检报告》,沉默了片刻,把报告交给陈宇。陈宇和白柯宁原本打算跟盯着陈文娟的人换岗,结果人走到半路,就接到范旭东打来的电话。 又出了命案,死者是位少女,发现尸体的是少女的母亲。 人手不够,安排不开,就让他俩先折回来协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转成了陀螺。陈宇算是刑侦队的一枝花,平时挺爱打扮的一个妹子,如今顶着鸡窝头,整个人灰扑扑的。她看着手里的一摞报告,神情有些不忍。 范旭东抬了抬疲惫的眼皮:“这年过的,真他妈邪性。对了,白和曹呢,查出什么了吗?” 话音刚落,就见白柯宁和曹瑞两个人顶着四个黑眼圈,拿着一摞打印的纸往过走。 “那个,老范,发现点情况。”白柯宁迈着步子,眼眸里是惋惜和心疼。 “是不是厕妹?” 俩人点了点头。 一位年长的刑警困惑地问:“啥是‘厕妹?” 曹瑞解释:“就是把网络当‘厕所’的人。躲在电脑背后,发些恶意满满的帖子,恶毒地攻击他人,也被人攻击。那个论坛里不仅有好多嗑药的人,还分享自己嗑药的过程。” 陈宇问:“为啥只有‘厕妹’,没有‘厕弟’?小男生不上网发泄吗?” 这话让曹瑞噎了一下,一时语塞:“那个,他们就那么叫。”他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先别纠结妹还是弟了。据死者的邻居说,死者父母离异,女儿跟妈,但妈经常不着家,年夜饭都是小女孩一个人吃的。” “生了娃,不管娃,这心理上能不出问题吗?”范旭东憋着一股闷气。 白柯宁把手中的资料拿给范旭东和陈宇看:“郭美婷经常在一个名叫‘看花向右’的论坛,发表大量恶毒、恶臭的帖子。”他抽出其中一张纸,晃了晃,“死前的三个小时左右,她还在论坛上发了五个帖子,你们看看。” ——我是右美大富翁,跪下叫爸爸,赏你一板。 ——有人一起o overdose,网络黑话o、od一个意思。指过量用药。 一起爽吗? ——今天晚饭吃大餐,50t tablet,药片。网络黑话t=粒,50t=50粒。 右美,美美od。 ——吃了28t,我艹,我艹,真鸡巴快乐,我看见了老公,嘻嘻。 ——50t了,好像o多了,有点难受。 网络“厕妹”有自己的一套加密语言。范旭东瞥了几眼郭美婷留下的几条帖子,字数不多,黑话满满。通过网络,少女熟练地向网络上的陌生人发出“嗑药”的邀请。她炫耀着自己的50粒药,语气里没有丝毫少女的纯真,反而带着熟稔的轻佻,和病态的兴奋。 不仅如此,她还分享了自己嗑药的过程及感受,当吃下第28粒时,眼前的世界扭曲,幻想涌现,迷幻而快乐。这种用药物诱发的快感,让她上瘾,一颗又一颗地继续往嘴里塞药,吃完了50粒,快感与痛苦并存,痛苦更甚。 范旭东心下了然,虽有些于心不忍,还是说:“我们把情况如实告知死者家属。那个害人的网站让网监的人好好查一查。这个药我知道,虽然还不是处方药,但因为出过事,所以挺难买的,她那么大的量是从哪些渠道购买的,也得弄清楚。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行!”几个人异口同声。 “但论坛的服务器在国外。”有人提了一句。 “那也得查!” 再次见到程晓霞,她垮着肩,整个人蜷缩成极为痛苦的一团。 听到声音,她缓缓抬起头:“杀我女儿的凶手,抓到了吗?” 陈宇用极柔的声音说:“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您的女儿可能死于意外。” “意外!怎么可能是意外?” “您的女儿郭美婷有长期、大量服用‘右美尼酮’的行为。死亡的原因,正是药物过量导致的?” “什么右?什么美?”程晓霞的声音打着颤,眼里的悲伤被眼泪淹着。 “‘右美尼酮’是一种药,治咳嗽、呼吸道感染的。正常服用的话没事,但吃多了会出现一些类吸毒后的症状,比如出现幻觉,还会上瘾。这药挺不好买,你女儿的药估计是通过不正当渠道获得的。” “什么意思?”程晓霞双手握成拳,眼里满是怨怼。 范旭东一双眼睛,熬出了血丝,他揉了揉眼里的酸痛,用极低的声音说:“你的女儿,吃这种药有了瘾,把它当毒品磕,结果吃多了。” 被极度的悲伤压迫着,程晓霞完全听不进去警察的话。 她的婷婷,嗑药,吸毒。 屁话,完全是屁话,凶手一定是个恶劣的大人物,警方为了保护凶手胡说八道。 “婷婷身体很好,又没有生病,吃什么药。你们警察包庇凶手。”程晓霞又哭又闹。直到看到前夫郭绍民身影时走进时,悲恸中多了躁郁,声音却更大了,“咳嗽药怎么就能吃死人?是谋杀,谋杀,有人害死了婷婷,你们警察包庇凶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接到女儿死亡的消息,风尘仆仆赶来分局的郭绍民,怨毒地推开发狂的前妻:“你闭嘴。” 其实,他跟程晓霞的想法一样,咳嗽药怎么能吃死人。郭美婷是他的女儿,面对噩耗,他悲伤,怀疑,也觉得不可置信,但他尽力维持着一个中年人的体面。 “警察同志,会不会搞错了,婷婷平时很乖的,网络上这些污言秽语怎么可能都是她说的?而且,有些话我怎么看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还有,她提到了‘老公’,会不会被某个狗男人欺负了?” “不会是婷婷说的,都是狗日的警察帮着凶手给婷婷泼脏水。”程晓霞对着郭绍民,张牙舞爪。 范旭东睁着一双红肿的双眼,再次耐心解释:“药的确是治病的药,但有一些青少年心智不成熟,被有心之人教唆,把它当毒品吃,吃一片两片当然没关系,但长期、大量地吃,会上瘾。你们的女儿昨天整整吃了五十粒,还喝了酒,如果发现及时送去医院洗胃,说不定还有救。”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11节 郭绍民看向程晓霞,她的身体开始冒冷汗,双臂抱在胸前,喘个不停。 昨天,她扔下女儿一个人在家,回家的时候,女儿还活着,如果她推开那扇卧室的门…… 如果,没有如果,程晓霞的心上似扎了一万根针。 “她吃这药至少有小半年的时间,你们做家长的就没有发现孩子有什么不对劲吗?” 发现了,其实发现了。程晓霞敲着自己的头。 年前,期末考试过后,班主任专门叫她去了一趟学校,说了郭美婷最近的近况。原本名列前茅的好学生,作业写得乱七八糟,上课失神,叫起来回答问题,时常烦躁,有时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班主任知道郭美婷父母的情况,让程晓霞好好处理和孩子父亲的关系,就要中考了,别让大人的事影响到孩子。 当着班主任的面,程晓霞点头哈腰很给面子,说回去一定严格管教。但面对女儿,却不敢说重话,怕女儿对她生了怨,要去跟她爸生活。况且,谁都有青春的叛逆期,婷婷还小,她总会长大,会明白她做母亲的苦心,会成为她的骄傲。 可她的婷婷,却永远醒不过来了,成为了冰冷的尸体。 若是婷婷跟着郭绍民,就不会死。若是这几天她不离开婷婷,在家陪她,她也不会死。 这几个念头似一把尖刀,扎得程晓霞痛不欲生。 突然,她脸上受了重重的一巴掌,郭绍民打的。反应过来的程晓霞,像失控的凶兽,红着眼,呲着牙,开始疯狂地骂郭绍民,日你妈,操你爸。你妈被狗日了才生了你,你就是你妈从屁眼里崩出来的畜生…… 郭绍民看透了眼前疯癫的前妻,她就是心虚,想把女儿死亡的责任往他身上推。于是没客气,跟程晓霞对着骂。 郭美婷的死,是意外,警方本可以通知家属办手续,把尸体领回去。 但范旭东的思绪里,有根一闪而过的线头,他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重要的线索。 第13章 【鬼火】13:重逢 从分局回到家,程晓霞气若游丝。家门口的警戒线还未拆,她非要往里冲,现场辅警做了请示,把人放了进去。 飘进郭美婷的房间,将自己锁进黑色的混沌里,吃了一支烟。是吃,不是抽。烟点着了,她开始咀嚼,从烟屁股开始,海绵的味道,烟丝的味道,火的味道。 嘴唇被烫出了泡,无知无觉。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晃出一些仿若在厕所下水道里打过滚的句子,太脏了,带着恶毒的诅咒。 ——家里的老母狗曾被人卖了,女干过,那种人,就应该被日了,然后去死,去死,去死! ——傻x母狗,爱给老男人舔几把 网络黑话,谐音。 ,件货 网络黑话,谐音。 ,赶紧去死。 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让程晓霞崩溃、窒息的,是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看清过自己的闺女。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一次次在网络上辱骂她,咒她死。 在婚姻里被郭绍民家暴,被小三上门挑衅,程晓霞也疼,但那种程度的疼有她的倔脾气顶着,还能伪装成不在意。眼下仿若整个人被灌入大量硫酸,疼得面目全非。 家里的门没锁,最开始,门口聚了三五个人,抽着烟,谝着闲传,探着脑袋,打探着屋里的悲伤和命案。辅警驱赶了几次,但看热闹的人一拨又一拨。 不到半天的时间,少女的死被渲染成各种猎奇香艳的版本,成了他们嘴里的消遣。悲惨是旁人的,无聊的年因着一场少女的死亡事件,竟有滋有味起来。 闺女是被人害死的,警察准备包庇凶手。程晓霞抹了把眼泪,在屋里找了个旧纸箱,拆了,用硬纸壳做了大字报挂在脖子上,上面两个“谋杀”的血字看着瘆人。 她再次出了门,骑着电动车到了分局门口。伸冤,疯子似地试图拉住每一个经过的人,诉说自己的“冤情”。说累了,就在分局门口跪着。 小城里年味尽兴的红色,透在程晓霞挂满血丝的眼球上,若血色一般。 * 年未过完,连着发生两起命案,范旭东一个脑袋八个大,想事情总是卡壳,抽空做了半张卷子,让脑子缓了缓。 “来,聊聊。”范旭东招呼着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坐到炉子前烤火。 炉子上的红薯烤出了香味,范旭东往陈宇跟前扒拉了一个:“你心细,先吃个红苕,然后帮着回忆回忆,郭美婷这案子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陈宇没客气,捏起烤红薯,用两只手快速地来回倒腾,等红薯散点热气。她的手机响了,顺后把红薯放在曲起的腿上,空出手接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陈宇一手拿红薯,一手去拽白柯宁的胳膊:“有个情况跟大家说下,我们查了陈文娟。她之前出摊的时候,有个女的会换着跟她帮忙,那是她闺女,名叫迟莲芳,死了老汉。家里也没什么亲戚,所以没有去外地过年。” “那人呢?” “还在查。”陈宇说。 范旭东烤着火,蹙眉:“我记得凤城街那块是不是有个秦腔剧团。” “早拆了。” “小陈,大白,你俩搭个伙,去那块看看。” “行,那我们先去。” 陈宇和白柯宁起身去忙。范旭东被好几通电话轮番轰炸,脑袋嗡嗡的,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响作一团。眼看到了吃饭时间,他揉了揉肚子。 “老范,给你带了份小炒,先吃点。” 范旭东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俩下:“谢了,多少钱,把钱给你。” “不用了,平时也吃了你不少东西。” 范旭东的确饿了,接过同事递来的外卖,一口糖蒜一口泡馍,嚼吧几下,还没咽下去,又赶紧灌两口汤。 扒拉了两口,内线电话又响了,他烦躁地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分局值班的门卫,说对门雅乐宫的女老板来送温暖,点名要他出来。 “冯白芷!”范旭东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给盯梢她的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没啥情况,她回南院门街老房子住了,中途还去了趟医院。我们问了,她被蹿到屋里的野猫咬了,打了破伤风针,加上人有点发烧,就在医院挂了吊瓶,观察了一天。然后一帮婆娘去医院看她,唱歌的,唱戏的,可热闹了。” “都这样了,还整幺蛾子。”范旭东扔下手里的一次性筷子,“走,去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范旭东敞着羽绒服,露出里面褪色的秋衣,手里还拿着半疙瘩糖蒜往大门口走。远远地,就看到门口锣鼓喧天,吹拉弹唱,周围围了一帮人看热闹。 冯白芷看见范旭东,做了个手势,姐妹团立刻噤声。 她盈盈迎上去,嗲着声音说:“军民一家亲,大过年的,你们还加班,真是太辛苦了。” 范旭东黢黑的脸上叠起褶子,把糖蒜塞嘴里,嚼了两口,咽了:“整这一出,是有什么事吗?” 冯白芷把手当扇子,试图扇走从范旭东嘴里喷出来的怪味,接着又打了个手势,她身后的几个女人踮着小碎步,排了个队形,她踮着同样的小碎步,退到队伍正中间。 一位身材高挑,模样俊俏的男士用播音腔说:“警察同志,你们辛苦了,军民一家亲,她们特意为你们准备了几个小节目。” 冯白芷身边的刘太太拽了拽她的袖子说:“咋样,姐把林听林主播给你找来撑场子。” “有面子,太有面子了,小伙长得真带劲,用过吗?” “还没,早晚的事。” “回头说说,用起来咋样!” 林听瞥了一眼交头接耳说着小话的女人,继续用播音腔说:“下面,请分局的领导们欣赏现代秦腔戏《军民鱼水情》,作者、领唱:冯白芷。” 前奏响起,冯白芷咿咿呀呀,开唱了。 ——走进东风公安局,秦腔声声颂亲人,别人放假你不放,别人团圆你站岗,人中豪杰范队长,强将麾下无弱兵,个个都是顶呱呱,百姓把你们夸一夸…… 雅乐宫与东风分局一街之隔,会所但凡有人闹事,分局出警极快,坊间都传,东风分局是雅乐的保镖会。冯白芷跟何年打交道的时间长,算熟人。往年,何年还管着刑侦大队的时候,冯白芷也来门口唱过,戏词还是“人中豪杰何队长”。 连环的马屁带着酸味,噗噗地往范旭东脸上呼,他是个粗人,脸皮不薄,但也被马屁呼得脸发绿,脚趾在鞋里扭来扭去。 这女的,故意恶心他呢。 冯白芷虽是票友,但唱戏挂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不断鼓掌叫好。 程晓霞挂着纸牌子跪在分局门口,觉得时间如此漫长。悲伤消耗着人的精气和血肉,她整个人虚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带走。 哭得太久,眼睛肿成一对核桃,眼泪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虚虚实实,模模糊糊。她听到了吹拉弹唱的喜庆,内心的悲愤更甚。 原本,她想冲进咫尺的欢愉气氛里,给死去的女儿伸冤,却隐隐地听到“冯白芷”的名字。 冯白芷! 程晓霞抹了几把眼睛,视线逐渐清晰。她透过人群中的缝隙,看到那个红光满面,精神气十足的女人,好像真的是冯白芷。 她来警局门口唱大戏? 程晓霞下意识把头埋了起来,思绪不断往上涌。她想起前夫郭绍民,女儿死了,他会悲伤,但肯定不会像她这般丢了大半条命,毕竟他如今有新的妻子、孩子、家人。 而眼前的冯白芷,也被一群人簇拥着。 眼下,唯有她,在孤零零的悲伤里,落了下风。 不仅如此,往后每年的这个时候,属于新年的喜悦都会绕过她。因为那会是女儿的忌日。想到这些,她的头垂得更低了,痛彻心扉。 冯白芷一曲唱罢,对范旭东说:“范……桶……同志。你和你的同事们最近太辛苦了,邻里邻居的,我给你们送点儿家常菜和饺子,饺子是猪肉白菜和三鲜馅的,你们分分,吃饱了才有力气抓坏人。” 嘴差点秃噜,冯白芷咬着下唇,安排着让人把带来的饭菜递过去:“借了姐妹的厨房,但厨子是雅乐宫的。顺便问问,我啥时候能开始营业啊!” “应该快了。”范旭东说。 这几天,他们的痕检和法医把雅乐宫来来回回查了几遍,没什么新的发现。 “心意领了,这饺子——” “饺子也得吃。”冯白芷让人掀开一个食品箱,拿出一个饭盒,打开,小声对范旭东说,“最近那碎尸案,外头都传成啥了,人心惶惶的。你们吃了雅乐宫的饺子,也算帮我们辟个谣。”而后,她咧开一个笑容,“都是普通的食材,不值什么钱,你们的纪律,我懂,主要送份心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范旭东就没再推辞,代表分局对冯白芷表达了感谢,让人把几个食品箱收了,扭头问:“没别的事了?” “没事,没事,你们赶紧拿回去趁热吃。” 有人用胳膊肘撞了撞范旭东:“老范,你真是风韵犹存,听说年三十晚上,官太太把你当鸭,要上你。这会怎么瞅着女老板也对你有点意思。” “别胡球扯淡,就我这糙样凭啥当鸭,你以为鸭子那么好当的。”范旭东回了对方一肘子。 冯白芷左顾右盼,眼神四下打转,像在找寻些什么。她上了年纪,在老屋熬夜、挨冻加上心里总想着杨勇的事,病了。本来想吃点药抗一抗,结果屋里又进了野猫,对她连咬带抓,这下,必须得去趟医院。 到了医院后,想着来都来了,不如住两天,身上的病啊,伤啊的,一起治了。 结果,有个戴口罩的护工在晚上给她测体温的时候,伸出自己的手,冲她眼前晃了晃。冯白芷抬眼,看到护工的手上写了一行小字:明天去趟分局,有惊喜。 冯白芷当下心一惊,还是冲着护工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护工遮了大半张脸,但冯白芷确定,这个人,她不认识,凭直觉,她觉得对方不是“那个人”。 既然要来分局,冯白芷就想着,来都来了,不如搞搞气氛。锣鼓也敲了,戏也唱了,还找了电台著名的主播来撑场面,够热闹了。 但,惊喜在哪儿?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12节 围着看热闹的人陆续散了,一个姐们儿瞅到了在分局门口跪着的程晓霞,指给她们看:“怪可怜的,大过年的,一个人跪警局门口,得多大的冤屈,看挂着的牌子像是死了女儿。” 但凡是正常人,面对世间的可怜人,多少都会滋生出同情心。这一帮女人,家庭关系或许不睦,但都不差钱。眼前伸冤的女人,垂着头,穿得单薄,跪在地上,呢子裤和秋裤往上扯,露出冻得发青的一双小腿。 冯白芷也觉得眼前人可怜,盘算着不然给她也弄份热饭热汤,大冷天的,再大的冤屈也得吃饱喝足。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个女人似曾相识。 思绪在回忆里翻江倒海。 突然间,冯白芷睁大眼睛,沉重且迟缓地吐出三个字:“程,晓,霞!” 第14章 【鬼火】14:仪式 “谁?你认识她?” “她是我同学。” 程晓霞还活着,而且回到了华阳,对此,冯白芷并不意外。她始终怀疑程晓霞和当年那群拐子是一伙的。 但眼下,她女儿死了,而且,死亡时间跟杨勇的死亡时间差不多。 这就是“那个人”所谓的惊喜吗? 让两个大火里的“遇难者”,以这样的方式相逢。 “那个人”不会是何年,冯白芷确定。虽然她不认识程晓霞的女儿,但算算时间,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那个人”藏在暗处,步步为营,露出沾血獠牙,杀了杨勇,她能理解。 若杨勇揣着人命的秘密,苟活了这么多年。 他死得罪有应得。 但何年是母亲,她有女儿,应该不会对一个小女孩下手。 知道冯白芷认出了她,于是抓了抓披散的头发,缓缓抬头,用恍惚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冯白芷身上像是燃了火,落在程晓霞身上的眼神,又烫又灼。 “既然是冯老板的同学,不如先找地方吃个饭,暖和暖和。” “冯姐同学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若你需要律师,尽管开口。” 她们认识?范旭东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冯白芷,眸色黑沉沉的,轰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程晓霞,不就是冯白芷口中,十八年前华阳卫校火灾里的另一位“遇难者”吗。 难道,郭美婷的死不是意外? 不大的空间里,冯白芷和程晓霞相对无言,互相打量,眼眸的情绪层层叠叠。在死寂般的沉寂里,彼此的呼吸都带着重量。 物是人非,冯白芷从未想过,会和程晓霞在这样的境况下见面。 程晓霞比她印象中的样子老了太多,皮肤又皴又皱,整个人被冻成了不健康的青紫色。眼睛里的红血丝,几乎要连成块状,在脸皮的映衬下,渗出了阴霾和悲凉。 她们的“重逢”,让范旭东他们头皮发麻。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在两个“遇难者”重逢的这一刻,缠绕在一起,变成一团令人窒息的迷雾。 他的视线在两个女人的脸上来回交替,带着锋利的锐角。 范旭东指了指冯白芷,示意同事先将她带离,然后侧身对曹瑞说:“你留下,一起问问她。” “行!”曹瑞搓了搓脸,试图把自己搞得稍微精神一点。 问询室的门被关上,看着恨不得把头垂在双腿间的程晓霞,范旭东把右手握成拳,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太阳穴,试图把脑子里那团黏稠的浆糊甩出去。郭美婷的死,从发现她“厕妹”这个身份和她体内的右美尼酮成分之后,被他们草草地贴上了“意外”的标签。 断指,残臂,杨勇与十八年前的那场大火,冯白芷对他提起的“魏红琴”,还有何年……那些人与事,像一块磁石,吸走了他大部分的精力。 巨大的压力之下,在谋杀与意外之间,刑侦队的人跟他一样,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谋杀案上,导致对郭美婷之死的很多细节,都没有好好推敲。 范旭东劝说着眼前情绪依旧激动的程晓霞,让她冷静下来,重新梳理一下那天的记忆,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程晓霞的手指交织着,说:“那天,我推开门的一瞬间,mp4里正播着秦腔。” “mp4里的秦腔是定时播放的?” 程晓霞的眼角泄出悲伤,点了点头。 “操!”曹瑞没忍住,脏话脱口而出,“这么重要的信息你当时怎么不说。” “注意点,”范旭东提醒曹瑞,他看向程晓霞:“我记得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并没有听到秦腔,所以,是你关的?” “是,我关的,”程晓霞盯着自己红萝卜般肿胀的手,说,“我当时以为婷婷病了,发烧了,或是晕倒了,很担心,就先打了120。那个秦腔声太吵了,我就给关了。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婷婷的身体太冰了,一丝热气都没有,我又打了110——那个,你们比医生先到。” “你女儿平时听戏吗?” “不太听。那个mp4是买来给她学英语用的,不过她平时听歌。” 范旭东望向曹瑞:“房间里确定没有进过其他人。” “确定,房间在六楼,整间屋子只有母女俩的生活痕迹。”曹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声说,“所以,是女孩自己定的时间,选的曲目?” 范旭东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也可能被人挑唆的。” 关于网络“厕妹”,范旭东知晓一些,她们有紧密的小圈子,不仅在虚拟空间肆意发泄情绪,更会集结成群,在网络上掀起一场场激烈的口水战。“厕妹”的年纪普遍不大,很多人都是老师、家长眼中的乖孩子,但在网络上的言语,却充满了攻击性和暴力倾向,甚至不惜煽动他人走向“自杀”的绝路。 “我们走访了郭美婷的老师、同学,其中一个同学说,郭美婷可能得了脏病,还去小诊所看过病,花了不少钱。”一位女警通过耳机跟范旭东交流,“不过,我问过张法医了,她说绝对不可能。” “去的哪家医院,查了吗?”范旭东拿起对讲机问。 “查了,一家黑诊所,根本就不是性病,就是月经引起的普通炎症。黑诊所为了骗钱,往严重了说。姑娘害怕,不敢声张。” “丧心病狂!” “黑诊所已经查封了。这小姑娘,太可怜了!” “行,你们继续查,我们这边问着,咱多线行动。”范旭东放下对讲机。 成长于单亲家庭、长期缺乏父母关爱的郭美婷,心理防线本就脆弱,再加上被黑医蒙骗,以为自己得了脏病。多重压力下,受到外界负面影响的侵蚀,成为“厕妹”。在他人恶意怂恿下,她嗑药,寻求嗑药带来的快感,最终把自己推入死亡的深渊。 眼下,种种迹象表明,那些怂恿并非偶然,而是凶手精心策划、有意为之的恶毒手段。 如果说巷子里录音机定时播放的秦腔是为了吸引警察的注意力,带着挑衅的意味,那出现在郭美婷房间里的秦腔声,更像是为了某种“仪式”。程晓霞和郭美婷是母女,两个人住在一起,郭美婷死了,就算没有秦腔声,程晓霞也会推开那扇门,早一点,晚一点,而已。 难道,凶手把录音机里定时的秦腔,当做自己犯罪的“logo”! 那个冯白芷,就挺爱唱戏的。 范旭东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还有哪些细节被遗忘了:“冯白芷说,当年因为你的原因,害宿舍里的人被拐子拐走,关在地下室——所以,你是什么时间回到华阳的?” 程晓霞的脸色,蒙上了一层灰,心里被郁结堵住,眼神迂回。她说了个时间,竟然比冯白芷回到华阳的时间还早。 “你回来这么多年,就没有曾经的同学、老师、邻居认出你?”范旭东问道,“你连名字都没改。” 华阳这座城不大,冯白芷改了名,彻底与过往切割,气质与曾经大不相同,没被人认出来,还说得过去,可程晓霞连名字都没换,竟也没遇见过熟人吗? 程晓霞摇了摇头:“没,我老家不在华阳,除了同宿舍的姐妹,跟其他人关系并不好。而且我只跟工作相关的人打交道,平时出门习惯戴口罩,或许碰见过熟人,但毕竟我‘死’了,说不定他们会当自己眼花。” 范旭东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在他准备继续询问的时候,耳机里再次出现声响。 “老范,冯老板想跟姓程的单独聊几句。” “等下,我去见见她!” 范旭东跟曹瑞交代了两句,起身去到另一个房间,他没有绕圈子,直接问冯白芷:“你,到底为什么今天来分局送饭,谁让你来的?” 低沉的声音砸向眼前的女人。从见到程晓霞的那一刻,冯白芷就知道,她被“那个人”算计了。 藏匿在暗色里的人,把她若木偶一般,推出来扮演“凶手”。 冯白芷试图分辩警察对自己的怀疑有几分。思绪里痒痒的,一些情绪在乱窜。 “两条人命了,你还不老实交代。” “人不是我杀的,我……”冯白芷知道,自己的辩解很无力,她垂眸,顿了顿,“我可能又被人利用了,今天来分局,的确是有人让我这么做的。” “谁?” 冯白芷把自己如何受伤,如何去到医院,那个护工如何给了自己“指令”的事,如实说了。 “你当时就应该跟警方联系,说不定这会人都抓住了。” “我就是好奇,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会在这里遇见程晓霞,也不知道她女儿死了。” 范旭东安排人去查那个医院的小护工,却被告知根本没有那个人,她应该是乔装打扮之后混进小医院的。跟冯白芷搭上话之后,从后勤通道离开,避开了摄像头。 有人利用了冯白芷的仇恨与好奇心,把她引入了一个圈套。 “我能单独和程晓霞谈谈吗?”冯白芷向范旭东请求道,“你们可以全程监控。有些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我想从她那里得到答案。问完之后,我一定好好配合你们的调查。” “老范,这合规矩吗?” “我去打个申请,这案子目前看来比较复杂,得活泛着办。” 范旭东去打了申请,随后安排人把冯白芷和程晓霞带到一间有监控的审讯室,安排两个人盯着。他端起茶杯,揣上一包烟,径直走向监控室。 再次见面。冯白芷盯着那张脸,思绪万千,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底压抑太久的问题:“你跟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伙的?”她的声音,带了重重的鼻音,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是僵的。 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程晓霞立刻明白,“他们”指谁。她摇晃着脑袋,像拨浪鼓:“不是,不是,我们不是一伙的,我也是被骗的。” 程晓霞哭了太久,眼睛红肿,眼球疼得似要爆炸。原本,她无时无刻,脑海里都会浮现女儿躺倒在地板上的样子。脸色发青,冰冷的身体扭曲着。 可眼下,见到冯白芷,竟有些心虚。 “离开地下室后,你去了哪儿,又是怎么回到华阳的?” 目光从冯白芷身上移开,迫切地想给视线找个支撑点。 程晓霞面目有些扭曲,说的话,带着微颤的尾音:“我被他们卖到唐北的一个荤场子,女人去到那种地方,是个什么下场,你应该能想到。才一年多,我就得了病,大失血,老板以为我死了,觉得晦气,给我灌了药,让手下把我扔到郊外的一个垃圾场里。没曾想那一夜下了场暴雨,我被雨浇醒,用尽全身力气爬出垃圾场,走了很久很久,遇见一个拾荒的老人,老人帮我给家里打了电话。 是我大 方言:父亲 接我回去的,我昏迷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我人刚醒,就让大报警,但大和娘却把我关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我的‘死’,上头发了抚恤金,钱已经被他们用来给大哥娶了房媳妇,大怕别人知道我还活着,会把钱要走,就一直把我关着,想偷摸着给我找个婆家,嫁了。” 程晓霞语速极快,说完,差点喘不上气。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人生路,走了小半辈子,不管愿不愿意,一遍又一遍,苦难都会卷土重来。 想到这里,她心如死灰。是她这个当妈的把苦难带给了女儿,该死的人是她。 冯白芷想起了自己在地狱里挣扎的那些年,又想起虽生死不明,但不管是生是死,都逃不过被苦难折磨的杨莹和刘渭华,心里窜出火。尽管知道程晓霞刚没了女儿,正陷在极度的悲伤里,还是没忍住,甩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早就想打她了,当年,若不是她的固执与任性,非要去唐城见网友,她们不会经历那些悲惨。 “别动手。”盯着她们的人说。 “我不是故意瞒着不说。” 程晓霞捂着脸,带着哭腔叫嚷,那段日子水深火热,太过不堪,若被人知道,她的一辈子就毁了,生死是命,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她就当自己真的死在了大火里,何况,受了那么多折磨,惊了,怕了,别无所求,只想活着。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13节 “你懂这种感觉,对不对。”她的语气带着质问,“你不是也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舒舒服服过了这么多年吗?” 面对冯白芷,程晓霞想振作精神,却总是功亏一篑。 舒服吗?好过吗?冯白芷想,其实并没有。 “我跟你不一样,我跟警察说过的。”冯白芷看向摄像头,绷直的嘴角带着讽刺。 有人从审讯室门口路过,听到冯白芷的话,顿了顿,目光变得晦涩,然后离开。 第15章 【鬼火】15:杀仇 女儿的死,连同尘封在旧日岁月里的沉疴,折磨得程晓霞几近崩溃。 某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她看冯白芷的眼神,突然带了怨毒:“是你,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我还活着对不对,你怨我,恨我,要报复我,所以杀了婷婷。” 冯白芷心烦意乱:“滚鸡巴蛋,我杀你妈个逼!” 程晓霞的情绪像被放在一个封了口的气球里,不断膨胀,快要爆炸。眼前的空气,浑浊了起来,带着血腥味。 冯白芷杀了她女儿,这个想法一旦浮现,就压不下去。突然,程晓霞快速起身,像一辆失控的车,急速撞向冯白芷。 “凶手,凶手,你是杀人凶手。” 一位警察伸手,拽住情绪再度崩溃的程晓霞。 监控室里,有人“嘶”了一声:“老范,我有一个大胆且邪恶的想法。” “说!” “这两个女人会不会是同谋。” “虎毒还不食子呢!”范旭东说完,叹了口气,“但——” 话未说完,因为他经手的案子里,就有泯灭人性,虎毒食子的犯罪分子。人毒辣起来,比凶兽狠上百倍。 但若真是同谋,她们的演技炉火纯青,毫无破绽。 两个女人再次被分开。 这时,档案处的人给范旭东打了个电话,说十八年前华阳卫校大火的卷宗调出来了,这会在他办公室桌上。 范旭东交代了一番,先去到办公室,看到桌子上的卷宗袋,立刻拆开,迅速翻出火灾的说明情况记录。 根据《火灾事故调查规定》第三十二条的规定,现将我大队拟认定的华阳镇华阳卫校宿舍楼302宿舍火灾起火原因说明如下:现查明,该起火灾为1999年8月14日02时12分,华阳镇华阳卫校宿舍楼302宿舍的学生在宿舍内喝酒、煮火锅,酒醉之后,忘记拔下电煮锅的插头,导致电煮锅烧干,起火,引燃酒精等助燃物,最终引起火灾,现场发现五具焦尸,经确认,其中四位为住在该宿舍的学生(杨莹、冯雪枝、程晓霞、刘渭华),另一位遇难者(陈萍)和杨莹是母女关系。 到场当事人、联合调查组成员等同意该调查结果。 后面有联合调查组成员的签名。 没有《法医报告》,死了五个人,竟然如此草率地确定了身份,下了结论。 华阳卫校他查过。早在十年前,因为生源流失严重,维持不下去,经过本地教育局、卫生局的批准,宣布倒闭,停止招生。原来卫校的那块地方,如今是片名叫曼哈顿的商业小区,跟当年的卫校早就没了关系。 华阳卫校是职专,师生的档案管理相当混乱,冯白芷所在的哪一届,因为火灾的缘由,连毕业照都没有。 冯雪枝和程晓霞活着,杨莹和刘渭华就一定死了吗? 不一定。但是,杨莹是哪儿的人,刘渭华家住哪儿,他们无从查起。 越这样,范旭东越觉得,那场大火之下的罪恶,一定更为触目惊心。 慢慢转着手中的茶杯,抿了一口被多次冲泡淡了滋味大叶茶。技术员带来了杨勇的通话记录,按照黑子提供的时间,杨勇的确打了一个电话出去,时间不长,15秒。但,那个号码查无此人。 见鬼的是,杨勇的手机上收到一个开头170虚拟号发来的短信:死有余辜,没有烧死你,有点不完美。你不会孤单的,02号已经去地狱里陪你了。 发短信的时间,杨勇已经死了,凶手肯定知道。所以,这条短信不是发给杨勇的,而是“那个人”特意发给警察的。 01号是杨勇。 02号,是郭美婷? 狂妄,太狂妄了,简直是耻辱。范旭东点了一根烟,让情绪回稳,吐出烟圈的一瞬间, 手机响了,陈宇打来了电话。 “陈,是不是有发现了?” 电话那头,陈宇压低了声音:“老范,杨勇的尸体找到了。” “在哪儿找到的。” “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秦腔团拆迁的小区里。” “我马上过去。” “老范!”陈宇打断了范旭东的话,“尸体的心口处中了一弹。” 范旭东短暂地滞了两秒:“中弹?土枪的子弹吗?” “手枪。” …… “老范,老范!”电话那头,陈宇喊了几声。 范旭东说:“听着呢。” “要不,你先过来看一眼。” “行!你们等着。” 匆匆忙忙开车出门,一路上,范旭东脑子里涌入太多事,搅得他心神不宁,手心一直冒汗。 何年,是他出生入死的搭档,他们有过命的交情。当何年被人举报后,范旭东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假的,何年是被人诬陷的。 刑侦大队的人只认何年,陈宇他们管何年叫何队、老大,对范旭东,一直叫老范、大东。他不在意,觉得无所谓,名头都是虚的。 陈宇和白柯宁都曾是何年的兵,他们虽然相信何年的无辜,但却依旧要听从指示,对何年进行抓捕。最终,何年把车开进滩涂,坠入渭河,生死不明。 范旭东脑子里冒出的东西越来越多,思绪无法集中,差点闯了红灯。一个急刹车,脑袋快要 撞到前挡风玻璃上。 他呼了自己一巴掌,力度不轻,这才回了神。 终于到了,范旭东找地方停好车,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小石榴秦腔剧团家属院,是个老小区,临近凤城街。凤城街在八、九十年代算华阳相对繁华的街区,如今落寞了,街市门可罗雀。附近有些年头的小区,大半都被划为“拆迁区”。 若不是半块旧标牌,范旭东会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变了天,眼前光色晦暗,到处堆积着拆迁后的建筑垃圾。风不小,卷起灰尘,若天然的暗色滤镜,涂抹出若末日森林似的巨大坟场。实在不像能住人的环境,倒是个抛尸的好地方。 尘土随着风,往范旭东嘴里呼,他吐了几口唾沫,加快步伐。 偌大一个小区,就剩半栋没有拆迁的楼,立在废墟里。 灰色残破的墙体上,画着一个圈,圈里一个血红的“拆”字。楼体的另外一边被拆掉,露出的钢筋水泥像凶兽的利齿,残存的半栋楼上,窗户大多碎了。 从踏入小区开始,范旭东就生出不好的预感。 走进仅存的单元门洞,黑乎乎,阴森森,怪诞的安静。 唯有他的脚步,带着诡异的回声。 咔嚓,咔嚓。 刚过二楼,范旭东一脚下去,踩了个软乎乎的东西,是肉的触感,有血腥味,他暗叫不好,收脚,掏出手机,摁亮手电功能,对着脚下的楼梯照了照。 突然,对上一双阴森、诡异的眼睛。 他不是个胆小的,但也吓出了个“啊”的口型,缓过来,发现不是尸块,是条狗,死狗。 这只狗生前应该遭受过虐待,满身伤痕,泥和血混着,身上的毛打了结。 看了几秒,楼上飘来的戏声,钻入他的耳朵。 戏,又是戏! 正事要紧,暂时顾不上一条死狗。他一个大步迈了四五级台阶,迎着毛骨悚然的戏声,继续上楼。 刚到四楼,一束手电强光打在他身上。 “老范,你可来了,快进来。”白柯宁递上鞋套。 房子朝北,平日就照不到阳光,眼下又断了电,若没了强光手电筒照着,会似黑夜一般。范旭东进屋,借着光源先四下打量了一番,五十来平的房子,没什么装修,家居也简单,但屋里堆了很多东西,乱七八糟。客厅有个简易衣架,上面挂满了戏服。 手电筒的光线下,一个上了年岁的女人穿着整套红色戏服,戴着头面,化着戏妆,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本是小圆脸,贴了鬓角,倒瞧着是瓜子脸。她穿装扮不错,有那个味,戏也唱得好,但毕竟上了年岁,皱纹多,粉似乎浮在皮肤上,卡在皱纹里。 一张脸被毫无修饰的光源,照出黑黑、白白、红红的色泽,再加上一袭红衣和女人诡异的举动和神情,阴森古怪,似人似鬼,唱得人心慌。 范旭东注意到她的一只胳膊被拷在桌子腿上。 女人轻轻抬眸,瞥了一眼,嘴角挂了个若隐若现的笑容,继续唱。 ——那一日一家人同避贼寇,路遇见王十八前世冤仇,那贼人真乃是衣冠禽兽,安排下牢笼计引鱼上钩…… 范旭东终于听清了戏词,是一折《庚娘杀仇》。 “啥情况?” “这人是秦腔团的退休演员!”陈宇顿了顿,声音低低地说,“也是陈文娟的女儿,三十那天,陈文娟撒谎了。” 范旭东问:“唱多久了?” “我们找来的时候,人就装扮上了,装疯卖傻,停不下来。”白柯宁哑着嗓子,“小区里就住了她一个人,据说,精神有点问题。” “尸体呢?”范旭东咽了口唾沫,套上白柯宁递来的手套。 陈宇用手电筒的光指了个方向:“在卫生间。” 狭小昏暗的空间里,杨勇的尸体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蜷在凝固的血河里,右胳膊空荡荡,胸口处好像中了一弹。 范旭东两眼恍惚,眼前茫茫然,调整了呼吸,盯着子弹造成的伤口仔细看了一会,发现了问题。 “伤口不是子弹造成的?” “不是?”陈宇和白柯宁异口同声。 “子弹造成的伤不会是这种样子的。”范旭东再次检查了尸体上的伤口,“你们看,若是子弹穿过,伤口会有高温灼伤的痕迹,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是个空弹壳。” “你的意思是,有人用其他凶器在杨勇心口处剜了个洞,把空弹壳塞了进去。”白柯宁看着范旭东,声音低了几分,“老范,你说,这弹壳会不会是何队的?”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14节 “你如果相信何队是无辜的,就好好破案。” “那你觉得,何队是无辜的吗?”白柯宁问他,“凶手,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我们这小地方,本来监控什么的就不行,凶手还特别狡猾,还有,能搞到很多黑号……” “大宁子。”陈宇打断了白柯宁的话,“我觉得老范说得对,不管你信不信何队,首要任务是好好破案。” “我打个电话,找张妍他们过来。” 屋里信号不太好,陈宇指了指窗户的位置,范旭东踱步过去,探出去大半个身子,终于有了两格微弱信号。 在等待着大部队的间隙,三个人又把房间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范旭东从床底下的一个旧饼干盒里发现了半袋松石粉。厨房的水槽里,有焚烧东西的痕迹。 但眼下,女人装疯卖傻,一问三不知,咿咿呀呀地唱着曲。 中途,范旭东接到了张战打来的一通电话。 “范,最近发生的案子影响恶劣,上头很重视,派了领导和专家,明天就到。你赶紧就目前的情况写个报告,回头代表分局刑侦队做个汇报。” “报告的事能等两天吗?才刚发现尸体。” 作为一线刑警,范旭东极烦写报告,尤其这两年对于报告的要求越来越高,以前一个文档就能搞定的事,如今还要什么ppt、思维导图。 “等不了,做完汇报之后,你做好交接工作。” “什么意思?我们累死累活忙了这么多天,要把案子交给别人,凭什么?”范旭东有些愤怒。 第16章 【鬼火】16:藏话 “有些话,我不想说那么明白。”电话那头,张战的声音清冷,毫无起伏,“都到这一步了,难道你还觉得跟那位没关系吗?她已经从你手里跑了一次,难道还要跑第二次?” “日巴歘,王八蛋!”范旭东挂了电话,没忍住,当着陈宇和白柯宁的面,骂了句脏话。 “老范,是不是因为何队的关系,要防着我们?”陈宇询问,她的声音软绵绵的,若一团用旧的棉花,“年夜那天,我们应该继续审陈文娟,耽误了破案时间。” “她那会人都快晕过去了,再审绝对出问题,你别多想,要因着这个原因追责,也是我的责任,是我放话让她家人把她带走的。” 那一夜,在纷乱交杂的线索与谜题之下,牵连着过往与当下,要查的事,要查的人,太多了。所以,范旭东大意了,若真要追责,他认。 “老子问心无愧。”白柯宁拍着胸脯,叫嚷着。 “别被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了。”范旭东说。 这句话,并没有任何安抚人的力度。范旭东心下烦躁,想抽根烟,刚从口袋摸出半包“延安”,想起这里是命案现场,又把烟揣回口袋。心烦意乱,往空气中踹了一脚,用了力,全当发泄。 大部队到了,开始现场勘查,一通忙活。法医从尸体中取出了弹壳,装进证物袋。 范旭东的目光落在弹壳上,眼神微妙。 尸体被装进收尸袋,上了运尸车,带回分局。 专家通过仪器分析,比对特征,最终确定杨勇尸体里的这枚弹壳,来自属于何年的那把五四手枪。枪如今放在市局的枪支库内,子弹是在一次针对a级通缉犯的追捕行动中打出去的。那次行动,何年获得了个人和集体的三等功。 按照规定,持枪单位所有射击后的弹壳都会回收并统一销毁。不过,总有人会通过关系,偷偷留下一两枚,或制成吊坠,或作为纪念品。这些“废弹壳”无实际用途,上级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并不是只有何年才有机会接触这枚弹壳。 但布局者肯定知晓,警方会查出弹壳与何年的关系。 所以,是故意为之。范旭东想。 唱戏的女人名叫迟莲芳,是陈文娟的女儿,人被带到分局的时候,脸上的戏妆还没卸,身上依旧是那套戏服。像是被吓着了,双眼空洞,嘴里支支吾吾,小声地哼着戏念着念白。那模样,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落魄戏子。 范旭东先安排人帮迟莲芳把脸洗了,再给她换件衣服,否则,面对这样一张脸,想想她做的那些事,简直瘆得慌。 就在他准备提审迟莲芳的时候,张战出现了。 “这个案子,你确定还要跟?” “怎么,你要罢免我,有文件吗?”范旭东的语气不算客气。 “是啊,张副局,这案子一直是老范负责的。”曹瑞站出来说。 “客客气气地把眼皮子底下的嫌疑人送走,这案子办得,挺好。” “领导,话不能这么说。”老刑警为范旭东直言,“人不是抓到了。” “耽误多少时间,耽误多少事。”张战哼笑。 “姓张的,你够了。”马雪亮端着茶缸进来,“你舒舒服服回家过年,老婆孩子热炕头,老范带着一帮弟兄兢兢业业破案,一宿一宿地熬着。凭什么你一句话就不让他跟案子了。” “就凭我管着他!” “你一个人说了不算。只要没看见上面的文,这案子,就得老范跟。” 张战白了马雪亮一眼:“行,行,我就等着看,能查出个什么,可别再让凶手跑了。”撂下这句话,他扭身走了。 “老范,别被那势利眼影响了。”马雪亮在范旭东肩上拍了一下,“好好整,把案子整得漂漂亮亮的。” “嗯!”范旭东点头,对众人说,“别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干活!” 聚着的人散开,忙着各自手中的事。 调整好心情,范旭东翻看着手中迟莲芳的资料,表情严肃。资料上说,迟莲芳曾是“小石榴秦腔剧团”的演员,年轻时算个小角儿,上过一些晚会。后来因着跟更年轻的演员抢主角,打了人,受了处分。自那之后,性子变得一天比一天暴躁,还被家里人送到华阳卫生中心住了段时间。 “华阳卫生中心,那不就是精神病院吗?”范旭东嘀咕着。 “老范,这精神病杀人可不用坐牢啊。”白柯宁吸溜着一碗刚泡好的泡面。 曹瑞走进办公室,看到吃面的白柯宁,哼了一声:“小伙子胃口就是好,还吃得下去。” “那怎么办?我要是饿死了,局里就少了一头任劳任怨的驴。”说完,他看了一眼门口,撇嘴,“就咱这驴当的,还总不受人待见。” “别扯淡了,阴阳怪气的。”范旭东看向曹瑞,“有事说事。” “那个,迟莲芳的儿子郭强来了。” “陈文娟呢?” “还在医院呢,老太太精神压力太大,躺了好几天了,全靠葡萄糖养着。” “行!有情况随时通气。” 分局问询室。 “我妈——真的杀人了?”郭强歪着头,哑着嗓子问。 “嗯!”范旭东瞪着他,“你妈为什么会住在烂尾楼?” “啊……那个,嗯……唉呀!”郭强一拍脑袋,“她,她有病。” 据郭强说,几年前,他们一家老小住在那幢家属楼里,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迟莲芳的精神就出了点问题,晚上开始出现梦游的症状。最初,只在屋里溜达,碰个桌子椅子,在身上留下青青紫紫的痕迹,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发展到举着刀去小区大院跟野猫野狗干架,常弄得自己一身伤。 “你们是不知道,我妈拿刀的样子太吓人了。那段时间,老有人找上门,说我妈是个隐患,早晚得出大事,让我们把人弄走。我和我媳妇一合计,把她送到了医院。” 郭强带来了华阳卫生所的检查报告和住院记录,“我跟我媳妇带她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她患了‘梦游症’,比一般的梦游还要严重些,是病,得治。” 这两份资料交到法医手里,法医翻看着报告说:“要是按照上面写的情况,迟莲芳的梦游已经算精神疾病了,挺严重的。患者会在睡眠中行走,跑跳,甚至有暴力行为,但醒了之后却没有记忆。这……这得做睡眠检测!” “在卫生所住了几个月?” “三个月,医生说可以接回家养,尽量别让她受刺激。” “那咋又养出问题了?”范旭东问,“我可听说,你媳妇跟你妈、你外婆的关系处得不好。” “唉,也不能说不好,一般般吧,毕竟不是亲生的。再加上我妈身体不好,难伺候,她俩老拌嘴,我外婆自然向着我妈。从医院接回来之后,是瞅着好多了,跟没事人似的,后来我们住的房子要拆,因为拆迁款谈不拢,我妈又犯病了。”郭强说,“警察同志,不是我们不给我妈治病,我和媳妇俩人都是下苦的,赚不了几个钱,我妈太能折腾了。我家娃娃就要上学了,上学可费钱了,实在没多余的钱给我妈治病。”他的表情既恐惧又害怕,“其实,我妈不睡觉的时候,挺正常的,但她就是死活不跟我们住,要一个人住那个旧房子。” 范旭东哼笑了一声,知道他们话里藏着话。 哪是管不住人,而是巴不得她当钉子户,折腾,闹腾,说不定能多坑些拆迁款。 范旭东拿出一张杨勇的照片,递到两个人面前,问:“见过这个人吗?”看到郭强把照片接过去,又接了一句,“好好看,仔细想。” 郭强抿着唇,试探地问:“我妈要是真杀了人,会影响娃娃上学不,拆迁款还会不会给我们?” “得看政策。”范旭东说了句废话。 “哦!”郭强盯着照片,反反复复地看,眼神恨不得把照片戳个洞,最终,摇了摇头,“不认识。” “从大年三十到现在,你就没发现你妈、你外婆有啥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忙得很,平时也见不着那老两位。”郭强做出发誓的手势,“我真不知道我妈杀人了。” “年三十之后,你外婆陈文娟住院了,谁给你妈送的饭?” “没人送,我上班呢,我媳妇在医院陪我奶。其实吧,只要不睡觉,我妈跟正常人一样,能做饭,能照顾自己。我们就没多想,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她说自己好着呢。” 安排人去走访了迟莲芳原来的邻居、老同事,以及跟迟莲芳打过交道的拆迁人员,这回得到的信息,倒是与郭强所述的情况大致吻合。只是有一点,不是迟莲芳主动要住在烂尾楼的,是郭强的媳妇死活不同意一起住,再加上郭强想要讹点拆迁款,就把他妈赶到烂尾楼住。 “我看,迟莲芳的病,就是被不孝顺的儿子和媳妇逼出来的。”办公室里,陈宇正俯身在炉子旁烤火,嘴里嘟囔着。 这些日子,她白天挨冻,晚上熬夜,手指肿成红萝卜,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寒意渗在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 结果,人还没缓过来,就受了一肚子气。张副局的年瞧着是过好了,人肥了一圈,油光满面,回到单位,啥活没干,先给人找不痛快。他嘴上说的是范旭东,但谁都知道,针对的是他们这些何年曾经的下属。 “都累成孙子了,也没落个好!”陈宇挠了挠油腻的头发,手上多了几根落发,“这头发掉的,不会掉成秃子吧。” “得,那就是秃驴。” “行了,别耍贫了,来,把在迟莲芳那儿找的线索先对一对。”从外面走进来的范旭东,先到门后面的麻袋里掏出两个生红薯,放在炉沿上烤,“这两个红薯,谁都不能吃,专门给陈的。” “两个红薯就把我收买了。”陈宇嘴上依旧抱怨,但还是搓了搓脸,投入工作。 调查有了新的进展。在迟莲芳住的地方发现的松石粉经法医化验之后,与在陈玫包里烧焦的那截断指上的残留物完全吻合。而警方在拆迁废墟中,找到了一把家用剁刀,刀柄上清晰地留下了迟莲芳的指纹。 根据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尸体的体表存在多处抵抗伤,表明杨勇在生前曾与加害者发生肢体冲突。剁骨刀与死者身上的大部分创口形态高度吻合,正是导致杨勇死亡的凶器。 唯独那个塞了弹壳的伤口,是人死了之后,用尖锥之类的利器硬生生扎出来的。不过,造成这处伤口的凶器目前还没发现。 但让他们困惑的是,不管如何走访、调查,确定杨勇走进这片荒废的拆迁小区之前,与迟莲芳、陈文娟毫无交集。不仅如此,她们母女俩与冯白芷、程晓霞甚至死去的少女郭美婷,都没有交集。 在警方发现杨勇断臂的现场和郭美婷的死亡现场,都有定时播放的戏声。迟莲芳曾是秦腔演员,他们也曾怀疑过,迟莲芳会不会跟那所发生大火的卫校、大火中的“遇难者”有关,但调查的结果是,没有,毫无关系。 “目前来看,迟莲芳杀了杨勇,砍下他的一条胳膊,以及一根指头。陈文娟帮着抛尸块、打掩护……”范旭东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大口,伴着烟圈小声嘀咕,觉得不对劲。 杨勇因何原因去到迟莲芳住的地方?迟莲芳杀杨勇的动机是什么?那根烧焦的手指是被谁拿走的? 当年的那场大火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迷雾若炉中蜂窝煤燃起的烟,忽明忽暗。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15节 第17章 【鬼火】17:饵钩 “继续捋迟莲芳这条线。”范旭东从炉子上拿了块烤烫的馍片,掰下一块,扔到嘴里,“那鬼地方,除了迟莲芳住的那栋楼,周围都拆干净了,没有水电,她平时怎么生活?” “陈文娟老太太也没跟郭强他们住,她在小区附近租了个民房,平时照顾着老闺女。我们的人去民房查的时候,冰箱里还冻着馄饨馅……”陈宇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几人膈应的表情,“都是正经的猪肉,包子是别处买来的半成品,冷冻的,上屉蒸一下就行。” “阿弥陀佛,那就好,那就好。”白柯宁拍着胸脯,顺气,“杨勇为什么吃饱了撑的去那鬼地方?” “你们记得审那个高利贷黑子的时候,他说了一个细节,杨勇打电话找人要三十万。”范旭东被干馒头噎了一下,赶紧清了清嗓子,“虽然那个号销号了,但——” “你是说,有人告诉杨勇,让他去哪儿拿钱!”白柯宁挠头,“倒是说的通。” “迟莲芳跟杨勇压根没啥交集。乍一看,像是她受了刺激,一时冲动杀人,还分了尸。可尸体上的弹壳,出现在雅乐宫的那截断指,还有扔在咱单位附近的残臂,都摆明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是一场精心策划,炫技般的谋杀。” “那个录音机很专业,按键复杂,肯定不是迟莲芳或者陈文娟定的时。给陈文娟弹壳,拿走断指,给录音机定时的,说不定是同一个人。”陈宇有些惋惜地说:“不过,没发现可疑的指纹、脚印,‘那个人’很小心,处理得很干净。” “那地方因为常年有拆迁纠纷,监控薄弱,除此之外,杨勇的手机我们至今没有找到。” 他没提“何年”的名字,但谁都知道,终归逃不掉。这么大的案子,影响恶劣。张战带来的消息没错,上头很关注办案进展,派的领导、专家们正往华阳赶。 范旭东搓了搓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有点扎手。他皱了皱眉,用探究的语气说:“你们应该也有这个感觉吧,那家伙对咱们的办案思路门清。” “陈文娟醒了吗?” “醒了,但自从年三十之后,精神时好时坏,人离不开医院。我们的人趁她醒的时候问了,她说自己年三十去烂尾楼给迟莲芳送饭的时候,杨勇已经死了,她吓坏了,以为闺女杀了人。塑料袋是迟莲芳给她,让她扔到雅乐宫附近的。其余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所以,她扔的时候,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知道录音机会响。” “应该知道。” “妈了个巴子!演得真好,迟莲芳呢?问出弹壳是谁给她的吗?这可是重中之重。” “审着呢,有精神相关的医生陪着。不过她定是受了高人指点,装疯卖傻,啥也问不出来。” 迟莲芳承认,人是她杀的,但她和那个死的人并不认识。她说那个人突然蹿进她家,进门二话不说,就脱裤子,要对她耍流氓。她跑,他追,她到厨房拿了刀,失手把人杀了。知道自己弄死了人,很害怕,本来打算分尸,把尸块扔到不同的地方,结果,光砍个胳膊就费了老鼻子劲,后面就放弃了。 不管问几遍,她都是这套说辞。 问起尸体上的弹壳是谁给她,为什么要塞进尸体里,迟莲芳晃着脑袋否认,什么弹壳,她不知道。问起为何要让她母亲陈文娟把剁下来的胳膊和录音机扔到雅乐宫附近。她还是晃着脑袋,说可能是梦游的时候干的,不记得了。 “我杀了人,我有罪!”迟莲芳拍着脑袋,“但我有精神病,你们枪毙不了我。” 审讯她的警察试图跟她打感情牌,说:“您想想,您还有儿子、孙子呢。街坊邻居要是知道他们的妈妈、奶奶成了杀人犯,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你忍心让他们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吗?你有什么苦衷,说出来,我们会帮你。” 迟莲芳听了,嘴角一撇,傻乐了两声,眼神里还带着怨气:“哼,他们又不孝顺我,被人戳脊梁骨也是活该。” 她的语气带着怨怼,对亲情毫无眷恋。 “那你不想想你妈,你让她帮你抛尸,她那么大年纪了。” “我妈反正活够了,没事。” 迟莲芳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把陈宇气着了,她锤了锤桌子。 “杨勇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领导,刚被人剁了根指头,忍着疼,不去医院,偏要去那黑漆麻乌的地方强奸一个老大妈。太扯了!” “迟莲芳八成是让人当枪使了,但她的病是真的,咱现在对这个凶手没辙。”范旭东沉默了,思忖了好一会,抬头说:“去查一下,迟莲芳跟何年有没有过交集。” “老范!”陈宇喊他。 “早晚要往那个方向查,逃不开的。” “是啊,逃不开的!”陈宇呢喃,“不过,查查也好,万一她们没打过交道,也省得有些人没事找事。”她右手握拳,在红薯上砸了两下,“真好,真有意思。又是精神病,又是小孩,杀人放火,都不用担责,溜着我们玩。” “唉,你跟红苕较什么劲!”曹瑞叹了口气。 范旭东走到白板前,挑了支记号笔,在冯白芷的照片旁写了两个字:手机。 “那个人”知晓冯白芷是“冯雪枝”,知道当年火灾另有蹊跷,利用这点,让冯白芷帮他做事。 接着,他在郭美婷的照片旁,写了两个字:网络。 郭美婷是学生,没有手机,但她上网。查了郭美婷电脑里的上网痕迹,除了“看花向右”这个论坛外,她浏览的其他网站都很正常。“那个人”大概率通过伪装成“厕妹”,在网络上教唆郭美婷嗑药。 至于迟莲芳,她有一个老人机,平时联系最多的人是母亲陈文娟。把她手机里的人排查了一遍,没发现可疑的人,她又不上网,所以,是怎么和“那个人”交流的。范旭东思索着。 看着范旭东在白板上写的字,陈宇若有所思:“迟莲芳平时会出摊,有时和陈文娟一起,有时单独去,‘那个人’如果要跟她说点什么话,或者把弹壳、录音机之类的东西给她,完全可以装成顾客去找她。” “对!对!对!” “但她们支摊子的地方,每天来来往往好多人,不好查啊。”陈宇薅了把油腻腻的刘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谁把杨勇弄到烟草局去的,也查不到,时间太久了。” “其实,还有一个点。郭美婷去过黑诊所看病,迟莲芳也在精神病院待过,看病也是一次交流的机会。”范旭东说,“已经有很多线索了,总会查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心却慌慌的,不踏实。眼下,他们的思绪、思路,仿佛被一根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敌人在线头上抹了极为诱人的饵,等着他们这群鱼咬饵上钩。 只要一咬钩,就会被拽入一座迷宫里。里面有很多岔口,每个岔口的尽头仿佛都是出口,但游着游着,就会撞上一面冰冷生硬的墙。 范旭东有些沮丧,无力感像潮水那般袭来,一浪又一浪。为什么,明明那么多线索,甚至他们还抓到了凶手,但这些,仿佛是幕后之人给他们的施舍,或者,是更大的饵。 对方藏在暗处,看着他们掉入自己精心设计的迷局里,挣扎,深陷。 正当他准备做张卷子,换换思路的时候,有人从门里探出个脑袋:“那个死者的老婆,叫什么陈玫的,摇了一堆人来局里,可喜庆了,我就没见过家里死了人这么高兴的,你们不去看看热闹。” “人在哪儿呢?”范旭东问。 “停车场!就差敲锣打鼓了。” “我去看看,那帮娘们又整什么幺蛾子。”范旭东迈着大步,离开办公室。 还没到停车场,远远地,就看到花红柳绿的几个人。冯白芷也在,看到范旭东,她脸上堆着笑,挥着手打招呼。 “范队,来,给你介绍个人。”冯白芷指着身边的女人,“这位是余雪珍,余姐,也是政府秘书处副处长刘栋梁的太太。以后你们局里哪个领导找你麻烦,你告诉余姐,她帮你摆平。” 看到余雪珍,范旭东下意识用手在自己屁股上挡了下。案子的事,他往余雪珍身上怀疑过,毕竟年三十在雅乐宫的那个局,因她而起,但查了又查,最终她被排除嫌疑。 “范队啊,那天听小冯说,我占你便宜来着,不好意思,喝多了,冒犯、冒犯。”余雪珍一脸戏谑,“不过,范队这条儿确实不错,听说还单着呢,姐那儿有好的,回头跟你介绍个。” “不用了,不用了。”范旭东连连摆手。 “弟弟,叫人。”余雪珍给了身边小伙一个眼色。 “范队好!” 范旭东认出余雪珍口中的弟弟,是冯白芷敲锣打鼓来分局送饺子那天的主持人。 陈玫今天来认尸,刚办完手续。范旭东瞅着她,气色也太好了,化了妆,做了头发,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风衣,脸上带着浅笑,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哎呦,您瞅着还挺开心。”范旭东说,“穿这么喜庆。” “喜丧,喜丧,就得喜。”余雪珍说,“小陈这头发也做得好!” “我俩关系本来就不好,没必要装伤心欲绝。陈玫撩了撩头发,“再说了,人生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老公。本来就打算跟狗日的离婚,这下省事了。” “就是的,走,姐做东,请你们吃饭,去去晦气。”余雪珍看向范旭东,“范队,不如一起!” 一起个西蓝花,一起个王八羔子。范旭东心里骂了句脏话,差点啐出一口痰。 第18章 【鬼火】18:快递 他们往常的聚会,大多设在雅乐宫,因着那件事,雅乐宫被查封了几天,如今虽暂时解封,但还未正式营业。 冯白芷盘算着,谜题要解,生意也得做,恢复营业前,不如请些道士,做场法事,去去晦气。虽然她知晓,神佛并不佑她,但雅乐宫内敬着关公,供着灶神,有些事,自己不信,也得做了给外人看。 余雪珍把席面安排在一家粤菜馆,知晓冯白芷要请人做法事,拍着胸脯,说帮她介绍个灵验的。 “唉,你老汉死了,给你留了产业,留了钱,我家那个,死都死了,留了一屁股债。”陈玫摸着新做的指甲,唉声叹气,眼眸里没有半点悲伤。 “没事,高利贷违法,钱又不是你借的,反正人都死了,他们要找你事,大胆报警,姐帮你平。”余雪珍是个热心肠,也有老大姐的样儿,平日爱帮这些姐妹做些事,“对了,杨勇死那么久了,他家里人愣是没出现,就你一个人忙前忙后的。” “我跟你们说,听警察说,那狗日的连身份都是假的,妈也是假的,你们说可笑不可笑,我嫁给了一个大骗子,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陈玫把杨勇的事当做八卦讲,满脸的无所谓。 “啥?妈都是假的?”余雪珍满脸讶异,“那不就跟电影里演的一样,藏得够深啊。” “谁说不是呢。”陈玫嘀咕。 “别伤心了,你也算及时止损,人生还长。” “嗯,说得对,人生还长,不伤心。” 毕竟夫妻一场,同床共枕多年,却被告知是一场骗局,哪能真的不伤心。冯白芷读懂了陈玫眼眸里的故作坚强,就像当年的自己。这个世界上,总会有太多伪装成真实的谎言,随时等待一个恍然大悟,然后崩溃的人。 若你真的崩溃了,就会成为旁人眼里悲伤的笑话。 毫不在意,不过是另一种谎言。在这场对峙里,输或者赢,都不甚光彩。 林听似乎被这个真相惊到,一时入了神,忘了手里倒水的壶。冯白芷提醒他,伸手去碰茶杯,茶水溅出一些,落在她的手背上,林听露出歉意的表情,抽了张餐巾纸,递给她。 “抱歉,走神了。” 冯白芷接过餐巾,在手背上抹了两下:“没事,弟弟,你也别忙活了,赶紧坐。” “嗯!”林听垂眸,冲她笑了笑,挨着余雪珍坐下。 余雪珍侧身,扭身看向冯白芷,半打听半安抚地问:“小冯,你给姐说句实话,雅乐宫到底出了什么事?杨勇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别的。” 看着眼前目光探究充满好奇的三张面孔,冯白芷思忖着,要如何说,说多少,几分真几分假。她估摸着,陈玫应该不知晓,杨勇的那截断指是她放到她包里的。 “对,对,说说,杨勇那狗东西到底干了啥?”陈玫眸中好奇的意味更甚。仿若曾经亲近之人,被虐,被杀,被分尸,若面前茶杯升腾起的水雾那般,无关紧要。她好奇的,是其中的秘辛与八卦。 终于,冯白芷发出一声看破红尘般的叹息,缥缈且无望。说起了十八年前卫校的大火,她与那日在分局门口鸣冤的程晓霞,都是大火里的“遇难者”。 而杨勇,是当时卫校的保安。 与在分局问询室里的那夜不同,眼下,她说起这些过往,像在诉说一个故事。当然,她也藏起了诸多细节,比如“那个人”,比如何年。 “火不会是杨勇那狗日的放的吧!” 余雪珍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桌子,骂了几句,跟陈玫的目光碰撞上,片刻犹疑,但很快,恢复犀利。她叫嚷着,如果火真是杨勇放的,那他就是个杀千刀的败类,死了活该。 “可你和那个姓程的活着,当年死在大火里的人是谁?”林听问了一句。 “对啊!还是说,当年的大火根本没有烧死人?”余雪珍疑惑,“这也太——诡异了,不过,你这‘鬼姐’的名号倒是坐实了。” “是啊,死了,又活了,的确很鬼,”冯白芷偏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范旭东他们就在查这个事,据我目前了解的消息,屁结果都没查出来。” 服务员敲门,林听说了声进来。包间里的几个人心照不宣地停止了讨论。冷菜、热菜一盘接着一盘地上,余雪珍招呼着大家一起举着杯。 碰了杯,喝了酒,菜上齐了,边吃边聊。 “既然你和那个程什么霞活着,会不会另外两个人也活着?”陈玫舀了一碗腌笃鲜,放在余雪珍面前。 “唉呀,我想吃啥会自己夹,你们就别招呼我了。”余雪珍看了眼冯白芷,“冯妹子,最近苦了你了,估计吃不好也睡不好,你多吃点。”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16节 冯白芷的确饿了,也没客气,不断给自己夹菜,面前的小碟里堆成小山。 “我觉得小陈说得挺对,说不定,是另外的‘遇难者’来复仇的。”余雪珍咂吧着嘴,看着冯白芷,“这腌笃鲜可没你们那的厨子做得好。” “等事顺溜了,我再摆个席面,给大家压压惊,赔个不是。” “那个,我有个想法。”余雪珍面前的腌笃鲜见了底,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弟弟,要不然,你请你鬼姐和小陈去你那个节目做客,把这些事唠一唠,就说寻找当年大火的知情者。”看林听的神色间带着犹疑,她拍了拍对方的肩,“听姐的,这节目要做了,肯定火。” “余姐安排的事,我肯定办。”林听放下手里夹菜的筷子。 “我不行,这事我打算先瞒着我娃。”陈玫摇头。 “我倒是可以,反正我那娃也不是亲生的。”冯白芷说。 “不过,我得提前跟冯姐对一下。上节目就只说事,说你的经历,不说案子,不要提及警察,我那虽然是个私人电台,但也有监管,有些红线,咱小老百姓还是别碰。” “放心,真出了事,姐帮你平。”余雪珍看向冯白芷,“唉,唉,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倒是个办法,与其被动,不如把事情闹大。冯白芷心里盘算着,点了点头。 “你今晚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就上节目。” 吃饱喝足,余雪珍又点了一壶茶,几个人聊到餐厅打烊。 * 凌晨1点多,冯白芷回到雅乐宫。 夜班保安看到她,脸上堆笑,说最近这些日子收的快递,都放在她房间门口了。 “不少呢,老板,我跟你上去,帮你搬到屋里吧。” “不用,不用,你也辛苦了,几个快递而已,我能搞定。” 冯白芷走到房间门口,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惊觉短短几天,恍如隔世。她手忙脚乱地摸出钥匙,开了门,用脚把门口的快递一个个踢进屋子。 她是网购达人,几乎每天都会网购,乱七八糟,什么都买。 拆快递是件解压的事,她开了灯,换了鞋,找了把剪刀,盘腿坐在一堆快递旁,开始拆。拆开的快递,被她摊放在地毯上,有衣服、鞋子、首饰、包、小零食,还有几本用来装逼的书。 顺手拿起一个纸箱,掂了掂,分量不轻。 她用剪刀划开胶带,发现里面是几瓶易拉罐装的冰峰 冰峰:当地的一种碳酸饮料。 。 昏黄的灯光照在冯白芷疲惫的脸上,她几乎立刻察觉,这个包裹有问题。雅乐宫里各种酒水齐全,她不可能网购饮料。 前些日子,雅乐宫被封,里里外外被搜查了好些遍,若快递有问题,肯定会被发现。所以,这个快递是在解封之后送来的。 她看了眼快递面单,没有发货人信息。 拿着剪刀的手,微微打颤,心里的慌张压不住地往外冒。 “那个人”仿佛在她身上安了监控,知晓她的一举一动。 是谁?到底是谁? 冯白芷把身边可疑的人都过了一遍,无法确认。 她看了眼窗户,仿若玻璃上有双眼睛。 可那扇窗户正对的地方,是东风分局。因为分局帮他们抓过好几回闹事的人,坊间的确有流言,说何年手下的刑侦队,是雅乐宫的保镖会。 总不会是分局的人。 冯白芷起身,放下剪刀,关好窗户,拉好窗帘,接着去厨柜里找了一个铝盆,把所有的易拉罐拉环拉开,把橙黄色的液体往盆里倒。 终于,在倒第三个易拉罐的时候,一张被防水纸包着的sim卡,随着液体流入盆里。冯白芷伸出两个指头,把卡夹起来在身上抹了抹,蹭干水渍后,撕开透明的防水纸,拿出sim卡。 走到床头柜旁,俯身打开抽屉,翻出一个半旧的备用手机,把这张卡塞入卡槽后,开机。 手机屏幕刚亮,就被提醒有未读短信。 冯白芷看了一眼陌生的号码,点了进去,短信内容是一个网页链接。 她先回了对方一个消息: 你到底是谁? 几分钟后,对方回了她一条短信: 我是你的合作伙伴呀,我们的合作不一直很愉快吗!对了,找台电脑,输入手机上的网址,有惊喜。 在惊惧、好奇心的驱使下,冯白芷开了电脑,对照着手机,在地址栏里输入网址,输好之后,检查了一遍,点了回车,进入到一个名叫“看花向右”的论坛。 突然,她的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显示器的冷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她想起来了,这正是程晓霞女儿死前最后登陆的网站。 冯白芷汗毛直竖,手指发僵。 第19章 【鬼火】19:坠冰 手机再次发出声响,惊得冯白芷心头一慌,瞥了一眼,有新的短信,连续好几条。 ——你进到论坛了吧,介绍一下,这是华阳本地学生“厕妹”、“惨圈女”最爱的“厕所”。 ——很多厕妹都嗑右美,不仅自己磕,还约着陌生人一起网络嗑药,并分享自己嗑药过程,或是把自杀当成游戏,研究如何“轰动”地死去。 ——记得看置顶的精华帖“白蛆的故事”,阅读愉快。 右美?右美尼酮,江楠常吃的那种药。 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冯白芷先随手点开几个帖子,快速浏览了一遍,终于明白“厕所”、“厕妹”是什么意思。 这个论坛简直是个泄愤的垃圾场,堆积了太多怨毒的“排泄物”,活像个网络厕所。 她看了眼置顶精华帖“白蛆的故事”,竟有三千多条评论。 动了动鼠标,进入帖子,选择只看楼主。 帖子里的“白蛆”是个恶毒的母亲,生性风骚,男人无数,杀父虐女。 发帖的楼主,以文字为刀为剑,一刀一刀凌迟着“白蛆”的心,试图掏出她黑色发臭的心脏,放在网络的橱窗里向众人展览。而在这个地方,“白蛆”已经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被侮辱,然后“死亡”。 ——白蛆被一群乞丐扒光了,轮了又轮,日了又日,死了,尸体被扔进臭水沟。 ——日你m,看见班上那些炫耀浮木 网络黑话:父母。 宠爱的b就烦,凭什么你有这种浮木,我就只有白蛆,明明你长得凑 网络黑话:丑 ,成绩烂,还浪。祝你浮木早s……我太恶心白蛆了,不过白蛆今天被狗男人打了,b脸打肿,b也肿了。 ——欢迎白蛆的老公们溅射 网络黑话:建设。 本楼,让白蛆的故事咏流传。 ——白蛆是个开饭店的,去店里的男人都能当她老公,随便日她,还能多人游戏。 …… 冯白芷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过来,帖子里的“白蛆”正是自己。 所以,发帖人是那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女——江楠。 她印象中的江楠是个长相文静、性格倔强但成绩优异的小姑娘。和她这个继母关系一般,但这并不算什么缺点。 冯白芷一时无措,她无法将这些恶劣的文字和江楠的脸联系起来。但文字带着邪性,她的眼前竟出现了几幕不堪的画面,过往那些不好的记忆,在心口摩擦,她仿若又踏进人性的黑洞里,垂死挣扎。 她想,难道,这是某种宿命的暗示。 大口呼吸,用力压下回忆,不让它们继续作祟。如今的日子不会比曾经更差,若是横亘在过往里的谜题能被她知晓答案,会更知足。 “那个人”设计这么大一出戏,生生死死,还牵扯了人命进来,目的之一,不就是为了那个答案吗?所以,她总会知道,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再等等又何妨。 思绪渐渐平稳,短信又来了。 ——网名:yflc302,密码acxxxxx。论坛有个聊天室,用这个名字进去看看。 yflc302。是杨(杨莹)、冯(冯雪枝)、刘(刘渭华)、程(程晓霞)四个人姓的拼音的第一个字母,302是宿舍的号牌。 冯白芷左右看了看,似乎想发现那个藏在她身边的人,但无果。她甚至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点击论坛聊天室的时候,她的手指有些打滑,进去之后,发现未读的聊天记录竟有近百条。 她快速浏览着。 ——那个b人真是日了狗了,亖 谐音=死。 都不消停,我们的地盘被条子发现了。 ——狡兔三窟,幸好还有很多备用服务器,虽然不稳定。 ——人都亖了,还骂,积点德吧。 ——你有个鸡吧德,当时让她去死,你喊得最欢。 ——我日了她妈,x她全家,我给我老公氪了多少金,她没那个资本,又菜又爱撩,那逼样,给我老公当又鸟都不配。 ——她还显摆有搞右美的渠道,o死了吧。再说了,这里谁没骂过她,她的嘴也跟吃了屎一样,没少嘴人。 ——对啊,谁没o过,大家都没事,怎么就她亖了?报应,死了还惹事,x它八辈祖宗。 ——“右美尼酮一入口,与尔同消万古愁” ——条子不会找我们事吧。 ——怕什么,反正我们小,不够判刑。 …… 聊天记录里提到的死者,是郭美婷?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17节 冯白芷半眯着眼,眼睛仿佛被火灼过,烫得发疼。 她竟然目睹了一场关于“死亡”的狂欢。 冯白芷参加过几次白事,包括她老汉江建利的。参加葬礼的人,少数真心地难过,多数扮演着悲伤。尽管如此,也不会像聊天室里的这些人,毫无怜悯,也无人性。 但她几乎能确定,他们讨论的那个死掉的人,就是郭美婷。 冯白芷揉了揉眼睛,想把论坛的帖子,聊天室里的聊天记录再仔细看看。但很快,她发现聊天室被解散了,论坛页面被卡住,她点了刷新,网络页面几乎空白,只有孤零零的“404 error”。 页面不存在。 冯白芷回了条短信,问对方什么意思。 对方回复: 02号,永别了! 01号是杨勇,02号——是郭美婷。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什么连孩子都不放过,郭美婷才多大,还有江楠,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你不要找她。 ——怎么能没关系,郭美婷的药是从江楠手里买的。 ——坏人是那些枉顾人命的人渣,不是一个学生。 ——我弄死的都是该死的人,不要怜悯人渣。对了,你会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警察吗? ——怎么,你怕了?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和警方的目的是一样的,揪出那些隐藏在人堆里的人渣。我只想提醒你,你继女快高考了,若是警察查到她身上,你懂的…… 所以,郭美婷的死和江楠有关。 冯白芷快速地编辑着一条短信,希望对方能放过江楠。十八年前,江楠还没出生,她跟那场大火没有关系。 尽管跟江楠的母女情分淡薄,但依旧不想让她卷入这场灾祸里。 短信编好了,发送过去,失败。 她看了一眼发短信的电话号码,乱码。 不出意外,又是网络虚拟号,黑号。 “操,简直是个黑号贩子。”冯白芷骂了一句。 她从手机里抽出那张sim卡,扔进垃圾桶,接着踱步进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站在水下,任水流滑过肌肤,洗到皮肤发皱,身上有了热气后,裹了浴巾,打着赤脚走到床边。 扯下浴巾,擦了擦脚,钻进被窝。 身体很困,人却睡不着,脑子里闪过各种人和事,但没个囫囵的,大多稀碎。她在想,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范旭东他们。 虽然江楠恨她入骨,但她马上要参加高考。这孩子虽然性格古怪,孤僻且偏执,不过成绩相当好,考个靠谱的一本不会有太大问题,若因此毁了前程,这辈子就完了。 想到这些,冯白芷有些怨“那个人”了。她虽不是什么圣母,作恶之人遭报应的事,她会觉得痛快。但她短暂地当过母亲,虽然早已忘记那个可怜的婴孩长成什么模样,甚至来不及给她取一个名字。 当时,她应该很疼,哭得很大声。 很多次,抬头看月亮的时候,她的耳畔总会听到婴孩的哭声,就好像是从月亮上传过来的。人世间大多的恶,发生在夜里,夜色虽然会隐藏恶灵般的人心,但所有的事,月亮都知道。 尤其,是那些罪恶。 她未曾给那个孩子烧过一张纸钱,点过一盏长明灯。那是亲人间才该有的祭拜与哀思,她觉得自己这个神佛不佑的不详之人,不配做那个婴孩的亲人。所以,连那点火光和烟雾袅袅的牵扯都别有了。 像何年曾对她说的那样,向前看。 她向前看,孩子才能向前看,早点投胎去个好人家。 冯白芷始终觉得,怨也好,恨也好,大人的仇怨,就冲着大人,把孩子牵扯进肮脏的局面里,有点不是东西。 十八年前的大火,肯定有问题,就算警方重新启动调查,会不会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呢?目前看来,很有可能。 年夜那天,她告知了警方“那个人”的电话号码和他们互发的短信内容,但警方目前看来,对黑号束手无策,并未查出号码的归属。所以,这一次她若说了,唯一的结果就是毁了江楠。 冯白芷意识到,“那个人”是个操控人心的高手,她不能一直被动。 想起余雪珍的提议,冯白芷想,不如等她上了节目,把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之后,再说。 拿了主意,把身体在被子里凹了个舒服的姿势,决定先好好睡个觉,养好精神。 她太累了,头粘到枕头,黑暗的房间里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咯吱! 门被推开了,黑暗中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伴随着光晕,游进一个黑影。黑影定住,静默了一会,走向垃圾桶。伸手,在垃圾桶里翻了翻,翻出那个被冯白芷扔掉的sim卡。 手上用了劲,把卡掰断,起身,去到卫生间。 哗啦! 扔到马桶里的断卡,被水冲走了。 接着,黑影又翻出刚刚插卡的那个旧手机,一番操作后,放回原处。最后,走到摆放花盆的架子处,从花盆后面摸出一个小东西,装进口袋。 女人似乎梦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翻来覆去,呼吸声有些急促。 随着极轻的一声关门声,门再次被关上,一切重归黑暗。 