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猫日记》 喂猫日记 第1节 《喂猫日记》作者:煎溪 文案 1v1 sc he 别扭慢热社恐美人x洒脱不羁欲气酷哥 中文系博士x美食博主 爱与美食|荤素搭配|掉马文学|双向救赎|养毛茸茸 — 第一次见面,季温时认定陈焕是个渣男。 楼梯间里,宽肩窄腰的男人闲闲倚窗,对着电话那头嗓音懒散带笑。 “打不掉?那就生下来,多个碗的事儿。” 第二次见面,季温时被这渣男扣住手腕压在沙发上。男人滚烫的身躯沉沉笼下,如密林中的黑豹锁定猎物,她连挣扎都徒劳。 第三次见面,季温时捧着他做的牛肉面掉了眼泪——这也太香了! — 季温时想不通,她的邻居长得帅,身材欲,明明能统治颜值区,为什么非要当个糊穿地心的美食博主。 读博使人心如止水,可架不住隔壁荷尔蒙爆棚的酷哥今天红烧,明天慢炖,后天爆炒…… 还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小兔子花边围裙的人夫套装故意going人。 等等,为什么他家柜顶的奖杯上,刻着她消失的赛博白月光——那个曾经火爆全网的美食博主的id?! — 陈焕对新搬来的邻居一见钟情了。 那个女孩像只漂亮又敏感的流浪猫,不好亲近,还容易挠人。 看她为学业焦虑,对人情疏离,便忍不住用一餐一饭,小心地哄到身边来。 后来他无意发现,她竟是他的铁粉,一直默默关注了他很多年。 “那个从不露脸的美食博主,现实中一定是个温柔斯文又有书卷气的男人。”她眼睛亮亮地说。 陈焕跨在轰鸣的机车上,垂眸看了眼自己又痞又野的铆钉皮夹克和高帮骑士靴,暗暗咬紧了牙。 好消息,他喜欢的人早就喜欢他。 坏消息,他喜欢的人喜欢的是他在网上营造的人设。 跟他本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 后来,季温时好奇地问陈焕:“你之前说拍视频绝对不会触碰的底线是什么?” 陈焕手上颠勺没停:“不穿上衣出镜。” 再后来,季温时在图书馆收到陈焕的消息。 “宝宝今晚回来吃饭好不好?我穿围裙做饭。” “只穿围裙。” 又一次喂饱她的肚子,男人单手轻松托起她的臀,迫使她看向自己,亲昵又霸道地蹭她的唇珠,嗓音哑得她腰软。 “我还饿着呢,宝宝。” 【小剧场|陈焕视角】 8月23日,晴。 捡到只低血糖的病猫,喂了芝麻糖和桃酥。被挠了,啧。 9月15日,小雨。 不吃葱姜蒜香菜芹菜……真挑食。行,记住了。 10月7日,多云。 小脸都哭皱了,心疼。做顿海鲜大餐哄哄她。 11月18日,大雨。 小笨蛋不知道自己对生腌虾蟹过敏。切记。 12月25日,雨夹雪。 她的嘴唇是樱桃味的,好软,好甜,还想……嘶,又被小猫爪子挠了。 【非常非常详细的排雷】 1、高洁双c双初恋,雷男主【一见钟情迅速沦陷】设定勿入。 2、【双向救赎】已高亮,不接受男女主存在原生家庭问题勿入。 3、【美食文】已高亮,不接受大量美食描写勿入。 4、前三章有【误会】设定,在第三章解开。第五章有【微对抗路剧情】。女主人设不完美,脾气不算好,生活技能较差,且没有上帝视角,受家庭影响对渣男过敏,起初不知道男主是好人,最开始对男主态度不好。雷女主开局没有爱上男主/女主开局对男主态度不好/对女主言行要求完美勿入【此条排雷仅存在于前五章】 4、非大女主文,无虐女情节,如果认为【母女关系压抑】也算虐女/厌女的话,千万别看!!!不喜请随时弃文,拒绝边看边骂!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美食 甜文 日常 主角视角:季温时 陈焕 其它:美食,日常,甜文,毛茸茸,掉马,美食博主,女博士,邻居 一句话简介:被体型差酷哥喂到饱的日常 立意:爱与美食不可辜负 第1章 樟园里 7:30,季温时被手环上准时传来的震动惊醒。 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蒋冰清那边的床还没动静。 海大这几年博士生扩招得厉害,宿舍严重不足。从季温时这一届开始,博士生都得先住两年双人间,博三才能搬去单间。就连这双人间也是学校之前的招待所改的,原本是单间的面积,硬是塞下两张床,中间的过道窄得离谱,两人各自躺在床上都能手拉手。 她掀开薄毯,在床上呆坐了一分钟强制自己开机,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窗帘还严严实实拉着,她没开灯,在昏暗中摸索着穿鞋,洗漱,换衣,背上帆布包。 出门前,老旧门锁拧动的咔哒声还是惊醒了蒋冰清。她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短发猛地坐起来。 “小时,真不用我陪你去啊?” 季温时脚步顿住,回头安抚地笑笑。 “真不用,看个房而已。你继续睡吧。” “好吧,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啊……” 蒋冰清重新倒下去,睡意含糊的尾音被吞没在毯子里。她轻轻关上门。 海市早晚温度不高,夏末的晨风也沁着凉意。季温时穿了件棉质白色吊带,外搭浅蓝薄开衫,乌发雪肤,身材纤细,气质清冷,再基础的款式穿上身都恰到好处。一头柔顺长发松松绑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距开学还有一星期,校园里没什么人。她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去。 季温时和中介约的时间是九点。要看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离海大两站地铁。中介小赵昨晚给她发消息叮嘱她一定要准时到,说是这房傍晚刚挂出来,看房的人立马就排了好几个。生怕季温时不当回事,他还强调,这要是周末,哪还等得到现在,早没了! 季温时之前的确没想过要搬出来住。宿舍是小了点,但也勉强够用,更何况室友蒋冰清大概算得上她在学校唯一亲近些的朋友。 如果不是因为胃病越发严重的话。 暑假做了个胃镜,医生严肃提醒她要好好养胃,规律饮食。她算是资深胃病患者了,胃痛向来没个征兆,像毫无规律的古怪天气,最近更是反反复复,频繁发作,已经严重侵蚀了她的学业和生活。 上学期末,古籍所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来做研究的讲座,她却因为急性胃炎去医院输液,错过了当面请教的机会。上个月,导师亲自带队,打算点几个得意门生一起去宁市参加学术研讨会,却正好撞上她早就预约好的全麻胃镜检查,只能遗憾缺席。甚至就在上周,同门在线上组织的开题前论文思路讨论会,她却因胃胀难忍,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全程游离。 博三上学期末就要进行毕业论文开题,而她现在还毫无头绪。再这样下去,别说出成果,她连顺利毕业都成问题。 食堂和外卖都太油腻,她查了不少养胃食谱,可宿舍没有做饭的条件。在第二个小熊电煮锅被宿管阿姨没收后,她终于无奈点开租房app。 还是搬出来住吧。 出地铁口不到200米,就能看到那个小区的大门。 樟园里。 这名字还挺贴切。季温时走在高大樟树遮天蔽日的浓荫下想。 这是个很典型的90年代小区,楼栋不多,每栋六层,米灰色的外墙旧旧的,安静地立在上午的阳光里。每户都有个向外延伸的小阳台,只有少数住户封了窗,大多数都裸露着,上面扯几根绳子晾衣服,或者用来放花草盆栽。 小区里很静,与一街之隔的车水马龙恍若两个世界。路上几乎只有她一个人,偶尔有老人踱到阳台上来翻晒被子。 “这里这里!”小赵穿着身皱巴巴的白衬衫,站在小区中央一堆五颜六色的健身器械中间向她招手。她快步走上前去,小赵没二话,直接领她往小区深处走。 “季小姐,你运气是真好,这房子完美符合你的条件,而且呢,房东也爱惜房子,拜托我说要找个高素质的租户,我立马就联系你了。” 小赵边走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房子的情况。 “房主是个老太太,七十多了,退休教师,老伴去世以后一直自个儿住。前阵子买菜回来在门口摔了一跤,还好邻居发现得及时给送了医院,没什么大事儿。不过可把她儿子吓坏了,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一个人住。为了断老太太的念想,这才赶紧把房子挂出去——喏,5栋,到了。” 喂猫日记 第2节 季温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眼前的楼。 单元楼门漆色斑驳,顶上有个大大的深绿色号码牌“5”,旁边是数字都快被磨掉的密码按键,跟方才路上看到的小区里的其他楼栋没什么区别。 前些年刮过一股老旧小区加装外置电梯的风,不知这小区怎么就成了漏网之鱼。季温时气喘吁吁地沿着又陡又窄的台阶往上爬。那房东老太太的儿子担心得确实有理,谁能放心七十多的老人家每天爬楼? “累吧?老房子就这点不好,没电梯,”小赵走在前面也有些喘,讪笑着回头,“马上到了,就当锻炼……” 眼前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有人站在楼道那扇小窗的前面,挡住了采光。 一道漫不经心的男声从前方传来。 “月份太大?那就生下来呗,多个碗的事儿。”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个身形非常高大的男人,正背对着她,胳膊撑在窗前打电话。那人肩宽背阔,往那儿一站,几乎把两扇窗挡了个严严实实。他穿件黑色背心,露出的大臂和肩背肌肉线条清晰,腰身紧窄,勾勒出个标准的倒三角。下身配工装裤,马丁靴,结实笔直的长腿闲闲地站着。 