第20章 【鬼火】20:权限 在案子的折磨下,范旭东又熬了几个大夜,办公室里的木沙发成了他临时的床,尽管垫了几件大衣,依旧不软和,睡了几觉后,整个人腰酸背痛。 这两天走路,总下意识地扶着腰,白柯宁那个狗东西看到了,开玩笑地让他买点肾宝补补,不然万一以后不当警察了,当鸭的优势大打折扣,说不定还苦了未来嫂子。 话音刚落,屁股上挨了范旭东两脚,舒坦了,闭嘴了。 愁人的事还挺多,程晓霞天天往局里跑,大概知晓范旭东是个头儿,所以只要看到他,不是扯胳膊就是抱大腿,哭天喊地,找他要凶手。 悲痛像皮肤,与程晓霞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作为刑警,尽管见惯了生与死,也看到太多跌入泥潭死命挣扎的人。程晓霞的无助与绝望,他很同情,也尽量安抚。 但也知道,她的悲伤与宣泄,对案子的进展毫无帮助。何况,与冯白芷不同,程晓霞至今还是黑户。 他们对她的那套说辞,并未全信。案件调查至今,几乎可以确定与十八年前那场大火、那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以及那些曾深陷绝望的少女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程晓霞坚称自己与当年诱拐少女的犯罪团伙毫无瓜葛,说自己也是受害人之一。而当年,她与那个神秘网络男友交流的聊天室,已消失在互联网的深处。服务器早已关闭,数据全数清空,在汹涌的网络浪潮冲刷下,化为一片荒芜的数字废墟。 况且,当年上网还不是实名制,用户可以匿名,信息可以作假。 他们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剖析了凶手的心理动机,发现凶手对杨勇的恨意很直接,所以杀人、分尸、毁尸。 但对程晓霞的恨,更复杂,也更深沉。所以,才会将她拽入无尽的痛苦与悔恨之中。这种恨意更甚。 一想到随时准备逮他的程晓霞,范旭东的脑壳就突突地疼,决定回趟家,躲一躲。虽然,他心里不情愿,但向专家、领导汇报的内容,还是得稍微准备下。 范旭东开着车,碾过疲惫夜色,回到家。 他住在临阳区,尽管房子是二手的,买房的时候,父母还是赞助了大半。做刑警这行,有时候挺矛盾的,既希望没有大案,天下太平,但若不办案子,不仅没有立功的机会,也没了奖金,会让原本就不富裕的存款雪上加霜。 本来,范旭东计划再熬两年,熬到单位的福利分房,但父母怕他再这么耽误下去,得打一辈子光棍,于是张罗着给他买了这套房。 七十多平的小两室,南北通透,小区门口就是超市,倒也方便。不过,范旭东住进来有些年头了,老两口还没盼到心心念念的儿媳妇,更别提抱孙子了。 回到家,他先去看望了自己年前买的植物。除了生命力倔强的绿萝和仙人掌,其余的各有各的死法。 他叹了口气,对着一堆植物的尸体短暂地默哀后,去了厨房。 给自己下了碗挂面,窝了两个鸡蛋。嘴里没味,一碗面,费了小半瓶老陈醋。 吃饱喝足,打着饱嗝,摸着肚子,踱步去卫生间,准备洗澡。无意中瞥了眼镜子,竟把他吓了一跳。镜子里的人,顶着鸡窝头,胡子拉碴,脸又皴又黑,活像一个野人。 在镜子前站住,用冷水洗了把脸,给下巴打了圈泡沫,先刮了胡子。 脑子不受控地,又想起了何年。 何年刚出事的时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她畏罪潜逃,躲起来了。 范旭东不信,他不信何年会犯罪,更不信何年死了。 但一天又一天,音讯全无。 他曾趁着一次年假的间隙,偷偷去了趟唐城,看何年的女儿。但只是远远地跟着。 被心理老师治疗了一段时间,小姑娘活泼了很多,可以像正常的孩子一样,上学、放学、玩耍。 范旭东去的时候是夏天,天气炎热,但小姑娘的左手,始终戴着一只粉色的毛线手套,上面有好看的蝴蝶结。大多时候,她不愿意旁人碰她的左手。 范旭东还见到了何年的前夫黄燕北。 黄燕北的身边伴着一位模样清秀的女人,瞧着有三十来岁的年纪。与何年的精干、飒爽不同,那个女人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每天都会陪着黄燕北接送女儿。 小姑娘会糯糯地叫她妈妈,还会把戴着手套的那只手给她牵。 看着他们三个人亲昵、幸福的模样,范旭东心里浮起了淡淡的哀伤。何年的父亲走得早,她的母亲跟着她来到华阳,隔年也走了。她曾经的丈夫,她的女儿,仿佛把何年这个名字,这个人,彻底从他们的生活中剥离掉。 范旭东又去拜访了何年的师父,唐城市局刑侦科的科长贾安平。但只要提到何年的名字,老头的脸色就立刻拉下来,知道他不想聊,范旭东便不再提。去老头的书房喝茶时,他看到一张大合照,合照里,一个人的脸被一截黑色的胶带贴住了。 何年成了贾安平的不可言说。 如果,曾经的家人、伙伴逐渐忘了何年,那她来这人间一趟,会不会太不值当了。 情绪打成结,脑子乱,心闷得慌,一个没注意,手抖了一下,在脸上划了道口子。血从白色的泡沫里窜了出来,范旭东嘶了一声,扔了刮胡刀。 打开淋浴,伸腿,试着水温,待水温合适,他迈了一步,站到水流下。暖暖的水流冲掉了脸上的泡沫,也冲掉了血迹。 洗着澡,接着想。 关于何年,有件事他始终想不明白,难道他们这些伙伴,竟不值得何年信任?她的遭遇,她的冤屈,她要查的事情,一个字都没有对他们透露过。 为什么? 往手上挤了些沐浴露,连身子带脸带头发一起洗了。 突然,一个想法从范旭东的脑子里窜了出来。 的确,在一种情况下,何年不能开口——她在执行某项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需遵循严苛的流程与保密纪律。如果何年被选定为任务的执行人员,她只能与指定的对接人进行情报交流。 所以,那些给她定罪的视频和音频,以及她银行卡里的大额转账和她购买奢侈品的行为,会不会是她为了伪装身份、完成任务而故意为之。 但距何年出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这期间,并没有人提起过她执行了什么“秘密任务”。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18节 难道,是她的上峰或是对接人出事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点火星,就在范旭东的脑子里若燎原之势,越烧越旺。眼前,是何年的影子,他小心翼翼地思忖着,试图从过往中窥探些端倪。 拍了下淋浴阀,水声戛然而止。 随手扯过毛巾,草草在身上抹了几下,头发很湿,范旭东晃了晃脑袋,甩出一圈小水珠后,把毛巾顶在脑袋上。也不管身上干没干,扯过浴袍就裹到身上,径直坐到电脑前。 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他眨了眨发红的眼睛,在电脑上输入自己的警号、密码,登录到公安局的内网系统。 当年,何年被人举报受贿,行贿者是当年华阳朝华地产公司的股东。就在案件调查进入关键阶段时,他们突然接到了对何年的内部调查通知。 但在何年出事之后,那个案子很快就破了。 此刻,他输入深深地篆刻在脑海里的那串案件编号,按下回车,屏幕上出现了案件的资料。他看过一遍之后,又尝试搜索何年的警号,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刺眼的红字: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屏幕的光映在范旭东的脸上,落下明明灭灭幽蓝色的光。 他搓了搓光溜溜的下巴,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延安”,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房间有些日子没住人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混着缭绕的烟雾,生出难以言明的沉闷感。 他盯着屏幕,吐着烟圈,表情诡异而沉醉,仿佛眼下浑浊的空气,刺激了他的神经与灵感。 脑海中浮现出张战说的那句话,“做完汇报之后,做好交接工作。” 明天汇报完,说不定就得把案子交出去了。 范旭东眯缝着眼睛,嘴角勾出个弧度,把手里的烟蒂弹入烟灰缸。 他打了个电话,给自己合作多年的线人刘哥。刘哥是个社会人,当年因为家庭纠纷捅伤了继父,落到范旭东手里。但他捅人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范旭东没怎么为难他,还帮他找了靠谱的律师,轻判。入狱后,刘哥表现良好,积极改造,出来之后,范旭东还借给他一万块钱救急。自此,他就成了范旭东极为靠谱的线人。 卫校如今那块地上盖着的曼哈顿小区,属于哪个地产,负责人是谁,与当年的朝华地产有没有关系,范旭东查出了一些线索,他请刘哥帮忙打听,把这些蛛丝一般的关系网,核实一下。 对于查曼哈顿小区,并不是他突然滋生的灵感,而是直觉。 刘哥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明天之前一定告诉他结果。 挂了电话,范旭东重新坐在电脑前,一双手,不断地在键盘上敲出声响。 既然这样,那不如在明天有大领导参与的会上,干一票大的。 第21章 【鬼火】21:旧地 最近这些日子,冯白芷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只要一闭眼,就做梦。 大多时候,梦是黑色的,若一片废墟,但会崩裂出滚烫的火光,诡异的人脸在鬼火里狰狞成迷幻的血花。 从浅眠里挣扎出来,冯白芷喘了几声粗气,声音像在砂纸上摩擦过那般嘶哑,仿若被梦里的火灼伤了嗓子。她披上睡衣,勾上拖鞋,走到饮水机旁,兑了杯温水喝了,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一点。 去洗漱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一双眼,啧啧了几声。她最爱自己的这双狐狸眼,妩媚,风情,眼下,眼窝深陷,眼袋浮肿,眼角多了不少细纹,狐狸眼成了死鱼眼。她赶紧洗了把脸,敷了眼膜,又敷面膜,眼霜也比平日涂得厚。 一张脸涂涂抹抹,觉得滋润了,又把一头长发盘了个港风发髻,往脸上堆个比往日浓上三分的妆,才觉得精气神堪堪回来一些。她打了个电话,让值班的服务员把早餐送上来。 小米粥、拌凉菜,一小笼素三鲜馅的小笼包,一个水煮蛋,在茶几上摆好,很是诱人。冯白芷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两腿一盘,吃喝起来。 天大的事,也得吃饱喝足。 吃完之后,换了衣服,离开房间。 雅乐宫即将重新开业,放假的员工陆续赶了回来,到处都是谝闲传的人,话题绕不开那桩命案。 “要忙的事一大堆,还有工夫扯闲淡呢。”冯白芷四下看了看,出言道。 毕竟是老板,有些威严,手下的员工们赶紧噤声,各自忙着手中的活,但依旧忍不住用眼神交流。 冯白芷安排人在会所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歌,接着楼上楼下跑了一圈,安排了消毒、杀菌,又交代了诸多注意事项。然后,扭着腰,用高跟鞋踩出一串节奏,到会所门口,指挥着服务员放了两串长鞭,让噼里啪啦的响声炸掉些晦气。 她看似如常,实则心里揣着事。她想,“那个人”会不会是雅乐宫内部的人。对方在暗处,她在明处,怕打草惊蛇,只得像个拙劣的卧底,偷偷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她觉得谁都有嫌疑。 思绪不可控,她又想起了江楠。 江建利死后,冯白芷和江楠保持着虽没有血缘,却印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的母女关系。她还是江楠名义上的监护人。曾以为,情与爱都不如钱来得实惠,所以从来没想过苛待江楠。 钱到位了,尽管没有亲情,也能维持着一份体面。但没想到,江楠恨她,厌恶她,她眼中的继母罪恶滔天,死不足惜。 她与江建利、江楠母亲的关系,乱如麻团,但这是成年人之间的爱恨,她从未想过把江楠牵扯进来。但江楠对她的恨意既浓重又持久。 但就算郭美婷的死与江楠有关,她肯定也是被人利用,冯白芷盘算着,得找个时间跟她聊聊。 她想让江楠明白,恨归恨,骂两句得了,别干蠢事,被人当枪使,把自己一辈子的前程搭进去划不来,最重要的,是不要像郭美婷那样,被人挑唆之后就去“死”。 对于痛苦和仇恨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件事,冯白芷深有体会。思绪缠在一起,心烦意乱,抬眼间,看到一个人,程晓霞。 程晓霞站在离冯白芷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她的目光里仿若混了强力胶,狠狠地粘在冯白芷身上。对程晓霞,冯白芷有怨,有恨,但眼下看她,很是可怜。死了女儿,整个人失魂落魄,单薄得如一具没有血肉的傀儡。 “要是有话,就过来跟我说。”冯白芷冲着程晓霞的方向挥了挥手。 程晓霞挪动着步子。冯白芷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走到那辆黑色的奥迪前。 “上车。”冯白芷说。 她的话,竟像某种指令,程晓霞鬼使神差地上了车,在副驾上坐好。 不大的空间里,两个人相对无言。冯白芷启动了车子,程晓霞看向车窗外不断后移的风景,发现这是去往华阳卫校的路。 但那所卫校早就不存在了。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继续沉默。 到了,冯白芷找地方停好车,喊程晓霞下车。 “去吃点东西。” 冯白芷在前面走,程晓霞继续跟在后面,像她的影子。 俩人走进了一间砂锅店。当年上学的时候,她们偶尔会来这里吃砂锅,如今,学校没了,这间小店还在,只是被时间磨砺得更旧了。冯白芷找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示意程晓霞也坐。 她没看菜单,给自己点了份麻辣排骨砂锅,多粉条,给程晓霞点了份丸子米线砂锅,少辣。 “你竟然还记得我喜欢吃的口味。”程晓霞轻飘飘地说了句话。 “记得。” 简短的对话后,又陷入沉默。 砂锅好了,端上桌,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老板提醒她们,锅很烫,吃的时候小心,别烫到手。冯白芷点头,抽了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刮掉毛刺,把锅里的菜啊肉啊搅拌均匀后,夹了一筷子粉条,嗦着吃。 这些年,她山珍海味吃过太多,说实话,眼前这一锅食物,调料极重,味精味很浓,但因着回忆佐味,竟觉得不错。 “你也吃。”冯白芷瞥了眼程晓霞,对她说。 自从失去女儿,程晓霞整个人枯萎了,吃不下,睡不好,整日堵在东风分局门口,等一个真相。眼下,她确实饿了,于是,也抽了双筷子,吃喝起来。 “你女儿的死跟我没关系,但咱俩之间的账,你也别指望我会忘。”冯白芷吐掉嘴里的骨头,“当然,我说的话你可能不信,但你在警察局里说,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这话,我也不信。” “嗯,知道了。”程晓霞夹了颗油炸的丸子,塞到嘴里,机械地嚼着。 “你至今没有户口吧,黑户?” 程晓霞神情一滞:“你调查我?”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随便一查就知道。”冯白芷没有隐瞒,“你以为警察不怀疑你吗?就是现在没工夫管你。你不敢办户口的原因只有一个,干过亏心事。” “没有!”程晓霞说,“我不办户口,是我大拿了政府的抚恤金,我已经‘死’了。” 狡辩。冯白芷想。 旁人眼里,这两个女人似在闲话家常,却不知晓,简单的对话里,有命案,有谜团,有穿透时间的罪与恨。 程晓霞也在想事,面孔煞白,没注意,咬到了舌头,疼得她咧了下嘴。没忍住,瞥了眼对面坐着的冯白芷。她似乎胃口很好,面前的砂锅下去了大半。 或许是回到旧地,过往的很多事,一点一点,在程晓霞的回忆中浮现,她毛骨悚然。 在分局问询室里说的过往,大多是真的,但她也撒谎了。她跟那些人原本不算一伙,只是那杯下了药的水她没喝多少,清醒得早,无意中知晓了他们的打算。这伙人,竟打着拐卖她们的主意。 她惊恐,害怕,但仿若中了邪,又似被鬼魅魍魉占据了肉身,颤巍巍地去跟她的网络男友谈判,说可以帮忙稳住她同学,待把人拐卖了之后,她要分一杯羹。否则,就去告发他们。 不过,他没同意,转手把她卖进荤场子。在荤场子里,程晓霞表现得并不悲伤,甚至跟负责人谈条件,成了他的姘头之一。她成了别人口中的“珊姐”,并帮着调教不服管教的良家女。后来,遭了报应,得了病,男人转手把她像垃圾一样丢了。 程晓霞逃了出来,辗转,求生,拦到了郭绍民的车。 从苦难里爬出来,程晓霞对自己说,至少,她比宿舍的其他人命好,她还活着,但她不敢去恢复户籍,因为自己做了孽,只得去办个假证。 她用了自己的真名,虽然户口是假的,但“程晓霞”这个普通的名字,却真的属于她。 郭绍民是大车司机,程晓霞跟着他全国各地的跑,但没想到,郭绍民得了个机会,在华阳安顿了下来。 宿命真的是无解的题,回到华阳后,程晓霞也担心自己被之前的同学认出来,但捱过了一天又一天,风平浪静。她觉得,是命运放过了自己。既然如此,她要用“程晓霞”的身份体面地活着,活出个人样,把那段被恶灵附身,又或是深陷泥潭的日子,彻底从她的人生抹去。 本来,她以为自己做到了,但眼下再看,生活从来就没有打算放过她。有些事,程晓霞不敢承认,不是怕冯白芷的报复,而是怕别人说她女儿的死,是报应,是罪有应得,是她这个做母亲造的孽,反噬到了女儿身上。 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程晓霞想,明明自己更该死。 “你不用跟我解释有没有干过亏心事。”冯白芷抬头看她,“你想想,这么些年,有人跟你提过那场大火吗?说帮你调查真相什么的。” “什么意思?” “有人跟我提过,说要帮我报仇。”冯白芷红了眼,若有所思,“如果‘那个人’没有找你,会不会你其实是他的复仇对象。他害你女儿,是为了让你痛苦。” 这个念头,也在程晓霞脑海里出现过,不止一次。 “你知道那场火里,死的那些人是谁吗?”程晓霞面无表情,试探地问。 “不知道。”冯白芷吐出三个字,喝了口调料极重的汤,“反正,那人肯定是冲着当年的事来的。” “大姐和渭华,会不会也活得好好的?” “你觉得呢,你希望她们死,还是活?” 程晓霞僵住了。 冯白芷的话里,带着锋利的钩子。 “我打算上一档广播节目《林听聆听》,那节目在华阳很火,听的人多,我想在节目里聊聊那场大火,你、我、大姐、还有渭华的事。说不定,会有人告诉我们一些当年被蒙蔽的真相。”冯白芷盯着程晓霞,“既然我们都想知道谁是凶手,所以,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程晓霞有片刻的挣扎,但最终点头,同意了。她的人生有太多污点,擦不干净,若被抖落出来,坐牢也好,死也好,她认命了。但前提是,她得知道是谁害了她的婷婷。 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面前的砂锅被她吃了个干净,就连调料汤也没放过。看着面前空空的砂锅,她扔掉筷子,搓了搓脸,憔悴消瘦的脸上,仇恨的痕迹大过了悔恨。 “你女儿的死我很同情,但我亲生的闺女,刚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谁又同情我呢?所以,你不必总是对我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若说恨,我更该恨你。” 冯白芷的话,若一把尖利的刃,刺入程晓霞的心。她看向冯白芷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一些。她第一次知道,冯白芷有过孩子。所以,她该恨自己。 如果这样算,她们的确是仇人。仇人该是剑拔弩张,歇斯底里的,就像那日在警局的那间小房子里,但不知道为何,那日过后,未消的恨意依然横亘在两个人之间,但她们心照不宣地恢复了平静。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19节 辱骂、诅咒、发疯,笃定对方是凶手、是恶魔,都没有意义。 想起在卫校的时候,她跟冯白芷因为一些事,起了争执,她大喊大叫,冯白芷反而很淡定地说,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的,否则,村里的驴将统治地球。 这么多年了,她似乎还是那样, 不知道程晓霞的内心活动,冯白芷招手,让老板过来结账,递给他一张一百的票子,对他说不用找零了。老板接过钱,一脸喜气,点头哈腰地说了很多好话。 “我小时候在附近卫校上学,那会就常来你家吃砂锅。” “原来是老顾客,附近拆迁了不少,我这地方是自家的,才一直在。”老板神神秘秘,“你们知道卫校的那场大火吧?” “当然!”冯白芷点头。甚至大火里的“遇难者”此刻就在店里。 “都说那场大火烧没了学校的气运,没几年,就开不下去了,还闹鬼,听人说,半年老有女鬼出没。”老板察觉两个人面色不对,赶忙赔笑,“不过,都是坊间谣传。卫校没了之后,那块地的气运倒看着好了,房子卖得呼呼的,你俩瞅着也是有福气的人。” “不见得!”冯白芷笑了笑,意味深长。 第22章 【鬼火】22:体面 《林听聆听》是私人播客,工作室在高新区的一个中档小区里。林听提前给冯白芷发了详细的地址,她很快找到了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 电梯有些年头,运行时会发出轻微的声响,来到18层,出电梯右拐,走廊尽头,1803室,门上只有门牌号。 冯白芷按响门铃,开门的是林听的女助理。林听探出头,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看到后面的程晓霞,有片刻的错愕。 冯白芷预感到他的讶异,毕竟两位“遇难者”重逢的那天,林听就在现场:“多带一个人,不介意吧?”她问,“姐没事先给你打招呼,先斩后奏,抱歉了。” “没事,挺好的。”林听抬手,招呼两人进来,“我带你们先随便看看,小张,泡点茶。” 冯白芷的目光快速扫视着这个四十多平的开间,比想象中简陋。 隔音玻璃把空间分成两个部分,里间是录节目的工作间,墙壁上裹了一层灰黑色的吸音泡沫,外间兼具办公区与会客厅的功效,陈设简单,一目了然,黑色的人造革沙发略显陈旧,木质的茶几缺了一角。 “我这简陋,东西都是二手市场淘的。”林听顺着冯白芷的视线,指着工作间,“最值钱的就是这台设备了。" “挺好的!”冯白芷客气道。 她的目光扫过玻璃,能看到映在上面的影子。 “这位是我的学生小张,平时过来帮忙,姐,先坐。”林听简单介绍了节目的情况,“咱的节目是六点正式播,直播,两位姐姐都是第一次上节目,我先跟你们碰下。” 关于林听,冯白芷从余雪珍那里听过一些。他曾是电台主播,后来辞职做了私人博客,节目虽火,但赚得不多,平时主要的收入来源是靠做播音主持方面的培训。余雪珍认他作干弟弟,至于是干弟弟,还是“干”弟弟,冯白芷管不着。 反正每个人在世上混,都有自己的门道。 小张很有眼力见儿,泡茶、续水,来回招呼。她说是助理,其实就是实习生,干活,但没钱,为的是学东西。 关于节目上聊什么,林听的建议是,聊她们真实的经历,比如当年在华阳卫校的生活,还有大火发生的时候她们在做些什么。与案子相关的事尽量不要提。 “程姐,我知道你女儿的事对你打击很大,请您节哀,不过,破案的事情归警察管,你无论怀疑谁,都不要在节目里说。”林听的声音带着磁性,很柔和,莫名让人心安。 程晓霞紧紧攥着拳头,点了点头,但点头的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颌一颤,仿佛怕惊动什么,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 林听察觉出她的紧张,安抚道:“姐,没事的,别紧张,就算说错了也没关系,有我呢。” “就是,放松点,林老师很专业的。”冯白芷说:“弟弟,放心吧,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林听扫了一眼摊开的笔记本:“我先问几个问题,我们熟悉一下。你们宿舍当年有四个人,除了二位,还有杨莹和刘渭华,谁家境最好。” 冯白芷看了一眼神色不安的程晓霞,说:“她吧,天天泡网吧,一宿一宿地包夜。” “我家境不好,”程晓霞抬头,摇了摇脑袋,“我总上网,是因为跟网吧老板关系好,他不怎么收我钱。” 冯白芷的思绪突然变得很沉,仿若被一双无形的手拉扯。有些事,似乎与记忆里的画面并不相符。她记得当年的“302”,她们四个人的家境都不算好,但只有程晓霞没为钱发过愁。除了经常上网,她还是宿舍里第一个用整套玉兰油护肤品的人。问她,就说是母亲单位发的。 能发整套玉兰油的单位,应该不错,所以,她的家境怎么可能不好。 程晓霞察觉到冯白芷的目光,她弯了弯脊椎骨,头沉得更低了,几乎要埋到自己的两腿之间。 她的家境的确不好,父母都是农民,靠天吃饭,上面还有个哥哥,哥哥能想到最好的日子,就是娶房媳妇,生个娃,把家里的地种好。 从小,程晓霞就能看穿自己的一生,这样的一辈子太不体面。 读书或许能改变命运,但她书读得并不好。 程晓霞做梦都想当城里人,有份体面的工作。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只要一想,她就害怕。 后来,她背井离乡去了华阳卫校。面对陌生的人与环境,竟自然而然地有了撒谎的本能,她知道这样不好,但虚荣心作祟,无法控制。华阳与家乡的村子相比,是另一个世界,后来,她学会了上网,网络上,是更为庞大且浩瀚的世界。 原本,她并没有太多钱去维持虚假的体面,直到某天,网吧老板把手放在了她的胸上。那天,程晓霞才明白,技校的女孩在世俗的滤镜里,也并不体面,也是在那天,她知道原来自己的这具身体,可以换来一些钱或是东西。 对于男女情爱,她没什么羞耻心,不会因为和男人上过床就要死要活,要一个名分。网吧老板有老婆,对于他们的关系不会声张,程晓霞也不会,两人各取所需。甚至有几次,男人没有戴套,事后,还戏谑地摸着她光滑的肚子说,你肚子里会不会有了我的种。真要怀了,就生下来,我养。 这种精虫上脑的鬼话,程晓霞当然不会信。有钱,有东西,能免费上网,对那时的她来说,足够了,再多的他也给不了。男人不戴套,她就吃药,她不会把自己的感情浪费在一个老男人身上。他不配。 谁配呢?彼时,她觉得是在网络聊天室认识的那个叫做“水晶男孩”的网友。那些年,因为《第一次亲密接触》这部小说的大火。网恋成了件时髦的事。 尽管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程晓霞依旧深陷在蜜糖般的真爱里。 但没有预料到,这段真爱不仅撕掉了她的体面,甚至撕掉了她的人皮。 才问了一个问题,就让眼前的两个女人,眼神涣散,仿若是在跟各自的回忆对峙。林听轻咳了两声,打破诡异的沉默。 “我继续问了?”林听似在征求她们的意见。 两个女人从思绪里回神,点了点头。林听接着问了302宿舍里四姐妹各自的性格,有没有为彼此做过一些难忘的事,冯白芷和程晓霞各自回答,她们的答案大多一样,但也有不同。 林听并不追究她们谁对谁错,反而说,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彼此的记忆有些偏差很正常,按照自己觉得对的说就行。 “对了,你说的大姐和二姐,有没有什么爱好,比如看书,听歌。你们可以多聊一些细节,这样的话,听众才会觉得人物鲜活。” 在分局,范旭东也问过冯白芷类似的问题。他原来的问题是,302宿舍的四个人,有没有喜欢听戏或者唱戏。所以,在听到林听的提问时,她先开口说:“二姐喜欢听戏,大姐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其实,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再回想过往,大姐杨莹并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而是她喜欢活着。和活着这件事相比,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听到“戏”这个字,程晓霞的目光里映出了疼痛,仿若伤口再次被撕开。她有一瞬间的后悔,想跑,想离开这里。但,疼痛也是有程度的,她已经不可能比那一天更痛了。 程晓霞木然地点了点头:“嗯,是的。” “你们的大姐——”林听的食指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缘,追问了一句,“她不怎么听戏和唱戏吗?” “有人听或者有人唱,她就跟着也听也哼唱,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 “原来是这样。”林听点头,“对了,一会在节目里,我是直接提你们的名字,还是你们有一些绰号。”他身子微微前倾,轻声询问。 “直接提名字吧!”冯白芷看了一眼程晓霞,也帮她做了决定,“毕竟,牵扯了人命,说实话,我这个人惜命,不惧是不可能的,直接用真名,把事闹大,盯着我的人多了,对我这条命也是保护。” 林听点了点下巴,表示认同:“冯姐这话说得很对。有时候遮遮掩掩反而危险。” “我的名字也可以直接提。”程晓霞的声音,虚若一缕青烟。她这一辈子,越想体面就越不体面。如今,万念俱灰,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她的女儿。 “好,那我们就说定了。” 终于,聊到了大火发生的那夜。于冯白芷而言,那曾是地狱之门开启的时间,逃离之后,她无数次想把那些痛不欲生的记忆,沉到过往的枯井里,彻底封死。但后来,那些日子却成了让她知足的对照。苦也好,憋屈也好,与那时相比,都不算事。 对程晓霞而言,那是她主动摒弃了人性的日子,往后,所有的遭遇,都会让她觉得是报应。 但眼下,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没有起伏,似在回忆很寻常的一件事。不过,这个房间里的四个人都知道,不管她们讲述过往的语气多么平淡,仅凭大火里死而复生的“遇难者”这个身份,就注定那场大火,不仅仅是纯粹的悲剧,还有足以令人好奇的,烧不尽的谜团。 林听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提醒冯白芷和程晓霞把手机调成静音。 “走,去工作间适应下。”林听起身,“一会,小张会帮你们调试话筒,说话的时候,尽量靠近话筒,声音才清晰。别紧张,就跟刚才一样,当作聊天就好。但有一些规避词,不能在节目里提,我让小张打印出来,你们熟悉一下。” “林老师,在节目里,提到有关302宿舍的杨莹和刘渭华的事,也用真名吗?”小张看着三个走进玻璃门的背影,问道。 第23章 【鬼火】23:慈眉 东风分局大会议室里,几位重要人物围坐在椭圆形的长桌旁。华阳县上级单位江渭市市政府秘书长钟正坐在首座,他的左边是省公安厅副厅长刘学斌,右边是华阳县县委书记韩雪见。此外,还有从市局借调的两位刑侦专家。 范旭东坐在钟正对面,两侧分别是东风分局的两位副局长张战与马雪亮。刑侦队的其他成员也基本到齐。 若仅仅是因为杨勇和郭美婷那两起命案,像市秘书长、市公安局副厅长这种级别的领导,是不会参与的。他们之所以来华阳,是因为从杨勇尸体上发现的那枚弹壳。 当然,三位大人物不会直接参与案件侦办,过来坐镇也就起个鼓舞气势的作用,最多定一下侦破的大方向。 刘学斌是公安厅的人,张战的岳父正是公安厅的党委书记,与刘学斌私交不错。因而,明眼人都觉得刘学斌加入专案组就是奔着扶持张战来的。没准,这案子结案后,东风分局就能有一位一把手了。 会议从下午一点开始,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现场的气氛沉闷而压抑,空气里,飘着呛人的烟味。范旭东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一个幽暗的,深不可测的空间里。队伍里有叛徒,这个念头只要一出现,他的脑子里就会生出一根刺,扎得他生疼,不过,疼痛会让人冷静。 在何年消失之后,范旭东陪着父母去了趟观音寺。往常,他觉得求佛拜神是封建迷信,若谁的心愿菩萨都帮着实现,菩萨的业务得多忙,但奈何老人家信,无奈,只得陪着他们去。 那间寺庙香火很旺,看着往来的信徒,范旭东想,在人世间,不仅寻常百姓会求佛,凶神恶煞的犯罪分子也会。若一尊泥塑的神像,普度众生,既佑善人,也佑恶人,或许神明对世俗的对错,也辨不明晰。 但他不想扫父母的兴,况且,他们求的,是希望他这个儿子能早日成家,顺遂地过完这一生。大殿内,泥塑的菩萨慈眉善目,神明高高在上,信徒俯首跪拜。范旭东心想,既然来都来了,不如也求点什么。 于是,他在心里先求神明原谅他曾经的怠慢,说自己是凡人,长着一颗被世俗浸染的肉心,不似神明大度,而后,求神明保佑他的伙伴能平安,能洗去一身的污名。 人的心,的确是肉长的,不似庙里泥塑的菩萨,面对任何人的倾诉,都心若止水。 人心,能滋生欲望,道不同不相为谋,范旭东从来都知道,他与张战、马雪亮走得是不同的道。他不喜张战的功利,偶尔也会觉得马雪亮圆滑,但人奔着一个目标往前走,本身没什么错。 不过,人心也会滋生恶念,尽管不喜,他始终觉得张战、马雪亮是自己人。 对自己人生出怀疑的心思,很痛苦。 “唉,想什么呢,跑神了,钟秘书长叫你呢。”马雪亮用胳膊肘撞了撞失神的范旭东。 “哦,想案子呢。”范旭东怔了怔,回神。他今天特意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比平日稳重一些。话落,他扶了扶镜框。 “小范,案子的事大家伙说了这么多,你什么看法?”钟正手中的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但敲击的节奏明显有些凌乱,时不时抬手捏捏眉心。 再次被点到名字,范旭东盯着投影屏幕说道:“两起命案都与十八年前卫校302宿舍的那场大火有关,我建议将两案合并,命名为‘302案’,从源头查,并成立专案组。”他转向陈宇,“陈,把当年卫校大火的卷宗让各位领导看一下。” 陈宇的眼神已经有些飘忽,听到范旭东的话,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将发黄的卷宗放到钟正手边,恭敬地说:“钟秘书长,请您过目。” 钟正翻阅卷宗,神色冷峻,眉头紧锁,看完之后,递给刘学斌,抬头说道:“‘302案’?这案子非得往前翻吗?” “烟草局那种单位,裙带关系很多,就算他身份有问题,‘翻烧饼’也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破了眼下的命案。”张战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喝茶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会议室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杀害杨勇的嫌疑人之一迟莲芳已经归案,我们应该以她为突破口,尽快结案。何必放着眼前的线索不查,费劲去查当年的事?再说了,过去了那么多年,学校都没了,那会网络也不发达,能查出什么?浪费时间和警力。” 钟正点点头,似乎认同张战的说法,他看向刘学斌:“老刘,你也说说。” 刘学斌笑了笑,说道:“我觉得还是让熟悉案子的人多发表看法。”他冲马雪亮抬了抬下巴,“马副局长,你先说。” “那我说说我的看法,”马雪亮接过刘学斌的话头,“这两起案子都是范队一直跟着的,他是个老刑侦,最有发言权,所以,我同意他的建议。当年那场大火不仅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明明死了的人,一个两个的又活了。一个卫校的保安怎么就那么容易占了别人的身份,进了烟草局那种好单位?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不能因为难查就不查。上头把钟秘书长、刘副厅长派到我们这小地方坐镇,又请来专家协助案件侦破,不正是表明了态度,来给我们撑腰的。” 张战哼了一声,说道:“你说得倒是简单。咱这小地方比不上那些大城市。全县的监控设备稀稀拉拉,还有不少坏的,科技手段也跟不上。杀人抛尸的凶手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让人跑了,还能指望把当年的事捋明白?”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有那个金刚钻,就别老想揽瓷器活。” 市局派来的刑侦专家叶璇翻阅完卷宗,神色严峻:“上头派我们来就是提供帮助和技术的。咱自己人不能先泄气。我也同意范队长的意见,既然要查,就把案子往明白了查。”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20节 张战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缓缓道:“既然要往明白了查,那就不能绕过一个人——何年。弹壳是从何年的枪里打出去的。” “张副局,你——” 陈宇明显有些着急,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做出要跟张战争辩的架势,眼神瞥向范旭东,被他一个眼刀定回到椅子上。 “哦,何年。”刘学斌思索了一下,谨慎地说,“为什么,说说你的想法。” 张战言之凿凿:“既然大火里的死者活了,那坠入渭河的何队长为什么就不能活着呢?杨勇的手指被人剁了,还烧了,大家都知道,何年的女儿当年也被绑架犯剁了手指,还都是小拇指。所以,她有动机,也有手段。”他看向范旭东,故意道,“老范,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陈宇争辩:“弹壳也有可能是凶手故意误导我们的烟雾弹。” “听旭东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愈发沉重,甚至有些剑拔弩张。窗外的天色暗了,陈宇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去把灯打开。 白炽灯的硬光,照得每个人的疲态更加明显。 白柯宁侧到陈宇身边,苦笑着跟她小声嘟囔:“这会议再不开完,咱不会晚上在这打地铺吧。感觉这波儿是冲着老范来的。” 对于张战对何年的指控,陈宇完全不赞同,她小声回他:“过于明显了,不仅针对老范,还针对何队。” “对于张副局长的分析,我的看法是……”被点名的范旭东顿了顿,缓缓地吐出几个字:“不见得!” 轻飘的三个字,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讶异,探究,凝重,深邃,疑惑……范旭东在各色的目光里,很坦然。 “不见得?”张战冷笑,“你这是包庇。” “他包庇?”马雪亮怼了一句:“你就是扯淡,你说那些话,有证据吗?” 张战坦然道:“没有,但破案是允许合理推测,合理怀疑的。我怀疑的方向也没错吧。何年身上可是背着案子呢,这事证据确凿,在座的各位都知道吧。” “谁说她身上一定背着案子?”范旭东反问,“证据可以伪造,《刑法》里不就有伪证罪吗?” 张战啧啧两声:“你不会跟我玩失忆呢吧。还有,弹壳是她枪里打出去的?这事可调查清楚了,确定了,还有那次追捕之后,何年私下找了人,拿走了那枚弹壳,说要留个纪念。” “这能说明什么?在座很多人都有弹壳做的纪念品,我有,你也有,就算当时是何年拿走的,不见得一直在她手里。那东西可以送人,也可以被有心人捡了、偷了。”范旭东转着手中的香烟,说道,“再说了,以何年的能力,她会做得这么明显?既然能合理推测,合理怀疑,那我也合理一下。还有一种可能,何年被信任的人设局陷害,局里,有内鬼。” 说完,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阴阴的笑容,目光落在张战的脸上,一动不动。 话落,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但很快,又像几滴水投入油锅,沸腾了。一双双疲惫的眼眸里,晕染开了各种情绪。 “你,你怀疑我?”张战气急,右手用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没有,但破案是允许合理推测,合理怀疑的。我怀疑的方向也没错吧。”范旭东再一次把张战说的话还了回去。 第24章 【鬼火】24:炸雷 原本,范旭东想直接在会议上提何年或许是在执行秘密任务,但他又怕自己的冲动给何年带去麻烦。既然生死不明?说不定她“死”的现状,比“活”着更有用。 他有些懊恼,为何自己才想到这些,思前想后,觉得不如把水搅浑。 “来,给大家看个东西。” 范旭东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进入内网,输入了何年的警号,显示的依旧是几个字: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何年,一个小县城的刑侦大队长,也不是多大的官,我竟然连她的档案都看不了。”范旭东把电脑转了个身,将屏幕对准众人,“大家觉得,这正常吗?” “我试下。”市局来的刑侦专家叶璇走到范旭东身边,把电脑转了过来,她摸出市局配发的银色密钥卡,插入接口,一番操作后,显示结果依旧是: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她抬眼,看向刘学斌,他是省公安厅副厅长,级别不低。 “电脑拿过来,我试下。”刘学斌说。 范旭东把电脑拿到刘学斌跟前,对方从黑色皮包的夹层里,摸出一枚银质的u盾,尾部嵌着指纹传感器。经过他密码加指纹的双重认证后,屏幕闪烁了一下,何年的个人档案跳了出来。 范旭东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何年的资料初看并无异常,工作履历完整,参与的重要案件记录清晰。然而,当他继续往下翻阅时,档案底部一行醒目的红色标注赫然映入眼帘:“疑似与华阳县朝华地产‘5o12命案’涉案人员存在利益关联,正在调查中。” 正在调查中,那就是没有结果。 “我插句话,”叶璇问,“朝华地产‘5o12命案’应该破了吧?” “破了,不过这个案子后来交出去了。”范旭东的声音很冷,“但案子的卷宗,我觉得有必要给大家再重温一下。” 说完,他进入内网,调出案件卷宗。 xxxx年5月12日,华阳县朝华地产“枫景苑”烂尾楼项目发生一起坠楼事件。死者张某(女,32岁),系该项目购房者之一。初步现场勘查显示,死者从烂尾楼顶层坠落,现场未发现明显他杀痕迹,但死者家属对“自杀”结论提出强烈质疑,称死者生前并无自杀倾向,且多次参与维权活动。 经深入调查,案件性质由普通坠楼事件转为刑事案件。调查发现,朝华地产高层为掩盖项目资金链断裂及烂尾楼问题,试图将张某死亡事件定性为自杀,以平息社会舆论。在此过程中,朝华地产总经理李某(男,45岁)指使下属向时任华阳县东风分局刑侦队长何年(女,38岁)行贿,企图通过伪造证据、施压办案人员等方式,将案件定性为自杀。 何年收受巨额贿赂后,利用职务之便,干预案件调查,试图掩盖真相。然而,因内部举报,何年的违法行为被揭露,案件重新启动调查。最终,朝华地产相关人员被依法逮捕,案件告破。 …… “你们知道现在‘朝华地产’那块地的负责人是谁吗?”范旭东问。 “谁?”很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范旭东看了县委书记韩雪见一眼。会议冗长,但从开始到现在,她几乎很少发言,只是配合着众人的发言,点头或是作出表情。 “宋金宝!”范旭东念了一个名字,韩雪见的脸色果然变了。 “宋金宝?”叶璇咀嚼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宋金宝是——”陈宇皱眉思索,突然,她说,“前华阳县县委书记,后来的江渭市副市长宋重阳的儿子。不过,宋重阳前两年退休了,在位期间风评很好。” “风评很好!”范旭东重复了这四个字,继续道:“当年,朝华地产资金链断裂,旗下的烂尾楼又出了命案,最终,被宋金宝以极低的价格收购,‘朝华地产’更名为‘金辰地产’,原来的那幢烂尾楼如今叫‘金璟华府’。” “你扯那些有的没的干嘛!”张战有些恼火,“案子也破了,清算、收购那是资本家的买卖,真有什么交易,那也是经济案,不归我们管。再说了,火灾发生的时候,宋重阳还没来华阳赴任呢,他是升了县之后来的。” “华阳刚升县,他就被派过来了,听说是主动申请的。” “胡说,最早是借调的。” “你跟宋重阳很熟啊?对他的事门清。” “不熟,就是觉得翻旧账跟眼下的案子没关系,浪费时间。” “怎么没关系?”范旭东镇定自若,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摸出一个文件夹,打开,翻了两页,“华阳卫校的原址上,如今盖了一个名叫曼哈顿的商业小区,那个小区不仅有金辰地产的注资,而且,小区的负责人姜涛还是宋金宝亲姐姐宋金玲的老公,对了,宋金玲手底下还管着一个金阳药业。” 范旭东点了根烟,悬浮的青烟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翻涌,升腾,然后消逝,留下呛人的余韵。 能弄清楚这些弯弯绕绕,还真是多亏了刘哥。范旭东想,回头,一定得请他吃顿好的,比如马家水盆,优质的,双份肉,又或者是张家的一口香臊子面,以刘哥的饭量,二十碗 一口香是陕西的一种面食,一碗很少,一、两筷子的事,我都能吃个七八碗。 打底。想到这些,范旭东揉了揉空瘪的肚子,竟然把自己给想饿了。 肚子在叫,耳旁很吵,似乎有人喊他的名字,范旭东机械地应着,机械地点头。他用余光瞥了眼面沉如水的钟正,只见他一只手放在面前透明的保温杯上,杯里的茶被泡成浑浊的深褐色。 陈宇垂眸,用黑色签字笔在面前的本子上写下了三个字:保护伞。韩雪见手里的是一支英雄钢笔,此刻,笔尖不停地戳刺着面前的纸张,纸张上,写了一个浅浅的“宋”字。 众人的反应,如范旭东所料。在座的没有蠢人,不管是领导,还是基层刑警,都能明白这若蜘蛛网般的利益网。原本,这些事他可以先跟两位副局长通个气,但范旭东偏不,反正他是很多人眼中的刺头、怪胎、一根筋。 “前两天,我跟小陈、大白去了趟南塘县,路过渭河,看着那河水,我又想起了何年。她生死不明,大概率就是死了,但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如果她有罪,就给她定罪,如果没有,那就还她一个公道。她的职业生涯,不能以‘正在调查中’五个字作为终点。” 陈宇直着双眼,视线正对着范旭东,一时间,竟有些想哭。她蹙了蹙鼻子,揉了揉眼睛,偷偷地吸气、呼气,调整好心情。 “我觉得,老范的办案思路是对的。”一位老刑警出言,“新案要查,旧案若有问题也得查。” 众人议论纷纷,或点头,或交流。 往会议室扔了个炸雷,范旭东整个人身上的骨头却仿若松懈下来。“那个人”既然把杨勇的断臂扔到警局附近,或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想起了庙里那尊慈眉善目的神像,善人、恶人皆求他怜悯。“那个人”执子布局,他试图破局,他们善恶本殊途,但在棋局之上的某个目的,竟殊途同归了。 布局者与破局的人,都想把事情往大了闹,最好能捅破一层天。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多,就越不好捂。但闹得再大,也得保护好自己人,或许眼下这个时候,何年“死”了更安全。 范旭东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日子,他的一双眼睛熬得像兔子,红红的,发疼,他等着拍板的人做一个决定。案子,要不要往前查。 看着被范旭东扔的几个响雷炸得兵荒马乱的会议室,刘学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喧杂声渐息。他与张战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把目光放在范旭东身上。 他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点了宋重阳与宋金宝的名,可谓破釜沉舟。 案子若往这个方向查,真就大了。 众人的心若绑在弹簧上,紧绷,蓄势待发,都在等一个决定,一个方向。 突然,会议室的门被人撞开。 中途去上厕所的曹瑞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叫嚷着:“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不会又死人了吧?”白柯宁双眼瞪得像铜铃,脱口而出。 “那倒没有,”曹瑞喘着气,“咱对门的冯老板和死者郭美婷的妈,上了一个广播节目《林听聆听》,说了她们是十八年前大火里的‘遇难者’,还说了——” 他话还没说完,钟正摆在会议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瞥了一眼号码,他目光一滞,做了个“嘘”的手势。曹瑞看到了,嘴里的话刹了个车,咽了回去。 钟正把手机放在耳畔,喂了一声后,脸色越来越沉,像被打翻了的墨汁晕染过。 范旭东又叼起了一根烟。这一场会议,几个小时,他消耗了小半包烟,前几根用来解乏,这一根竟品上味了。 他在桌下悄悄伸了个大拇指,心想,殊途同归的人,又来了一个。 第25章 【鬼火】25:江楠 小县城里的网吧,像染了病却依旧亢奋的怪胎,奄奄一息地活着。 凌晨两点,江楠推开网吧的塑料门帘,一股浑浊的热浪扑面而来。网吧里的一台台电脑,痉挛般地闪烁着。江楠的巴掌小脸,被一副印着卡通草莓的粉色口罩遮住大半,她去吧台交钱,登记的时候用了假名字和假电话。 上夜班的网管见是熟人,瞥了一眼登记簿,客套了一句:“有些日子没来了,收假了吗?。” “没收假呢,家里出了点事。”江楠冲网管点了点下巴,轻车熟路地走到最后一排,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台电脑比较老旧,玩大型游戏常卡,很少会有人选,但她只浏览网页发发帖子,进聊天论坛聊聊天,最多看看视频,完全够用。 夜凉如水,网吧的灯光空茫茫的,犹如刺目的雪夜。空气里,烟味、泡面味、脚臭味、汗味混在一起,难闻得像从垃圾场里散发出的腐味。 她伸手,把窗户推出一条缝隙,让夜风吹进来散散味。 在江楠眼里,网吧的确像个垃圾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看黄片的,撩骚的,还有开不起房来这里亲热的奇葩。 尽管家里有配置不错的电脑,她依旧很喜欢来网吧,尤其是夜里,这里是浓缩的浮世绘。不知为何,身处在这样的空间里,她反而会获得一种怪异且诡谲的安全感。 在学校,她要扮演一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回那个所谓的家里,得扮演街坊眼中命苦但孝顺的孙女。只有在这方刺鼻的空间里,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放出身体里另一个卑劣的灵魂出来透透气。 反正,外婆根本没时间管她。 江楠不喜欢外婆,甚至有些恨。因为母亲原本没打算生下她,是外婆的坚持才让她成了私生女。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21节 刚被父亲接去和后妈冯白芷一起生活的时候,她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直到某天,班级里的男同学围着她,私生女私生女地叫喊,彼时,江楠并不知晓私生女的意思,但能感觉是不好的词,她试图辩解,他们却喊得更大声。江楠想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江建利,他肯定有办法让那些狗崽子闭嘴。 但恶言还没来得及传到江建利耳朵里,江楠就因为她的好成绩得到了老师的庇佑。 不过,对外婆的恨意并未消逝。 尽管恨,当冯白芷和外婆化作两道选择题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很轻易地选择了后者。原因很简单,她和外婆之间好歹有血脉的牵绊。 江楠想过,对于她的选择,冯白芷应该也是欢喜的,因为她终于甩掉了一个大麻烦。或许是因着江建利,又或者是为了防止他人说闲话,冯白芷对江楠还算大方,给她买了套一百平的房子,装修得极为舒适,她和外婆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等房间散味之后,她把江楠和老太太接了过去。 外婆喜欢搓麻将,常年住在棋牌室,只有没钱的时候会回来给江楠做顿饭,然后伸手要钱。大多时候,那个房子里只住着江楠一个人。 钱,冯白芷会按月打到江楠的卡上,数额不少,外婆曾试图把卡要过去,要帮她保管,被拒绝。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隔着一层肚皮,她看不透。 江楠性格里带着天然的悲观色彩,但她一直明白一个道理,钱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钱,放在别人那的,只会是虚无的数字。有了钱,日子就能红火,能让别人高看她一眼,不会只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小可怜和扫把星。 没从外孙女手里把卡要过去,老太太气了好些日子,逢人就说,她养了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处处防着她。对这种程度的恶言,江楠早就免疫了,伤不到她分毫。 她马上要考大学,肯定会离开这座小县城去大城市,需要花钱的地方多。 况且,街坊邻居不会因为老太太祥林嫂般的念叨,就觉得江楠是个不靠谱的,倒是都理解她,觉得小姑娘可怜,命苦。 除了钱,江楠另一个能让人高看一眼的本事,是学习成绩。从小学开始,她的成绩就没掉出过年级前三,这个本事还被冯白芷利用了一把,坑了不少钱。 江建利金盆洗手后,开了间餐馆,但小小一家馆子,炒菜做饭没有多少利润。 那些日子,只要江楠在,冯白芷就会招呼她过来,让她当着餐馆食客的面,喝完一杯麦乳精。喝完后,她会表现得像被灌注了某种神秘力量。之后,那群蠢货就会花高价从冯白芷手里买点白色的粉末。 一包麦乳精,她敢卖五千块,警察曾收到风声,以为她贩卖毒品,来查过几回。 冯白芷说是麦乳精,买家也说是麦乳精,警察查了,就是麦乳精。 江楠记得当时那位小警察吃惊的表情,仿若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满脸写着:这破玩意卖五千块,比他一个月工资还高,这婆娘的心简直比毒贩还黑。 但冯白芷没有撒谎。 江建利没念过书,冯白芷学历也不高,作为俩人的闺女,江楠却成绩优异,不仅年年三好学生,还在市里的奥数比赛、作文大赛中都拿过奖,非常给江家长脸。 江建利能下定决心浪子回头,其中最大的缘由,就是不想以后拖了闺女的后腿,往她的前程上抹黑。 对于江建利这个歹笋,怎么生出江楠这根好竹,很多人悄摸地找冯白芷打听过。冯白芷实话实说,全靠孩子自己努力,但那些人觉得她藏着掖着,不实诚。后来,冯白芷改口,说孩子的好成绩,是一天一杯麦乳精喝出来的。 这番说辞被很多人听了去,当了真,来找她买。麦乳精那玩意哪都能买,却非得找冯白芷。她卖得便宜了,对方问这问那,烦不胜烦,后来,冯白芷想了个招,她把麦乳精用碾子碾成更细的末,用牛皮纸包起来,要价一包五千,爱买不买。 当然,冯白芷肯定用了手段。不过,江楠觉得这不算诈骗,告知了材料,还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架不住有人上赶着送钱、这买卖竟还做出了口碑。 所以,不管江建利活着还是死了,江楠花冯白芷的钱,从来都心安理得,她觉得,冯白芷能过上今天的好日子,自己功不可没。 怎么又想起了那个女人。 江楠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继母的身影从脑海里甩出去。 窗户一直半开着,风大了些,江楠离得近,受了凉,开始干咳。她有支气管哮喘,一咳就止不住,脸色被咳成青紫色。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板右美尼酮,扣出两粒,拽下口罩,把药塞进嘴里,吞咽了下去。 支气管上的炎症很难根治,天冷的时候尤为容易犯病。她习惯了身上随时装着药,睡觉时也会放在枕边,人是个药罐子,但惜命。 吃了药,咳嗽才算缓住,江楠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小半瓶,又缓了缓,开始上网。 习惯性地先进“看花向右”论坛看帖子。这是华阳著名的“厕所”,江楠喜欢看“厕所”里那些怨毒的“排泄物”,浏览他人的疯狂,会让她产生说不出的快感。 最近这些日子,她窝在家里赶寒假作业,有些日子没来网吧,身体里攒了不少“排泄物”,就等着今天排出去。但此刻,她发现了不对劲,刷新了好几次,论坛根本进不去。 论坛又被黑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但并未觉得诧异。 她一直都知道,这个论坛是藏在黑暗中的巨大恶意,散发着人性恶臭的味道。他们像一群藏在厕所、下水道里的恶心臭虫,在阴暗的角落里,释放着腥臭的恶念。看似无法无天,实则胆小、懦弱。 害怕暴露,只能东躲西藏,习惯了被驱赶。 但臭虫的生命力很强,一个窝被毁,总能很快在新的窝里抱团。 又一次刷新无果后,江楠输入一个网址,点了回车,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聊天室。她看了一眼聊天室的公告,果然,公告里有“看花向右”新的临时网址。 进入新论坛,还是不对劲。 只有零星的几个新帖,回复也少,若是往常,一些“喊话bot”下,一定会起高楼。 她看了一眼置顶的精华帖“白蛆的故事”,上一次离开网吧时,这个帖子的评论数是3398条,这么多天了,竟然一条新评论都没有增加。 她敲打着键盘,试着回复了一条评论,内容发不出去。 带着疑惑,动了动鼠标,再次进入聊天室,想弄清楚最近发生了什么。 竟发现未读的聊天记录竟有上千条,江楠往前翻了好几页,开始浏览。 ——大本营被人发现了,都怪那个溅货,临时服务器就是个摆设。 ——简直了,这些天东躲西藏的,老子拉屎都不通畅了。 ——就是,死就死了呗,垃圾人一个,这世界上多一个垃圾,少一个垃圾有什么区别。溅货以为自己很重要吗?笑亖。 ——死了不关我事,但是影响我拉屎就是它的不对了。 ——死者为大,积点口德吧。 ——一个女支女、火兰又鸟的死活,关我屁事,它死前不是还跳脱衣舞来着。再说了,我自己都活得跟个傻缺一样,为什么要为别人的死积口德。 ——社会早就烂透了,死几个人算什么?再说了,要不是贱货死了,老子能注意到它,可笑。 ——显摆自己是右美大富翁,遭报应了吧。 ——你们说,条子不会找我们事吧。 ——怕什么,我们年纪不够,抓了也得放。 …… 有人磕右美过量,死了。 原来的论坛被警察查封了。 江楠盯着屏幕,轻声呢喃,电脑屏幕在她的脸上映照出诡异的白光。 江楠摸了摸口袋里的药板,指尖发烫。她开始回想,当初,自己为何会知道“看花向右”这个论坛…… 第26章 【鬼火】26:秘密 江楠早已熟悉右美尼酮在舌尖化开的苦涩。她知道这药不贵,但副作用却如诱人的恶灵,幻觉、依赖、成瘾。真正的瘾君子对右美嗤之以鼻,它太廉价,太普通,连成为毒品的资格都没有。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药片却在一些隐秘的圈子里悄然流行。 那些躲在网络角落里的“厕妹”,把磕右美当成了安慰剂与炫耀的手段。 右美尼酮如今在网络平台被限制销售,在华阳这样的小城市,就算有处方,药店、医院也经常缺货。 江楠患有难以根治的慢性支气管哮喘,常年依赖右美尼酮缓解症状。为此,江建利曾带她拜访了一位诊所医生,此后每个季度的最后一天,江楠都会按时去诊所取药。即使在江建利去世后,她的药也没有断过。 症状轻的时候,她尽量不吃药,多出来的药就攒着。后来,江楠成了“看花向右”的用户,认识了一些依赖右美的网络嗑药鸡,也发现网上竟然还有私下交易右美的黑市。 在黑市里,药价可以翻好几倍、十几倍。 尽管不缺钱,但也不会跟钱过不去,江楠偶尔会高价卖几板自己吃不完的右美,赚点零花。最主要的,她喜欢看那些嗑药鸡求药时的卑微,嗑药后的失控。 只有跟更为恶劣的人相处久了,才会衬得她的恶劣情有可原。 所以,隔着网络,她也曾挑唆过那些好似对生活万念俱灰的人。去死吧,既然活得跟行尸走肉一样痛苦,不如结束自己的生命,说不定还能闹点动静,让别人记得你。 让人去死这件事,有些恶毒,但一群臭虫报团,咒人去死,像某种扭曲的仪式,让人兴奋、癫狂。她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口嗨,但没想到,真的有人死了。 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飞出的聊天记录,她仿若在虚拟的坟场,围观了一场恶灵谬妄的葬礼。 陌生人的死,没有让她生出多少波澜。 被人骂两句就死,心理素质那么差,何必来“花右”。江楠也鄙夷那个死掉的嗑药鸡,轻声骂了两句,然后点开视频网页,准备找个剧看,打发时间。 突然,她似想起了什么,点鼠标的手一顿。 难道,死掉的人是她。 江楠赶紧在聊天室里搜索那个熟悉的名字,没了。 又点开qq,在好友一栏里扫了一遍,也没有。 网络浩瀚,能让天涯海角的人产生牵绊,但若想消失,那些无形的浪,会将一个人的痕迹冲刷得很彻底。江楠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恐。 半年前,一个名叫“千千阙歌”的网友,在论坛聊天室里私聊了她,加上好友后,对方问的第一句话是,有药吗? 有,江楠回她。 卖药的买卖,江楠并不常做,毕竟,她是病人不是商人。而且,她对“顾客”的选择极为苛刻,并不是所有人找她买药,她都卖。她对“千千阙歌”有印象,“花右”的老人,在论坛和聊天室都很活跃,资深“厕妹”一枚。 论坛里,江楠那个“白蛆”的帖子很热,讨论度极高,但在此之前被加精置顶的是“千千阙歌”的帖子。帖子里的主人公是她的母亲,字里行间的恶毒,同样让人心惧,让同类兴奋。 除了卖药,买药,她们很少聊天。但江楠猜测,她应该身世悲苦。因为这世上,除了天生的坏种,大多数人性里的恶意都是从苦难里滋生出来的。 年前,“千千阙歌”找她买50粒右美,她说有货,但最近的药不好弄,开口要价一千,不搞价。尽管知晓对方的身世可能悲苦,但苦难换不来折扣。 最终,“千千阙歌”接受了这个价格。 所以,是她卖出的50粒药,杀死了一个人? 这个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江楠的心莫名地慌了一下。她立刻开始百度,搜索类似私下卖药致人死亡的情况,卖家要不要担责,会不会坐牢。 她不能坐牢,她必须在外人面前体面且光鲜地活着。那个躲在她身体里的卑劣灵魂,只能是见不得光的秘密。这个人世间,每个人都有秘密,并希望它们永不见天日。 比如,她的亲生母亲方岚。 方岚跟江楠说话,习惯加上一个“这辈子”的前缀。 “楠楠,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你要听妈的话。” “楠楠,你要好好学习,讨你大欢心,他肯认你,妈和你这辈子就有了着落。” 在江楠的眼中,方岚的人生像一根裤带面,原本只是小小的一团面,被人在案板上不断地摔打、抻长。但面条不管被抻得多长,都是软趴趴的,立不起来,若方岚绵软又无力的人生。 方岚活着的时候,很拧巴。她在家里供了个泥菩萨,每天拜两回。点香、上供、下跪、磕头,一套流程,从不马虎。 日复一日,香火的味道渗入家的各种纹理中,墙壁、家具、人,都无法幸免。 但方岚所求之事,并不敞亮。或许,用“求”不合适,得用“咒”。她在菩萨面前,咒江家老太太早死早超生,这一咒就是二十年,成为了她每日吃饭、睡觉一样的日常。江家老太太终于走了,她依旧每日拜菩萨,只是所咒之事换了,她开始咒江建利跟冯白芷离婚,然后娶她。 不仅如此,她还时常拉着江楠一起给菩萨磕头。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22节 江楠说:“你既然那么想嫁江建利,为什么不直接去求他,说不定比求菩萨管用。” 这话点醒了方岚,若再求个二十年才如愿,她早已人老珠黄。于是,想了些话术,让江楠去跟江建利说。 自从江楠跟冯白芷打过交道之后,就知道江建利不可能离开那个女人。 冯白芷有魄力、有胆识,很聪明,不像方岚,总是很柔弱,一副需要人庇护的样子。她还习惯把自己的命运系在男人或是菩萨身上,从而耍些不怎么体面也上不了台面的心眼。 江楠觉得,和冯白芷比,母亲方岚有些小家子气,江建利也不见得多喜欢她,或许以前喜欢,但这份喜欢在冗长的日子里,早消耗没了。江建利对方岚,更多的是责任与愧疚,以及与家族对抗的叛逆。 因为她们母女俩,冯白芷收回了对江建利的爱。对于老汉和另一个女人的相处,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他们死后,更是大手一挥,让人把两盒骨灰埋在一座坟里。 江楠一度以为,抠门的母亲买了个盗版的泥菩萨,所以,她的夙愿,才会以另一种血肉模糊的方式达到圆满。 直到年前,她从外婆醉醺醺的嘴里听到了一个秘密。 她不是江建利的种,是方岚和一个名叫李春胜的男人鬼混后生的。外婆给方岚出主意,让她把孩子赖到江建利头上,这一赖,赖到了他生命的尽头。 那场害死江建利和方岚的车祸肇事者,竟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 不是车祸,是谋财未果的谋杀。不过,那场车祸最终被定性为意外,江建利酒驾,尽管死了,依旧对车祸负全责,李春胜没有因此坐牢。 这个秘密扰得江楠心神不宁,她身体里的两个自己,进行了一场漫长的辩论。 外婆酒醒之后,江楠把这事挑明了说,这个秘密若不烂在她的肚子里,将会给她们带来无尽的灾祸。冯白芷会断了她们的生活费,没了钱就只能喝西北风。当然,这还是轻的,若她计较起来,说不定会让她们死。 老太太捂嘴,吓出一身汗,连连点头。这个秘密,最终成了江楠控制老太太的把柄,她怕死,所以不敢毫无节制地向江楠索取。 “他呢?”江楠问外婆。 “他?” “嗯,跟我妈鬼混的男人。” “因为别的事蹲大牢了,好像快出来了。” “他也是知道秘密的人,甚至更狠辣……”这句话,江楠说了一半,另一半嚼碎了,咽到了肚子里。 外婆说:“楠楠娃,别怪你妈,她至少对你很好,在江建利和李春胜之间,她之所以选江建利,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李春胜没有闹到你跟前,也是你妈在前面挡着他。” 至于为何李春胜会杀人,外婆猜测,他曾让方岚找江建利立一份“遗嘱”,把他的家产留给她们母女俩。方岚不敢,弄了份假的,但李春胜以为计谋得逞,想在弄死江建利之后,让方岚介入雅乐宫,他则“垂帘听政”。 没曾想,江建利死了,方岚也死了,便宜了冯白芷,他一通忙活,给旁人做了嫁衣。心不甘,也无可奈何,一车两命,若暴露了,他也活不了。 这些秘密,无色无味,从前被知情人藏得很好。 眼下,她知道了,难免胡思乱想。李春胜是个危险人物,他连江建利那样黑白两道都数得上号的人都敢弄死。若那天,穷途末路,会不会成为爬在她这个亲生女儿身上吸血的蜱虫。 人果然不能知道得太多,否则就会惴惴不安,患得患失。秘密可以是她控制外婆的把柄,也可以是李春胜控制她的把柄。江楠想过,要不要想办法缓和一下和冯白芷的关系,防患于未然。 就算哪天纸包不住火,被她知道了真相,也能给她一条活路。 冯白芷……冯白芷 隐隐地,江楠似乎听到了冯白芷的名字。 真是见鬼了,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赶紧揉了揉耳朵,但那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江楠竖起耳朵,这一次,不仅听到了“冯白芷”,还听到了大火、死而复生、地下室…… 这些元素,足够引起江楠的兴趣,她伸长了脑袋,用手拍了拍前排一个男生的肩,问:“哎,你们在聊什么,听着很有意思。” 穿着黑色毛衣的男生扭头,说:“你听那个《林听聆听》,有回放。今天的节目可太劲爆了。” 冯白芷出事了? 江楠在电脑上捣鼓了一阵,找到《林听聆听》最近一期的节目,戴上耳机,听了一会,耳机里果然传出冯白芷的声音。 她说,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 江楠冷笑,眼睛里有着不似少女的深沉,开始认真地听故事。不得不说,冯白芷很会讲故事,随着她的讲述,那些蜷缩在她记忆深处血腥斑驳的过往,鲜活地摊开在江楠的眼前。 原来,她身上竟藏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她也是个可怜人。可为什么她突然在节目里讲这些,江楠没想明白。 但给一个可怜人意淫出那么多悲惨的“故事”,倒显得她罪大恶极。这样的想法推着她再次登录“看花向右”,试图把帖子删掉,甚至想把自己的id和上网痕迹删掉,让它们也成为暗色的秘密。 操作了几次,才发现自己竟然失去了删帖和消号的权限。 难道,这个临时的网站被植入了某种病毒。 江楠叹起气来,心更慌了。 此时,耳机里的女声换了一个。 冯白芷在讲述悲伤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澄净的湖面,无风无浪,只有浅浅的涟漪。但另一个讲述过往的女人,声音支离破碎,仿佛每一个字眼里都被划拉了一道口子,渗着血。 她说,我的女儿死在了大年三十的晚上。 最近是不是水逆,怎么这么多人死。 在一片死亡的血河里,再次浮起了李春胜的名字。江楠心想,这个被迫粘在她身上的秘密,如果能彻底消失,该多好。 第27章 【鬼火】27:宰割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江楠的目光滞了一下,她看着对面电脑屏幕上自己浅浅的影子,甚至短暂地反省,难道她是天生坏种,身体里的血被污染过,不干净。所以,才总有邪恶的念头滋生。 邪念若野地里的藤蔓,时常在她的脑海、心间,肆意疯长。 突然,有人戳了戳江楠的肩膀。她抬头,看到冯白芷的脸,心虚得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握紧了手里的鼠标,点了屏幕右上角的小叉。 冯白芷的嘴唇在动,但听不到声音,江楠反应过来,自己戴了耳机。 摘下耳机,她用虚虚的声音问:“你,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聊聊!”冯白芷的话里,带着不容被拒绝的坚持。 耳机里的故事,震荡着江楠,她有些心虚,但也有好奇,于是,点点头,让冯白芷等她一会。她一番操作,彻底清除了自己今天的上网痕迹。 “我好了。” “走吧。” 江楠跟在冯白芷身后,经过吧台时,瞥见网管正趴着睡觉,心想,才交了包夜的钱,这会就走,亏大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推门而入,他敲了敲柜台,惊醒了打盹的网管。网管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皮,打着哈欠说,包夜二十。男人扫了支付二维码,在登记本上潦草地划拉了几下,就扭身走到电脑区。 江楠看着他径直走向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去雅乐宫,可以吗?”冯白芷的声音打断了江楠的思路。 “啊……不用了,这附近有家沙县小吃,我想吃一品蒸饺和鲜肉馄饨?”江楠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那家店24小时营业,不远,走过去就行。”电脑上的痕迹应该删干净了,不会留下什么,她想。 冯白芷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说:“行,听你的,外面冷,你把衣服穿好。” 江楠在前面带路,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交谈。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没有回头,小心问了一句。 冯白芷抬眼看向不远处,很快又收回目光。从林听那里出来,她就接到了范旭东打来的电话,当时没接,把程晓霞送回家后,回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范旭东在电话里对她多有埋怨。节目播出去之后,分局的人被各路领导以及媒体轮番轰炸,他们本就被案子搞得焦头烂额,如今更是火上浇油。冯白芷说,她没在节目里提案子,只说自己的事,都是事实,不怕媒体采访。 范旭东让她差不多得了,别再整幺蛾子了,程晓霞够难了,还被她撺掇着瞎球搞,这么一整,他们的破案压力更大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冯白芷总觉得范旭东的语气里,更多的是赞赏。 这通电话快结束时,范旭东问了她最近的情况,想起那张sim卡,又想了想江楠,冯白芷的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似在思索,然后对着电话说,没有,一切正常。 挂了电话,冯白芷想,如果警方查出郭美婷的药是从江楠手中买的,会怎么样?应该先卖个惨,江楠还小,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要高考,高考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耽误孩子考试,不能毁了她的一辈子,她是被人利用的。 甚至还想好了另一套说辞,说江楠有心理疾病。 人活着,多少会有点精神问题,江楠能发那种帖子编排她这个继母,不仅有病,而且有大病。她这样说并非没有根据,刚在林听的工作室,她私下悄悄跟林听说了一嘴江楠的情况。 林听说,像郭美婷、江楠那样的少女,受原生家庭影响,导致内心扭曲。如果她不想江楠步郭美婷的后尘,最好找个专业的心理老师,对江楠进行心理疏导。其实,除了心理医生,家人的陪伴也很重要。 冯白芷已经习惯了和江楠的相处方式,若即若离,不远不近。她无法想象俩人母慈女孝的画面,她只能当江楠发泄的靶子,治不了她心上的病。 江楠是病人,而她是监护人,必须对她负责。这是法律规定的,她应尽的义务。 思绪百转千回。街灯昏黄,沙县小吃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冯白芷站定:“我想找人,很容易。” 店里围着蓝色围裙的伙计看到有客人进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问:“两位吃点什么。” “一笼蒸饺、两碗馄饨。”冯白芷盯着墙上的菜单,看了一会,继续道,“再来份卤肉和拌青菜。”瞥了一眼江楠,问,“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没了,够了!”江楠说。 “好,那就这些。”冯白芷找了个靠门的位置,招呼着江楠在她对面坐下。 很快,伙计将餐食摆上桌:“齐了,慢吃。” 冯白芷尝了个馄饨,说:“嗯,还不错,趁热吃。” 不大的空间里,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角落的电视正播着《甄嬛传》,伙计的眼神被剧情紧紧吸引着。 气氛有些怪异的尴尬。 江楠摘下口罩,放进包里。 她夹了两个蒸饺,喝了小半碗馄饨,抬头:“后来,你找到把你关到地下室的人了吗?” “你听节目了!” “嗯!”江楠点头。 “听了多少?” “我听的回放,就听完你那段,另一个女人的事还没来得及听,你就来了。”江楠舔了舔嘴唇,问,“所以,找到了吗?” 冯白芷嚼碎了嘴里的青菜,咽了。在节目里,她讲了很多,听节目的人,一定会滋生出很多谜团,没想到,江楠最好奇的竟是那间地下室。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那间地下室在哪座城市的犄角旮旯。” 江楠哦了一声,继续喝面前的馄饨。 “你……为什么那么恨我?” 这句话,像踩在了江楠喉咙上,拿着汤勺的手仿若被定住。她缓缓地抬眼,触碰到冯白芷的目光,又赶紧移开。 “你写的帖子我都看了,不愧是作文比赛拿过奖的,文采不错。” “我……我……”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23节 喉咙里发出了几声黏糊的音节,江楠从未想过,冯白芷竟能窥探到她肮脏且龌龊的秘密。 恨吗?她凭什么恨? 最初,她恨冯白芷,是因为方岚说,全怪这个女人,他们一家三口才无法团聚。后来,她恨冯白芷,是坚信那场车祸与她有关,所谓的肇事者,不过是可怜的替罪羊。 但,如今她知道了真相,撒谎的人是她的母亲方岚,杀死方岚和江建利的人是李春胜。她叫了江建利那么多年的爸爸,花了他不少钱,心甘情愿地享受他的宠爱。可她不仅不是江建利的种,甚至因为她,江家断子绝孙。 而作为后妈的冯白芷,从未亏待过她。 所以,她凭什么恨她?凭什么写下那些恶毒、恶心的文字。 难道仅仅因为那些文字,会让她和她的“同类”们,达到一次又一次情绪的高潮。 江楠开始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青菜、鸡腿、蒸饺、馄饨……她越如此,似乎越狼狈。 “喝几口汤,别噎着自己,我找你不是为了跟你算账的。”冯白芷觉得对面少女的样子很可笑,但很快,脸色就沉凝下来,“被你骂几句,我也不会少块肉,也不会因为这个断了你生活费。” “那你……”嘴里塞满了还未嚼碎的食物,江楠说了两个字,脸涨得通红,她看到冯白芷指了指垃圾筐。于是,扯出一张餐巾纸,把嘴里的食物吐到纸上,包好,扔进筐里,“那你找我是因为什么?” “你的病好点了吗?”冯白芷问,“经常去网吧,那地方空气不好?” “好一点了。”江楠眼睫颤了颤,“不常去,最近放假,偶尔去。开学之后就不去了。” “家里不是有电脑吗?女孩子家家的,一个人这么晚在外面,不安全。” “电脑坏了。” “药好卖吗?” 突如其来的四个字,像子弹,冲着江楠飞驰而去,恐惧再次涌上心头,少女的脸霎时失去血色,她似乎明白了冯白芷为何要找她。 眼下,冯白芷是刀俎,她是鱼肉。任人宰割。 冯白芷的话钻入江楠耳中,像威胁。她藏在桌下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整个后背霎时凉透了。身上的遮羞布被掀开,那个卑劣的“她”无所遁形。 “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江楠扔出一句话。 “我知道有人找你买过药,你们是如何达成交易的。” “她在网上联系的我,说知道我有药,问我愿意不愿意卖给她一些,她生病了,父母离婚,都不怎么管她,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买点药。” “是对方主动找你的?” “没错!” “你们通过什么完成交易?” “通过聊天室加的好友,有聊天记录。她先把钱转到我卡上,我把药邮寄到她指定的地方。” 江楠撒谎了,原本,她的确是准备以这样的方式和“千千阙歌”交易,但最终,决定线下见一面。她们约在一家奶茶店见面,很奇怪,在网络上恶毒跋扈的两个人,见面后,竟一个比一个腼腆,话都少,不说不问,默默嘬着各自的吸管。 “千千阙歌”很瘦,模样清秀,扎着一个马尾,眼神里有胆怯,也有不似这个年龄的浑浊情绪。那是一次很尴尬的见面,喝完奶茶,俩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你很缺钱?”冯白芷看着江楠的目光逐渐空洞,问了一句。 “不缺,助人为乐。”江楠被冯白芷看得浑身不自然,“怎么,你不相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如果以后警察问你,他们信就行。” 少女柔软的脸上露出一丝刻意隐藏,却藏不住的惊恐。她发现冯白芷的眼神并不愤怒,甚至平静,但无波无澜的情绪反而让她有些发毛。 “你要举报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江楠低下头。 “不用我举报,警察不是废物,我也不想耽误你高考。”冯白芷察觉到江楠眼里的惊恐,柔弱得像个脆弱的孩子,与写下那些文字的人,判若两人,“放心,回头找到你头上,我是你的监护人,会帮你摆平。” 这句话,落在江楠耳中,是宽慰,也是威胁。 “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怎么知道那个论坛的?”冯白芷摆弄着手中的筷子,“别想太多,我怕你被有心人利用了。” “两年前知道的。”江楠尽量隐藏自己的情绪,“当时,我在网吧上网,电脑页面突然中毒似的,不受我的控制,像被人夺舍了,跳到那个论坛页面。但不知为何,我被论坛的内容吸引了,记录下网址后,之后会主动登录。” “哦……”冯白芷发出讶异的音节。 “后来我知道,那种操作方式叫做远程操控。” 第28章 【鬼火】28:余悸 寒月之下,华阳卫生中心宛若一座鬼屋。 迟莲芳躺在单人病房的病床上,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原本白色的墙壁,在时间的侵蚀下斑驳不堪,露出的水泥底色,如同结痂的伤口。 病房在一楼,隐隐有戏声传进来,唱戏的是个男子,声音忽高忽低。唱着唱着,戏声里多了压抑的啜泣。过了一会,戏声戛然而止,一阵犬吠声惊扰着黑夜。似乎是流浪的野狗,被人踩住了尾巴,狂躁地叫嚷着,想要挣脱。 迟莲芳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突然将身体折叠,坐了起来。 她也开始唱戏,只是一双眼睛毫无神采,像死了很久的鱼的眼睛,整个人被身上的病号服衬得极为诡异。 在病床上唱了一会儿,迟莲芳摸索着下了床,踩上拖鞋,慢慢地向门的方向移动。走到桌子跟前,顿了顿,拿起放在上面的一个金属汤勺。 走出病房,门口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消毒水、药物和某种陈旧且腐朽的气味混在一起,夜色将怪异的味道无限放大。迟莲芳行走其间,白炽灯光吸走了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她白得像纸扎人。 一步一步,她走得很小心,在寂静中踩出的脚步声,很轻,像在风中摇摇欲坠。 迟莲芳举着勺子,走到了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标识。她试着推了一把,铁门开了。 铁门外面是卫生中心的后院,迟莲芳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快要走到重症区,耳畔怪异的声响越来越多。 她突地停住脚步,抬头,用木然而阴森的目光看了看月亮,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突然,狗吠声重新在夜色里响起,迟莲芳再次接收到信号,举着勺子在暗夜里奔走,像个被操控的恶灵。咚的一声,她撞上了一棵大树,这种痛感于她而言,似乎习以为常,她绕开大树,继续举着勺子,奔走。 风很凉,迟莲芳衣着单薄,却毫无感知,直到她的小腿触碰到毛茸茸的一团。 对了,就是它。 她的目光突然透出狠厉,一只手摁住那毛茸茸的一团,另一只手里的勺子,仿若化作利刃,用力地往那一团扎下去。 血腥味往她鼻子里窜,迟莲芳似乎很满意这个味道,痴迷地嗅了嗅。 “迟莲芳!” 暗夜里,刺出一句冰冷却毫无情感的三个字。一个黑色的影子,晃到了迟莲芳的面前,她的视线里,有轻微的情绪在变换。 影子戳了戳她的头,又喊了一声:“迟莲芳!” “啊——”迟莲芳从声带里挤出一声惨叫。 她扔了手中的勺子,将身体蜷缩成颤抖的一团。 探照灯的光照了过来,黑色里,多了一块极为不和谐的惨白。 “她这是还在梦游?”陈宇摘掉脸上的黑色口罩,问不远处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医生走到迟莲芳身边,看了看她的眼睛:“嗯,还没醒,我得先把人带回病房。” “行!”陈宇点头,“那只真的小狗呢?” “护士抱走了,”白柯宁拿起地上那一小团,心有余悸:“这得亏是个包着假毛塞了荞麦的假狗,要是条真狗,这么个捅法,绝对一命呜呼。” 为了逼真,他们在荞麦狗里装了血袋,迟莲芳用勺子捅破了血袋,暗夜里,血刺啦糊的一团,看着有点瘆人。 “看来,通过测试,真让你猜着了。梦游状态下的迟莲芳,会捅猫狗那样的小动物,但遇到人的第一反应是恐惧,会下意识地让自己藏起来,减少存在感。”范旭东侧身对叶璇说,“不愧是市局来的专家,有两把刷子。” “这也不是猜,梦游状态下的人,习性不会轻易改变,除非……” “除非她知道自己杀的人是谁。”范旭东接过叶璇的话头,“不过,两次测试都是晚上,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不知道她白天会犯病不。” 白天的迟莲芳,是个意识清醒的正常人,但不管谁问她任何问题,她来来回回就一句话,人是我杀的,我有病,你们不能枪毙我。 面对这样的犟种,刑侦专家叶璇建议,既然有病,那就送去医院。 在她的提议下,范旭东安排了两次针对迟莲芳梦游症的测试。这是第二次。 测试的结果如她所料。迟莲芳在梦游的状态下,会出现虐杀小动物的行为,但对突然出现的人,她下意识的反应是躲避,而不是虐杀。 所以,迟莲芳是在清醒状态下杀死杨勇的。 她平日大多时候一个人住在烂尾楼里,那里信号很差,她没有电脑,很少接触网络。有个手机,日常用来打电话。专门的技术人员恢复了她手机近一年的数据,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叶璇说:“‘那个人’可以躲在网络背后,挑唆郭美婷大量嗑药,造成少女的死亡。但他若要和迟莲芳建立联系,大概率需要见面。把一个梦游症患者培养成‘杀手’,难度不小,所以,迟莲芳一定见过‘那个人’,并对其无比信任。” “我们之前猜测,‘那个人’很可能是在迟莲芳的馄饨摊上对她下达了‘指令’。”范旭东皱眉,思索,“说不定,弹壳也是在馄饨摊上给她的,要说,那人还挺可怕。” “别杵在这里聊了,回局里说。”陈宇看了看时间,“这个点,媒体应该都散了。” 月光下,卫生所的空气有些粘稠,夜风很冷,搅出些奇怪的味道,窜进鼻息,让人觉得不舒服。 陈宇来回地搓着手,让手指回温,又搓了搓冻僵的脸,问:“像迟莲芳这种情况,能判刑吗?” “难!”叶璇摇了摇头:“间歇性精神病人清醒期,作案时仍有部分辨认或控制能力,应当负刑事责任,但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不过,她的病挺严重的,不好定性,做这个测试,也是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几人边说边聊,走到停车的位置,叶璇说:“我对华阳不熟,车停在局里,那个,我坐你们范队的车。” 范旭东拉开副驾的门:“行,你跟我走。” 白柯宁也想上范旭东的车,被陈宇拽住,给了个眼色,明显俩人有话要聊。 “介意我抽根烟吗?”范旭东问。 “抽吧。” “谢谢。”范旭东点燃了一根烟,顺手摇下车窗,开了暖气,吐出一口烟圈,他说,“年纪大了,有点熬不住。” 俩人聊了会迟莲芳的情况,范旭东抽完一根烟,关上车窗。 叶璇把手放在暖气出风口上,侧身说:“迟莲芳很信任‘那个人’,对于他的信息,一个字都不肯说。” “是啊,没见过这么硬的骨头,主要有病。”叶璇想了想,“也可以说是精神虐待。” “精神虐待?”范旭东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探究。 “别小看精神虐待,它能毁掉一个人的自尊与人格,伤害一个人的身体。”叶璇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看有没有这种可能,‘那个人’通过对迟莲芳的精神虐待,控制了她的精神与思想,把她打造成了一个残忍的‘杀手’。” 范旭东谨慎地消化着叶璇的话:“所以,迟莲芳是他精心挑选的‘杀手’。” “不仅是迟莲芳,挑唆郭美婷嗑药至死的那帮乌合之众,不也是‘杀手’吗!” “‘那个人’在向我们炫耀他的作案手法!” 范旭东拿起保温杯,叶璇看到,帮他拧开杯盖,他说了声谢。 灌了些味道浓郁的大叶子茶,范旭东说:“他一直都很高调。”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24节 “很高调,很嚣张。”叶璇说,“就算是‘精神虐待’,要培养一个‘杀手’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所以,‘那个人’肯定布局很久了。咱们得加快速度,我总有不好的预感,火灾的真相不揭露,还会有人死。” “叶专家,你觉得宋重阳和宋金宝这对父子,会和那场大火有关系吗?”经过几次接触,范旭东对叶璇的印象不错,跟她说话的语气也好了很多。 “不好说。不过,你和那个姓冯的女人把事闹这么大,上头也重视,但宋重阳身份特殊,他那个级别的领导,怎么查,由谁去查,没有真凭实据,仅凭推测,能不能查,都有严格的规定,我们只能等上面的态度。”叶璇双臂抱在胸前,搓了搓,“好在,在华阳这一亩三分地上,案子最终还是攥在你手里,并以‘302案’命名,是个好的开始。” “谢谢你!”范旭东说,“你别嫌我矫情,我总觉得你在帮我。” “职责所在。”叶璇的眼睛里突然拢上了一层很复杂的情绪,她眸光暗了暗,睫毛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不过,谢谢你信任何年。” 范旭东的目光突然一滞,轻声念了那个名字:“何年!” “她曾是我的伙伴。”叶璇停顿了一下,眼神突然明媚,“很重要的伙伴。” 话音落下,似乎很多情绪抑制不住地从两个人的心底重新翻涌起来,但他们却又必须克制。执棋的人长久蛰伏,步步算计又步步紧逼,窒息感随时会将人吞噬。案子越来越大,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危险也越来越大。 “你觉得,冯老板会是对方培养的‘杀手’吗?”因为对叶璇的信任,范旭东说了一个他没有写在案件报告上的细节。在分局的问询室,冯白芷在他耳畔轻声说了三个字,魏红琴。 叶璇神色怔怔,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和她没怎么打过交道,但她似乎很信任你,也很信任何年。所以,我偏向她不是‘杀手’。” 范旭东点点头,表示认同。 叶璇冲他一笑:“她更像是‘那个人’培养的发言人。” 好像,真的如此。 “如果她不再有‘发言人’的作用,会有危险吗?” “不确定,但我觉得她是个聪明人。” “的确,”范旭东试探地询问,“叶专家,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你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叶子就行。再说了,在专案组里,我听你指挥。” “行,叶子,”范旭东不想在称呼上较劲,“如果,我是说如果,内部有人陷害何年,你会怀疑谁?” 叶璇清冷地一笑:“我不轻易怀疑自己人,一切用证据说话。” 空气仿佛凝滞了,范旭东的目光仿若被冻住,他不置可否。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凤凰传奇的歌声响起,打破了空间里短暂的沉默。范旭东掏出手机,摁下接听键,听了一会,说了声辛苦,把手机往口袋一揣。 “陈他们喊我们一起吃个宵夜,大冷天的。”说完,没等叶璇答应,范旭东继续刚才的问题,“那如果怀疑的对象不是自己人呢?” “比如谁?” “黄燕北。他曾是何年的枕边人,完全有机会接触到何年带回去的弹壳。” 第29章 【哑蝉】29:蛛网 青山村,三面环山,冷风盘旋,寒意从冬日蔓延到初春,并未消减。村子里没有暖气,取暖除了衣物,只能靠炕和炉火。何年在灶房忙活,离灶火近,倒是暖和。 看了一眼窗外,影影绰绰的远山在她眼中,沉重而清冷。不远不近的地方,两根直愣愣的大烟囱泛着铁青色的冷光,刺向天空,凝重的灰黑色浓烟,被山风撕扯成扭曲的形状。 烟囱所在之地,在村东山坳,一处玻璃厂。 玻璃厂里藏着秘密,何年正是为了那个秘密而来。 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终于有机会走进厂房的大门,但这对解谜远远不够,得想个法子,加快进度。 发了会呆,回神,瞥了眼面前的蒸笼,白烟从蒸笼里渗出来,最初轻盈而单薄,逐渐开始浓烈,空间里多了馒头的香气。何年俯身,给灶膛添了些柴,柴火受了潮,发出噼啪的声响。她拽了拽棉裤腰带,后退了一小步,防止蹦出来的火星子落在身上。 “琴娃,馍馍蒸好了么?” 琴娃,是何年在青山村的名字,她花了些时间和手段,才让自己成为留守老人芳嫂子的娘家侄女。琴娃这个名字,是芳婶子给她取的。 琴娃,叫我呢,何年反应过来。芳嫂子是个大嗓门,眼下虽病着,声音依旧洪亮。但何年不能回应她的声音,她得时刻记得自己是个聋哑人,若非如此,她也没机会走进玻璃厂。 芳婶子仿若等到了回答,自顾自地说着:“等馍馍好了再炒菜,一个韭菜炒粉条,一个白菜肉片,粉条在灶台上,我泡好了,炒的时候多放点干辣子角,下苦的人口重。” 其实她不说,何年也知道。菜早已洗好、择好,放在锅台的案板上备着,肉也切成薄厚适度的片,用料酒和生抽腌着。 但芳婶子时不时地会跟她说几句话。 “琴娃,你身子弱,要是累了,就搬把椅子坐着忙活。” 门外传来的声音,似暗示,何年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她曾是铁打的身子,却在坠入渭河之后落下了病,遇到阴天,浑身上下不是这儿酸就是那儿疼,较劲似的。 想起那夜的经历,她仍心有余悸。 落入渭河后,她想过,自己是否被出卖,被放弃,但很快,觉得或许是个机会,于是奋力地往青山村的方向游。游到半途,腿突然抽筋,本就是汛期,水势凶猛,纵使游泳技术再好,她在那一刻也感到了绝望。 过往若一场电影,那些她参与的或是旁观的剧情,一幕又一幕,在眼前重映。如果,能再抱一抱女儿果果就好了,把她柔软的小身子搂进怀里,揉一揉她毛茸茸的头发,听她糯糯地叫她妈妈。 记忆里最后一次和果果相处的画面并不和睦。看到她,果果大哭大喊,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用少了一截小拇指的手拍她,打她,把她推开。黄燕北抱起果果,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小人儿才恢复平静,轻轻地抽泣着。 女儿视她为洪水猛兽,这让何年很难过,但无可奈何。 想起女儿,何年泡在水里的身子更冷,更僵,暗色的夜,刺骨的水,正一点点带走她的知觉。 就要死了?仿若死神呲着獠牙,在她身边伺机而发,等待着吞食一具鲜活的尸体。她要死了,这次任务就算失败,如果失败,会是殉职,还是背着一身的污水成为败类。她的伙伴,会为她正名吗,还是彻底放弃她。 还好命运悲悯,天无绝人之路,昏迷之中,有人拽了她。 白日的阳光晃醒了她,她发现自己在省道旁的一座山林里,靠着野果子和泉水,活了过来,又在山林里缓了两天,才能走动。 既然活着,就得尽快找到青山村。 对于青山村,何年并不陌生。多年前,她还未从警校毕业,假期在市局实习,加入宣传小组,跟了一次扫黑行动。一路追到青山,暴徒流窜进村子,挟持了一个女人当人质,最终,他们的人击伤了歹徒,救下了女人。那个女人当时还怀着孕,但人瘦得像一根枯掉的树枝,仿佛没有血肉,只有一层快要烂掉的皮。 歹徒的刀尖抵住女人太阳穴的时候,女人似无知无觉,没有惊恐,没有恨意,甚至还带着期盼,就像死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那种眼神,何年在很多悲痛至极的当事人身上见过。 一个孕妇被蹉跎成这样,定是所嫁非人,当时年轻的女警征求她的意见,要不要寻求帮助,或是送她回娘家休养段日子。女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向下弯,说自己不顾家人劝阻,非要嫁过来,日子过得一团糟,混不出个名堂,没脸回去。 在穷山沟里混,能有个什么名堂。警方的人劝她离开,但也只能劝,无法强制。 女人不走,她说:“村里马上要建玻璃厂了,等建起来,就会招工,村民优先,有钱赚,日子就能好。” 女人叫苏招娣,是芳婶子的邻居,俩人能聊得来,总凑在一起做活、谝闲传,芳婶子有儿有女,但他们都离开了青山村,很少回来,芳婶子把苏招娣当女儿疼。 厂子盖起来了,原本苏招娣的考核并未合格,她是孕妇,不能做太累的活。但苏招娣拍着胸脯说,没事的,出了事她自己负责。厂子缺人,见她一趟趟地来,就算上了她,但车间的工作比她想象中更难。 沸腾的玻璃液里,夹杂着无数她根本不懂的化学元素,车间的空间里,永远飘着黏腻的玻璃粉末。 疲惫是小事,她能撑,苏招娣害怕待久了,孩子会成为怪胎。 “你为啥这么辛苦呢?”芳婶子问过她,“不能等生了孩子再忙吗?” “我觉得我怀的是个女娃娃,如果不赚钱,回头娃娃生了,婆子会觉得我吃干饭,对我娃娃不好。” 赚钱重要,命更重要,芳婶子劝过她,但无果。日子风雨飘摇,她依然觉得努力就能改变结果,但在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却差点被老汉打到流产。他老汉在村口吆喝,说苏招娣不检点,怀孕还偷人,得了脏病,肚子里的野种还不知道是谁的。 芳婶子不信,问过她,她摇头,说不知道怎么了,她没偷人,但那个地方确实痒,分泌物臭臭的。自从得了这个病,苏招娣身上天天带伤,某天,她偷摸地对芳婶子说,她要离开青山村,去外地赚钱。 自那之后,她失踪了。 婆家的人说她跟奸夫跑了,村里的人说她跟着广州的老板去赚大钱了。没过多久,苏招娣的老汉新娶了老婆,生了个男娃,后来,全家都离开了青山村。 青山村的玻璃厂中途被关了,厂房荒了好久。 一年又一年。村子里,除了芳婶子,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苏招娣这个人。 何年听芳婶子念叨过苏招娣的事。早些年办案,何年知道了一个词“病耻感”,很多念书少的女人,得了常见的妇科病,以为自己染了脏病,羞之于口,不敢去大医院治病,偷摸去一些黑诊所,被骗了不少钱。 苏招娣的“脏病”,很可能是妊娠期间的妇科病。因为无知,被泼了好大的一盆脏水,无法辩解。她和女工们离开青山村去“赚大钱”的时间,距离现在,竟也是十八年。 十八年前,可真不是个好年景,坏事频生。 “琴娃,琴娃,要帮忙么。” 芳婶子风风火火地撞进灶房。她身形有些发福,皮肤黑黄且皱,身上的袄子、棉裤油腻腻的,倒是头上包着的枣红色头巾,带着新年的尾韵。 何年拿掉蒸笼盖,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她顺手拿了个木夹,把蒸笼里的白面馒头一个又一个地往笸箩里夹。 看到芳婶子,何年夹了个馒头给她。 “嗯,我先垫垫。” 芳婶子接过滚烫的馒头,快速地在两手之间倒了倒,一边散热一边往放调料的灶台上移。等馒头没那么烫了,她从指尖一撕两半,给里面抹了几大勺油泼辣子。 连馍带辣子掰下一小块,递给何年:“你也吃,刚出锅的香。” 何年从芳婶子手里接过馒头,两口进了肚,辣子油流了一些到手上,她用舌头舔干净。 “你一会送饭的时候,把油泼辣子给他们带上一罐,油泼辣子一道菜,多吃辣子能省点菜。”芳婶子压低了声音,“省下的咱娘俩吃。” 看何年没反应,芳婶子戳了戳她的腰,指了指褐黄色的辣椒罐,又指了指保温箱。 何年点头,意思是,自己懂了。 芳婶子离开灶房,去外屋做活。 何年炒好了菜,把她和芳婶子的那份留出来,其余的跟馒头一起装进保温箱里。看见坐在外屋床上的芳婶子,何年指了指保温箱,又指了指天。 “嗯,天是不好,要是下雨了路就不好走,你赶紧去送饭。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何年来回走了两趟,将四个保温箱搬到门口大树旁支着的二八大跨上,一根短扁担横着固定在车后座上。她将保温箱一个一个在扁担上捆好,又用松紧绳固定住,摇了摇,确定稳当,才骑车上路。 玻璃厂在村子东头,厂子有些规模,多年前,红火了一阵子,带动了村里的经济发展,却在第三个年头倒闭了。倒闭的原因,外界传得沸沸扬扬,没个准,有传经营不善的,有传厂长和小姨子偷情卷款跑路的,最夸张的,说厂子里死了人。 关于玻璃厂倒闭的流言,成了青山村里经久的谈资。 总之,厂子荒废了。玻璃厂的玻璃液,仿若青山村的血液,血液流干,村子渐渐枯了。离开村子,去外地讨生活的人越来越多,青山村成了齿摇发落的老人村,在风烛残年里挣扎。 两年前,那座废弃多年的玻璃厂突然苏醒了。 锈蚀的铁门重新铰动,烟囱里又吐出灰白的烟。厂房外,围了三圈铁丝网,像偌大的蛛网。蛛网里,锈蚀的铁门上,有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闲人免进。 有人试图翻进去,被藏獒咬伤。 那圈宛若蛛丝的蜘蛛网里,究竟兜着怎样的秘密? 第30章 【哑蝉】30:惊蛇 沉寂多年的玻璃厂突然苏醒,动静不小,不像重生,倒像回光返照。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25节 厂里常有招工的消息传出来,但要求高了,至少得本科以上学历,就这一项,几乎把青山村的村民排除在外。 只有芳婶子,得了个做饭的活,一天两顿。不过厂子里烟尘重,不适合做饭,芳婶子在家里做好了送过去,后来,伪装成琴娃的何年,成了芳婶子的帮工。能留下来,除了她手脚麻利,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又聋又哑”。 一个听不到声音,又说不出话的人,几乎没有威胁。 送饭路上,何年四下看了看,远远地,看到村口的方向停了两辆车。车是厂里的,平日大多用来拉货,很少停在村口。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思绪翻涌,但送饭的活儿不能耽搁,脚下的车蹬子蹬得飞快。 路越来越颠,车子不好蹬,何年下车,推着前行。越往前走,越安静,但空气里,总浮着陈灰,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戴上。 终于到了,把自行车停靠在蛛网前,将车上的保温箱取下来。不经意的一个抬眼,却在蛛网里看到了一个人——黄燕北。 何年心下一惊,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没错,是黄燕北,她的前夫。 他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 一时间,很多想法往何年的脑袋里钻。过往里,很多看似尘埃落定的结果有可能是骗局,似乎只需要一个支点,就能推翻,这让她有些发毛。 站在凛冽的山风里,站在钢丝编织的蛛网前,何年没时间多想,迅速调整好呼吸与心绪,告诉自己,不能草率,不能冲动。 会不会暴露身份,导致功亏一篑。何年有点担心。 不过,她与黄燕北多年未见。其实,这话也不算全对,她去偷看女儿的时候,是见过他的,只是他在明处,她在暗处,并无交集。人和事都会在时间的步调里,变得迷糊。如今,他身边有了新的女人,或许,她这位前妻的样貌在黄燕北的记忆里,早已斑驳不清。 况且,在青山村的这段日子,风吹日晒,她的皮肤糙了不少,又干又皴。一头长发被剪成短发,走路时,习惯了弓着身子,让身高看上去比平日矮了一些。眼下,口罩遮住她的大半张脸,微眯的眼睛,也比平日小上一圈。 她早已将自己融入青山村,是又聋又哑的寡妇,在丈夫死后来投奔大姑的琴娃。在旁人眼里,与村妇无异。 她安慰自己,即使黄燕北站到她跟前,也未必能认出这个村妇曾是自己的妻子。 短暂悸动的心虚渐渐平稳,何年伸手,按响了玻璃厂大门旁的门铃,有狗吠声传来。门卫老金从窗户里伸出个脑袋,看到是熟人,点了点头。他披上外套,抽着旱烟走来,将铁门打开。 何年将装着饭菜的保温箱挑进大门。老金一挥手,在前面带路,何年在后面跟着。 老金左脚有些跛,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不快不慢,何年挑着捆着保温箱的扁担,不远不近地跟着。快到厂区时,那只凶悍的藏獒突然惊觉,发出哼哼的声响,何年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生肉,喂它,那畜生立刻温顺地凑过来。 借着俯身的机会,她再一次仔细观察藏獒常年盘踞的这片区域,跟昨天相比,杂草更贴地面了,一个规则的方形轮廓愈加清晰,边缘处的泥土明显被人为夯实过。 何年早就怀疑,这个地方是某个地下空间的入口。 藏獒啃着肉,蹭了蹭何年的裤腿,何年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就去追老金,在一个偌大的砖房前,停了脚步。 这是玻璃厂的一号车间。眼下,车间门开着,门口站了几个人,抽烟,谝闲传。热浪夹杂着微苦的焦糊味,从车间里窜出来。 “别扯淡了,过来搭把手。”老金冲那几个人喊了喊,“饭到了!” 几人应了一声,过来帮忙,从何年肩上接过保温箱,往车间里面抬。 “今儿吃啥啊,不知道油水咋样。” “饿死了,闻着馍香了。” 保温箱被抬到一号车间里面的一处小房间里。像是会议室,中间摆着个大方桌,周围乱七八糟地摆了些椅子。又像是产品展示间,贴着墙的一排铁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样品,有饮料瓶、酒瓶、罐头瓶,玻璃杯,花瓶……在白炽灯的照射下,瓶身泛着冷光。 地上黑乎乎,微尘与颗粒被不知是糖浆还是机油的东西粘着,踩上去,微微黏脚。 何年习惯性地瞥向角落,那里堆着常年无人清理的玻璃碎渣。 保温箱被放在油腻的木桌上,盖子被人掀开,热气混着香味从箱子里窜出来,与屋子里原本的浊气对峙。 分量十足的两大盆菜被保鲜膜包着,粉条韭菜油亮亮的,猪肉白菜不仅炒得软烂,肉还多。旁边是一盆刚出锅的馒头,有白面的,有玉米面的,蓬松柔软。 打开陶罐,刚泼好的油泼辣子香味很冲,红艳艳的辣椒油上漂了一层芝麻,诱人极了。 “还带了油泼辣子,这顿能多吃俩馍。” 秀妹端着一个饭盒,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过来。她先给饭盒装满菜,又给袋子里塞了两个馒头。盖好盖子,放到一边,接着帮何年给屋子的人打菜,分馍。 玻璃厂平日来吃饭的有十一人,何年早摸清了人数,但她推测,应该还有一个人,就是厂里人口中的“专家”,只是他很神秘,从不在小屋露面。一个小玻璃厂的“专家”,神神秘秘,难免让她怀疑。 一个小工趁拿馍的时候,在秀妹的手上摸了一把,她怒瞪,把手在身上蹭了蹭,继续忙活。 “你胆子真大,老魏的人都敢调戏!” “切,怕啥,一个外室!” 秀妹是厂里的会计,管着账,都说她是厂长魏斌的女人。不过,秀妹性格谨小慎微,和和气气,没有正宫样。厂里的人私下都说,秀妹和魏斌之间是奸情。 面对流言,秀妹不搭理,不辩解。 她的名字里虽有一个妹字,但年纪比厂里很多人都大。何年第一次走进玻璃厂送饭,秀妹就很照顾她,不仅如此,她还会哑语,能与何年无障碍交流。 第一次知道秀妹会哑语,何年很意外。秀妹告诉她,因为自己的姐姐是聋哑人,为了照顾姐姐,她跟着学了些日子的哑语。 “香,真他娘的香。这芳婶子的侄女手艺是好。”一位小工掰开馍,往里面抹了层辣子,又夹上菜,吃得满嘴油光。 屋子里椅子不够,没占上座位的人,就端着碗,找地方一蹲。 “琴娃,菜好吃,馍也蒸得好。” “还有这油泼辣子,辣香辣香的。” “这琴娃倒是比芳婶子会做活,就是又聋又哑的,夸她的话也听不见。” “我来!” 秀妹轻拍何年的肩膀,手指翻飞,意思是,他们夸你做菜好吃,爱吃。何年用手语比划了个谢谢,选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 “哎呦!”正在往嘴里扒拉菜的老金,挨了秀妹一胳膊肘,他抬眼一瞧,极有眼色地把屁股从椅子上移开,端碗蹲在一旁。 空出了一张椅子。秀妹拽了拽何年的衣服,示意她坐。何年隔着一层口罩揉了揉鼻子,冲秀妹点头,表示感谢。她没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眼神看似无意地在房间里瞄。 何年数了人头,厂长魏斌和徐大炉没在。她用手语问秀妹,要不要给他俩留饭,秀妹比划,说不用,今天厂里来了大人物,他们在外头吃。 魏斌和徐大炉是去陪黄燕北了吗?何年心想。 她在椅子上坐着,眼睛没闲,耳朵也没闲。 众人吃饭,总会谝几句。因着她“聋哑人”的身份,他们聊天说事,从不避着她。不过,何年能确定,在玻璃厂里上工的人,都被叮嘱过,口风很紧,纵然是谝闲传,也大多聊些八卦、女人、还会聊些打猎的事,很少有人聊厂房和车间的事。 但,有总比没有好,她需从这些看似无用的闲聊中,挑出蛛丝马迹的有用信息,一点一点拼凑,努力拼凑出一个锋利的真相。 她听小工嚼过舌根,说这厂子死过人,好几个跟前厂长偷情的女人,被厂长老婆发现后,找人将她们弄死,把尸体扔进窑炉,化了。 在一片震惊声中,徐大炉笑弯了腰:“你狗日的真是恐怖电影看多了,还化尸。骨头烧成灰也有渣,肉烧成烟也有味。真要融个人,还融好几个,那全厂不都得是腥气,你以为能瞒得住?” 小工缩了缩脖子,争辩:“我当时从山里下来,瞅见村里还来警察了呢。” “是来了,但啥也没查出来,后来说是玻璃厂抢了其他厂生意,被人恶意举报,造谣呢。年轻人就是见识短,听风就是雨,瞎扯淡的事也当真,你真当杀人那么容易。杀人容易藏尸难,厂子里要是真化了人,早闹破天了。” “就是,就是!” “还有人说厂里闹过鬼呢,越说越玄乎。” …… 当时,何年在一群戏谑和讶异的表情里,如一潭无波无澜的水,只是配合着点头,微笑,机械地做着动作和表情。假装什么都听不到。 徐大炉的话,有道理。 但何年想,若玻璃厂没出过事,自己也不会来这一遭。这个玻璃厂,不仅牵扯着旧日沉冤,还牵连着新案。她不信,这个世上真有无痕无迹的杀人方式,所以,必须找到铁证,一击致命。 否则,只会像曾经那般打草惊蛇,徒劳无功。命案再一次被迫成为档案室里积灰的卷宗。 第31章 【哑蝉】31:蝉蜕 跟一堆男人比,秀妹胃口算小,吃了一个馒头,吃了些菜,就饱了。她打着饱嗝,揉着肚子,歪头看向何年,用手比划,问她要不要吃一点。何年摇头,比划说,自己来的时候吃过了。秀妹冲她笑笑,比划道,等他们吃完饭,她帮着一起收拾。 何年也笑,用大拇指比了个谢谢。 秀妹有个好性子,还能接触到厂长和账本,若想了解玻璃厂的秘密,她或许能用得上。 但何年不想给秀妹带去危险或是麻烦,所以从不主动问她问题。倒是每次见到何年,秀妹都会比划着跟她聊天。通过秀妹,何年知道玻璃厂里有两个车间,一号车间后面有个二号车间,比一号车间管得严,上班不能带手机,但拿的钱多。 原本,她以为玻璃厂的“秘密”藏在二号车间,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她渐渐意识到,那里很可能只是另一层掩护。青山村隶属青山镇,她曾翻阅《青山誌》,得知抗战时期这一带修建过防空洞和地下通道。如今,那条凶悍的藏獒日夜把守的角落,或许才是揭开秘密的关键所在。 众人边吃边聊,下苦的人,嗓门很大。 不管他们说什么,何年都不为所动,表现得像个局外人,始终干坐着,偶尔闷咳几声,像被呛到。 隐隐地,何年听到他们聊起华阳县,雅乐宫,姓冯的女老板上了个广播节目,她说自己死在了十八年前的大火里,如今借尸还魂。 尽管面上不露声色,但何年呼吸微滞。雅乐宫姓冯的女老板,那不就是冯白芷吗? “啥?还有这么邪乎的事呢?真的假的?”秀妹搭腔。这个节目,她也爱听,多年前,还给节目打过电话,想让他们帮忙打听姐姐的消息。但节目火爆,一直占线。后来,趁着去镇上网吧的时候,发了邮件,但石沉大海。所以,她觉得节目里的悲苦、离奇,都是脚本。真正的苦,他们视而不见。 “谁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好多媒体都报道了,就当故事听么。” 他们的闲谝,有戏谑,有吃惊。何年迅速提炼出有用的信息,冯白芷上了个广播节目,将十八年前卫校大火的秘密捅了出去,和她一起上节目的还有另一个“借尸还魂”的人。 这世上只有掩人耳目,瞒天过海,哪来的什么借尸还魂。 所以,是出了事? 不过,捅出来也好。连青山村这穷山僻壤的地方都传来了那股腥风,鬼火也好,借尸还魂也罢,有些腌臜的秘密,藏是藏不住了。 肯定会有人如坐针毡,人一旦慌乱,就会露出马脚。 这冯白芷,倒有个孤注一掷的性子。 何年对冯白芷印象不错。十多年前,她解救过被拐卖进山村的冯雪枝,人刚被救出来时,浑浑噩噩,若行尸走肉,多年后,她们在华阳县相逢。 女人改了名字,叫冯白芷。 眼前的人明艳,活络,眼神虽复杂,但神采奕奕。冯白芷改头换面,宛若新生,作为雅乐宫的老板娘,与政界高层的大人物打交道,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只要不违法乱纪,旁人也只有旁观的权利。 向前看,挺好的。直到某天,冯白芷告诉了她那场“鬼火”的秘密,并说自己“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所以,她不可能只向前看。身后的岁月里,藏着天大的秘密与谜团,如影随形。 思绪里,有些杂乱的线头,逐渐能对上。 她整了整口罩,低头揉了揉眼睛,将情绪隐藏,一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玻璃厂的卫生很差,空气浑浊,这个房间更甚。 从车间出来的人,满身汗味。有人脱了鞋,汗脚蒸腾出酸腐的热气,有人点起烟,劣质烟草烧出呛人的雾。房间里有一个通风的小窗户,但窗户对着的是一号车间,车间的味道是焦糊的热浪和机油味,和屋里积压的汗臭、烟味搅在一起。 浊气在房间里越积越厚,各种味道混着,窜着,化作坚挺的怪味,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在车间里待久的人,早与怪味融为一体。 “琴娃,咋在屋里还戴着口罩,嫌我们臭。”有人打趣。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26节 何年装作没听到,闷咳两声。 倒是秀妹帮着解释:“没看到琴娃今天不舒服么,芳婶子都病了,琴娃再病倒,你们喝西北风去。” “琴娃,芳婶子病咋样了?”有人接过秀妹的话头,问道。 秀妹拍了拍何年的背,比划着,充当翻译。 口罩遮住了何年大半的表情,她眉眼弯了一下,比划着说,芳婶子受凉发烧,吃了药,歇了两天,好些了。 那人并非真的关心芳婶子的身体,就是没话找话唠两句。问完后,让她给芳婶子带个好,然后往嘴里塞了口馍,辣子香得他眯了眯眼。 反倒是秀妹,对何年比划,说她宿舍里有夏天晒干的蝉蜕,一会拿点回去,给芳婶子煎水喝。何年知道,秀妹有一大罐蝉蜕,曾经她嗓子不舒服,秀妹把蝉蜕磨成粉,煎水给她喝,最初觉得恶心,但拗不过,喝了,症状果然轻了,顿觉十分神奇。 一碗蝉蜕水,把当时的何年拽回到小时候,那时的她很淘气,与其他女孩不同,爱爬高爬低。每到夏天,就会拿着竹竿去黏知了,黏了一兜带回家,让妈妈给她烤了吃。有次心血来潮留下两只,在蛐蛐笼里养着,某天回家,发现笼里只剩下薄薄的两个壳。 她瞧了又瞧,觉得神奇。父亲说,这叫蝉蜕,北方一些地方的人,有夏日收集蝉蜕的习惯。蝉蜕是味中药,能治风热感冒,小儿夜啼。蝉鸣扰人,蝉蜕治病,世间万物彼此之间的牵绊倒也像是宿命。 如今,她没了父亲,也没了母亲,家成了支离破碎的形状。 再次看秀妹用手语比划的蝉蜕,何年的思绪里竟晕染出自己的一张脸。眼下,她仿若一只 蛰伏的哑蝉,不知何时,才能褪去身上的蝉蜕。 察觉回忆扰人思绪,何年赶紧抽离,冲秀妹笑了笑,表示感谢。耳朵继续收集消息。 “今天厂子里来了大人物,弄啥哩?” “来催货的,上批货走得快。” “咱车间的货?” “咱车间的货有啥值得催的,人家催的是二号车间的货。” “我咋觉得不是催货,没准二号车间被盯上了?” 说话的人突然噤声,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但满屋子人浑不在意。厂子里的人都知道,一号车间的货,利润低,二号车间的货,才真正赚钱。 大人物,是黄燕北?何年心思翻转。 今天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这一次行动,会和黄燕北搭上关系。 何年之所以来到青山,与两起旧案有关。 那年,何年还是市局的女刑警,意气风发。南塘县《南塘日报》上刊登了一篇新闻,标题为《黑诊所的妇科病骗局,受害者多为“沉默”的女性》。 报道内容为,保洁员李某某(女,44岁)因患常见妇科病去诊所看病,却被诊断为“高危性病”,并伪造hpv检测报告。在黑诊所治病期间,用了多支价格昂贵的“美兰卢南”。一款装在精致西林瓶里,标签全是英文的妇科病特效药。后来药监部门查出,那是掺了大量抗生素和激素的假药。最终,李某某因肝肾衰竭死亡。 曝光的诊所内部录音令人发指: ——这种病谁好意思到处说? ——这病,咱想她啥时候好,她才能好。治死了,家里人只会觉得她不检点,不敢声张。 ——放心,我们上头有人。 报道一经面世,引起轩然大波,南塘县警方立案调查,奇怪的是,每次线索追踪到青山,就断了。监控录像莫名损坏,关键证人改口,家属撤案,诊所的病历离奇消失,仿佛有人暗中抹掉痕迹。 何年被市局派往南塘县协助当地警方侦破假药案,在查案的过程中,阻碍重重。就在她以为要揭开一条触目惊心的黑色产业链时,却接到了黄燕北的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像在风中飘曳的枯叶,轻飘飘的几个字,果果出事了。 她是刑警,也是母亲。女儿生命受到威胁,她无法不管不顾,只得把案子交了出去,心急如焚地回到唐城,加入到营救女儿的行动中。 果果被救了回来,但何年却因此离开唐城,来到华阳。 几年后,三家不同地区的乡镇诊所,先后出现了患者死亡的情况,因死者病因敏感,家属大多未深究。直到一位死者家属拿出证据,证明死者的死因乃诊所开出的假药所致。 草蛇灰线,警方发现藏在暗中之人,与华阳县朝华地产有些关系。 若仅仅是小作坊违规生产劣质药,为何会与地产公司牵扯?地产公司,利润丰厚,油水十足,为何又要为假药打掩护。 谜团重重之下,身在华阳的何年,接到上峰命令,她以身入局,一探究竟。原本,接到这个任务,她是兴奋的,以为能弥补当初的遗憾,结果,却因“张某跳楼”事件,被泼了一身脏水。 何年被迫接受内部调查,成了“黑警”。 何年知道青山村玻璃厂的水深,但没想到,竟如此深。 她知道,朝华地产后来改名金辰地产,与金阳药业一样,都是宋家的产业。而黄燕北的工作单位,正是唐城金阳药业。 金阳药业实力雄厚,在省内医药行业堪称翘楚,每年都能斩获省科技进步奖,研发的某个新药还突破了关键技术瓶颈。 何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罩边缘,想起曾经的表彰大会上,她见过金阳药业的董事长宋金玲。她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套装,梳着利落的盘发,在台上的发言极具感染力。台下有人提起宋金玲的家世背景,她父亲是宋重阳,宋家出高官,宋重阳从基层一路升到江渭市副市长,谁都以为他会继续往上走,但他却在那个位置上干到退休。 不过,这个身份,对宋家的产业来说,够用了。黄燕北就曾闲聊似的对何年说,上头有人就是好办事,一般的药厂向医院供药,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流程,快的话1个月,慢的话半年,但金阳药业可以把流程压缩到2周内。 有着这样的家世背景,再加上企业本身的科研实力,金阳药业的发展势头很好。 黄燕北是金阳药业销售部的部长,有点权力,坐上那个位置,工资、奖金相当丰厚。这也是她和黄燕北离婚之后,放心把女儿抚养权给他的原因。以他的收入,就算没有时间对女儿亲力亲为,请个靠谱的阿姨也不是难事。 眼下,黄燕北却出现在青山村。 他一个药企的销售部长,来这穷山僻壤的山沟里干什么? 催货,催什么货?总不能是玻璃瓶。 冯白芷在广播里撕开旧伤,黄燕北便恰巧出现在青山村。两件事相隔不过数日,时间咬合得严丝合缝。 何年的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巧合?她见过太多精心设计的“巧合”了。 第32章 【哑蝉】32:碎片 坠入渭河时,何年有想过,她会不会被自己人背叛,算计。所谓的秘密任务,不过是一个为除掉她而设的局。这是最坏的结果,她宁愿自己小人之心。 可坏的结果竟还能更坏。算计她,背叛她的,难道还有曾经的枕边人。 那是一段失败的婚姻,一段无望的爱情,但两人也曾相濡以沫。婚姻失败的缘由,何年始终觉得自己的责任更大。但若婚姻里裹挟着骗局,她被蒙在鼓里,从未发现端倪,这让她感觉失败。 更冷了,不是风寒侵骨的冷,而是血管一寸一寸地被冰冻,渐渐失去温度的冷。 耳旁,工人们依旧谈笑风生,但或许是知晓“大人物”在厂里,说笑的声音比往日低了很多,落入何年耳中,像被毛玻璃过滤掉一些音量。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让每个字句都在脑海中筛过一遍,试图继续从零碎的对话里打捞有用信息。 视线也没闲着,看似随意地在房间里扫过。何年记忆力很好,屋子里的物品摆在什么位置,有没有移动过,东西多了还是少了,她瞥一眼,就能发现。 跟昨天相比,今天的架子上多了五个酒瓶。 目光缓缓移动,再次落在那堆玻璃渣上,发现碎片比昨日厚了一层。 咦!何年的目光骤然一滞。 不对劲。 白炽灯下的玻璃碎渣,泛着黏腻的光,大部分是普通玻璃制品的碎片,但眼下,一块玻璃碎片的反光突然刺入眼底。碎片并不清透,有着特殊的弧形瓶肩。 那不是普通的玻璃制品,是医用西林瓶瓶口连着瓶身的一部分碎片。 尽管灯亮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何年心里忽然窜出无数黑色的念头,伤口再次被撕裂,蛰得她生疼。 念头的由来,是那段何年最不想触碰的记忆,但它横亘在她的脑海里,只要想,就无比清晰。 难道,害果果失去一截指头的绑架案,是一场阴谋? 这场阴谋,黄燕北也参与其中? 可他是果果的爸爸呀。何年脸色灰白,额上出了薄汗。 她没记错,当年那家诊所的“美兰卢南”就是装在违规生产的西林瓶里。 调整好呼吸,何年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慌,不能露出马脚,得想个办法,带走那块西林瓶的残片。 拥挤的房间里,工人吃完了饭,谝闲传,抽烟,喝茶。何年起身准备收拾残局,脚下没站稳,崴了一下。 “小心!”秀妹拉了何年一把。摸到何年手心出了不少汗,察觉出她的不对劲,用手语问她怎么了。 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何年用手语说,肚子疼,有点虚,想上厕所。 秀妹将她扶起来,从桌上扯了卫生纸,比划着说,一起。 刚准备跟秀妹走,房间晃进几个人影。何年用余光瞥了一眼,惶恐不安,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失态。曾经的枕边人,果果的父亲,黄燕北,正在厂长魏斌的陪同下,迈进房间。 “领导,这是厂子里的休息间,平时大家伙在这里吃饭、午休。”魏斌弓着腰,对着黄燕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屋里味道很冲,人又多,黄燕北的脚迈了半步,就立在那儿,没往里走。 “伙食咋样?”黄燕北冲着房间里问了一句,“大家伙还满意不?” “好着呢,有菜有肉,今天馍馍也蒸得好。”一位小工接腔,“领导要不要尝点。” “不用,不用!”原本就是假客气,还真有不上道的,这种地方做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黄燕北眼底闪过一丝嫌恶,连连摆手,“嗯,嗯,你们吃,多吃,吃好,吃饱,给咱把活干好。” “领导放心,干得好着呢。货一会就给您装车。” 黄燕北搓着手,用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魏斌随即介绍了两个人,说是厂里的骨干。被点名的人站起来,点头哈腰,其中一位试图往黄燕北手里塞烟,被拒绝了。 那人也不恼,丝毫不觉得尴尬,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冲黄燕北笑得谄媚。 “马屁精,狗腿子!”有个声音嘀咕道,“真以为所有人都吃你那一套!”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况且玻璃厂算半封闭。把一群牲口圈养在一处,都会分帮结派,何况人。 刚混进厂子时,何年就觉得不对劲。这里管得严,给的钱不算多,可这些人安于现状,不闹腾,最多打打嘴仗。很快,她明白了,招工要求的“大学以上学历”,不过是为了断掉村民进厂的念想。被圈在玻璃厂里的人,多多少少身上都藏着事。 她熟悉罪犯的眼神,对他们而言,这里是庇护所。而根据一些人手上茧子的位置,何年怀疑过,他们曾是深山的猎户。 眼神和茧子不是证据,不能立案,无法定罪,但坚定了何年内心的一些看法,她并未轻举妄动。 “别惹事,”一位年长的炉工小声提醒那个阴阳怪气的人。 因为黄燕北,何年的心绪百转千回,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她半侧着身子,低着头,压抑着内心的紧张。往常紧张时,她会有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眼下强忍着,提醒自己别露了马脚。 “秀妹,过来!”魏斌冲秀妹招了招手,对黄燕北介绍道,“这是俺妹子,可能干咧。”他拍了拍秀妹的肩,“叫领导!” “领导好!”秀妹拘谨地鞠了一躬。 屋里的人,发出老鼠般窸窸窣窣的声响,似在笑,但压抑着,不肆意,眼神里各种情绪都有,大多不怀好意。黄燕北哼笑一声,心想,不管混得好,混得差,男人都离不开裤裆那点事。 但,与他无关,他自然不会多事。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突然停在角落一个女人身上。女人戴着口罩,虽被遮了大半张脸,但莫名觉得有些熟。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发现了古怪,角落里纤瘦的女人不合群。周围有人调笑,唏嘘,有人对他拍马屁,一屋子人表情各异,唯她毫无反应,像个木偶。 “她……” 黄燕北刚说了一个字,话就被人打断。 “她叫琴娃,是聋哑人。”秀妹笑笑,赶紧说,“是厂里常年合作的厨子,手艺好,事少,但听不到声,说不了话。最近生病了,领导别介意。”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27节 原来如此。黄燕北轻点下巴,往后退了一步。 何年暗自松了口气,感激秀妹的及时解围。隔着口罩,用手蹭了蹭鼻子,看似无意地用余光瞥向黄燕北。 屋里的人都不知晓黄燕北的身份,但魏斌管他叫领导,加上他本身也有领导范,所以刚才人在的时候,屋里人不管说话还是嬉笑,都压着声,低气压。 走远了,声音才像逐渐煮沸的水,越来越大。 徐大炉一直跟在黄燕北、魏斌身后,像个太监,跟到车间门口,又绕回来,在小屋里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让他们出来一趟。 “你们也别闲着,吃饱了赶紧回车间,最近事多!”徐大炉冲屋里说了句话,眼神晦涩,像藏着事! “走走走,当牛做马去。” 工人们陆续离开,有偷懒的,磨磨蹭蹭,抓紧时间抽烟喝茶。 何年按着肚子,秀妹将人半搀着,一起去了厕所。 玻璃厂里只有一个旱厕,虽然也分男女,但厂里男人多女人少,女厕也时常被一些内急的男人占用。 到了厕所门口,秀妹推了把何年,让她先进去上,并提醒她把门从里面插好。 旱厕又脏又臭,尽管只有一个坑位,难闻的味道依旧像腐肉,横冲直撞。坑位周围,有些没入坑的排泄物以及零落的几个烟头。何年腹诽,这么大一个坑,都瞄不准。 尽管戴着口罩,臭味还是不管不顾地往鼻子里窜,她左手挡着鼻子,右手插好门栓。在这种环境下,真蹲不下去,为了不露出马脚,只得弄出些轻微的动静。 脑子快速运转,把已知的线索排列开,时间很紧,不能浪费。她试图在臭气熏天的旱厕里,快速地理个头绪。 黄燕北管着金阳药业的销售,渠道很多。他不缺钱,但钱这个东西,诱惑力很大,若起了贪念,便能耗掉人性。 所以,是黄燕北背着公司,私下偷卖假药,以权谋私? 但,不对劲。 何年再次想起她接手了一半的假药案。小县城里的小诊所发生的案子,谁都以为好破,但侦办起来,竟比很多大案的麻烦都多。 若从那个时候黄燕北就是假药案的参与者,仅凭他,不会有这么大能耐。 她不能在厕所呆太久,估摸着时间,何年开了厕所门,假意拎了拎裤子,换秀妹进去。 秀妹解了个小手,很快出来,搀着何年的胳膊,往一号车间的小屋走。远远地,两个人正在往一辆小面包车上搬货。 “奇怪了!”秀妹踮起脚尖,用手挡眼,看着,嘴里嘟嘟囔囔,“怎么叫那俩装货搬货?” 奇怪,怎么奇怪?何年心里嘀咕,顺着秀妹的目光看过去,思绪顿了两秒。 秀妹口中的装货,是魏斌的两个亲信,算厂里的小领导,往日搬货这种下苦的事,是绝不可能沾手的。眼下,却正在一趟趟往面包车上装货。 今天拉的货有问题? 来不及多想,何年就被秀妹拽着回了小屋。屋里的人走完了,两个装菜的铝盆空了,装馍馍的筐也空了,油泼辣子的罐子里倒还剩了些底。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油腻的碗筷。 自打帮着洗了一回碗之后,这活,就在众人的心照不宣下,成了何年的工作。 秀妹帮着何年一起收拾残局。饭碗、饭盒被装进大铝盆,一会拿到车间外的水龙头那儿洗。何年无意间瞥了一眼那堆玻璃渣,目光一滞。 刚进屋的时候,那块西林瓶的碎片还在,现在却消失了。 眼下,这个屋子里只有她和秀妹,所以,是秀妹趁着收拾的间隙,把那块碎片捡起来了? 第33章 【哑蝉】33:驯畜 何年手上忙活着,眼光看似不经意地将秀妹上下打量了一番,很快,发现她上衣的口袋有极小一块不规则的突起,好像是玻璃碎片若隐若现的轮廓。 有脚步声靠近,很沉。 秀妹像指尖微微打着颤,目光迂回躲闪。 魏斌走了进来,似察觉秀妹脸色不对,关切道:“你咋了。” “没咋。”秀妹扶了把何年,柔柔地说:“今天是这个月的第一个周三,我下午想请假,去教堂给我姐祈福。” “行,你在老金那儿登记一下,就说我批准了!”说完这句话,魏斌扭身走了。 秀妹像是逃过一劫,大口呼吸。 何年端起手中盛满脏碗筷的大铝盆,往外走。刚才,她搀扶秀妹的一瞬间,伸到她的口袋,轻触到了那块碎片,差点划破手指。碎片触感粗糙,正规药用瓶窑炉,都有数控,那种触感,明显是小窑炉烧制才会出现的。 所以,秀妹来玻璃厂,也有其他目的? 何年曾误以为秀妹是瘾君子,因为她的两截胳膊上,有很多陈年的针眼,但接触了一段时间,发现并不是。秀妹吃饭香,干活利索,眼神虽心事重重但并不浑浊。 眼下,何年思忖,秀妹身上的针眼,会不会与西林瓶有某种关联? 何年脑子里想事,脚下步子不停,秀妹端起另一个大盆,跟在她后面。 自来水哗哗地流,水有些冷,何年往大盆里挤了点洗洁精,麻利地洗着碗筷。洗好的,秀妹接过去,控水。 秀妹手里甩着碗上的水珠,自言自语:“早该明白的,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救赎,只有算计。”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充满了绝望,像奄奄一息的人。 * 自从回到华阳县,程晓霞从未出过远门,她是黑户,坐长途车不方便。这一回,却花了一百块钱,租了辆黑车,去往青山镇山子街。过去了那么久,窄街的格局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在时间里陈旧,街两面的门店大多换了,不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问了两回路,找到山子街62号。 记忆里,这本该是间小诊所,如今,是个理发店。程晓霞确定是这个地方,没错,她以为理发店是幌子,探头一看,竟真有客人在剪发。走进店里,假意询问了烫发的价格,托尼老师很热情,拿出发型本,耐心介绍。 港风、大波浪、羊毛卷……他对着程晓霞的脸比划着,自来熟地挑起一撮她的头发,用手搓了搓。说她发质不好,烫前最好做个蛋白保养,承诺用进口的药水,一套下来,报价380。程晓霞假意思考,眼神往里瞅,发现原本通往后巷的那扇门被封死了,于是,对托尼老师说,她先出去转转,思考一下,想好了就来。 这是个全国统一的借口,既给了对方体面,还保留着一丝希望。托尼老师显然习惯了,笑容未收,递了张名片。 程晓霞双手接过,装进包里,说了声谢谢。 “唉,我记得这后面是不是有空房租?”她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你要租房啊。”托尼指了指旁边,“出了门右拐五十米,从那儿进巷子,你去问问。” “谢谢。”程晓霞挤出极为诚恳的笑容,“若我今天时间不够,过几天空了肯定来找你烫头!” “行,您随时来。” 这一番说辞,倒不是客气。简单几个来回的对话,托尼耐心,不势利眼,哪怕猜出她询价是借口,也没戳穿,还为她指路。 自从女儿出事之后,程晓霞如行尸走肉,本就被悲伤蹉跎的脸,更沧桑了。说不定,换个发型,能让她看上去没有那么可怜。 她对那位托尼印象不错,若让他赚点钱,也算做了件善事。 毕竟,她很少做善事,所以才会不断地被厄运缠身。 按照托尼指的路,程晓霞找到了巷口。走进巷子,熟悉感扑面而来,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她不断地侧着身子,给迎面走过来的人让路。 巷子里若迷宫,走几步就有岔口出现,她却并未迷路。日子仿佛被拽回从前,越往前走,那种黏腻,腐烂,醉生梦死,消磨人性的感觉,就越发浓重。 终于,走到了那幢自建的小楼前。 其实,眼前的小楼与记忆里的小楼,大不相同。她住在里面的时候,小楼只有两层,如今往高盖了两层,一共四楼。 大面积的墙皮剥落成斑驳的癣,墙上看似枯败的藤蔓露出点尖芽,像挣扎的手指,试图穿透墙皮。每扇窗户上的防盗网都生了铁锈,离她最近的那扇,几根铁条突兀地弯折。她的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一双纤瘦的手,抓住铁条,挣扎,弄劈了指甲,弄出了伤口。 原本,一楼有一盏竖长的粉灯,常年亮着,不分昼夜。如今没了。 但只一眼,程晓霞就知道,是它。 她在里面住了三年多,那时,大家喊她“珊姐”。小楼里的日子,虽然没有她期望的体面,甚至在旁人眼中,下贱,风骚。走进小楼的男人,不论年龄、身份,都可以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摸一把,她不能恼,还得赔着笑。 但不愁吃喝,手底下还管着几个姑娘,心情不好,能拿她们出出气。日子不好,也不算很差,至少不用在地里风吹日晒。况且,靠着男人才能讨生活这件事,她习以为常。 程晓霞长了一张柔和的脸,这张脸,若用来做坏事,会很违和。她很容易就能取得陌生人,尤其是陌生女人的信任,打着为她们介绍工作的借口,把她们骗进小楼。有段时间,程晓霞也不明白,不过是男女那档子事,做起来,有愉悦,有快感,又不会少块肉,为何有人就是不听劝,要死要活。 人,是要被驯的,跟驯一只不听话的畜生差不多。 程晓霞很会驯女人,让她们认命,用身体赚钱。若不听话,就饿上几顿,用皮带抽几下。 她顶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接受被驯之人怨怼的眼神,毫不在意,品味着她们被骗后却无可奈何的绝望。 程晓霞知道,在她们眼中,自己毫无人性,若邪恶的鬼。 但,那又怎样。她竟有点喜欢这种感觉。沉醉,入迷,上瘾,像染了毒。 只要进了这幢楼,就没有她驯服不了的女人。若所有手段都没有效果,还有最后一招,喂药、打针。 药,能治病,也能害人。她不是大夫,但喜欢给手底下的姑娘们打针,在卫校学的技能,派上了用场。她不会怜香惜玉,更不会耐心地找皮肤里的血管,尖锐的针头刺进去,血会渗出来,若听到对方喊疼,她会更用力。再犟的人,打上几针,就乖得像猫一样。 打碎希望,将人拖入泥泞之中,不管过程怎样,结局只有一个,认命。 但,她最终遭了报复。一个被她驯过的女人,一点一点取代她的地位。那个女人更年轻,更漂亮,认命之后,肆无忌惮,更加疯狂。 自从成为“珊姐”的那天起,程晓霞从未想过,自己会卑劣又卑微地“争宠”,会被陷害,被嫌弃,被夺走权利。那个女人每次看她的眼神,像看垃圾,她怨怼却无可奈何。情绪在她们身上掉了个个。 她的下场更惨,染了病,被丢到垃圾场,自生自灭。 她以为,是死路,没想到却是重生。 她抛弃了属于“珊姐”的一切,再次做回“程晓霞”,成了家,生了孩子,那些似鬼成魔的日子,仿若一场久远且腐朽的噩梦。她从噩梦里挣扎了出来,以为会是崭新的人生。 但没想到,最美好的那段日子,竟是报应前的回光返照。 她曾用药驯人,如今,她的女儿因药而死。 过往种种,将她定住,目光茫然,整个人像根柱子,忘了时间。直到有人晃了晃她的肩,把她从回忆里晃醒。 “妹子,你咋了?” “哦,没事。”程晓霞揉了揉眼睛,对眼前裹着咖色大衣的女人说,“想过来看看有没有空房租。” “租房啊,”女人脸上挂了喜色,指了指身后的楼,“妹子,那你可找对地方了。过完年,租房的人多,目前就剩一个单间了,六人间还有两个床位,四人间剩了一个床位。” “能看看房吗?” “当然,”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你要看单人间还是看多人间。” “都看看!” “行,有比较才有选择。” 程晓霞跟在女人后面,女人时不时地找话题,闲聊,一口一个妹子,试图在短时间内让两人变得熟络。程晓霞不多话,嗯嗯啊啊地点头应着,女人以为她是个腼腆的,话也少了。 沿着水泥楼梯,上了三楼,走到第三个门的门口,女人停下脚步,开门,介绍说:“这是单间,一个月300。”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28节 虽是白天,屋里依旧很黑,女人开了灯。 程晓霞进门,四处看了看。复合板隔出来的单间,不大,很简陋,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桌子。她撩开碎花窗帘,撞上对面小楼陌生人的目光。两幢自建楼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窗户的防盗网。 “楼间距这么窄,白天都没采光!”程晓霞说,“从对面楼,能把人看光。” “怕啥,看得见摸不着。”女人戏谑,“这地方的房子都这样,那种通透的,采光好的,还单间,没有一千拿不下来,不划算。这间性价比高,吃饭、买东西也方便。” 逼仄的房间里,是灰尘的味道,没有程晓霞熟悉的,男欢女爱过后的气味。她拉开简易衣架的拉链,又拉开桌子上的抽屉。问了女人几个问题,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租房的人。 “那个,老板,我问句话你别生气?” “啊!”女人一脸错愕,“你问。” “我听说,这楼以前是窑子,不会住了啥不正经的人吧!” “嗨……”女人瞥了程晓霞一眼,“你说的那都是八百年前的陈年往事了,窑子早被警察端了,抓得抓,跑的跑。现在住的都是来务工的人,还有学生。” “学生也租房?” “开房多贵。”女人挑眉。 程晓霞假装恍然,讪讪地笑了笑。 “房子看上了没?” “我看上了,等回去跟老汉商量一下,他要觉得行,我就来交钱。” “哦,有个男人,也安全。那就不带你去看多人间了。” “不用看了,这挺好。”程晓霞说。 这幢楼里,没了过往的人,过往的影子,像是重新长出了一个破败但全新的故事,但不知道为何,她还是能闻到药水混着血的味道。 跟女人寒暄了几句,程晓霞找了个合适的借口离开,脚步匆匆,似逃离,背后冷汗淋漓。 巷口阴影里,有双眼睛,盯着她。 第34章 【哑蝉】34:黄雀 离开小巷,程晓霞顺着记忆往北走。许久不曾踏足的小镇,带着诡异的熟悉感,仿佛眼前的不是风景,而是恶念流动的空镜头。 她的步伐沉甸甸的,坠着那段深藏且不可言说的过往。走了快二十分钟,来到一座小教堂前。小教堂的哥特风,与镇子的建筑风格极为突兀,纯白的楼体在时间里蜕变成灰白。 程晓霞抬头看了看,那块耀眼的彩色玻璃还在,不像记忆里那么透亮,但依旧擅长把阳光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走进教堂的大铁门,走过枯败的草地,在十字架前驻足了几秒,继续走,进入教堂的一瞬间,霉味混着蜡油味扑面而来。 以前,住在青山镇的时候,她偶尔会来小教堂转转。听神父讲经,听唱诗班唱歌,也被信徒劝说,让她信上帝,成为他们的伙伴,她不为所动。 还在卫校的时候,曾有上帝的信徒来302宿舍推销过《圣经》,说上帝会保佑他的子民。冯雪枝切了一声,抬杠说,上帝说洋文,咱说中国话,天高皇帝远,真求他办个事,肯定不如咱土生土长的神仙来得快。 这句话,程晓霞记了很久。觉得荒谬但有道理。 不过,她还是会来教堂,既不祈福,也不赎罪,就呆着。仿若是给自己被污染的灵魂与肉身,一个缓冲与放松的时间。人若一直陷在罪恶里,也会痛苦,灰黑色的日子里,需要些留白用来喘息。 但此刻,她跪在地上,双眼紧闭,双手合十,心有所求。 如今,她活成了一座缥缈的孤岛。有些事,能被时间冲淡,但程晓霞知道,女儿的死,不但不会被她淡忘,还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愈加清晰,成为锋利的若针尖般的噩梦,将她余生刺得伤痕累累。 这一趟青山镇之行,并不是突如其来的灵感。就在昨天,家里的门上,被粘了一张传单,上面印着一座灰白色的教堂和黑色的十字架。字很多,应是传教徒传教用的,但一句血红的字刺入眼眸:灵魂有罪的人,回到罪孽之地,在主的注视下,洗净它。 程晓霞把传单扯下来,揉成一团,又缓缓展平。 恰在此时,她接到一个电话,对方问她是否有租车的需求。 是巧合?或者是暗示?亦是一个局? 她都不在乎了,早已走投无路,没了别的选择,就算是局,这一回也只能冲着她来。或许是该回一趟曾经的罪恶之地,目睹过往种种被平静所遮掩,但那些肮脏的勾当,肮脏的人,无法被特赦。 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人死不能复生,她的婷婷不会回来了。但她想为过往的自己赎罪,虽然,可能罪无可恕。小楼里的女人,最终有怎样的人生,她不知道。离开青山镇之后,程晓霞想过报警,但只是一念间,她怕警察顺藤摸瓜,找到她。 判刑,坐牢,这将是多么不体面的人生。 除了302宿舍里的人恨她,曾经活在小楼里的女人也会恨她,她这样卑劣的人,活该被人恨。她可以被唾骂,被千刀万剐,进油锅,趟火海,被折磨,以任何残忍的方式死去,去赎罪。 但死之前,所求一事,找到杀害婷婷的凶手。她没了复仇的能力,死亡不能替代另外的死亡,她只想问一句,恨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她大概知晓,对方会有怎样的答案。但,无所谓了。 不想哭,只是眼泪并不受控,她只得拼命咬紧牙关,嘴唇不住地打着颤。 夕阳西斜,彩绘玻璃将即将消逝光割成扭曲的影子。教堂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肮脏的心跳声。程晓霞继续祷告,她的罪孽太多了,若要赎罪,心得诚,得跪上许久。 她的呼吸很轻,却似坠了重物,沉甸甸的,仿佛是罪恶的忏悔词。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脖颈处突然被陌生人的气息惊扰。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 “咱仨算不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冯白芷缩着身子,远远地从教堂半开的门缝里望进去,目光落在程晓霞虔诚的背影上。扭头,瞥了眼身边的范旭东,“跪了半个小时了,一动不动,肯定做了亏心事,不然能这么忏悔?” 很多案情的碎片,在范旭东眼前浮现,他喃喃道:“为什么是青山?” 早晨,上班路上,他接到线人电话,说程晓霞租了辆黑车,往青山镇方向去了。他觉得有问题,没敢耽误,赶紧给局里拨了个电话,说明情况,掉头先往青山镇赶。没想到,还碰见了一路尾随程晓霞,鬼鬼祟祟的冯白芷。 范旭东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白沙”,抽出一根,衔在嘴上,没点,干过瘾,用余光看了看身边的女人。 冯白芷上了节目后,后劲极大。“302案”专案组成立,上面发话,让专案组旧案、新案两手抓。早日给百姓一个交代。范旭东在专案会上扔出宋家这个炸雷,炸出的动静不小,但眼下还没证据,仅靠推测,不能把侦查的矛头直指曾经的市委常委。 若要查宋家,得经过组织批准,范旭东心里的怀疑再盛,也只能等。 更荒诞,且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冯白芷和程晓霞,都无法证明,她们就是大火里的“冯雪枝”和“程晓霞”。 冯白芷的身份证上印着新名字,程晓霞的户口早被注销。十八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冯雪枝”和“程晓霞”没有留存dna,但死亡证明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调查结果上,有卫校校领导签的字,家属认领尸体时按下的手印,以及拿走的抚恤金。 如今,两个大活人说自己“死而复生”,反倒像一场拙劣的骗局。 有记者问冯白芷:“你怎么证明自己就是‘死’去的冯雪枝?” 冯白芷无语,冷笑:“你说怎么证明,不然我回头去阎王殿转转,让他老人家给我开个证明?” 程晓霞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人来这世上一遭,都会有个身份,活人有,死人也有,唯她没有。她无法证明自己就是“自己”。 按理说,这事闹得挺大的,但没有家人、朋友因为她们的“死而复生”喜极而泣,甚至无人和她们相认。 某个时刻,冯白芷还会恍惚,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都死掉的人,会不会真的死了。 尽管,有些事情的发展没在冯白芷的预判内,但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结果,甚至很平静。就像习惯了挫折的人,突然特别顺,反而会惊慌恐惧,害怕平静里藏着更大的阴谋。 眼下这样,反而正常。 “你是听到什么风声了?”范旭东看了眼身边的女人,啧了一声,“咱就是说,非得打扮成这样么,跟个偷地雷的似的。” “行了啊,刚还说我像会喘气的粽子,这会又成偷地雷的了,范队见了我,灵感突突地往外冒。不过,你懂个屁,没看过《潜伏》?余则成当年就是这么盯梢的。” “下回记得看正版,”范旭东开了句玩笑,“行,先不扯你的造型了,聊正事,你到底得了什么风声,还是‘那个人’又联系你了?” 想起“那个人”寄给她的sim卡,冯白芷有些心虚。那天,她忙得像陀螺,见了程晓霞,带她上节目,结束后又去敲打江楠,回到住处,想起那张卡,想捡回来,却发现不见了。她端着垃圾筐看了几遍,没有。来回在地毯上摸索了两遍,还是没有。 以为房间里进了人,心跳声砸得耳膜嗡嗡作响。后来,保洁说,她打扫房间的时候,清理了垃圾桶。 因着怕连累江楠,这事她没敢跟范旭东他们提。此刻,范旭东问起,冯白芷整了整头上的头巾,扶了扶墨镜,决定将功补过:“我的人调查出了一件事。原来卫校的那块地,现在跟宋家有关。宋家,你知道吧,家里不是从政就是从商,宋家那个嫡女,手下有个金阳药业。” 冯白芷路子野,人脉广,能查出这些,范旭东不觉得奇怪。 “还嫡女,”范旭东无语,继续问,“所以呢?” “所以?”冯白芷看了一眼范旭东,立刻明白,这些事,他早摸清了,“你别跟我装傻充愣,我不信你不知道其中的关系。” “不得不说,你脑子有时候挺够数的。” 范旭东他们不断地推演着案子,“那个人”布局多年,谨慎且狡诈,他做的每件事,都会有缘由。杨勇的指头被迟莲芳剁下来烧了,尸身带火,证明他的死跟十八年前的“鬼火”有关。郭美婷嗑药过量,尸身里有药,除了“鬼火”,导致她死亡的右美尼酮会是重要标志。 果然,调查后发现,右美尼酮正是金阳药业的产品之一。 当然,金阳药业生产右美尼酮,合规,合法,手续齐全,批号完整。 但,又是宋家。 范旭东凝重的目光,钉在程晓霞身上,他想,这趟青山之行,于程晓霞而言,难道是一次罪恶回溯。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会求菩萨、上帝,给自己找点希望。 铛——铛—— 钟声响起,仿佛上帝的低吟。 第35章 【哑蝉】35:咒怨 秀妹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竟会在这间教堂里再次遇见珊姐。 是幻觉吗?她揉了揉眼睛,看了好几眼。是她,是那个无数次出现在自己噩梦里的女人。珊姐应该过得不好,憔悴得可怕,整个人皱得像一块脏掉的抹布。但秀妹确定,是她,那张脸,无数次化作噩梦里的恶鬼,长着血盆大口,把冰冷的针头扎入她的身体。 仇恨和怨念一遍遍在思绪里篆刻,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那张脸变成什么样,就算化成灰烬,她也认得。 双眸紧闭,冷着脸,双手合十的女人,自然不会看到秀妹眼中,一点一点渗出的恨意。 时间是疗伤的药,但并不是所有的病都有药可治,小楼里的日子,成了秀妹身体里无法痊愈的恶疾。眼下,她的身体仿佛接收到了某种信号,恶疾复发,开始肆意地疼。 “她该死,她该死!”站在十字架落下的阴影里,秀妹心生咒怨。 魔鬼竟也想得到上帝的宽恕,她心里浮起一丝冷笑。 来教堂,因为她有很多秘密,只能说给上帝听。 不管是在小楼,还是玻璃厂,秀妹的身边都有很多人,但依旧孤单,所有人都揣着过往的秘密熬日子,心照不宣。她有固定的伴侣,但彼此连男女朋友都算不上,她都快忘记了,不孤单的人生是什么样。 原本,她可以过更鲜活的人生,上大学,工作,嫁人,相夫教子。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平平淡淡,烟火人间。 厄运来自姐姐秀秀消失的第三年。最后一次见姐姐,她说自己找到了工作,以后会努力赚钱,供她读书。 “姐脑子木,不是读书的料,你不一样,你要好好念书,出人头地。” 姐姐用手语比划的言语,宛若带了长尾的回音,在时间里,一遍又一遍地打着转,不经意,就会在秀妹耳畔响起。但那之后,姐姐仿若人间蒸发,没了音信。 秀妹像只找不到方向的苍蝇,四处打听姐姐的消息。院里碎嘴的婆娘聚在一起聊天,说秀秀没准跑了,过好日子去了,带着秀妹这么一个大累赘,嫁人都遭嫌弃。人活一世,都得为自己活,哪有什么相依为命。 难听的话,往秀妹耳朵里钻,入了心。她曾想过,或许,这就是真相,毕竟没有人会消失得毫无痕迹。后来,她翻到了姐姐的日记,日记本很厚,姐姐认字不多,连写带画地记录着。百分之七十的内容都跟她这个妹妹有关。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29节 姐姐从未把她当成累赘,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姐姐肯定出事了。 秀妹决定,无论如何要找到姐姐,生或者死,是命,她都认,但不能生死不明。姐姐的日记本里,提到了青山,玻璃厂。秀妹下定决心,去一趟。只是,她不知道,青山有镇子,有村子。 在青山镇,她不过找了个眉眼和善的女人问路,就从人间坠入地狱。 “跟我走!”她被这三个字拽进小楼,失去了当人的资格,像畜生一样被驯养。 那双和善的眉眼里,多了恶毒。听话,认命。这几个字,像咒语,缠绕在耳边。 那一夜,她在恐惧中挣扎,却依旧无法阻止冰冷的针头扎进身体。她浑身发热,感觉自己要融化了。也是那一夜,她学会了认命。 若问这辈子,秀妹最恨的人是谁,一定是珊姐。因为她,秀妹自觉身上的每个毛孔都腌入了一种奇怪的味道,药水和血腥混着,一呼吸,一动,那种怪味就会渗出来。秀妹觉得,那段日子里,自己就像个怪物。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秀妹时常迷失,辨不清真假。她本就不是个聪明的人,但珊姐在这一天出现在教堂,有些巧合。 是一个局,或是陷阱!她确定,且设局的人了解她的过往,了解她与珊姐的恩怨,更了解那个装药水的小玻璃,是横亘在她人生里,开启痛苦的开关。 她入了局,上了钩。心甘情愿。 仇人就在眼前,这个诱惑力太大了,况且,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被算计,也赚了。秀妹迈开脚步,用极轻的步伐,慢慢方向移动。 她摸了摸口袋,把那块玻璃碎片夹在指尖。 门口有人,秀妹知道,但报仇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很难再有。 她背对教堂大门,屏住呼吸,向恶鬼靠近。 那块碎片,像被刺骨的冰水浸泡过,手指被冰得很凉。 站在祈祷的女人身后,碰了碰她的肩,等她扭头,问:“你,是珊姐吧。” 不等对方反应,秀妹夹紧手中的碎片,瞄准了,用尖利的那一面,往她的脸上划去。咬紧牙关,用尽力气,一下又一下,带着紊乱的节奏,仿佛在罗列她当年的罪孽。 “求求你,放了我,我做牛做马报答你。”“珊姐,给条活路。”“放心吧,这针扎下去,会很舒服。”……好多声音,从沉疴的日子里飘过来,往程晓霞的耳朵里钻,她脸上火辣辣地刺疼,血在脸上蔓延出血花,一朵一朵,连成潮热的一片。 心中的郁结仿佛被短暂地解开,秀妹看着珊姐脸上血浆的色泽,露出满足的笑。这一刻的痛快,秀妹预演了太多次,仇人身体里散发出的血腥味,让她瞬间沉迷,如痴如醉。 程晓霞毫无防备,被尖利的玻璃刃划破脸上的皮肤,传来的痛感里夹杂着仇恨与泄愤。血糊了她的眼睛,眼前的一切被覆上血色的薄膜。她呼吸沉浊,记忆里那些变质的日子,在血光里清洗。 刺骨的疼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这一刻,她仿佛等了很久。眼前,浮现出女儿稚气的面孔,渐渐被血淹没,在血海里消逝。眼泪,从程晓霞的眼眶滑落,稀释了一点脸上的血色。 如果这报应早点落在自己的身上,女儿说不定有可能逃过一劫。可这世上虽然有“如果”这个词,可“如果”终究是虚幻的,镜花水月,一场空盼。 但她遭了这一劫,应该很快能知晓真相了吧。 究竟是谁害了她的婷婷? 咚,程晓霞倒在教堂十字架与彩绘玻璃交错的阴影里。 玻璃划过皮肤,发出刺的声响。秀妹背着光,彩色玻璃映出的暗影与血迹重叠。 她听到有人冲过来的脚步声,很急,似乎还在大声喊,让她住手。 住手?怎么可能住手,陈年的仇恨覆上手中的玻璃碎片,她加快了频率。 “对不起!” 血腥的空气里,传来轻若烟尘的三个字,那么不真实。 与发旧的时光里,“跟我走”,那三个咒怨般的字里,有着同样的气息。 第36章 【哑蝉】36:针孔 何年没想到,会在青山镇同时遇见范旭东和冯白芷。她立刻反应过来,那块西林瓶的残片,或许是一场预谋的开端。 教堂的钟声,似有还无,一下一下,将何年跳跃的思绪撞得平稳。 何年知道,秀妹每个月第一个礼拜的周三,都会来教堂为消失的姐姐秀秀祈福。姐姐是秀妹心里的执念,相依为命的两个人,突然断了联系,其中一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闲聊时,秀妹问过何年,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能消失得那么彻底。过往的喜怒,那些两个人在一起说的话,做的事,就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拭过一遍。 何年用手语问她,秀秀消失的时间,秀妹比了个数字,十八年。 好像离真相近了一步。旧日鬼火,消失的苏招娣与秀秀,神秘的玻璃厂,因“十八”这个数字,被串联在一起。何年想过,302宿舍里的尸体,会不会是消失的苏招娣、秀妹她们。可青山村与华阳镇相隔甚远,把尸体运过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还有秀妹。那块西林瓶碎片,于她而言,一定还有别的意义,或者说,是伤痛。所以,她才能在一堆玻璃渣里,将之分辨出来。 何年没有接受秀妹一起去教堂的邀请,但和她一起坐车来到青山镇。何年去买菜,秀妹去祈福,当然,这都是覆盖在表面上的伪装,或许彼此心知肚明,谁都不戳破。 村子到镇上,有一趟公交,一路上,秀妹总是不安,手时不时去摸口袋。彼时,她并不知晓,这块玻璃碎片,马上会成为她手中的凶器。 但她知道,那是药剂瓶的残片,也是她苦难的影子,如影随形。但玻璃厂为何会出现西林瓶的碎片,只有一个可能,它来自神秘的二号车间,却被人故意放在一号车间的小屋。 在小楼的日子,水深火热,用身体跟不同的男人打交道,那个地方总会生病。有时疼,有时痒,还会发出奇怪的气味。某个月,她竟来了三次月经,要是以前,她肯定如临大敌,还记得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就以为自己要死了。 姐姐买了卫生巾给她,教她怎么用,说这不是病,是长大的标志。 如今,没人管她。小楼的正门通往一间诊所的后门,诊所虽是幌子,但也有坐诊的大夫和“治病”的药。不听话的女人,会被打针,认命的女人,每个月也会被带去诊所检查身体。 珊姐不是大夫,却揽了给小楼女人打针的活。 某个月,轮到秀妹,大夫说她病了,要尽快治。大夫开了很多药,其中最贵的一种,就是装在小小透明玻璃瓶里的药,据说是进口的,很贵。 透明的瓶子里,是白色的粉末。珊姐没有穿白大褂,不戴口罩,晃着针管,将针尖刺入瓶塞,往小瓶里注入药水。粉末被化开,和药水混着,被吸回针管。 “得病了,就得打针,打了针才能好。”珊姐说。 她们仿佛在玩一个医生与患者的游戏,珊姐总是扮演医生,乐此不疲,她们被迫扮演病人。珊姐的手法并不高超,扎针时的表情诡异且满足,仿佛比做爱时的高潮更让她满足。 药水注入的身体,一会冰,一会热。秀妹吐过,呕过,屁股和手臂上留下很多针眼,发青发紫发硬。诊所里的医生说,是正常现象。 怎么可能正常? 因为“病”,她时常受罪,但病却未好。治病的钱,依旧从她本就不多的工资里扣。 小楼里发工资,所以算上工,但工资总被珊姐用各种名义扣掉。秀妹想,既然要扣,还不如不发,后来懂了,这不过是一种驯养的手段。用了贵药,扣得更多。 后来,秀妹托人去菜市场买了些新鲜的蒲公英,洗净了烧水,连喝带坐水,一个礼拜,症状没了。明明花一点钱就能治好的病,却偏偏要想着法子扣钱。 但,没办法,这就是她的日子。任人摆布,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能拒绝,不能争辩,逆来顺受,日子才能好过。 