他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拎个塑料袋,小臂肌肉绷得紧紧的,几根小葱从袋子里探出来。 男人似乎没在意身后有人,对着电话那头轻笑,嗓音倒是挺有质感,就是语气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孕期护理我可不懂啊,交给你了,东西我去接她的时候从你那儿买。行了,能养活,甭操心了。” 季温时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她面无表情地屏息侧身经过,生怕被这股渣滓味熏到。 这具高大健壮的身躯显然不是用来承担丈夫和父亲的责任的,只是他肆意妄为的资本。季温时心想。那个可怜的女人和未出世的孩子,他把她们当什么?可以随意处置,轻慢对待的物件吗?什么叫“多个碗的事儿”? 渣男,彻头彻尾的渣男。 终于到了502门口,楼梯间窗口没人遮挡,窗户透进大片明亮的阳光,多少驱散了点刚才的糟心。 小赵在门边的老旧配电箱里掏摸半天,却没摸到钥匙,有些慌乱地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苦着脸:“老太太忘把钥匙留下了,不过他们就住在这小区另一栋,我现在就跑过去拿,很快!真的很快!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小赵已经一溜烟地冲下楼。 季温时有些无语,叹了口气。 怎么哪哪儿都透着股不靠谱的味道。 说实话,她对这套尚未谋面的房子已经提不起多少期待了。 小赵的脚步远去,周遭安静下来。不知哪家在做早饭,楼道里飘出淡淡油香。 手机一直在震,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弹出来的微信群消息。今天是博一新生报道的日子,曹老师新招的小师妹是个社牛,早在暑假就打入了师门内部。这会儿不知被谁拉进了没有导师的同门小群,一进来就张罗着跟在校的师兄师姐们约饭,好不热闹。 季温时淡淡地看了一会儿,觉得没趣,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长期缺乏锻炼,猛地一下爬五楼还真有点头晕,她闭眼靠在502的防盗门上休息。 靠了一会儿,头晕不仅没缓解,四肢还有些发软发虚,冷汗从后背一阵阵冒出来。 完蛋,低血糖了。 自从有过几次低血糖的经历,她平时都会注意在书包里备几小包巧克力或者饼干。可今天光顾着图轻便,背了这个不常用的帆布包,里边除了一瓶水,一包消毒湿巾,什么都没有。 她抓起手机想给小赵打个电话,让他帮忙买点巧克力糖果之类的回来,可软绵绵的手指却抖得连解锁屏幕都困难。 双腿逐渐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阵阵发软打颤。她顺着防盗门不受控制地滑坐下去,瘫坐在水磨石地板上。耳畔是自己微弱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视野里的黑雾越来越浓。 “你怎么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恍惚中似乎有个耳熟的男声在问自己。 “低……血糖……”她几乎拼尽全力才让嘴唇勉强蠕动,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也不知道他听清了没。 下一秒,身体骤然一轻,一只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脊,轻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迷蒙的视线里是男人胸前黑色的布料,鼻尖萦绕上一股苦艾混着薄荷的清凉气息。 抱着她的臂膀极稳,甚至还能腾出只手来开门。男人踹开门大步流星地进屋,短暂的颠簸后,她感觉自己似乎是被放到了沙发上,后脑枕着凉凉的皮面,脸颊边有淡淡的皮革味。 “含着,慢慢嚼。”唇被一块粗糙的东西蹭了蹭,求生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张口含住。 入口是浓郁醇厚的黑芝麻香,用力吮了几下,才尝到麦芽糖的甜。 季温时觉得自己此刻像只刚被放完血的鸡,歪着脖子软软耷拉着,牙齿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打着圈缓慢碾磨。 被连着喂了三块芝麻糖,虽然手脚还是软绵绵使不上劲,但视觉已经逐渐恢复了。 头顶是安静旋转的复古吊扇灯,自己正半躺在一张面朝大门的黑色皮沙发上,防盗门大开着,能看到对面502的门牌。 所以她这是在……501? 屋里还有个转来转去的高大身影,似乎在翻找着什么。黑背心,工装裤,马丁靴,宽肩窄腰,不是那楼道里的渣男又是谁?! 第2章 “识食务者” 刚才还在心里骂人家,现在就被扛回了老巢。她心下一惊,下意识想站起来,那男人却朝她走来,手里还拿着个小盒子。 “刚搬来,家里没什么吃的,”他打开盒子递给她,里面是几块桃酥,“可能有点潮了,将就一下。” 季温时抿紧嘴唇,偏过头,拒绝渣男和渣男的桃酥。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无所谓地轻笑一声。 “怎么,怕有毒?” “那芝麻糖你都吃三块了,现在才担心这个,是不是有点晚啊?” 他脸上的笑带点玩世不恭的意味,眼神却牢牢摄住她,光用视线就足以阻止她逃跑。 她被迫看向他。 不得不说,这人当渣男的本钱挺足。身量高大,往她面前一站就占据了整个视野,压迫感十足。骨相极好,眉骨高峻,下颌线利落,鼻梁挺拔。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额角还有未干的汗迹,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眉峰。 此刻他正垂眸看着她,狭长的桃花眼,内眼角微勾,带点放肆的野。眼睑有点遮瞳,让他的目光天然少了点温度,于是垂眸或冷眼睨人时,总有些许审视的意味。 可偏偏,有着这样冷淡眼睛的人却长了张欲气十足的唇。唇瓣不算薄,唇珠饱满,唇峰分明。 如此矛盾,在他脸上却无端地合衬。 季温时被他盯得脑子一片混乱,想要起身走人,但毕竟人家刚才救了自己,总得礼貌些。 “我好了,谢——”她边说边站起来,第二个谢字还没出口,手腕被轻轻一握,一带,还没完全恢复气力的身体又跌坐在沙发上。 “坐好。” 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光吃糖不够,得再补充点碳水。不然出了门再晕倒,我可没工夫去捡你。” 他随意拈起半块碎桃酥送进自己嘴里。 “自己做的,吃不死人,放心。” 季温时倒不担心他下毒,毕竟自己跟他无冤无仇,他总不至于好心救完人又要害人。 她就是单纯觉得渣男的东西吃起来膈应。 一想起他在楼梯间打电话时那副混不吝的口吻,胃里就堵得慌。那样轻佻的语气,那样无所谓的态度,现在装什么好心人?她宁可饿着,也不要接受一个对生命如此轻慢的人的施舍。 她抿紧了唇,反唇相讥。 “不用,我这就回家,晕倒在路上也不劳您费心!” 说着便要挣脱他圈在自己腕上的手。可她那点力气如同蚍蜉撼树,男人只用两根手指就稳稳箍住了她,纹丝不动。之前看过的许多社会新闻瞬间涌入脑海,情急之下,她改用指甲去掐,用指腹去揪,男人小麦色的手背上很快浮现出几道清晰的红痕,甚至有些地方轻微破了皮。 他拧眉冷了脸,却依然没放手。 “陈哥?哎,季小姐怎么在这儿啊?” 门口突然传来小赵的声音。他跑得满头大汗,撑着门框直喘粗气。 男人淡淡瞥了眼手背上的红痕。 “上周在502门口扶了个老太太,今天在502门口……”他垂眸睨她倔强的脸,勾了勾唇,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捡到只低血糖的闹腾野猫。” 他松开手,任由她猛地抽回手腕,这才慢悠悠地补了句。 “看来这502,还真是克我。” 小赵听说季温时低血糖,吓得赶紧凑上来:“季小姐,你没事吧?哎呀怪我怪我,都怪我耽误时间了!” 季温时摇摇头表示没事了。小赵眼巴巴地觑着她,表情有点可怜:“那个……钥匙我拿来了,咱们还继续看房不?” 来都来了。她点点头,起身跟在小赵后面往外走。临出门,她鬼使神差地回头一望。 那男人正倚在沙发扶手上,捏着棉签给自己手背上药。长腿随性地曲着,眉骨低垂,像只慵懒舔舐伤口的黑豹。 似乎察觉到她的打量,他眼睫懒懒一掀,眸光更深,直直看向她。 季温时心头一跳,立马转过头去。 走进502,她仔细地转了一圈。小赵没吹牛,这套房子还真是完美符合她的要求。 两室一厅,坐北朝南,干净齐整,采光极好。房主老太太应该是个惜物又讲究的人,屋里的家具款式显然有些年头了,但仍然保养如新。客厅的沙发、电视、斗柜,卧室的书桌,床头乃至厨房的冰箱等大件家具上,都盖着白蕾丝或钩花的罩布。 她特意走到厨房看了看,很好,是带隔断的标准中式厨房,抽油烟机和灶台都被擦得锃光瓦亮。这次为了自己脆弱的胃,得正儿八经学做菜,有个好厨房至关重要。 小赵见她神色满意,赶紧趁热打铁:“季小姐,这种房子整个海市都难找!别看旧了点,我干中介三年,经手的都是翻新过好几轮的串串房,房东直租的自住房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见季温时不说话,小赵又加码:“刚才我去拿钥匙的时候,老太太听说你是海大博士,直接给了个底价,要是你满意,咱们现在就签合同?” 季温时对这房子倒是挺满意,思忖片刻,问小赵:“隔壁那个男的,你认识?” “你说501啊?”小赵眼睛一亮,语气都热络了几分,“那房子就是经我手买的!房主陈焕,我们都叫他陈哥,也是刚搬进来。”