晃动的光影,把秀妹的思绪从旧日的小楼里拉了出来。但被针扎的恐惧与痛,和刺鼻的药水一起,撕破了时间,出现在她眼下的这具肉身上。 认命吧,认命吧。是珊姐的声音。 去死吧,去死吧!秀妹的心被无法愈合的伤口激怒了。 手里的碎片划下去的时候,她双眸猩红。一下,两下,三下,空气里多了血腥味。 铛——铛—— 准备划第四下的时候,范旭东伴随着钟声,一个箭步冲过去,捏住秀妹的手腕,碎片落地,发出极轻的声响。 这就结束了?秀妹古怪地笑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有点后悔,为什么设局的人没提前告诉她,会在今天遇到珊姐,否则,她会准备几管灌满稀奇古怪药水的针管,刺入对方的身体。 倒在地上的程晓霞,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并不痛苦:“我,我没事,别抓她。”伤口在脸上,不断地冒着血,触目惊心。说的话轻飘,虚妄,有气无力。 “你说什么?”范旭东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了一遍。 “别抓她,我没事。”程晓霞又说了一遍。 “你说没事就没事?”范旭东明白过来,这不是意外,里头有事,他气笑了:“都这样了,还指挥警察?逗呢?” 警察。秀妹身子发冷,脚步一动不动。压在心里那么多年的怨气,才出了一口,她的日子,早就被毁了。就算坐牢,那也是命。 她以为自己会绝望,但没有,神经仿佛被浓度极高的麻药浸透,任凭刀子在身上划出血痕,毫无知觉,早已麻木。 范旭东脱下外套,掏出手铐,把自己的左手和秀妹的右手拷在一起,又用外套将手铐包住:“理解一下。” “嗯!”秀妹看了眼手腕,顺从地点了点头。 掏出手机,打120,一直占线:“妈的,这小地方,120都不好打。” 冯白芷解下头上的头巾,人半蹲着,捂住程晓霞脸上的伤口。 范旭东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摸出手机,给李雪亮打了个电话,将目前的情况简短汇报,让他找人联系青山镇的兄弟单位,派几个人过来协助办案,再帮忙叫个救护车。 “再撑一会!”范旭东对程晓霞说,“马上送你去医院。”说完,拽了拽左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闫秀妹!” “多大了?” “36。” “你为什么要划伤她的脸?” “她活该。” 说话间,秀妹不断摩挲左胳膊,像是某种习惯。范旭东瞥了一眼,发现那有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痣。 “这痣,怎么像扎针留下的针孔。”他怀疑秀妹会是瘾君子,又往她胳膊上多看了两眼,还有几处针孔形成的黑色印子,不过看着有些年头了,“你吸毒?”他问。 “没有,打针留下的。”秀妹说,“不愧是警察,很敏锐。” “打这么多针?” 秀妹看了一眼程晓霞:“别人觉得我有病,有病就得打针。” 那颗痣,最初的确是针孔,当年打针的时候,没有好好消毒,留了疤,又没好好养护,渗了黑色的东西进去,竟成了痣。 黑色的小痣,不疼不痒,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每当秀妹轻轻摩挲,回忆就开始摇晃,被撕扯出裂痕,那些不堪的过往一次又一次向着她迎面走过来。她如陷梦魇,拼命挣扎,试图将它们从自己的人生里甩出去。但,注定徒劳无功。 “你们要是晚点冲进来就好了!”秀妹说。 “咋,你还要杀人?” 秀妹笑了笑,用极低的声音说:“她,也算个人?” 我,还算个人吗?这个问题,在程晓霞的心里过了一遍。或许真的不算,人,都有户口,有身份,但她没有。 想起印在传单上的那句话:灵魂有罪的人,回到罪孽之地,在主的注视下,洗净它。她并没有认出打她的女人是谁,但知道,她是小楼里的女人。回到罪恶之地,在主的注视下,落下血痕,也算一种轮回的报应。 冯白芷的目光,在秀妹和程晓霞身上来回打转。刚才那么疯狂的女人,像是突然得到了净化,变得无比安静。程晓霞满脸血迹,一动不动,但没喊疼。 “看来,你比我以为的,更作恶多端。”冯白芷蹲得脚有点麻,用空着的手揉了揉,“连疼都不敢喊。” “她也害过你?”秀妹像是找到了同类,“你也在小楼里住过?” “什么小楼?”冯白芷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个节目听了吗?《林听聆听》——”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个死去活来的‘遇难者’。”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30节 “啊,是你——”秀妹吃惊。 “你还挺骄傲?”范旭东瞥了冯白芷一眼。 “活着,是挺骄傲。” 教堂里的光线,又暗了一点,光影的脚步,缓缓地动着。秀妹似觉得不可思议,她看着冯白芷的脸,没有一丝被苦难侵蚀的痕迹。怎么能有人,把痛苦隐藏得那么好,她有点羡慕。 “所以——”秀妹指了指程晓霞,“她是另一个……” 冯白芷点了点头,秀妹轻轻地动了动胳膊,套着手铐的手腕,冰凉刺骨。她曾以为,珊姐是天生的坏种,没有人性,心思恶毒。但没曾想,她也在苦难里熬过,滚过。 下过地狱的人,却要把更多的人拖进地狱。 铛——铛—— 钟声再度响起,秀妹平稳的情绪突然失控,她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笑得面部狰狞。 “报应,真是报应,痛快,太痛快了,你女儿死了……哈哈哈……”她撩起袖子,摩挲着那颗黑色的小痣,轻晃着身体,手舞足蹈。她在替被关在小楼里的自己笑,眼球笑出了血丝。 秀妹的笑声,化作一个个针管,刺入程晓霞的身体,她一动不动,像具喘气的尸体。 事有因果,报应不爽。在秀妹面前,她失去了悲伤的资格。 看着程晓霞脸上的血迹,秀妹的笑声了止了,眼里多了寒光,心想,在玻璃厂里放饵诱她的人,到底是谁? 第37章 【哑蝉】37:圈套 程晓霞被送往青山镇医院急诊科,医生问,怎么伤成这样。她眼神发硬发木,唇线紧抿,绷得像个假人。一旁陪着的冯白芷抢话,说遇见了疯子。范旭东站在他们身后稍远的位置,没有否认。 医院不是审犯人的地方,青山镇也不是他熟悉的地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医生是个有眼力见的,没再多问,检查了程晓霞的伤口,说要做清创处理,还要缝针,这种程度的伤,手术至少得两个小时打底。 看范旭东要去交钱,冯白芷从医生手里抢了手术单:“我去吧,你赚那仨瓜俩枣的,省着花。这钱要是能报,回头给我报了,报不了,算球。” 范旭东没争,随她去了。实话可以伤人,只要不伤钱,算他赚。 冯白芷去交钱的间隙,范旭东打了个电话给青山镇派出所,秀妹被带去做笔录,他问问情况。那头说,人自打进了所里,冷静了许多,但毫无悔意。 “这里头有事,”范旭东叮嘱,“我这头那个做手术得一会,等差不多了,我去你们那边问问情况。” 事是在青山镇地界犯的,作为华阳县公安分局的人,按道理,他没有跨地区的执法权,但程晓霞是“302案”重要的当事人。案子影响大,牵扯广,他只得先让当地民警配合,随后再补手续。分局领导打过招呼,这边的人一听跟大案有关,配合度很高。 医生用酒精棉帮程晓霞清理伤口,酒精与伤口纠缠出血腥味和刺痛。若是往常,这种程度的伤口处理起来,病人早疼得呲牙咧嘴,吱哇乱叫了。但眼前的人,无知无觉,对痛感毫不在意,但是颤抖的身体出卖了她。 毕竟是女人,或许是疼木了,况且,伤口在脸上,有毁容的风险,医生有些不忍,安抚道:“怕是得留疤,但别担心,回头去市里的大医院做个疤痕修复手术,能恢复。” “没事,留疤就留疤。”她终于说了一句话,手里握着冯白芷那条染血的丝巾,指节发白。 划破她脸的女人是谁?程晓霞在想,但脑子里始终无法浮起一个匹配的名字。但凡进了小楼的女人,身份证会被没收,然后随便取个名字,全看第一个男人的心情和文化水平,可以是花朵,节气,诗词里随便挑的两个字,又或者是简单的数字。没有情感,没有寓意,代号而已。 但她胳膊上陈旧的针孔,对“珊姐”浓重的恨意,让程晓霞确信,她们是旧识。对方看她的眼神,恨意,解气,意犹未尽。果然,深仇大恨,只会蛰伏隐忍,不会消失。 重回青山镇,她是来赎罪的,但此时眼中流露的,却是绝望的寒光。与之相比,伤口的疼似乎不值一提。 冯白芷说,“看来,你比我以为的,更作恶多端。”秀妹说,“她也害过你?” 疤痕,于程晓霞而言,是往日罪恶结的果。她没有资格让它们消失,那是她的报应。她想,若是杀害女儿的凶手是她害过的人,那她的仇,怨,恨,便都不占理。即便真相揭晓那日,也不会大快人心。腐蚀掉的那块人性黑洞,填不平。 唯有黑色才能藏匿黑色。 程晓霞脸上的伤,看着骇人,但缝针手术在急诊室就能完成。伤口清洗完毕,超细的针头斜刺入皮内,形成小皮丘。医生推针的速度很慢,液状的麻药缓缓进入她的血管。 记忆如潮水倒灌,程晓霞仿佛再次握紧针管,刺入女人的皮肤。她知道,针管里装的不是什么正经药,一般的抗生素而已,打不死人。这是她的驯化方式,亦是游戏。 她害怕被人说,女儿的死是她造的孽,是罪有应得。虽说“冤有头,债有主”,但她作孽的时候,面对的也是别人家的女人。她至今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侵染了她的心,让她变得残忍肮脏。 仿佛看别人疼,看别人绝望,自己身上的痛感与悲剧就能被麻醉。 “等几分钟,药效发作了,就给你缝针。” 医生的话,飘在酒精与消毒水味的空气里,程晓霞的脸渐渐失去知觉,这一次,是真的不疼了,但她知道,她当年扎出去的无数个针孔,如今都反噬在她暗色的人生里,成为沟壑。 冯白芷和范旭东坐在蓝色的医用屏风外。 冯白芷盯着程晓霞,若有所思,见她直着双眼,视线正对着对面灰白色的墙上。不知道为何,她生出一种错觉,眼前这个女人正在缓缓衰竭。 “想啥呢?”范旭东看着身旁的女人,有着不合时宜的沉静,似乎她的恐惧后知后觉。 她问:“秀妹身上的针孔,是程晓霞弄的。” 范旭东故意道:“你们不是卫校的同学么,学过打针,她算专业对口了。” “不是的。”冯白芷晃了晃头,“程晓霞当年虽然有点不着调,老上网,但她特别想当护士,专业课学得蛮认真。以她的水平,给人打针不会留下那么多无法消逝的针孔印记。除非,她是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因为,她和坏人是一伙的。 “她真是个扫把星,哪天死了都没人哭。”说完这句话,她顿了顿,眸光一闪,“你说,如果我们没有来青山镇,程晓霞是不是会被秀妹杀死。‘那个人’想让她死?”他会不会也想让我死,这句话,冯白芷没有说出口。 虽然,她曾离死亡那么近,但感知到危险,还是会下意识地害怕。 冯白芷突然想到,自从收到“那个人”的第一条短信开始,她一直被动地被他牵着走。最初,有靠近秘密的兴奋感,但如今,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依旧渴望知晓陈年旧日里鬼火的秘密,但若一直是以失控、被动的方式往前,并不好受。 她害怕死亡,不管是自己的死亡,还是他人的死亡。 “‘那个人’对付的都是做过亏心事的人,我觉得你人虽然有时候有点不着调,但原则性的错误不会犯,这么些年了,雅乐宫连卖淫嫖娼都没被我们逮到一回。”范旭东本意想开个玩笑,但看她神色不对劲,安抚道,“回头,你找两个精壮小伙给你当保镖,随时跟着。” 冯白芷点头,这话,她听进去了。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味,黏在范旭东的鼻腔里,他蹙了蹙鼻子,轻咳两声。自从来到青山镇,都没时间上厕所,忙叨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刚一放松,就觉得膀胱快憋炸了。 “我去个厕所,你玩会手机,别想太多。”他安慰道。 “去吧,别尿裤子了。”冯白芷揉了揉脸,吹了个口哨。 “滚蛋!”范旭东乐了,“这么快就有精神犯贱了,挺好!” 离开门诊,他给外面坐着帮忙的当地派出所民警打了个招呼,辛苦他们盯一会。边说着话,边迈开大步,才走两步,就夹着腿往厕所冲。这把年纪,被泡尿憋得脸红脖子粗,简直丢人。在厕所放完水,范旭东舒畅地长舒一口气,哼着凤凰传奇的歌去洗手,眼睛习惯性的四处瞥了瞥,突然,他目光一滞。 盥洗台下方的垃圾桶旁边,扔着几根用过的旧棉签,看似像被人随意扔在哪里,但范旭东认了出来,那是一个符号。 是她? 她竟然在青山镇? 他喉结滚动,身子微微发颤,攥紧拳头,警觉地四下看了看,希望是她,但又害怕希望落空。他搓了搓脸,吐出一口气,强撑出一副镇静自若,目光再次落到那几根棉签上。 这个符号,是五年前,他们在华阳山分开搜寻一个藏匿的杀人犯时,一起商量出的专属记号,当时是用枯枝摆的,告知同伴自己的方向。 不会错。 他思绪高度集中,看向那个符号,标记上有一个小口,朝右。 确定了方向,他一脚踢向棉签,把顺序打乱。 离开洗手间,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可疑的人,迈步,沿着走廊往右走,走到尽头,有个小窗,他从窗户看出去。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小镇医院的绿化不好,有些苍凉,一棵枯败的槐树下,有个黑影。 黑影似乎察觉到了来自斜上方的目光。手臂弯曲,前臂向前摆动,做了个极隐蔽的手势。范旭东看懂了,她说,前进。 打完手势,黑影一晃,消失了。 范旭东疾步下楼,尽管心急如焚,但表现得像犯了烟瘾,摸出口袋里的“白沙”,边走边点上。 走到槐树下,站定,吐了口烟圈,假装抽烟,绕着树转了半圈,没看到人影。疑惑间,看到地上几根枯枝摆的符号,再抬眼,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类似防空洞的入口。 再次四下看了看,缓步进入,里面很黑,最初,通道很窄,走了十多米,宽阔了不少,里面有阴风带来的发了霉的青苔的味道。范旭东掏出打火机照明,火光在微微跳跃,颤抖,他把呼吸声压得很小,脚步很轻。 突然,一个人影闪过,一根尖锐的利器抵住他的脖颈,范旭东呼吸一滞,暗叫不好,正准备给对方来个过肩摔。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响,好久不见。 简单的四个字,带着回音,仿佛经过了很久。 范旭东扭身,借着火光,看到黑影的模样,一个背着菜筐的妇人。 妇人摘了口罩,冲他一笑。 范旭东有片刻的愣神,眼前的人,一身村妇打扮,与何年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像。 “怎么,没认出来,看来我伪装得还挺成功。”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是啊,除了她,谁还能有这样的身手。 “何队,我就知道你没死?”范旭东声音打着颤,哈出的口气,吹灭了打火机上的火光。他内心百感交集,好多话从嗓子里往外涌,却又卡在哪儿。眼眶发酸,强忍住内心喷涌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研究过《青山誌》和地图,每次来镇上,都会四处转转。那个,我时间不多,不能寒暄太久。”何年语气冷冽,表情恢复严肃,“有几件着急的事。” 何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黄燕北来青山村取货,他车里装的可能是假药,也可能是陷阱。你们先盯着,别轻举妄动,否则可能会打草惊蛇。”布局者比他们想象还要狡猾,万一车里装的不是“证据”,而是“诱饵”,所有的努力会功亏一篑。 范旭东摸出手机,却发现信号全无:“等有信号了,就跟他们联系。”他知晓时间紧,来不及激动。提起那枚塞在杨勇尸体里的弹壳,以及“那个人”对冯白芷说,他叫“魏红琴”,“有人要把脏水泼给你,是黄燕北吗?他为什么这么做?” 暗色的空间里,阴风阵阵,何年的肉身仿佛再次被重重一击,思绪里多了很多痛苦的回忆,但她没时间悲伤,眉眼瞬间凝成锋利。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会来到青山镇?” 没时间叙旧,没时间煽情。范旭东从大年三十晚上那个报案电话开始说起,听到程晓霞和冯白芷一样,是十八年前卫校大火里的“遇难者”时,何年的目光冰若寒霜。这是一场苦熬多年的复仇,计划周密,步步为营。 少女的死,是复仇的一环,布局之人毫无怜悯之心。 何年耐心等范旭东说完,把搜集到的已知信息,与他互通有无。 “你是说,绑架果果的事,老黄是参与者?”看何年痛苦地点了点头,范旭东说,“靠,真他妈丧心病狂。” “秀妹每个月第一个礼拜的周三,都会来教堂,她和程晓霞的见面不是偶然。”何年用尽力气,让干扰的情绪暂时离开。 “那个人”越来越嚣张,案子越来越复杂,范旭东攥紧双拳,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老范,你发现问题了吗?”何年的语气突然焦急,“你,‘302案’的负责人,冯白芷,程晓霞两个当事人,这会人都在青山。” “靠!”范旭东反应过来了。青山这个地方,地方不大事却不少,很乱,连续三年下马了三任一把手。若有人在青山把他们“一网打尽”,十八年前的案子,会再次陷入僵局。 “眼下秀妹在派出所关着,还算安全,你一定要想办法,带那两个人尽快离开青山。”何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帮我个忙,告诉叶子,让她在唐城找个靠谱的人,保护好果果。” “会的,那你呢?” “我会想办法跟你联系,也会保护好自己。”何年眸光一转,“你们坐一辆车走。” 范旭东摸向口袋,掏出车钥匙:“我的车停在镇子上,留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何年没有推辞,接过钥匙,道了声保重。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31节 范旭东先走出防空洞,夕阳的余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想,今天来青山镇,是因为那个线人的电话,可若电话是个诱饵呢。莫名的恐惧袭来,他脚步很沉,一步一步,不知是跌入圈套,还是逃离陷阱。 第38章 【哑蝉】38:手段 宋金宝晃着红酒杯,站在索菲尔酒店顶层豪华套房的落地窗前。下雨了,雨水将窗外的夜景笼上一层薄雾,景色被晕染得没了形。车水马龙,盈盈灯火,混沌成一块一块的光斑。但宋金宝知晓,光斑与光斑之间,亦有天壤之别。 左边的那一块,光斑璀璨,是华阳县著名的富人区,里面的人要么有钱,要么有权;右边那一小块,光斑黯淡,则是臭名昭著的城中村、鱼龙混杂,里面住的人大多没有一段体面的人生。 宋金宝用手指在玻璃窗上画了个圈,将一堆暗色的光斑圈起来,那块地,原本是他的囊中之物。若不是《林听聆听》那个节目把动静闹得太大,他早就大刀阔斧,把那些平房夷为平地,然后盖起高档小区。 与民打交道,最是安全,不管是刁民还是良民,无钱无权的人,闹不起风浪,只靠着“我跟你拼了”“我跟你同归于尽”之类的卑劣口号,是办不成事的。 原本,他以为自己这么些年,守在华阳,是为了守着那个“秘密”。但日子久了,他有了更多的秘密,那些秘密成为如同喝水一般的日常。最初的愧疚与惊惧,早已灰飞烟灭,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 后来,他明白了,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父亲宋重阳调去江渭市后,一家人随他搬离华阳,在江渭市定居,住进政府大院。后来,姐姐宋金玲去了唐城,他则在毕业后,打着建设第二故乡的名义,回到华阳。 人人都往高处走,他偏要往低处去,乡情当然只是幌子。大城市里,有钱有权的人太多,宋金宝算个屁。但在华阳,他却能借家族的势,当个地头蛇,人人都给他三分薄面,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不过,自从父亲宋重阳退休后,好多事办起来不像从前那般便利,以前对他点头哈腰的人,如今也敢翘着二郎腿,跟他讲“政策”,讲“难处”。 所谓的“政策”,“难处”,不过是无底洞般的欲望。 人走茶凉这个道理,宋金宝懂。 有钱,有女人,就能办成大部分的事。若有些事,钱和女人都办不成,还有权可以施压,若权也失了效,只能用点手段。 膝盖隐隐地疼,宋金宝啧了一声,缓缓地扭了扭腿。每当雨夜,他的膝盖就胀痛,宋家在医疗界人脉算广,他去了很多医院,见了很多专家,查了又查,都说没病。 既然身体没病,那就是心病。 病因或许来自多年前那个夏天,他算计了几个女人的生死。最初是恐惧,毕竟人命相关。但他旁边的人,喝酒、划拳,吃着烤肉,偶尔瞥一眼手机,欣赏着漫天的火光。 仿佛,那些人的生与死,并不是他们的算计,而是一场隔着幕布的电影。 “这小破胆,得练!”姜涛抓了把烤肉塞到他手里,“那边烤肉,这边也烤肉,美滋滋!” 人命从姜涛嘴里说出来,轻松,有趣,毫不敬畏。渐渐地,宋金宝的恐惧被戏谑的笑骂声和划拳声掩盖,他竟变得平静,爬回椅子上,拿了串烤肉,往嘴里塞。 “这肉不错,挺嫩。”宋金宝故作镇定地咬下一块肉,咀嚼的同时,脑海里不受控地闪过几个焦尸的画面。胃里开始犯酸水,他扔了烤肉,捂着肚子干呕。 耳畔,是肆无忌惮的嘲笑。嘲笑他竟被几个蝼蚁的生死,搞成这副德行。 后来,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命本不同,有些人的命,能被他当做利益筹码,已然高攀。 他怨自己明白得太晚,若十八年前就懂这个道理,不会心生怜悯,留下后患。 “冯白芷,竟然是她。”他小声地呢喃。 在华阳,雅乐宫小有名气,宋金宝虽不常去,但也是vip。他跟冯白芷打过多次交道,但从未想过她会是卫校女学生。十八年前,他们见过,前后不过两个小时,但对她印象不深,因为从见面那一刻起,就知道她们会遭遇什么。 她们会往地狱的方向走,从此断了人间路。 一面之缘,人间地狱两条道,原以为彼此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 可眼下,不但有所交集,还脱离了掌控,这种感觉让他心生烦躁。 “宋总,开始吗?”索菲尔酒店的负责人袁长辉手里举着一台索尼相机,冲着宋金宝的背影说。 宋金宝没有转身,嗯了一声,就算下达了指令。 雨越下越大,他抿了口红酒,感慨,夜,不愧是罪恶最好的保护色。 他从玻璃窗映照的影子上,观察着客厅里的两男一女。除了袁长辉外,软趴趴躺在大理石地板上,嘴被袜子堵着,像一团死肉般的男人叫陆泽明,他旁边衣着性感,姿势半蹲,手里举着一根针管的女人,叫阿莲。 听到宋金宝嘴里蹦出的那个字,阿莲摸出一个西林瓶,把针管扎进去,抽出药水,在陆泽明眼前晃了晃。陆泽明被袁长辉踩着,浑身无力,眼眸落在银晃晃的针尖上,惊惧,试图挣扎,嘴里支支吾吾,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 阿莲露出妩媚的笑容,熟练地把针扎入陆泽明的脑袋。在这个位置下针,针孔不容易被发现。 “别动,这可是好东西,便宜你了。” 原本,陆泽明的脸色像被雨水冲洗干净,呈现出毫无生机的白,待一支针打完,渐渐涌上潮红。 “这一批的药效还挺快,可以开始了。”宋金宝的语气很轻,“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袁长辉捣鼓着手里的相机,找了个位置,“我这技术,杠杠的。” 阿莲把针管扔到垃圾桶里,开始脱身上的衣服。她习惯了做这件事,并不在意屋里其他男人的眼光。脱完了,开始帮陆泽明脱,手十分不老实地在他的身体上摸。 陆泽明并不是正人君子,只是想在一场博弈中获取更多的利润,没想到,却惹了宋金宝。眼下,他瞳孔扩散,仿佛进入一场春梦,表情逐渐猥琐,双手熟练地在阿莲身上游走,触到她的唇,将自己的嘴贴了上去。 “磨蹭啥呢,直接干,还真以为让你们享受呢。”宋金宝晃着酒杯说道。 “他那玩意硬不起来。” “不用进去,意思下得了。” “明白!”阿莲跨坐在男人腿间,晃动身体。 快门声响起,袁长辉不断找着角度,将一幕幕香艳定格成谈判的筹码。 从镜子里看了一场活春宫,但宋金宝的身体毫无反应。 十分钟左右,袁长辉回看了镜头里的素材,点了点头,给陆泽明手里塞了支签字笔。醉生梦死的陆泽明,在阿莲的指引下,在一份又一份合同上签了字。 “好了,宋总!”阿莲从陆泽明身上爬起来,晃了晃手中的合同。 “早这样多好!”宋金宝扭头,抬了抬下巴,“带下去处理一下。等人醒了,把视频给他看,然后给合同补上公章。跟他说,这次不过是前菜,要再搞事,他的去处只有华阳公墓了。” “好!” “原来宋总好这口,看直播确实比看片够劲。” 精致的红酒杯从宋金宝手中掉落,摔成两节,红酒如血渍般在羊毛地毯上洇开。宋金宝扭头,看到姜涛甩着房卡,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走了进来。 姜涛看了一眼被拖出去的陆泽明,扔给宋金宝一个西林瓶:“新药,回头试试,好用的话,多给你几瓶。” “还顺利吗?”宋金宝伸手接住。 若不是父亲宋重阳退休,他也不会安排姜涛重开玻璃厂。 “放心吧,青山是我的地盘。老黄去了趟青山,走走过场,车上拉了一堆玻璃杯,就算被人盯上,也不怕查。货,我通过其他渠道带出来的。” 宋金宝摇了摇手中的西林瓶,仔细瞧了瞧,液体与上一批相比,清澈了不少:“你找人试过了?” “那当然!”姜涛看宋金宝忧心忡忡,问:“咋了,脸色这么差,被屁崩了?” “你倒是没事人似的。”宋金宝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不舒服,顺手解开了两颗衬衣扣子,往沙发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因着膝盖的痛感,暂停脚步,缓了缓,“都查到我爸那里了。” “怪谁,还不是宋公子你大发慈悲,当年给人家留了活路。”姜涛把两只脚交叠搭在茶几上,轻轻晃着,酒色浸染的脸皮泛起青晕,侧脸看了宋金宝一眼,“不过,沉住气,过去那么久了,能查出什么?” 宋金宝鄙夷地看了一眼姜涛,按理说,姜涛是他姐夫,俩人关系应该亲厚,但他打心眼里看不上姜涛那种货色。他认识姜涛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小玻璃厂厂长的儿子,后来,追到了他的姐姐宋金玲。说好听点,是他们宋家的赘婿,难听点,就是趴在宋家身上吸血的吸血虫。 最初是秘密,而后是利益,把他们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他看不上姜涛,却也离不开他。往上爬的人,得有点手段,在白道上走,阻碍太多,不仅费劲也走不远。他的父亲必须清正廉明,他的姐姐要当好一个女强人,作为宋家的公子,外人眼中,他必须得清风霁月。 别说手上染血,就是染上点脏东西,都不行。 宋家和他,都需要姜涛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姜涛有心计,有手段, 不仅算计了宋金玲,还算计了他,算计了整个宋家。 尽管在外人眼中,他是宋家赘婿,只有宋家人知道,姜涛才是拿捏宋家的人。 “姐夫。”宋金宝的语气变得软和,“那个何年,你确定死透了。” “当时张战给她打了针,就算她身体素质好,也撑不了多久。“ “连个尸体都捞不着?” “你下回汛期去渭河游两圈,看能不能留下尸体。” 宋金宝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摸了根雪茄,拿出镶嵌着金边的打火机,点燃:“姐夫,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如今,还站在宋家这头吗?” “不然呢?”姜涛挑眉反问,“有人挑拨?” “凤城路那块地,要不是你打了招呼,我才停止介入。结果,杨勇被人弄死在哪儿了,你早知道他会死?” “他上路了不好吗?那种干啥啥不行的玩意,以前就是太给他脸了。” 杨勇,区区蝼蚁,人心不足蛇吞象,死有余辜。黄赌毒这三件事,黄,就算他们不碰,也有大把的女人缠上来,染了也就染了,至于赌和毒,是万万不能碰的。 杨勇不但碰,弄得自己一身骚,还试图威胁他们。威胁的话说出口的那个瞬间,他的生命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但他刚死,当年的事就被爆了出来。难道……你是故意的?” “爆出来不可怕,藏着掖着才总提心吊胆。告诉老爷子,让他放心,我做事有分寸,早找好了替死鬼。稍微运作一下,当年的事会彻底尘埃落定,不影响他养老。你呀,就是前怕狼后怕虎。”姜涛扯了张餐巾纸,擦了擦鞋尖,“再说了,有张战把着,你还真指望那帮酒囊饭袋能查出点什么?” “但愿如此,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那个姓范的条子一直上蹿下跳,精神头可大了。宋家的事,就是他捅出来的,比那个姓何的还难缠。”宋金宝看到姜涛手中的纸,染了一些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血,他问,“你杀人了?” 姜涛把染血迹的纸团扔进垃圾桶,阴阴一笑:“雏儿的血。” 宋金宝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西林瓶上,舔了舔嘴唇,目露寒光:“你,想个办法,给那个姓范的条子送个雏儿,年龄越小越好。我只要一个结果,他,强奸!” 姜涛的唇角,勾起一抹森森的笑容,心想,宋家公子还是如当年一样,做恶人畏首畏尾,不甚利落。眼下,只有一场意外的死亡,才是完美且永绝后患的结果。 他看向宋金宝,目光里,仿佛藏着一个捕兽的陷阱。 第39章 【哑蝉】39:伺机 不管是哪座小城,与车水马龙的大都市比,都是缓的,若潺潺的溪水,让人心安。 但人会伪装,城镇也会。 从医院后门出来,何年踩着夕阳浅金色的残光,返回教堂。秀妹眼下在派出所,但“琴娃”不应该知道,所以她必须来这一趟,装作找人,故意留下痕迹。从教堂离开,坐了辆蹦蹦车,拿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翻开给司机看,上面写着她要去的地址,“粉巷街”公交站。 司机伸出一掌,比了个五,五块钱。何年也伸手,把大拇指曲起,比了个四,四块钱。 唉。司机叹了口气,若是旁人,或许他愿意为这块儿八毛的钱浪费点时间和嘴皮子,但一个聋哑妇人,讨生活不易,于是心一软,挥手让她上车。 一路颠簸,到了公交站,四块钱,何年有零有整地数了几张票子,递给司机。他直接揣进口袋,准备走。何年拽了拽司机的袖子,在手腕处比划了一个表的形状,问时间。 司机拿出手机,给她看了一眼,7:13。何年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最后一趟回村子的公交车,是7:30,她和秀妹约好了一起回村子,秀妹不会出现,但她必须要有证人,证明她对秀妹在镇子上的经历并不知晓。 瞧着天就要擦黑,何年站在旧站牌下,左顾右盼,神情焦急。背上菜筐里满满当当的一筐菜,将她的脊背压出一个弧度。旁边还有几个等车的人,何年站在那里,就像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与这座小镇融为一体。 最后一趟公交车到站了,她四下看了看,似下了什么决定,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菜筐放到脚边,从车窗看出去,不停地往后看。车子踉踉跄跄,何年看似看风景,眼神却不聚焦,在想事情。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32节 她和范旭东快速地捋了最近发生的事,那块玻璃厂小屋里出现的西林瓶碎片很刻意。于秀妹而言,是饵。但秀妹发现西林瓶碎片,或是用碎片做利刃,这两件事,是不可控的,除非对方笃定,那块碎片对秀妹而言,意味着什么。 可控的,是秀妹今天会去教堂,这是她坚持了将近快一年的习惯,以及在教堂里,遇见让她情绪失控的程晓霞。 程晓霞,是另一个饵。 眼下,他们还没来得及问,两个女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范旭东从彼此的言语和小楼的曾经,亦然猜出七七八八。小楼曾是秀妹的鬼门关,程晓霞是里面的一只恶鬼。 “那个人”了解程晓霞,也了解秀妹,用她们过往的腌臜,仇恨,算计当下的人。 范旭东分析,眼下除了警方,有两拨人在博弈,一拨人制造罪虐,隐藏真相,推测是宋家的利益体。另一拨人以“正义警察”自居,复仇,杀人,挑衅警察,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揭露真相。 这个推测,何年赞同,小小的玻璃厂里,两拨人都有。但秀妹去玻璃厂的时间不算久,若说厂子里谁最了解她,自然是魏斌。 咂摸着这个名字,车到站了。何年收起思绪,下车,往村子走,天几乎全黑了。 芳婶子在屋里做活,看到何年回来,起身为她卸了筐,递上提前晾好的水。何年确实口渴,接过杯子,将水喝了个精光,放下杯子,用手语一通比划,看芳婶子没会意,拿出随身带的本子和笔,写下几行字。 ——婶子,我跟秀妹走散了,在车站没等到她,你能不能帮着给玻璃厂拨个电话,确定秀妹是否安全回去了。 芳婶子看了本子上的字,嘶了一声,嘟囔道:“要说也奇怪,从入夜开始,村口就来了几辆车,接走了玻璃厂的人,闹哄哄的,我还琢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难道跟秀妹有关?” 芳婶子像是自言自语,但还是按照何年的意思,给玻璃厂值班室拨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冲何年摇了摇头,意思是,秀妹没回去。末了,她还来了一句,说玻璃厂眼下只有老金跟徐大炉在,其余的人,都被魏斌带走了。 这话,竟像是故意说给何年听,何年不确定,依旧装作听不到,却在心里琢磨。秀妹如今该在镇子上的派出所里待着,就算魏斌去掰扯接人,带一两个人就够了,不可能去那么多人,可眼下的情况却不太对劲。 何年笃定,自己猜中了,青山水很深,魏斌带走的那些人,肯定不是奔着救秀妹,或许是冲着范旭东一行人去的。 她心里着急,却装作是为了秀妹的安危,眼眸里满是担忧,继续在本子上写。 ——我怕秀妹出事,要去趟玻璃厂,等她,她回来了我就回来,可能会很晚,你先睡。 芳婶子跺脚,摆手,不同意。她指了指窗外的天,又用手在耳旁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何年懂她的意思,天太晚,让她别折腾,在屋里候着就行。若是接回秀妹,那边会打电话报平安。 何年执拗,非去不可。芳婶子哀叹一声,妥协了,挥了挥手,嘴上说着,去吧去吧。 看何年要走,又把人拽住,拉去灶房,从橱柜里翻出些蒸好的熏肉、熏肠,切成片,用油纸包好,又拿了两瓶西凤酒,让她装上。 何年懂了,酒肉不是给她吃喝的,而是让她到了厂里,拿去打点。 她看着芳婶子,那个想法再次浮起,芳婶子似乎知晓她隐姓埋名隐藏身份来青山别有目的,但她没有恶意,甚至愿意帮自己一把。于是,彼此心照不宣,从不戳破。 何年背了个粗布挎包,把东西放进去,而后,似想起什么,先指了指挂在窗前的生肉,又左右手掌横竖交叠,右手掌对着,握住左手掌,两根大拇指交叉立着。 墙上,出现了狗头的虚影。 芳婶子懂了,她要给玻璃厂的藏獒带块肉,于是利索地用刀,割下块偏瘦的肉,用油纸包好,扔给何年。何年用大拇指做了个谢谢的手势,把肉装进包里,拿起手电筒,冲芳婶子晃了晃才出门。 芳婶子站在屋檐下,盯着何年离开的背影看了一会,见人走远了,面对残月,双手合十地摆了摆,似在为离开的人祈一个平安。 天色暗了一些,风声呜咽,地里的草,才冒芽的树枝,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村子老人多,入夜不爱出门,整个村没个人影,倒是有狗吠一阵接着一阵,以及窸窸窣窣的虫鸣声。何年没骑车,举着手电筒照明,一路往玻璃厂的方向走去。 耳畔传来几声乌鸦的低吟,何年不是个迷信的人,但心还是不由得有些慌。她脸上无波无澜,心思却静不下来,祈祷他们能逃过此劫,化险为夷。 走了一阵,玻璃厂独有的气味,随着风,灌进她的鼻息,味道愈加浓烈,心反而安了。 值班室里的老金正在电视机上看斗地主,这会战况正激烈,一把牌到了尾声。见到气喘吁吁的何年,也没舍得把目光从黏着的电视机上移开。 何年在笔记本上一通写,问秀妹的情况。 老金刚接了芳婶子的电话,眼下又见到何年,猜出她的来意,往她举着的本子上匆匆瞥了一眼,夺过本子,写了几行字:秀妹出事了,打了人,这会被关在派出所,厂长带了厂子里的人去处理。 何年忧心,从老金手里接过笔,继续写:我能不去秀妹的宿舍等消息。 老金左右为难,何年单手拉开包,把装着的熏肉和酒递了过去。 或许是厂里的大领导不在,老金有些松懈,再加上心里惦记着“地主”能不能翻盘,于是往宿舍楼打了个内线,问了情况,挂了电话,才接过何年手里的酒肉,道了声谢。 他闻到了肉味,咽了咽口水,冲何年挥了挥手,让她自己进去。往日,秀妹跟这个哑巴女人的关系的确不错,俩人一同出门,却回来了一个,担心是人之常情,应该出不了岔子。 夜仿佛能将气味放大,走进厂里,呛人的焦糊味像厚重的面罩,糊在何年脸上。她蹙了蹙鼻子,继续走,手电筒的光照向那只藏獒,它警惕地叫了两声,动了动耳朵。 何年没慌,向它走过去,熟悉的味道让藏獒放松了警惕,哼哼唧唧。何年从包里掏出个包生肉的油纸包。畜生闻到肉味,晃着尾巴,何年喂它吃肉,摸了摸它的大脑袋。这大狗,就是瞧着凶,混熟了,倒是个好性子,还会撒娇卖萌。 吃完了,好好睡一觉,她在心底嘟囔。肉里,有两粒宠物安眠药,是她刚在来时路上悄悄揉进去的。药是她借着去镇上买菜的机会,在宠物医院买的。一次只买几片,买了三回,攒着,以备不时之需。 算着时间,约莫半个小时会起效。 她的目光往藏獒卧着的地方看了几眼,草更低了,裸着的泥地上,明显有脚印。她点了点头,似在给自己打气,心下了然。 玻璃厂的宿舍是旧仓库改的,从库房门进去,一个窄窄的小道,留着过人,其余的空间,用水泥和着玻璃碴隔成了几个小开间,有两人间也有三人间。秀妹是厂里唯一的女人,单独住一个小间,魏斌也是单间,和秀妹的那间挨着。 他俩的宿舍在仓库的最南头,跟其他宿舍中间隔了两个杂物间。 对于这样的安排,厂里自然有风言风语,说魏斌欲盖弥彰,既为了偷情方便,又要做做样子,不给名分。不过,只敢私下腹诽,过过嘴瘾。 关于秀妹的流言,连何年都听过不少,她装听不到,秀妹则表现得不在意。何年曾以为,秀妹是个知足且好脾气的人,似乎对玻璃厂的工作很满意,任劳任怨,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不会与人结怨。如今看来,她的好脾气是因为有目的。 一家玻璃厂,心怀鬼胎的人竟不少。 大门半掩着,何年敲门,过了一会,门半开着,徐大炉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珊瑚绒睡衣,趿拉着一双布鞋,看着何年,打了个哈切,开了大门,伸手往南一指。 他往常对何年印象不错,是个老实下苦的人,且跟老金想法一致,觉得一个聋哑女人,作不了什么妖,徐于是打着哈切,去找老金喝酒。 何年顺着窄道往里走,在每个隔间的门前都打量了一番,所有的门都紧闭着,里头没有声响。走到最里面,便是秀妹的宿舍了。秀妹的宿舍她以前来过两回,门是插栓的,外面锁不了,睡觉的时候,得从里面把门栓插好。 进了宿舍,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何年用手电照着,找到灯绳,抬手一拉,屋里有了光。灯是一根电线吊着的灯泡,不稳,摇摇晃晃,光线明明灭灭,也跟着晃。 秀妹爱干净,几平米的宿舍被她收拾得很整洁。单人床上,整套的粉色格子四件套,书桌上摆了几本书,大多都是小说。一个简易衣柜,里面还放了个带锁的小木箱,平日她用来放些值钱的东西。 何年从书桌底下拉出个折叠凳,坐着等。 等秀妹的消息,也等夜再浓烈一些。 目光在屋子里打转,落在镜子上,里面是一张黢黑粗糙的脸,毫无表情。尽管眼下她心绪波澜,但掩藏情绪,甚至掩藏微表情,是她很擅长的事。时间久了,在外人眼里,她仿佛真的失去了喜怒哀乐,活得像个假人。 屋里的东西很少,来来回回看几遍,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最终,她的目光落在小桌上的一个玻璃瓶里。瓶子里的东西她不陌生,蝉蜕,也就是夏蝉的壳,装了大半瓶。 秀妹有收集蝉蜕的习惯,如今的何年也赞同,蝉蜕是个好东西,能治病。晌午来送饭时,秀妹还说送她一些拿回去给芳婶子煎水喝。何年拿起玻璃瓶,放在灯下,凑近了看,挨个数着,打发时间,突然,目光一滞,仿若被冻结。 玻璃瓶最底下的一个蝉蜕里,有个黑色浅影,像藏着东西。 第40章 【哑蝉】40:鬼祟 再次出现在青山镇医院的范旭东,手里多了两袋奶茶,他习惯性四下瞥了瞥,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走廊里多了些人,不像病人,也不像家属,鬼鬼祟祟。想起何年的话,他心里拉响警报,面色却装作如常。给陈宇发了个短信,让她带几个人,悄悄地往青山赶,别闹出太大动静。 把手机揣进兜里,先去找了趟程晓霞的值班医生:“我是206房3床病人程晓霞的家属,她的伤势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眼范旭东,翻了翻面前的病历单:“哦,她啊!伤得不轻,而且伤口,口,口子很深。缝,缝针之后打了破,伤风,建议留院观察一晚上,避免感染。住院费,跟你们一起来的那……那个女的已经交了。” 范旭东用余光扫了眼顶上的摄像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松弛,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医生的眼睛。医生的目光有一丝慌乱,似在躲闪,又像是掩饰,说话时,语气不自然,断句突兀,像拙劣的演员在背台词。 不露声色,范旭东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安排。接着,他又试探了几句,打听医生的下班时间。医生支支吾吾,说自己是夜班,一大早就下班。 范旭东了然:“那,大夫,辛苦您了,对了,医院附近有干净的旅馆或者酒店吗?我想去开个房间,这两天休息不好,得找地方睡一觉。” 医生好似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脸瞬间舒展。他给范旭东推荐了几个地方,范旭东认真记下,表达了感谢。 范旭东刚离开办公室,医生就拿出手机,颤颤巍巍一通按,发了条消息出去。 范旭东晃着手里的奶茶袋子,哼着曲儿,其实心里也在盘算。这些年,大大小小,他见过不少伤口,程晓霞脸上的伤虽看着骇人,但还没有到非住院不可的地步,所以,是有人想让他们今晚留在青山。 看来,暗处的人已经沉不住气了。 唇角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范旭东推开病房的门,晃了晃手里的奶茶:“给你们带的。” “你干嘛去了?”冯白芷待在病房,她有很多问题想问程晓霞,但她伤口刚缝针,身子很虚,不管问什么,都只会直愣愣地看着她,逼得冯白芷快要发狂。 “抽根烟,透口气,在附近溜达了一会。” 冯白芷接过范旭东手里的奶茶,把两杯都搂在怀里,说:“不是我馋,医生说了,她得养伤,不能喝甜腻的。”说着,抽出吸管,插好,啜了两口,往范旭东手上看,疑惑地问,“就这,没别的了?” “没了?” “不是吧,你不会连饭都舍不得请我吃一口吧?” 范旭东冲着程晓霞抬了抬下巴:“她伤在脸上,不至于不能动,你把人带上,咱一起出去吃个饭。” 程晓霞脸上的麻药劲过了,很疼,但病房里不仅有冯白芷,还塞满了她对过往的愧疚与自省,罪有应得的人没有资格示弱,更没资格喊疼。伤口被线缝住,被纱布挡着,但愈加强烈的痛感让她逐渐失重,失去知觉。 她强压住痛感,不让它们化作声响,哼都没哼一声,只一个劲地咬嘴唇,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被咬得发青,发紫,还破了皮。 听到范旭东的话,程晓霞本能地摇头,意思是自己不饿。 “饿不饿的,都得吃饭。” 范旭东给了冯白芷一个眼神,她心下了然,知晓他有计划,快速地啜完了一杯奶茶,故意对程晓霞说了几句风凉话,把她从病床上拽了起来。门口戴眼镜的当地民警听到动静,探头问要不要帮忙,或者帮他们买点吃的。 “没事,你们下班吧,今天辛苦了!她是病人又不是犯人,还不能走两步了。”范旭东说完,哼笑了两声,冲冯白芷继续道,“我查了查,镇子上有条北街,那块有家海鲜砂锅粥火锅,很不错,鱼都是现捞现杀的,晚上咱吃点热乎的。对了,开一辆车过去就行,开你的车。” 眼镜跟范旭东聊了几句,说了秀妹在派出所的情况,问:“你啥时候去会会她。” “人是铁饭是钢,她也跑不了,等我吃完饭再说。” “要吃火锅?”看范旭东一副吊儿郎当的消极样子,眼镜的语调里带着拐,潜台词是,太耽误事了。他看了眼程晓霞,“还有,她带着伤,不能吃海鲜吧。” “又不是只有海鲜,她吃别的。至于那个秀妹,人先晾着,让她自己反省,不差这一时半会。”范旭东掏了根烟给眼镜,“今儿就不请你们吃饭了,等忙完了,一定补上。” “都是工作,你才辛苦。”眼镜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瞅着对方一副不吃那口火锅就不罢休的馋样,闭了嘴,不再多话,跟着他们一起离开医院。 冯白芷的车和范旭东的车都在医院门口的路边停着,冯白芷开了车门,范旭东窜上驾驶位,让她们往后坐。 “没开过好车啊!”冯白芷拽着程晓霞在后座坐好,拍了拍范旭东的肩,打趣道:“过过瘾就行,注意安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车内后视镜里照出范旭东的目光,骤然变冷。 察觉到一丝紧张的氛围,冯白芷把背往后靠了靠,闭了嘴。 范旭东先把车开到医院附近的一家还算高档的宾馆门前,挥手,指挥冯白芷下去开间房,还提醒她要发票。冯白芷没多话,下车,去了宾馆,订了间大床房。他俩肯定不能同时睡,得有一个人跟着程晓霞。 冯白芷返回的时候,看范旭东开着车窗抽烟,就把房卡从车窗甩进去。 范旭东下意识伸手接住,把房卡放在中央扶手盒里,等冯白芷上车,坐好,他扔了烟头,继续开。开到加油站,停到97#油箱前,对车窗外的小哥说加200块钱的油,并赶在冯白芷摸出钱包之前,递出去两张毛爷爷。 加好油,车驶出加油站,往北街方向开。 冯白芷瞥了眼旁边坐得根块木头似的程晓霞,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问:“范队,我们真去吃砂锅粥火锅啊,一锅粥里煮火锅,那玩意能好吃吗?” “我查了,新店开业,全店五折,生意很火爆,还要等位。”范旭东上下嘴唇嚅动,声音很轻,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似乎真的很馋那一口。 但他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33节 范旭东判断,负责跟着他们的一共有两辆车,都是改装过的黑车。一辆此刻在医院门口,挨着他那辆破车停着。镜子里的那辆,自他们离开医院就一直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两下,一番盘算。这是被人盯上了。 北街到了,把车停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 “你们先在车上等着,我去店里看看人多不?”没等冯白芷回话,范旭东就摘掉安全带,开门,下车。 青山镇在华阳县的南边,靠近南方一些,与华阳夜风的干裂相比,这里的风带着潮湿的黏腻感,刮得人很不舒服。对于这个地方,范旭东有所耳闻,多年前,与华阳同为镇,如今,华阳升了县,它还是镇。 走了几分钟,到了那家店,白底红字的招牌,很是喜庆。范旭东瞅了一眼,生意果然红火,店里店外都坐满了人,氤氲一片,热气腾腾。 很好,要的就是人满为患。 他进到店里,找店员咨询,店员是本地人,青山口音,很特别,北方的飒爽与南方的嗲糯混着,自成一派。她告知范旭东,前面还有四桌,得等差不多半个小时。 范旭东点头,意思是时间可以,拿了号,留了电话,说去车上等,到了叫他们。店员叮嘱,打电话一定要接,过时不候。从店里离开,他用余光扫了一圈,那辆改装黑车也靠边停车。两个人抽烟,两个人在车里玩手机,一个人去了店里,似乎也要吃饭。 范旭东回到车上,把写着号码的纸揉作一团,说:“得等半个小时!” “我快饿死了,就不能吃点利索的,快的?”冯白芷问。 “不行!” “店是你家亲戚开的吗?” “不是!” “服了你了,那我下车透口气,买个肉夹馍垫垫。” 冯白芷刚准备开车门,就听范旭东大喊一声:“坐好了。” 冯白芷还没反应过来,车突然启动,她觉得脑浆都要被甩出去了:“范队!什么情况。” “系好安全带。”范旭东瞥了眼后视镜,那辆车的人似乎才反应过来他们要逃,匆忙上车。 冯白芷扭头,从后视镜看过去,颤巍巍地问:“有人在追我们?” “你才发现!”范旭东声音若冰刀,“给陈宇拨个电话!快!” 冯白芷一脸懵,但很快反应过来,给陈宇拨了电话,那头刚传来一声喂,她的嘴就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一通说:“小陈啊,姐要是挂了,遗产留给我那个不着调的继女,我有点不甘心,反正她总是装清高看不上我,不然你叫我一声妈,我把我银行卡密码告诉你,雅乐宫也留给你,你把警局的工作辞了……” “别扯淡了。”范旭东飞了个白眼。 冯白芷看了一眼范旭东,继续贫:“要不然,你把范旭东叫声爸,你给我俩当闺女,回头你拿我钱,给他爹妈养老送终,也算有名有份了。” “闭嘴吧你!”范旭东打断了冯白芷的话。 “开个玩笑,缓和下紧张的气氛。” “手机给我!” 话音未落,冯白芷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03号,永别了! 第41章 【哑蝉】41:夜奔 夜色,将小镇生吞进一片混沌中,仿若生机一点一点消逝,只剩残存的喘气。 范旭东油门踩到底,碾过北街,连闯两处红绿灯。什么海鲜砂锅粥,只是幌子,这个位置是他提前算好的。北街在青山镇的北边,离省道近,若要逃离,这条街是最佳地点。 车灯撕破夜色,视野逐渐开阔。钢铁野兽刺破凌冽的风,嘶吼着狂飙。 一路沉默的程晓霞,后知后觉地蜷缩起身体,拽着车把手,冷汗淋漓。 “‘那个人’来短信了,”冯白芷把手机往范旭东眼前杵,让他瞄到,“所以,这一波儿冲着咱仨谁来的?不会是……我……吧!两头杀啊?” “不知道,如今我们在一辆车上,冲谁都是一锅端。”范旭东猛踩油门,方向盘一摆,车身拐入一条大路。 那辆改装车里挤了五个人,自以为盯梢工作做得隐蔽,看范旭东一通忙活,又是订房,又是吃饭,于是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全是烟雾弹,中了计,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副驾的人把口罩往上推,露出嘴,抽着烟,目光比夜色还冷。手机响了,他瞥了眼来电人姓名,表情霎时僵住,有一丝惊恐。 他咬着牙叹了口气,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的声音暴躁若响雷。 “那么多人盯着,还让人跑了?你们干什么吃的?” “那哥们太狡猾了,他的车在医院门口停着,还到宾馆开了房,以为他肯定会在青山镇住一晚,谁知道都是烟雾弹。” “废物,白痴,傻缺!人要是追不上,就等着死吧。” 电话被挂断,黑车上五张嘴,骂骂咧咧,声调起伏。赶紧联系了另一辆车,让他们往这边赶,抓人。 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凄厉的尖啸,划破暗色的夜。范旭东好像隐隐地听到了枪击的声音。那帮丧心病狂的东西,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卧倒,保护好自己。”说话间,正前面蹿出一条野狗,眼看要撞上,范旭东赶紧踩了急刹,头却因为惯性,撞到挡风玻璃上,撞出一片血迹。 暗叫一声不好,准备继续开车,却踩了空,轮胎打滑,差点撞到路边的树上。作为刑警,他见惯了生死,也不怕死,但眼下车上还有其他人,他得把她们活着带回去。 右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温热的血被揉入右眼,视线更浑浊了。车灯照出的光,仿佛在黑夜里被折射出巨大的光晕,若漂浮的鬼火,晃得他越来越晕。 发现范旭东不对劲,冯白芷伸手,拽住他黑色的夹克,大喊:“你,挪到副驾,我来开车。” “你行吗?” “你姐我跟混混飙车的时候,你还吃奶呢!” 说话间,冯白芷整个人就往驾驶位窜。咔嗒一声,范旭东单手解开安全带,闪到旁边的副驾上:“小心,撑一会,我们的人就快到了。” 冯白芷屏住呼吸,一脚油门到底,突然,一辆逆行的拉土车冲着他们直直地奔过来。她心想,车,在很多时候,还真是好用的杀人利器。 “不然还是我来!”范旭东脊背上冷汗直窜。 “瞧好了!”冯白芷说话间,还碰了碰车载电台,“听个广播,来个小节目搞搞气氛。” 她开了远光灯,猛地将档杆拍进三档,靴子抵住油门踏板,转速表的指针转进红色区域。方向盘向左,打死,同时右手极速地拉起手刹。车轮高速旋转,轮胎与地面高频摩擦,扬起的风,将一个被人遗弃的塑料袋吹了起来,伴随着刺耳的声响。 远光灯照着对面拉土车的司机,他戴着个白无常面具,宛若鬼煞,似亡命徒,以右手为刃,在自己脖子上轻轻划了一道,做出割喉的手势。 这辆拉土车显然是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杀器,这要撞过来,车上三人绝对被碾成肉泥。 “装神弄鬼。要死你死,老娘长命百岁。”冯白芷的拇指弹开降档拨片。 引擎发出濒临极限的嘶吼,排气管喷出的烟带了崩裂的火星,冯白芷来了个漂亮的漂移,绕过拉土车。但毕竟不是专业赛车,车身剧烈摆动,险些侧翻。 突如其来的危险,抹去了程晓霞脸上的血色,她宛若白色的纸扎人。缝合线在颠簸中崩裂,血珠从白色的纱布里渗透出来,晕染开。 “牛逼啊,冯老板!”范旭东发自肺腑地夸了一句。 他从后视镜看过去,紧追不舍的黑车里,从窗户探出半个身体,那人手里好似举着一柄改造的土枪。 “我靠,犯了多大事,这么整。”范旭东脸色煞白,给陈宇拨了个电话,在急速行驶的车上,声音都打着飘。 砰,车窗外的后视镜被子弹击穿。 电话那头,陈宇察觉到了危险,声音冷峻:“老范,你们怎么样了!” “我们现在开的这辆车车牌号是华a86xxx,追我们的人开的是辆改装的套牌车,车牌号是青b94xxx。他们手里有枪,从青山往华阳的路上有一处收费站,你们尽快联系收费站,让工作人员升杆之后迅速离开。再安排人封路,从华阳开往青山的车,一律不准放行。” 咚,范旭东的头因为惯性,再次重重地撞在挡风玻璃上。 “喂,喂……”电话那头的陈宇听到动静,大喊。 “人活着呢,你赶紧照范队说的做。”冯白芷冲着手机高喊了一句,心想,早知道有这一遭,就该开辆悍马。”她瞥了一眼,手脚动作不停,上下嘴皮子一动,飙出一句脏话,给范旭东飞了个白眼,“修车费你们得报。” 陈宇的声音再次从手机里传出来:“保持通话,注意安全。” “好!”范旭东强忍眩晕,半眯着眼,应了一声。 “靠,青山这地方的黑社会太没职业道德了,持枪可是违法的!”冯白芷愤愤道。 跟黑社会讲道德?范旭东活活被气笑了。 要死了吗?程晓霞整个人不受控地开始抽搐,思绪里,女儿的脸浮现在眼前。她的婷婷死时,会不会也是这般无助,如果,她早一点推门进去……过往的残片,刺入心脏。她和冯白芷没有死在十八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却要死在这暗夜的追逐里。 她们还真是,不死不休。 一阵钢琴声从车载电台里传出,接着是一段熟悉的开场白: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林听聆听》,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林听,今天的两位嘉宾有点特别,她们的名字都曾出现在一场火灾的遇难者名单上…… 烘托气氛的钢琴声再次响起,女声伴着琴声娓娓道来:“大家好,我叫冯白芷,曾经有个名字叫冯雪枝,十八年前,华阳卫校发生大火,我所在的302宿舍被烧毁,而我的名字,出现在遇难者名单里。 “大家好,我……我叫程晓霞,和她一样,名字也曾出现在那场大火的遇难者名单里。” …… 那期节目反响很大,那夜过后,被很多电台、电视台等媒体转播、分析、评论。 “哎呦,缘分啊,听到了自己的节目,这么火的吗?”冯白芷调笑道。 “让你装到了!”范旭东给她捧了一句。 电台里的声音撕破了程晓霞面若死灰的神情,她仿佛被宿命勒住脖颈。一双眼睛盯着挡风玻璃,那上面,有冯白芷和范旭东的影子。 暗夜凶险,震颤着车上的三个人。 冯白芷咬紧嘴唇,利落地控制着这辆车。回想起跟刚江建利在一起的时候,她根本不会开车,开个小电驴都费劲。江建利酒局多,兄弟多,时不时要帮人平事,惹了人,免不了被挑衅。这个道似乎就是这样,屁大点事,来回挑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为了江建利,冯白芷不仅学会了开车,甚至还无数次被迫飙车,但也从未像眼下这般凶险过,对方竟然有枪。一般的混混,断然不会这样张狂,幕后黑手,竟能把一帮亡命徒圈在一起。 刺激,像身临其境的一部电影,嚣张的敌人,燃起了冯白芷的斗志。她目光如炬,紧盯前方,身边的范旭东拿出手机,随时看路况,并把路况情况报给冯白芷。 范旭东的思绪,并未因当下的紧迫就停滞,反而很多片段仿若被疾驰的速度和轰鸣的引擎声逼了出来。与何年的一番碰撞,知道青山的水深且浊,秀妹对程晓霞的恨意,被一块西林瓶碎片诱了出来。 早些年,青山出过一个卖淫团伙的大案,从被端的淫窝里,查出很多违禁药,春药,幻药,还有很多标着外国文字的假药。如今看来,程晓霞当时在东风分局问询室对他们撒谎了,从地下室出来,她并非被卖到了唐北,而是青山。 程晓霞想隐藏那段过往的缘由只有一个,在青山,她不仅是受害者,更是罪犯。这些年,范旭东见过不少隐姓埋名,一召败露的犯罪分子。他们极度懊悔,试图掩埋过往的罪孽,好在余下的岁月里,心安理得地过着安稳的人生。 他们坚信,人无完人,做了恶,但浪子回头,改过自新,就该得到宽恕。这个想法,成了根深蒂固的信仰,甚至执念。仿佛揭开他们不堪过往的人,才真正罪大恶极。 有时候,范旭东也不懂,一桩善恶分明的案子里,对犯罪分子的保护,是否过了些。隐去他们的名字,藏好他们的身份,反而受害者的信息满天飞,被戏谑地观赏、调侃,甚至被带着恶意去揣测,更有不少人会同情罪犯。 所以,才会有很多受害者,会在绝望里复仇,为自己讨个公道。作为刑警,他从来都知道,悲惨不是作恶的理由,但有时也觉得这是一个无解的结。 “想什么呢?不会在想遗言吧?”冯白芷飙车之余,瞥了眼心思深重的范旭东。她的声音,在高速行驶的车里打着飘。 耳畔还有隐隐的枪声,范旭东再次揉了揉眼睛处的血迹,让视线在黑夜里变得清明。看着后视镜,那辆改装车的灯离他们越来越远,刚迎面撞来那辆故意挑衅的大货车似乎也没了动静。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地图和路况,问:“你还行吗?再撑过半个小时,离开青山地界,我们都不用留遗言了。如果体力不支,换我开!” “瞧好吧你,祸害遗千年,老娘属王八的,命硬。”冯白芷脚上用了力道,再次把油门踩到底。 在这场速度与激情中,范旭东迅速恢复冷静,跟电话那头的陈宇及时汇报情况:“‘那个人’又给冯老板发了消息,说‘03号,永别了’!” 眼下,车上有三个人,谁是03号?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34节 第42章 【哑蝉】42:蝉影 秀妹的宿舍越来越安静。除了等待,何年还争分夺秒地在逼仄的空间里观察。在以往的经验里,很多破案的线索,都来自不起眼的细枝末节。 有时,秘密的脱落,只需一根短短的线头。 宿舍里有面小窗,不大,靠窗的墙,两头挂了挂钩,中间绑了条铁丝,上面挂了一些女士内衣、内裤、袜子,两条毛巾。除此之外,还有一条不合时宜的男士内裤。 窗外的夜,夹杂着玻璃厂古怪的气味,混在风里,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吹得铁丝上的衣物轻轻地晃。那条男士内裤是魏斌的?但不知为何,何年总觉得尺码不对,太小,魏斌身型圆润,啤酒肚凸出,应该穿不上。 又或者,是秀妹的?村子里没有商店,只有一个小卖部,产品很少,大多是调味料,要想买点什么,很不方便。尤其是玻璃厂里的人,平时出去的机会不多。秀妹在穿衣打扮上,并不讲究,给自己买条男士内裤,也算合理。 对于内裤,何年并没有纠结太多时间,她拉开桌上的抽屉,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很少,但竟然有一盒避孕套。整盒开封,少了两个,证明平时在用。她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果然,里面扔着一个用过的避孕套。 所以,秀妹和魏斌,真是那种关系? 他俩不是情侣,顶多算偷欢,否则不会欲盖弥彰。成年男女,男欢女爱,他们的关系,何年从厂里其他人的闲聊中窥探到一二,但她对秀妹印象不错,总觉得她不该是那样的人。不过,一个女人,在玻璃厂这种全是男人的地方待着,总会身不由己。 将东西放回原处,继续翻找。秀妹是玻璃厂明面上的会计,肯定多少知道一些玻璃厂的“秘密”,但她有分寸,跟何年聊天,只会捡能说的比划。 带着琢磨,她从抽屉的最里面翻出一个笔记本,本子很旧,一看就有些年头,封皮的两个角卷了边。本子上别了一支油笔,黑管蓝芯,最普通的那种。 取下油笔,打开笔记本,泛黄的页面上落下的是日记。何年从第一篇开始看,平淡且温情的流水账,写日记的人文化程度不高,错别字很多,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但拼音也是错的,后来应是想了个办法,用画,一篇百十来字的日记,有好几处都画了图。 看了两篇,何年就意识到,这并不是秀妹的日记本,而是她姐姐秀秀的。因为最后一篇日记里,提到自己要去青山玻璃厂赚钱,给妹妹攒嫁妆。 “玻璃”不会写,画了几个杯子,“赚”也不会写,是错误的拼音,“钱”则是画了个长方形,里面写了个数字“100”。 她看了眼时间,xxxx年8月2日,华阳卫校大火发生的前几天。 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信息,合上笔记本,她若有所思。很多电视剧里会演,警察破案,靠嫌疑人或是关系人的日记。 日记这种东西,人会在潜意识里觉得它是真的,但人的嘴会撒谎,写下的文字又如何能保证真实呢?她经历过嫌疑人早早写下假日记,试图为自己脱罪的案件。 关上抽屉,视线继续在屋子里游移。 又看到了那个玻璃瓶,在这个小房间里,它最特别。何年隔着玻璃瓶,看那一罐子蝉蜕,被疑团笼罩,目光中流露出惶恐与忧虑。心里像被塞了无数只鸣蝉,聒噪得她心慌。 青山,灯下黑,到底有多黑,她触不到底。玻璃厂里今夜消失的那些人,若是奔着范旭东一行人去,不知他能否顺利逃离险境。但眼下,他的险境,为她争取了最大的机会。 目光最终落在蝉蜕上,那个黑色的浅影,扰得她心神不净。何年打定主意,拧开盖子,把一整罐蝉蜕倒在桌子上。她的动作很轻,因为晒干的蝉蜕又薄又脆,很容易就碎了。她挑出那只带浅影的,轻轻晃了晃,果然有东西,是一团纸。 她屏住呼吸,轻晃那只蝉蜕,试图把里面的东西从它身上的缝隙晃出来,但无果,那团纸卡在缝隙,掉不下来。何年哈出一口气,似下了决定,手上用力,轻微地咔哧一声,蝉蜕碎了。 她伸出两根指头,小心翼翼地夹起纸团,拆开,上面写了一行字。她来回翻面地看,有些失望,上面写的不是秘密。又或者说,不是她想要查找的与案情有关的秘密,而是一段女人的心事。 阿言,我爱你,但我自知配不上你,我会在上帝面前为你祈祷,愿你早日离开这里,幸福一生。 字是用深蓝色的油笔写的,是秀妹的字迹,何年认得。她没想到,在旁人眼里的“外室”、“小三”,竟有如此纯情的一面。 阿言是谁?肯定不是魏斌。 所以,秀妹的相好是那个叫“阿言”的男人。 纸条上有一句“早日离开这里”,“这里”指的应是玻璃厂。 魏斌的宿舍就在隔壁,秀妹敢堂而皇之地在自己的宿舍里挂其他男人的内裤,应该不怕被魏斌知晓,或者他们的关系魏斌本就知道。不仅知道,还帮着遮掩。 “阿言”是玻璃厂的谁呢?何年单手揉了揉太阳穴,脑海里闪过一个个人影,但似乎除了魏斌,秀妹对其他人并没有热络的情绪,又或者,他们都是好“演员”,将淡漠与疏离演得极好。 况且,她的印象里,好像并没有一个叫“阿言”的人。 能让魏斌帮忙隐藏这段关系,甚至故意让旁人误解他俩是一对,那必然在玻璃厂这个地方,身份比魏斌这个厂长更重要。 目光瞥向垃圾筐,里面扔着那只用过的避孕套。 能在昨天和秀妹发生关系的人,难道,是那个从未露面的“专家”? 夜更黑了一些,月夜如水。何年把纸条叠好,重新选了一个蝉蜕,把纸条小心地塞进去,放进瓶子的最底层,其余的蝉蜕也小心装回瓶子。拧好盖子,放回原处。 一时间,冒出很多想法,但面容平静,不喜不哀。这一趟,总算是有点收获,她的目光更深沉了些。 探究的视线再次落到简易衣柜上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种款式的简易衣柜,用四根钢棍撑起了骨架,外面包着一层防水的印花塑料布。衣柜底部与地面,一般会有十公分左右的距离,但这个衣柜的底,与地面紧紧贴合。 带着疑惑,她拉开了衣柜上的拉链,淡淡的樟脑味散了出来。何年翻了翻,里面挂的衣服,男女款都有,她眉头微蹙,拉出一件男款的衣服,看了看,再次确定,不是魏斌的尺码。 所以,是“阿言”的? 秀妹身上有秘密,有故事,更有仇恨,注定她不会单纯。她也想查一些过往的秘密,比如姐姐闫秀秀,一个聋哑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报了警,也没有任何消息,所以,才孤身来到玻璃厂。 有时候,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若想通过正大光明的手段,达到一些目的,很难。 人有七情六欲,秀妹的爱也好,恨也好,你情我愿,或许会触犯法律,但也是道德层面的,不罪大恶极,何年并没有什么资格深究。 脑海里,闪过几个镜头。白天,何年透过教堂的玻璃窗,目睹了秀妹的陡然发狂,程晓霞是引子,引出了秀妹体内毫不遮掩的兽性,证明她们之间有滔天的怨恨。 程晓霞,是十八年前卫校大火案的当事人之一,闫秀秀、苏招娣都是十八年前,差不多的时间消失的。 不同的城,不同的人,跨越了时间,被牵绊在一起。“那个人”下了好大的一盘棋,试图用罪恶与罪孽揭示真相。但究竟是谁,能有这么大本事,步步为营,甚至警方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跟范旭东短暂的交流,让她脑海里出现了几个名字,但都无法立刻确定。 “那个人”会不会是藏在玻璃厂里的“阿言”? 目光往下挪,最底部是一个上锁的旧木箱。 咚,咚,咚咚……她用手关节敲了敲,声音很空,很飘,好似还有回音,不太对劲。咚,咚,咚咚……又敲了几下,得出结论,这个箱子绝对有问题。 何年原本想把锁撬开,但很快,她发现这衣柜上的锁竟是掩人耳目的装饰。她用力把箱盖拉起,使其与箱身分离,锁竟完好地挂在箱盖上。 何年的思绪一滞,玻璃厂于她而言,像一个谜,如今,她以身入局,走入谜团中,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似乎触碰到了一些真相,但并不确切,如同劣质玻璃制品,即便成形也脆弱易碎。 她自认是个有胆的人,但不知为何,恐惧不可控地从身体里涌了出来,像是在挑衅。屋子里一片静默,她听得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带着颤颤的尾音。 终于,似下定决心,何年长舒一口气,把箱子打开,一股带着潮气的怪味挣扎出来,她蹙眉一看,箱子底被挖空了。屋里的光线不算亮,只能看到箱子底部黑漆漆的一团,何年急于重新找个光源,抬眼,看到箱子上方,挂了个矿灯帽。 她拿下帽子,找到开关,一拧,灯亮了。 她将光源照向箱子底部,箱子里,竟藏着一处暗道的入口。 纵使知晓秀妹的宿舍或许藏着秘密,但也没想到,秘密竟是如此大。暗道内部会不会藏着一个人,男人?是那个“阿言”,男士衣服、内裤,甚至避孕套,都是他的。 何年思忖了片刻,决定下去看看。这或许是了解玻璃厂秘密的最好机会,转瞬即逝,错过了,就只能在秘密的周遭打转。 脑子里想着事情,手脚不乱,把矿灯帽在头上戴好,小心摸索着进入简易衣架,从里面把衣柜的拉链往上拉,拉到顶。两只脚小心地进入箱子,洞口很窄,也不高,得猫着身子进去。 脚下是一个楼梯,何年扶着墙,踩着矿灯的光源,缓缓地往前走。 楼梯走到了尽头,前方和右面都是墙,往左,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地道。没有风,但有气流经过,留下呜咽声,仿佛来自一具痛苦身体里的悲伤。里面气温不高,很潮,最初,是青苔与霉菌的味道,再往前走,化学药剂的味道逐渐浓重,甚至有隐隐的,火药的味道。 何年哈了一口气,微微蹙眉,手指在潮湿的墙壁上,留下几道痕迹,指尖的触感是粘的,冰冷的。 她的呼吸声被放大,在怪味和呜咽声里混着,身上仿若被粘了一层发霉的薄膜。 突然,有什么东西冲着她蹿了过来,速度极快,她心下一惊,脚步一顿,呆在原处。 第43章 【哑蝉】43:无措 吱吱……吱吱…… 听见声响,何年反应过来,刚才从她脚边蹿过去的,是一只老鼠时,因惊吓而突然悸动的心,渐渐平复。抬眼,发现前面十多米的地方,竟透出一处光源。 这个地方,难道真的有人? 关掉矿灯帽上的灯,取下帽子,小心拿在手上,何年心想,万一遇见危险,这东西还能将就着当个武器。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如此反复了几下,继续小心往前走。 狭窄的通道里,空气潮湿,味道比玻璃厂的车间还难闻。 光源似乎是从一个空间里渗出来的,幽冷,带了些辨不清物体的影子。 何年再次站住,微张着嘴,目光落在那些影子上,身上的每块肌肉都是僵的。她想到一个问题,万一里面真的有人,自己如此这般贸然,若碰见,该如何应对。 但机会转瞬即逝。思忖了片刻,终于,给自己找好了借口。 待在秀妹宿舍这件事,她过了明路,无意间听到箱子里的声响,十分好奇,打开后,发现了一个入口连着密道。 会不会秀妹在里面?如果在,会不会有危险。她担心秀妹的安危,所以决定进来看看。 这个理由虽有些蹩脚,但说得过去。 何年说服了自己,于是猫着身子,继续轻手轻脚地往光源处挪。到了,眼前两扇铁门,其中一扇开了个缝,光正是从开着的缝隙里透出来的。 加速的心跳声,砸在耳廓,发出咚咚的声响。 何年的指尖,发冷,发硬,她动了动手腕,推门。铁门有些生锈,被人一推,发出滋的声响,她顿了顿,仔细听,门里并没有声音。 吐了口气,手上用了劲,推门而入,落入眼帘的竟是一间简陋的实验室。何年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的光源,眼前的一切,似乎在轻轻地打着晃。一时辨不清,是空间在晃,还是人在晃。 她屏住呼吸,缓步进入实验室,四下打量,没见人影。 实验室的前身应是抗战时期用来存放物资的防空洞仓库,里面没有窗户,空气流通极慢,味道难闻,感觉多待一会,人就会缺氧。 眼前有个偌大的不锈钢桌子,上面摆了两台看似精密的仪器和一个电子秤。桌子下面,扔着两个敞口的纸箱子,一个里面是小半箱西林瓶,另一个箱子也是玻璃瓶,但品种很杂,有口服液瓶子、安瓿瓶、甚至还有卡式瓶。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冷藏柜和一个冷冻柜,挨着。冷藏柜的柜面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各种瓶瓶罐罐和药剂,以及她看不懂的一些玩意。 比如,两块偌大的不规则的东西,软软的,看不出是什么,有点像腐败的肉,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霉菌。 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一个东西,奇怪的吱吱声从脚底传过来,她的四肢再次僵了一下。低头看,是一个罩着黑色布的大笼子,黑布并未罩得严实,露出两根生锈的铁丝。她伸手捞起笼子,掀开黑布。 笼子里,挤着十几只老鼠,它们似乎很疲惫,又像奄奄一息,有几只身上还带着伤口和血迹。 逼仄无风的空间里,灯光幽冷。吱吱……吱吱……的叫声,并不清脆,很闷,很哑,仿佛这些老鼠被弄坏了声带。 十几只老鼠挤在一起的画面,让她很不舒服,汗毛竖立,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何年放下笼子,将黑布重新盖上,移开目光。 何年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她几乎可以确认,这个地方,是玻璃厂最核心的秘密。谁能想到,一个普通的玻璃厂,一层一层的遮掩下,竟藏着一间制造药品的实验室。 幽冷的实验室,阴森森的,处处透着诡异。她曾去过某医科大学的实验室,无菌环境,时不时消毒。这里显然不达标。且药物研究大多会用小白鼠做实验,这间实验室里,竟养着十几只老鼠。 福尔马林的刺鼻、化学药剂的酸涩、灰尘的霉味,还有隐隐火药的气息……这些气味纠缠着,渗入墙壁以及空间的每一个物体上。何年浑身一颤,想着该如何把“秘密”带出去,一击必中。 咚,咚,咚咚…… 突然,一阵持续,带着节奏的声音,从冰箱的方向传来,将何年吓了一跳。她看了过去,发现声音来自内里的一扇小铁门。门上锈迹斑斑,好几处锈斑上,好似长了苔藓。 “秀妹,是你吗?”一道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果然有人。何年的耳膜仿佛被什么东西砸中,她站定,调整好呼吸,把早已想好的借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35节 咚,咚,咚咚……声音再次传来,带着规律,但急促了很多。 何年盯着那处紧闭的铁门,猜测,这带着特定节奏的声响,应该是藏身者与秀妹之间的暗号。 何年没说话,也没发出声响,里面的人似乎不甘心,固执地在等着一个回应。十几秒的时间,仿佛被抻得很长,她握紧了手里的矿灯帽,掌心微微发汗。 终于,铁门缓缓打开,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何年,他明显惊了一下,退了一大步,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何年往后退了一小步。 男人像是许久没被阳光照射过,脸色是病态的白,眼窝深陷,眼珠浑浊。人很瘦,身上穿了件枣红色的羊毛衫和一条黑色的呢子裤。衣服裤子虽旧,倒是干净。 无声无息,僵硬若雕塑的两个人,互相打量,仿若对峙。 “你是谁,你怎么来了,秀妹呢?”男人的语气,仿佛眼前人是来串门的熟人。 何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巴,接着摆了两下手,示意自己听不见声音,也说不了话。接着,用手语比划了一通,看对方没有反应,她面露难色,但又做出似在情理之中,习以为常的表情。 翻出随身包里的本子和笔,把早已想好的理由在本子上写了下来,递给男人。 ——我跟秀妹今天一起去了镇上,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一直没回来,我在宿舍等她,听见柜子里有声音,以为她遇见危险,就找了下来。抱歉,不知道有人在。你住这里? 男人瞥了眼本子上的字,似恍然,点了点头,接过本子,写了几行字:你好,我叫徐又言,你是琴娃姐? 徐又言。阿言。所以,他是秀妹笔下的阿言。 徐又言,何年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个名字,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何年的朋友不多,能让她有印象的名字,一定是某个案子里的当事人。 当初,她接受的秘密任务,就是协助侦破一直悬而未破的诊所假药案。案子年头久,跨度广,牵扯的人越来越多,但每每查到关键时刻,证据就会消失。如今看来,案子跟青山脱不了关系。 她思绪杂乱,一个又一个人影在脑海里闪过,影影绰绰,似乎差一个契机,答案就呼之欲出。 何年装作恰到好处疑惑与惊慌,配合许又言写在本子上的字,点了点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秀妹宿舍的男士内裤和男士衣服,倒像眼前人的码。 在玻璃厂,若除了魏斌的其他人不知道秀妹和徐又言的关系,那他们是否只知道地下防空洞有个专家,却不知专家是谁? 何年脑子快速旋转,手上也没停,本想继续在本子上写几句话,却发现徐又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毒,带着挑衅,仿佛看穿了她的伪装。 何年强装镇定,各种各样的猜测在脑海中交错,一时有些无措,但很快冷静下来,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等着对方先出招。 “好久不见,何警官。” 徐又言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何年面孔煞白,失了血色。 何年愕然,杵在原地,像个生瓜蛋般的戏子,戏服未脱,戏妆未卸,戏法却已穿帮。喉间挤出几声呜咽,仿佛卡了根鱼刺,咽不下,吐不出。 自从来到青山村,成为“琴娃”,她设想过,若身份暴露该如何应对,但这一切来得毫无征兆,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心跳加速,短暂眩晕,空间里的光线不停地晃,光在晃,影子也晃。何年知道,在很多人的心里,她已经是个死人了。但因身上的污水与罪责并未最终盖棺定论,只是内部人员心照不宣地默认,所以,她死亡的消息并未正式地对外公开。 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无法预测,但若她还活着这件事被宣扬出去,这么久的筹谋,会功亏一篑。 挫败感会有,但不能坐以待毙。既然他知晓自己的身份,若再装哑巴,则显得欲盖弥彰,多此一举。于是,用极快的速度,将徐又言的胳膊一把拽过来,只听他哎呦一声,身体被反拧成扭曲的弧度,双手在身后被钳住,脸紧紧地贴在桌子上。 “唉,有话好好说!” 何年的目光落在徐又言的左手处,虎口处的一块皮肤,呈棕色的硬痂,边缘是深红色,这是被某种化学药水腐蚀后,留下的痕迹。 疤痕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影,重合,何年终于想起来了,她的确见过“徐又言”。 “我记得你。”何年的声音很轻,却仿若带着回声,“好久不见!” 第44章 【哑蝉】44:杀气 多年前,何年跟了一半的南塘县诊所假药案里,徐又言是当时涉事诊所的实习医生。他们不仅见过面,还针对案件的细节,找他深入地聊过。 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除了疤痕,何年之所以对徐又言有印象,是因为他当时作为重点医科大学的研究生,明明有很多机会去大医院实习,甚至去国外医学院进修,但他偏偏选择委身在县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诊所里,动机存疑。 这个问题,何年当年就问过徐又言。 他给出的答案是,大医院人际关系复杂,要花大量的时间精力琢磨人情世故,被迫站队并参与毫无意义的内斗。他只想搞药物研发,不想跟人打交道。至于诊所开出的假药,作为实习生,他并不知情。 理由并不牵强,但并未说动当年的何年。后来,交接工作,她在整理案情文件的时候,在徐又言的名字下做了重重的标记,让重点查查此人。后来,线索断了,案子没了尾。 没想到,多年后,他们竟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何警官,都是老熟人了,你能不能放开我,咱们好好说话。” 何年略一思忖,松了手,摆脱桎梏的徐又言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胳膊。 “你不会告诉我,你在这个鬼地方是为了搞药物研究?”恢复冷静的何年,开始对徐又言用上了审讯技巧。况且,她试过徐又言的身手,很弱,若硬碰硬,她胜算很大,未必是绝路。 “你说对了!”徐又言点头。 “你所谓的研究,就是造‘假药’。” “胡扯,老子怎么可能造假药,老子造的都是神药!”徐又言先是愤怒地争辩,转而表情笼上一派天真。 “你是怎么来到青山村的。” “有人邀请我,我提条件,对方答应了,我就来了。” “对方是谁?” “姓姜,叫姜涛。” 姜涛。在镇子上的医院,何年给了范旭东一个提醒,让他回到华阳后,好好查查姜涛。他是金阳药业董事长宋金玲的丈夫,金辰地产法人宋金宝的姐夫,与黄燕北也有几分交情。宋家的人在政商两道皆有分量,若要有人暗地里办些脏事,姜涛是把好刀。 眼下,她的推测得到了证实。姜涛的身份,果然不简单。 何年的目光黯淡了一下,再次想起女儿果果。她还那么小,就被迫成为他人棋局上的棋子,身体和精神都受到巨大的蹉跎。果果出事后,黄燕北对她的愤怒、埋怨、责骂,椎心泣血,她无从辩驳,甚至丧失了作为刑警的敏锐,只剩悔恨与懊恼。 可这一切,若是来自亲近之人缜密的算计,难免让她生出挫败感。 徐又言摸了摸胡子拉碴的脸,眼神里有细微的被取悦的痕迹,他大概知晓自己的一句话,会给对方带来怎样的情绪波折。他看到何年双手攥成拳,活动着腕子,骨节摩擦出声响,呼吸带着起伏,眼里的情绪变成狠绝。 他怕何年的拳头落在自己脸上,抢言道:“其实,你伪装得很好,只是我的记性比大多数人好,过目不忘,但凡见过的人就不会忘。”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放心吧,我不会暴露你的,那些俗事,跟我没关系。” 何年顺着他的话,追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爱信不信。”徐又言轻笑,沧桑的嗓音很轻柔,但却仿佛带着尖刃,刺入何年耳膜,“原来秀妹口中的那个叫琴娃的朋友是你,我就知道,能混进玻璃厂的,不会是等闲之辈。” 何年幽幽叹了口气,试探地问:“你和秀妹什么关系?” “她算是我的女人,一起睡觉的关系!”徐又言立在那儿,语气轻松,似乎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是男人,有一些生理需求,需要女人,这是我留下来的条件之一。”顿了顿,他接着说,“我这个人一根筋,情商不高,说话糙,你别介意,其实我跟秀妹很亲近。” 灯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很快恢复如初。 在何年的眼中,徐又言既邋遢又滑稽,像电视里的科学怪人。但说实话,他的五官分开单看,都还不错,若是没有看到那张纸条,何年或许不会为秀妹感到不值。 秀妹爱徐又言,在她的角度或认知里,以为两个人的相处,是爱情。尽管见不得光,但这份隐秘之爱,是有缘由的,她把自己说服了,哄好了,忍着流言蜚语,心甘情愿。 但在徐又言看来,秀妹不过是个物件,是他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他需要一个女人,不是秀妹,也会是别人。何年是这场男女关系的局外人,何况眼下的境遇,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为秀妹讨个公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秀妹出什么事了?”徐又言扯了张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另一把,“站着怪累的,坐着说。” 他表现得像两个人之间的主导者。何年点头,她浅浅地挨着椅子,找个支撑,没坐太实。身体像弹簧般紧绷,却又故作放松。作为“琴娃”,她不该知道秀妹发生了什么,但作为何年,她必须知道。 此刻,与徐又言交锋的,是何年。 既如此,她也没藏着掖着,说起在教堂发生的事,秀妹伤人了,凶器是一块西林瓶的碎片。那块碎片出现的时机本就蹊跷,会不会下饵的人是徐又言?他有没有可能是范旭东口中,用命案布局的“那个人”? “西林瓶碎片?”徐又言起身,走到冷藏柜前,打开,从里面摸出一个西林瓶,里面灌着大半瓶透明液体,他轻轻晃了晃,瓶身的光也跟着晃。扭身,对何年说,“这种瓶子的碎片?” “嗯!没错。” “奇怪!” 何年点头,却见西林瓶从徐又言手里抛出,她一伸手,接住,放在眼前打量。 “什么奇怪?” “秀妹升职,去二号车间了?” “没有,碎片是在一号车间的小房间里发现的。” 徐又言目光晦涩:“是有人故意放那里的。”看到何年摩挲着西林瓶,他唇角一勾,露出一抹戏谑的笑,“这个瓶子你如果拿走,凶多吉少。对了,她伤了谁?” “一个叫程晓霞的女人。”徐又言的话,何年听进去了,她把西林瓶暂时揣进兜里,等一个计策,总会有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目光落在徐又言脸上,但有些失望,很显然,“程晓霞”三个字,并未在徐又言脸上勾出任何表情。“程晓霞在小楼里的名字是‘珊姐’,她是华阳县人,来到青山镇,先去了山子街62号,后来去了教堂,秀妹是在教堂遇见她的。”她拇指轻轻摩挲,补充了一些细节。 “山子街62号!”徐又言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恍然大悟,眼角露出一丝怜悯,但很快,怜悯消失,“那怪不得,秀妹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山子街62号小楼里的人。” 原来,他了解秀妹真实的过往,但并不认识程晓霞或是珊姐。小楼里的事,秀妹从未对何年提过,如今看来,她倒是跟徐又言说过。 “那个,她跟我提那些,是在做那件事的时候,一些前戏的铺垫,身世可怜的女人,总会让人心疼。”徐又言在裤裆上挠了一把,似良心发现,问“那人伤得重吗?秀妹会坐牢吗?” “你担心她?” “当然,我俩毕竟,嗯……你懂的。”徐又言说,“她如果坐牢了,老魏他们还得重新给我找个女人,麻烦!”他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甚至理所应当。 何年在心里暗骂,目光微微下垂。 “我这个地方怎么样,很不错吧?”徐又言揣摩着何年的情绪,语调里有兴奋与炫耀,仿若像个孩童,急于展示自己的秘密基地,“秀妹都没来过,她一直以为我是个玻璃设计师,被人陷害,才被迫住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秀妹没来过这个地方。” “嗯!每次都是我去找她。” “她不好奇或者怀疑吗?” “她很乖!” 何年的目光再次转移到徐又言的脸上,像是在寻找一些情绪,判断他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徐又言这个人,太奇怪了。一副邋遢样,长得人畜无害,说话声音也柔。但每句话,都很锋利,像软刀子,能毫无征兆地把人刺出血。 “你似乎不担心我发现了你的‘秘密基地’?”何年问。 徐又言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挑衅:“不担心,就算你是警察,也改变不了什么?” 何年琢磨着他自信的缘由,心思微动,情绪再次卡在嗓子眼:“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里埋着炸药?”危险的字眼,从徐又言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仿佛是个很普通的物件,他指着一处装置,说,“只要你们的人来,这个地方就会爆炸,厂子里的人,包括我,都会死。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们不会让他们死。” 何年的脸浸在阴影里,像被污水洇湿,留下痕迹。 徐又言的话,带着诡异和让人极为不舒服的恶毒逻辑,但又不得不认同,他说的,是对的。恶人的一颗心可以烂到彻底,心狠手辣,步步算计,一派坦然。为了达到某种肮脏的目的,人命也可以是他们手中的棋子。 再坏的恶人,都得交给法律审判。警察得捧着他们腐烂的心,在深海般的危险里小心翼翼,甚至得用自己的命,去护犯罪分子的命。 “你这个地方,不怎么样?何年吐出一句话。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36节 霎时,徐又言的目光里,多了狠厉的杀气。 第45章 【哑蝉】45:零叁 夜色混沌,黑色奥迪车的车灯,在没有形状的黑色里,撕扯出一片浑浊的光亮。弯月高悬,月光如刃,把深夜的小城与乡村,剪成一幕幕暗色剪影。 冯白芷舔了舔嘴唇,有涩涩的血腥味,想来是刚才牙齿咬破了唇。她抬头,看了眼车窗外的路标牌,因情绪高度紧绷而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握着方向盘的一双手,因太过用力,指节泛着青白,此刻稍微松了松力度,来回动了动,发僵的指头重新找回知觉。 “范队,我这一趟可是立大功了吧!”冯白芷努了努嘴,目光落在挡风玻璃的那块血斑上。 血斑主人的一双眼眸,布满了血丝,眼眶周围是一圈青紫,胡茬在很短的时间里蹿了出来。他看了看被子弹击穿的后视镜,蛛网般的玻璃里,那辆紧紧跟随的黑车,没了影。 终于安全了,冯白芷邀功的话此刻听着极为悦耳。他从口袋摸出一包绿箭口香糖,拿出一片,撕了皮,递给冯白芷:“的确,大功臣,这一趟多亏了你,来,吃个糖,压压惊!” 冯白芷瞥了眼范旭东手里的口香糖,哼笑一声,似不可置信,翻了个极为标准的白眼:“就拿这打发我?”她嘴上嫌弃,但还是俯身,把口香糖叼进嘴里。一路上,生死时速,胃里的气往上翻涌,凝成酸苦的口气,嚼个口香糖,倒是能缓解。 刚才那一遭,太像电影,危险,刺激,正与邪的较量。范旭东也喜欢看电影,比如《无间道》,看了至少十几遍,演员很飒,剧情暗涌流动,扣人心弦。 光影中的角色,在脱离剧情之后,可以立刻投入光鲜的生活。但他们这些一线警察的“刺激”,是以血肉之躯真实地面对危险和死亡,期盼劫后余生,化险为夷。虽然,生死可以置之度外,但若能好好地活着,谁又会想死。 就在刚才,范旭东滋生出一个念头,给父母发个消息,以愧疚的语气,让他们往后余生把日子过好,照顾好自己。但又怕父母多想,迫不及待地想到最坏的结果,从而杀去单位,要一个说法。最终,消息还是没发出去。 尽管不愿意,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地浮起了“死”这个字。父母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有个女人。生前,孑然一身,若眼下死了,跟两个女人一起,会不会生出些旖旎绯闻,毁了他一世清明。 他不想胡思乱想,但思绪并不受控,仿佛察觉到危险,于是脱了缰,撒了欢,来个尽兴。 好在,他终于等来了那个词——化险为夷。 范旭东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血迹,血迹印在手上,仿佛是个颇有水准的艺术品。 “喂?喂!你们那边啥情况?” 一路上,范旭东用自己的手机给那边发消息,冯白芷的手机是保持通话状态,看他们这头没了声响,陈宇焦急的声调从手机里钻了出来。 范旭东的手机没电了,看了眼冯白芷的手机,还剩5%的电,于是关了免提,拿起手机放到耳旁,长话短说:“我们已经安全离开青山,没事了。那个,你们那边呢,该查的都查了没?” “哎呦,都过命的交情了,还防着我呢。”冯白芷察觉到了范旭东的小心思,阴阳怪气地厥了一句。 “功臣是功臣,但——” “解释就是掩饰,行吧,我大度,不跟你们计较。”冯白芷用一句调侃打断范旭东的话,顺手把车窗摇下一些,让风灌进来,透透气。 “那个,你说!”范旭东心里急,不再跟冯白芷掰扯,冲着电话道。 “你猜得没错,叶子姐找唐城那边的人暗中查了黄燕北的车,车上就几箱玻璃制品,没有违禁品,也没有什么药。”电话那头的陈宇也好奇,问,“你怎么知道姓黄的去了青山,还去了那个玻璃厂?” 范旭东眯缝着眼,眼前闪过何年的样子。何年还活着,人就在青山,他们刚才见过面,但范旭东不能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 他们刚从青山脱险,但何年眼下却依旧孤身一人,处在更大的险境中。 想起何年,范旭东心里不是滋味,别过脸去,再回头,假装咽下几个哈切,说:“线人说的。对了,让你们查的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是姜涛,这是何年的推测。从青山逃离的路上,范旭东在急速飞驰的车上,忍着晕与疼,给陈宇和白柯宁发了不少消息,安排了很多事。其实,打电话更直接,但有些安排,因着车上的两个女人,不能直接说。 范旭东虽没提名字,但陈宇心知肚明,同事间的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于是语调讪讪:“人出差了,不在华阳。对了,暗中保护果果的事,叶子姐也安排了。” “嗯!”不知为何,范旭东的太阳穴突突地疼,心里闷闷的,似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再次从后视镜里看过去,确定那辆车没有追上来。 车上的三人安全了。但“那个人”发了消息“03号,永别了!”,不管03号是谁,他们三人都还活着,所以,是对方失算了吗? 再次看了眼时间,又看眼手机电量,范旭东说,“冯老板的手机也快没电了,我先挂了!” “行,我查了查,跟你们的车应该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能碰上,一会见面说,注意安全。” 听到范旭东的话,冯白芷突然炸毛:“我手机快没电了,你充上,赶紧给我充上电。” 范旭东扯过中控台usb接口上的充电线,插入手机,把手机放入中央储物箱,戏谑地说:“刚被人拿枪追杀,也没见你这么着急上火。” “我可以死,但我的手机不能没有电。”冯白芷一脸严肃,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头可断,血可流,老娘的手机电量不能愁!” “切,还怪押韵的!” 车后,传来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范旭东和冯白芷,相当同步地看了眼车内后视镜。 程晓霞瘫倒在车座下的狭小空间,整个人皱成一团,脸上的白纱布几乎要被血染透,浑身上下仿佛被惊恐包了浆。瞧着镜中她的惨样,冯白芷发出哼的一声,毫无半分怜悯,甚至带着嫌恶。一处被取缔的淫窝里能发生什么,显而易见,秀妹对程晓霞恨意的缘由,很容易被推测出来。 说真的,冯白芷自认不是圣母,且睚眦必报,但她依旧瞧不上程晓霞那种人,总用害人的方式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事后还表现得像是受了多大委屈。秀妹报复她,她不追究,仿佛给了对方恩赏。 难道因她的“大度”,当年做下的恶就有了被原谅的理由? 可是,凭什么呢? 若不是想了解当年宿舍大火的真相,冯白芷肯定会离程晓霞那种人远远地,人可怜归可怜,但柔弱可以是伪装,也可以是毒药。她骨子里冷血且残忍的,说不定,哪天就会以一个极为荒谬的理由,在背后捅你一刀。 “你再忍忍!一会让我们局里的大夫给你看看伤口。” “你们局还有大夫?”冯白芷好奇,问了一嘴。 “法医!”范旭东说完,又补充道,“军医转的。” “哦!”冯白芷点头,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在她的认知里,法医也是医。能看死人的医,看活人也不在话下。 车速稳了,因着今日青山镇的一遭,范旭东再次陷入深思。他知晓案子会大,但却从未想过,光天化日,对方就敢持枪袭警,嚣张至极。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突如其来一阵窒息感,到底是谁,多大的背景,多大的仇怨,多大的罪孽,才敢这般无法无天。 把法律,人命,肆意践踏。 如此目无法纪的人,却害怕当年的秘密被揭穿? 车上的三个人,包括范旭东这个警察在内,都未曾窥得真相,仅仅是在查寻真相的路上,他们就坐不住了。 宋家和大火到底有怎么样关系,青山地界,他们的势力又渗入多少。 还有,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正义警察”究竟是谁? 对面传来的一阵车鸣声,把范旭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着眼皮瞥了眼,说:“我们的人,先停车。” 冯白芷踩下刹车,车缓缓停稳,车灯未熄。范旭东冰冷的血液逐渐回暖,身体重新有了温度,他解下安全带,下车,准备先跟自己人说说情况。 对面的三辆车也停了下来,一字排开,车灯开着,照亮了中间的一截马路。劫后余生的范旭东踩着光往前走,耳旁是窸窸窣窣的夜的声响,他生出一种错觉,这几步路走的,竟有些悲壮。 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眼下,若来段背景乐,自己倒真有点《无间道》里梁朝伟的范儿,就是穿得土了点。想到这里,他突然笑出了声,好似卸下千斤重担,得到片刻喘息。 对面车上的人陆续下车,陈宇跟白柯宁冲着范旭东挥手,范旭东也冲他们挥手。 “老范,老范!”白柯宁小跑几步,上前给他来了个熊抱。 陈宇伸手,跟他击掌:“太吓人了,对方怎么还有枪,太嚣张了,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有预感,这案子马上就能破。” 范旭东自认不是感性的人,但在这月夜的省道下,鼻子和眼眶竟有些发酸。不到一天的时间,仿佛过了很久,竟有了久别重逢的意味。 突然,他看到一个人的影子,表情凝滞。 是张战。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立在警车前,冲范旭东点了点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范旭东说不出什么感觉。在那次会议上,因为何年,他和张战针锋相对,就差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他是黑警了。眼下,张战却仿佛放下了恩怨,神情里竟有着平淡与温情。 以张战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坐在局里指挥,不用出现在这里,但他却来了。 范旭东一时猜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在过往与当下的案子里,又站在哪一方。 陈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做了个手势,示意有事。接通电话,几秒钟的时间,她脸色陡变,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说:“姜涛死了!” “什么,死了?”范旭东仿若在云雾缭绕的午夜一脚踩空,他似想起什么,神情肃穆地问,“什么时候死的。” “看新闻!”陈宇拿出手机,点进一个新闻app,把手机递给范旭东。 范旭东接过手机,抬眼看过去,页面上,有一条新闻。 重磅新闻:豪门夫妻同床异梦,著名赘婿因招妓猝死 (记者 周娜)今日晚点23:35左右,一名女性工作人员(疑似性工作者)拨打120急救电话,称万豪酒店有人突发心悸。医护人员赶到现场时,当事人已无生命体征,现场发现残留的助兴药物。初步排除他杀可能,死亡原因可能是因为服用助兴药物引发的心悸猝死。本地警方已介入,具体死因待尸检确认。 据悉,死者姜某系唐城某药业董事长宋某的丈夫,其岳父为某二级城市前任副市长,家族在政商两界影响力深厚。此前,宋某与姜某常以“恩爱夫妻”形象出席公开活动。 23:35?范旭东把出事的时间念了一遍,一个画面在他脑海轰然炸裂。就在那辆急速逃离青山的黑色奥迪车上,冯白芷的手机上收到了“那个人”发来的消息:“03号,永别了!”。 “等下,我去确认一件事。” 话落,范旭东转身走回到奥迪车前,敲了敲窗户。 冯白芷摇下车窗,歪着头问:“怎么了?” “‘那个人’几点给你发的短信?” 冯白芷拿起手机,确认:“23:06。” 难道半个小时前,就有人知道姜涛要死了? 青山之行有惊无险,他们三人活着,他以为“那个人”失算了。但眼下看来,还有一种可能,“那个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姜涛。 一场惊心动魄的追杀,不过是个刺激且惊险的烟雾弹。 棋局博弈,对方棋高一着,他们再次晚了一步。 范旭东如坠冰窖,全身被寒意笼罩,双拳紧握,目光钉向张战。 第46章 【哑蝉】46:行尸 唐城,锦江花园,十二楼。这里,原来是何年与黄燕北的家,俩人离婚后,女儿果果和房子都留给了黄燕北,何年只拿了几万块钱。 或许是做多了亏心事,离婚后,黄燕北失眠的毛病越来越重,总在漫长的夜里辗转反侧,光怪陆离的噩梦成了入夜的常客,扰得他心神不宁,常常被惊醒。 为了不影响身边人,他不得不和女儿果果换了房间。 他睡女儿卧室,女儿跟他如今的女友廖芳菲一起睡。 失眠伤身,但他不敢吃药,哪怕是自己公司生产,经过多项临床试验、监管审批、层层检测后才出现在市面上的药,他也不敢吃。 其实,他本就知道,“药”这种东西,太阴毒,能操控人心、能害人,更能杀人。但当第一次真实地目睹过,那种震撼的余悸,时不时会在情绪里闪现。活生生的人被注入药水,变得失控,开始发疯,没了尊严也没了羞耻感,宛如一只发情的野兽,或是一具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任人摆布。 那时,他是人,尚有良知,良知作怪,会后怕,惊惧。但后来,见得多了,良知和情绪上都长出厚厚的一层茧子,再遇见,就见怪不怪,麻木了,甚至沦为帮凶。或许,身体里“人”的成分,也被稀释了。 姜涛对他说过,“贩毒,吸毒,是大罪,我不会碰,但药不会,药是治病的,治病就会有风险,若想遮掩一场因‘药’引起的事故,能找的理由很多,掩盖的方法也很多。” 认识姜涛后,知晓他犯下不少恶,但仗着身份,无人敢查。甚至很多时候,不用打招呼,就有人跳出来,主动帮忙出头或是息事宁人。于是,黄燕北信了姜涛的话,这世间的人本就分三六九等,总有人拥有肆意妄为的资格。 所谓法律,在一些人眼中,不过是游戏。 曾几何时,他也不懂,宋家的女婿,虽私下会被调侃一句“著名赘婿”,但在旁人眼里,他该是风光无限的。老丈人有权,媳妇有钱,孩子出息,姜家烧了多少辈子的高香,才换来一段这么好的姻缘。但就是这么一个风光无限的“赘婿”,为何私下会做着肮脏的“假药”营生。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37节 后来,一次酒后,姜涛失言,说“药”是他的初心,是他来时的路,如若不然,他一个平平无奇的下等人,根本不会搭上宋家这条大船。如今,“药”是悬在宋家头上的一把刀,是对宋家的警告,让他们明白,别企图对他用歪心思,他若想给宋家找点麻烦,并不难。 拉黄燕北入伙,让他成为“走狗”的手段,并不高超,但好用。 姜涛从不吝啬分享自己赘婿的生活与憋屈,妻子宋金玲看不上他,却仍得在他身下承欢,为他生儿育女。老丈人宋重阳看不上他,却依旧得为他打点,擦屁股,见面三分客气。倒是宋家的小儿子宋金宝与他亲近,尽管这份亲近里,有目的,有算计,姜涛知晓,但不在乎。 能被人算计,是他著名赘婿的价值。 情绪上来了,姜涛还会哭,呜呜地,一抽一抽,像委屈的孩童。男人的眼泪,会让另一个男人卸掉防备。况且,他还是黄燕北公司大领导的男人,打好关系,说不定还能帮着吹吹枕头风,升职加薪。 与姜涛交心,最初,黄燕北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 姜涛说了自己的婚姻情况,黄燕北也得说,有来有往,几个回合之后,关系自然会更近一步。 而那时,黄燕北与何年的婚姻关系进入七年之痒。他们曾经因爱步入婚姻,这点,黄燕北从未怀疑过。但爱会被柴米油盐稀释,被日子蹉跎,变得面目全非。时间久了,两个人的日子里挤进了各种矛盾,大的小的,密密麻麻。 黄燕北越来越不想回家,但也没地方可去,只能躲在车里,听歌,抽烟,发呆。 后来,何年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她升职了,手上的案子越来越多,披星戴月地忙。黄燕北觉得他们夫妻俩,像岳云鹏和孙越相声里说的,“你出去得早,我回来得晚,咱不得拜的街坊。” 黄燕北找过别的女人,并故意露出些破绽,吻痕,或是口红印,让何年察觉,期待她闹一场。但她的目光太淡漠了,看透了他的心计,甚至带着调笑,觉得无聊。 找何年谈过,但何年用审犯人的手段对付他,让他觉得日子无趣极了。 和姜涛混熟了之后,跟着他见识了一个斑斓的世界,欲望场,销金窟,金钱肉欲迷人眼。 日子很爽,但也落了不少把柄在姜涛手里,若被捅出去,姜涛可以自保,而他得把牢底坐穿。于是,他成了姜涛手里的提线木偶,指哪儿打哪儿。手上沾过血,害过人,最初是害怕的,但一想,人这一辈子,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来人间一趟,过一段这样的日子,才算不亏。 他不得不这么想,因为知道,来时的路,已经回不去了。 后来,姜涛手下的一个案子落在了何年手上,她不徇私情,蛛丝破茧,查了不少人。若被她顺着线头,扯出姜涛,他倒是能平事,但会很麻烦。最好的方法,是把何年踢出那个案子,换他们的人来。 姜涛想了个办法,假装绑架他们的女儿果果,黄燕北原本是不愿意的,但架不住游说,最终同意了,而且,何年太冷静了,他想看她失控的样子。 明明说好了,绑架是假的,做做样子,但女儿还是受了伤,对方说,是她自己玩刀伤了自己。黄燕北不信,但无可奈何,没办法追究。 他如愿看到了何年的痛不欲生与极度愧疚。她想哭出声,但习惯了忍,嘴唇被咬破,身子不住地抖,一下又一下,用巴掌抽自己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对他,对果果说对不起。 看到了妻子破碎的样子,黄燕北并不痛快。而且,他心虚,怕事情暴露,只得趁着何年在极度悲伤的时候,火上浇油,把女儿被绑架的原因,硬生生绑在她身上,且理直气壮。 原来,他的演技那么好,骗了很多人。最终,俩人一拍两散。 原本,黄燕北是不想离婚的,他对何年有感情,但最终痛快地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一是怕露馅,二是怕若姜涛他们再有案子落在何年手里,为了脱罪,他们会对何年用一些肮脏的手段,就像对付那些人一样。 结束这段婚姻关系,于他们彼此,或许都是一种保护。这是黄燕北内心最舒服的理由。 离婚之后,姜涛赔了个“妻子”给他,“妻子”就是廖芳菲,完美得像被人设定好了程序,知道如何讨他欢心。对他在外面朝三暮四,找女人,鬼混,从不在意。不仅如此,还会贴心地在他的公文包里,塞几个尺寸合适的避孕套。 他知道,廖芳菲是姜涛放在他身边的“眼睛”,但被人妥帖照顾并“在意”的日子,习惯了,竟觉得挺好。直到何年失踪、死亡的消息传来,黄燕北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犯了大错。夫妻一场,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但当下的日子,消耗了不少他的悲伤与愧疚。 难过了几天,日子依旧,一年又一年,他们没再见过面,他几乎都要忘记何年长什么样子了,偶尔会梦到她坠河时的画面,但梦里,也看不清她的脸。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黄燕北时常陷入过往,尤其从玻璃厂回来后,想起何年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一想,心就若深海般阴冷混沌,黑漆漆的。 他好像染了病,但不敢吃药,只能硬扛。咳嗽一声接着一声,止不住,看了眼卧室,里面睡着女儿果果和他如今的“妻子”廖芳菲。 不想吵醒她们,于是拿起手机,摸了盒烟,去往阳台,开了灯。 不得不说,自从廖芳菲住进来之后,这个家才有了家的样子,她很贤惠,不管是对他还是果果,都事无巨细,照顾得很周到,家里也被她打理得很舒服。以前,家里的女主人是何年,阳台光秃秃的,总是落着厚厚的一层灰尘。 眼下,阳台上摆满了绿植和花卉,靠窗的位置,还放了一把竹制的摇椅,摇椅背上,搭了个小毯子。左边贴墙的位置,有个小架子,上面摆满了廉价的玻璃制品。这些东西,档次低,与家里的装修格格不入,他从来不用,但也不能全扔了,总得为去玻璃厂找好借口,未雨绸缪。 阳台的灯照在那些玻璃上,映出奇怪的光影,黄燕北盯着看了一会,就让自己的身体陷入摇椅里。摇椅轻晃,发出咯吱的声响,若他此刻缭乱的心。 摩挲着,犹豫着,再次拿起手机,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内的第十四次了。 那则被他反复看过的新闻,依旧存在,没有消失,也没有人出来辟谣。这个时间点,本该死气沉沉的工作群,此刻如沸油般炸开。大老板的丈夫死在了小姐的床上,丑闻还未来得及压,就闹得满城皆知。这件事,足以让人牺牲睡眠,自愿熬夜。 姜涛,竟然死了! 这则新闻,像一剂过期的麻药,注入黄燕北的神经,以致他缓不过来劲。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目光第十五次落在手机屏幕上,新闻还在,因那则新闻引起的喧闹也在。 所以,姜涛真的死了! 黄燕北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咳嗽不止,浑身发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何年曾提醒过他,让他远离姜涛,说那个人很邪,深交会带来麻烦。他不以为然,姜涛背后有宋家,就算惹了事,也会有人帮他摆平。可姜涛竟然死了,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昨天,他们还在唐城见过一面,姜涛说要去趟华阳县会一下宋金宝。 唐城离华阳不远不近,不堵车的话,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 姜涛去了华阳,待了两个小时左右,又返回到唐城。黄燕北知道,姜涛在华阳有业务,有房产,还常年包了酒店客房,若真想找小姐,在华阳也能找,何必着急忙慌赶回唐城,那小姐又不是天仙。 姜涛死在了唐城的酒店里。新闻上说,他服了助兴的药,从而引发的心悸致死,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但黄燕北清楚地知道,不可能是意外。 玻璃厂里生产的药,药效很猛,但不干净,甚至很脏,细菌极多,用了会有不良反应和各种后遗症。所以,药是姜涛的工具,基本都用在旁人身上。 若姜涛因药而死,一定是他杀。 第47章 【哑蝉】47:罪羊 黄燕北试图在因吃惊而钝感的思绪里找一个应对的办法,防患于未然。姜涛死了,大概率是宋家人的手笔,姜涛是宋家的赘婿,也是宋家获取利益的一把“刀”,知晓宋家太多腌臜事。 不管任何年代,这样的人就算功劳再高,也是长在上位者心里的一根刺,早晚得拔掉。何况,姜涛从来都不是隐忍的性子。 宋家和姜涛本是一条绳上的一串蚂蚱,在一条利益链上,相安无事了很久,互相给对方留着体面。但这些年,姜涛的胃口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大,做事越发乖张。 最重要的是他不太受控,所以,才被斩草除根。 宋家敢让姜涛死,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将宋家人撇开,若想找个替罪羊,他,黄燕北,是最合适的人选。况且,他去青山玻璃厂,是帮姜涛办事,安排车祸,杀人。当然,事成之后,他会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 黄燕北很痛快地答应了,甚至没问缘由,跟着姜涛的这些年,他早习惯用人命做棋子,且顺风顺水。青山那边始终未传来消息,那些人是生是死,黄燕北无从确认,他甚至希望任务失败,他们活着。 但若是死了呢?他们杀人的事情会败露,他会坐牢,甚至死刑。想到这些,黄燕北内心惊惧无比,无数念头浮上来,他甚至不敢打电话确认,任务成了还是败了。 毫无征兆地,黄燕北突然笑了,从笑里溢出了苦味。人啊,果然不能做错事!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反噬成一颗发霉的苦果。 脑海里,出现了何年的影子,黄燕北想,若何年还在,会不会帮他一把。残存的爱意散落在内心的各个角落,早已落满尘埃,眼下,那些被摧毁的,撕碎的,好久未曾在意的情绪,竟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 回忆越来越浓烈,熏出了眼泪。 有点想何年了,不,不是有点,是很想。若当年他没有踏错那一步,他们没有离婚,有何年盯着他,管着他,他也不会堕落至此。 突然,似想起什么,他起身,去到书房,拉开书柜,拿出里面一个小盒子。这里面,装着一枚弹壳,是何年送他的礼物,代表她的人,她的心,她的事业。 原本,黄燕北计划用那枚弹壳做个项链,最初是忘了,后来俩人开始冷战,他又觉得没必要。 用袖子擦了擦盒子上的灰,小心打开,目光一滞,里面空空如也。 黄燕北确定,何年走的时候,弹壳还在,他也并未动它,可怎么会不见了呢?东西不会凭空消失,除非有人拿走了。 是廖芳菲吗?之前打扫书房的时候,她看到过弹壳,还感兴趣地问了几句,拿在手里瞧。但若是她,拿一枚弹壳做什么?他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快步往卧室的方向走,准备拽她起来,问个明白。 推开卧室门,开了灯,人惊在原处。 卧室里竟然是空的。黄燕北来回喊着廖芳菲和果果的名字,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都找过了,没有人,给廖芳菲打电话,无人接听。 姜涛死了,廖芳菲也不见了,这两件事必然有关联。廖芳菲还带走了他的女儿,黄燕北身子微微打战,视线渐渐模糊,眼前越来越黑。惊惧中,他生出一个想法,廖芳菲其实不是姜涛的人,她真正的雇主另有其人。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打来电话,黄燕北用发麻的手,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加了变声器的声音:你的女儿和你,只能活一个,好好想想,作出你的选择,之后,我会让人联系你的。 黄燕北心里那堵墙轰然倒塌,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扔了手机,软趴趴地跪倒在地上,捂脸大哭。他的人生,终于走到了早已预知的绝境。 但,他想要一条生路。 * 分局会议室。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逐的范旭东,把面前的桌子不断弄出声响,一会扔笔,一会摔本子。会议室大门紧闭,无数根烟管喷着烟,陈宇觉得呛,起身,去把窗户开了半扇。 夜色如水,陈宇将头探出窗外,大口呼吸了几下,余光瞥向会议室里的人。张战,她的领导,华阳县东风分局副局长。此刻,松散地坐在椅子上,神情淡然。 范旭东,她的顶头上司。脑门上贴了个医用纱布,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一双疲惫的眼睛里,塞满了疲惫、愤怒,还有一丝失望。他从巨大的危险中挣脱出来,毫无惧意,但陈宇心中有些后怕。 坐在开往青山的车上,去接应范旭东时,从那通未曾挂断的电话里,知晓他们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危险。跟他说话时,她的语气尽量平静,想给车上的人一些安全感,但实则她身上的每块肌肉,都是僵硬的,发寒,发涨,被窒息感攀缠。 哪怕回到熟悉的单位,周围是朝夕相处的同事,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也未曾消失。 自从何年消失之后,陈宇不受控地有些惧怕死亡,怕自己死,怕家人死,也怕并肩的伙伴遭遇不测。但眼下种种境况,她除了窒息,还有些使不上劲的无力感。 “短信才发出去半个小时,姜涛就死了,姜涛是谁,圈内著名的‘赘婿’,宋家的人,死前还来过华阳,见了宋金宝。他不是03号,谁是?”范旭东撕扯着嗓子,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沙哑。 大屏幕上,是冯白芷手机上收到的那条短信:03号,永别了! 众人神色各异,目光晦暗难辨。或许是太晚了,人多少有些疲惫,又或许这案子越来越大,大到不受控,纵使想提些自己的看法,又怕看得不透彻,说错了话,畏首畏尾。 “老范,那个秀妹,不能押到华阳审吗?”白柯宁开口道,“想想办法呢!” 范旭东往张战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马雪亮,最后将目光落在叶璇脸上,停顿了几秒后,才摇了摇头,手中的笔,再一次被他砸在桌上。 目前,秀妹关在青山镇派出所。原本,范旭东想让分局出批文,把人从青山转移到华阳,配合案件调查。但那边传来消息,秀妹松口了,她与“珊姐”,也就是程晓霞之间,是旧怨。恨与怨的滋生,皆因青山镇山子路62号的那幢小楼里的过往。 那个地方,曾是青山臭名昭著的红灯区,早些年借着扫黄打黑的风被一锅端了,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至于程晓霞为何逃过抓捕,倒与她在分局的说法一致,她当时生了大病,奄奄一息,谁都以为她活不了,一个没有家人甚至没有户口的人,就算是死,也无人在意,但死在小楼里,会很麻烦,于是让人把她拉走,越远越好,然后丢了,让她自生自灭。 没想到,程晓霞不仅捡回一条命,还逃过一劫。华阳分局成立“302专案组”,是为了眼下的残肢案与“厕妹”之死,以及十八年前的卫校鬼火案。但秀妹从未去过华阳,不管是十八年前还是如今,案子与她都毫无关系。 小楼的旧案,尘埃落定,程晓霞算漏网之鱼,若“翻烧饼”,青山得找华阳要人。 “所以,这人是要不回来了?”范旭东声音清冷,一再确认。 张战说:“除非有证据能证明,秀妹跟华阳县查的案子有关系,否则,我们的手伸不过去。” 这个结果,在范旭东意料之中。姜涛死在唐城,若不能证明姜涛与“302案”有关,他们的手也伸不到唐城。案子阻力重重,但查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人在无奈的时候,是会被气笑的。 范旭东看着张战,似笑非笑,仿佛在试探什么,他的目光带着平静的疯感,看得人发毛。张战的目光无波无澜,俩人似对峙,几秒钟后,范旭东落了下乘,脸上的表情逐渐干枯。 这条路不行,那就换一条路走,很快,范旭东收拾好心情,打了个响指,像释放出一个信号,吸引在座所有人的目光,然后开始敲面前的电脑。 很快,大屏幕上的画面换成了冯白芷那辆黑色的奥迪车,他把后视镜的部分放大,画面里,弹坑明显。他用激光笔指向弹坑的位置:“来,诸位,看一看,瞧一瞧,咱就说不牛?这是子弹留下的坑,多狂,多猖狂,敢拿枪袭警。” 技术员对车上的弹坑做了初步检测,残留痕迹为碎沙石和火药。 众人窸窸窣窣。袭警,还是用枪,无论在哪个年代,都是恶性事件。 曹瑞单手推开会议室的门,小跑了两步,挨着白柯宁坐下。他带了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那两辆黑牌改装车,以及迎面撞上来的渣土车,都找到了。车停在国道上,车上的人不见了。 “青山同步调查结果,提取了车里的指纹,黑车上有一个人,在咱的犯罪系统网上挂着。是五年前一起盗猎案的在逃犯,当时他猎杀了多只林麝以及朱鹮,量刑至少十年起。” 青山那个地方,三面都是山,山里有很多珍稀的野生动物。打猎违法,近年判决趋严,但因为利润巨大,远超务农收入,因而总有当地村民铤而走险。一些猎户长居深山,不是没查过,但青山山脉广袤,盗猎者藏身于废弃矿洞、密林,就算巡查也有漏网之鱼。 奥迪车上的弹坑,就是青山猎户惯用的自制土枪留下的,威力不小。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38节 “人能抓到吗?”范旭东问。 曹瑞面露难色,支支吾吾。 “什么结果,说。” “那个,青山那边说,人要是抓不住,怪老范你,谁让你对他们不信任。”曹瑞瞥了范旭东一眼,压低了声音,“青山那边得到消息出警的时候,人都跑好久了,趁着月黑风高,钻进山里,大晚上的不好找啊。” 范旭东咂了咂嘴:“我为什么不信任他们,他们心里没点逼数吗?地方不大,藏污纳垢不少。” “行了,这不是打嘴仗的时候。”张战端起保温杯,在桌子上磕了几下,“你是‘302案’的组长,这案子可别烂手里了?” 范旭东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听到张战的话,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半眯着眼看他,不着急吱声。这案子里,有人跟他们玩“捉迷藏”,他追到这里,那人就躲到那里。不过,他想通了,案子阻碍多,不见得是坏事。 他们的手伸不到青山,也伸不到唐城,但却有人把手伸到了华阳。 被范旭东盯得不自在。张战语气不善:“有话直说。” “张副局长,您这上蹿下跳的,是希望我们查出点什么,还是希望查不出来?” 话里的意思,有些严重,甚至带着挑衅,但张战脸上无波无澜:“把你阴阳怪气的功夫用到案子上多好!案子要是烂到你手里,我也得担责,当然希望你尽快查出来。” “放心,会的,只要没有人从中作梗。”范旭东啪地一声合上电脑,“那个,挺晚了,我们几位专案组的牛马先开个小会,碰一下。几位领导就先回去歇着吧!”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在座的人都不傻,他们能察觉出,范旭东与张战之间的暗流涌动。 虽没有点名,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范旭东在众目睽睽下,暗示张战是“内鬼”了。 第48章 【哑蝉】48:浮木 天气渐暖,但早晚温差大,会议室里,暖气不热,空调也不给力。范旭东翘着二郎腿,脑子里想着刑侦队办公室的蜂窝煤炉子,目送着一个又一个疲惫不堪的人离开。 马雪亮离开时,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三个字:“放心干。” 很快,会议室空了大半,留下的都是专案组的人。被案子吊着,足够的睡眠成了奢侈,人均两个熊猫眼,或深或浅,成了标配。大家知道范旭东有话要说,也不着急,等大领导走了,气氛不再剑拔弩张,剩下的人才抽空伸个胳膊,搓个脸,稍微放松一下。 一趟青山之行,险境重重,死里逃生。范旭东去青山是临时决定的,行至半途,给局里打了招呼。这事,知晓的人不多,所以,肯定有“内鬼”给青山那头的人通风报信。 范旭东毫不掩饰对张战的怀疑,众人心知肚明,但没有证据,谁也不好妄议。 “这地方不干净,去我家!”他的话很直接,“最近辛苦了,大家再熬几天。” 范旭东的车留在了青山,他把车钥匙留给了何年,以备不时之需。 原本,他计划借着秀妹一事,探访玻璃厂,何年劝他别轻举妄动,厂里的水很深,行事的人也很小心,就连排污这种最容易抓到错处的地方,都处理得很好。 眼下是个机会,何年让再给她两天的时间,她争取在这段时间内,打探到玻璃厂的秘密。尽管忧心忡忡,范旭东还是答应了。 他尽量往好处想。 何年大难不死,他也大难不死。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双重的后福,定能有个好的结果。 尽管这样,他依旧控制不住心慌意乱,思绪飘忽着,往鬼气森森的厄运里荡去,他不得不一次次地把思绪往回拉,试图把它塞入化险为夷的轮廓里。 出了会议室,范旭东的手机响了,张战打来了电话。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没有人影,但张战办公室的灯亮着,他思忖了几秒,接了电话,吐出意味深长的一个“喂”字。 “来我办公室一趟?” “有话直说。” “怎么,不敢?”电话那头,张战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局里,我能把你怎么样?” 也是。范旭东想了想,说:“行,等着。” 范旭东喊住前面的叶璇,交代了两句,说自己去见下张副局,让大家先走。叶璇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好字。范旭东趿拉着步子,往张战办公室走去,那背影,决绝的像去赴死。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生冷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范旭东伸出手,掌心朝上,下意识想让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反应过来,觉得这个举动简直幼稚,在心里哼笑一声,敲了敲门。 “进来!”张战说。 范旭东推门而入,人还没站稳,话先到:“找我什么事?” 张战坐在沙发上,弹了弹烟灰,指着面前的椅子,对范旭东说:“先坐。” 办公室很整洁,凌乱的,只有灯光下人与物的影子。迈了两大步,范旭东一屁股砸在椅子上。 “那个,你怀疑我?”张战直接问他,但眼神很平静,毫无情绪。 范旭东没说话,算是默认。 “小范,你很年轻,年轻是本钱,敢闯敢冲,无所顾忌,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想当英雄……这是好事。但,若什么都不顾,那就是二愣子。”张战的语气,仿若他是个恨铁不成钢的长辈。 范旭东也明白,张战是他的领导,有资格“教育”他,“指点”他。他讪讪道:“那不然呢,畏首畏尾,觉得对方官大,就心生惧念,觉得案子难度大,就当缩头乌龟,对得起身上穿的衣服吗?” 张战依旧很平静,吸了两口烟,把烟把顺手扔进烟灰缸:“宋重阳退休了,为什么查他还那么难,你就没想过原因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范旭东语气不屑,“领导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都想明哲保身。” 张战仿佛没听懂他语气里的讽刺,继续道:“宋重阳,人虽然退休了,但他曾是江渭市的市委常委、政府的常务副市长。若他要办点什么,动动嘴皮子,甚至暗示一下,帮忙遮的,挡的,平事的,那就是一串糖葫芦。他退休了,那些人还在位上,他们可以不在乎宋重阳,但不能不在乎自己的仕途。” “所以呢?”范旭东语气里带着挑衅。 “所以——就算上头批了调查令,你,范旭东,一个小县城刑侦大队的代大队长,敢保证把你派到江渭市,就一定能把案子搞个底儿穿,一举扳倒宋家?这个军令状,你敢立吗?” 范旭东没作声,张战的话很犀利,刺到了他的痛处。他,不敢保证。 “别说你了,就是唐城下来的叶璇,也不敢立这个军令状。还有青山,你去探了个底,差点交代了一条命。谁都知道青山的水又深又浊,上头派了几波儿扫黄打黑的队伍,一年又一年,也就扫了点黄,黑还杵在那儿,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敢保证你范旭东去查青山,把那个什么秀妹弄到华阳,就能把青山的黑势力连根拔了吗?” 张战的声音不重,但一字一句皆砸在范旭东身上,他脑子嗡嗡的。他还是不敢保证,但争辩道:“难道就什么都不做了,等着,候着?案子就破了。” “你现在待的地方是哪儿?”张战问。 “东风分局啊!”范旭东一时竟不知张战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我说地儿?” “华阳县?”范旭东疑惑地说。 “没错,唐城、青山不好介入,华阳县,自己的地盘上,该查的都查清楚了吗?”张战又点了一支烟,冲范旭东挥挥手,“我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 “哦!”范旭东应了一声,眼珠滴溜地转,起身告辞。 一路走到停车场,叶璇站在墨绿色的越野车旁,给一脸愁容的范旭东打了个手势。范旭东会意,三步并作两步朝叶璇走过去,跟她客气了两句,上了副驾。 坐在车上,脑子里塞的都是张战刚说的话,仔细想想,不无道理。 “老张跟你说什么了?”叶璇问。 “让我别老盯着别人的地,先把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耕好了。”范旭东答。 跟叶璇聊了两句,他就开始忙碌。先联系了在医院盯着程晓霞的人,得知她崩裂的伤口需重新处理,于是叮嘱了几句,让务必把人看住,关键时刻,千万别出幺蛾子。并交代,等程晓霞意识清醒了,把姜涛和宋金宝的照片,拿给她辨认。 挂了电话,看了眼等着的叶璇,说声抱歉,赶紧报了自家地址。叶璇开了导航,输入地址,一脚油门,开车上路。 惊惧和疼痛似有延迟,范旭东的皮肤逐渐释放出麻木的痛感,但思绪里的疼却是锋利且直接的。夜色若水,奔波的人,像漂浮在混沌河水之上的木头,虚的,飘的,生活的重担,一下又一下,落在浮木上,试图把它往更深的地方按。 夜的色调,会放大人的疼痛与委屈,披的那层所谓坚强或是倔强的外衣,也仿佛被褪下,折叠好,放在一旁。 情绪需要发泄,也需要喘息。 叶璇瞥了一眼,看到范旭东的喉结,以一种奇怪的节奏在动。 他心里憋着事,那些对的,错的碎片,毫无规律地在眼前、脑海里流动。伸手,试图找出对的碎片,将它们拼出正确的画面,但总是被阻挡,被拉扯。 画面渐渐变成红色,染了血,温热的。范旭东揉了揉眼睛,让视线清明。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叶璇用余光看了眼范旭东,问他。 “坏消息。”范旭东哼笑一声,话语里带着自嘲,“我倒想听听,还能坏到哪里去!” “果果又被绑架了!” “什么!”范旭东声音尖利,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看到气定神闲的叶璇,知道小姑娘肯定没事,于是清了清嗓子,“那,好消息是?” “得亏你让我找人暗中护着果果,试图绑架她的人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小姑娘目前很安全,放心吧。” 是何年的细心救了她的女儿。范旭东叹出一口气,愤怒,愤恨。他跟罪犯打交道,见过,听过太多没有底线的恶,但最恨的,也是最厌恶,最看不起的,是把无辜且纯真的孩子,扯进深渊里的人。 “谁干的?”他问。 “廖芳菲,黄燕北的女朋友。”叶璇没卖关子。 “是黄燕北授意的吗?”范旭东追问了一句,“他人呢?” “应该不是。”叶璇来华阳的时间不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她看了眼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不受控地“啧”了一声,“那个,黄燕北跑了。不过你放心,唐城那边有跟我关系不错的人,姜涛的死是什么情况,会有人随时跟我说明情况的,你放心。” 范旭东恢复了平静。何年的推测是对的,黄燕北并不无辜,他是知情者,也是参与者。一个深陷泥潭的人,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借口,再多的借口,都掩盖不了他一颗狼心狗肺的心。虎毒尚不食子,人毒起来,比凶兽更甚。这个结论,在范旭东当刑警的这么多年,不断地被验证。 叶璇知晓范旭东的心思,告诉他,这一回的绑架,黄燕北或许并不知情,但他不无辜,有人想用果果的命,让他做一些事。 “你为什么突然怀疑那一次的‘绑架案’跟黄燕北有关?”遇到红灯,叶璇缓缓停车,扭头问范旭东,“是不是最近遇见了什么人?” “黄燕北去过青山。”范旭东说了这句话,就闭口,不再言语。 第49章 【哑蝉】49:戏杀 范旭东的手指,突然不受控地轻颤了两下,这是他内心慌乱的表现,赶紧拉下袖子,将手遮住,但情绪还是在脸上停留,尽管很短暂。但叶璇捕捉到了,她心里浮起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加重了她的呼吸。 他见到了谁?或是跟谁有了联系? 答案呼之欲出,很难让她不震荡。 范旭东不说,自有他的道理,叶璇也就不再问,她轻踩油门,往临阳区的方向驶去。 到了,叶璇在范旭东的指挥下,把车找地方停好。下车时,俩人远远看见陈宇和白柯宁一行人在小区门口候着。 竟还有冯白芷,叶璇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看了一眼范旭东,见他神色如常,并不意外。冯白芷此刻正口若悬河地跟一帮刑警讲着自己深夜飙车,带范旭东逃离险境的牛逼经历。 “老范,叶警官。”陈宇打着哈欠,歪了歪脑袋,“你们来了!” 看见范旭东,冯白芷眼里迸出火光,伸手,将人一把拽过来:“范队给我作证,我开车技术是不是厉害坏了。” “嗯,比我强。”范旭东点头,拍了拍冯白芷的肩,“这一趟青山行,若没有冯老板,我这条老命说不定就交代了。” “呦……”白柯宁阴阳怪气道,“救命之恩,那不得以身相许。听说,你俩收了小陈姐当干闺女。” 叶璇没忍住,笑出声,陈宇满脸尴尬,专案组的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39节 “行了,找你们来是干正事的,别整得跟村头爱嚼舌根的老大妈一样。”范旭东挥了挥手,往小区里走,“跟上。” 就这几步路,冯白芷也没闲着,叽叽喳喳。她说自己的车“牺牲”了,知道分局是清水衙门,赔不起,她也不忍心让他们赔。钱可以没有,名声必须有,她要找范旭东要个锦旗,回头跟她的爱车一起,放在雅乐宫大门口,做成小景点,最好旁边再立个碑,刻上她的伟大事迹,供人瞻仰。 “死了之后才叫瞻仰。”范旭东调侃了一句,揉了揉嗡嗡的耳朵,“锦旗可以考虑,但你能不能让你的嘴歇歇,少说两句,二半夜的,声大扰民。” 冯白芷做了个封口的动作,垂眸,跟在范旭东后面,嘴还是没停,但声音小了很多。 白柯宁冲冯白芷比了个大拇指:“冯老板,您真是瞧不出一点害怕的迹象,厉害,佩服。” 冯白芷的目光黯淡了一下,睫毛轻颤,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她恢复如常,继续叽叽喳喳。 说不怕,怎么可能,她那么惜命的人,经了那么一遭,不敢回想,怕得要死。她虽觉得自己艺高人胆大,但也后怕。这些年,日子好过了,但人生中的厄运,总会不期而至。恐惧会延迟,且持续蔓延,她甚至想过,这些年的平静日子,会不会是回光返照。 她害怕,却不想被人瞧出来,只得用戏谑的言语,说些俏皮话,故作轻松。她的精神和身体,都吊着一口气,不能垮掉,稍微松懈,就会一了百了。 她看向白柯宁,小声说:“那锦旗的事,你帮姐催着,军民鱼水情,一家亲,回头姐请你干饭。” “放心吧,你的要求,老范上心了。”说完,白柯宁朝范旭东的方向努努嘴。 到了,范旭东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而入,先开灯,招呼人进去,让大家随便坐。这房子一个人住的时候,显大,显冷清,人一多,却很挤。房间很乱,茶几上扔了几张数学卷子。范旭东的这个怪癖,分局的人都知晓,他们瞧见了,各自会心一笑。 冯白芷拿起张卷子,用一种吃惊的眼神说:“范队,你有孩子了,都上学了?” 众人哄笑,范旭东从冯白芷手里抽出卷子:“别给我造谣,这卷子是我填的,解压。好了,你们先坐。” 本想洗点水果,去厨房看了一眼,橱柜里只有长了绿毛的橙子,他无奈,只得先烧水,总不能让人渴着。屋里的人倒也没着急坐,用好奇的目光打探着范旭东的私人领地。 很快,大家的目光都被电视机旁的照片墙吸引了。墙上的照片,有很多张是和分局的人一起拍的,很容易让人陷入回忆里。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但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过往里的人与事,会被定格。 有一张何年和范旭东的合影,照片里的两个人,意气风发,嘴咧得很大。作为搭档,他们携手办了件漂亮的案子,可如今,物是人非。因为照片里的何年,每个人的心情都发生了变化,或细微,或绵密。 范旭东提着烧水壶出来,看到围在照片墙周围的人,动了动眼皮,轻叹一口气,说:“别聚着了,赶紧找地方坐,继续开会。” 冯白芷端着一次性杯子,盯着里面连片茶叶都没的凉白开,撇嘴:“早知道范队日子这么苦,我就该从雅乐宫打包点宵夜带过来。”她拍了下脑门,“疏忽了!” “找你有正事,不是让你管后勤的!”范旭东示意她安生一会,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拉过公文包,翻出两张照片,放在冯白芷面前,问,“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冯白芷将目光投了过去,很快,她认出了照片里的人,于是点头:“认识啊!” “认识?你确定?” “确定!”冯白芷点头,并说出了照片里两个人的名字和身份。 宋金宝,金辰地产的负责人,姜涛,宋金宝的姐夫,圈内著名的赘婿。原本,范旭东的眼中闪过惊喜,但冯白芷接下来的话,让惊喜消散了。宋金宝是雅乐宫的客人,他去的次数多。至于姜涛,她见过两次,宋家赘婿的名声不小,自然记住了。 “只是这样吗?以前,很久以前,你没见过他们?” 冯白芷的记忆力并不算好,但自从有了雅乐宫,她花了些工夫,记那些形形色色的客人,他们的名字,身份,喜好,尽量让自己和顾客显得熟络。范旭东的话肯定有目的,她开始在记忆里搜刮,却无功而返,无奈地摇了摇头。 “十八年前,8月13日那天,你们不是去了唐城吗?见的一堆人里,有他俩吗?” 冯白芷的意识闪了一下,好多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充满期盼。她努力回想,但那日的记忆很模糊,像拼不起来的碎片。又或者,是脑海里的保护机制,错误地遮挡了一些她本该清晰可见的画面,让回忆成为谜案。 “太久了,不记得了,一点印象都没有。”想了一会,冯白芷才说出这个令人沮丧的答案,“我是不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她的答案,在范旭东的预设之中。果然,不会有从天而降的线索,总有些东西会从中作梗。 范旭东收回照片,扔到茶几上,对冯白芷说:“能,能帮上忙。”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调整好状态,“这案子是我有点冒进了,又想查大火,又想查宋家,一会唐城,一会南塘,还夹了个青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被‘那个人’牵着鼻子走。” 张战的话,范旭东听进去了一些。案子越来越大,线头越来越多,他被引得,跟只没头苍蝇似的,嗡嗡地乱转。却忘了近在眼前的很多谜团还未解开。他并未打消对张战的怀疑,但听人劝,吃饱饭,至少张战有句话说得对,先得把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耕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停止对宋家的调查?”陈宇问, 范旭东摇了摇头:“查,肯定得查,但宋家关系特殊,在目前的体制下,我们冲不到前头。所以,还是先从我们能查的地方入手。”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着说,“先查眼跟前的,比如杨勇。” “杨勇?是有什么新线索了吗?” “没有!”这两个字,范旭东吐得极快。 “老范,你就别卖关子了。”白柯宁做了个求求的手势。 范旭东思索了一会,理了理脑子里的线头,搓了搓手:“你们记得当初因为杨勇,我们查到了放高利贷的黑子,黑子说杨勇离开他那儿的时候,打了个电话,找人借三十万。” 众人点头,有这回事。 “杨勇确定,只要他开口‘威胁’,对方就一定会把那三十万块钱打给他。”范旭东轻点下巴,顿了顿,继续道,“因为,他知道对方的把柄,这个把柄很可能帮他换了身份,保了他大半辈子的富贵,但也害了他。如果我是杨勇,一个能保人富贵的把柄,肯定不会自己藏着憋着,绝对有后手。但没想到,入了‘那个人’的套。” “你的意思是,杨勇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信任的人,总不会是陈玫吧?”陈宇挑了挑眉毛。 “不是她,但接下来的事,我们可能需要冯老板说动陈玫,帮个忙。” “什么忙?”冯白芷一脸疑惑地问。 “那个,老范,我插句话,有件事,想先单独跟你说下!”几分钟前,叶璇去阳台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回到客厅,探身对范旭东说,发现气氛不对,跟了一句,“我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你们先琢磨着案子,等我一会,”范旭东起身,去了阳台,顺手把门关上,“说吧,什么事。” “唐城那边传来消息,冯老板手机上收到的那条短信,‘03号,永别了!’是姜涛死前发送的。” “什么?”范旭东惊了一下,“他发的,现场有戏声吗?” 范旭东似乎预知了一个结果,他头皮发麻,思绪凌乱,四肢有些僵。眼神中渗出了茫然与无措,不过很短暂,似一缕烟,很快就散了。 叶璇点了点头:“当时的电视机画面刚好在播《秦之声》,正演着一出《游西湖o杀生》。还有,那个女人说,是姜涛自己换的频道。” 果然!尽管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范旭东的心还是跟着颤了一下。他一只手的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轻点着,敲出一段无声的节奏。仿若有幽幽戏声,压进他的心里,咿咿呀呀,诉说凄凄,他有点透不过气。 缓了缓,稍稍平静下来,问:“那个女的,不会跟姜涛第一次见面,俩人之前没有任何交集吧?” 叶璇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觉得浑身发痒,似乎被某种情绪或是思绪缠住。 范旭东猜得没错,正是如此。 所以,姜涛之死,不会是意外。 这场死亡,虽远在唐城,但与杨勇和郭美婷的死,太像了。 三场命案,步步为营。 杨勇残肢旁的录音机里,播着一曲《金琬钗o鬼魂》,他们分析过,或许暗示“怨鬼还阳”? 郭美婷死亡现场的那台mp4里,循环播着《王宝钏》,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或许暗示的正是“十八”这个数字。 《游西湖o杀生》这出戏,范旭东不陌生,也是怨鬼复仇的戏码,里面有句戏词: 半闲堂前药一盏,昏沉沉难辨地和天。裴郎啊——你怎知杯中藏毒散,红罗帐变作鬼门关! 还有一句: 一把火!烧得这红梅阁天地暗,管叫你骨化青烟魄飞散!任你冤魂声声叹,火光里且看灰飞烟灭…… 戏中有药,亦有火,皆是害人命的东西。 不过,不同的是,前两次发短信的号码,是网络虚拟号、黑号,查无此人。但这一次冯白芷手机上收到的消息,是从姜涛新买的手机里发出去的,号是黑号,但查有此人。不过,发短信的人死了。 “《秦之声》可不会循环播一个节目,若要刚好让姜涛死在那个时间,也不容易。”范旭东疑惑。 “但也不难,节目的节目单都是提前一个礼拜排的,拿出戏什么时候播,能估算出个大概。”叶璇搓了搓手,“遥控器上有姜涛的指纹,没有那个小姐的,所以,他为何会刚好那个台?” “肯定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到底是谁?能指挥得动姜涛这号人物? 第50章 【哑蝉】50:晦暗 范旭东想到一种可能。姜涛和“那个人”是一伙的,他足够信任对方,误以为“03号”是旁人,比如那辆黑色奥迪车上的人。所以,按照对方的指使,用黑号发了个消息出去。若他没有死,消息发出去之后将卡扔掉,黑号或许会像之前那样,查无所踪。 但姜涛没想到,“那个人”的目标竟然是他。 姜涛以为自己是布局者,实则也是一枚棋子。如此一来,案子跟宋家更脱不了干系。 或许,这正是”那个人”的目的。 “你还好吧?”叶璇问。 “嗯!”范旭东气息微弱,轻点下巴。 不能急,不能乱,不能被“那个人”牵着鼻子走。范旭东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像安抚自己的咒符。 “走,先过去,我把刚才的话说完。姜涛的事,晚点跟他们说。” “听你的。”叶璇相信范旭东心里有数。 再次回到客厅的范旭东,面色很沉,众人皆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有人开口问,被他两句话挡了回去。 “叶专家说的事,一会再讨论,现在,继续我刚才的话题。”范旭东长舒一口气,按了按胸口,让思路回归到他的节奏上来。 他掏出手机,找出线人发来的一张照片,展示给众人看。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小男孩眉眼间和杨勇有几分相似。 他没卖关子,说了照片里女人的身份,名叫金玉,是杨勇的情妇之一。 杨勇情妇不少,常来往的至少三个,但他在成为赌徒前,行事谨慎,几个情妇被他调教得极为听话,不闹事,更不求名分。但自从他染上赌瘾之后,没了钱,那些女人从他身上捞不到好处一个两个的,都跟他断了,除了金玉。 “我们的人查过他那几个女人,说跟杨勇发生关系的时候,他很小心,要么戴套,要么事后让女的吃药。有些女人起了心思,想怀孕之后借肚子逼宫,都被杨勇提前收拾了,警告了。” “但他却让金玉生下了他的孩子?”陈宇若有所思,“你是说,在众多情妇里,杨勇对金玉的感情最不一般,他有可能把那个‘秘密’告诉了金玉。” “要让人把金玉弄到局里问问吗?” “直接问肯定问不出。”范旭东把手机递到冯白芷眼前,“得你出马!” 叶璇看了一眼冯白芷:“所以,你找冯老板,是想让她查金玉。” “这合法吗?”几天没洗头,白柯宁头皮发痒,他伸手抓了抓,“冯老板再厉害,也是老百姓,当个线人靠谱,查案……” 白柯宁准备继续说,范旭东抬手打断:“合法。不是查案,是要债。” “啊!”白柯宁眼睛一瞪。 “我说弟弟,你别抓你那头发了,搁那人工降雪呢。”冯白芷嫌弃地瞪了一眼白柯宁,又看向范旭东,“范队,你说,我该怎么做。” 范旭东思忖片刻,说了自己的计划。杨勇和陈玫是法律认可的夫妻关系,就算杨勇死了,但在他们婚姻存续期间,杨勇为金玉花的每一笔钱,包括买的房子,车子,送的礼物,都是夫妻共同财产。 婚姻存续期间给情妇的花销,法律支持追回。范旭东在手机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文件:“《民法典》第1062条明确规定,夫妻对共同财产有平等处理权,一方擅自赠与第三者财物,另一方有权主张返还。希望你能帮助我们说动陈玫,跟金玉打官司,追回财产。” “可那孩子是杨勇的种,私生子应该能继承财产。”白柯宁说。 范旭东笑了:“冯老板和程晓霞,都无法证明自己是十八年前大火案里的‘遇难者’。那杨勇身份造假,金玉又该如何举证孩子和杨勇的关系。据目前查到的信息,那个私生子没上户口。非婚生的子女要想上户口,得做亲子鉴定,显然还未来得及。而且,杨勇的财产处于被冻结的状态。” 或许,把金玉逼向“绝境”,她才能孤注一掷,用“秘密”,用“把柄”,为自己和孩子谋个生路。 “陈,你找个人盯着她,看她会去找谁?”范旭东说完,跟了一句,“务必保证金玉和孩子的人身安全。”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40节 “放心吧!” 范旭东盯着冯白芷问,他双眼赤红,心绪不安,问:“你行吗?” “行——范队开口,我当然行,女人不能说自己不行。”冯白芷调笑着说。 “记得走正规的诉讼程序。”范旭东目光一转,暗示道,“这官司认真打起来,时间会很久,但眼下时间紧,任务重,你不是认识那么多有头有脸的姐妹吗?” “哦……”冯白芷会意,“没问题,我让余姐给介绍个靠谱的律师,必要的时候,可以先冻结那个情妇的钱。真要能追回财产,对陈姐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她会配合的。” “那就行!”冯白芷的上道,让范旭东安心。 有些事,作为公职人员,他们不能做,但别人若要做,他们也管不了。 范旭东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窗外的世界还处在黑色的晦暗中。接下来的话,他本不该当着冯白芷的面说,她是非警务人员,参与核心案情的讨论,本不合规。但她却是案件重要的当事人,他总有预感,很多谜团,还得靠她的记忆去解。 于是,范旭东把刚在阳台与叶璇的对话,转述了一遍。叶璇是犯罪心理学的专家,她看懂了范旭东的用意,补充了几个自己的见解。已经第三起案子了,嫌疑人与受害人的社会关系,在受害人死亡之前,几乎不交汇。 所以,案子的重点,不是嫌疑人与受害人的纠葛。 几个案件的嫌疑人,看似毫无交集,但他们的心理画像,有重合的元素。生活失意的迟莲芳,“看花向右”论坛的厕妹,酒店里的援交女,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创伤。“那个人”应该是操作人心的高手,选择的目标是社交边缘人,把绵软的人,改造成坚硬且冷酷的杀人武器。 “你身边若有这样的人,得小心。”叶璇看向冯白芷,对她说道。 在叶璇说话的间隙,冯白芷的脑海里,有了江楠的影子。但忽地,又觉得,她被固执的思维影响了。江楠的所作所为,是“那个人”推到她眼前的,她被裹挟着,带了偏见。 但或许,江楠只是个幌子,是一场捉迷藏游戏里的障眼法呢? * 马雪亮提着外卖,拎着几瓶啤酒,敲开了张战办公室的门。 他把一堆东西在茶几上摆好,拿出两罐罐装的啤酒,拉开,一罐递给张战:“旋一个。” 张战接过,点头,算是致谢:“旋!”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好好地坐在一起喝酒了,偶尔会在饭局上碰到,但也只剩得体的客套。刚来华阳县时,他俩住一个宿舍,是工作上的搭档,也是掏心掏肺的兄弟。 马雪亮结婚的时候,张战比他还激动,几杯酒下肚,情绪上了头,嗷嗷大哭。像被人抛弃,心怀怨念的“小三”,拉着马雪亮媳妇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代,弟妹,我弟是个好人,他以后就归你了,你得好好对他,你要给男人空间,之后我俩出来吃饭喝酒的时候,你不能拦着。 他的窘态,存在很多人的手机里,被调笑了很久。 但后来,俩人就算掰着指头算,也没算清楚,究竟从哪个时候开始,他们彼此说话不再敞亮,开始防着对方。职位高了,管着的人多了,不用奔赴一线,动动嘴皮子,安排安排,自有人忙碌。渐渐地,更是学会了往自己的阵营里扒拉人,让他们站队。 到了后来,俩人分别当上了副局长,开始针锋相对,你说什么,我偏跟你对着干,更是学会了动些歪脑筋,给自己的阵营揽功。只是,张战张扬,马雪亮圆滑,但在旁人眼中,他们是一路人。 年少时炽热的情感,似乎从未存在过,仿佛那些真实而热烈的一幕幕,成为了搁置在时间里,虚浮的影子。 “说真的,我挺羡慕小范、小何他们的。”张战从竹签上咬下一块肉,用啤酒送进肚子里,“小范相信何年,不管多少‘证据’摆在她面前,他都信她是无辜的,是被陷害的。” 马雪亮用手中的啤酒罐,跟张战碰了一下:“以前,咱俩不也这样,任谁挑拨,都站在一条线上。”说完,顿了顿,问,“你啥时候升职,是留下来当一把手,还是去市局?” 张战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逐渐干枯:“不知道,我说了不算。”他灌了几口酒,问,“你是不是跟小范一样,觉得我是吃里扒外的‘内鬼’,是黑警?” “我觉得……”马雪亮说了三个字,突然停住,晃着手里的啤酒罐,“信不信的,得有真凭实据。但你确实太冲,目中无人,说话不中听,不招下头人待见是应该的。” 他的话,带着偏斜,张战听出来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一口把手里的啤酒闷了大罐。俩人的脸色与情绪都因酒精发生了变化。他们开始在酒精味的空气里,回忆往昔,一段段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 说到马雪亮的婚礼,气氛突然尴尬,张战把脸扭到一边,眼神逐渐空洞,仿佛回忆再次被稀释。马雪亮搓了搓鼻子,假装看了时间,说差不多了,得回办公室睡会。 张战把茶几上的残余清理干净,看了看墙上的表,摸出手机,按下一串数字,数字下面有两个字,是号码的归属地,青山。过了好久,久到他快要放弃时,对方终于接了。 张战说:“这段时间辛苦了,你现在立刻离开……就快结束了……” 挂断电话后,张战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老照片,上面有年轻时的他和马雪亮。当年,他们一起去市局培训,培训结束后拍了这张照片,照片里还有一个人站在俩人中间,只是他的脸,被黑色的胶布遮住了。 第51章 【哑蝉】51:宋家 宋金宝接到父亲宋重阳的电话,让他回趟江渭的家。他问了一句,姐在吗?父亲嗯了一声,说,在。 姜涛是在唐城出事的,宋金玲也长年居住在唐城,丈夫死了,她不在唐城处理后事,却躲回江渭。看样子,是做好了“割席”的准备,回家商量对策。 姜涛,是宋家最好用的一把刀,亦是扎在宋家人身上的一根毒刺,也是映照宋家人灵魂的照妖镜。他的死,于宋家而言,利大于弊。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死因,需得如媒体报道的那般,情色,堕落,肮脏。 警方还未出公告,“著名赘婿之死”的新闻就铺天盖地。若说其中没有父亲和姐姐的手笔,宋金宝是不信的。当然,他也乐意推波助澜。 宋家表面光鲜,内里却像生了病菌,不断感染,腐坏。这似乎不是件意外的事。父亲从政,从很小的时候起,在宋金宝的记忆里,每年,都会有熟悉的叔叔伯伯被戴上手铐铐走。又或者,消失。 贪污,腐败,以权谋私,不正当男女关系……每个“离开”的人,都会被这样的一组词汇定义,成为旁人嘴里茶余饭后的是非八卦。 宋金宝曾觉得这是正常的事,好像一个捉迷藏的游戏,那些恶劣的行径家家都有,但得藏好。若被抓住,游戏失败,人就会“离开”。若一直藏好了,家里的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宋家,一直都是“捉迷藏”游戏的高手。 车到小区门口时,天已快亮。宋金宝刷了卡,在等待闸杆升起的间隙,他点了一支烟。在宋重阳未退休前,他们住在市政府大院,退休后,才搬到如今的小区。好久没回来,竟觉得有些陌生。 在车里抽完了一支烟,才回家,一进门,压抑、悲伤的气氛径直撞过来。宋金玲坐在沙发上哭,母亲岳莉在一旁安抚,宋重阳弓着背,在偌大的客厅里踱步,一步一叹。 不知为何,眼前的场景,让宋金宝觉得滑稽。因为他太了解宋家人的秉性,笑不见得是因为开心,哭也并非是因为难过。喜怒哀乐,都是给旁人看的,带着某种算计与目的。 他走到沙发旁,一屁股砸到沙发上,用视线在屋里扫了一眼,戏谑道:“这也没观众啊,就搁这儿演上了,给谁看呢。”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遥控器,话落,屋里人的姿势、情绪都变了。 宋金玲泪眼朦胧,抽泣着,眼眸里的愤怒大于悲伤,看着宋金宝那副仿若看透一切的目光,愤愤道:“姜涛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姐,你说什么呢。”宋金宝从果盘里拿了个蛇果,咬了一口,“你老公死在小姐床上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死在唐城,那会,我人还在华阳呢。” “你不动手,自然有人帮你动手?”宋金玲的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破碎感,“难道你的手伸不到唐城吗?” “你什么意思?跟我玩栽赃嫁祸那一套,难道还准备大义灭亲?”宋金宝朝宋金玲抛了个媚眼,“姐,你那眼泪是假的吧,眼药水?姜涛死了,你不得躲起来偷偷笑。” “你瞎扯什么?”管理偌大的企业,宋金玲习惯了阿谀奉承,弟弟几句挑衅的话,让她的心又堵又闷。 但宋金宝那句话说的没错,在被告知丈夫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死亡的时候,宋金玲第一反应是震惊,很快,喜悦不受控地从心底涌了上来,迅速占领了她的情绪,她的身体。但她必须表现得猝不及防,痛不欲生,摇摇欲坠。 在家里,他们是斗智斗勇的敌人,在外人眼中,他们才是模范夫妻。她的丈夫死了,背叛了婚姻的死亡,多少有些罪有应得。所以,她的悲伤里,必须夹杂着不可置信与愤怒。 在刚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她恰到好处地晕倒,人被抬去了医院,醒了,又挣扎着要回江渭,要回家。 这些情绪与动作是复杂的,需层层递进,有节奏地释放,渲染。宋金玲演技自如,游刃有余,比娱乐圈里某些木头似的明星要强得多。她的演技,感染了公司里的几个女人,她们甚至偷偷抹眼泪。 这样一个女强人,既赚钱养家,还相夫教子,老公竟然还不满足。 原本,她应该去警局配合做笔录和问询。但她太过悲伤,问一个问题,她就哭,上气不接下气,仿若多问几句,人就会晕死过去。 坚强的人脆弱起来,会更让人怜惜,再加上宋金玲本身就是有头有脸的人,人脉广,内部有人特意打了招呼,让她先回家一趟,待两天,缓缓心情。 哪怕是在家里,宋金玲也不能懈怠,懈怠会露出破绽。 此刻,她看向宋金宝的眼神,毫无破绽地溢出女性的柔软与脆弱。她的情绪仿佛抵在崩溃边缘,在屋里四处弥散。若不是宋金宝了解他的姐姐,了解他们的婚姻,一定会被她的演技欺骗,认同她的悲伤。 “当年,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可能嫁给姜涛!”宋金玲再一次说出这句话。在过往的若干年里,这句话,像子弹,总能无比准确地打到宋金宝的心上。他会很快妥协,但不知从何时起,这句话的威力越来越小。 “行了,要没有姜涛帮你做那些脏事,你和咱爸的手,能那么干净吗?”