他说着朝501方向努努嘴:“人特爽快,看房当天就定了。上周刘奶奶——哦就是你这屋的房东,在门口摔着了,还是陈哥给送去医院的。你一个人住,有这么个热心邻居在隔壁,多安心!” 季温时听小赵简直要把对门那个叫陈焕的男人夸成活雷锋,面上不显,心下却了然。 所以他只在男女关系方面渣。 她不禁想起自己专业领域里那些大文豪。笔下锦绣文章者有之,忧国忧民者有之,可私下里的感情生活……嗯,还是少关注为妙。 如果这男人也是这样,倒也不稀奇。人性的复杂嘛,她在故纸堆里见得多了。 横竖只是邻居关系,井水不犯河水,渣也渣不到她头上。更何况房东老太太给的底价比报价低了500一月,就当抵了和渣男做邻居的精神损失费,不算亏。 于是合同就这么签了下来。 押一付三,水电自理。房东儿子还特意传达了老太太的要求:屋里的家具陈设都要仔细爱护,现在什么样,退租时也得是什么样。季温时一一应下。 从小区出来,她匆匆赶回学校搬家。暑假里她早就把大部分行李打包封箱,只留了些日常用品。现在只需要把最后这些零碎装进行李箱,就能通知搬家公司了。 忙忙碌碌一下午,指挥师傅放下最后一箱衣物后,天都快黑了。她累得瘫在沙发上,连手指都不想动。思来想去,还是叫了个外卖——就当是学做饭之前的最后一次放纵。 喂猫日记 第3节 外卖很快就送达,季温时坐到餐桌边,点开某粉色视频平台里那个特别关注的账号。 这是她的每次独自吃饭必备的仪式。 “识食务者”是她关注将近五年的一个美食博主。 这个账号是她当年在英国读硕士的时候偶然刷到的,博主从没露过脸,只能从那双大手和极少几次出现的声音判断是个男人。 视频内容其实很日常,就是记录做家常菜的过程。可偏偏这种安静教做菜的视频在美食区是一股清流,账号的粉丝数在她刚关注的时候就有500多万,这几年更是翻了一番,稳居美食区头部。 每期视频十来分钟,从备菜开始,到制作装盘结束。食材在他手里服帖听话,不同锅具的用法,火候的掌控都足够讲究,关键步骤还会特意放慢镜头,配上字幕。背景音乐也挑得很有品味,轻快的乡村民谣或舒缓的钢琴曲,配上锅碗瓢盆的琐碎动静,意外地和谐。 季温时一开始关注“识食务者”倒不是为了学做菜,她可是忙起来直接用代餐粉糊弄自己的主。她只是单纯觉得这博主的视频看着舒服,节奏不紧不慢,做菜干净利落,不猎奇也不博眼球,做的那些家常菜光是看着就能让人胃口大开。渐渐地,他的视频成了她的下饭必备。 在英国那两年,北半球高纬的冬夜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暖气能一直供到四月。屋里很暖和,但太安静。季温时偶尔会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飘荡在太空里的风筝。尤其是那些午睡起来天已擦黑的下午,总让人疑心这个星球上是不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于是她开始后台播放“识食务者”的视频。洗衣服的时候,打扫房间的时候,写论文的时候,深夜失眠的时候。不用看屏幕,就是听个动静。 清脆细碎,像在小学校门口买回家的蚕宝宝深夜啃桑叶,这是切菜的声音。 淅淅沥沥,像躺在老家的床上听窗外春雨,这是平底锅小火慢煎的声音。 咕嘟咕嘟,像小时候学游泳故意把头埋进水里吐泡泡,这是砂锅炖煮的声音。 她把音量调低,任这些细碎的白噪音一点点把空寂的房间填满,盖过寂寞的心跳,把她拽回人间。 可是这个账号已经有两个月没更新了。 今天刚一点开app,就看见特别关注栏跳出个大大的红点。她欣喜地点进去,拿起筷子准备开吃。 眼前出现的却不是熟悉的内容。 出镜的是个妆容精致的小女生,拍摄地点似乎在街头。她走进一家路边小店,对着镜头频繁互动,一边大口吃手里的炸串,一边做出夸张惊叹的表情。标题也不是以往简洁明了的菜名,而是“美食大测评!100元吃遍四中小吃街!” 她疑心自己进错了账号,皱着眉反复退出确认,这确实是“识食务者”的主页。 怎么回事? 点开评论区,粉丝们早就炸了锅,全是密密麻麻的问号,追问是不是号换了人。在最高赞的一条评论下面,她看到了博主回复。 “以后由小雪带大家探店哦,希望大家可以继续支持,爱你们~(づ ̄3 ̄)” 眼前的饭菜瞬间变得没滋没味,她愣愣地刷着那些愤怒或失望的评论,脑子里一片空白。 之前突然停更的时候,评论区就总在问博主去哪儿了,时间一长,就开始出现谩骂的声音,说八成是赚够了卖号跑路。 如今这些臆测竟成了真。 季温时失魂落魄地坐了许久,不甘心地点进账号主页,找出那个她看播放了不知多少次的视频。 那是她和“识食务者”仅有的一次交集。 “识食务者”有个长期有效的互动活动,每月抽一位当月过生日的粉丝,在下一期的视频中为ta制作指定的生日菜品庆生。她完全没想过这样的好运有一天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收到私信的时候,忍不住在公寓里小小地尖叫了出来。 博主问她有什么喜欢的菜,她思来想去,自己寡淡的味蕾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索性请他自由发挥,不必麻烦,出一期跟往常一样的家常菜视频就行。 一周后的更新日,她收获了二十三岁最特别的礼物。 视频足足有半小时,“识食务者”精心烹饪了八道菜肴:夫妻肺片、辣炒蛤蜊、清炖蟹粉狮子头、酿苦瓜、辣椒炒肉、熏鲥鱼、莲藕章鱼猪骨汤,主食是一碗茄汁拌川,充当长寿面。 那双大手捧起一盘盘菜在屏幕前展示,字幕也逐渐浮现。 “看你ip在英国,估计挺想家吧?不知道你具体是哪儿人,就在八大菜系里各挑了道家常菜。每样都试试,总有合你胃口的。” 屏幕前,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而如今,这个用烟火气陪伴她度过无数孤独长夜的人,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了。 第3章 泡菜肥牛豆腐汤 昨天又累又伤心,季温时睡得昏昏沉沉,梦里一会儿是“识食务者”为她庆生的画面,一会儿是那个叫“小雪”的新博主夸张的表情。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识食务者”的账号虽然换了人,但之前的那些视频还在,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被清除。她一激灵,赶紧爬起来开了个极速下载会员,把几百期视频全部缓存下来。从今天起,好好学做菜吧。季温时暗自下定决心。横竖房子都租了,把他教过的菜谱学会,把身体养好,也不算浪费这场缘分。 看了这么多年视频,如今才打算真正动手实践,想想有些唏嘘。但日子总要继续的。 昨晚在生鲜app上预购了一些食材,这会儿显示已经派送成功了。她把食材拎进屋,挨个对照着标签上的储存方式,把它们分门别类装进冰箱。老式单开门冰箱很快就被填满,看起来有点生活气息了。 季温时之前完全没下过厨。 从小到大都是住校吃食堂,完全没有进厨房的必要。后来去出国念书,虽说留子归来都是厨子,可她在英国住的是studio——厨房,卧室,卫浴都挤在一间不到四十平的小公寓里,哪怕煮碗泡面都能把枕头被褥腌入味。公共厨房倒是宽敞不少,但也没有抽油烟机。季温时对气味很敏感,于是她在厨房做的事仅限于煮饺子和烧开水。 她昨晚买食材的时候就想好了,今天要跟着“识食务者”的教程做一锅泡菜肥牛豆腐汤。这道菜有荤有素,营养均衡,关键是看起来并不难上手。 洋葱切丝,炒到微微焦黄,然后加入泡菜翻炒出香味。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统统扔进锅里,加入两大勺韩式辣酱,盖上盖子小火咕嘟。等快出锅的时候再下入焯过水的肥牛,即刻就能出锅。 之前只是把“识食务者”的视频当下饭菜看,现在真跟着学起来,才发现他的教程做得有多仔细。 首先从备菜开始就考虑到了新手可能会出现的各种问题。比如哪些食材是这道菜的灵魂,必不可少,哪些如果不喜欢可以不放,或者替换成别的。做菜部分的操作也会解释原理,比如洋葱一定要小火炒足够长时间才能产生美拉德反应,吃起来香甜不冲。肥牛最好焯个水,以免汤里有浮沫。调味的时候,他也从不用“少许”“适量”这种词,每次都把“一大勺”“一小勺”所用的具体勺子尺寸展示在镜头面前,好让人直观地知道到底该放多少的量。 更贴心的是,像泡菜肥牛豆腐汤这类快手菜,他会演示两个版本,面向懒人和厨房小白的简化版,以及对味道和口感要求更高的精细版。 她当然是自觉跟着简化版做的。精细版还涉及到改用芝麻香油炒洋葱和其他各类蔬菜,用普宁豆酱、生抽,盐和蚝油来替代韩式辣酱等。太麻烦了,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小锅里汤渐渐升起小泡,然后逐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那个素未谋面的人,好像正以这种方式继续陪伴着她。 此刻平板里的视频接近尾声,画面正好停顿在博主端锅离火的瞬间。镜头拉得很近,聚焦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真是好看。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发力时手背有明显的青筋,挽起的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骨骼粗壮,肌肉线条明晰,充满力量感。 她不自觉地伸出自己的手,悬在屏幕上方比了比。他的手掌要宽大许多,感觉能单手轻松裹住她两只手腕。 虽然“识食务者”从没露过脸,但粉丝已经默认这双手背后一定是个大帅哥,每期视频一旦有手的特写镜头,弹幕都会疯狂舔屏。 她也不是没有偷偷想象过,这个账号背后该是怎样一个人。 