宋金宝的眼珠里,折射出吊灯的光,他的眼神冷冷的,像不锈钢,坚硬,冰凉,毫无情绪。 啪!一个陶瓷杯在宋金宝脚边炸裂,崩开的陶瓷碎片,在他的胳膊上,落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抬眼,看到了父亲宋重阳那张阴霾与狠厉交织的脸,与他惯常的温润格格不入。 “老宋,你干嘛,孩子才刚回来,有话好好说!”岳莉看到宋金宝胳膊上的伤,有些心疼,从医药箱里拿出创可贴,挪到宋金宝身边,给他贴上,小声说,“好好说话,别惹你爸生气,都这个时候了。” “哦!”他淡淡应了一声,脑袋往岳莉的方向歪了歪,扯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容。 按说,这个家,该是喜悦,富贵,意气风发的。但从孩童开始,宋金宝就觉得压抑,他的生活,他的人生,永远像被一截尺子卡住,规规整整,不能多也不能少。他必须得活成父母期待的样子。 因为父亲公务员的身份,他们家的日子不能过得太好,生活要简单,穿着要朴素,要知礼节,守规矩。 但他的出生,率先打破了宋家的“规矩”。 当年,国家还执行计划生育的政策,作为公务员的宋重阳,若要二胎,是违规,如果被人盯上举报,会影响政途。原本,他计划把孩子打掉,但带着岳莉去医院做了b超,医生说,是男孩。 虽然,宋重阳在很多报告中都提到过,“计划生育好,男女都一样。” 不过,那些话都是说给别人听的,在他的心里,男女怎么可能一样。男孩是家族的脸面与体面,是能让他在宋家族谱上多占几行字的荣耀,是真正能传宗接代的人。打胎是不可能了,但也不能明着违规。 于是,把老婆岳莉悄悄送到农村老家,偷偷生下孩子后,找人帮忙,把孩子的户口记在当地的福利院名下,又用假手续把他从福利院“领养”回来。 宋金宝。金宝,金疙瘩,宝贝。贱名好养活,还喜庆。 在很多人眼里,宋金宝是宋家的养子,尽管也有人对他“养子”的身份存疑,还有人猜他是宋重阳的私生子。但那些年,有二胎的公务员不少,各有各的道,彼此心知肚明。放别人一条活路,也许以后就是自家的活路。 但这个身份,为学生时期的宋金宝招了不少骂,他无法反驳。 宋重阳这个人,一辈子争强好胜,自己争,也盼着孩子争。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被寄予厚望,他希望宋金宝活成一个优秀的“样本”,事事妥帖,样样拔尖,却总是事与愿违。不过,因他是男孩,对他宽容很多,宋重阳总觉得自己基因极好,宋金宝是他的种,以后肯定有出息,急不得。 反而是一直被他忽视的女儿宋金玲,很争气,活出了他期待的,规整的样子,直到遇见姜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姓姜的勾勾搭搭,他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宋重阳看着吊儿郎当的宋金宝,他的气息里,有着晦涩难懂的节奏,“你最好说实话。” “什,什么?”宋金宝陷入过往回忆,有片刻的走神,“你说什么?没听见!” “我说,姜涛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宋金宝忽地笑了,很突兀,笑出了声:“怎么,要是我杀了人,你准备保我吗?” “难道我没保过你吗?”宋重阳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仿若有一股焦糊味,钻入宋金宝的鼻息,他搓了搓鼻子,说:“那是以前。眼下,你还能做得那么干净吗?” 啪!又一个杯子在宋金宝脚边炸开,宋重阳的目光里,迸射出怒火。他这个儿子,行事越来越乖张。早过了结婚生子的年纪,仍孑然一身,他没少给张罗门当户对的姑娘,每次,宋金宝都会把局面弄得很僵,外界传言,他是同性恋。 宋家的香火,要在他这一脉断了,宋重阳看不透儿子的人生,也劝不住,说多了,父子的情分就伤了。工作上,宋重阳政绩斐然,虽然用了些不正当的手段,但那是他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原本,到了这把岁数,安稳退休,计划着去国外过几年舒坦日子,别墅都买好了,在那里,不害怕露富,可以奢侈一把。退休前以权为重,虽没耽误捞钱,但不敢花,退休后,终于可以奢侈一把了,糟心事却一件接着一件。 件件都能让他引以为傲的政绩,转瞬间化作乌有,宋重阳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宋金宝用目光跟宋重阳对峙,并未落下风,他慢慢起身,冲宋重阳一笑:“爸,人得服老,往后宋家的好日子,得靠我,你就别操心了。” 撂下这句话,他去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摸出手机,按下一串数字,响了一会,等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喂。他问:“老师,姜涛死了,可以了吗?” “当然不可以。”那头的声音很沉,“放心吧,这些事,不会弄脏你的手。” “好,听你的!” 放下电话,宋金宝在心里说,知道太多的人,都不应该活着,包括你。 第52章 【哑蝉】52:血棋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41节 防空洞实验室的光线暗了一些,旧灯管发出呲呲的声响。 怪异的味道,在不通风的防空洞实验室里悬浮,钻进嗓子,浸入呼吸,口腔泛出腐败的酸涩味,仿佛吞咽了含泥沙的浑水。 何年生出一种错觉,仿若再次置身与死神争命的河底。中枢神经被浑浊的河水包裹着冲刷,身体与思绪渐渐麻木。 人未动,思绪和精神铆了劲,奋力从阴冷里挣脱出来,吸气,吐气,麻木的感觉褪去,五感一点点回来。从各种怪味里,她辨别出一种危险的腥臭味。 味道不重,却跋扈。徐又言没有吓唬她,这附近存着炸药,如果她没猜错,炸药的主要成分,是硫磺、硝石、木炭,因保管不当,受潮了。 青山深林里的老猎户,大多都懂得配制土火药。用它做成的土炸药,粗粝、腥浊,没有军用炸弹那般利落的破坏力,威力更钝,声响更闷,但依旧能将皮糙肉厚的野兽炸得皮肉翻开。 若量够足,足以炸塌这间防空洞。 青山玻璃厂的这帮人,真的是那帮躲避追捕的深山猎户? 危险的腥味,勾起何年的一桩往事。那是她职业生涯最大的一道坎。 在“5o12”枫景苑坠楼案中,死者张某生前曾抱了一个土炸弹。原本,她想引爆炸药,制造恐慌,但土炸弹哑火,发出一声闷响后,就失了威力。最终,张某从顶楼一跃而下,很决绝,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具尸体。 土炸弹的来源,本应作为案件的重要线索,但何年因“受贿”成了嫌疑人,不仅她失去了侦查案件的资格,为了避嫌,东风分局刑侦大队被迫将案子移交给上级派来的联合调查组。 案子有了定论,而土炸弹的来源,卷宗上只提了一句,死者生前从黑市购买。 可普通的百姓如何知晓黑市的门路? 如今,何年知道了,张某跳楼的那片烂尾楼,重新拍卖,由宋家赘婿姜涛从中周旋,最终被宋家太子以极低的价格拿下。 张某之死,华阳县的百姓热议过一阵子,但很快,被新的话题取代。那片楼盘换了名字,房子卖得红火,甚至有业主调侃,凶宅才好,有鬼魂护着,安全。 而徐又言坦白,他之所以来到玻璃厂,是受了姜涛的邀请。 一桩桩事,像无数个线头,因着宋家,被拢在了一起。何年始终怀疑,张某并非自杀,她不过是一枚利益博弈中的棋子,用自己的命,为宋家,下完了一场价格拉锯战的最后一步。 一时间,脑子里涌入太多东西,何年用指腹揉了揉太阳穴,抬眼,撞上徐又言的目光。 徐又言的表情,凄怆且委屈,仿佛被何年的话打击到了,却又用伪装的坚强,勾着唇角向上。他瞪着何年,似乎在给她时间,让她重新组织语言,若说些顺耳奉承的话,夸一夸他的“游乐园”,说不定,他会大度地原谅她的莽撞。 “这个地方太危险了,环境是一回事,还有炸药,保不齐哪天命就交代了。” “是有炸药,不过在另一个洞里,那个洞漏雨。”说完,徐又言的指尖,从不锈钢制成的实验桌上划过,继续问:“所以,我这个‘秘密基地’是不是很不错?” 他像个固执的孩子,一定要等到心里的那个答案。 何年的好友叶璇,是犯罪心理、犯罪行为分析方面的专家,一起共事的时候,她曾接受叶璇的建议,系统地学了犯罪心理与行为分析,还专门考了证书。与徐又言简短地交谈,几乎可以确认,他没有任何善恶观,且有一定的反社会人格。 徐又言是何年在玻璃厂的最大收获,但他性子执拗,认死理,制药,却不在乎制出的药是否会害人性命。对他晓之以法,无异于对牛弹琴,甚至会让他生出痛快的错觉。 何年遇到过行为偏激、性子孤僻的“科研怪人”,与之相比,徐又言话多,愿意与人交流,但极其自负,喜欢别人顺着他,奉承他。 何年准备用点歪招,于是,她盯着徐又言窄而无神的眼神,再次重复了自己刚才的说法。并给出具体、细致的理由。 “在市局的时候,我参观过省监狱系统的特殊医疗中心,那里关了两个搞生物医药的‘高智商罪犯’,长着那么好的脑子,偏偏用来犯罪,可惜了,那里给他们搞了个小实验室。设备么,不算高精,唐城医院淘汰下来的,但也比你这儿的强。去年,其中一个还搞了个专利,专利挂在监狱,但给他减了两年刑,媒体还报道过,也算小火了一把。” “什么专利?” “我不懂,好像针对某种流行疾病的疫苗。” 徐又言眯眼,半信半疑:“犯人还能研究疫苗?” 何年耸了耸肩,故作镇定:“很正常啊!一般的犯人踩个缝纫机,折个纸盒什么的,高智商的犯人搞个发明专利,研究个疫苗,物尽其用而已。” “是这个理!”徐又言点头。 何年用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假意说:“你在这儿待着,真不如我介绍你去哪儿的监狱。”她语 气轻松,像是在为眼前人介绍一份普通的工作。 “如果我去监狱,可以申请用‘死刑犯’做药物实验吗?” “大哥,现在是和平年代,不搞法西斯、日本人那一套,犯人也有人权。” “哦!”徐又言眼中有些许失落,“那……那个地方会提供女人,帮男人解决生理需求吗?”他问的很认真,毫无戏谑,似乎确切地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又或者,能带秀妹一起去住吗?” 把监狱当什么了?那是坐牢,不是过家家,更不是会所挂牌。何年腹诽:“那个,我就那么一说,人家监狱是关犯人的地方,也不是谁都能去,你还谈上条件了。”不过,她话风一转,“不过,就你研究那些破药,害了不少人,要真想去,机会很大。” “还是这里好,”徐又言呕出一口气:“有秀妹。” 果然,对牛弹琴。何年说:“你真去了哪儿,秀妹也有机会去看望你。” 徐又言笑容森森,突然凑近:“何警官,你上当了,你不会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骗我去坐牢?难道我在你眼里是个傻子?”他哈出一口气,喷在何年脸上,带着酸臭味,“生活不是好莱坞大片,你要明白,玻璃厂不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孤胆英雄能撼动的。我刚才表现出的感兴趣,是逗你玩呢。” 阴鸷狠辣目光,盯得何年极为不舒服,她突然笑了,声音仿佛被开了利刃:“徐又言,是不是在这个地方,很多人会夸你是天才。”她俯身靠近老鼠笼,抬脚,在笼子上轻轻地踢了踢,“他们骗你的,真正的天才,绝不会被关在这种地方。” “你说什么?” “我说,你跟这些老鼠一样,在烂泥里打转,还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真当演电影呢,你要明白,不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假天才’,躲在洞里一捣鼓,研究点害人的破药,就能永攀科研高峰。”何年把徐又言的话,稍微变动后还了回去,“你要真被关进监狱,至少还能当个人。” 何年的讽刺,赤裸裸,毫无遮掩,徐又言的“游乐场”被批得一无是处。他双拳紧握,青筋凸起,情绪在愤怒的边缘游走,眼神凝结成冰,又淬成毒。 姜涛来取药的时候,会对他说:“徐老师,你太牛x了,我老婆的药企里养了多少专家,都研究不出你这东西,好用,帮我办成了很多大事。” 秀妹只会软糯糯地说:“阿言,听他们说你是科学家,在玻璃厂研究瓶瓶罐罐屈才了。” …… 但何年却说,他过得不如一只老鼠,是假天才,他研究的药是破药。徐又言僵硬得像一具被塞入各种化学试剂的木乃伊……假天才,破药……这些字眼仿若一根绳子,缠绕在他的思绪里,越勒越紧。 何年的伶牙俐齿损尽徐又言的自尊心。但她的话,不是虚无的谩骂,真实,残忍。 这些话,秀妹不会对他说,魏斌和姜涛他们更不会。 徐又言嘴角抽搐,瞳孔收缩,他抬起胳膊,试图掐住何年的脖子。手伸到半空,看到何年的手刀,愤怒偃旗息鼓,想起一个残忍的事实,他不是她的对手。 胳膊尴尬地在空中抡了半圈,食指缓缓地转了一圈,露出个渗人的笑容:“你猜,这里有没有监控,你说的话,会不会被人听到。何警官,你这算以身入局,也是狼入虎口,宋家不会放过你的,你瞧不上的破药,能让你这个大英雄成为人尽可夫的荡妇。” 何年心头一凛,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等等,徐又言的话里,有极重要的信息。 “宋家人凭什么不放过我,这间玻璃厂是宋家的产业?” “是宋家,也不仅仅是宋家!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徐又言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心情变好,“这里挺好的,以前,我总会被人放弃,但在这儿,他们需要我,不会放弃我。” 宋家,又是宋家! 华阳卫校烧起的鬼火、南塘县害人命的假药、青山小楼里的被迫卖身的女人……多多少少都与宋家有关。 宋家人的手里,仿佛握着一条染血锁链。 在普通老百姓的感知里,宋重阳任在江渭市副市长的位置上退休,算高官。但实则,江渭市市长无论是政绩还是资历,都不如他,甚至比宋重阳年轻十来岁。 以宋重阳的资历本可高升,却止步副市长。 当时,某界江渭市领导班子公布的时候,有媒体采访他,他说,总归是为纳税人,为老百姓服务的,他愿意为年轻的领导班子托举。但如今想来,这话是托词。 是有人压着他,还是他不敢往上爬?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把何年的思绪撞得兵荒马乱,她的心脏猛地一滞。 不好,是魏斌他们回来了。 何年既为范旭东他们担心,又为自己的境遇忧惧。后背突地大汗淋漓,黏腻的汗珠从毛孔里渗出。 在徐又言挑衅且幸灾乐祸的阴毒笑意,仿佛将她逼入绝境。窒息,压迫,恐惧的感觉袭来,何年的大脑飞速运转,反复思忖,如何才能脱身。思绪的摩擦,迸裂出火花,灼得脑袋疼。 何年的慌乱与不知所措,取悦了徐又言,他试图拖延些时间,看她在穷途末路里挣扎。 第53章 【哑蝉】53:埋罪 “你……”才说了一个字,徐又言觉得后颈一痛。 何年一个利落的手刀,将他砸作绵软的一团,整个人若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地。她匆匆抬眼一看,实验室里没有床,想来徐又言走出来的那个地方,应该是卧室。何年将人拖了进去,果然,更为逼仄的空间里,有张单人床。 她把人扛到床上,扭身回到实验室,准备先原路返回。 想起口袋里的西林瓶,此时带出去,的确危险。于是灵机一动,掏出小瓶子,扒开盖子,拉起裤脚,把药水倒在秋裤上。 扔了瓶子,转身离开。一路小跑,到了楼梯处,接着几个大跨步,爬完楼梯。 从木箱里钻出来,把箱子盖好,矿灯帽放回原处,将衣柜的拉链拉好。在没开灯的房间,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轻喘着气,脸烧心跳,血液像被煮沸了一般,不断沸腾。何年轻拍了两下脸,让情绪平稳,安抚自己,只要徐又言没那么快醒,她就还有时间。死,没那么可怕,她怕明明已经窥探到秘密,却功亏一篑,无法将秘密传递出去,更怕连累芳婶子。 她深吸一口气,摸黑回到床上,佯装熟睡。过了一会,宿舍门口有了脚步声,一个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钻了进来,“你们先休整一下,喝口水,抽根烟,一会走廊集合。” 话落后,再次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作为“聋哑人”的琴娃,假装未听见,躺在床上,调整呼吸,从急促到平缓。 门开了,灯亮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根指头在何年身上戳了戳,她蛄蛹了两下身子,缓缓睁眼,看到眼前人是魏斌,做出了个惊讶的表情。快速用余光扫了一眼,只有魏斌一人,没有旁人。 果然,她想得没错。秀妹房间里的密道,秀妹和徐又言的关系,在玻璃厂,魏斌既是唯一的知情人,也是幌子。 揉了把眼睛,快速起身,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和笔,迅速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秀妹呢? 魏斌风尘仆仆,一脸愁容:“她呀,遇见亲戚了,去亲戚家小住几天。”说完,看对方一脸懵样,才想起她又聋又哑,于是拿出手机,把刚说的话重新打了一遍。想了想,又补了几句:你也别在这睡了,赶紧回去,这两天厂里有事,不用来送饭,先给你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 说完,魏斌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爷爷,递给何年。 尽管玻璃厂里有诸多秘密,但也有着相对正规的流程,每月,秀妹都会做一份工资表,芳婶子跟琴娃两个人只领一份工资,发的是现金。俩人谁来领,都得签字确认,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随手给她几张。 肯定出事了。 魏斌的眼睛里,浮了层混着灯光的情绪,仿佛,他是个善人,准备放眼前的女人一马。何年察觉到危险,不露声色,接过钱,装进包里,点头致谢。 她指了指那一罐子蝉蜕,在本子上写下一句:秀妹让我拿些蝉蜕回去,煮水给芳婶子治病。 “行,拿吧,拿了赶紧走。”这句话完,魏斌反应过来对方听不见,懒得再打一遍字,做了个“ok”的手势,又指指门,确定何年懂了他的意思,转身离开。 何年翻出一个塑料袋,把玻璃瓶打开,再次将里面的蝉蜕倒出来,挑出那只塞了纸条的放进塑料袋,又随手抓了两把,往袋子里一扔。其余的,重新装回罐子里。 她有预感,这张纸条很重要,说不定在某个时刻会派上用场。 出了宿舍门,走廊里的灯全亮了,宛如白昼。除了秀妹,其余的人都在这了,看门的老刘和徐工喝了酒,脚步是飘的,站不稳,被人搀扶着。魏斌伸手,想给他们一人两巴掌。 关键的一夜,事情办砸了,看家的人却掉了链子,不仅放了厂外的人进来,还喝得不省人事。他余光扫到从秀妹宿舍出来的何年,才住了手。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晓有人出来了,魏斌抽回手。何年路过时,他的目光看向她腰间的包,给了个眼色,一个形容枯槁的小工走向前,指了指包。何年会意,点头,把包打开,给他们查。 包里面装着手电筒,本子,笔,一目了然。何年还晃了晃手里的一袋子蝉蜕。 魏斌给了个手势,让她走。 何年将包扣好,穿过队伍,脚步不停,七嘴八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42节 “这就放她走了?” “是个老实人,还惦记着秀妹的安危,再说了,又聋又哑的寡妇,够可怜了,留她一命吧。” “那我们非走不可吗?” “上面的命令,除非你想死。” “那个人怎么处理,若火药炸了,他肯定没命。” “顾不上他了,能死得悄无声息,不疼不痒,也算他的造化。”魏斌说:“我们已经办砸了一件事,这是上头给我们将功补过的机会,哥几个赶紧回宿舍收拾收拾,弄利落点,火药潮了,不好搞,派两人去,有动静了,我们就离开,别炸到自己人。先进山躲一阵子,等消息。” 走出宿舍楼,何年扎进浓稠的夜里,快速地分析着刚才那几句话的信息。那些人任务失败,接到上头的命令,准备离开,且在离开前,要将玻璃厂炸毁。 徐又言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所以,被抛弃了。 离开宿舍,何年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 如果她有手机,就能拍下炸毁前的玻璃厂和地下实验室,但不用手机,也是她能进玻璃厂的一个关键。 火药可能受潮,潮湿会延缓反应速度,但持续的高温,仍可能引爆。玻璃厂若坍塌,那间罪恶的实验室将永埋地下。还有徐又言,他作恶不少,就算是死也罪有应得。 但再坏的人,都得交给法律去审判、定罪。 她得想办法救徐又言。豁出自己的命,去救犯罪分子一命。 何年快速分析,除了魏斌,其余的人虽然知道地下室住着人,但显然不知道秀妹房间里的秘密,既如此,一定还有别的通道。她疾步走向那条藏獒“守护”的角落。 安眠药发挥了功效,藏獒的呼噜声很大,显然睡得很沉。 何年蹲下身,将蝉蜕塞进包里,手指在藏獒身旁的草丛间摸索。腐叶和湿土的气味钻进鼻腔,突然,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金属,是锁。还好,木板门的锁扣锈迹斑斑,但锁体却是普通的弹子锁,锁芯结构并不复杂。 她屏住呼吸,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后,从包里摸出手电筒,利落地拧开后盖,倒出一截细铁丝。那是她之前从厂区废弃铁丝网上拗下来的,末端磨出了一个小钩。 在警校学习的开锁技能,如今有了用武之地。 铁丝探入锁孔,指腹感受着内部弹子的阻力,轻轻拨动,寻找咬合点,一下、两下……锁芯传来细微的“咔哒”声。手腕猛地一拧,锁舌弹开了。 这锁比想象中简单,看来厂里人确实疏于防范。何年把铁丝塞回去,把拆开的手电筒组装好,用力一拉,木板门“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阴冷的湿气裹着霉味扑面而来。 何年攥紧手电,犹豫了一瞬。时间不等人,她咬牙按下开关,将光束压到最低档,脚下是楼梯,她纵身一跃,钻了进去,顺手关了木板门。 步子虽快,却轻,楼梯尽头,手电光束在面前划出两道幽深的地下通道。 是左,还是右,她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很快,她决定用幼稚“点兵点将”的方式做出选择,把机会交给老天爷,手电的光束在两个洞口来回游走。 ——点兵点将,谁人是我滴大将?有钱地吃饸饹,没钱地喝拌汤。点到谁,谁上场! 手电的光束停在右面的洞口。不管了,确定了方向,她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急速奔跑。 防空洞,通道相连,空气越来越闷,刺激的气味也越来越浓。她跑了几分钟,看到一扇透着光的门,门是木板门,上了锁,不得已,何年再用了一次手电筒里的铁丝。 推开门,诡异的实验室出现在眼前,她长舒一口气,赌对了。 去到小房间的时候,徐又言还在床上昏睡,何年摇醒他,捂住他因惊恐要发出声音的嘴。 “魏斌他们出事了,要逃,这个地方会被炸毁,他们没打算带你离开。” 她的语速很快,如机关枪,一阵扫射。 手电的光源下,照出徐又言目光里交错变幻的情绪,惊恐,怀疑,悲伤。难道,他又被抛弃了,思绪在下坠,身体在下坠,他希望何年的话,是哄骗他的谎言。突然,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他的身子开始晃,逼仄的小屋开始晃,实验室开始晃。 小屋的门被堵住。 “靠,来不及了!”何年的话刚说出口,嘴里,鼻腔里被灌入大量的灰尘,“跟你死在一块,我亏大了。” 话虽这么说,何年并未放弃,她用身体去撞门,试图撞出一线生机。徐又言脸色顿时变得灰暗浑浊。何年说的是真的,那些人开始炸厂,并将他舍弃。反而眼前这个女人,原本可以逃生,却折回来救他。 “别撞了,我床下有个地道,通向村子里,这个地道只有我知道。” 原来,徐又言给自己留了后路,他若想逃,随时都可以。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何年从包里掏出口罩,戴好,“没多余的给你了。” “我不需要!”他的确像只老鼠,常年待在地下,在恶劣的空气生活,去秀妹的宿舍于他而言,算放风。这些恶浊肮脏的空气,他早习惯了。 徐又言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旧的ipad,扔进何年的包里。 “这里面,有我偷拍的一些东西。” 第54章 【哑蝉】54:洞穿 在讨论案情的过程中,叶璇提出一个观点,“那个人”选择的“杀手”,年龄有大有小,但都是女人,且那些女人对他,有几乎偏执的保护欲。她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不顾家人的脸面,却要小心保护“那个人”。这是一种被彻底洗脑过后,偏执的“爱”,她们把“那个人”当做自己的爱人。 她给了“那个人”做了人物侧写:男,35-45岁,有一定社会地位,表面极具魅力,性格温文尔雅,做事有条理,有仪式感。 这个观点,范旭东原本是不赞同的,像迟莲芳,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个年纪的女人,应该不会像年轻人那般对爱执拗,为男人要生要死。但叶璇说,长期情感缺失的中老年女性,会产生一种精神疾病,学名叫“被爱妄想症”。 患者坚信某个地位较高的人对自己。比如曾有人ai换脸明星靳某,和一位老太太聊天,老太太认为靳某爱他,不仅为“他”花了很多钱,差点为他抛家舍业。 而像郭美婷那样涉世未深的少女,对成熟的“爱人”,更会言听计从。 在提到郭美婷的时候,叶璇发现,有好几次,冯白芷欲言又止。她给范旭东发了个微信,提了一句。 要不要“供出”江楠,冯白芷确实拿不定主意。她找人跟着江楠,每天一汇报,并未发现不妥。 困意来袭,冯白芷准备起身告辞,等回去好好睡一觉,再盘算、忙碌。 伸展着胳膊,打着哈切,她屁股刚离开沙发,就听范旭东喊了一声,冯老板。 “啊,咋?” “你是不是还藏着掖着一些事没跟我们说。”范旭东打直球。 心事被洞穿,冯白芷张了嘴,没发声,轻咬了唇,含糊地说:“没,没有。” “所以,你藏着没说的事,跟你认识的人有关?朋友?家人?”叶璇目光犀利。她透过冯白芷的表情,看出她在撒谎。于是在问题里放了两个选择。 “啊……”冯白芷惊讶出声,赶紧摆手,“没有,什么朋友,我……” 果然,她否定的应该是错误的答案。 “跟你的家人有关?”叶璇继续逼问,不给冯白芷反应时间。 “我……我没什么家人?”冯白芷下意识摸了下鼻子,眼神往右上方短暂漂移。 “所以,跟你的继女江楠有关?”范旭东的目光突然凌冽,毫无温度,直愣愣地看着冯白芷。她朋友很多,但若是沾亲带故的家人,只有那个继女。 冯白芷一时无措,赶紧摆摆手,试图狡辩,笑容还堆在脸上,但很假,一眼就能看穿的假。 “冯老板,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怕一些不好的事影响孩子的前途,但你想过没有,眼下,已经死了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未成年的少女。你所谓的‘保护’,说不定会害了她,那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叶璇的话,不偏不倚,砸在冯白芷的心上。她的视线找了个落脚,有些心虚,但还是点了点头:“江楠的支气管上有炎症,常年需吃着右美尼酮,郭美婷的药,是找她买的。”说完这句,不等其他人反应,她突然拔高了声音,“那个,我不是故意瞒着,孩子马上要高考了,江建利就这一个种,我怕乱七八糟的事影响孩子高考。” “冯白芷!”范旭东气急败坏,瞬间把感激之情抛之脑后,单手攥成拳,恨不得在她脸上砸下俩坑。 拳头挥出去,被陈宁拦住:“老范,老范,冷静。” 范旭东心里憋火,但也不能真把冯白芷揍一顿,挥出去的拳头在空气里砸了两下,全当发泄。倒是叶璇,拽着冯白芷,安抚着说理解她。孩子的高考是大事,对任何家庭,都是重中之重。她与江楠没有血缘关系的牵绊,能事事为孩子着想,很不容易。 一时冯白芷鼻子有些发酸,好像突然有人理解了自己,心里缠绕着的一个结,慢慢松散。她把那些日子的事情说了,事无巨细。神秘的快递,藏在饮料瓶里的sim卡,乌烟瘴气的论坛以及江楠发的帖子。 所以,“那个人”选江楠作为郭美婷的卖家,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一次交易,一定还有藏得更深的目的。 范旭东恢复冷静,提出自己的想法。冯白芷和程晓霞,都不知道对方已经回到了华阳,但“那个人”知道,不仅如此,“那个人”还知晓程晓霞被卖到青山镇小楼,以及她和秀妹的旧怨。对冯白芷的过往,也非常了解,知道她被卖去山里,知道她回到华阳,甚至知道她对继女纠结的情感。 “所以,十八年前,‘那个人’肯定知道你们要从华阳去唐城,也知道你们被迷晕,更知道你们被关进地下室后,一个一个地被‘卖’了。如果他想救人,当年就可以出手,但他没有,说明一点,他真正想救的人并不在那间地下室,她已经‘死’了!” “所以,‘那个人’认识大姐杨莹,而且对大姐的感情很深。” “对,他甚至觉得,杨莹的死是你们造成的,他恨你们,所以,你们的生、死,他无所谓,在你们被拐卖了之后,他还会时不时的去‘看望’你们。”范旭东沉吟道,“所以,他肯定知道,拐卖你们的人是谁!放火的人又是谁?” 白柯宁在头上抓了几下:“如果‘那个人’想报仇,当年就应该出手,那会,冯老板,还有程晓霞,一个比一个惨,要弄死他们,很容易。还有杨勇,就是个保安,宋家的势力也没那么大……” “因为十八年前,‘那个人’没有能力报仇。”陈宇说,“按照叶老师的人物侧写,他在当年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不仅如此。犯罪心理学上有一个说法叫‘渐进式支配快感’。死亡是‘落幕’,折磨、看对方陷入苦难,才是持续不断的高潮。就跟猫抓老鼠似的,真正爽的不是咬下去的那一口,而是看着老鼠从挣扎到绝望。这个过程,对于很多犯罪分子来说,比杀人更上瘾,更有成就感。”叶璇分析道。 “那他对宋家呢……若他确定‘鬼火’跟宋家有关,当年把事情捅出去,说不定宋家的势力,根本不会像如今这般盘根错节,难以撼动。”白柯宁的声音里带着抱怨,“眼下要查宋家,可真不容易,除非有铁证。” “证明‘那个人’很自负,把复仇当成游戏,享受他支配所有人的感觉。”叶璇继续分析,“老百姓也一样,喜欢看明星塌房,富豪破产,把高高在上的人拉下神坛,会让他更有成就感。他看着宋家起高楼,并有把握让高楼坍塌。” 范旭东的目光看向冯白芷,看得她心慌,不断地摩挲着双手:“眼下,程晓霞万念俱灰,在青山,任由秀妹用玻璃刃划伤她的脸,对于生死,她淡然了,生也行,死也无所谓。她如今仅剩的执念,是女儿郭美婷的死因。如果,知晓女儿的死,是你女儿造成的,她会怎么做?” 从范旭东家离开时,冯白芷的内心极为恐惧,未知的危险要比眼前的危险更令人生惧。因它不可控。范旭东提出的两个假设,若锋利的刀,扎进她的思绪。 “程晓霞会不会帮女儿报仇?杀了江楠或是杀了你?” “又或者,你知道了江楠的秘密,那她会不会因为恐惧杀了你?” 冯白芷去了趟保安室,挑了几个精壮的小伙,西装墨镜全副武装。 寸头保镖在门口嘀咕:“老板,这大早上的,我们在室内戴墨镜不得劲,不然先摘了。” “别动,摘了是保安,戴上才是保镖。”冯白芷打着哈切进门,进了房间,顺手把门反锁。 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舒服的桑蚕丝睡裙,脸上敷了张大几百一片的面膜,歪斜地躺在床上。脑子里,浮现出两个名字,宋金宝,姜涛。 宋重阳是从华阳出去的官,宋家的事她略有耳闻,但从未把他们和十八年前的卫校“鬼火案” 联系在一起。 冯白芷确定,不管是宋金宝、姜涛,还是杨勇,在大年三十之前,他们并不知晓她就是那场鬼火中“遇难”的女学生。如果宋和姜两个人是当年骗她们去唐城,且把她们迷晕后卖掉的人,年龄倒是能对得上。 她想通过一些细枝末节,去印证这个猜测,但过去太久了,无论她用什么方法,都没有任何印象。 这个推测,唯一让冯白芷觉得说不通的,是宋金宝。一个男孩,还是老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个时候,算算年纪,也就刚上大学。 十八年前的宋家,虽不富贵,但也有头有脸,以宋金宝的家世背景,谈个女朋友很容易。就算他玩心大,只想走肾不想走心,也会有人自荐枕席。 那样的人,犯得着杀人放火,拐卖少女吗? 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范旭东没睡,摸了张卷子。笔尖泄出的数字毫无情绪,却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思绪里诸多线索的碎片,串联起来。 做刑侦的这些年,范旭东多少有些人脉,再加上叶璇本就是市局派来的人,因而,不断有零碎的消息传来。 试图带走果果的廖芳菲,如今被关在唐城市局。她声称,带走果果是几个小时前接到姜涛的指令。除了这些,她不再言语,要么装傻嗯嗯啊啊,要么沉默,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位出现在唐城万豪酒店房间内,最后一个见到姜涛的“小姐”,也是一问三不知。 这种油葫芦般的行径,简直与迟莲芳如出一辙。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43节 于此同时,宋家那边也放出消息,宋家姐弟将在唐城宾馆召开新闻发布会。 范旭东有预感,这场发布会的目的,是宋家准备跟姜涛彻底切割的一个信号。宋家不会无辜,但姜涛是套在宋家人手上称职的白手套。如今,手套上染了血,染了污,脏了,旧了,所以被扔了。 若摘掉白手套之后的宋家,手上尘埃不染,干干净净,案子又会进入轮回般的死胡同。 第一个说出卫校“鬼火案”与宋家有关联的人,正是他范旭东。自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先不提上头对宋重阳和宋金玲的态度,单让放宋金宝一马的电话,他就接到了无数个,皆是有头有脸的人打来的。 意思很明确,华阳地界出了大案,上头很重视,破案心切,可以理解,但不能草木皆兵,乱了阵脚。宋金宝手里的金辰地产,不仅是华阳县的纳税大户,还是明星企业。不能仅靠毫无证据的推测,就把县里的著名企业家当犯罪嫌疑人调查。 态度和言语上的偏斜,不仅仅是在保宋家,更是在保宋家利益链上的人。 带着棱角的碎片,将范旭东的思绪划下一道道血痕。手中的签字笔漏了油,在卷子上留下一块丑陋的墨迹。血色,墨色,化作幻影,在他的脑海里形成滤镜,斑驳,光怪。 范旭东扔了笔,点了根烟,陷入琢磨。青山村的玻璃厂,针对他们三人的暗夜枪击,最终的结果,大概率会指向姜涛,只有死人,才能心甘情愿地背上不断扔给他的锅。 能查宋家吗?能,但得有理有据,有铁证,仅凭怀疑与推测是不够的。 一个又一个领导的态度,倒显得执着调查宋家的他,小题大做,疑神疑鬼。 而眼下,何年的处境不仅更难,还危险。 “那个人”显然是冲着十八年前的卫校“鬼火案”来的,他想揭露宋家的罪孽,但暗中调查宋家的何年,成了“通缉犯”。而眼下,若针对宋家的调查迟迟不展开,很有可能,他还会杀人,逼迫警方去查宋家。 两方势力,皆以人命为棋,为达目的,不死不休。 这个局,到底该如何破? 范旭东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 杨勇的情妇金玉,很可能是破局的重要一环,但他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 焦急,愤怒,想大喊几声,但又怕回响绵软无力,无边无痕的空寂感,会更让人绝望。 时钟开始往前走,范旭东有些无奈,他不怕死,但怕这般无可奈何的轮回。 有一个地方,范旭东始终想不明白,“那个人”到底是通过怎样的方式,挑选‘杀手’的? 一根烟抽完,准备再点一根。 拿起打火机,吧嗒,蓝橙色火苗窜起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一个很可能被忽视的人,赶紧打电话给陈宇:“陈,你去查一个人。” 第55章 【看月亮】55:崩裂 范旭东睡意全无,那场他不曾目睹的鬼火,刺破了时间,火光在眼前升腾,烧得他浑身发烫。零散纷乱的线索碎片,从火光里崩裂出来,一片一片,拼凑着,逐渐清晰。 真相,会不会就在眼前了? 他闭上眼,内心却澄净一片,想把那些模糊的,残碎的镜头,看得清晰一些。 突然,震动的手机打断了范旭东的思路,他看了一眼,陌生的号码。这个点,应该不是骚扰电话,心里生起奇怪的情绪,期盼,又怕期盼落空。终于,揉了揉浮肿的眼睛,伸手摸过手机,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喂”,范旭东长舒一口气,回了一声“喂”,两个人像是对了一个暗号。 是何年的声音。她说,弟弟生病了,带他来华阳看病,车坏在半路,没油了,钱包,手机,证件都丢了,借了路人的手机,给他打电话。 何年已离开青山,现身处华阳郊外,电话确实是找路人借的。这一番话里,有几个信息量。她暂时还不能回到分局,她需要一辆车,开范旭东的车不方便,需要钱,需要一部手机。还有,她从青山村带出来了一个人,男人。 “好!你等我,我立刻就来。”范旭东顺着何年的话,应了一句。 挂了电话,忍下内心的悸动,立刻着手准备。钱,他有;车,准备找冯白芷借,反正她车多;手机,他刚好有台准备送给母亲的老人机,挂了他的亲情卡,给何年用也方便。至于假的身份证和驾驶证,得找靠谱的线人搞了。 一大早,东风分局就聚了几个记者,打听“302案”的进展。“卫校鬼火”“起死回生”……这些字眼足够吸睛,包括有记者发问,案件是不是与宋家有关,警方是不是在包庇。宣传部的人扛不住,最终陈宇出面,以暂时不便泄露案情为由,强硬地把记者们都挡了回去。 等人都走了,陈宇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范旭东竟然还没来局里。仿若有心灵感应,疑惑间,范旭东给她打来电话,说他的车找人从青山开回来了,他得去取车,让帮忙请个假。陈宇还想多问几句,被范旭东打断,让她赶紧去忙他交代的事。 陈宇会意,知晓范旭东有别的事要办,就住了嘴。在她心里,老范那个人有两把刷子,破案有时会用点歪招。你说不合规矩吧,但确实有效果,可要提前找领导审批,只会换来一顿叨叨。 范旭东给冯白芷打了个电话,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冯白芷便慵懒地打趣,问范旭东是不是爱上她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才分别几个小时,又想她了。范旭东没时间扯淡,直说找她借辆车,不用太高档,低调,性能好就行,还加了一句,帮朋友借的。 除了案子,范旭东很少求冯白芷办什么事。她先让范旭东答应给她送个锦旗,还说她开了手机录音功能,要是觉得能送,就说出来,她录个证据,省得回头抠抠搜搜反悔。范旭东同意了,还说不仅帮她申请锦旗,还帮她申请奖金,钱不多,意思一下。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冯白芷笑得春风拂面:“我有辆福特,早些年买的,好开,但配不上我如今的身份了,你需要就开走,别说借了,生份,送你都行。” 范旭东说:“那就这辆,谢了,麻烦您一会找人把车开到我家小区,越快越好!” “没问题,等着。” 简单煮了碗面,扒拉了两口,范旭东就到小区门口等,原本以为冯白芷会派个人来送车,结果一支烟抽完,就看到穿着一身拉风的束腰风衣,鼻子上架着一副墨镜,烈焰红唇,波浪长发,脚踩一双细高跟的冯白芷从车上下来。 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过走。另一辆车上,下来两位一身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跟在她后面。 这阵仗,把范旭东惊得一愣一愣的,嘶了一声,手在空中比划:“那个,冯老板,您搁着拍电影呢?” 冯白芷把架在鼻子上的墨镜往下一拉,一脸嘚瑟:“范队长,我这俩保镖咋样,威猛不威猛,这是我专门从雅乐宫保安队挑了两个最精装的小伙。出门在外,安全第一,不然,姐也送你俩保镖……“ “那个,还是不用了!”范旭东后退半步,连连摆手。他一个基层刑警,出门还要带保镖,也太黑色幽默了,“那个,车钥匙呢。” 冯白芷把钥匙扔给范旭东:“你是不是又要出什么神秘任务……不如我陪你去,我觉得干侦探我还有点天赋。” 范旭东接过钥匙,往口袋一揣:“你去忙金玉的事。”他四下看了看,让冯白芷往前一步,“想当侦探,那你再盯个人。”他俯身,在冯白芷耳畔,说了名字。 冯白芷眸色一亮,先疑惑,后恍然。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吞咽了一下不断涌上来的酸水。 怎么会是她?像空气,没什么存在感,很容易被忽略。 “你得小心,别打草惊蛇。”范旭东叮嘱,“还有,这两天会有人找你闺女一趟,你提前打个招呼,别把孩子吓到了,而且你最好在场。这件事,她是被利用的,但‘那个人’肯定还有后招。” 冯白芷机械地点着头,身子却如坠真空。四周人来人往,那些人影在她的眼里,渐渐幻化成马赛克般的幻影。 模糊的,虚晃的,浑浊的。 何年觉得眼前的一切,仿若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爆炸,摇晃着,晃出残碎的影子。她看了眼在副驾昏睡的徐又言,摇下车窗,让风透进来。眨了眨眼,把手伸出窗外,辰风拂过指尖,凉凉的。 她逃过一劫。又逃过一劫。 拖着徐又言,从青山村到青山镇,再到华阳,这一路,虽绕了不少小道,但竟比她预想中顺利。倒是发现有辆华阳牌照的车一路跟着,试图甩开,但发现对方并无恶意,就任由它跟着。 原本,她打算编个借口跟芳婶子辞别,结果芳婶子没多问,在她的本子上写下了三个字:苏招娣。 何年知道,苏招娣是芳婶子心里放不下的惦念。她想知道,苏招娣是死是活,如果死了,埋在哪儿,如果活着,过得好还是不好。 看着纸上的名字,某种感觉再次滋生。芳婶子知道她的身份,或许,从她刚来到青山村那天就知道了,其实,芳婶子一直在帮她。 何年把本子装进包里,放好,冲芳婶子点了点头。没过多寒暄,玻璃厂爆炸的事,村民都知晓了,留守的老人们似乎并不害怕,反而拿着家里的大口袋,往玻璃厂去。说是看热闹,实则盘算着趁乱摸点东西。芳婶子拍了拍何年的肩,说了两个字,保重。说完,也跟着一个老太太,脚下生风地走了。 而徐又言从玻璃厂逃出来之后,情绪一直很不好,他被何年拖上一个小山坡,隐在芒草丛堆里,从上往下看,刚好能看到村口。身后的玻璃厂,在夜色下升腾起浓重的烟尘,身前是一行脚步匆匆的人,拿着大包小包。 徐又言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他再一次被抛弃了,这个结果,让他很难过,哼哧哼哧地喘着,抽泣着。何年猜出,被人放弃,不断地放弃,是徐又言心里的怨念与心结。但陷入绝望,或许是解开他心结的办法。 “别哭了,小心被人听到,回来弄死你。”何年吓唬他。 他擤着鼻涕,像生了大病,一直喃喃,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何年听,他们抛弃我了,又抛弃我了……他浑身散发出悲痛欲绝的气氛,似乎死这件事,无法吓到他。月色下,看向何年的眼神,悲伤中带着狠厉,仿佛是她的出现,才让事情又到了这般田地。 这不是好的预兆,何年告诉徐又言,这世上,有人爱他,希望他离开玻璃厂,好好生活,好好过日子。徐又言眼眸里的狠厉褪去几分,但又觉得自己陷入另一个谎言里。何年从包里拿出一兜蝉蜕,它们在颠簸中碎成了渣。 何年捏出那张纸条,拿给徐又言看:“秀妹的字迹,你认识吧!” 秀妹,秀妹。徐又言抚着纸条,来来回回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把它揉进自己的骨血。 “秀妹这辈子,就是被药害的。”何年说,“你研究的药害了秀妹。” “胡说!”徐又言激动起来,“我来玻璃厂才不过两年的时间,那之前我都不认识秀妹。” 夜色下,何年的眼眸里仿若染上一层冰,很冷,重新组织了语言,“你的药,害了很多像秀妹那样的人。” 徐又言直着双眼,视线看着何年,试图辩解,但何年提秀妹的过往,为了诛心。眼下,她并不想与之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更没有什么资格去做感情判官。但不管徐又言是否被利用,他有罪,这是事实。 那些假药、迷药分布甚广,且有些年头,不管是宋家还是姜涛,或是其他的幕后犯罪分子,都不会只有一个“徐又言”,就连玻璃厂的地下防空洞实验室里,也不可能只住过一个“徐又言”。 若要掰扯起来,需费时间,而眼下,何年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问徐又言:“你想救秀妹吗?” “想。”徐又言点头,“秀妹是好人,对我也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我最好的人。” 既然想,就好办了。何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她告诉徐又言,若想救秀妹,只有一个办法,得让警察相信,秀妹伤人是心理创伤导致的应激反应。 如此这般,才算顺利说服徐又言,把他带离青山。 一辆车在不远处停下,范旭东下了车,冲何年挥手。 “你脑袋怎么了?”何年从车窗探出脑袋,看到范旭东额上的纱布。 “多亏你提醒,不然我这命就交代在青山了。”范旭东指了指额头,“对方是一群亡命徒。” 何年下了车,扶了扶口罩,指了指不远处的加油站:“你的车快没油了!先加个油!对了,车上有个重要的人物,交给你了。” “好!”范旭东说,“你这一路顺利吗?” “还算顺利。”何年指了指不远处,“有辆华阳牌照的车一路跟着,你安排的?” “嗯,是刘哥!” 从青山镇回来,范旭东心有余悸,趁上厕所的功夫,偷偷打了个电话给线人刘哥,求他帮个忙,连夜去趟青山镇,盯着他停在镇医院附近的那辆车。若车被人开走,务必请他一路悄悄跟着,有任何情况先给他打电话。 自从接到刘哥电话,知道车从青山离开后,他就一直在等消息,如今见了人,七上八下的心才算落地。他给刘哥拨了个电话,表达了感谢,说回头请吃大餐,让他开车先走,希望这件事帮着保密。 “谢谢!”何年等范旭东挂了电话,染上焦急,问道,“果果呢,还好吗?” “她很安全!”范旭东先说出结论,“但确实出了点事,得亏你提前让人盯着。 “有件重要的事,你得先安排。我离开青山村之前,那里的玻璃厂爆炸了,不过没有人员伤亡。”何年指了指车里的徐又言,“玻璃厂的地下防空洞里藏着一间药物研究室,他是专家,也是重要人证。那些人要炸毁实验室,杀人灭口。我手头现在有证据表明,玻璃厂跟姜涛有关,秀妹是厂里的人。这件事需要你立刻上报,让上头下令,封锁玻璃厂。从爆炸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十个小时,我怕去晚了,现场就被毁了。” 何年的语速很快,范旭东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厂房爆炸那么大的事,他们这边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只能说明有人从中操作,把消息压了下来。他先给马雪亮拨了个电话,没打通,再打,还是不通。 无奈,他把电话打给叶璇,说有重要的事找马雪亮,被告知县上来了大领导,分别跟局里来的两位副局长谈话,眼下,张战谈完了,马雪亮正在谈话中。叶璇知道范旭东对张战不信任,想让他不然等等,没想到范旭东让他拿着手机去张战办公室,再叫两个人一起,开免提。 叶璇按照他的要求,叫了两个人,一起去了张战办公室,说明来意。 电话里,范旭东说他接到线人提供的线索,青山村玻璃厂发生爆炸,可能有人员伤亡。姜涛、黄燕北等人去过玻璃厂,他刚经历了一场追杀,姜涛死了,与他有关的玻璃厂就发生了爆炸,过于巧合。他怀疑玻璃厂的工人跟追杀他们的是一伙人。眼下,他的线人接到了一个从玻璃厂偷跑出来的人,这会,他要去接人。 说完这些,范旭东装作信号不好,挂了电话。该说的他都说清楚了,至于分局那边会怎么做,相信张战心里有数,就算他有问题,也不能当着市局专家叶璇的面,包庇、糊弄。 “你不信任张战?”何年听出了问题,“为什么?” 第56章 【看月亮】56:不控 “小心点总是好的。”范旭东耸了耸肩膀,把手机揣到口袋。“那夜,我们从青山逃回来,姜涛死了,黄燕北失踪了,他女朋友试图绑架你女儿,玻璃厂炸了……真是一环接着一环。我先去给车加油,具体的,找个安全的地方说。”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44节 “好!”何年轻轻吐出一个字。她知道,有些事,该怎么发展,他们无法操控,唯有等待。 两个人交换了车钥匙,像是交换某种信物,眼波流转,无需多言。再次见面,悸动的感觉浅了,多了厚实的安稳,那种一起并肩作战的感觉,回来了,范旭东心里踏实了许多。 范旭东给车加满了油。三个人,两辆车,开去了范旭东家。 “那个,‘302案’小组的人昨夜在我这里熬了大半夜。”范旭东看着屋里的一地狼藉,有些不好意思,“你们先坐,我弄点吃的。”说完,挠了挠头,“家里只有挂面了。” “行!” 折腾了大半夜,何年的确饿了,徐又言也饿。 等面上来,徐又言没客气,几口扒拉完,放下碗筷,他抬头看向范旭东:“知道你们有话要说,有安眠药吗?给我两粒,我睡一觉。” 倒是个有眼力见的,范旭东心想。“有,你还挺会!” “别再给我一下子,疼,识时务者为俊杰。” 范旭东去药箱拿了药,看着徐又言咽下。等药效发作,将人抬进卧室,以防万一,把徐又言的左手铐在床头柜上。 “果果到底怎么了。”何年把碗放到厨房水槽,顺手洗了,从厨房出来,看到范旭东,问,“确定她真的安全?” “确定,很安全,市局派了个女警陪着她。” 范旭东揉了揉发红发涨的眼睛,把他从青山回到华阳,短短一天发生的事,事无巨细,跟何年说了。何年汗毛直竖,她猜到他们这一趟青山行,或许是“那个人”为请君入瓮布的一个局,但未曾想,会如此惊险。 何年搓了搓脸,叹了口气:“我当初接受秘密任务的安排时,签了《保密责任书》。” “可你出事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为你正名。”范旭东的情绪突然激动。 “老范,我也以为我被自己人出卖了。”何年顿了顿,缓缓说道,“虽然在青山村玻璃厂发生的一切,都很凶险,但总能化险为夷。包括我坠入渭河,被人救了,我去到青山,又刚好遇见了芳婶子,我把徐又言从青山带出来,很顺利,不是一个线人老刘就能搞出的顺利,像有人提前打点好了一切。” “所以……” “我不是圣母,也不是白莲花,但我倾向于‘他们’没有背叛我。”何年看着范旭东,喝了口水,“之所以找我执行秘密任务,是觉得唐山、江渭、青山都有对方的眼线。如今看来,华阳也有。” “张战。”范旭东语气急速,“我怀疑张战,他在这几个案子里,上蹿下跳!”尽管从青山回来的那夜,他和张战短暂的交谈,淡化了一些对对方的怀疑,但又觉得,会不会是他遮掩的方式。 “他没那么大权力。”何年红了眼,看到茶几上有笔和一些卷子,她拿过来,边写边说,“当年,华阳镇卫校发生火灾,就算镇上再怎么想把事情压下去,该走的程序也要走。就算镇上没有法医,上级也会派工作组过来。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大火之后,几具尸体是做过dna检测的,但尸检报告被人替换,后来,又被销毁了。” “你怀疑谁?” 何年抬起笔,卷子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范旭东低头一看,瞳孔骤缩:“怎么会是他?” 范旭东又看了一眼卷子上的名字,似不可置信。但何年是谨慎的性子,如果不确定,她下笔不会如此笃定。 陡然生出心疼的感觉,想安慰何年两句,但似乎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若和他有关,她何止难过,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信任的人背叛,怕是信仰都会摇摇欲坠。 何年与范旭东不同,或许是亲缘浅薄的缘故,她特别珍惜与同事的情感。刚来分局时,有一个老刑警退休,俩人总共没说上几句话,但何年还是买了个礼物送给他。 她痛恶猜忌自己人,除非有真凭实据。 “你没事吧?”范旭东问。 “没事!”何年预判了范旭东的讶异,表现得很平静。 这样的平静,不是掩盖,也不是波澜不惊,而是当怀疑冒了头,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推翻,想证明怀疑是错的,但最终却更确定。如此,才有了如释重负的平静。 “你怎么想到的。” “卫校鬼火的事我只跟他说过。”何年很坚强,但再坚强的人,都长着一颗肉心,没有铜墙铁壁的保护,“还有,他的身份!”说完,她沉默了一会,“我以为,人总是会变的,谁知道从根上就变了。没事,继续说案子。” “嗯,咱俩捋捋。”范旭东说。 何年抬笔,把上面的名字涂抹掉:“你说,姜涛死了?” “嗯!就在我们从青山回来的那晚。”范旭东拿出手机,找到那则新闻,拿给何年看。 熟悉的无力感一点一点涌上来,作恶的人就在眼皮底下,肆无忌惮,但他们却束手束脚,查这也不行,查那也不行。 “你说,姜涛是03号?”何年看完新闻,疑惑问道。 “嗯!”范旭东点头,“‘那个人’给冯老板发了短信,真不知道,还要死几个人,上头才能让我们放开了查案。” “不见得!”何年眸光一转,慢慢地吐出几个字。 “不是他,可消息发出后的半个小时,他就死了。”范旭东给何年倒了杯水,递给她。 “我的意思是,他不见得是唯一的‘03号’。”何年接过范旭东递过来的水,“如果,我是说如果,秀妹手里的玻璃碎片,没有划在程晓霞的脸上,而是划在她的动脉上。如果程晓霞死了,那她,会是几号?”她哀叹一声,声音里多了颤音,“那些追车的人,枪都用上了,万一……万一……有人死在那场追逐中,又会是几号?” 范旭东突然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 在一场以人命为血棋的博弈中,生与死,都不可控…… 他们三人活了,姜涛死了,所以,他才成为了“03号”。不仅如此,死者姜涛还成了一枚掩人耳目的弃子。 “要不然,我带队杀到青山玻璃厂,管他们批不批呢。”范旭东似下定决心。 “别冲动,给你看个东西。”何年从包里掏出徐又言的ipad,输入密码,找出相册,递给范旭东,“先看看。” 里面的内容,在决定离开青山的时候,何年提前看过。 范旭东接过ipad,手指轻触屏幕,快速翻看,相册里,有实验室,老鼠,冰柜和人。十几张照片,总共出现了三个人,一张是徐又言角度奇怪的自拍照,一张上面有两个男人,一个是正脸的是魏斌,一个人侧着脸,画面有点虚。 “这张好像是姜涛,拍的不太清楚。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这些图片让技术部门处理一下,会变得清晰。”但范旭东的声音很冷,表情也很冷。因为他知道,就算证实照片里的人是姜涛,但他死了,宋家一定会跟他彻底切割。 何年跟范旭东说了她所掌握的关于玻璃厂的情况。据徐又言说,一号车间是生产普通的玻璃制品,二号车间则生产西林瓶、安瓿瓶、输液瓶、预灌封注射器、口服药瓶。 玻璃厂内,有小型研磨机,压片机,胶囊机。但姜涛说,那种药片没意思,没什么技术含量。只有扎进动脉血管的药,才会让人恐惧、兴奋,有仪式感。所以,徐又言在地下实验室的主要工作,就是研制迷药、春药,媚药……还有一些价格昂贵的壮阳药。 “变态,纯纯变态。”范旭东既愤恨,又沮丧,“弄伤程晓霞脸的人是秀妹,秀妹的房间又通向你说的地下实验室。秀妹难道不知道姓徐的研究的是那种害人的药吗?” “秀妹应该不知情。”何年顿了片刻,说,“秀妹能成为玻璃厂的一员,并被安排跟知道核心秘密的徐又言接触,一定对她进行了多次考验。徐对我说,秀妹一直以为他是犯了事的艺术家。一直以来,都是他通过地道去找秀妹,秀妹很听话,一次都没去找过他。” 秀妹不知道二号车间生产的是与医药相关的瓶瓶罐罐,西林瓶的碎片是有人故意放在一号车间的小屋里的。 “确定一个人对某个东西产生ptsd,一定需要经过多次验证。”何年若有所思,“我问过徐又言,他知道一些秀妹的过往,比如她在小楼里的遭遇,但不知道她会对西林瓶碎片有那么大的反应。我因为经手过案子,才会对那玩意印象深刻,在一般人眼里,那就跟普通的玻璃碎片一样。” 何年顺手在试卷上画了个西林瓶。 一个女人,被伤害,被利用,甚至有人想把她变成一把凶器。 “青山镇小楼里的女人,除了被逼卖身,会不会还是玻璃厂那些烂药的试药人。” “玻璃厂,实验室,专家……”何年拉了个尾音。 范旭东和何年同时想到一点。玻璃厂存在了好些年,罪恶的地下室里在徐又言住进去之前,一定还住过其他人。出现在青山镇小楼,以及南塘县诊所的药,说不定都来自那间地下室。 范旭东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可为什么他们的药会卖到那些小诊所?” 何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和各地的小诊所之间达成‘交易’,赚钱是一方面,最重要的目的是撒网、捕鱼。捕像徐又言那样的鱼。” 其实,玻璃厂的秘密还有很多,在徐又言之前,住在地下实验室的专家,后来都去哪儿了?何年想起关于玻璃厂窑炉化尸的传闻,汗毛竖起。若传闻是真的,窑炉里真的化过尸体呢? 苏招娣、秀秀,还有“专家”……一个又一个跟玻璃厂有过交集却消失的人。 他们是消失了,还是死了,如果玻璃厂可以处理尸体,是不是不用费劲把尸体从青山运到华阳卫校。 “你怀疑……当年华阳卫校302宿舍里的尸体,和青山村玻璃厂有关……”范旭东抿了抿嘴,“为什么?” “因为‘十八’年这个巧合,还因为,那份可能存在过,又消失的‘尸检报告’。”何年目光发冷,“对了,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范旭东说了“302案”专案组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包括让陈玫跟杨勇的情妇金玉打官司,以及发现某个在暗处,可能跟“那个人”产生过交集的人。 何年点头,让范旭东把ipad收好,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块布:“徐又言我交给你了,至于你怎么‘发现’他,得编个理由应付一下。”她指着塑料袋里的布,“这是我秋裤上撕下来的,上面有地下实验室某种药剂的成分,让他们验一下。” 范旭东一一接过,仔细收好。 何年又递给他一袋弄碎的蝉蜕:“这是从秀妹宿舍拿出来的,对了,她在里面藏了个纸条,纸条如今在徐又言身上,没什么重要内容。但对撬开徐又言的嘴很重要。” 范旭东小心询问:“你不打算归队吗?” “我得去趟唐城,确保果果真的安全。然后,有些事,我想亲自验证一下。”何年耸耸肩,“那个,ipad、布条包括徐又言身上……都有我的指纹。还有,在玻璃厂,只有徐又言一眼就戳破了我的身份。” “放心,我会暗示一下,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你活着,一定会开心,不会节外生枝,这点默契应该有的。至于徐又言,等他醒了,我先跟他聊聊。”范旭东想了想,试探地问,“不然,我跟你去唐城,咱俩老搭档了。” “不用,你守住华阳。别担心我,现在我有了手机,咱俩可以随时保持联系。”何年伸了个懒腰,“冯老板和那个程晓霞上了一个节目,你能帮我调个回放吗,我听一遍。” “行,没问题,手机上就能听。刚好试试你的新手机。” 范旭东在新手机上下了个app,找到那期《林听聆听》的回放。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何年就静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听广播。范旭东没有打扰她,去忙别的事。 徐又言,ipad,布条……他大半天没去单位,不仅找到了重要证人,还找到了一些重要物证,总得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至于旁人信或是不信,他管不着。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何年单盘着一条腿,闭着眼睛,像入定。但眼前仿佛有画面经过,一幕接着一幕,她仿佛目睹了那场鬼火,以及两个女人在不幸中挣扎的人生。 时间不算短,但也并不漫长。各种各样的人脸在她的脑海深处交错。 终于,节目结束了。何年掏出耳机,揉了揉发酸发痛的耳朵。她抬眼,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徐又言还没醒。又看了一眼阳台,打完一个电话的范旭东刚好扭身。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范旭东离开阳台,重新回到客厅,看到取下耳机,若有所思的何年,问:“有什么发现吗?” 何年眨了眨眼,表情晦涩难辨,动了动脖子,轻声说:“有!” 第57章 【看月亮】57:乱棋 再次回到华阳县的何年,与范旭东针对一系列案件,做了相对详细的分析与推理。中途,范旭东出了趟门,见了线人,取了几份订制的假证。弄假证虽违规,但眼下也没更好的办法。 把取回的证件递给何年,顺便帮她带了杯咖啡。印象里,她喜欢喝。 何年伸了个懒腰,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案子理得差不多了,喝着咖啡,依旧觉得恍如隔世,彼此都知晓,如今虽有了不少线索,但轰然横亘在面前的屏障,并未散去。 善恶交锋,难以名状。 期间,范旭东接到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程晓霞的伤口二次感染,发炎,再加上她这段时间身体虚弱,感染引发了高烧,得住院观察几天。范旭东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 “老范啊,咱这一通分析下来,我觉得‘那个人’既没想让宋家好过,也没打算放过冯白芷、程晓霞……” 一盘血棋,黑白对弈,以人命布局,不求淬血的黑子赢,也不求染浊的白子胜。或许,“那个人”期盼的,是乱棋,棋局天崩地坼,同一阵营的人互搏互杀,每个棋子都浸透血色。 “如今可以确定,‘那个人’的身份肯定是‘302案’里死者的关系人。”范旭东眉头紧皱,长长地叹息一声,“眼下,就是不知道他到底用什么手段,把这么多不相干的人聚集起来,任他摆布,为他卖命,还守口如瓶,跟被人下了蛊似的。” 何年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筐里,与范旭东的目光碰撞:“我觉得,你们忽略了一个地方……” 她拿过一张卷子,翻面,在空白的地方写写画画。何年说,冯白芷和程晓霞上的那个节目《林听聆听》,征集当年302宿舍学生以及火灾的线索,还公布了节目邮箱。那期节目影响极大,但目前警方只是联系了主播林听,让他收到关键信息后及时告知。 何年建议,让范旭东派个人,常驻节目组,每日查看邮箱,连垃圾信息都不要放过。或者,在案件侦破期间,与节目组建立邮箱信息共享机制。范旭东若有所思,点了点下巴。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45节 “老何,你后悔过从事这一行吗?”没有征兆,范旭东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别跟我扯那些样板的台词,也别扯那些大道理,想听真话。” “后悔过,不止一次。”何年没有犹豫,很快承认,“很多很多次!”她加重了语气,苦笑道,“因为工作,我的家庭支离破碎。孩子受到伤害甚至不认我。母亲跟着我背井离乡,她宁愿死在华阳都不愿意回老家,说怕我孤单……怎么可能不后悔。但——如果不干这一行,应该也会后悔吧。”她哎呦一声,“怎么还开始煽情了!” 但这就是人生,没有后悔药。 卧室里,传来声响,徐又言醒了,何年揉了揉涌上潮意的眼睛,和范旭东结束了交谈,在卧室门口,她礼貌地敲了敲门,进去后,跟睡眼朦胧的徐又言道别。 范旭东取下手铐:“那个,理解一下,职业习惯。” 何年察觉,徐又言受过心理创伤,极为介意被人抛下。他们虽算不上朋友,但也一起经历了生死,她说自己还有任务,必须得走,让徐又言听范旭东的安排,还求他帮着保密,别告诉其他人,在玻璃厂见过她。 “我按照你说的做,能不让秀妹坐牢吗?” “用不用坐牢,得看法律如何判,但我向你保证,我和我的伙伴一定会为秀妹请最好的律师。” “那好吧,你们希望我怎么做,怎么说,告诉我。” 分局的人没想到,请了大半天假的范旭东,竟然带回徐又言这么一个关键人物。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青山村玻璃厂地下,竟然藏着一间罪恶的实验室。玻璃厂发生爆炸,如此大的事,若不是因为范旭东的一通电话,他们都被蒙在鼓里。 实验室,与姜涛有关,且有人在玻璃厂见过黄燕北。姜涛与宋家的关系,不用多说。姜涛若是一把刀,他刺出去,若见了血,血花必然会溅到宋家。他若是一块墨,晕染开,墨迹也必然会渗入宋家。 不管是血色,还是墨迹,都说明一个问题,宋家并不无辜。 曹瑞去查范旭东交代的事,陈宇和白柯宁则被喊回分局开会。 大会议室里,两个副局长都不在,徐又言毕竟是重要人物,范旭东还是分别打电话向两位副局长汇报情况。当然,除了告知,还有放饵,试探,看看两位领导的态度。 眼下,范旭东脑门上顶着纱布,身子窝在椅子上,斜眼看着眼前人各色的神情,讨论声是嘈杂的,他叼着一根烟,冷眼旁观。仿若刚干完一件大事,耗光了所有的力气。 期间,有个老油条疑惑,范旭东如何得知青山村玻璃厂有问题,既然知道,为何不上报,要单独行动,这个行为算不算违规。 范旭东轻飘飘地说:“线人坚持匿名,既防咱内部有黑警,也防着外头黑势力的报复。毕竟,我这个刑警都差点归西了,咱也得允许人家惜命,允许人家不信任我们,允许人家觉得我们菜!” 那人还想继续追问,抬眼,却看到无数射过来的目光,仿若他是个罪大恶极的黑警。被顶得发毛,他不再问。 范旭东掐灭烟,耷拉着眼皮,目光冷冷地钉在刚才提问的老油条身上:“等案子结了,我一定把行动细节写到工作报告里,供你找茬。”他眉毛一挑,忽然咧嘴一笑,“当年有几起诊所假药案,动静不小,最终却成了悬案。这个徐又言是其中一间涉案诊所的实习大夫,至于案子的其他细节,你们回头翻翻卷宗,会有惊喜。” “惊喜?”有人疑惑。 “对,惊喜!”范旭东手上熟练地转着笔。 但凡有人看卷宗,就会发现何年与当年案件的关系,怎么不算惊喜呢。 白柯宁打了个响指,侧身,在范旭东耳畔小声说:“我查到了一些宋家的情况!” 范旭东咂咂嘴,把笔往桌子上一拍:“那个,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专案组开个小会,其他人不然……先去忙。” 他不加掩饰地怀疑局里有内鬼。但在座的人也能理解,一个差点把小命交代的刑警,若在大大咧咧,那真成傻白甜了。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专案组的人。 范旭东轻抬下巴,在会议桌上敲了两下,对白柯宁说,“说吧,你查到什么了。” 白柯宁被他安排悄悄调查宋金宝,宋重阳和宋金玲。三个人,个在唐城,一个在江渭市,他们够不着,但宋金宝这些年一直在华阳县发展,这可是他们的地盘。若还查不出些东西,真说不过去。 白柯宁查到,宋金宝在华阳有多个公司,但规模最大效益最高的,是地产。表面上,宋金宝为人温和,以儒商自居。但据跟他打过交道的人说,此人的手段极为狠辣。前些年,华阳县高新区有块地皮竞拍,某外地国企地产参与了竞拍,胜算极大,但负责人跟宋金宝见了两次面之后,竟主动退出竞拍。 最终,那块地皮被宋金宝拿下。且因为对手主动退出,他拿地的价格不算高。 “若比权,国企背后人物的官职,不见得比宋重阳低,甚至更高,若比钱,更是比不过。如果他们当时参与竞拍,拿下地皮,简直手拿把掐,偏偏放弃了。”白柯宁翻看着眼前的笔记本,眉头拧着,“都说负责人见了宋金宝,但我打听了,当时出面的是姜涛。约在索菲尔酒店见面,说那个负责人喝多了,调戏了一位宋金宝手下的女高管,被发现的时候,那负责人衣服都脱光了。退出竞拍,估计是被姜涛拿捏了把柄,怕丑事闹大,断送了职业生涯。” “对,这事我也有耳闻。”一位寸头刑警说,“除此之外,还打听到了些其他的事。” “别卖关子。” “仗着宋重阳的势,宋金宝在华阳那是呼风唤雨,宋重阳退休后,很多人都以为会稍微影响到他发展的势头,但你们猜怎么着。”寸头一拍桌子,自己起了个范。 “唉,怎么着了呢。”白柯宁给他捧了一句。 “一些项目,他的对家或者上头的负责人,前期就算再强势,但最终都会服软。更邪门的是,还会在价格上让利,就跟被人下了降头一样。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药……”白柯宁眼珠一转,得出结论,“玻璃厂的药,一部分是给这些大人物准备的。就算那些人知道自己被下了药,入了圈套,但这种事若被捅出去也讨不到好,只得妥协。” 范旭东听着,瞥了眼身边的陈宇,觉得她脸色不太好。手里的笔,一直在面前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他问:“陈,你咋了,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陈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我们这是‘302案’专案组,主要查两起命案和十八年前的卫校鬼火案。眼下,玻璃厂也好,姜涛也好,跟卫校鬼火有什么关系吗?” 她担心的是,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表明姜涛之死,玻璃厂的地下实验室与十八年前的卫校鬼火案有关,恐怕轮不到他们查。 “冯老板手机上的短信……那个……03号,不是姜涛发出去的吗?还有程晓霞,程晓霞当年不是被卖到青山了吗?她还被玻璃厂的那女的弄伤了。还有,还有……”白柯宁听出了陈宇话里的意思,有点着急,嘴跟打了结似的。 白柯宁话音刚落,范旭东的手机就响了,他瞥了一眼,张战。眼下,张战在范旭东眼中,跟乌鸦似的,只要叫唤,准没好事。 果然,范旭东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张战声音低沉。 “上头知道青山玻璃厂实验室的事了,玻璃厂早些年就是姜家的产业,跟姜涛有关。” “说重点?”范旭东摔飞了手中的笔。 “重点就是,青山的事,市局很重视。如今看来,姜涛的死问题很大,为此市局成立了重案组。现在找我们要人,你从青山带回来的那个弄黑药的,得尽快移交去市局配合调查审讯。” “姓张的。”范旭东眯着眼,言语里带着威胁,“我告诉你,人是我带回来的,哪儿都不能去。离开华阳,他就是个‘哑巴’,什么都不会说。我话撂这儿,人要是被弄走了,我就算脱了这身皮不干了,也不会让一些人好过!” “这是上头的安排,你别跟我耍横!” “我就这脾气,看不惯就找人弄死我,流程直接跳到开追悼会!” “寻死觅活,泼妇做派。”张战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 第58章 【看月亮】58:死肉 华阳县中心医院。程晓霞浑浑噩噩,她已经记不清楚,这是从青山回来的第几天。 脸上的伤口撕裂,重新缝了针。脸皮发胀,血和汗渗进伤口,又蜇又麻。她咬紧嘴唇,唇上被咬出血,待一针麻药刺入皮肤,脸部才逐渐失去知觉,痛感暂时被麻木。 酒精消毒,镊子和清洗器来来回回,针刺入皮肤……程晓霞觉得自己像一块案板上的死肉。 青山一行,充满了算计,从接到那个“误”打给她的租车电话时,她就明白,等待她的,会是一个局。设局的人拿捏住了她的心,她心甘情愿走了进去。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凶险,那些人竟然带着枪。 捡回了一条命,却无劫后余生的喜悦。她似乎早就失去了欢喜的权利。 躺在手术床上,闭着眼睛,但视线仿若可以穿透空间里的一切。从华阳到青山,从青山回到华阳,又穿过时间,回到小楼,回到华阳卫校302宿舍……旧日里,她每一个选择,都似刀,刀刀见血,扎入她的人生。 若不是还不知晓是谁害了她的女儿,程晓霞甚至觉得就那样死了,一了百了,说不定还能上个新闻,也挺好。纵然死后依旧会被骂,但那时她早已变成一把骨灰,骂天骂地,她也无知无觉。 思绪闷在混沌的暗色里,不受控,昏昏醒醒,换药,挂水,日夜无差。半梦半醒间,胳膊上被涂了一层液体,凉凉的,冰冷的针头再一次刺入她的身体。护士是个生手,没对准,针头在皮肤里游走,找寻纤细的血管。 幽幽恍恍,程晓霞觉得,真的是报应。 麻药散去之后,疼痛愈加锋利,她熬着痛,也熬着困意。 入夜,病房里的顶灯关了,留了两盏夜灯。 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断地闯入程晓霞的耳朵。县城医院床位紧缺,脸上的伤再重,也是外伤,要不了命,所以,她住的不是单间。 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这段时间,只有曾经的“客户”给她打过电话,语气了充满着打探八卦的兴奋。她的悲伤,绝望,不过是八卦的点缀,无人在意。最多假惺惺地安抚两句,走个程序。 活成这样,挺悲哀的。 今天,旁边的病床上住了新的病人,是个小伙,二十出头,出了车祸,骨头断了,身上好几处伤,刚从手术室出来。麻药过了劲,疼得哼哼唧唧,哭爹喊娘。 护士来给程晓霞拔针,被隔壁床闹腾的声响吵到,提醒他小点声,别影响别人休息。小伙听不进去劝,瞥了一眼隔壁床的程晓霞。说疼得受不了,嘴不受控,要嫌吵,就花钱去住高档病房,单人间,要多清净有多清净。 护士受了气,想怼两句,来给小伙陪床的妇人倒是个好脾气的,一个劲道歉,给护士手里塞了个苹果。护士没要,但也没继续计较,交代了两句,就离开了病房。 程晓霞本就没有困意,再加上隔壁不消停,她坐了起来,半躺在床上。 妇人走过来,给程晓霞病床旁的柜子上放了个苹果,压低了声音说:“妹子,不好意思,我弟遭了大罪,太闹腾了,影响你休息了。” “没事!” “你脸咋了?” “烂了。” 妇人指了指在旁边椅子上坐着玩手机的男人,小声问:“他是你男人?他打的?” “不是!”程晓霞觉得眼前的妇人聒噪,“他也不是我男人,是护工。” 程晓霞知道,旁边的“护工”,实际是警察,但她未曾见过,是生面孔。昏睡时,她隐隐听到有人说什么分局最近人手不够,所以从辖区派出所借调了两个人。除了病房里的这个人,门口坐着的男人也是便衣。 眼下,她床边来了陌生人,“护工”却没什么反应。果然,和她想的一样,两位便衣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监视她。如今,经青山一遭,在警方眼中,她的身份早已从受害者家属变成了罪大恶极的恶人。 妇人又问了几句,程晓霞实在没什么力气跟人寒暄,含糊地应付着,说完,闭上眼,不想再接腔。妇人虽热脸贴了冷屁股,但似乎并不在意,劝慰了程晓霞两句,才走。 “护工”见她有了精神,拿出姜涛和宋金宝的照片让程晓霞认。她看了一会,摇头,说不认识。“护工”提醒,说有没有可能是十八年前她们在唐城见过一面的网友?记忆翻滚,横冲直撞,程晓霞蜷着身子,仔细回想。 但太久了。那个时候,她提醒过自己,一定要记得那些恶鬼似的人,刻骨铭心。尤其是“水晶男孩”,那个欺骗她感情,将她拖入地狱的人,有朝一日,她要报仇。 直到被卖入青山小楼,与恶人同流合污,她变成一只旁人眼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鬼。记忆里,那些本该怨怼且深刻的影子,变成模糊的一团。 “那个,我有点不舒服,想休息。”程晓霞有气无力地说。 “行,等你有精神了我们再聊。” 耳根子稍微清净了,程晓霞想摸手机,却想起手机被警方收走了。她并不想联系谁,也不想看新闻八卦,只想听一段戏。自女儿离开后,她的手机里就下载了那曲秦腔戏《王宝钏》,一有时间,就听。 ——怀抱着百宝箱泪流满面,叫一声李郎夫你且近前…… 女儿死前的最后时刻,就听着这曲秦腔戏。如今,没了手机,程晓霞闭着眼,在心里默戏。戏词,她已经烂熟于心。她一次次地想从戏词里窥得女儿之死的蛛丝马迹,但最终,只能想到那个数字——十八。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而如今距当年那场鬼火,也过去了十八年。 青山,小楼,珊姐。 那些腌臜的,狠辣的,似鬼若魔的过往,终于藏不住了。念叨了半生的体面,愈加残破,若一张破旧的网,兜不住她的人生,更兜不住她女儿的命。 她想,若郭绍民知晓了她做的那些事,定会骇然,觉得当初娶了个恶魔。在那段没有结婚证的婚姻里,他打她,骂她,对她的坏,都会成为幡然醒悟后的替天行道。 冯白芷本就怨她,恨她。她在心里把对方当做假想敌,事无巨细,都要比上一回。十八年前,她的“网恋”与执拗,害了宿舍里的姐妹,十八年后,冯白芷却在青山回华阳的路上,救了她一命,不仅如此,她还救了警察。 如今,她是罪犯,冯白芷是英雄。若再见面,她会羞愧难当,无颜面对。 乱七八糟的事暂时缓解了她的疼痛,困意来袭,她打了两个哈切,浅浅地睡去。半夜,被尿憋醒,起床,伸腿在床下找拖鞋。 “护工”见她醒了,问:“醒了,要咋?” “去厕所,尿。” 病房没有卫生间,若上厕所,得出去,走到走廊的尽头。程晓霞下了床,挪着步子往出走,“护工”的屁股终于离开了椅子,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46节 隔壁床的妇人没睡,似有点看不下去“护工”的消极怠工,嘴里嘟囔着:“也不说扶着,离八丈远,这钱真好挣。” “婶子,没事!” “护工”说:“她伤在脸上,不影响走路,我陪着就行。” 妇人瞪了一眼“护工”,似为程晓霞打包不平,走过去,搀着她的胳膊:“走,老姐陪你去。”又看了一眼护工,压低了声音,嘟囔道,“这狗日的不是监视你的吧,要不要帮你报警。” “不用!”程晓霞心想,报警,他就是警察。 她受不了妇人的唠叨,推脱着不用她搀扶。但妇人异常热情,说自己也要去厕所,顺路。 俩人在前面走,“护工”就在后面跟着,目送着两个影子进了女卫生间。小县城的卫生间,是多人坑位,几个简陋的门板隔开,卫生状况一般。夜里,白炽灯光线惨白,墙壁却被岁月蹉跎成米黄色。 程晓霞选了最里面的一间,进去后,把门关上。厕所里味道很难闻,每个隔间里都有输液挂钩,挂钩下的墙面,凝固成几道褐色的痕迹。墙上、门板上还有浅浅的血迹。 程晓霞快速上完了厕所,从坑位出来,发现妇人在洗手台旁等着。她有点不习惯对方的自来熟,甚至很烦,哀叹了一声,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落在手面上,很凉,她来回搓了搓,想起小时候,家里刚通了自来水,母亲说,水是好东西,能清洗万物。如今想来,这话是不对的。水洗不掉她一身的罪恶,洗不了她心里的血迹,甚至顽固一点的脏东西,也无能为力。 不仅如此,很多时候,水还会变浑,变浊,让污垢蔓延。 很多道理,她都是在日子里摸爬滚打,一道伤一道伤地,才弄明白。 “你想知道你女儿是怎么死的吗?” 正在搓手的程晓霞僵在原地,她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一张惊恐,宛若鬼煞的脸。妇人的眼里,却是心疼。 “你女儿的药,是找冯白芷的闺女买的,她是吃了那些药死的。她的女儿,害死了你的女儿,她明明知道,却跟谁也不说。瞒着警察,也瞒着你,想帮她闺女脱罪。” 程晓霞的身子微微打着颤,她在判断,这件事是真是假:“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别管我是谁。是有人看不惯,明明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却总把你当仇人。”妇人压低了声音,“她女儿常年吃那种药,很难弄,但每个月都会去城南的许峰诊所取药,你可以打听。” “你在挑拨我俩的关系,她跟我女儿无冤无仇。” “跟你有仇啊。她因你,被卖到山里,生了个女儿,后来,她的女儿惨死……” “还没好吗?” 厕所门口,粗粝的男声传进来。 妇人的话戛然止住,她故意哦了一声,说:“洗手呢,你这护工,屁活不干,拉屎撒尿还催,搞得跟监视一样。” 程晓霞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立了几秒,让惊骇的情绪恢复安谧。然后,往出走,妇人还是搀着她的胳膊,“护工”依旧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回病房的路上,妇人没有再说话。 进了病房,躺在病床上,盖着有些发潮的被子,程晓霞闭着眼,身子在抖,仿若进入另一个混沌的,血腥的,滚烫的世界。不安的感觉,在她身上攀缠,游走,裹在被子里的身体,像塞进了太多灵魂,争吵着,拥挤着。 程晓霞知道,不管是杨勇的死,还是女儿婷婷的死,皆有幕后之人操控。警方叫他“那个人”。 婷婷的死,她脸上的伤,皆是因仇,因恨。 有人不仅要她痛苦,还要把她一直隐藏的罪恶摊开,给世人看。 所以,妇人的话是真的。冯白芷知道婷婷真正的死因,却瞒着她,警察也没跟她说实话? 将真相告诉她,只会有一个目的,希望她去杀掉冯白芷,为婷婷报仇。 可那日,在分局门口,冯白芷见到她讶异,在问询室里的愤怒,太真了,若是假的,她得是个多好的演员! 眼下,有人告诉她婷婷之死的“真相”,不会是良心发现,可怜她。她是一枚黑色的,邪恶的棋子,带着恶毒的咒怨。或者,冯白芷也是一枚棋子,带着所谓的仇恨,披着正义的皮。 有人,试图将她们放在一张棋盘上,让她们拼个你死我活。棋盘上,或许还有其他的棋子,比如秀妹。青山之行,若秀妹手里的玻璃残片换成刀,又或者他们运气不好,没有躲过追杀,就会有人死。 他们活了,棋局继续。 下一步棋的走向,该是她为婷婷报仇,杀了冯白芷…… 程晓霞将脸埋在被子里,让自己陷入黑暗中。她知道,她死,或是冯白芷死,不是经典的“二选一”游戏,也不是你死我活。“那个人”希望棋盘上最终的结局,是两条死路。 死,都死吧。她烂命一条,无牵无挂,死了是解脱。 冯白芷,有着万贯家财,若能陪着她死,算她赚了。 不死不休,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程晓霞仿若在念一个咒语,突然,她察觉到旁边的椅子发出声响,有脚步声向她病床靠近。 她屏住呼吸,假装睡着。 突然,被窝里伸进一只手…… 第59章 【看月亮】59:匪夷 著名“赘婿”姜涛的尸体,如今躺在市局法医中心的冷藏柜里。宋家姐弟宋金玲、宋金宝从江渭市回到唐城,并在唐城会展中心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姜涛之死,谜团重重,不仅充斥着政商两道的阴谋论,还充满了旖旎的情色。全省的媒体蜂拥而至,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的时候,内场已座无虚席。 1:59。没有主持人,没有开场白,宋家姐弟在几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在会议桌前就坐。 “各位媒体老师,辛苦了,我是宋金玲。” 一身黑色职业装的宋金玲,不施粉黛,面皮惨白。血丝吞噬了眼白,一双眼睛又肿又红。她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嘶哑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颤颤的。 丈夫以那样一种方式死去,流言蜚语若烈火,烧干了她的精力与气血。 坐在宋金玲旁边的宋金宝,眸光木然,表情淡漠,仿佛被眸中情绪裹挟着,才出现在这里。 从他们出现的那一刻,现场的闪光灯就闪得不停。宋家姐弟皆见过大场面,但这一次不同,于宋家而言,这是战场。宋金玲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身子微微前弓,仿佛就要被噩耗与流言击垮。 发布会没有主持人,简单寒暄过后,宋金玲垂眸,长叹一口气,准备发言。 乔装的何年藏在人群中,看着台上的两个演员。他们各自披着一张人皮,扮演着可怜、无奈与辛酸。但她得承认,他们是好演员,语气,表情,恰到好处,引起了她足够多的兴趣。 何年眨了眨眼,眼前仿若堆满了扭曲的,残破的,故事的碎片。这一切快结束吧,她祈祷着。 来到唐城,何年第一时间先去了趟市局,那扇她曾无数次进进出出的大门,如今却像一道结界。她没有进去,但见到了果果,被局里的女警照看着。 她只想见女儿一面,可是自从离婚之后,见女儿竟要偷偷摸摸。以前是愧疚,如今是心疼。做她的女儿,真是件顶倒霉的事。确定了女儿的安全后,她又悄悄地去见了个信任的朋友。 这些日子,何年活得像个影子,藏着,飘着。 结束吧,快结束吧,等一切都过去了,她会去接女儿,求她原谅。 她的思绪,被台上宋金玲的声音撞散,回了神。 几乎要破碎的宋金玲,主动说起了青山村玻璃厂的爆炸事件。 何年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那场爆炸无人伤亡,消息却被捂得严实。连那些手眼通天的媒体都第一次听说。越是遮掩,越透着蹊跷,事情就越大。宋金玲刚起了个话头,台下哗然四起,骚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有人站起来,扯着嗓子问,青山村玻璃厂爆炸与姜涛之死有什么关系。宋金玲轻拍话筒,抬手示意安静,现场的工作人员也帮着维持秩序。 “有关系。这场发布会,就是向媒体老师,向大众说明情况的,大家不要心急,我慢慢说。”宋金玲揉了揉眼睛,仿佛在擦拭眼泪,接着轻拍脸颊,像是给自己打气,“我先跟大家讲讲,我和姜涛是如何相识并走入婚姻的。不好意思,我嗓子有些不舒服,声音可能有点小,还请大家等我说完。” 现场嘈杂渐息,宋金玲的声音从话筒里飘了出来。她开始讲那段备受瞩目的婚姻。 大约十八年前,当时还在创业阶段的宋金玲,尽管忙碌,但每个月都会抽出几天,去唐城福利院做义工。她和姜涛,是在福利院认识的,不过只是泛泛之交,关系并不亲厚。 拉进他们关系的,是一次福利院义工的饭局,她喝了点酒,醒来时,衣冠不整,而姜涛就躺在她的身边,手被领带捆着,身上,有欢爱后的痕迹。 姜涛说自己是被迫的,是宋金玲发酒疯,非要睡他,他拗不过,就遂了她。最初,宋金玲没往心里去,成年男女,你情我愿,一段露水情缘而已。但没曾想,那一次过后,她怀了孕。最初,她想打掉孩子,但被姜涛知道,上门求娶。 俩人的身份并不匹配,宋家父母不愿女儿下嫁,但姜涛放了狠话,是宋金玲强奸了他,若敢打掉姜家的孩子,他就去闹,去告。 一个女人,强奸一个身高、力量都比自己强太多的男人,这件事简直匪夷所思。但那时,宋金玲的父亲宋重阳处在调任的重要阶段,她不想因为自己的错,影响父亲的仕途。所以,答应嫁给姜涛,并对家人说,他们是真心相爱。 宋金玲的声音很轻,但表情阴沉且黯淡。在场的人,都知晓姜涛“著名赘婿”的名号,如今才知道“赘”的过程,唏嘘不已。但也知道,宋金玲抖出这段往事,不过是块探路的石子。石子落水,涟漪荡开,水面下暗流汹涌,更猛的风暴,正在酝酿,形成漩涡。 宋金玲继续说道。女人对爱情,婚姻,皆有幻想,最初,她以为那段强扭的婚姻,会很苦涩,很糟糕。没想到,婚后姜涛待她极尽温柔。日子过得平淡,却总在不经意处透着些小浪漫,她很知足。 有那么一阵子,她觉得或许是老天开眼,赐下的姻缘。先婚后爱,倒也算得上一段圆满。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语调里,揉着酸涩,所谓的圆满,是在扭曲的婚姻关系里,被迫滋生出的爱意。 果然,宋金玲重重地哈出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两个字,但是—— 这铿锵的转折,将过往里那些所谓的爱意,捏得粉碎。 宋金玲的状态愈加破碎,她的呼吸短促,手背青筋凸起。右手缓缓地伸进包里,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的袋子。通过摄像头,袋子里的东西被投影到大屏幕上。 人群里的何年,汗毛竖立,仿佛有一股电流经过,她全身发麻,心跳骤然一滞。大屏幕上的小袋子里,正是一个西林瓶和一根针管。 宋金玲再次崩溃,整个人蜷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的仿佛是一个罪恶的,染毒的梦。她的声音本就沙哑,如今开始哽噎,惊恐和委屈挤在嗓子里,两行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她无比悲伤,仿佛陷入一个蛰伏的苦难里。 宋金宝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很轻,试图将姐姐从噩梦里拯救出来。 “姐,都过去了,振作点,告诉大家真相,我和爸妈永远为你托底。” “好!”宋金玲从坏的情绪里挣扎了出来,说:“不好意思,有些失态,我继续……去年,我怀疑丈夫姜涛出轨,女人么,总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于是,趁他不注意,我翻了他的包,却发现了这个东西。我以为他得病了,不愿意告诉我,难道很严重?我甚至想过会不会是什么不治之症。偷偷拿去我们实验室找人化验,结果……结果……竟然是春药!” “啊——春药!”“随身带着春药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怪不得会死在小姐床上。”…… 现场哗然!若炸开了锅,快门声此起彼伏。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声惊呼“真的假的”,几个记者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更是有人敲打着键盘,现场写稿,准备争夺时间,抢个先机。 宋金玲的目光里盛满了悲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后来,趁他某次喝醉了……” 她的声音被现场的嘈杂声淹没,这一次,没人维持秩序,那些喧闹、讶异的声响,似乎与她无关。她自顾自地讲述着,仿佛在演一场固执的独角戏。 杂声渐渐平息,宋金玲的声音重新清晰。 “后来,趁他喝醉,我套了他的话,他说漏了嘴,我才知道,多年前的那一夜并不是意外,而是他趁我喝醉,给我打了一针,然后迷奸了我……我,我竟然嫁给了一个伤害自己的男人。” 现场再次哗然。这次发布会的信息量太大了,炸雷一个接着一个。 有记者提问,姜涛和爆炸的青山玻璃厂之间,有何关系时,宋金玲哭得上气不接下去,嗓子哽住,发出的音节糊作一团。 宋金宝凑近话筒,喂喂了两声,说:“不好意思,让我姐缓一下,这个事情换我来说。青山玻璃厂是姜家的产业,我们最近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玻璃厂,它的地下藏着一间制造假药的实验室和工厂,很多年了。当初,姜涛知道了我姐的创业方向是药业,故意设计了这一出,目的就是成为我们宋家的女婿。” 宋金宝的一番话,让现场再次沸腾。 一位女记者提问:“那姜涛的死,会不会是宋家的报复?” “不会!从小,我的父亲就教育我们,要做一个正直的人,他以身作则,是我们的榜样。他也告诉我们,遇到任何问题,都不要怕,要相信国家,相信法律。”宋金宝拿出一摞打印文件,“姐姐告诉我,姐夫,哦不,是那个姜涛做的事情后,她是想过报复,但……想到或许还有其他受害者,她决定先暗中调查。这些资料和账目的复印件,都是我和我姐暗中调查整理的,原件已提交给警方。其中包含姜涛与金阳药业高层合谋,盗取多品类药品原料的完整证据链,涉及原料非法转移、账目造假等关键信息。” 宋金玲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眼泪,接过宋金宝的话:“在调查的过程中,我发现,这些年,姜涛狐假虎威,打着我父亲的旗号,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其实,他作恶的手段并非天衣无缝,只是太多人顾忌我父亲,对他放纵,甚至帮着作恶。我父亲一生清正贤明,他得知这一切后,愧疚不已。” 说完,宋金玲哭出了声,一只手被宋金宝握在手里,安抚着,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别看我在外人眼里是女强人,但出事后,除了震惊愤怒,还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我怕孩子被指指点点,怕父母承受不住打击,也怕自己活成旁人眼里的笑话。后来,父亲鼓励我,说我既然遭遇了不公,就应该勇敢的站出来。作秀也好,大义灭亲也罢,但我知道,一个偷偷摸摸存在了那么多年的罪恶实验室,所生产的药不会只有我一个受害者。人性之恶无处不在,没人能独善其身,我愿意为所有的受害者发声。” 发布会中途,宋金玲还播放了一段语音,内容是姜涛在临死之前和酒店小姐的一番对话。 录音时间不短,总结起来就是。醉醺醺的姜涛向小姐炫耀,说自己有一种药,专门给女人用,做之前打一针,女人会更兴奋,更舒服。小姐不同意打针,他硬来,扒拉开瓶盖,推搡中,小姐将那一小瓶药水灌进了姜涛的嘴里,导致了他的死亡。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47节 这段录音源自姜涛的手机,他本想录下欢爱场面,醉意间手指一滑,按成了录音键。阴差阳错,反倒留下了铁证。不仅坐实了这场死亡纯属意外,更让他的结局平添几分活该的意味。 面对炸裂的信息量,现场的媒体既震撼又亢奋。 一位记者提问:“宋先生,据唐城市公安局公开信息显示,死者姜涛在案发前曾专程前往华阳,并与您有过会面。请问您能否证实这一情况?此次会面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宋金宝略微沉吟,面带诚恳地回应道:“确实有过这次会面。姜涛当时来找我,主要是想通过我向我姐姐转达一些想法,希望化解他们之间过往的恩怨……但我当时已经知道姜涛对我姐做过什么,所以不欢而散,他离开华阳回到唐城,而我人一直在华阳。” 另一位记者问:“坊间传言,因《林听聆听》节目曝光的华阳卫校‘鬼火案’与宋家存在关联,请问你们对此有何回应?” 话音未落,会场各处再次窸窸窣窣泛起私语。 宋金宝神色从容地回应道:“‘鬼火案’发生的时候,当时家父还并尚未正式赴任华阳,所传种种,皆是谣言。” 何年浑身发冷,她在青山赌命换来的筹码,被宋家率先捅了出去。台上的戏码精妙绝伦,姜涛成了完美的替罪羊。一个死人,无法辩驳,况且,他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姜涛是宋家的污点,他死了,宋家依旧可以雪白无染。最多,算失察。 这是一个周密的计划,一箭多杀。她突然浮起一个想法,自己会不会也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会不会有人比徐又言更早识破她的身份,将计就计,利用她割掉姜涛那个腐烂的毒瘤。 宋家,不愧是宋家。 没有太多沮丧的时间,这是一场生死仗,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还好,她留了后手。 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会。 引蛇出洞,得先放饵。 第60章 【看月亮】60:见骨 华阳分局。“302案”专案组的办公室里,众人盯着屏幕看完了宋家姐弟的整场发布会。直播结束后,范旭东划亮手机,点了份外卖,优质水盆,外加三个馍。同组的刑警扔给他一包红塔山,他这次没客气,顺手揣进兜里,道了声谢。 宋家这招釜底抽薪,摆明要和姜涛彻底切割。专案组众人面色凝重,唯独范旭东不紧不慢地抽着烟,扒拉着水盆里的羊肉,时不时在案情白板上添几笔。 烟头刚摁灭,法医和痕检的负责人前后脚推门进来,手里都攥着报告。自打从青山回来,范旭东就暗示过他们:关键证据必须亲自经手,有些发现只需口头给他汇报,不必白纸黑字落在报告上。 “管住嘴,别多问。好奇害死猫。”范旭东的语气慎之又慎。 他翻开报告快速扫视,确认内容完全符合预期后,右手拇指和食指在桌沿轻叩两下。这是他们内部的暗号,表示“谢了”。 张妍从那条从秋裤撕扯下来的布条上,检测出了夜莺碱和布美诺肽等成分,以及大量的细菌。她声音切切:“老范,这可不是普通的春药,布美诺肽这种东西,在国内通过临床批文的时间不久,得大药企的高管,或者大型医药研究室才能搞到。” 范旭东哼笑一声:“发布会没看么,姜涛,金阳药业一把手的丈夫。黄燕北,大药企高管。要素齐全!” “黄燕北是……”张妍面色如常,内心却早已翻涌如潮。 从布条上提取到何年dna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范旭东那番话的用意,但本着职业精神,她在这份报告外留了备份检测记录。此刻,她目光稳稳地看向范旭东,俩人视线相交,心照不宣。 叶璇带来了唐城那边的消息。作为案件重要嫌疑人的黄燕北,人间蒸发,至今没有消息。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张妍小声问,“何队不会是他害的吧,太不是东西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难说。”范旭东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老范!”一位专案组的刑警站在办公室门外,往里伸了个脑袋,对范旭东说:“那个,秀妹移送到局里了。” 被范旭东带到分局的徐又言,提了三个要求。第一,他要见秀妹;第二,他只跟范旭东聊;第三:他笃定自己犯了事,得坐牢,要求刑警回头帮他订几本医药研究类的期刊,还得特批安排他去相关实验室搞药物研究。 听到徐又言的要求,一帮刑警都气笑了。觉得犯罪分子怎么那么大精神头,研究伤天害理的脏药,搞些歪门邪道都那么努力,倒显得他们这帮警察不思进取。 徐又言是极为重要的案件当事人,他提的前两个要求,在一定程度上倒是帮了“302案”专案组的忙。范旭东打了申请,说明情况,叶璇也把情况同步了市局重案组。终于,青山那边同意将秀妹移交至华阳。 从青山派出所到华阳东风分局,秀妹稍作休整,提出想见见徐又言。 最终,两人在几名刑警的陪同下,在特殊审讯室见了一面。 玻璃隔断将他们划分成两个世界。 几天没见,隔世经年。 徐又言缓缓抬头,摸了一把下巴上窜出的胡茬,颤颤地说:“你还好吗?” “不好!”秀妹没有客套,“听说,你在地下室是研究药的?小楼里那些害人的药,是你搞的?” “不是我!”徐又言争辩,“那个时候,我还没去青山。” “不是你,也是跟你一样的……”秀妹原本想说“败类”,但想起警察叮嘱她的话,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那也是跟你一样的人。” 徐又言从秀妹的眼神里,看到了恨。虽然他知道,恨,是大多数人人生里,常驻的客。他宁可常年住在地下,除了对研究药物有着偏执且疯狂的热爱,最大的缘由,是他过往的人生里,有那么第一段,像被解剖刀划开的皮肤,伤可见骨。 但他不爱诉说悲惨,因为毫无意义。 秀妹对他讲过她的痛,讲她在小楼里生不如死的遭遇。他会听,但不追问。伤口露得多了,痛会麻木,听的人也会麻木。他不需要了解秀妹的苦难,他要她乖,要她给予他的欢愉。 每次,秀妹开了一个头,徐又言就会打断…… “我后妈试图猥亵我,强奸我。”“我父亲想过把我卖给恋童癖的变态。”…… 他用自己的苦难与秀妹的苦难对冲。比她的遭遇更惨,更疼,秀妹听了,红了眼眶,心生怜惜。至于那些苦难,真真假假,掺着,拌着。接下来的情欲,顺理成章,仿佛还夹杂着浓浓爱意。 有时,他做得过分一些,她喊疼却依旧迎合。他听着她欲望的呜咽,无比尽兴。 “我不恨你。”秀妹的眼睛,像一口枯井,“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嗯,你说!” “我姐当年是在青山村失踪的,我怀疑她进了玻璃厂之后被人害了。求求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警察。我想知道我姐到底是生是死,经历过什么。” “好……”徐又言答应了,“我看到了你写的纸条,秀妹,谢谢你,你好好的。” “嗯!会的。”突然,秀妹抬眸,“琴娃姐还好吗?” 因秀妹的这个问题,监控室里的范旭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徐又言朝摄像头的方向露出一抹诡谲且意味深长的笑,缓了几秒,才说:“应该……好着呢吧,她还找你来着。” 秀妹嗯了一声:“那就好,阿言,拜托了!” “放心吧,你姐会有消息的。”徐又言保证。 秀妹爱过徐又言,但也知道,那样的爱情像生了一场病。在青山的日子太难,总要有个盼头,枯井般的情感,也需要寄存,在当下,她只有徐又言一个选择,否则,将会失去魏斌的庇佑,成为一群饿狼嘴里的肉。 如今,知道了一些真相,无非验证了那段病态的爱,更加严重,病入膏肓。 不甘,懊悔,没什么意义。若能因此知道姐姐的下落,也算没白跟他有过那么一段。 秀妹离开了,徐又言被带到普通审讯室,范旭东和陈宇等候他多时。 “见过秀妹了!”范旭东问。 “见过了。” 范旭东让徐又言明白了一件事。从玻璃厂出去的药,要经过活人测试,小楼或许是另一个实验室,对象不是白鼠,也不是老鼠,是人。像秀妹那样被困在小楼里的女人,不仅是取悦男人的工具,还是一具具活体的药物试管。 “害秀妹的药不是我弄的,至于其他人,我管不着。”徐又言仿佛很有原则,“我记得我提了三个要求!” 范旭东眼里的徐又言,智商高,执拗,既单纯又坏,认死理,善恶观淡薄,凭扭曲的价值观做事,但若摸顺了他的脾气,又很配合。很别扭的一个人。 “秀妹你见了,我人坐这儿了。” “还有一个?” “首先,你还没被定罪,没坐牢,而且你说的那种实验室,华阳地界上没有,我们也没那么大能耐和本事给你盖一个。如果我答应你,是骗你哄你。但你说的期刊,我回头可以想办法。” 何年跟范旭东打过预防针,当初在实验室,她为了让徐又言心甘情愿地坐牢,真真假假扯了些淡,但他眼下已经到了警方手里,尽量别骗他。 提出的三个要求,被满足了两个半,徐又言对结果还算满意。 终于,进入了正式的审讯阶段。 范旭东审得小心翼翼,害怕对方把何年在青山卧底的事秃噜出来。 不过,他跟何年做过打算,若他真说了,他就认。就算何年身上的污名暂时无法洗去,但一个能冒着生命危险,把重要证人从虎狼窝里带出来的警察,若谁再说她是黑警,就别怪被人怀疑指控者的一颗心,早在臭水沟腐烂发霉。 但徐又言竟有几分义气,对见过何年只字不提,只是偶尔会给审讯他的范旭东抛个媚眼,仿若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分局的人忍不住私下打趣,说徐又言八成看上范旭东了,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老范不愧是东风分局第一男模,男女通杀。话传到范旭东耳朵,他白眼翻的,眼珠子都快抽筋了。 徐又言说,他之所以会去玻璃厂,契机是因为投出去一封简历。 他父母离异,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他从初中开始,就一个人过。后来,考上了唐城医科大学本硕连读。毕业后,经导师介绍,先后去过研究所和大医院实习,但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深恶痛绝,想换个相对简单的私人医院工作。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导师,导师不仅不支持,还对他说,社会和学校不同,人际关系是工作研究中极为重要的一环,要学会适应。 徐又言一根筋,不听劝,自己在网上投简历。后来,南塘县的一家诊所联系了他,原本,他根本看不上那种小诊所,但对方开的工资高,还说上面有人,是大医药企业的老板,若他干得好,能有机会去大药企的研究室搞研究。 这个理由,最终成功将徐又言留了下来。但某次,他给一位女患者检查身体,对方却试图勾引他,他没忍住,在诊所跟那个女人发生了关系,完事之后,那女人翻脸不认人,留了有他精液的内裤,放话要告她强奸。除非给她十万块。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气愤不已。 姜涛出面,帮他摆平了那个女人,但没多久,诊所因假药闹出人命,警察来了一波儿又一波儿,最终,雷声大雨点小。诊所被查封,判了个坐堂大夫蹲两年监狱,就算有了交代。 徐又言多次被警察问询,姜涛又一次出面,将他带离南塘县的是非之地,带去了青山玻璃厂…… 刚住进玻璃厂地下实验室的时候,他并不适应,因为那里满目污浊,空气里怪味混杂,和理想中的实验室大相径庭。他本该厌恶,姜涛却说,有大人物需要一批特殊的药剂,给了他样品,说他若能研究出来,就放他走,还会给他一笔钱。 那些药,真被他搞了出来。 准备离开的时候,竟有些舍不得。那些污浊的气味仿佛腌入他的骨血,竟叫他生出一种诡异的归属感和快感。春药媚骨,迷药蚀魂,他研究的药,效果极好,或许是被夸得飘飘然,给予了他这辈子最丰盛的情绪价值。 最终,他决定留下,但提了要求。 钱,他不在乎,但不想跟太多人打交道。除此之外,他需要一个解决生理需求的对象。 “你是如何知道姜涛身份的?”范旭东问。 “魏斌说的。其实,姜涛不常来厂里,厂里的事大多是魏斌负责,他是姜涛的狗。”说完这句,徐又言露出一抹诡异的笑,“而我,是他们的祖宗……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秀妹会坐牢吗?那个什么霞还是珊的,活着还是死了?”徐又言的眼神,突然变得阴森且贪婪,“如果秀妹坐牢,她的身体能不能让我研究一下。” 陈宇突然反胃,喊出了声:“你疯了?” “哦,我就想看看,她身体里还有没有那些药物的残留,他们的药,有没有我做得好。我想,肯定没有,验证一下。” “疯子,真是疯子。” 陈宇强忍不适完成全程笔录,离开审讯室,来来回回地念叨着这句话。 范旭东想安抚陈宇两句,冯白芷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焦急。 “范队,我知道大姐是哪里人了。青山,她是青山镇的人。她……她以前住在山子街62号。”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48节 第61章 【看月亮】61:引蛇 唐城,旧城区,市局老家属院。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将自己关在书房。窗帘隔断了阳光,屋子里黑漆漆的,没开灯。他坐了好久,尿憋得膀胱胀痛,几近爆裂,才终于起身,去了厕所。解决完,在洗手台前洗手,冷不丁抬眼,看见镜子里的一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脸上横亘的皱纹,眼球上骇人的血丝,这些都是时间篆刻在他身上的印记,他熟悉。但一双眼球,像在福尔马林里泡过,发灰,发涨,仿佛散发着刺鼻且古怪的味道。眼中的情绪嘈杂,愧疚,恐惧,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这样的眼神,他曾无数次在犯罪分子的眼睛里见过,如今,却与镜子里他的眼眸重叠。好日子终于要走到头了,其实,他早已站在深渊,只是这些年日子太顺,忘了曾经。 恶心,想吐。 他有些恍惚,仿佛死过一回。 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条扭转他情绪的短信。 ——您好,我是《念念有声》的记者林念念,曾参与过市局多项案件的专题报道,也曾有幸在听过您的发言汇报。最近,我在跟踪报道十八年前的华阳卫校鬼火案时,走访了一位知情人,他提供线索说,当年,您作为联合调查组的人员去了华阳,但最终的卷宗里,并没有《验尸报告》。他最近知道了这件事,怀疑报告被人恶意篡改或销毁。此事涉及司法公正,我们更希望听取您的解释。为保护当事人,暂不便透露更多细节,恳请面谈。 说是恳请面谈,仿佛给予他选择,但短信的最后给了他考虑的时间,今天之内。 这条短信,更像是威胁。 他知道《念念有声》这个公众号,是近几年在唐城媒体圈杀出的一匹黑马,专挑社会病灶下刀。创始人兼记者林念念是传统报业出身,转行新媒体,笔锋犀利,市局宣传处的老油条们提起她都头疼,却又不得不承认,她不是一般人,挖新闻的本事堪比刑侦队。市局还曾主动找她合作一些重大案件的深度报道。 短信没提具体名字,他想过,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下钩,假装记者,广撒网,套他的话。毕竟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若有知情人,为何这个节骨眼上才蹦出来。他专门查证了发短信的手机号码,的确是林念念的。 既如此,短信就是发给他的。 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既是知情人,想什么时候蹦出来,都行。 他的人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宋家姐弟召开的发布会,他看了直播,虽没看全程,但知晓这次发布会的目的。 提心吊胆了那么多年,以为过往种种终要尘埃落定,没曾想,命运却在他渐渐放松警惕的时候,反手一击。 空气深沉,恍然若失,眼前似有荧荧鬼火若隐若现。一双双黑洞般的眼眸,盯着他,似乎等着看他的结局。 邪不压正的道理,他对很多年轻的后辈以及案件的当事人说过,但自己却心存侥幸。果然,侥幸这个词,是心魔设下的诱惑。 再次拿起手机,想给宋重阳打个电话,身子却突然僵直。他想,事情若捅出去,宋家人自身难保,一场发布会沦为骗局。他们若知晓当年的事有暴露的风险,会怎么做?让那位叫林念念的记者和所谓的知情人消失,可姜涛死了,宋家已经失去了最好用的一把刀。 真正的宋家人,要扮演正直的,良善的人。他们不会杀人,就算有那个想法,也不敢去做。 逃不过了,这一回,真的逃不过了。 他把电话打给老伴,说家里来了人聊点事情,让她晚点回来。老伴在老年大学学新疆舞,并未察觉他的语气有何不同,匆匆应付了两句,就挂了。 儿子在国外,眼下,那边应是晚上,不便打扰。当年,若不是为了儿子出国的学费,他也不会铤而走险。当然,最重要的,是宋重阳手里有他“强奸”良家女的证据。那是一个圈套,他心知肚明,但也是他心安理得收下一笔钱的借口。 最初,他并不后悔,因为那些钱,儿子的确有了个好前程。 回到书房,开了灯,坐在书桌前,拿出纸笔,写信。笔尖在纸上滑动,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在交代后事。唇角一勾,笑了,但苦涩里带着酸,想想,这跟交代后事并未有什么不同。 写满整整五页纸,折叠好,装进信封,放在桌面上。打开书柜的暗格,取出一个文件袋,装进包里。回卧室,换了身过年时儿媳从国外给他买的新衣服。 抬眼,看到书桌上摆着的一张合照,上面有一个人脸被黑色的胶布贴住。他伸手,一点一点地去抠那层胶布。时间增加了胶布的黏性,指甲缝里黏上了黑色的纤维。没有停,继续抠,终于,那张被遮住的脸露了出来。 他静静地端详,若说这辈子,他对不起的人,她算一个。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都回不去了。 做完这一切,他回了条短信:林记者,如果要面谈,来我家吧。放心,我住在市局家属院,很安全。 最后,留了家里的地址。 短信发出去,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怕被人当做犯罪分子般防备。 起身,拉开窗帘,让光透进屋子。看着窗外熟悉的画面,低着眉,像是在进行一场告别的仪式。心中生出悲凉,走错了一步,他的职业生涯从此便浑浊不堪,洗不净了。 门铃响了,他额上冒出一层细汗,去开门走得那几步路,仿佛被拉长,拉出一句,报应不爽。 门开了,眼前是个戴着口罩的短发女人。 “林老师,你好,请进。” 女人进了屋,门被关上。她走了两步,扭头,摘下口罩,淡淡地说:“是我!”师父,好久不见。” 照片里的那张脸,突然出现在眼前,似真似幻,像一场梦,又像一出戏,那么不真实。贾安平想过,何年或许活着,但他没想到,会猝不及防地见到她。一瞬间,心里发毛,仿佛有东西分崩离析。 但想到何年出现在这里的缘由,竟有些窘迫,局促不安。 面对一场久别重逢,甚至是死而复生的邂逅,曾经的师徒,暗藏机锋。 “怎么,师父见到我很吃惊?”短暂的沉默后,何年先开口。 血液涌上了脑袋,贾安平几乎要瘫倒,恍恍惚惚:“你变了很多,一时没有认出来。” 贾安平没有撒谎,眼前的何年,与他记忆中的样子判若两人。黑了,瘦了,皮肤粗糙,头发剪得极短。若不是她叫了声师父,贾安平根本不敢认。 “我去青山住了一阵子。”何年说。在贾安平面前,很多事,她无需隐瞒。 一时间,思绪万千,百感交集,过往很多画面,在眼前摊开。何年强忍着想哭的冲动,觉得时间真是个残忍的东西,把她敬爱的师父,尊敬的老头,毁得面目全非。 记忆中的师父,曾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站在国徽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坚毅,带着一群年轻的警察宣誓,掷地有声。 ——我宣誓,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 誓言铿锵,让人热血沸腾。 ——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 那些誓言,那些画面,历历在目,横亘在她的人生,是她坚定不移的信仰。可当她终于反应过来,一直视为榜样的师父,或许始终都戴着一副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时,说不悲哀是不可能的。 她想不通,想当面问个明白,于是决定见他一面。所以,找到曾经的合作伙伴,也是好友的林念念,帮她发了那条“引蛇出洞”的短信。 “去书房聊!” 何年跟着贾安平去了书房,还未入座,她问了一句:“师父,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她曾想过无数种质问的方式,最终摒弃弯弯绕绕,很直接地问了出来。 “我……我……”贾安平脚步一顿,身子一滞,声音颤颤,竟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从何年突然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缘由,但依旧被她毫无试探,语气笃定的直接,打乱了阵脚。“坐着聊!” 俩人坐在书桌的两边,距离很短,却像隔着楚河汉界。 贾安平问:“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知道你和宋重阳是高中同窗,同乡挚友。你从法医转刑侦,没人比你更懂《尸检报告》和证据的分量。但十八年前,华阳卫校大火,你以法医的身份参加了联合调查组。但,因为宋重阳,你吞噬了真相,销毁了尸检报告。”何年字字锋利,句句诛心。 贾安平没有最初那般慌乱,脸上多了细微盘算的神情:“是,我们是同学,是老乡,我也的确是当年调查组的成员。但那时的‘尸检报告’都是纸质版,保存不当很正常,就算不见了,也不能说跟我有关吧。” “所以,你知道当年的卷宗里没有‘尸检报告’?”何年追问。 贾安平有些自负的表情瞬间被凝滞,他反应过来,何年给他挖了个坑。 “师父,但我知道冯白芷是那场大火的‘遇难者’时,专门来唐城找了你一趟,说那场大火有问题。你劝我别轻举妄动,你会暗中调查,但我没想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给你看个东西。”贾安平起身,但动作很慢,像是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他打开书柜,挪开几本书,从最里面抽出一个铁盒,打开,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证物袋:“这个东西,你应该认识吧。” 何年的视线投过去,猝不及防,但又早已预料。证物袋里装着的,正是一个西林瓶。 贾安平把装着西林瓶的小袋子放在书桌上,竟有了如释重负之感。这个罪恶的小瓶子,他保存了十八年。 “你应该知道,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入了宋重阳的套,落了把柄在他手里,我……我是被迫的。” 何年眼神里有失望:“也不全是被迫吧,你还收了他的钱。” 贾安平有些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看何年的目光。 “宋重阳为什么这么做。” “不知道,没多问。”贾安平突地苦笑一声,“果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能告诉我,知情人是谁吗?” 何年的目光,晦涩重重,笑意深沉。 贾安平的脸色,突地变了:“你诈我!” “师父,你教我的,特殊情况,需要一些特殊手段,兵不厌诈!” 曾经,何年从未把贾安平和十八年前的卫校“鬼火案”联系在一起。但在青山村的日子,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复盘,推演,却总避不开这个名字。 在范旭东家,她专门查了宋重阳与贾安平的资料,发现他们之间关系匪浅。的确没有知情人,一切都是何年的推测,她想赌一把,那条言之凿凿的短信发出去,若贾安平是无辜的,他自然不会搭理。若所言非虚,他肯定会见发短信的人。 事实证明,何年赌对了。 “但我现在有证据了!”何年指了指自己的包。 贾安平的耳膜嗡嗡作响,何年的声音忽远忽近。如果没猜错,包里应该装着一台录音设备。 “录音随时上传云端,林老师那边同步接收。”一句话,断了贾安平的后路。 何年不愧是他带过的,最出色的徒弟。 贾安平摩挲着书桌的边沿,问,“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因为出现在杨勇尸体里的弹壳!” “哦——” “那个弹壳,是当初我求你,你找人帮我搞出来的,你知道它的存在。” “如果我没记错,那枚弹壳你不是送给你老公了吗?他也可能……” “他是不无辜,”何年打断了贾安平的话,“但他再混账,再不是东西,也不会想我死。”且是带着一身污名去死,这句话,何年在心里过了一遍。 “就因为一个弹壳,你就怀疑我?” “还有,有人以‘魏红琴’的名字,联系了当年的遇难者,并通过她的口把这个信息传递给警察。‘魏红琴’是我母亲的名字。你们想用弹壳和这个名字做文章,故弄玄虚,硬要把脏水往生死未卜的我身上泼。但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妈曾给黄燕北的母亲捐过骨髓,是他们家的恩人……就算他再浑,也不会让我妈死后还不得安宁。”何年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师父,我父亲走得早,我一直把您当亲生父亲。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您会想要我死。” “对不起,这并非我本意!” “可你还是那么做了?” “我只是,我只是……给宋家的人提了一个建议,想让你失去调查案件的资格。”贾安平目光躲闪,“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让你死。看到你活着,我很开心,真的。” “所以,当年大火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何年问,“有几个人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她们是谁?” “现场发现了五具尸体,只有一个人是被那场大火烧死的,其余四具出现在302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尸体了……”贾安平拉开书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青筋暴起的手压住文件袋,手背上,有一道陈年旧伤,那是当年带何年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留下的。“当年的《尸检报告》我并没有销毁,一直留着。” “师父,我希望你去自首。” “嗯!”贾安平点头,“反正我也退休了,这件事总该了了。对了,我给你弄点菜,咱师徒俩好久没一起坐下来吃顿饭了。” 说完,贾安平进了厨房,一顿忙活,招呼何年吃饭。饭桌上,三个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盘酸辣白菜,还有一盘番茄炒蛋。家常菜,都是何年爱吃的。 师徒俩在餐桌前就坐,贾安平给何年面前的杯子里倒上了雪碧,给她递了筷子,让她尝尝自己的手艺。何年接过筷子,伸向那盘辣椒炒肉,但筷子伸到半空,停住了。她放下筷子,没有夹菜,也没有喝饮料。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49节 贾安平心里生出悲凉:“小年,我没有给饭菜里下毒。” “师父,我死过一回,不敢冒险了。” 贾安平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何年就想劝他,别忙了,事到如今,她不会吃他做的东西。但想了想,任他忙碌,菜上桌,才说不吃,他会明白其中的缘由。果然,贾安平表情僵住,神情落寞,他看出年是故意的。心酸,失落,无可奈何。 他活该不被信任。 “师父,西林瓶和‘尸检报告’的原件我拿走了。你……好自为之!” 何年起身告别,留给贾安平一个落寞的背影。 何年快步走到小区楼下,却听到一声闷响,有人喊,跳楼了,有人跳楼了。她抬头,看到师父家书房的那扇窗户大开。 此刻,阳光正好,微风轻盈,但她仿佛在风里,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忍了好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过往里,和师父相处的一幕幕画面,落了幕。 人啊,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但她终究说不出一句罪有应得。 何年抹了把眼泪,脚步加快,离开了这个地方。 坠落在地上的贾安平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是法医出身,熟悉身体里的骨骼和器官,眼下,他的身体被爆冲的惯性炸开,骨头、内脏、膀胱、尿道都在爆裂。他马上就会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耳旁的惊呼声越来越小,他就要失去意识。 他想,过往里,那些与黑色血色混着的污迹,会不会看在他这些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擦拭掉一些,然后消失……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了刚工作时,那个满脸骄傲,踌躇满志的自己。 第62章 【看月亮】62:下坠 白芷在电话里提到一个人,王西珍,当年卫校教过她们的老师,青山镇人,她说了一些与杨莹有关的事。 火灾发生的前一年,寒假前夕,杨莹找过王西珍一趟,托她帮忙买几本医科大学的教材,护理学和药理学相关。卫校的学生,大多数不过是混日子,上课睡觉,下课鬼混,考试应付了事。她问杨莹,为何需要那些书,杨莹说,她喜欢护士这个职业,想趁着寒假多学点东西。 王西珍答应帮杨莹找书。临近考试和假期,她让杨莹留下地址,准备找到书后邮寄过去。学生比老师先放假。王西珍选了三本专业书,打算寄给杨莹,填写地址时,她发现两人竟然是同乡。 于是,王西珍把书带回青山镇老家,亲自送去给杨莹。当时她并未在意那个地址有什么特别之处。 大半年后的暑假,卫校宿舍楼突发火灾,302宿舍的几个姑娘都遇难了。 几年后,青山镇破获一起重大卖淫案。案件引发社会轰动,媒体持续报道。有人公布了犯罪团伙的据点地址,王西珍看着眼熟,突然想起这就是当年杨莹留下的地址。 “小冯,我听了你们的节目,本想联系节目组说说我知道的事,但邮件没人回,热线电话也打不通。”王西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有空来我家坐坐吗?” “老师,您现在住在华阳县?”冯白芷问。 “对,曼哈顿小区。” “曼哈顿小区?”电话那头,范旭东问,“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冯白芷说,“听王老师的意思,因为楼盘占了卫校的地,所以卫校的正式工在那买房有折扣。我估计,这就是商家为削弱‘死人楼’影响的一种营销手段。” 电话两头的两个人,短暂地归于沉默。这个案子发展到如今,太怪了,复杂,诡谲,不仅充满着算计,还仿佛被框在一场宿命里。 曼哈顿小区,是曾经卫校的旧址。时间褪下它曾经沉重焦黑且染血的硬壳,重新给予了一个华贵且崭新的身体,试图将过往的一切藏匿起来。所以,突然出现的王西珍,难免让人生疑。 “你确定她是你的老师?”范旭东继续问。 “确定,我们打过视频电话,是我的老师,腿刚做了手术,如今出行得靠轮椅。” 范旭东看了看表:“我们马上要开个重要的会,等我半个小时,别轻举妄动。” “我带保镖先出门,在小区附近观察观察,顺便等你们。放心,我不单独行动,怕死得很。” “那你找人多的地方待着。”范旭东叮嘱,“别逞能,你记得我让你盯着的你们那个雅乐宫的保洁吗?她借着家人生病,住进了程晓霞的那个病房,鼓动她找你报仇,你得小心。” “还真是她,狗日的,防不胜防!” 在范旭东家,冯白芷坦白了那张神秘的sim卡,既然说了,就事无巨细。范旭东突然反应过来,这其中有问题。一张sim卡,指甲盖大小,据她说,当时垃圾桶里,只扔了那张卡,既如此,有什么专门清理的必要。 保洁这个身份,是合理的掩护,进出房间,放点什么,抹去点什么,再方便不过。而且,她太不起眼了,很难被注意。 王西珍,也是“那个人”的人吗? 从接到王西珍的那通电话开始,冯白芷就生出一个念头,眼前的世界,会不会是一台戏,他们都是戏台子上的演员,剧情里的悲欢,早就写好了。 如果王西珍说的是真的,那杨莹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住在青山小楼。 和在小楼里住过的程晓霞、秀妹相比,她日子自由,还能上学读书,她的父亲还给她安排相亲。可见,她与小楼里其他女人的身份是不同的。 在卫校时,杨莹鲜少提起家里的事。若她的家是小楼,自然不能提。小楼里的女人,被一瓶瓶药水驯养着。那个地方,是用女人血泪浇筑的欢场。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以前的大姐,在冯白芷的记忆里,仗义,热血,像老母鸡护小鸡那般,护着302宿舍里的姑娘们。这样一个人,在面对更甚的悲剧时,竟选择了冷眼旁观。 不过,冯白芷也知晓,在人世间,大多数人,都是一具肉体凡胎,没长菩萨心肠。处世之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就是那样的人,为了活着,将一个染血的秘密藏了很多年。 她能接受自己的自私,懦弱,贪生怕死,却无法面对大姐对罪恶的冷漠。 她要那些书籍,真是为了学习吗? 她是不是有苦衷,为了活着,或者保护谁? 王西珍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一连串的疑问,堵得她心发慌。 范旭东也心慌得要命,总觉得风雨欲来。 他们从青山死里逃生。冯白芷知道秀妹和程晓霞与小楼的关联,也猜到当年骗她们去唐城的可能是姜涛和宋家的人。 但她还不知道小楼、玻璃厂、姜涛和宋家之间的勾连。 关系网若蛛网般错综复杂。 如果像他们推测的那般,噩梦般的小楼与罪孽的玻璃厂罪恶共生,关系密切。杨莹住在小楼,她会不会认识姜涛?更可怕的是,当年,杨莹没有跟她们一起去唐城,是因为不可推脱的相亲,还是知道,那会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旅程。 冯白芷曾怀疑程晓霞是罪犯的同谋,但也许,真正的内鬼是杨莹。 那个引程晓霞上钩的“水晶男孩”,会不会是杨莹安排的人? 人心难测,善恶难辨。表面慈悲,内里可能是修罗。 王西珍的出现太过蹊跷。若真要为杨莹复仇,就该抹去她与小楼的所有关联。可偏偏,王西珍揭开了这个地址。杨莹的“好人”面具,因她的出现,裂开了一道缝。 一时间,太多“如果”,太多疑问涌上来,范旭东头痛欲裂。 “那个人”再次对程晓霞出手,试图把一位失去女儿的母亲锻造成复仇的刀。手段残忍又极度冷血。 幸好,他们早有防备。 陈宇本要去医院盯人,也被紧急会议绊住。 看她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范旭东安慰道,既然对方想让程晓霞作刀,那在刀还未开刃见血的时候,她应该是安全的。所谓请君入瓮,得给对方操作的空间,降低他们的防备心。 有两个人在医院盯着程晓霞,应该不会出意外。 陈宇想,是这个道理,决定先开会,看看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 走进会议室。两位副局长跟门神似的,一左,一右,坐在会议桌两头。 众人落座,空气却凝滞得令人不安。马雪亮掀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调出舆情监测页面。 看到大屏幕,所有人神色一凝。 就在半个小时前,省内颇具影响力的公众号《念念有声》,突然发布了一篇爆炸性报道。尽管舆情监测系统在十分钟内就将其强制删除,但这篇报道立即被反馈至市局,引起轩然大波。 稿件以坚定的口吻,撕开了华阳卫校“鬼火案”尘封十八年秘密的一角。文中揭露,时任联合调查组核心成员的法医贾某,在宋重阳的威逼利诱下,不仅篡改了关键性尸检数据,更来了一手偷天换日,将原始《尸检报告》调包。这位曾经的老法医不仅向媒体袒露了当年的累累罪行,更是拿出了关键证据,一份当年的《尸检报告》。 消息如惊雷炸响,会议室瞬间哗然。讨论声,质疑声,混作一团。 贾某?贾安平? 范旭东嘴角抽动。这手法太熟悉了,干净利落,直击要害,这般精准,是何年的风格。 “贾某,市局没有法医姓贾啊!”叶璇蹙眉。 “没准人家老头以前是法医,后来转了其他岗!”范旭东提醒,“如今退休了!” 叶璇突然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敲打太阳穴,仿佛要赶走某个可怕的念头。 “想起来了?”范旭东追问。 张战侧身,看到范旭东晃着椅子,笑容古怪。他阴阳怪气地问:“如你所愿,宋家这下终于被盯上了。老范,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知道,贾安平,法医出身,后来转了刑侦。”他屁股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一声响,目光灼灼,看向张战,沉沉地说,“他有个徒弟,是各位的熟人,名叫何!年!” 会议室瞬间安静,陈宇倒吸了一口冷气。 “张副局!”范旭东冲张战一挑眉,“贾安平是你的熟人吧?” 张战好似没听出范旭东言语里的挑衅:“不算熟人,点头之交。再说了,马副局也认识他,我们当年还一起照过相。而且,媒体的报道真假未知,就算是真的,贾安平有罪,何年就干净吗?说不定,俩人一丘之貉。” 范旭东气笑了,一拳砸在桌子上:“放你娘的屁。” 张战仰着脸,肆意地看范旭东的破防与无可奈何。 叶璇心中怅然,想不通。不停震动的手机,打碎了她的思绪。点开,瞥了一眼,市局工作群里的消息。把消息往下来,满眼震惊,手心出汗,说:“贾安平跳楼了!”下一秒,她声音发颤,“黄燕北……拐走了果果。” “什么!”范旭东从椅子上腾了起来,“他疯了……果果不是在市局吗?怎么就被拐走了。” “今天局里太乱了,各种事,各种会。果果有块电话手表,黄燕北通过那块手表偷偷跟她联系……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 窒息感再次来袭。眼前,是无垠的黑,是深不可见底的湖。 有什么东西在下坠,不停下坠…… 乌云压顶。范旭东给冯白芷回了电话,直说,有个孩子被歹徒绑架了,他们得去救人。孩子的事,是天大的事,他们这会调不出人去见王西珍,让她别轻举妄动。 * 唐城,宋金玲的别墅。四副面具各怀鬼胎,但因着宋这个姓氏,还是商量好对策,风尘仆仆地从江渭赶到唐城。 宋家姐弟开发布会的时候,宋重阳夫妇就坐在后台。 原以为再做些收尾的工作,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没想到,突生事端。《念念有声》的报道锋利得像刀,划着裹在宋家人身上的皮囊。贾安平坠楼的消息,让十八年前的鬼火重新烧到眼前。 宋重阳突发神经性休克,躺在床上,虚弱得像一棵被害虫蛀空的老树,毫无生机。 宋金玲拨打120的手,被宋金宝按住了。 “你确定要叫救护车?”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50节 “咱爸都这样了。” “如今的局面,一个姜涛救不了宋家。” “你,你想……”岳莉浑身颤栗,惊恐的话没说出口。 “要么搭上老头,要么咱一家子完蛋。”宋金宝摊手,“经典的二选一。” 躺倒在床上的宋重阳,脸色白得瘆人,身上冒着虚汗,但尚且有意识。他的妻子,儿女,此刻,正在决定他的生死。 “爸,我知道你能听见,你这辈子活够本了,值了。不然,学学贾叔。”宋金宝语气平淡,像是在唠家常,“调查组的人马上就到,你这把岁数了,难道愿意被带走折磨?” 宋金宝翻出宋重阳的私密手机,划开,晃了晃:“杨勇的情人找你要三百万,否则,她就把当年的事捅出去,她手里有一份录音,铁证。爸,那个录音之前杨勇给我听过,是他跟你之间的交易。这个时候,没必要把我跟我姐搭进去。我俩得给宋家传宗接代,你放心,我冻了精子,就算我不能生,但如今科技这么发达,我一定会给宋家弄个孙子出来。我活着,比你活着有用。” 宋金玲和岳莉似被宋金宝说服了。岳莉沉默着,身子抖得厉害,跌坐在床上,紧紧握住宋重阳的手。 宋金玲眉头微蹙:“这样真能让大众放过你和我?他们会信吗?” 宋金宝嗤笑一声:“谁在乎大众信不信,那些平头百姓懂什么?要真相就给个真相,要负责人就扔个替罪羊,再说了,也不算替罪。罪,本就是他们犯下的。关键人物信了就行,其他人……信与不信,重要吗?” 宋重阳眼皮轻颤,渗出两行浊泪。 他喉结滚动,想告诉床前的一双儿女,杨勇手里有两份录音。一份能毁了他宋重阳,一份则是宋金宝和姜涛当年的勾当。因为这个录音,他才去和杨勇谈条件,帮那个卫校保安调包进烟草局。 可嘴唇翕动,只挤出几声气音。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他绝望地闭上眼,心如死灰。 第63章 【看月亮】63:尾鱼 贾安平若一只坠鸟,从窗户一跃而下,成为血肉模糊的一滩。离开时,匆匆一瞥,却长成了何年身上一道新鲜的伤口。她从未料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以为,凭着师徒的情分,以及贾安平心里的愧疚,能劝他自首,坦白过往。 可藏在贾安平心底的恶念,却最终溅出一朵朵血花。 在残忍的真相面前,情绪难以名状,虽然知道,善与恶,是流动的,并不固定。但一想到那个“恶人”,是她曾引以为傲的师父,还是会痛。这种疼,并不刺骨,但持续且顽固,会让人生出挫败感,动摇信仰。 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没时间伤春悲秋。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回丢失的身份,重新站在阳光下,变回刑警何年。 带着秘密任务,潜入宋家在华阳县的势力集团,追查横亘多年,一直悬而未破的多地诊所假药案,以及收集宋家的犯罪证据。被算计,被迫害,多次命悬一线。 命运给了她一条活路,她若一尾鱼,从渭河游至青山毒潭。 主动封印了声音,把自己变作一只哑蝉。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好在日子没白熬,包裹真相的那层壳,渐渐出现缝隙,即将剥落。新案与旧案牵扯,一根染血的线,在时间里打成了结。 但在看过宋家姐弟的发布会后,何年明白,要扳倒宋家,不能始终藏在暗处等待时机,需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乱了对方的阵脚。 所以,她找了一趟曾经合作过案件报道的记者林念念,借她之手引出贾安平,借她之笔将贾安平的“证词”以及宋家的龌龊公之于众。 尽管,稿件发出不到十分钟便被删除,但已如燎原的火种。这就够了,目的达成。 林念念的电话响个不停,各方问责,她始终坚称报道属实,会为稿件的每一个字负责。林记者在前方吸引火力,何年则藏身于林念念曾经住过的某京剧团家属院,争分夺秒地完成一份为自己正名的“工作报告”。 紧张,不安,兴奋,各种情绪交织,愈加浓重。 她翻开那份贾安平藏了十八年的《火灾事故调查o尸检报告》。 报告上的三枚订书钉,两枚已经松脱,生了锈,在泛黄的纸张上,洇出锈迹。不过,纸张平整,折痕很少,像被精心保存着。贾安平没烧了它,是因为那点未泯的良知,又或者,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在陈旧的时光里,藏了十八年的漫长真相,如今,在何年眼前摊开。 她屏住呼吸,小心翻看。 这份报告明确指出,火灾现场的五具尸体呈现出了诡异的差异。靠窗下铺的1号尸体,保持着挣扎的姿态,碳化的呼吸道和3-4度烧伤,皮肤全层碳化,昭示着她是活生生被鬼火吞噬掉生命。1号尸体血液中含有高浓度的酒精成分,这也是她未能逃生的关键。 根据骨骼描述,这具焦尸生前,是个十六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子。 地板上横陈的四具尸体,藏着更骇人的秘密。她们的死亡时间比火灾早两天至七天,血液中同时检测出了西地那非衍生物与夜莺碱混合物,这种强效血管扩张剂与致幻剂的组合,正是地下黑市春药、幻药配方的主要成分。 并且,她们的血液中还藏匿着大量致病菌。 五具尸体,两种截然不同的死亡方式,却在同一场大火中被发现。 何年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报告上的铅字,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玻璃厂那间诡异且肮脏的地下实验室。眼前冰冷的文字印证了她的推测。 真正死在那场大火里的,只有靠窗下铺的1号尸体。她,是杨莹吗? 而其余四具,皆是以人命做局,安排了一场借火焚尸的骗局。 一个狰狞的真相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宋重阳如此大费周章地让贾安平篡改、销毁原始的尸检报告,是因为那些狰狞残忍的焦尸里,藏着宋家最肮脏的秘密。 注入女人血液里的药物,很可能就是青山玻璃厂地下实验室的“杰作”。那些以招工之名,重金利诱,以为能奔赴美好前程,却落入血腥骗局的女人。被当作试药的容器,痛苦地死去。 最初的计划。302宿舍的四个女生离开华阳,有去无回,四具无名尸体顶替她们的身份,“活”在火灾里。计划出了意外,杨莹留在了宿舍,让这场偷梁换柱的戏码,多出了一具无处安放的尸体。 杨莹的父亲,最终在停尸房认领了一个面目全非的“妻子”,领走了两份赔偿金。或者,他得到的实际好处会更多。 何年的身体,毛孔,每一个细胞,都在发麻。她紧闭双眼,缓了几秒,张开,沉沉地吸气、吐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打开找林念念借来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写“工作报告”。 惊恐的余悸并未消失,敲打键盘的指尖,微微战栗,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那些过往里的生死,误解,污名与信任,孤身潜藏在青山村的惊惧与动荡,目睹的真相,推演的过程,在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凝成了一份锋利如刀,条理清晰,字字见血的案情调查报告。 可以确定的是,十八年前的华阳卫校鬼火案,青山玻璃厂实验室,多地假药案,皆与宋家有关。 但眼下,还有谜团未解。杀杨勇、郭美婷,并给他们编号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的目标,是让鬼火案的真相大白天下,让宋家接受审判。 这两个目的应该很快就会达到,他应该能停止杀戮了吧。 何年揉了揉太阳穴,将报告校对了两遍后,打开加密邮箱,发现里面有两封来自“上峰”的未读邮件。点开,阅读。 【新邮件】发件人:药瓶-加密通道s15 主题:漂流瓶 正文:是否脱险,请回复。 【新邮件】发件人:药瓶-加密通道s16 主题:山林守望 正文:辛苦了,请务必保重,等你归队。 第二封邮件发件的时间不长。所以,“上峰”知晓她还活着,知晓她并未中断执行任务。何年的呼吸突然变得很轻,她忍下悸动,回复了第二封邮件。 你好,我是何年,已安全脱险,请求归队。现将我的工作报告、调查结果呈上,见附件! 附件1:工作报告.word 附件2:青山地下实验室影像.zip 附件3:与重要当事人谈话录音.wav 附件4:尸检报告翻拍.zip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呼吸短暂凝滞,几秒钟后,显示邮件发送成功,那口气长长地释放了出来。 她应该信任同伴,但因贾安平落下的阴霾仍在心头萦绕。于是,迅速将全套资料加密后,转发至范旭东的保密邮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何年焦急等待着。 过了27分钟,邮箱提醒有新邮件,何年急速点开。 【新邮件】发件人:药瓶-加密通道s17 主题:任务确认 正文:经核查,你已完成本次秘密任务,表现优异,身份恢复指令已同步至内网,欢迎归队。 ——此致敬礼 半开的窗户,有风透进来,何年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个久违的弧度。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既紧张又期待。深吸一口气,快速输入内网地址,经过密码验证后成功登入系统。 在搜索栏中,她一字一顿地输入自己的警号,屏幕突然暗了一瞬,随即亮起。属于刑警何年的个人档案完整呈现。所有工作履历清晰可查,参与的每起重大案件都有详细记录。而在最后更新的工作栏里,赫然多出几行字。 【第xx-s-015号机密任务】 执行人:何年(警号x-041500) 状态:执行完毕 评级:a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屏幕,嘴唇紧咬。那些在青山村独行的日日夜夜,那些被质疑的坚守与信念,此刻,在这几行文字中,得到了释怀。 唐城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何年决定先回华阳,把归队手续办完。原本想等案子彻底了结,再去接女儿。林念念提议,等她归队后,给市局打个招呼,可以先让孩子住她那儿,她母亲和上初中的儿子能帮忙照看几天。 何年想了想,觉得可行,但一切还得等自己正式归队之后再说。 开车上路,半小时后,手机响起,范旭东的来电。她嘴角微扬,按下接听键。 “何队,我们刚收到正式通知,你辛苦了!” “谢谢!” “但……有个不好的消息,一个小时前,黄燕北从市局带走了果果……” 何年勾起的唇角,变冷,变硬。 * “我车上有炸弹,你们要是再追我,我就引爆。” 黄燕北挂了警方打来的电话,心脏猛烈跳动,像打着嘈杂的鼓点。鼻息间,仿佛真的有炸弹的味道。 “果果,爸爸在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你别害怕!”黄燕北试图安慰女儿。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51节 “嗯,嗯,不怕!” 他大口喘着气,脚下用力,狠踩油门。突如其来的加速让果果身体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座椅。她攥紧小手,把惊惧的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她知道,爸爸又一次对她撒谎了。 谎言像泡泡糖,吹出的泡泡,带着甜味。但甜味会消失,泡泡会破碎。这个道理,她懂,为什么大人不懂。 果果把那只戴着粉色手套的手,放在车窗上,擦拭了两下。车速很快,车窗外的人和树,被拖曳成模糊的色块。 她有些后悔没听廖阿姨的话。 曾经,爸爸带廖阿姨回家,代替了妈妈的身份。相处了一些日子,果果察觉到了不对劲,阿姨看爸爸的眼神里,是伪装的虚情,但对她却有几分真心。小孩子的直觉最准,阿姨对她好,她便喜欢阿姨。 很多个深夜。阿姨以为她睡着了,会用手指轻轻描摹她的脸,嘴里喃喃着:“若是我的小乐活着,也像果果这么大了…… 不久前的那个夜晚,廖阿姨抱着她离家出走,故意在街角徘徊,让跟着她们的警察发现。阿姨拽着她的手在发抖,却对她说,跟着警察才安全,千万不能相信爸爸。 女警带她去了市局,说爸爸出差了,他们自称是妈妈的同事,帮着照顾她。果果安静地点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个纯真的小孩子。这些谎话太拙劣了,大人总是这样,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手表震动时,她在厕所隔间,爸爸说要带她吃披萨,让她偷偷溜出来,别被发现了。果果想,又是谎言。但她还是把书包收拾好,趁人不注意溜出了大门。 毕竟是爸爸,她不想一直跟不熟的人住在警察局。 她也好奇,爸爸要做些什么。 坐在车上,她才反应过来,爸爸竟然是一个被警察追杀的逃犯,她是爸爸手里的人质。爸爸用她的性命威胁警察,还说,车上有炸弹。 会不会,因为爸爸是一个罪犯,警察妈妈当初才离开他。 所以,她误会了妈妈,恨错了人吗? 暮色如墨,吞噬天光。车子驶出唐城,黄燕北感觉自己在飘,像缥缈的幽魂。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一个久违的名字向他发来微信语音通话邀请。“老婆”,黄燕北瞳孔骤缩,是幻觉,是梦,他不敢相信。指尖悬在屏幕前,微微发颤。 “是妈妈!”果果突然探身,小手飞快点了屏幕。 “黄燕北,你疯了啊!” 电话那头,何年的声音狠狠地砸向他的耳膜。 “老婆!”黄燕北吐出这两个字,眼泪不受控地流了下来,“你,你真的活着!” “你要把女儿带去哪儿?” “我……我……老婆,我犯了错,很严重的错,我……我想活着……” “阿北,逃避不是办法,你已经伤害过女儿一次了。” “你……你都知道了……”黄燕北的声音因激动打着颤。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何年叫他阿北了。 “知道了。”何年说,“停车吧,别跑了!是不是有人让你带果果去华阳?” “是!” “谁让你去的,去干什么?” “姜涛叫他‘老师’,我们只通过几次电话。他本事很大,姜涛,宋家都对他言听计从。他对我说,让我把车从唐城往华阳开,撑到华阳,他能保我平安。他答应我,不会伤害果果,带上果果是为了牵制警察。” 黄燕北语气突然加快,他想告诉何年,作为爸爸,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女儿。 “几年前,那些人利用果果让我退出专案组,是不是也告诉你,不会伤害她,结果呢?” “你,你果然知道了!”黄燕北的语气里,染上愧疚。 “他骗你的。”何年说,“阿北,你从唐城带走果果,往华阳跑,两地警力都被调动……他们是借你吸引警方注意。他们要杀人,要有大动作……阿北,别一错再错了。” “我,我……”黄燕北内心挣扎。 “阿北,你车上根本没有炸弹,对吗?” “有,妈妈,车后面有个红点。妈妈,救我……” 车上有炸弹? 黄燕北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明明只是虚张声势,目的是拖住警察,难道,他的车早被人做了手脚。 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老师”二字,黄燕北颤抖地接通电话,瞬间,通过变声器处理过的机械声刺入耳膜:炸弹已经启动。保持时速80到100公里,这是你唯一的安全区间。减速、停车、或试图打开车门,炸弹都会立即引爆…… 第64章 【看月亮】64:如焚 黄燕北觉得自己太蠢了。残忍狡诈的姜涛,地位超然的宋家,在这一年初始,都走向了覆灭的结局。他一个普通人,为何会相信有人能救他于水火。不仅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还要搭上女儿的一条命。 侧身,看了一眼女儿。她拽着安全带,身子缩成更小的一团,满是惊恐,眼泪喷涌。黄燕北生出悲悯与绝望,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他太想活着了,可眼前每一条路好似都通往绝境。他是走投无路的赌徒,想赌一把生死局,万一呢?既然是赌,就有概率,但这盘赌局,他根本来不及计算概率。 他像只濒死的鱼,咬住了那个用“万一”做得钩。鱼钩锋利,鱼线收紧,前方却是早已布好的渔网,依旧是死局。 “阿北,阿北……别走神,冷静,告诉我你那边的情况!” 何年的声音,从车载支架上的手机里撕扯着炸裂出来,几乎破音,霎时撕破了黄燕北的惊惧与悔意。他全身冷汗涔涔,汗水浸透贴身的衬衣,呼吸急促,暂时找回蹩脚的冷静。 “我的车被人动了手脚,车上有炸弹,目前,在唐京高速上。” “车上的油能坚持多长时间?” “时速80到100公里,不能停车,不能开车门,最多能坚持三个半小时。”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三秒钟后,何年的语调骤然沉了下来,恢复了专业的冷静:“听着,你现在继续往前开,四十分钟后到第一个岔路口右拐,绕回来。再开三十分钟,第二个岔口往南塘方向走。我会在一个半小时内跟你在这个地方汇合。” “南塘,渭河……”黄燕北反应过来,双手紧紧扣着方向盘,“你让我把车开进渭河。” 痛苦的记忆袭来,何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对,你往最宽的那条路上开……要冷静,要稳,别乱了阵脚。这些道路会提前管制,我们的人马上就到。” “可果果不会游泳!” “所以,在此之前,我得先救出果果。”何年深吸一口气,“支援的人立刻就到。阿北,我要跟外界联系,语音通话马上会断,过一会给你打电话。阿北,这一回,女儿靠我们了。” “妈妈,妈妈救我!” “果果,妈妈一定会救你的。你要勇敢,相信妈妈,也相信爸爸,你是最棒的!” 夜色渐浓,冷月如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何年甚至来不及感受重新归队的喜悦。她的伙伴甚至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对她说一句“欢迎归队”。 她在漫长蛰伏后的第一个任务,竟是拯救自己的女儿。 命运,一头扎进轮回的漩涡里,试图挣脱的人,仿若徒劳,无济于事。但,何年不信命,不管陷入多少次逆境,她总要挣出一线生机。 * 冯白芷带着两个保镖,去了那间砂锅店。店与小区离得并不远,她不饿,只是思绪翻涌,对一些人、事的认知,被无形的浪,冲乱了。她得捋捋,捋出个规则与秩序。 两个小伙饿了,砂锅端上桌,吸溜吸溜地开吃。冯白芷又给他们要了两份肉夹馍,说不够再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她则插上耳机,将自己暂时与眼前的世界隔开。 突然,一条插播的突发新闻,在耳畔响起:广大市民朋友,据警方通报,一名儿童遭歹徒劫持,目前歹徒驾驶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为t9016xx,沿唐京高速向华阳县方向逃窜。车内疑似携带高危爆炸物。目前该路段为警方一级警戒区域,道路封锁,请过往车辆立即绕行,所有社会车辆禁止靠近…… 冯白芷调整了一下耳机,想起范旭东刚在电话里说,有个孩子被绑架了,应该就是这件事。不免心中感慨,觉得这座小县城真是走了霉运,破事一件接着一件。歹徒绑架个人,都大老远从唐城往华阳赶。 难不成,这地方中了邪,专招恶人。 坏人就像人世间的蟑螂,恶心,却无法全部消灭。她最瞧不起的,就是对孩子下手的人,成人之间的仇怨,要杀要剐,就该各凭本事。对孩子下手,畜生,懦夫。 或许是眼前的两个男人吃得太香,冯白芷被唤起了一些食欲,拿起筷子,夹了块酥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油脂在齿间溢出,味还是那个味,却不觉得香。不过,饭还是得吃,越是这个时候,人越不能垮。 她机械地咀嚼着,吃掉小半锅,右眼皮却突兀地跳动起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不是好兆头。 她嗤笑自己的迷信,但又怕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于是抽了张餐巾纸,扯下一小块,用唾液沾湿,糊到微微颤动的眼皮上。华阳人祖祖辈辈都这么避灾,虽然她不太信这些,但此刻,宁可信其有。 那块粘在皮肤上的白色补丁,滑稽又荒诞,有人瞧见了,也只是会心一笑,见怪不怪。 暮色渐沉,老板开了店外的灯,投下一片光晕。小店里热气蒸腾,虽过了饭点,但来吃饭的食客也不少。人间烟火,总能让人生出暖意。既然都避灾了,不如再贪心一点,冯白芷从手机里搜出一张菩萨的图片,将手机靠在筷子筒上,双手合十拜了拜。 求菩萨保佑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保佑那些奔赴危险的警察,也保佑惜命的自己。 突然,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大半张脸都被遮住。 冯白芷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冯姐!”男人摘下口罩,露出冒着胡茬的脸,比往日憔悴很多。 冯白芷抓了抓头发,一拍脑壳。 是他,林听。 “弟,你怎么跑这来了?”她摘下耳机,心生疑惑。 林听应该不住这附近,这家砂锅也没好吃到需要长途跋涉的地步。 “我不吃饭,来见一个老师,在门口瞧见了你,就进来打个招呼。”林听瞥了一眼两个闷头干饭的黑西装大哥,指了指冯白芷旁边的位置,“这儿有人吗?” “哦,没人,你坐。他们是我的保镖,这年头,安全第一,姐可惜命了。” 林听指了指冯白芷的眼皮:“你这是?” “搞封建迷信。”冯白芷笑着招呼林听,挥手对老板说,“来瓶冰峰。”然后,侧身看着林听,睁大了眼睛,“你不会是来见王西珍的吧?” “是啊,你们卫校的老师,还教过你呢。”林听语气坦然,他接过老板递来的瓶装冰峰,点头致谢,也没客气,叼着吸管吸了两口,“确实有点渴。” 为什么林听也来见王老师? 为什么他知道王老师教过自己? 他跟王老师什么关系?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搅。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她看谁都不像好人。 “你怎么认识王老师的?”冯白芷问。 林听吸了几口冰峰,抬头看冯白芷一眼,发现她的眼神多了打量和怀疑。于是,把手里的饮料瓶放在桌子上,唉了一声:“我们上次节目留了邮箱征集线索,你忘了。” “哦,对!” “那期节目播出后,王老师给我们节目组发了好多封邮件,得有十几封吧。可不知怎么搞的,全被系统当成垃圾邮件过滤了,唉,最近垃圾邮件特别多。我今天整理邮箱才看到,赶紧联系了王老师。” 冯白芷扯了扯嘴角。这解释合情合理,与王西珍在电话里说的基本一致,想来,是自己多心了。 “这事,你跟老范他们说了吗?”她问。 “我们节目组的邮箱现在和老范他们那边是共享的,有啥邮件他们都能看见,不用我特意转达,但我提醒他们了。不过今天出了大事儿,有个警察的闺女让人绑了,局里人手不够,老范他们都跑去救人了。救祖国的花骨朵当然是重中之重,但我想着王老师这事儿也挺重要,就先过来跟她聊聊。她说正好也约了你。”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52节 “警察的女儿?”分局的人冯白芷差不多都认识,有些就算没怎么打过交道,但也能对得上号。她身子微微前倾,一拳砸在餐桌上,问,“谁的女儿?” “我跟几个姐姐打听了一下,听说是一个叫何年的警察的女儿。” “你说谁?” “何年!”林听重复了这个名字。 很多东西,突然涌上冯白芷的脑袋,若惊涛骇浪。她闪过一个念想,觉得这事不简单。何年的女儿,曾被绑架过一次,为此,何年才因愧疚从市局调到华阳东风分局。可那个小姑娘竟然又被绑架了。 罪孽竟也一次次轮回了。 有人在针对何年,而且很了解她的软肋,所以故技重施。这不是犯罪,是报复。 “你放心,那么多人追缴一个绑架犯,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林听看冯白芷脸色不好,安抚道,“对了,要一起去见见王老师吗?” “啊,哦!”冯白芷回神,“不好意思,我跟何警官有点交情,就,就……”她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你说什么?” “我说,救人的事我们帮不上忙,干着急。不如先去见见王老师。” “哦!”冯白芷的唇间,蹦出叹息的声响。 她想起范旭东的叮嘱,目光扫过眼前三个男人,心里盘算着,就算真出什么状况,四个人总该应付得来。 冯白芷摸出手机,想给范旭东打个电话,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邻桌有人骂了句脏话,说这破地方信号塔修到一半,让几个老头老太太给闹停了,非说有辐射。现在好了,动不动就断网。 戳了戳手机,想发个消息,试了三次,消息仍显示未发送。