会做饭,热爱生活,足够细心又耐心,大概是个温和从容的人吧。或许是个穿着柔软的毛衣,戴着无框眼镜,系着干净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的……人夫感熟男? 再看一眼屏幕里的手,她莫名有些脸热。 等等,哪来的烟味……?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转向厨房—— 糟了,她的汤! 厨房和餐厅之间有一扇玻璃门隔断,气密性太好,在餐厅里还只能闻到隐约的焦糊味。一推开门,她简直被呛得睁不开眼睛。 小汤锅被烧得吱吱响,整个厨房都快被热气混合着灰烟弥漫。她手忙脚乱地关掉火,挥开扑面而来的蒸汽往锅里一看——完了,汤早被烧干,金针菇几乎变成火柴棍,豆腐朝下的那面也糊着层厚厚的黑痂。 这锅汤算是彻底报废了。 更要命的是,这一开门,焦糊烟味迅速从厨房涌出来,在屋里肆意乱窜。她只来得及拔腿跑到卧室门口关紧房门,好歹拯救一下今晚的睡眠。 但客餐厅已经沦陷了,糊味浓得刺鼻。 没办法,她只好把所有窗户大开,连防盗门也打开,祈祷穿堂风能让这股味道快点散掉。 没想到刚推开门,就见对面501伸出个脑袋。 陈焕皱着眉问她。 “你在炼丹?” 骂得真脏。她正烦着,没好脸色,瞪了他一眼不接话。 他正要再说什么,一团黄白相间的毛球突然从他腿边窜出,哒哒哒跑到季温时脚边。 是只小狗!她眼睛一亮,惊喜地蹲下身去摸它。小狗非常热情,尾巴摇成螺旋桨,头在她掌心又拱又蹭,温热的小舌头不住地舔她的手指。 “糖饼,回来。”男人蹙眉唤它。 “它叫糖饼?”季温时笑起来,仰头看他。小狗的魅力太大,她完全忘了刚才还想怼他,“是因为毛是黄白的吗?” 男人垂眸看着她。这还是陈焕第一次见她笑,那张清冷的脸瞬间生动起来,像一笔山水画晕开。眼睛弧度弯得温软,淡粉的唇边漾起一个小梨涡。 他恍神了一秒,随即跟着笑起来。 “嗯,烙好的糖饼就是这样,白底带金黄焦边。” 糖饼显然是个自来熟,没被摸几下就躺倒在地上翻肚皮。季温时被萌得不行,从善如流地摸着它鼓鼓的粉肚子,甚至换上了猫狗专用夹子音:“怎么吃这么多呀,肚子都鼓起来了,小糖饼~” 陈焕也蹲下来摸摸糖饼的背:“它怀孕了。” 怀孕了?季温时怔住。她这才注意到小狗的肚子确实大得不协调,行动也有些笨重。 “糖饼是我上周刚搬来的时候在小区里捡的,”陈焕制住被摸爽了的糖饼不让它翻滚,“体检的时候发现已经怀了四十多天,只能等它生完再绝育。” 等等,所以昨天在楼道里,他那个电话…… 怀孕的是这条狗?! 季温时从不觉得自己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但唯独在男女关系上,有种近乎偏执的正义感。或许是从小父母离异,父亲又是过错方的缘故。 小时候父亲每次来看她,都会塞给她丰厚的零花钱,带她下馆子,陪她逛书店,给她买时新的衣服文具,比严厉管束她的母亲宽和太多。但她依然鲜少给父亲笑脸,长大后更是能避则避。 大学的时候,有个室友谈了段狗血虐恋,经常深夜和男友在电话里闹分手,吵得季温时夜不能寐,烦不胜烦。可当她看到那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在她们宿舍楼下形迹可疑地转悠的时候,她还是第一时间提醒在外面玩的室友先别回宿舍,随后立即拨通保卫科的电话。 即便平时关系冷淡,关起门来各过各的,她也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同性被伤害。 她觉得这是女性之间一种隐秘的团结。 没想到这么久以来一直坚持的原则,如今竟闹了个大乌龙。 谁能想到那通电话说的是狗怀孕?她一心认定他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男,摆了多少冷脸,结果人家居然是实打实的爱心人士?! 季温时尴尬得耳根发烫,咬着唇说不出话。 糖饼感觉到抚摸停下,不满地哼唧着,嘴筒子在两人的手中间乱拱。一个没留神,季温时的手被它顶得擦过男人的手背—— 好大,好烫。皮肤不算细腻,上面还带着她昨天挠出的红痕。 更羞愧了。她垂着眼睛,细声说了句对不起。 “什么?”他没听清。 她摇摇头站起来,想赶紧逃离这窘迫的处境,不料起身太急,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踉跄。 “小心!”陈焕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喂猫日记 第4节 他掌心有薄薄的茧子,粗糙地摩擦着她裸露的手臂。季温时又嗅到了那股薄荷混合着苦艾的气息。 “又低血糖了?没吃午饭?”扶她站稳后,陈焕松开手。昨天情急之下抱她就觉得轻得像团猫崽,这一扶才发现胳膊也细,他一只手恐怕就能攥住两只。 季温时摇摇头:“不是低血糖,午饭……”她有些懊恼,小声说,“烧糊了。” 陈焕明知故问:“哦,原来不是在炼丹啊?”见她脸皮薄不经逗,收了笑正经起来,“介意我去看看吗?或许能帮你抢救一下。” 季温时点点头,于是陈焕拍拍糖饼的头让它回去看家,自己跟着她进了502。 “你这是打算做……泡菜肥牛豆腐汤?”陈焕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堆难以辨认的焦炭。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季温时震惊,她自己都快认不出原先锅里有些什么了。 陈焕拿起锅铲翻了翻:“水放太少,火开太大,而且……”他翻开表层的蔬菜,露出锅底一团红黑色的焦痂,“你加酱料的时候没搅匀,直接糊底了。” 见她神色沮丧不说话,他忍不住违心地找补几句。 “那个,也不全是你的问题。这灶台本身火力太猛,而且这种小奶锅的锅底太薄,很容易把东西烧干。” “这是我第一次做饭,"季温时轻声叹了口气,“看教程感觉还挺简单的……” “第一次做饭能把菜备好已经很不错了,你看这个……洋葱,切得多好。”陈焕努力从锅里挑出几片还能看出生前面貌的洋葱来。 见她还是闷闷不乐,陈焕笑道:“真没事儿,你别看那些美食博主的教程行云流水,背后指不定翻车过多少次呢,只是失败的部分没剪出来而已。” 季温时脸上终于有多云转晴的迹象:“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啊?好像自己就是美食博主似的。” 没想到男人放下锅铲,挑了挑眉。 “我是啊。” 季温时怔在原地。 陈焕就是美食博主?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那……他知不知道“识食务者”?知不知道账号易主的事?他……有没有可能认识那位消失的博主? 她忍不住追问:“你在哪个平台?账号叫什么?” 陈焕却答非所问:“我炖了锅红烧牛肉,现在味道应该入得正好。”看着她茫然的脸,唇一勾,带着股蔫坏的劲儿。 “邻居小姐赏脸吃碗牛肉面?吃完我就告诉你。” 第4章 红烧牛肉面和腌萝卜 直到坐在陈焕家的餐桌前,季温时都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昨天没顾得上观察,这次细看才发现房子的装修相当有个性。 整个屋子是冷硬的工业风。客厅中央放着一张很大的黑色落地皮沙发,下面铺着深蓝长绒地毯,茶几是极简的方形玻璃面板搭配金属支架。客餐厅一体,餐桌靠近厨房,是张不大的白色圆桌,旁边围着四把形态各异的椅子。有红色的潘东椅,钴蓝色的波浪椅,芥末黄的小圆凳,以及黑色配银灰金属腿的弯管椅,每一把都奇形怪状,也不知从那儿淘的,在全屋深色的背景里恰到好处地跳出一抹亮色。最特别的是,天花板没做吊顶,水泥横梁直接裸露,灯光走线却讲究得很,密而不乱。墙面也是清水混凝土的粗粝质感,让人误以为是毛坯房,实则是仿水泥质感的艺术漆。 很酷的一个家,季温时心想,随主人。 陈焕正在厨房忙碌着。他今天穿了身白t恤,系棕色围裙。从季温时的角度看过去,厨房窗外的阳光均匀地落在他身上,把他身上那股危险的压迫感冲淡不少。她忘不了昨天被他扣住手腕的情形,如同在密林中被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锁定,在他结实身躯的笼罩下,连挣扎都徒劳。 “看什么这么入神。” 陈焕已经走过来,把一碗牛肉面端到她面前。 嗅觉先于视觉苏醒,霸道的香气猝不及防地撞进鼻腔。 季温时追“识食务者”的更新从没落下,不过有几期格外对她胃口,被她盘了又盘,比如那期红烧牛肉的视频。 牛肉用的是牛肋条,比牛腩瘦,又比牛腱油润,切成约三指宽的大块。足够新鲜的牛肋条无需焯水,擦干血水后直接用油炒出焦化层,能让肉香汤浓。炒好的牛肉盛出,用底油翻炒洋葱,胡萝卜,生姜,大葱,煸出香味加入两勺豆瓣酱上色提味。再把牛肉回锅,加入桂皮八角香叶一起炒香,最后一股脑倒入高压锅中,加入滚水,调味后即可关盖开火。等那个小帽子开始转着圈哧哧叫的时候,酥烂的肉香就混合着桂皮八角的辛香一股脑地涌出来。 视频最后还贴心附赠了牛肉面做法。滤出炖烂的辅料,收浓汤汁,另起一锅清水煮面,浇上灵魂原汤和浇头,就是一碗汤头鲜香红润,牛肉浓郁酥烂的红烧牛肉面。 就像眼前的这碗一样。 还没来得及动筷子,陈焕去而复返,又端上来一个小猫头形状的黑色瓷碟,里面是许多粉色薄片,柔软缱绻地堆叠着,像春末的落樱。 季温时好奇:“这是什么?” “腌红萝卜,解腻用的。”陈焕在她对面坐下,开了瓶水仰头喝。厨房闷热,有汗珠从他脖子上慢慢洇入白色t恤的领口,滑落不见。 季温时仓促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夹起牛肉吃了一口。 好浓郁的肉汁!在牙齿咀嚼的瞬间迸发,肉香充斥嘴里的每一个角落。季温时猜陈焕这锅红烧牛肉应该事先煸炒过,她记得“识食务者”曾介绍说,先煸后炖的烹饪方式可以保留牛肉本身的弹性,哪怕高压炖煮,也能让口感酥烂不失嚼劲。 她扒开浮头的香菜,夹起一筷子面。作为南方人,季温时对面食并没有太热衷,只除了初中时常吃一家北方老夫妻开在学校附近手工面馆。那家用的是手擀面,比家里的挂面宽多了,也硬多了,筷子搅一搅都绕不成圈,昂扬地盘踞在浓稠的卤子里。眼前这碗牛肉面也是这样,不知是不是陈焕自己擀的,面条筋道,挂着油亮的汤汁,比轻薄爽滑的清汤细面多了一层扎实咀嚼的风味。 而最让她好奇的,是那个小碟里的腌红萝卜片。红皮白芯的红萝卜被切成半透薄片,用白糖、盐、小米辣和蒜片拌一拌,装进玻璃罐里,加足雪碧淹没,然后密封放进冰箱冷藏,隔夜就能吃。萝卜小片入口爽脆酸甜微辣,正好中和了牛肉面汤头的醇厚。 她记得“识食务者”给自己拍的庆生视频里也有这样的萝卜片。粉莹莹的,被摆成“生日快乐”的字样,码在那碗充当长寿面的茄汁拌川上头。当时她还以为是甜品店那种装饰用的糖渍樱花,没想到是腌红萝卜。更没想到,它们吃起来是这样清新爽口的味道。 季温时埋头默默吃面。蒸腾的热气里,一想到那个陪伴她度过无数无人知晓的寂静时刻的账号今后要一点点被陌生突兀的视频占据,替换,又想到那锅失败的泡菜肥牛豆腐汤,她的眼眶莫名慢慢酸胀起来。 陈焕一直坐在对面等待女孩的评价。看着她吃了口牛肉,清淡的眸子突然讶异地睁大,又吃了一筷子面,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得认真,他眼底浮现几分意料之中的笑意。可她接着吃了几片腌萝卜,然后……哭了? 他被突如其来的眼泪打得不知所措,忙拿了纸巾想给她擦泪,手伸到一半又觉得太唐突,只好把纸巾盒整个塞进她手里。 “别哭啊,怎么了这是……有这么难吃吗?” 季温时扑哧一声被逗得笑出来,眼泪生生憋了回去。本想绷起脸,抬眼却看到先前还一脸促狭悠悠逗她的男人此刻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茫然,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她不习惯在人前袒露心事,何况是对着这位刚认识的邻居。于是别开脸,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别别扭扭地。 “我不爱吃香菜……” 话音刚落,眼泪又涌上来。 “好好好,不吃香菜就不吃香菜,我再给你做一碗不放香菜的行不行?”陈焕愣了几秒,哭笑不得,站起身往厨房走。 “不要,不能浪费。”声音瓮声瓮气的,鼻头红红的,委屈死了,却还要挑着面条往嘴里送。 “没事,这碗给我。”他自然地去端她的碗,没端动。她好像有点窘迫,两只手捏着碗沿不让他端。 “你也说了不能浪费,是不是?”陈焕哄她,“面汤调料重,糖饼也吃不了,那不是只能我吃了?” 季温时被他突然放轻的语气搅得思绪纷乱,迟疑片刻,竟真的松了手。 陈焕轻笑,把碗挪到自己面前。 得,吃人家的剩饭还得哄着人家。 两人吃完面,季温时站起来挺认真地提议:“我来洗碗吧,我很会洗碗的。” 洗碗的确是季温时最擅长家务,毕竟从7岁就开始练习。梁美兰总是很忙,能给她做饭已经是见缝插针。那时候她人小吃得慢,每顿饭吃到一半就见妈妈把筷子一扔,钻进卧室研究服装图纸或者跟客户没完没了地打电话,饭桌上的扫尾工作总是她来。安安静静地一个人把饭吃完,把桌上的汤汁饭粒擦干净,再踮脚够到水池,把碗盘挨个洗好。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也是,偶尔一个flat里的中国学生们在公共厨房聚餐,她不会做饭,就包揽收拾和洗碗的活。 别人给你做了饭,你就得洗碗,她一直觉得这很公平。 没想到陈焕拒绝了她。 “厨房所有台面的高度都是按照我的身高定制的,你用着会不舒服。”他把剩下的汤汁归到一个碗里,端进厨房,“你去跟糖饼玩吧。” 季温时不信邪,也跟着进了厨房,在洗碗池前比划一下。 还真是。洗碗池和料理台的高度都比她厨房里的高了不少,如果她要用,得全程抬着胳膊。 见她一脸失落,陈焕觉得好笑。这姑娘真有意思,不让干活反倒不高兴。 “你要是方便,可以帮我喂糖饼。”他手上沾着泡沫,回头用下巴指了指冰箱,“保鲜层最下面的抽屉,我按每餐的量分好了,你拿出来倒进它饭盆里就行。” 她立刻高高兴兴地转身去开冰箱门。 看得出来这个抽屉是糖饼专属的,里面全是叠放的小保鲜盒,每盒里装两个大丸子,看颜色能勉强分辨出有打碎的胡萝卜,紫甘蓝,西蓝花和鸡肉。餐盒旁边还有个小袋子,里面装着白色粉末。 “这个粉也要加吗?”她好奇。 “嗯,那是碾碎的钙片,里边有小勺子,撒一勺到丸子上就行。” “小时候我不肯吞药片,我妈也这么干……”季温时想起了被粥里的药粉支配的恐惧,边撒粉边小声嘀咕。 身后的水流声中隐约传来一声低笑。 她后知后觉,气恼地赶紧关上冰箱门,快步走出厨房找糖饼。 糖饼早就在等在厨房门口了,见季温时出来,一路小跑把她带到自己食盆边上,摇着尾巴眼巴巴地等开饭。 季温时把保鲜盒里的丸子拨进它的食盆,糖饼立刻扑上去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边吃边摇尾巴。但它似乎不能同时进行这两个动作,吃饭的时候尾巴就僵住,摇尾巴的时候嘴就会停下来。季温时忍俊不禁,蹲下来伸手顺顺它的背。 厨房水声停了,碗碟在轻声碰撞中被归置回原位。季温时还蹲在地上看糖饼吃饭,听见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刚想站起来,肩头被一只大手轻轻按住。 “慢点起,别又头晕。” 她顺着肩膀上那股逐渐减弱的力道慢慢站起来,陈焕递给她一个包装简约优雅的白色盒子。 “香薰蜡烛,点一会儿可以祛你屋里的糊味。”见她准备推辞,他补充道,“朋友送的,我平时用不着。” 季温时这才想起来,502还有个烂摊子等着自己回去收拾呢。不过这下也提醒了她来这儿的正事——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账号是什么了吗?” 陈焕没再卖关子,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递到她眼前。 跟“识食务者”一个平台,账号名叫“糖饼厨房”,粉丝……21个? 季温时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看他,又看看这个惨淡的账号。 陈焕无所谓地把手机收回去:“怎么?” “我觉得你做饭挺好吃的……”她斟酌着用词,替他抱不平,“怎么才……” 才21个粉丝。她自己那个纯观众账号被塞的僵尸粉都比这多。 “隔着屏幕,谁知道我做饭好吃?”陈焕垂眸,眼里没了先前的戏谑,看起来有一点冷,“新人博主不都是这样么?” 也是,她被“识食务者”养刁了,早忘了在这个千万创作者争抢流量的平台,绝大多数新人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渺茫。 午后窗外的蝉鸣渐噪,屋里却陷入微妙的静默。 季温时捏了捏手里的蜡烛盒,轻声道:“那个……我叫季温时。” “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面,还有这个。” “嗯。” 陈焕蹲在地上挠糖饼的下巴,头也没抬,从窗口攀进的光影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她轻轻带上门。 第5章 雨天和皮蛋馄饨 喂猫日记 第5节 季温时推开自家门就被糊味迎面一拳。 为什么通风这么久味道还没散出去! 她搜索了一下快速祛味的方法,其中一条就是点蜡烛——通过燃烧快速分解异味分子。 把陈焕给的香薰蜡烛拆开才发现,蜡烛杯子是墨绿哑光陶瓷,设计成竹节的形状,颇有东方韵味。杯壁有个淡金色logo,越看越眼熟。 盯着看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这不是那个经常出现在美妆博主视频里的贵妇彩妆品牌吗?这牌子舍得在营销上花钱,她关注的几个不同分区的顶流都晒过他家礼物,其中就有这款香薰蜡烛。好像是哪一年的家居系列限定香氛,只作为礼物赠送给一些头部博主,没有对外发售过。 陈焕那个朋友还挺厉害的。 季温时翻箱倒柜,最后在放零碎的斗柜里找到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酒店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燃烛芯。 焰苗跳动几下,丝丝香味也随之弥散开来。 很奇妙,明明是燃烧的火焰,却可以模拟出雨水的气息。像走在清晨湿漉漉的橡树林里,脚下是被雨水浸透的苔藓,散发出清新的绿意,连房间的燥热都被驱散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还闻到了几分薄荷和苦艾的气息。 是自己在陈焕家待太久,鼻尖都沾上了那股味道?还是说陈焕用的是同款香水?她忍不住凑近蜡烛闻了闻。 还是分辨不出来。 被这样的气息包裹,她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刚才看到陈焕的账号时,那句没过脑子的话说得实在不应该。他给她看账号的态度那样坦荡,却被自己用那种惊讶又带着怜悯的语气评价,任谁心里都不会舒服吧。 这样的歉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为止。 季温时是被一阵不间断的“笃笃笃”声硬生生吵醒的。 她皱着眉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摸出手机眯眼一看,才八点过五分。 要了命了。 季温时向来浅眠,睡不沉,如果没睡够,接下来一整天都会头昏脑涨。