冯白芷抬头,林听正盯着她,嘴角若有似无地翘了翘。两个保镖正摆弄着手机,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也没信号。 邻座有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撂,说非得找那帮老顽固掰扯掰扯,这年头没网咋活。旁边几桌人跟着应和,骂骂咧咧,抱怨声四起。 看来,这地方信号不好,不是偶然。冯白芷揉掉眼皮上的纸片,手机往兜里一塞:“走,咱先去见王老师。” 往曼哈顿小区走的路上,夜风袭来,冯白芷打了个哆嗦,不安的情绪愈发浓重。何年的闺女被绑架,摆明了是冲何年来的,是威胁还是交易? 这么看来,何年肯定还活着。 她突然想起范旭东借车时语焉不详的样儿。那辆老破车在车库吃灰好久了,指不定半路掉链子。早说是给何年用,就该借辆皮实的豪车。都怪范旭东,嘴比蚌壳还紧。 * 何年驾车冲出南郊不夜城。那条仿古商业街被当地人笑称为灯光展示街,不仅霓虹招牌扎堆,路上各种灯做成的装饰也多,亮得晃眼。虽然大部分路段已经管制,但这条街人多,车多。她耽误了将近十五分钟,心急如焚。 终于上了高速,一路畅通,她猛踩油门,车速指针剧烈颤动。结果,越着急越出乱子,车子突然一声闷响,直接瘫在高速的岔口处。 安全带勒得她肋骨生疼,差点把方向盘给掰下来。 何年甩开车门,掀起引擎盖,线路胶皮的焦糊味和滋滋的声响窜了出来。 她气急败坏,骂了句“操”,抬脚就往轮胎上踹。掏出手机,打给市局重案组:“我的车半路抛锚,支援的人到哪儿了。” 果果是从市局被黄燕北带走的,前夫也好,生父也罢,这责任重案组推不掉。更何况黄燕北和姜涛、宋家那摊烂账搅在一起,案子早划给了重案组。 排爆车出动,特警荷枪实弹。但从何年抛锚的位置算起,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才能接应上。电话里,他们让何年保持冷静,说正在快速赶来。 可果果在装了炸弹的车上。 因为是她的女儿,孩子遭遇过一次绑架,被剁掉一截手指。这次更险,生死攸关。何年盯着路灯照射下惨白且空荡的高速路,眼泪淌在脸上。 如果,黄燕北的车也这样熄火…… 焦急无助的情绪,化作两个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向的头。 为什么,被困在炸弹车上的不是她。 要是不做她女儿,果果本不用遭这些罪。 一辆路虎突然从管控的高速岔口冲出,急刹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上车!” 何年的视线,被泪水糊住,看见眼前人,瞬间绷紧脊背,右手本能摸向配枪位置,空空如也。她的身份是恢复了,可归队手续还没时间走,更别提配枪申请。 “我是药瓶,别耽误时间了,坐后面,一会方便救人。” 他竟然是“药瓶”,她的上峰。 第65章 【看月亮】65:夜殇 何年没想到,范旭东怀疑的“内鬼”张战,竟是她的上峰“药瓶”。果然,人不可貌相。这出“内鬼”的戏码,他演得精湛卓绝,一副小人做派,连自己人都骗过去了,更遑论宋家的眼线。 当然,上峰也有可能叛变,这点,被迫害过的何年洞若观火。但眼下,时间多拖一秒,她女儿的危险就会增加一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犹豫,何年上了车。 车窗外,夜色浓重,月光清冷。 车里的何年脸色煞白,脖颈,手背处鼓起的血管青得发黑,像在白色宣纸上洇开的墨线。她下意识挠了挠,墨线上又洇开一片浅红。 “你真的是‘药瓶’?”何年问。 “不然呢,难不成是黑警。”张战单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拉开仪表盘储物箱,摸出个黑色牛皮包,甩给后座的何年:“你的手机,证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辛苦了,欢迎归队。” 何年伸手,接住小包。她着实没想到,第一个当面对她说“欢迎归队”的人,竟然是张战。她拉开拉链,看了一眼,证件码得齐整,拿出手机,电量满格。心里稍安,说了声谢谢。 “那你知道我在青山?” “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我也暗中在查玻璃厂,芳婶子是我的线人。” 原来如此,看来,她的预感没有错。 “老范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吗?” “刚知道。”张战猛踩油门,方向盘急转,轮胎擦地,尖啸声刺耳,“你任务完成得漂亮,宋家这回没准能一锅端。”车身突然剧烈一晃,他声音一扬,“坐稳了。” “hy02-xx注意。”耳机里传来冷静的女声,“目标时速80-100,4分30秒后转入g45南塘出口。相对距离40.2公里,预计交汇时间30分09秒。” 何年的心又吊到嗓子眼。眼下,的确不是叙旧复盘的时候。 张战单手调整耳机,微微侧身:“你,联系黄燕北,三十分钟后展开救援行动,孩子那边的车窗,全开。 ” “明白!”何年换回她的旧手机。 张战的计划与她最初的计划一样,待两车并行,通过车窗将果果转移至安全车辆。 “一会用你脚下的磁吸杆,吸附两车车窗,注意锁定间距。”张战右手食指敲了敲方向盘,语气突然加重,“让孩子知道我们的计划,提前做准备。只有五分钟的救援时间,不管有没有救出孩子,时间一到就松杆,我会跟目标车辆拉开三十米安全距离。” “五分钟,时间太短了。” “夜间,两车高速并行,危险很大。我知道你救女心切。”张战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但不要冲动,市局重案组和华阳专案组的车队很快会加入救援行动。吉人自有天相,你们母女都有逢凶化吉之相。” “好!” 难以消除的惊惧盘踞在身体的各个细胞里,何年把电话打给了黄燕北,说了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何年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心仿佛被洞穿了一块。她大喊果果的名字,让她勇敢,妈妈马上就去救她。如果可以,她宁愿女儿不勇敢,可以肆意天真,肆意快乐。 挂了电话,何年搓了搓发僵的脸,然后伸手,从脚下捞出磁吸杆,调试好,将车窗全开。夜风肆意,风里像裹挟着无数针尖,经过皮肤,带着寒意与痛感,仿佛是某种严苛的体罚方式,让她冷静。 时间被碾成齑粉,毫无防备地被吞咽,吐出窒息感。 张战将车猛地扎进小路,何年身体前倾,又立刻后仰,后背砸在车背上,稳住身体。看到手机从支架上滑脱,她一把扣回去,再次固定好。 电话又一次打给黄燕北,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你把车速控制在90码以内,别挂电话,保持畅通。” 张战单手按住耳机,与指挥中心快速确认,支援车队预计十分钟达到。 他转向何年,冷静地说:“做好救援准备。记住了,就试一次,5分钟!” “好!”何年说。 两分钟后,前方刺目的车灯将夜的混沌劈开,直扎眼底。何年探出车窗,夜风卷着沉甸甸的夜色,在空气里砸出声响。张战开了强光,何年远远看到对面驾驶座上,黄燕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坐好了。” 张战猛地一拧方向盘,轮胎与路面剧烈撕扯,发出刺耳的尖鸣声。车身硬生生掉了个个,车尾甩出的瞬间,原本迎面而来的车头已调转为同向并行。 他控制油门,将车紧贴右侧,为另一辆车留出容身的空隙。 黄燕北的车逼近,两辆车的金属外壳在窄道上不断摩擦,蹭出火星,碰撞出声响。果果趴在车窗上,脸上还带着泪痕,辫子松了,头发在风中乱舞,小小的身子,颠簸得像片轻盈且破碎的落叶。 何年眼角扫到那个红点,邪恶地闪动着。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翻涌的恐惧。 冷静,一定要冷静。她在心中默念。 张战脚底精准控制着油门,车身微微一顿,与黄燕北的车错开半个车位。一前一后,两扇车窗对上。何年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猛地扣下磁吸杆,咔嗒的脆响声,被引擎的轰鸣声吞没。 两车在80码左右的速度下,以错开一个车身的间距并行,车窗间距被磁吸杆卡死在80厘米左右,小幅漂移。 何年上半身完全探出窗外:“果果,脱掉羽绒服,从车窗钻出来,抓住妈妈。” 她怕声音被夜色和引擎声吞没,用尽全力,嘶吼着,与恐惧搏杀。 对面车窗框住的果果,小脸煞白,泪水被扯成细线,她脱掉身上的粉色羽绒服,尝试着将身子探出窗外,却被凌厉的风撞了回来。 她颤抖着说:“妈妈,我怕……” 车身突然颠簸,何年的手背,被金属窗框蹭出一道血口子。 “果果,去妈妈那边,爸爸保护你。”驾驶位上的黄燕北,两手暂时离开方向盘,抬起女儿的腿,用力抱住,“果果,你很勇敢。” 果果颤抖着往前探身,就在她上半身刚探出车窗时,轮胎碾过的路面凸起,车身猛地一颠,她的后背“咚”地撞上车窗金属框。 何年心疼,牙齿几乎将唇咬破。她把身子往前探,找准时机,抓住果果的手,车身再次一颠,果果的指尖擦过何年的手腕,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何年眼疾手快,往前一抻,一把扣住她的腋下。 果果的身体卡在窗口,像要被扯断,她浑身无力,任由摆布。 张战说:“还有两分钟。” “黄燕北,我数三二一,我们同时用力,你推我拽,把女儿送过来。”何年从牙缝里挤出指令。 “好!” “三,二,一……” 两双手同时发力,燕北往前推,何年往后拽。果果的身体在车窗间滑行,毛衣与窗框摩擦,迸出火星。何年用力,抱着女儿滚进后座,她的腿仍悬在窗外,脚上的鞋子被踢掉一只,滚落在夜色里。 小姑娘哭声炸开,身体颤抖,何年来不及安慰她,将人完全拖进车里后,快速松开磁吸杆。 张战减速,将车慢慢靠边停:“成功了,就说你们吉人自有天相。” 何年冲着手机喊:“阿北,前面五公里岔口,右面下去就是渭河……” 警笛声忽远忽近,红蓝警灯闪烁的光,晕开在夜色里。 “阿北。”何年的声音突然沉下来,“拆弹组马上就到,再撑几分钟!”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53节 “我的车油表马上见红!” “那就往渭河冲,我曾经把车开进过渭河,活了下来,你也能。” 黄燕北盯着后视镜里渐远的车影,目光流动,他的妻子、女儿就在里面。她们刚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而危机的缔造者,是他。 他嘴角抽了抽,笑出了声。 活下来。然后呢,被审判。他罪大恶极,陷害妻子,绑架女儿,猪狗不如。 暂时活着,苟延残喘,也逃不过死刑。他没有其他的路可选。 …… “指挥中心呼叫hy02-xx。”张战耳机里的女声再次响起,“目标车辆没有驶入渭河入口,拆弹组距离目标车辆10公里。” 张战声音一冷,对何年说:“他避开了渭河出口,开往南塘县城了。” “阿北,阿北,你错过出口了,倒车,快倒车……”何年大喊。 “老婆,照顾好女儿。我已经是个罪人了,不如罪得彻底一点……”黄燕北诡异的笑声,从何年的手机里砸了出来,“哈哈哈……下地狱,我要下地狱……” “不好,南塘县为了市容市貌,把城里的流浪汉都赶到大桥桥洞那里,有五十几号人聚在哪儿。”张战语气发寒,“他疯了……” “我们都没有家,没有家的人就是罪人,那不如一起下地狱……生如蝼蚁……死得轰轰烈烈……轰轰烈烈……下地狱……一起下地狱……”黄燕北的声音愈加癫狂。 “阿北,你别冲动。”何年意识到黄燕北情绪逐渐失控,“你不能剥夺任何人的性命。” “我!能!这一次,我能!”黄燕北双眸猩红,迸射出火光。他挂断电话,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甩向车窗外。 * 咚,冯白芷的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睁开眼,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她明白,这样的黑,不是夜色,而是她头上被套了个麻袋,人和视线都被困住。中计了,尽管足够小心,怀疑着所有人,甚至没喝王西珍端来的水。后来,她知道了,迷药被下在砂锅里。两个保镖吃得多,药效发作得快,她吃得少,费了点时间。 好奇果然害死猫。王西珍是她的老师,也是诱她上钩的饵。 她一阵咳嗽,头上的麻袋被掀开,发现自己在空旷的顶楼,手脚被绑在一个破椅子上。眼前,有个巨大的汽油桶,桶里燃着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留下灼热的温度,黑烟盘旋而上,鼻息间,窜进刺鼻的汽油味。 冯白芷四下一看,发现周围被倒了一圈汽油。疯子,真是疯子。 男人用一根棍子,搬弄着桶里的炭和木材。 “刘渭华是死是活?就是当年和程晓霞跟我一起去唐城的那个。”反正都这样了,冯白芷决定先问自己关心的问题。 “死了。被卖到水南省一个村里,得痨病死的。” 果然,302宿舍每个人的动向,他都了如指掌。 “你和杨莹是什么关系?”冯白芷继续问。 “杨三金,哦,也就是杨莹的爹,在小楼里算个管事的,干了太多缺德事,生不出儿子。而我,是生父不详的野种,被人卖给杨家当儿子。杨莹,算是我姐。” “你恨她,还是爱她?” “当然爱……从小到大,只有她对我最好,把我当个人。” “可你却让王西珍暴露她住在小楼的事。否则,她将是个无暇的好人,但在那个腌臜的地方,面对那些可怜女儿的苦难无动于衷,在世人的印象里,她会变‘坏’。” “她凭什么当好人?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万一我们再次错过了。她‘坏’,我们才般配,才会成为所有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像陷入一场迷幻的戏剧中,喃喃道,“她必须和我一样脏,才能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所以,当初骗我们离开华阳,去唐城,是杨莹的算计?” 第66章 【看月亮】66:月蚀 “不,她不知道,否则不会死在大火里。”火光里,阴霾笼罩的脸笑了笑,“是姜涛、宋金宝的算计。” “你把我抓这儿干什么?”冯白芷问,“烧死我?我可是受害者。” “你们把她一个人扔在华阳,就是罪人。”他笑了笑,“烧死你是最后一步。现在,等一个人。” “给我发短信,什么01,02,03,打电话的人都是你。” “没错,我厉不厉害?” 冯白芷无言以对,很多谜团,到了如今,答案早已明了。眼前人,的确有那个魅力和本事,让女人为他卖命。他内心扭曲,布局缜密,沉浸在自己的杰作里,洋洋得意。他的逻辑比徐又言更毒,用正义之名行恶,用救赎掩饰杀戮。 甚至,他都不愿意为自己爱过的女人,留一个好名声,只是为了“般配”。他觉得谁该死,谁就得死,就算对方无辜,也会用他那套恶毒的逻辑,自圆其说。 “你指望有人来救你吗?哈哈……那帮警察,被我支去别的地方了,没人会救你。” “不指望,我活够本了,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睡的男人,也睡过,没啥遗憾的。随便吧。” “你……”这显然不是他想听到的话。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精心布局的游戏少了乐趣,“你以为我会杀了你,不,根本不用我动手。你会死,你死了之后,却有人愿意为我顶罪。你好可怜啊。” “我可怜?老娘有钱有颜没老公,就算死了,也有人给我风光大葬,没准我的事迹还会被人写书立传,流芳百世呢。” “我在楼放了炸弹,只要有人试图上来,就会死,炸弹不长眼,会炸死很多无辜的人。” “所以呢?” “所以,你不该求我放过那些无辜的人,给他们一条生路吗?” “大哥,我也很无辜,我自己都要死了,还管得了别人。都死,都死,回头我们组团去地府唠嗑搓麻斗地主。” 飘来的烟屑刺得冯白芷睁不开眼,她用力眨眼,恍惚间,瞥到天上弯月。果然,夜里最适合滋生罪恶,月亮目睹世间的苦难与沉沦,却冷眼旁观,成为无数诗人笔下的浪漫灵感。想到这些,哀叹一声,仿佛矫情的哲人。 “你,你可真是个冷血的人……” 啊哈!冯白芷被气笑了,果然是个脑回路清奇的死变态。他杀人放火算计人心不冷血,她死到临头不顾别人死活就冷血了? “要杀杀,要剐剐,少逼逼。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卖屁眼子的鸭,抱惯了女人的大腿,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冯白芷一通输出,心里舒坦了,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人在做,天在看。你当鸭的事迹,会流传千古的。” “你,你……” 男人指节发青,攥着火棍的手竟开始打颤,显然被气到了。女人,不过是他的棋子,用点手段,就能让她们癫狂,为他杀人,为他赴死,还满心欢喜,摇尾乞怜,等他的怜惜。 可冯白芷像是棋盘上不受控的棋子,嗤笑着他的掌控欲。 决定给她点教训。火棍从汽油桶抽出时,还滴着油。他把玩着,轻轻地把最滚烫的地方,往她的脖颈一贴。 刺啦,皮肉焦糊的味道,混着女人的惨叫,在顶楼弥漫。男人心满意足。 这痛,冯白芷并不陌生。在山村里的那些日子,落在她身上的,有烙铁,有剪刀,有针……疼是真疼,毕竟,她不是钢筋水泥之躯。 但曾经的痛,是对无望的绝望。跟那些无望的日子比,眼前的痛,算个屁。 她是惜命的人,想活着,但真要死了,也不怕。她这辈子,足够精彩,死而无憾。 “骂啊,接着骂。”他手里晃着的火棍,在此刻,仿佛是驯养人类的工具。 “我操你妈,你个死鸭子……” 刺啦……火棍又一次烙上她的皮肉。 冯白芷痛喊一声:“你把我绑成这样,我骂你两句过过嘴瘾都不行。那个,我错了,你赶紧走下一步流程。” “这才对!” 突然,男人将手中的火棍当做杀人的剑,捅向冯白芷。她闭上眼,心一惊,却听耳畔传来戏声。 ——怨气腾腾三千丈……三千丈,屈死的冤魂怒满腔,可怜我青春把命丧,咬牙切齿恨平章,阴魂不散心惆怅,口口声声念裴郎。红梅花下永难忘…… 男人竟开始唱戏。 夜色为幕,月落追光,火光照影。 “你知道吗?阿莹从小的愿望,就是跟她妈妈一样,成为唱戏的名角……我俩约好了,以后她唱戏,我报幕……” ——她果然是鬼她不是人。背地里我把平章恨,你为何下此狠毒心?舍不得慧娘双膝跪,再叫声慧娘你当听:我不愿做人愿做鬼,咱夫妻阴曹同路行…… 一出秦腔《游西湖》,他既唱李慧娘,又唱裴瑞卿,悲悲切切,唱出了几分鬼魅韵味。 “我给阿莹上过妆,她化戏妆的样子真的好美。她本该是我最珍贵的藏品,却被你们毁了。” 明明我也是受害者。冯白芷心想,但也知道,她的辩驳不会改变什么。 怪不得,死亡现场会有戏声。 那是他为死在鬼火里的杨莹,搭建的戏台。 咯吱……咯吱……顶楼的小门被人推开。 男人收了势,扭身,看到小门里走出的女人,笑了。 “游戏即将结束,要你命的人来了,而我,不会跟将死之人计较。” 他一挥手,把火棍扔进汽油桶。 * 张战的车毁坏严重,车门凹陷,玻璃碎裂。劫后余生的何年,抱着女儿,上了范旭东的车。原本,范旭东和白柯宁同乘一车,见何年神情恍惚,他立即摇下车窗打了个手势。两辆车缓缓靠边,白柯宁和叶璇迅速完成了换车。 叶璇坐在副驾,像往常一样,复盘着刚才的行动。 千钧一发之际,白柯宁驾车赶到,与范旭东默契配合。他将车身稳住,与炸弹车保持距离,范旭东从后备箱探出半个身子,单手扣死牵引杆锁扣,在行驶中精准卡入炸弹车前端的横梁。咔嗒一声脆响,两车瞬间连为一体。 这个关键连接,彻底断绝了炸弹车熄火停车的可能。 接着,范旭东右手拔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子弹穿过车窗,精准命中黄燕北的左臂。玻璃碎片四溅,他敏捷地攀上炸弹车的车顶,从破碎的车窗鱼贯而入。一个干净利落的肘击,让本就中弹的黄燕北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市局的支援车队及时赶到。当拆弹组冲向行驶的炸弹车时,黄燕北已被范旭东铐在了车门把手上。 “炸弹安装了时速触发装置,”拆弹组很快通报,“定速器改的,结构精巧。” 危机终于解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给你们添麻烦了。”何年说。 “瞎说什么。”范旭东随手抹了把脸,玻璃划伤的血痕晕开,血迹在脸上糊成一团,“我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再说了,这案子多亏了你。” “就是,倒是让老范好好露了一手。”叶璇转头,看向后座神色凝重,紧紧抱着果果的何年:“老何,别想太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是你,老黄是老黄。” “唉,你们说说,谁能想到,张战那货竟然是卧底,藏得真好,不怪我眼拙。”范旭东知道何年在担忧什么,想开几句玩笑,冲淡车内有些肃穆的氛围。 “你们别安慰我了,公事公办,等结果。”何年语气淡淡,不悲不喜。 黄燕北被救护车拉走,昏迷间,喊着何年和果果的名字。何年不是圣母,不会因为他重伤,就原谅他残忍的算计。女儿在她怀里熟睡,脸上的泪痕还未消,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偶尔,身子会颤抖,像是那场噩梦从现实蔓延到睡梦里。 何年的一颗心,又柔软又心疼。 曾经,她多盼望听见那句“欢迎归队”,如今想来,怕成了奢望。近在咫尺的伙伴,谁也不敢说。唯有张战当面说过,没准成了绝版。黄燕北是她的前夫,是果果的亲生父亲。他是罪犯姜涛的狗腿子,是劫匪,是试图制造一场大爆炸的疯子。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54节 所以,她之后政审表上那一栏该怎么写? 刑警这条路,怕是走到头了。 她本该立刻去市局做笔录,却提出先回华阳。秘密任务结束了,总要去跟同事们打个招呼,说明情况。还有,她从贾安平那里拿到的“尸检报告”原件和封存了十八年的西林瓶,应该交给“302案”专案组。 心里盘算着,不当刑警了也好,就在华阳找个朝九晚六的工作,好好照顾女儿。可这念头一冒出来,一层尖锐的不安就黏在她的情绪里。当然不甘,她热爱的职业,很可能被一段腐烂罪恶的婚姻毁了。管他们已经没了夫妻关系。 何年知道,范旭东和叶璇担心她,说话小心翼翼。 “那个,跟我再聊聊‘302案’,‘那个人’的身份确定了吗?”何年问。 “应该快了。”范旭东说,“对了,经你提醒,我安排人去查了《林听聆听》节目的邮件,果然有重大发现。”话落,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踩下刹车,双手重重砸在方向盘上,“靠,靠,靠,靠……我知道‘那个人’怎么挑选杀手了……” 何年和叶璇刚要开口,范旭东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串陌生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烁,异常急促。范旭东生喉结动了动,按下接听键,沉沉地挤出一个“喂”字。 “警察叔叔,我是江楠,我……我知道谁是坏人了……我想告诉冯白芷,但我联系不上她,她……她给过我你的电话……” 少女情绪激动,语无伦次。 “别着急,慢慢说。” 江楠,冯白芷的继女,与郭美婷之死有关的叛逆少女。她与冯白芷的情分,疏离冷淡。原生家庭造就了她叛逆的性格,被人利用,碾磨成毒,害人性命。经过查证,她尚算清白,不过是入了“那个人”的套,被当做一杆枪。 说到底,她对冯白芷连恨都算不上,顶多是不喜欢。但那点拧巴的情绪,却被算计着放大,扭曲。 但此刻,少女语气笃定。车上三人的神经都绷成一条线,硬生生压住了翻涌的情绪。 “之前,网络上跟我聊天的那个网友给我洗脑,说冯白芷是我的仇人,我顺着他的话聊……他通过网页聊天室的私聊功能跟我语音,变了声,但,我破解了变声器……” “你还有这本事。”范旭东倒是听人说过,老江家歹竹出好笋,这姑娘是个天才少女,没想到,竟还有这般能耐。他问,“是谁?” “林听,那个主播。我想把这件事告诉姓冯的,但联系不上她。” “果然是他。这会都二半夜了,你妈会不会睡着了。” “我打了电话去雅乐宫,说她跟两个保镖出去了,一直没回来,那两个保镖也联系不上。” 在虚拟世界,江楠自有一套法则。人戴上面具,才能无所顾忌,肆意妄为,又何必非得撕开那层虚拟的假皮,去窥探真实世界里的人心。 她电脑技术很强,是当黑客的料。当时,有人通过远程操控,将她引到那间网络“厕所”时。若她愿意费点功夫,顺着网线,就能反咬住对方ip。但她没动。“厕所”那股子戾气,正对她的胃口,那人也算带对了地方。 这些年,她聊得来的网友也有几个,唯一线下见过的,是找她拿药的“千千阙歌”。 所以当变声器被撕开的瞬间,她浑身发冷,胃里搅起酸水。那个撺掇她发“白蛆”帖子的“知己”,皮下竟是林听。 “真是个狡猾又胆大的狐狸。” 林听,与叶璇所构建的嫌疑人画像高度吻合。 就在刚刚,范旭东终于想通,“那个人”是如何筛选“杀手”的。他有一档颇为火爆的情感类节目,日复一日地接收着投稿者的苦难倾诉。邮件,或是热线电话。那些浸透血泪,裹挟女人悲惨人生的过往,在林听眼中,不过是为他的“杀手简历库”里,投递的一封封简历。 他算公众人物,小有名气,主播光环是诱饵,心理导师的面具是工具。他足够有魅力,一旦带着算计,向那些女人释放一点“爱意”,就会让她们沦陷,疯狂。 迟莲芳、廖芳菲、雅乐宫的保洁,还有那位“小姐”……都是被他精心挑选的“求职者”。 她们经过层层洗脑驯化,最终变成心甘情愿的杀人工具。为他染血,为他守口如瓶,因为在驯化后的意识里,这是为爱人奉献、牺牲的表现。 至于郭美婷和江楠,他想算计两个心智不成熟的少女,轻而易举。 不仅如此,他还以主播的身份,游走在余雪珍之流的太太圈里,弟弟也好,情人也罢,不过一个身份,足够他打探到一些政商秘辛。在华阳,他甚至不必亲自现身,单是漏出点风声,就够让宋金宝、姜涛之流趋之若鹜,将他奉为高人。 之前,范旭东他们始终无法确定的一点是,“杀手”与“那个人”之间是如何保持联系的。通话记录、短信、微信,查了又查,无痕无迹。直到此刻才惊觉,他们漏查了特定的暗网加密聊天室。服务器,尤其是境外服务器架构的灰色地带,数据存留与否,全凭后台操控。 “你说,姓冯的会不会出事了。”江楠语气中关心,却还是嘴硬,“她还没立遗嘱呢,出事了,谁给我钱。” “放心吧,你保护好自己,我知道她在那儿……” 棋局之上,宋家已现败局,但执棋者要的不是胜负,而是整盘棋的毁灭。若为杨莹复仇,那么“死而复生”的冯白芷与程晓霞,是他必须毁掉的残子。 他会怎么动手? 在华阳卫校旧址的曼哈顿小区,重燃一场鬼火,带着仪式感的血祭,最符合他的心意。 范旭东突然抓起电话,打给医院那边。 “程晓霞,在睡觉呢!” “立刻查看。”范旭东的声音带着压迫感。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惊叫:“她,她跑了,被子里躺的是一个大妈。” “靠!”范旭东气恼,“你们干什么吃的。” “那个……晚上医院出现了持刀的医闹,我们被喊去帮忙。她,她应该趁乱跑了。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受处分了。” “先找人!” 范旭东狠狠捶了下方向盘,迅速向上级汇报。鉴于多起案件均涉及爆炸物,他当即申请调派市局防爆组和消防支援。 这一夜,是精心设计的连环扣。 调虎离山,以险境布置陷阱。 以混乱为饵,布下致命杀局。 第67章 【看月亮】67:焰狱 夜幕下,程晓霞手里攥着一张曼哈顿小区的业主卡,是病房里那个妇人偷偷塞给她的。 她早就摸到病号服的裤脚里缝着东西,硬币大小,猜测,或许是录音设备,警方在监听她的一举一动。妇人说自己在雅乐宫做保洁,知晓冯白芷干过太多丧尽天良的事。比如杀夫、虐待继女。导致她的继女生了报复社会的心思,才会卖药害人。 所以,害死她女儿的真正凶手,是冯白芷。 妇人怂恿她报仇,还说作为母亲,这不是犯罪,是天道好轮回,一报还一报。类似这些话,应该完整地保留在了录音设备里。程晓霞疑惑,为啥警察不行动,赶紧抓了这个妇人。 从护士的闲聊中,才得知,最近突发案件太多,且都牵扯着人命,华阳这座小县城的警力,早捉襟见肘。当然,这是一方面,从两个便衣的眉目交流中,她能看出,于警方而言,一切尽在掌握中。他们放长线,等大鱼上钩。 只是没想到,却让她这条小鱼从网里溜了出来。 程晓霞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根本不保暖。夜风渗入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吹得她皮肤愈加青紫,一块一块,像新鲜的尸斑。脸上的伤口还在疼,旁人以为她熬着疼,只有她知道,这些日子,她逐渐对疼痛上瘾,像染了毒。 身体会疼,证明她还是个“人”。 她的人生,早已爬满霉斑。 她想过,世间最干净清透的,会不会是月亮。 干净的月亮投下的光,落在并不干净的她的身上,是恩赐。 双眼紧闭,似在挣扎,睁开,下了决心。刷卡,走进小区。 这里,曾是华阳卫校的旧址,如今,察觉不到一丝当初的痕迹。高档的小区,有保安,有物业,每栋楼还有管家。她因穿着,被值班的人盘问,说找业主王西珍,手里的业主卡是证明。因而,还算顺利地坐上了电梯。 或许,他们会诧异,她所去的楼层,根本不是王西珍住的十七楼,而是顶楼。又或者,夜里值班的人,容易犯困,没有那么强烈的警惕心。毕竟她这副病恹恹,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不像能干坏事的人。 你们,放了一个肮脏的人进来。会遭报应的。程晓霞在心中冷笑。 她之所以会来,并不是被怂恿生了复仇的心思,况且,就算复仇,也不该只有一个冯白芷。 她来曼哈顿,是觉得,或许,这是个揭幕真相的契机。“那个人”既想让冯白芷死,也不会让她活。 大概率想看她们互杀,既如此,到了这个时候,总该现身一趟,看看自己的杰作。 是人,是鬼,是魔,她想亲眼看看。 推开顶楼通往天台的门,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所见惊得停了脚步。 很多事情,她还无从所知。比如杨莹的老家住在山子街62号的小楼,还有眼前的男人和杨莹的关系,但依旧被诡异的画面吓得毛骨悚然。 仿佛进入了一部恐怖片,火的味道,汽油的味道,混着,飘着,在夜里,肆无忌惮。顶楼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油漆桶里的火焰仿佛在黑色的困顿里挣扎,徒劳无功。 被绑在椅子上的女人,在火光里扬起下巴,淡然的神情,像观众。 演员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皮鞋锃亮,还打了领结,精致隆重。 是他,竟然是他,主播林听。 尽管有过诸多猜测,这依旧是一个程晓霞未曾想过的答案。 “你终于来了!”林听摸了摸冯白芷的唇,又用指尖划过她脖颈处的烫伤,用指腹捻搓,歪着脖子对程晓霞说,“来,见见你的仇人,我特意给你留的。” 他笑意温柔,仿佛看见故友,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直到警方紧急来电,曼哈顿小区的物业才惊觉,他们竟放行了一个极度的危险分子。这才查了监控,说此刻,六号楼顶楼有异动。 电话那头的指令急促而冷静:嫌疑人可能在楼内设置了爆炸装置,要求物业立即启动应急预案,逐户电话通知小区业主,先迅速撤离至卫生间等密闭空间暂避,保持静止状态,不要走动,以免触及爆炸装置。警方即将赶往现场,未到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程晓霞踏上天台,走入光怪陆离的画面里。她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在火光腾起的光晕里,与冯白芷的目光相撞。 林听从包里拿出一个遥控器,一通操作:“我让你坐电梯上来,不管你后面的人是坐电梯还是走楼梯,都得……轰……”他双手朝向,扬了两下,仿佛是轰鸣的火焰,“看,我对你好吧。” 她缄默不语,沉浸在巨大的恍惚里。 “来,选个趁手的。”林听指着油漆桶旁的矮桌,“有匕首,菜刀……对了……还有你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打针……你给她打一针。” 冯白芷大喊:“姓程的,他才是害死你女儿的仇人……是他挑唆你女儿嗑药的。” 程晓霞看向林听,他并未反对冯白芷的话。原来,这就是婷婷之死的真相。得到了答案,勒在她身上的一根弦好似突然松了,身体不受控地开始膨胀,像个充气的裹尸袋。 她知道,女儿遭遇的惨剧,有些旧日恩怨里的细节,尽管未知全貌,但能猜出几分。 与林听见过面,上过他的节目,还是因冯白芷牵线搭桥,也听过他的节目,声音温柔,带着蛊惑。他与她们的交谈,充满着怜悯,仿佛对她们所经历的苦难与惨剧,感同身受。但谁能想到,一层人皮里,却藏匿着杀机。 这些杀机,蛰伏了很多年。 这个人,太可怕了。 啪,林听扇了冯白芷一巴掌:“闭嘴!如今这里,我说了算。”他的目光突然变冷,看着程晓霞,“这样,我换个说法,就当玩个游戏,决定权在你。你们两个,今天只能活一个,你杀了她,你活。你若不杀她,你死。你伤天害理的事做得不少,多添一件应该没什么吧。” 程晓霞仿佛一个木偶,发出的声音木木的,沉沉的:“我不想玩游戏,你弄死我吧,但我知道,你就算弄死我,她也不会活。你所希望看到的,是我和她一起葬身火海。” “算你聪明!”冯白芷嘟囔了一句。 剧情没有按照林听所希望的那样发展,他气急败坏,从桌上抄起手铐,一把拽过程晓霞,咔哒两声,把程晓霞锁在了绑冯白芷的那把椅子上。 “不着急,游戏刚刚开始,我给你时间考虑。” 是,她们必须死,但他喜欢看互相残杀的戏码。与直接的杀戮相比,给对方一个选择,一点希望,然后再将希望毁灭,他会更有快感。 “你女儿的尸体如今在分局的冰柜里,不想让她死无全尸,就听话。”林听指了指冯白芷,“杀了她……等你死了,我会找人好好安葬你女儿,否则,她的尸体会被乞丐糟蹋,然后大卸八块,扔到渭河喂鱼。我的本事,你知道的。宋家,警察,不都被我耍得团团转。” “你……”程晓霞紧咬牙关,被林听描述的画面气得发抖。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55节 “想好了,告诉我答案,你要不要现在杀了她。” 程晓霞心如死灰,冷的打颤,而她的婷婷,如今还在冰柜里,更冷。 她这样肮脏的人,死有余辜,但婷婷不行,她的女儿那么干净,那么无辜。若死后还要被折磨,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心如刀绞。 “顶楼的人员注意!这里是华阳县公安局东风分局专案组,你们已被警方全面包围!立即释放人质,熄灭明火,双手抱头走到天台空旷处!立即释放人质,熄灭明火,双手抱头走到天台空旷处!不要做无畏的抵抗,不要做无畏的抵抗。” 范旭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了上来,惊醒了原本沉睡的小区。 林听突然笑了:“哎呦,终于来了,看来,这场精彩的演出要多一位热心观众了。”他掏出手机,拨通范旭东的电话,铃声刚响,就被接起。他戏谑地说:“范队,你好!” “林主播,你好!” “哈哈,你们终于发现我了。炸弹车好玩吗?” “不好玩!” …… 范旭东故意拖延着通话时间。市局重案组联合“302”专案组,迅速完成了全小区的排查,确认小区内并没有炸弹,林听说有,应是为了制造危机感。真正的炸弹在黄燕北的车上,已经被拆除,那枚炸弹是挑衅,是警告,更是调虎离山之计。他借此引开大批警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将冯白芷和程晓霞带至天台,完成这场谋划多年的终极复仇。 他想重燃十八年前的鬼火。 时间紧迫,警方指挥物业配合,挨家挨户引导住户安全撤离。王西珍家的门,是物业拿钥匙开的,她倒是个心大的,在卧室呼呼地睡。冯白芷的两个保镖,在客厅晕得歪七扭八。警方发现,这间房子竟暗藏玄机,立刻安排重点搜查。 “扫雷游戏继续,你们猜猜,我在这个小区藏了几个炸弹!” “你职业光鲜,受人尊重,何必整这一出,有什么诉求直接告诉我们。”小区没有炸弹。范旭东知道林听在虚张声势,但他必须配合演出。 “范队,你不想目睹一场精彩的演出吗?给你个机会,一个人上来。”林听阴阴地笑着,“若带枪,我就挖掉她们一只眼睛,若我看见还有其他人跟上来,就用匕首刺穿她们的喉咙!” 范旭东挂了电话,跟市局重案组的负责人冷锋极速沟通,快速部署。他独自上天台牵制嫌疑人,两队警力分头行动,一队封锁天台出口,一队在对面七号楼埋伏狙击。方案敲定,各组自觉检查装备,叮嘱注意事项。最后,他们核对了行动手势。 消防组也兵分两路。一队在楼下待命,云梯车正嘎吱作响地抬升,另一队拎着灭火器,和刑警一起堵死了天台出口。 范旭东扫视天台,心想,林听策划的这场复仇仪式,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退路。云梯升到极限,距离顶楼还有两层的距离,水柱堪堪擦过天台边缘,真要起火,根本无法第一时间压制火势,只能先靠灭火器控制火势。 消防员在楼下架起气垫,但以顶楼的高度,若真有人坠落,生还几率近乎为零。 但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被扰了清梦,惊魂未定的居民,窸窸窣窣,有人说听见了戏声,唱的是冤鬼索命,立刻有人应和。怕不是鬼楼冤魂的流言,成了谶。 夜色沉沉,危机四伏。 果果睡着了,何年下车,申请加入行动,被范旭东一把按回车里。 他解下自己腰间的配枪,递给何年:“反正,我暂时用不上,你拿着。救护车马上就到,先给果果检查身体。记住,你此刻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果果。” 何年接过枪,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是警察,也是母亲。她的女儿还那么小,却两次命悬一线。警察的天职是守护百姓安危,警察的孩子也是百姓,也需要被保护。 范旭东踏上顶楼露台,瞧着眼前的阵仗,盘算着在有两个人质的情况下,撂翻对方的概率。自打看到范旭东的第一眼,林听就抄起匕首,架在冯白芷的脖子上,锋利的刃划在她的烫伤处,疼得她龇牙咧嘴。 “唉!我浑身上下那么多地方,你就非得搁脖子造,你恋物癖啊?” “闭嘴,再说话给你脸上划一刀。” 林听掐住程晓霞的后颈,将她拽了一把。他算到了可能会有狙击手,不过,小区唯一可以伏击的地方,只有七号楼。两个女人,一坐,一站,成了他的肉盾。 冯白芷没闭嘴,但换了对象,冲范旭东挑了挑眉,“呦!范队,来了。”她语气欢快,似乎眼前并不是生死关,而是雅乐宫。努努嘴,哀叹,“又是咱倒霉三人组。对了,你们啥时候知道是这狗日的整事。” “就刚才。本来是猜测,后来你闺女给确认了下。” “谁,我闺女,江楠?” “嗯,她破解了对方的变声器。”范旭东说,“那个,其实,她挺关心你,一直联系你。你也是,让你回去待着,非得进来,真是个犟拐拐。” “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冯白芷说,“那这样,我死了,家产给她留点,让她跟小陈对半分了。” 范旭东和冯白芷,旁若无人地唠起了家常。 “你俩隔这唠上了。”林听冷声问。 “是有点不尊重人了,你杀人放火搞绑架的,整这么大阵仗。但是弟弟,你别怪姐,姐就是嘴碎,爱说话,眼看就要死了,可不得说够本,要不,你想个话题,姐跟你唠。”冯白芷冲范旭东抬了抬下巴,“那个,还没跟范队您老人家介绍呢,他,是杨莹的养弟,俩人估计不清白。” 听到杨莹的名字,程晓霞恍惚了几秒。 “闭嘴!”林听用刀把重重地往冯白芷脖子上捅了一下,“聒噪!” “不让说就不让说,真是没礼貌。” 林听深谙与苦难女人打交道的门道,因为苦难的日子,破碎的婚姻,将她们折磨得心如死灰。几段语音,几个视频,以及光鲜的身份,狡猾的温柔,很容易就撞开她们的心扉。女人很傻,竟相信他爱她们,不管多少岁,都做着灰姑娘的美梦,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杀人,赴死。且每个女人都固执地认为,自己在林听心中,是特别的。 她们之所以“不怕死”,是因为她们的身体、器官、思绪,被他植入了图腾般的信仰。 但冯白芷面对生死的局面,云淡风轻。林听善于洞察人心,他能感知,冯白芷是装的,没人真能看淡生死,但这份伪装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不舒服。 林听拽了拽程晓霞:“来,游戏继续,当着警察的面杀人……你这种黑户,会名留青史。” 第68章 【看月亮】68:火祭 “注意用词,什么名留青史,那叫遗臭万年,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刀光一闪,冯白芷的颈侧多了道血痕。 “啊!” “闭嘴。” “好嘞,您厉害。”死变态,冯白芷在心里骂了一句。离油漆桶太近,火舌卷起的灼热,快要将冯白芷的半个身子烫熟。她蛄蛹着,艰难地动了动屁股。 范旭东暗自佩服冯白芷的胆色,重重危险下,还能插科打诨,倒帮他拖延了不少时间。“林主播。”他抬高声音,“我承认你很厉害,确实给我们制造了不少麻烦。所以,有几个问题刚好当面请教。” 林听眉头一挑:“你,外套、毛衣、裤子、鞋、袜子,脱了……” “什么意思?” “防着点你。”说完,林听手上加劲,刀尖又陷进冯白芷皮肉两分,“脱!” 范旭东把自己扒到只剩秋衣秋裤:“够了吧?再脱可就辣眼睛了。” “原地跳两下!” 这人心眼子未免太多了,范旭东腹诽。但还是光着脚,原地起跳,一下,两下,问:“行了吧?” “这回行了!”林听眼角一弯,“问吧,很乐意为您解答!” “你既然想扳倒宋家,为何要陷害何年,她查宋家比谁都勤。”范旭东打了个寒颤。这辈子办案不少,头一回,差点把自己办成裸模。 “宋家惧她,而她是我给宋家的投名状,贾安平掺和的那一脚,也是我的主意。既然姓贾的当初 蹚 了那趟浑水,就不该做着明哲保身的美梦。而我最喜欢看背叛和反目的戏码。”林听洋洋得意,“我得让他们看看我的本事,这样,他们才能相信我。而且,我做事有我的节奏,没有何年,宋家那棵大树还不是要倒了。” 范旭东余光瞥向对面楼,狙击手到位。但眼下天光不明,林听离人质又极近,他借着火光,将一只手悄悄伸到后背,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所以,你到底是宋家的人,还是姜涛的人?” 林听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都是,也都不是。他们都以为拿捏了我,是我的主子,却不知我收着双份的卖命钱,布着自己的局。”他嘴角往上,翘出一个弧度。 “当年那场……” “你在拖延时间?” 林听反应了过来,他从油漆桶里抄起火棍,往地上一扔,火舌轰地窜起,在三人之间立了道火墙。 范旭东心一沉,连退几步,心急如焚。火墙围成圈,窜起的黑烟,会增加狙击的难度。 火墙内,林听的脸被热浪烤得扭曲:“再耍花样,我不介意先给你们送两颗眼珠。” 毒火黑烟,夜风呼号,仿佛夹杂着遥远时空里女人的惨叫。火光把林听的脸烫得狰狞,火墙里,他笑意癫狂。 他等这一刻,真的太久了。最初的算计,带着恨意与不甘,渗入骨肉,倒流血液,刻骨铭心。但渐渐地,恨意竟然消散,可他却迷恋上了这个游戏。他是布局者,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皆是棋。输赢,生死,皆由他定。 复仇早已变质,成了一个好用的借口。 游戏也好,棋局也罢,若没个结局,总归不完美。 终于,要完美落幕了。 十八年前,他叫杨耀祖,和杨莹一样,管杨三金叫爹。他不是杨家的种,却要担着杨家的香火,光宗耀祖。小楼里的日子,白天黑夜都充斥着怪叫和惨叫,长大一些,他才明白,那些叫声意味着什么。 在他眼中,小楼里的人,不分男女,大多都不正常。唯有杨莹不同,她干净、善良。他叫她姐姐,他们一起聊天,学戏,有时夜里还一起睡觉。 杨耀祖不止一次偷看嫖客寻欢,渐渐地,像中了蛊,总把他们身下的女人想成姐姐。这样不对,很变态,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和纷乱的思绪。 后来,姐姐去华阳上学,寒暑假才回青山,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那年暑假,姐姐给杨三金打电话,说找了暑期实习,不回来了。 挂了电话,杨三金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说:“贱丫头,赔钱货,翅膀硬了想飞,门都没有,得让她明白,马王爷三只眼。” 姐姐的软肋,是杨三金的亲妈,她的亲奶奶。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杨三金从骨子里就烂透了。很多时候,亲情在他眼里,不过是累赘。 杨耀祖无意间听见杨三金跟个老男人密谈。那人是小楼常客,在镇政府任职,即将调往外地,怕去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不方便寻欢找乐。想从小楼带走个姑娘,最终看上了杨莹。男人有个儿子,说让杨莹给他当儿媳妇,人他不白带走,虽不领证,但给彩礼,也可以在镇上摆两桌酒席。 如此一来,就有了个体面的由头掩人耳目。 杨三金虽说在小楼管事,但生意终究是旁人的,他按月领钱,给人打工。听到有彩礼,且数额让他动心,当下就动了心思。横竖是个赔钱货,早晚要嫁人。她在小楼长大,眼下,小楼的买卖还算隐秘,知道的人不多,但若那天做大了,不管多冰清玉洁,在外人眼里,都是烂货一个,好姻缘,自然轮不到她。 女儿“嫁”给官二代,他成了官丈人,听着长脸。至于关起门来的事,男人么,都懂。 杨耀祖急得不行,拨通了姐姐宿舍的电话,这是他们分隔两地后唯一的联系方式。电话通了,他提出见一面,有要紧的事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电话那头,姐姐声音含糊:“最近不行,过两天吧。我们宿舍四姐妹要陪程晓霞去唐城见个网友,票都买好了。可能回头得在那边实习,你要能跑出来,我们就在唐城见。” 算准时间,杨耀祖提前蹲在唐城车站。每辆华阳来的长途车进站,他都攥紧从姐姐房里拿的照片比对。照片里另外三个姑娘陆续下车,直到车厢清空,仍不见姐姐。正疑惑,目光突然钉在远处,他瞥见一个人,姜涛。 小楼是姜家的买卖,姜涛年纪虽小,但主事,杨三金谄媚地喊他“少东家”。他每次来小楼,都会留下些药瓶子,有吃的,有注射的,让杨三金拿去试试。 给谁试,当然是小楼里的女人。 姜涛一行人竟然是来接那三个女孩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打了辆车,一路尾随,跟到唐城宾馆,亲眼看着三位少女直溜地走进去,软绵绵地被架出来。 双腿发软,眼神涣散,脸颊潮红……这样的神态,他太清楚了,中了迷药。 少女再次被塞进车厢,他继续尾随,跟了半程,一个念头突然刺进脑海,这难道是姐姐和姜涛的合谋。把室友卖入小楼,推她们下地狱。 果然,小楼里的人,没一个正常的。包括姐姐。 车没有开往青山,而是拐进了唐城远郊一处破败的城中村。但给女学生下药,总归是为了那档子事。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56节 姐姐的“坏”让他浑身发烫,他钻进共用电话亭,用侧脸和肩头夹住话筒。一只手伸进裤裆,不安分地抽动着,另一只手颤抖地拨号。“我要拆穿你,赤裸裸地拆穿你,你这个坏女人。”他对着话筒,呼吸愈加气促。 忙音刺穿耳膜,一遍,两遍,三遍…… 电话没打通,他把话筒塞进裤裆,脑海里全是姐姐在他身下的画面,战栗着达到了高潮。 高潮的余韵让他面红耳赤,喘着气地想,这会已入夜,姐姐定是睡着了。没关系,他有了姐姐的把柄,早晚能如愿。以后,不单能做她的弟弟,也要做她的男人。 她的身体,她的心,都是他的。 窝在电话亭睡了一夜,待清透的晨光渗入,电话还是没打通。 肚子饿了,先在附近找了家胡辣汤店,要了份肉丸胡辣汤,一个干饼。柜台上的老式电视机里,正播着《唐城早新闻》。他把饼撕成小块,扔进碗里,边吃边瞥几眼电视。 ——本台记者播报,今日凌晨,华阳镇某中专宿舍楼于凌晨发生火灾…… 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抬眼,盯着电视,目不转睛。画面里的学校有些眼熟,镜头闪过焦黑的宿舍,救援人员抬出的担架……主持人念了林某,x某……是化名,但姓氏的组合,他莫名熟悉。 不可能是巧合。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那三人明明就在附近的城中村,他亲眼见过,不会死在大火里。所以,姐姐也一定活着。 决定在城中村蹲守,因为听过一句话,犯罪者总会回到现场。潜意识里,他已经把姐姐当作姜涛的同谋。 昨晚的那辆车从外面驶入城中村。杨耀祖疑惑,难道连夜把人拉走了?找了个理由搪塞杨三金,决定在唐城多留了几天。 他发现女孩被关在地下室,大半个月的时间,一个个被送走。鬼使神差,每次,他都雇车跟着,想着或许能遇到姐姐。三个女孩,一个被卖到苏家沟,一个被拉去青山小楼,最后一个被卖到阴山村。 姐姐杳无音信,人间蒸发。 直到杨三金去了趟华阳,带回两盒骨灰。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发疯似的找姐姐,却发现了她藏在房间一瓶千纸鹤中的秘密。姐姐跟学校里的一个保安发生了关系…… 她脏了,不干净了。 他烧了那瓶千纸鹤,毁掉姐姐的秘密。 你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爱人,可你脏了,脏了的人,还是死了好。但姐姐,我会为你报仇的……” 回忆闪现,火墙里的林听十分陶醉。 “唉,弟,你是不是得啥大病了?”冯白芷扭着脖子问,“这火真要烧起来,你不也得死?报复社会?你要真得啥不治之症了,说出来,让我高兴下。” 林听面露凶光,轻敲了两下脑袋,仿佛被猜中了心事。 “老子就算死,也要轰轰烈烈!” 程晓霞一把扯掉脸上燃烧的纱布,露出再次迸裂的伤口。她好似发了狂,猛地发力,拖着那把与冯白芷死死绑缚在一起的椅子,用尽全力,撞向汽油桶!铁桶轰然倒地,发出闷响,燃烧的木条四散滚落,火墙瞬间连成一片灼热的火海。 “你疯了!”林听大喊一声,他的头骨与程晓霞的头骨相撞。 范旭东赤着一双脚,踏在灼热的地面上,脚底烫出水泡。他快速打了几个战术手势,身后的刑警和消防,冲上前来。 范旭东动作更快,没有任何犹疑,冲进火海。 汽油助燃,火势失控,灭火器喷出的白雾,不断被火舌吞噬。林听被程晓霞激怒,化身野兽,不断嘶吼,拳脚挟着火星,铆足了劲,往她身上砸。 冯白芷连人带椅,被程晓霞这疯狂的一撞拖得东倒西歪,沉重的椅子腿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她在热浪与颠簸中艰难地维持着重心,被椅子拖着趔趄。 范旭东冒着火星和热浪扑到近前,一脚踹开滚到脚边的燃烧物,双手死死按住摇晃的椅背,去扯绳子,发现绳结松动,于是三两下扯断,大喊一声:“跑!” 范旭东转身扑向程晓霞,却猛地踉跄,大腿外侧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林听手里的匕首,伴着火光,冲着他的大腿,刺入,拔出,带出喷溅的血珠,刹那蒸发。 范旭东忍着痛,踹向林听的手腕。 冯白芷踉跄冲出两步,头发却被铁钳般的手揪住,拉扯中,椅背的木条断了。程晓霞一口咬住林听的手腕,用劲,撕咬。林听吃痛,松开冯白芷。 “啊……”程晓霞嘶吼一声,极速地往冯白芷手里塞了个东西。几乎是瞬间,将手铐链条狠狠勒进林听脖颈,“跑,你们快跑!”她的声音,在火海里炸开。 三名刑警冲破火幕,两人用湿毯裹住冯白芷将她往外拖,陈宇把防火服扔给范旭东,他匆匆套上。 突然,一声爆响,气浪将人掀退数步。 程晓霞用手铐绊住林听,将人往天台边沿拖。她发颤的声音,从火海里蹿了出来,“阿枝,求你,给婷婷立块碑……再给我弄个户口……” 人死了,要销户,可得先有户口,才能销。 她是这世间的人,来世间一趟,总该有个户口。 “程晓霞,别轻举妄动。” 夜幕深沉,浓烟和热浪干扰视线,狙击手瞄准困难。 范旭东身上单薄的秋衣裤被火撩了大大小小的洞,浑身冒着黑烟,大腿处血糊糊一片。忍着疼,接过白柯宁手中的枪,脚掌本能地弓起:“枪,我抢的。”说完咬紧牙关,稳住扣动扳机的手指,将枪口对准火海里的林听:“程晓霞,头闪开。” 砰,子弹穿过火海,穿透林听的肩膀。 疼痛让林听身子发软,他癫狂地大喊:“我的计划不该是这样,你们真该死,该死,它不完美了,不完美了……” 冯白芷攥着那硬币大小的东西,不松手,被拖离时,拼命扭头:“程晓霞,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得活着……” 不了,我这样的人,作孽太多,还是死了好。火光里,程晓霞笑意淡然。 火势渐小,刑警们和消防再次冲进火海,准备救人。 消防水柱终于够到天台时,程晓霞和林听已经成了两个火人。 三、二、一…… 程晓霞在心中默数,就在消防员指尖碰到她衣角的瞬间,她后退一大步,冲他们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向后仰去。 “放开我,疯子,你放开我!”林听害怕了,奋力挣扎。他可以死,但决不能是这种狼狈的死法,像个输家。 程晓霞死死拖着林听,一同坠落。 冤有头,债有主。林听,才是害死她女儿的罪魁祸首。 婷婷,妈妈给你报仇了,妈妈这就去陪你,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身体在下坠,她睁眼,看到浓烟上的月亮,依旧那么干净,那么美。恍惚间,月亮变成了婷婷的笑脸。 婷婷原谅我了? 程晓霞面露笑意。压抑了太久,悲伤了太久,此刻,她自由了,浑身说不出的轻快。 终于,解脱了。 第69章 【尾声】69:恶念生o蝶成魇 从年三十到今天,刚出十五不久,却仿佛过了漫长的大半辈子。 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毛骨悚然的画面,于一些人而言,像被植入记忆的恐怖片,幽幽暗暗,带着人性血淋淋的菌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消逝。 范旭东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的伤被处理过,浑身上下,裹满了医用纱布。尤其是脚,像穿了双极厚的白靴子。 隔壁病房里,住着冯白芷,她的头发被火烧了大半,嫌丑,用大牌纱巾包着。一大早,就吩咐雅乐宫,做两份豪华病号饭给送来。一份她吃,一份准备给范旭东。 此刻,周围站了一群姐妹,对她最近的遭遇唏嘘不已。因与林听关系匪浅,且外甥还在金阳药业担任副总一职,余雪珍被请去协助调查。姐妹们叽叽喳喳,想打听些内幕。 应付了几句,饭终于到了,江楠送来的。 冯白芷一挥手,挺了挺胸,自豪地对姐妹们说:“对不住了姐几个,我要去隔壁跟警察同志开会。那个,回头等事了了,我安排个席面,咱谝上几天几夜。” 说完,就指挥江楠跟着,一瘸一拐地挪去隔壁病房。 冯白芷的伤比范旭东轻些。说是送饭探病,实则是冲着病房里有正事要谈。她拖过椅子坐下,把饭盒往范旭东手里一塞,让他补补。接着,就挨个和在场的警察唠起来。 “你们是不知道啊,林听那个变态,竟然让你们范队脱衣服。我以为能大饱眼福,看到八块腹肌,结果,范队要脸,留了个秋衣秋裤,太防着我了!” 话落,病房里一阵哄笑,范旭东被她贫得脸一抽一抽,倒是将压抑的气氛驱赶了一些。 何年人未到声先到:“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范队人就在那儿,不然你跟他商量下,都多少次过命的交情了,还不给看个腹肌胸肌。”她把一篮子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 看见何年,冯白芷鼻子一酸,屁股没动,伸出双臂,用极嗲的声音说:“何队,抱抱!” 何年俯身,跟她拥抱了一下:“谢谢你的车!等我保养检修完,再还你。” “谢啥啊,听说关键时候还掉链子了。”冯白芷瞥了眼范旭东,“谁让范队跟个蚌精似的,不说清楚。车你不管了,我也不开,别浪费钱。回头跟青山的那辆一起,摆到雅乐宫门口,立个碑,挂上锦旗,用来展览……车上那些坑坑洼洼,都是姐的荣耀。” “就是,回头记得给冯老板送锦旗,送两面。”范旭东往何年身后看,没人,他问,“果果呢?” “叶子带着呢。”何年说,“辛苦你们操心了!” “那都是咱闺女!”冯白芷一挥手:“回头认我当个干妈,我带她吃香的喝辣的。” 白柯宁听到这话,冲江楠打趣:“小江姑娘,你妈又给你认姐妹了,上回要认我们陈当干闺女,还说把家产都给她。” 江楠腼腆地笑了笑,也不说话,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叛逆。 “滚,滚!”陈宇给了白柯宁一胳膊肘。她看了看范旭东,又看了看冯白芷。 冯白芷嘶了一声:“你们是不是准备背着我说事,我不走,我是团队的一分子,我也要听。”她抱住椅背,“我跟死变态可单独待了好久,他又唱戏,又发病的死样,只有我看到了。还有,那个录音器可是老程临死前塞给我的。我很重要。” “那叔叔阿姨,你们聊,我先走了。”江楠挥手,“冯……姐,我也走了。” “这孩子,你管他们叫叔叫姨,管我叫姐,差辈了!”看着江楠离开的背影,冯白芷嘟囔了一句,“虽然,我保养得好!” 范旭东咬下一口鲜肉馄饨:“嗯,说吧。没事!冯老板,自己人!” “就是,就是,快说……我听听,那些个狗日的,到底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陈宇点头,汇报了一些情况。 曼哈顿小区,王西珍住的那套房,她是业主,但最大的一个房间却是林听的工作室。不是什么正经的工作室,犯罪用的。四壁贴满隔音棉,好几台电脑,多个服务器,很多部手机,一堆黑卡,变声卡,信号阻断器…… 他们查看了监控。这套房子,平日除了林听,还有另外两个女生也常来,人已经找到,这会在分局。是某高校电脑系的高材生,被林听洗脑,给他干活,不拿钱,还很有成就感,特骄傲! “其中一位,还是小有名气的黑客,拿过奖的。” “作孽啊,其实那天在曼哈顿门口,我想给你们打电话来着,没信号,原来是那狗日的搞得鬼,屏蔽了信号。工具够齐全。”冯白芷长叹一声,“王八蛋,祸害人家好姑娘,这么一比,我闺女还不错哈,迷途知返,还立了功。” “你俩现在关系挺好!”范旭东问。 “唉!不叛逆了,对我客客气气的,本来也没啥深仇大恨,毕竟还在一个户口本上。”冯白芷拽了拽陈宇,“不过,你们说那个死变态把我们引到曼哈顿,是不是没给自己留活路啊?” “是!”何年说,“他得了脑癌,也就几个月活头了。变态在绝望的时候,总想着多拉几个垫背的,巴不得能跟世界同归于尽!” “天天算计,费脑子,他不得脑癌谁得脑癌,我看就是自己作的。”范旭东愤愤道,“不疯魔。不成活。” “陈,你继续说。”冯白芷开口。 “得嘞,冯局!”陈宇调侃了一句,接着说,“房间里,保存了一部分林听的罪证。杨勇和郭美婷的死确实与他有关,杀杨勇的事,姜涛知道。对了,青山那边也有消息,市局重案组的人在玻璃厂找到了一个尖锥的工具,上面的血迹经过比对,确认与杨勇的dna一致。当时迟莲芳杀杨勇的时候,应该有玻璃厂的人在现场,不过是老手,现场痕迹清理得比较干净。有意思的来了……”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57节 陈宇卖了个关子,冯白芷捧场:“快说,快说!” “听到这,大家以为林听是姜涛的人吧。”陈宇从包里翻出一堆打印文件,晃了晃,“瞧一瞧,看一看,这是‘杀手’们的简历和资料,弄死姜涛的那个‘小姐’,是林听的人。” “宋家需要姜涛那样的刀,林听这么做,估计想给宋家证明,自己可以取代‘姜涛’,当宋家的另一把刀。”何年说。 “是啊,还有瘆人的事,雅乐宫涉案的保洁,和林听八年前就认识了。” “还真是慢工出细活。” “还有,那个谁车上的炸弹,是青山那边的人做的,林主播给改进了一下。” “哇!全才,牛逼坏了。”冯白芷伸出大拇指:“有这精神头和钻研的精神,干啥都能成功,就是不走正道。” 何年想起芳婶子最后的嘱托,问:“302宿舍的尸体,跟玻璃厂有关吗?” “八九不离十,但还没办法确定身份,毕竟过去那么久了。”想起件事,陈宇唉叹一声,“玻璃厂的那帮人没找到,应该都藏到山里了,搜山也得些日子呢!” “那些小虾米,逃不掉的。”范旭东收拾好小餐桌,抬头问,“说点宋家的事!” “宋家,更牛!”白柯宁晃着身子,搓了搓手,“检查组的人冲去宋家别墅的时候,宋金宝正准备给宋重阳注射胰岛素,谋杀亲爹,狠人。不过,就算杀了人,也没办法灭口。金玉确实去找宋家要钱了,一开始找的宋重阳,但电话在宋金宝手里,他用宋重阳的口吻套金玉的话。金玉也算聪明,手里有两份录音,一份跟爹有关,一份跟儿子有关。但她只说有一份,估计想给自己留个退路。录音市局的人拿到了,有损坏,正在修复中。” “宋重阳死了吗?”范旭东问。 “没死,但瘫了。” “那眼下,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就是宋金宝和宋金玲了?” “宋金宝是主要参与者,宋金玲属于一步步被算计进局,但后来也靠着姜涛,干了不少灯下黑的事。” 说话间,张战和马雪亮走进病房。 “那个,我给你们把‘内鬼’带来了。”马雪亮声音洪亮,“大家呱唧呱唧!” 张战无奈,和范旭东对视的一瞬间,彼此都有些尴尬,但很快释然,笑了笑。 “说到宋金宝,这边有个事。”张战说,“宋金宝如今被关在市局,那边的重案组想请我们分局的两位队长,何队和范队,一起参与审讯。” “好啊,行啊!”范旭东满脸兴奋。 “你这伤!” “没事,没事,小伤……爬也得爬过去。”范旭东跃跃欲试,“还算市局有眼力见,不然,我们忙活大半天,差临门一脚,真憋屈死了。” * 唐城,市局。 宋家的案子牵动了省委市委。唐城市局监控室里挤满了各级领导,心思不明。 冯白芷作为当年卫校大火案的重要当事人之一,也来到了市局。华阳东风分局的两位副局长张战、马雪亮,陪同她一起,待在监控室隔壁的小会议室,等待审讯结果。张战趁着上厕所的机会,在监控室门口看了一眼,在那堆人头里,看到了真正的“内鬼”,森森一笑,快步走开。 06号审讯室。市局重案组组长冷锋作为主审,市局犯罪心理分析师兼“302案”特派专家叶璇担任记录员,华阳东风分局的两位刑侦队长何年、范旭东作为协审。 惨白的灯光下,宋金宝形如鬼魅,仿若被一场荒诞的梦魇困住。冰冷的房间,硬得硌人的椅子。他的手,他的身体,被铁环一样的东西桎梏住,动弹不得。 眼皮猛地撑开,宋金宝确认,不是梦。 刺眼的白光,将何年的一张脸,映得清晰,投在宋金宝的眼神里,冷得发寒。她还活着,姜涛那个狗东西,越来越废,连个女人都处理不干净。废物就该死。 目光从对面四位审讯员身上扫过,冷哼一声,阵仗不小。看到市局和分局的人凑在一起,心想,这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架势。十八年前卫校那场火,到底还是没烧干净。 冷峰从审讯桌上拎起一个证物袋,透明薄膜里,斜躺着一支针管。就在他们冲进别墅房间的时候,这根针头还扎在宋重阳的静脉里,宋金宝的手,刚从针管上松开。 “一般胰岛素的医嘱用量为0.8毫升,可我们从你父亲宋重阳的血液里检测出了6.8毫升。超了将近8倍的量,下手挺狠啊?” 好聒噪,宋金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真想来一杯珍藏的红酒,润润唇。 “说话!”冷锋眸光犀利,“别装傻。”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爸年纪大了,心理承受能力弱,有了轻生的念头,他想通过注射过量胰岛素的方式自杀,被我发现了,我去抢那个针管……然后,你们就冲进来了。” 看着宋金宝一张一合的唇,和一丝挑衅的笑意,冷锋皱了皱眉:“你和林听什么关系?” “林听,是谁?” “你手机里给他的备注名是‘老师’。” “哦……你说那个主播林老师啊,饭局上认识的。我侄女喜欢听他的节目,想去节目组实习。我就存了个号码,偶尔联系,不算熟。” “你俩谋算过什么,你心知肚明,不会还等着他手眼通天,救你出去?别等了,他死了。”冷锋想给宋金宝致命一击,挫挫他的锐气,“宋家能有今天,少不了他在背后算计。没想到,宋总还有傻白甜的一面,人把你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范旭东与何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生出不好的预感。 林听算计何年,是给宋家的投名状,姜涛的死,是林听送给宋金宝的大礼。林听下的是一盘乱棋,他自以为是执棋者。但在宋金宝眼中,他不过是代替姜涛,帮宋家办事的一把新刀。 宋金宝未必不知道林听的算计,反而借势而为,以他之手,为自己清除障碍。借刀杀人,会留把柄,刀毁人亡,一了百了。况且,宋金宝和林听之间的联系,的确不算密切。 果然,听到林听的死讯,宋金宝轻吐一口气,竟有如释重负之感。 第70章 【尾声】70:恶念生o蝶成魇 “冷警官,既然你说宋家是被那个什么林听害的,那我是受害者才对。”宋金宝冷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我想起来了,每次姜涛去华阳县,都会找一趟林听,他俩才是一伙的。” “宋总,好久不见!”何年出言,“你还是那么伶牙俐齿,能言善辩。” “何警官,好久不见。” “你见到我似乎并不吃惊!” “唉,当时我们楼盘出了事,姜涛找你帮忙,那个狗日的,给了你钱又反水,把你供了出去。说真的,我瞧不上他那种做派。结果,他一死,你就没事了,还升官了?恭喜啊!” 何年的手,在审讯桌上轻轻弹了两下:“嗯,没死,去青山村玻璃厂出了个差。” 听到青山村玻璃厂几个字,宋金宝的眸光暗了暗,身上霎时出了一层薄汗,愈发觉得姜涛废物。人都扎到他的大本营了,还信誓旦旦地说死了。 何年甩出一份证词:“华阳高新区地皮竞标,实力碾压你们的国企突然退场。他们前负责人交代,中了你们的套。你们下药、设局、拍视频一条龙……药,来自玻璃厂实验室吧?你作为金辰的法人,吃了肉,得了好处,再装不知情,有点不合适吧?” 宋金宝眼睛微微一眯。盘算着,要把自己完全择干净,不太可能,那就认下一些污水,回头找个靠谱的律师,运作一番。想通了,他眼皮都没抬,唇角一扯:“商业竞争,没有绝对公平。我承认,下药的事我知道,但没经手,顶多算默许。我们拿了地,员工有活干,就能多拿奖金。我也是为了给员工谋福利。再说了,那帮道貌岸然的孙子,有几个身上干净,真干净早报警了。” 认罪就好,能认下一个罪,就能认第二个。 冷锋曲指,在桌上轻点了两下,对何年表示赞许。许久未见,她的职业素养依旧让人佩服。 范旭东追问:“华阳烟草局科长杨勇的情妇金玉,手里有一份当年杨勇跟你父亲交涉的录音。杨勇答应你父亲,帮你保密,以此换一份公务员的工作。你倒是说说,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需要你父亲对个保安做出这么大的承诺。” “泡妞,跟人打架,无非就这些事呗。” “你一个唐城的大学生,跑华阳打架?” “我有同学在华阳。” “谁?” “十几年没联系,名字早忘了。” 叶璇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他在撒谎。 只是这样的谎言,坠在时间里,虚飘飘的,却不可辩驳。 范旭东抬手示意审讯暂停。冷锋看了看时间,让人先把宋金宝带下去。离开时,宋金宝侧眸,冲着审讯桌后的四个人,露出得逞且挑衅的笑。 “骄兵必败,且让他狂。”范旭东嘟囔了一句。 “那个,范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在逮捕黄燕北和与林听的天台对峙中,冷锋对这位来自低一级分局的刑侦队长刮目相看,也是他打申请,让范旭东和何年来市局做协审的。眼下,面对油葫芦似的宋金宝,他倒想听听对方的建议,该如何突破。 “那个……有点想法……但可能有点……” “说吧,案子就差这关键的一步了。” “那我就说了。”范旭东露出一丝狡诈的笑意,“十八年前,宋金玲为什么要嫁给姜涛,虽然她在发布会的时候说了一通,但未必可信。对了,她是不是有个女儿。” 听到女儿,何年一怔:“你想做什么?” “哦……别误会,咱好歹是警察。”范旭东说道,“宋家四口,亲缘淡薄,互相算计,尤其这个宋金宝。但他没有孩子,无牵无挂,宋金玲不一样,她有女儿,得为女儿打算。我的意思是,让叶专家跟何队两位女刑侦去会会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稍稍微微聊聊她女儿的前途……” 叶璇点头:“我觉得有点道理,我们应该从宋金玲那里下手。” 如他们所料,提到女儿,宋金玲的防线终于崩塌。 那些陈年的委屈像溃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精心维持的体面。无论后来镀了多少层金,那段过往,像沉在她人生之河里的玻璃渣,散不净,冲不走,思绪偶尔飘过去,还会被划伤。 在重男轻女的宋家,宋金玲从小就熟练地掌握了两个技能,妥协和服从。 十八年前的夏夜,宋重阳把她拎进书房谈婚事。父亲有政治野心,她想,结亲总该门当户对,男方家世,人品都不会差。结果,却是姜涛。 姜涛,彼时是弟弟宋金宝的哥们,去看望弟弟的时候,与他见过两面,印象并不好。二十多岁的人,像个混混,说话做事很江湖气。不知为何,宋金宝跟他特别亲,涛哥长涛哥短,马仔似的。 姜涛不是良婿,宋重阳心知肚明,但他对女儿说,宋金宝做了不好的事,落了把柄在姜涛手里。姜涛点名要娶她,说领了证,就放宋金宝一马。父亲求她,为了弟弟的前途忍些日子,但不会太久,等他找机会,毁了那些证据,就让他们离婚。 她问,弟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狗东西,学人装大款,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就被姜涛挑唆……”宋重阳点了支烟,猛吸两口,“哄了三个女网友到唐城,给人家下药,转手卖了。” “什么?下药,拐卖网友!”宋金玲惊了,“这可是犯罪。” “帮你弟一把,不然,他一辈子就毁了。” 宋金玲永远忘不了父亲当时的神情,他似乎无法接受,自己教育出了一个罪犯,但却能接受,把女儿嫁给一个罪犯。宋金玲没有别的选择,家里两个男人的前途,都系在了她的婚事上。 “坦白的话……能减刑吗?我想早点出去陪女儿。”宋金玲苦苦哀求,“当年,我偷偷登录过我弟的电脑。他跟女网友的聊天记录,还有女孩的照片,我都存下来藏在一个u盘里。” 宋家搭上了女儿的婚姻,还搭上了一间婚房。装修时,宋金玲偷偷把u盘封进水泥墙里。那是属于宋家肮脏的秘密,也是她的委屈与懦弱。如今,那套房几经转手,但墙还在。冷锋带人破开墙体时,水泥碎屑簌簌落下,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里面躺着那枚u盘。 聊天记录显示,当年程晓霞的网络男友“水晶男孩”,的确是宋金宝。 小会议室。冯白芷盯着屏幕里技术科处理过的人脸照片,指尖戳着屏幕:“这个,我……程晓霞……刘渭华……”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一个男人身上,“扯我内衣的这个畜生,是宋金宝吧?还拍照,看来从小就是坏种。” 当年,在唐城宾馆,饭吃到一半,她们就不省人事。看到照片,那些泥泞般无望的痛苦记忆,如潮水袭来。冯白芷以为自己会哭,其他人也这么认为,但她很平静,平静到所有人都以为,哭声悄悄地埋伏,等待轰然炸裂的时机。 叶璇甚至提前准备了纸巾。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很平静,冯白芷也觉得意外。 难过吗,有一点,但若为此痛哭流涕,她又觉得没有必要。 “你没事吧?”叶璇轻声问。 “没事,都过去了。”冯白芷笑了笑,“至少,老娘还活着!” 证据摊开的瞬间,宋金宝如坠冰窟,他立刻想到为什么会有这些照片。 果然是一家人,血脉里的疑心病一脉相承,永远防着对方。他扯了扯嘴角,觉得老爷子瘫了也好,省得看见这场面。当年,老爷子带着一家人衣锦还乡,修路,修祠堂时,村里给他们这一房立了功德碑。往后,功德碑怕是成了耻辱柱。 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58节 之所以会有这些照片,跟姜涛有关。 当年,他被姜涛怂恿,贷了高利贷,买了刚上市的一款带拍照功能的手机。照片正是用那部手机拍的,香艳,刺激,好玩,显摆……后来,照片被导入电脑,夜深人静时,反复点开。直到几年后,新闻里爆出艳照门事件,他连夜删照片,格式化硬盘,就连那部许久不用的手机,也翻出来扔进了护城河。 十八年前,照片里的女孩,还了他高利贷的账。 十八年后,她们来向他讨债了。 还真是,冤冤相报。 “是姜涛给我出的主意。”宋金宝蹙了蹙鼻子,“当年的事,已经过了追诉期,对吧?” “把心放到肚子里。”范旭东说,“拐卖妇女致人死亡,追诉期20年,已经立案了。” “哦!我是被胁迫参与的,属于胁从犯。《刑法》第28条说,可以从轻或免除处罚……”防患于未然,宋金宝刻意研究过减刑条款。 “你《刑法》背那么清楚还犯法?”何年怼了一句。 “后面专门学习过。” “为了钻法律漏洞学的吧。”范旭东冷笑,“说吧,这会了,我们是给你补过的机会,你得抓住!”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宋金宝把相关的法律条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罪可以认,他是从犯,量刑不会重。 “嗯,我认!” 认下第二个罪,很好。 范旭东问:“302宿舍里有个叫杨莹的,当时临时有事,没去唐城。她,跟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杨莹?哦,是少一个人,跟我反正不是一伙的,至于跟姜涛他们认识不,我不知道,应该不熟吧……不知道,不确定!” “所以,当年302宿舍大火里的五具尸体,跟你有关吗?” “没有,没有,是姜涛,是他,人是他弄死的……” “跟玻璃厂实验室有关?”何年言语咄咄。 “可能吧!” 冷锋用力一拍桌子:“什么叫可能!” “哎呀!”宋金宝出了个怪声,“刚认识姜涛的时候,他的药都是从黑市弄的。出事那年,玻璃厂才刚建起来,有没有关系,我说不准。” “那先交代你说得准的。” “聊天记录里那女孩,原来是我网友。那时候我欠了高利贷,还不上,又不敢跟家里说,想找姜涛借点钱。结果他听说我女网友是华阳卫校的,暑假偷偷跟舍友留在学校,就让我打听她们宿舍有几个人,学校还有没有其他学生老师。知道就一个宿舍有人之后,他求我帮忙,说有个哥们从地下黑市买了春药,玩死了四个女人。那边查得紧,让帮忙处理尸体。他提议,让我把女网友宿舍那四个人都弄到唐城,迷晕之后他找卖家卖了,换笔钱,我俩四六分,他四我六。完事儿把四具尸体运回华阳卫校,放火烧了,毁尸灭迹。为这个,他提前去踩点,买通了保安杨勇。结果四个人成了三个,连夜把四具尸体弄进宿舍,新闻出来又说是五具……反正那时候特别乱,我害怕。姜涛就去找了我爸,让我爸帮忙平事。别的,估计我姐都跟你们说了。” 华阳卫校鬼火案的真相,就这么从宋金宝嘴里吐了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聊家长里短。杨勇留给金玉的另一份录音,证实了他所言非虚,姜涛利诱杨勇,说这件事,有大人物的公子参与,他若帮忙,保他躺着吃三代。 “四个女人的家人没有报警吗?” “没有,听说都是些家境不好,不受待见,爹不疼娘不爱的人。如果不是那会刚好严查,估计随便找个地方处理了,犯不着费那么大的劲。”宋金宝的语气无波无澜,“对了,听说有个人的妹妹找过来,结果被关进小楼,又被姜涛看中,送进了玻璃厂帮忙。” “是秀妹。”何年轻叹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那四具尸体里,有一个名叫苏招娣的女人吗?是个孕妇。”惦记着芳婶子的嘱咐,追问了一句。 “好像是有个怀孕的,至于叫什么,我不知道。” 何年的身体里像扎了根刺。宋金宝那张脸,平静得像块死肉,看得她指节发痒,想往上砸两拳。人命,凭什么被不相干的人决定命运和生死。 面对过往,冯白芷表现得淡然,不是不在乎,是她在苦难里熬久了,心早磨硬了。活着,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能喜悦,就尽量不悲伤。 可宋金宝说起人命,说起生死,说起那些肮脏勾当,语气平得像在聊一会去吃什么。他不断追问的,关心的,是自己吐了这么多,刑期能减几年。毫无悲悯,冷得瘆人。 “原来这就是真相啊!”冯白芷在市局办公室的会议室里,坐了大半天,腰酸脖子疼,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想起一个词,蝴蝶效应,一个恶念,跟蝴蝶扇翅膀似的,害了这么多人。” 恶念生,蝶成魇。如她这般,被猝不及防的恶意气流卷进漩涡的人,连挣扎求生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尽管日子艰难,对未来仍有期盼,希望通过打工改变命运的姑娘。那些在苦难里熬了大半辈子,被所谓爱情的迷障不断洗脑,甘愿为爱赴汤蹈火的妇人…… 恶念的蝴蝶翅膀一掀,她们粉身碎骨。 其实,不仅是她们,还有他们,比如本该前途光明,却因救人被厄运缠身的小勇…… 何年走过来,抱了抱冯白芷,手掌在她发顶轻轻一按。 “范队,也抱一个。”冯白芷朝范旭东张开手臂。 “抱就抱。”范旭东将她揽进怀里,轻声说,“都过去了。” 冯白芷的手不老实,突然往下一滑,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刘太太说你屁股瓷实,我还不信。别说,真挺瓷实。” “滚蛋!”范旭东笑骂,“老子正经人。” 冯白芷咧嘴笑笑:“那行,事儿差不多了,我得回华阳。程晓霞的户口你们帮着点。还有婷婷的墓,本来想给她和程晓霞弄一个墓,要不把杨莹、刘渭华的也捎上,买得多没准能打折,她们在下面还能凑一桌麻将。” “非得这会走,这么晚,你身上还有伤。” “怎么,跟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笑了笑,“放心吧,这次带的保镖是退役军人,特别靠谱。” 沉疴旧案浮出尸骸,但并不是全部的真相。比如,当年青山小楼的那场扫黄,保不齐是把毒疮当疥疮治,好让案子了结在那儿。宋家利益链牵扯甚广,枝枝蔓蔓,够政商两界震些日子。 范旭东和何年得在市局待几天,协助调查。冯白芷招呼着,等回华阳,她做东,给大家伙开庆功宴。 离开市局大楼,夜风凛凛,冯白芷冷得打了个哆嗦。抬头看月,似乎成了习惯,此刻悬月一半隐入云层,沉默地注视着人间的善与恶。 旧日的谜题有了答案,新谜题又冒了出来。 杨莹到底死没死在十八年前的那场大火里。会不会金蝉脱壳,摆脱杨三金,摆脱小楼,隐姓埋名地在另一座城市活着。 她和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伙?那些恶毒的念头里,有没有她的灵感? 或许,这些谜团,不会有答案了。 仰头,冯白芷盯着那半轮月亮,看了一会,倏忽地笑了:“你是不是啥都知道?那打个商量,晚上托梦给我,咱俩谝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