为了保证自己醒着的时候精力充足,她雷打不动的原则就是必须睡到自然醒。所以如果没有特殊安排,她的一天通常是从中午开始的。 那“笃笃笃”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秒,她满怀期待地屏息细听。 然后响得更起劲了。 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她先趴在地板贴耳听,不是楼下。又踩着凳子踮脚听,也不是楼上。她睡眼惺忪,憋着满肚子火气,像个困顿的游魂似的屋里转了好几圈,那声音一直没停,响得兴高采烈。 终于,她锁定了噪音源头。 这小区一梯两户,户型对称。当她走进自己厨房时,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是陈焕! 季温时对生活中其他事的态度都挺淡漠,唯独睡眠是她不可触碰的逆鳞。起床气上涌,她随手抓了件外套就冲出去敲对面的门。 今早七点,陈焕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洗漱,晨跑,然后顺路去菜市场。肉档大叔给他留了块不错的梅花肉,正好家里还有上周做汤剩下的半盒皮蛋,他打算包点馄饨。 回家简单冲了个澡,陈焕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开始剁馅。三肥七瘦的梅花肉摊开在砧板上,他手起刀落,先把肉按照两面四个方向斜切成不断开的极窄细条,再直接下刀利落地切透成薄片。两个方向各切一遍后,将薄薄的肉片铺平,横竖各剁两遍,最后拢起肉末细细剁匀。 手工剁馅能保留肉的颗粒感,比机器绞的口感更劲道。他向来不嫌麻烦。 门突然被重重拍响,他放下刀,洗干净手去开门。 门外竟然站着季温时。 一头浓密的长发松散地披着,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那张瓷白小尖脸泛着粉,连唇色都红润几分。她大概是刚醒就冲了过来,睡裙外只草草罩了件开衫,扣子都没扣好,呼吸急促,敞开的领口下细腻的肌肤随之起伏。 喉结滚了滚,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维持在她颈部以上,对上她气鼓鼓的脸和冒火的眼睛。 不知道哪里又惹到她了,昨天在他家还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现在炸毛成这样。 “有事?” 季温时板着脸冷冰冰:“请你不要在大早上制造噪音,打扰到打我休息了。” “大早上?”男人挑眉看了眼手机屏幕,“现在已经八点多了。” 八点多难道不算大早上吗?!季温时简直要被他这副无赖态度气死:“你是老年人作息,别人还要睡觉的好吗?!” 陈焕无辜地耸耸肩,微翘的唇角无端像在嘲讽:“这里住的确实多半是老人家,整栋楼估计就你还在睡懒觉了。” “总之,你不许再发出声音了!”她气得胸口不住起伏,“不然……不然……” 男人居然直接笑出了声。 “不然就报警说邻居早上八点多做早餐?”他好整以暇地倚在门框上,“刚才是在剁馅,等包好馄饨分你一碗?” “谁要吃你的馄饨!” 季温时扭头就走,把防盗门甩得震天响。 啧,脾气真大。 他转身进屋,看着砧板上没剁完的肉馅,想着刚才女孩炸毛猫似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从橱柜底层找出个小型绞肉机。算了,口感次点就次点吧。 包好一部分馄饨,陈焕先给自己煮了一碗当早餐,然后把剩下的包完,整整齐齐码进带分格的保鲜盒里。 他拎上保鲜盒下楼,樟园里没有地下车库,好在5栋旁边就是露天停车场。他拉开车门,把盒子放在副驾,黑色大g平稳地驶出小区。 珍贝宠物医院。 许铭正手忙脚乱地给一只不肯配合的三花德文猫打疫苗。小家伙一心要逃,护士和主人一个帮忙按住,一个拿着猫条哄,这小祖宗半点不买账,拼命挣扎着要往诊疗台下跳,又是哈气又是伸爪,逮着空子就要往许铭胳膊上挠。 陈焕一进门就看到这么幅场景,乐了。那小猫长得真漂亮,脾气也是真大,莫名让他想起某位新邻居。 好不容易打完了针,许铭擦了把汗,抬头就看到陈焕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笑。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家伙确实帅得过分。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灰牛仔裤衬得肩宽腿长,脖子上挂了根克罗心的别针银链,明明是很随意的打扮,却硬是站出了t台模特的气场,惹得护士们红着脸笑闹着不停偷瞄。 许铭暗自咬牙。自己长得也不算差,可自打大学认识陈焕起,只要有他在场,女生的目光就再也没在自己身上停留过。越想越气。 “笑屁,”许铭没好气地摘下手套,“又捡了猫还是狗?” 陈焕笑着拉了张椅子大喇喇地坐下,把手里的保鲜盒放他办公桌上:“捡了盒皮蛋馄饨。” 许铭嘴上骂骂咧咧,手却诚实地接过盒子,转身就塞进办公桌下的私人小冰箱,“下次多包点,小气巴拉的。” 陈焕挑眉:“嫌少?还我。” “不带往回要的啊!”许铭一把护住冰箱门。陈焕的手艺他可是再清楚不过,难得被这位爷投喂一次,岂有放过之理。 他把馄饨放好,直起身子问陈焕:“怎么有空过来?” 陈焕自嘲地轻嗤一声:“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空。” 许铭愣了一下,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许铭打破沉默:“真没办法了?能不能再跟星锐谈谈,毕竟账号是你一手做起来的,这6年——” “许铭,”陈焕抬眼打断他,“账号已经还给他们了。” 许铭张着嘴顿住,像只被人攥住脖子的鹅。良久,他长叹一口气,捂住脸狠狠搓了两把。 “那帮孙子……1100万粉丝!公司每年多少流水是你挣的他们心里没数?” 陈焕垂着眼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似乎讨论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他们觉得值钱的是账号,不是我。” 许铭白他一眼:“你小子装什么洒脱,前阵子在酒吧醉成那样边喝边喊不甘心的人不是你啊?” 陈焕没作声,转头望向玻璃门外。 在他不算长的人生里,他曾经为很多事情努力过,但似乎都没有一个很好的结局。每次以为终于能握住点什么的时候,命运总会漫不经心地把棋盘掀翻。 原以为这次会不一样。他望着门外的雨幕,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没带伞的行人纷纷小跑着钻进街边檐下。整条街在雨里模糊成一副湿漉的油画。 就是这样简单的雨天,这样寻常的街景,他也暌违已久了。 之前为了拍摄布景好看,陈焕住在江边有整面落地玻璃的大平层里。屋子自带新风系统,恒温恒湿,他几乎感知不到天气变化,四季流转。每天睁眼就在准备拍摄,为了达到最佳效果,同一道工序反复重来,不知不觉就耗去一整天。除此之外的时间都在剪辑视频,加字幕,偶尔出门也只是开车去很远的地方采购食材——这种寸土寸金的住宅周边只有写字楼和商场,容不下喧嚣混杂的大型菜市场。 此刻空气很潮湿,宠物医院里臭臭的小猫小狗味混合着门外飘进来的雨腥味,不算好闻。但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正活在人间。 “现在这样挺好。”他收回目光,“我换了个小房子,在老城区,出门走两步什么都有。等收拾妥了来家里吃饭。” 听他这么说,许铭只好作罢,转眼瞥见陈焕手背上有几条红痕。 “手咋了”? “猫挠的。” “你养猫了?” “不是,隔壁的,”陈焕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轻笑一声,转移话题,“上次缺货的那个鱼油到了没?” “刚到。糖饼怎么样,还适应吗?”许铭转身去里面的货架拿鱼油,“上次拍的片子数出四只崽儿,它那小体格到时候估计有得折腾了。” “还行,每天遛两次,能吃能睡。”陈焕淡淡回应,心不在焉地摁着桌上的签字笔,笔帽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弹跳着。 许铭以为他忧心狗崽太多,安慰道:“没事,等狗崽大点抱到医院来,我帮你找领养。很多爱心人士来我这儿领养猫狗的。” “不是,”陈焕垂眸,“我心疼它受罪。” 许铭默然,叹息一声:“流浪猫狗就是这样,不绝育就只能一窝接一窝地生。糖饼遇到你,已经很幸运了。” 他转身从药柜里拿了几样东西装袋,放到陈焕面前:“鱼油每天一颗,戳破掺粮里。给你拿了几罐羊奶粉,糖饼现在就能喝,万一到时候奶水不够,小狗也能喝。孕期多煮点鸡胸肉牛肉这类高蛋白的给它。” 陈焕拎起那袋东西:“谢了,多少钱?” 许铭没好气:“送你了!少再来我这儿招蜂引蝶。” 陈焕笑笑,出门前利落地扫了桌上立着的收款码牌,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许铭看着手机提示到账的提醒,笑骂一声。这家伙。 季温时如愿补觉到了中午。 剁肉声没再响起,算他还有点人性。 她慢吞吞地起床,关空调,把窗帘拉开。窗外竟飘着细雨。原来早上闻到湿润气息不是香薰蜡烛残余的味道,是真的下雨了。 卧室窗外就是两棵格外高大的香樟,此刻浸润在雨雾里,叶片在阴天呈现饱满的墨绿。整个世界都调低了亮度,色彩却更加浓郁了。 手机响起,来电显示自动识别是“外卖/快递类号码”。季温时这才想起自己昨天在某家居网站上下单了升降书桌和简易书架,应该是派送的师傅到了。 她从窗口往下看,果然见一辆小货车停在楼下,正往外卸货。 只是没想到运货师傅一见是步梯,当即就在电话里要求加价。 季温时皱眉确认了下手机上的订单:“师傅,我这单是包含六层以下上楼费的,已经付过了。” 喂猫日记 第6节 “那是付给平台的,到不了我手上!”师傅算准了她没辙,语气极不耐烦,“要么你自己搬上去啊?” 她忍不住认真争辩:“我已经付过上楼费了,没有付两遍的道理。” “那你自己想办法!”师傅骂骂咧咧地挂断电话,直接跳上车扬长而去,两个纸箱就这么被扔在楼下。 外面还在下雨,箱子这么露天放着不一会儿就要被泡软了。季温时没办法,只能换好衣服下楼去,盘算着一会儿一定要在平台上投诉这个师傅。 两个纸箱里塞满了需要拼装的家具部件,沉重不说,箱子外壁光滑没有着力点,她费劲全力也只能拖着扎带把它们拽到单元楼屋檐下。可要爬五楼,简直不可能。 她泄气地蹲下来,准备在手机上找找搬家服务。突然眼前一暗,见那个高大的男人逆光站着,正低头看她。 “准备怎么搬上去?” 她不愿意让这人三番五次看见自己的窘态,更何况早上才吵过。于是咬着唇不说话。 陈焕见她不搭理,也不恼,轻嗤一声,转身就往楼上走。 季温时咬咬牙站起来,用尽全力搬起一个稍小的纸箱。没上几步台阶,手臂就酸痛无比,一脱力,箱子狠狠从手中坠下去,滚了几圈,沉闷地砸到地上。 “你这人看着挺乖,怎么这么倔啊。”上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他居然没走,一直趴在二层的楼梯扶手上看戏。 季温时倔脾气当真上来,狠狠瞪了他一眼,下颌绷得紧紧的,抹了把腮边的汗珠,转身就要重新去搬箱子。 “啧,放那儿吧。”还是懒洋洋的声音。不等她反应过来,抬起半边的箱子已被轻松接过。他扛得实在太不费力,半人高的箱子在他手里像个道具,只有小臂紧绷的肌肉线条泄露了真实重量。 陈焕往返两趟,把东西全搬进了502客厅。他的体力显然好得惊人,此刻神色如常,只有喘息稍重了些,汗水浸湿黑色t恤的领口,顺着胸肌线条向下蜿蜒。 季温时看着他一身的汗,心里别别扭扭地过意不去。 “谢谢……你要喝水吗?”她问。 男人扫了眼客厅角落空荡荡的小型桶装水,挑眉:“这儿有?” “我现在去买。”之前喝完忘记买新的了……季温时脸一热,转身就要下楼。 “行了,歇着吧。”他径自回了501,没两分钟又折返回来,拎着个药箱。 “手给我。” “嗯?”季温时不明所以。 他没什么耐心,直接拎起她的手腕。 “破皮了,不知道疼?”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掌根处被破了块皮,应该是箱子坠地时擦破的,现在被汗水一沁,后知后觉火辣辣地疼。 碘伏棉签拂过她的伤口,她忍不住轻嘶。男人掀睫瞥了眼她咬紧的唇瓣,手上动作不着痕迹地放轻。 “怕疼下次就别逞强。” 她乖乖伸着手,看陈焕熟练地包扎伤口。昨天的事看起来似乎对他没多大影响,但她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陈焕。”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能关注你的账号吗?”生怕自己的话不够有说服力,她急忙补充,“我觉得你做饭真的特别好吃,等你以后火了,我就是老粉了。可以吗?” 陈焕依旧低头缠着纱布,季温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想关注就关注,还用申请?” 季温时想了想:“现实里认识的人不告诉你一声就悄悄关注,感觉像视奸。” 他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闷闷的。 “随你。” 他抬头时眼里倏忽染上促狭的笑意,转身离开时,一句话轻飘飘地落进她耳里。 “去洗把脸,小花猫。” 季温时愣了一秒,立刻冲进洗手间照镜子。 楼道里积灰重,她碰了箱子又擦了汗,蹭得满脸都是,鼻尖还滑稽地点着一块黑灰,可不就是只刚钻过灶膛的猫! 她气鼓鼓地打开水龙头,掬起凉水狠狠搓洗了好几遍,白嫩的皮肤都被搓到泛红。 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第6章 “蜜意”咖啡厅 上午才下过雨,午后又放晴了。 地面的积水被蒸腾成黏腻温吞的湿意,裹得人皮肤汗津津的。 季温时在食堂简单吃过午饭,就加快脚步往文学院走。 昨天曹老师在师门群里发了消息,让在校的同学今天下午去他办公室帮忙整理过刊。眼下距离正式开学还差几天,部分家在外地的同门还没返校,因此导师点的几个壮丁都是海市本地人——除了季温时。大家都知道,除了过年,她什么节假日都不回家。 海大文学院历史悠久,中文系的系楼是一幢红墙白顶的小洋楼,虽然外观很是漂亮,但属于历史文物建筑,禁止改造,因此没有电梯。季温时导师的办公室在四楼,她爬得有些喘,打算在门外整理好呼吸再进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隐约可以听见师姐周敏和其他几个师弟师妹笑闹的声音。这几位都是本地人,假期里总免不了被导师抓壮丁。 咚咚咚。 她轻叩三下,里面顿时静了下来。她径自推门进去。 “温时来啦,”周敏正蹲在地上扎一捆旧期刊,抬头冲她笑笑,“我们也刚到呢。” 两个师弟师妹有些拘谨地跟她打招呼。 她一一礼貌地回应了,把包放到沙发上,挽起袖子开始帮周敏给每一摞分类出来的书刊报纸扎上塑料绳。 自打季温时进来,办公室里的空气就变得古怪了起来。她不吭声,只是一味干活,其他人再说笑反而显得突兀。气氛虽是沉闷下来,效率却提高了不少。 又过了一会儿,师妹胡雅琪终于熬不住了,哀嚎一声“腰要断了”,丢下手里的旧杂志,半瘫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开始刷手机。 “有人喝奶茶吗?”她打开外卖软件,“玺茶今天免配送费哎!” “我要中杯葡萄柠绿,少冰半糖。”周敏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师弟方晓凡懒洋洋地往曹老师的转椅上一趟,脚一蹬,滑出去老远:“雅琪你一会儿点完截个图发给老曹,让他报销——我要大杯泰奶,少糖。” 季温时没吭声,扎完手里一捆期刊,掏出消毒湿巾来擦手。 “季师姐,你喝什么呀?”胡雅琪眨着眼睛等她的回应。 季温时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应该给点反应,于是摆了摆手:“我不喝,谢谢。” “师姐好养生啊。”胡雅琪嘟囔着低头点单,“我一天不喝都不行。” 季温时安静地听着胡雅琪和其他人确认奶茶的冰度糖度,突然觉得沙发附近凑在一起点单的三个人和自己之间有一条隐秘的分界线。她时常能够在社交中感知这层界线的存在,却不知道要如何跨过它。 “我胃不好,喝不了这些。”她想了想,还是开口。慢半拍的解释让空气突然又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逐渐西斜,地上杂乱的旧刊也基本被一摞摞分类整理好,堆在架子上。她抬腕看看时间,将近五点。 “师姐,雅琪,晓凡,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周敏“哎”了一声,惊讶地问:“今天曹老师不是说要请咱们在海市的同门一起吃个晚饭,顺便让大家认识一下小师妹么?”说着掏出手机划拉几下群消息,“群里都接龙半天了,你没看啊?” “看了,我没接龙。”季温时把绑起来的头发解散,“我还约了人,你们吃得开心。” 门一关,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小师妹胡雅琪试探着开口:“季师姐怎么又不来啊,好像每次聚餐她都……” 师弟方晓凡嘴上没遮拦惯了,大大咧咧地接过话头:“就是不合群呗,曹老师还以为咱们孤立她呢,老叮嘱我们搞活动要带上她,结果人家根本不……” “晓凡,把剩下这点收拾了,我们早点去饭店点菜。”周敏打断他的吐槽,看着窗外那个远去的纤瘦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海市地处东边,日出日落时间都早。五点的阳光已经不再灼热,橘黄的夕阳把校园的楼宇、草坪和湖面都镀得温柔。 季温时老远就看到蒋冰清站在图书馆一楼的咖啡厅门口冲她招手,生怕她看不见似的,整个身体都在用力,左摇右摆,像个不倒翁。蒋冰清是学物理的,虽然是海市本地人,但为了赶实验进度,这个暑假也没回家。 她快步走过去,笑着挽住蒋冰清的胳膊。 当了两年室友兼朋友,这下突然搬出去,她还真有点想念每晚睡前两人闲聊的日子。蒋冰清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内心挺有分寸,从不多问她私事,也从不强求热络,每晚睡前总会叽叽喳喳分享新追的男团和综艺,季温时爱听就多聊几句,不感兴趣时安静听着也行,反正蒋冰清总能不让空气冷下去。 “让我检查检查,”蒋冰清边往咖啡馆里走,边捏着她胳膊,“独居生活有没有把自己喂胖点?” 两人在窗边坐下,季温时无奈坦白:“厨房首秀失败,锅差点烧穿。” “啧,”蒋冰清毫不留情,“但凡把搞学术的天赋分十分之一给厨房呢?” 季温时想起陈焕的话,忍不住辩解:“也不全怪我呀……可能是灶台火太旺,锅底又薄……” “哎哟我的乖囡,”蒋冰清笑出声,“这跟我小时候烧糊锅,我妈哄我的时候说的瞎话一模一样,你听谁说的?” 季温时脸上无端发烫,低下头去扫码点餐。 这家名叫“蜜意”的咖啡厅在海大师生中人气非常高,除了各式咖啡甜品外,还有几款西式简餐,味道都还不错,是想吃漂亮饭又不想出学校时的首选。现在还不到用餐高峰,她们点的餐很快就上齐了:牛油果鲜虾塔可,奶油鸡肉蘑菇意面,蜜烤鸡翅,以及蒋冰清的羽衣甘蓝苹果汁。季温时照例还是喝温水。 蒋冰清一手拿起塔可,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声音含混不清:“那你以后吃饭怎么办?总不能租了房子还天天跑食堂吧?” “一次失败而已,”季温时拿叉子卷着灰白奶油酱汁里黏黏糊糊的意面,“我还会继续学的。做饭总不会比写论文还难。” 蒋冰清哀怨地用力叉起一只鸡翅,肉汁迸出来:“真好,要不是每天得早起去实验室打卡上工,我都想跟你合租了。” 季温时笑道:“周末过来住呀,正好给我展示一手厨艺?” 没想到蒋冰清却忸怩起来,双手握着玻璃杯,里面淡绿的果汁都被她的动作荡得摇曳不止。 “周末……周末可能没空啦……” 季温时看着她反常的模样,皱眉思索片刻,忽然睁大眼睛:“你谈恋爱了?” “不是!你小声点!”蒋冰清急得要去捂她嘴,紧张地环顾一周后,忍不住红着脸偷笑,“不过……应该也快了,嘿嘿。” “什么情况?”季温时忍不住凑近。 蒋冰清从善如流地招了。那男生在隔壁理工大学材料系读研,跟蒋冰清是在date app上认识的—— 季温时忍不住插嘴:“网恋?安全吗?别被骗了啊。” 蒋冰清咬着吸管笑:“没事儿,那个app需要实名认证学历档案的,我们都见过好几面了,他还带我去海理工校园里逛过,放心吧。” “可以啊蒋冰清,悄无声息就要脱单了?” “什么呀,他还没表白呢~”蒋冰清嘴上否认,整个人却已然陷进粉色泡泡里。她突然话锋一转,凑近季温时:“那你呢?最近有没有情况?” 喂猫日记 第7节 季温时摇头。 “我也不是催你啦,”蒋冰清说,“就是纯好奇,光我在校园墙看到的找你的帖子就好几回了,还有匿名送花送零食到宿管那儿的,但又从没见你对哪个男生表示好感。所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季温时喝了口水,把杯子轻轻放下,垂着眼睫看着反光的玻璃桌面。那个倒影也蹙着眉,下颌绷得很紧。 “跟什么样的男生没关系。我不想谈恋爱。” 蒋冰清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瞪大眼睛双手交叉护住自己胸口:“姐妹!我知道我魅力很大,但你也不能因为我就放弃一整片森林啊!” 季温时被逗笑,把餐巾纸揉成团砸她。于是这个话题就这么轻巧地揭过了。 吃完晚饭,季温时惦记着家里那两箱待组装的家具,和蒋冰清道别后便匆匆赶了回去。 到家后,她先把客厅的地仔细拖了两遍。等待水迹风干的时间里,她拆开纸箱,把板材、零件和安装工具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长发扎成高丸子头,盘腿坐在地上,准备大干一场。 不得不说,虽然送货师傅很不靠谱,但这个品牌的家具组装设计还挺人性化。随家具附赠一个小工具箱,里面包含各种型号的螺丝,以及羊角锤、扳手、尖嘴钳等各种有可能用到的组装工具,甚至还附赠了一个电动螺丝刀,免去了徒手拧螺丝之苦。 这套房子家具已经算是齐全,但毕竟先前是退休老人住,缺少适合学习的配置。季温时这次买了张可升降书桌,主要为了在家看文献和写论文时颈椎腰椎能舒服点,还有一个移动组合式书架,总算能让先前堆在床头柜上的大部头典籍有个安稳归宿。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电动螺丝刀断断续续的嗡鸣声,季温时对照着图纸安装,不知不觉进入了心流状态。等一切收拾妥当,她长舒一口气看向手机,被吓了一跳——竟然已经快十点了,她这一忙就是三个多小时! 把地上的包装材料和零碎垃圾归置进空纸箱里,季温时想起那些快递纸箱里爬出蟑螂的新闻,准备立刻把它们处理掉。 夜晚的樟园里更加静谧,连虫鸣都比外面温和。她趿拉着空荡的大纸箱慢悠悠往小区门口的可回收垃圾站走。月亮挂在天边,晚风带着凉意,拂去一身疲惫。 一晚上没看手机,微信显示几十条未读消息。点开一看,都是今晚师门聚餐的照片。看起来他们聚得很开心,除了大合照外,还拍了很多搞怪照片,连曹老师那个向来正经的小老头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知道曹老师一直有心让她融入集体,她也并不是不喜欢这群同门,只是她知道怎么做好学生,却不懂怎么做热闹人群里游刃有余的那一个。那些需要强撑精神的寒暄,需要即时接住的玩笑,对于她而言,实在是一件既不擅长,也不享受,更是太耗费能量的事情。维持社交带来的疲惫,往往需要她用成倍的独处才能慢慢充满电。 群里的合照里有个陌生而朝气的面孔,应该就是新来的小师妹了。她显然融入得很丝滑,每张照片上都有她,亲密地挽着师姐们的胳膊一起拍照,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 羡慕吗?倒也谈不上,她独来独往惯了。只是偶尔在这种旁观他人热闹的瞬间,还是会觉得像走在夏夜的凉风里,身上少了件薄外套。 季温时指尖顺着聊天列表滑动,找到最上面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拨了过去。 “小时?怎么突然打电话了?”电话那头机器轰鸣,梁美兰显然还在厂里。 “没事,妈,房子租好了,跟你说一声。” “行,一会儿我给你转点钱,吃好点,该买的东西别省,千万不能因为身体耽误学习,知道吗?……那箱货放这边!这单急着要出的!……小时啊,妈这头正忙,先挂了啊!” “嗯。” 梁美兰这些年在老家开了个服装厂,规模不大,订单不少。眼下临近换季,怕是又住进厂里连轴转了。 扔完垃圾正要转身回家,一阵饥饿感突然袭来。大概是刚才组装家具太耗费体力了。季温时向来是夜猫子,想着离睡觉还有好几个小时,犹豫片刻,决定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点三明治饭团之类的填填肚子。 刚抬脚往外走,左边路灯照不到的小路阴影处突然传来小狗急切的吠叫,还夹杂着撒娇般的哼唧。她停住脚步,扭头就看到一只黄白小毛团正使劲拽着牵引绳朝她奔来,急得恨不得脑袋都在发力。牵着绳的高大男人被狗扯得微微前倾,却仍不紧不慢地跟着,闲闲地踱步过来。 哦,原来是熟人和熟狗。 “糖饼!”季温时笑着蹲下,热情地用夹子音招呼小狗。 糖饼听见呼唤,更激动了,一边嘤嘤尖叫,四条小短腿用力扑腾,连主人都被这股劲儿带得不得不加快了脚步,直到站定在她面前。 “这么晚去哪?” 陈焕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俯瞰她。这男人不笑的时候眼里带着三分审视,冷得很,让人怕看又想看。 “去便利店买吃的。”季温时摸着糖饼的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说门口那家?”陈焕朝小区门口瞥了一眼,“八点半就关门了。” 啊?季温时傻眼,便利店不都是24小时的吗? “那是对老夫妻开的,熬不了那么晚。”陈焕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住这儿的人多半晚上也不会出来,没生意。” 她只好站起身:“那我回去点外卖吧。” 陈焕垂眸看着只到他锁骨的女孩。她今天扎着丸子头,显得头更小,修长的脖颈在夜色中白得反光,腰背薄薄的一片。太瘦了,应该多吃点。 “不介意的话,一起吃点?”他突然开口,“我也饿了,正准备煮夜宵。” 见季温时犹豫,他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牵引绳。 “汪汪!呜——汪!”糖饼非常配合地叫起来,还一边扒拉着她的鞋子,似乎在挽留她。 “糖饼也想和你多玩一会儿。”陈焕语气很是无辜。 季温时终究被说服了。一方面是因为小狗的热情让人无法抗拒,另一方面嘛……陈焕上次做的红烧牛肉面实在是太好吃了。 两人一狗并肩往回走。 “这么晚还出来遛狗?”季温时问。 陈焕把糖饼的绳子松开些,让它得意地昂头小跑在面前带路:“小区里狗挺多,一般都是七八点出来,糖饼胆子小,我特意错开时间。” 胆子小……吗?季温时狐疑地看着前面昂首挺胸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小狗:“可是它第一次见我就让我摸肚子哎。” “从没见它对别人这样过。”陈焕突然侧头看她,眼底一抹玩味的笑,“可能是,特别喜欢你吧。” 第7章 深夜的百叶包粉丝汤 第二次进陈焕家,季温时自在不少。 陈焕的厨房应该是特别设计过,打通了北面阳台,面积比502的大不少。厨房墙面是深蓝拼奶油白马赛克,搭配柚木色橱柜,不锈钢操作台面,金属银百叶窗,清清爽爽。厨房家电都是内嵌式的,超大双开门冰箱,蒸烤箱,洗碗机,消毒刀架……干净整洁又专业。看得出,这里确实是主人最常呆的地方。 见一人一狗站厨房门口探头探脑,陈焕赶她:“这儿热,去客厅待着。” 季温时没吱声,也不走,就在这儿看着。 陈焕在做百叶包粉丝汤。用热水泡过的百叶剪成方形,挖一勺调好的肉馅铺在百叶其中一个角上,慢慢卷起来,叠成方形的小筒,最后粘上一点面糊封口。又拿了几个油面筋壳,上面挖个洞,肉馅填得满满的。砂锅里放一勺猪油烧热,葱段和姜片爆香,铺一层娃娃菜,放入几个百叶包和油面筋,黑木耳,细粉丝,最后用鸡架和猪骨熬好的高汤慢慢地煮它们。 上次来吃牛肉面的时候她是坐在外面的餐桌上等的,错过了陈焕做菜的过程。今天她才发现,这人做菜还挺有美感,完全不输“识食务者”。他的手很大,操作有条不紊,每个步骤干净利落,动作间手背的青筋若隐若现。甚至由于全部的感官都被调动——热油撞上葱姜的滋响,百叶包在浓汤里咕嘟翻滚的动静,还有随着蒸汽升腾钻进鼻腔的温暖香气,比隔着屏幕看“识食务者”做饭更多了层鲜活劲儿。 季温时见他的材料似乎都是现成的,好奇地问:“这些肉馅高汤哪来的?” “本来准备今晚拍视频,白天就提前把料备好了。” “那我岂不是把你的拍摄道具给吃了?” 砂锅的边缘已经有乳白的蒸汽溢出,浓郁的鲜香丝丝缕缕散开。 “吃了更好,”陈焕把火转小,回头看她,眼里有毫不掩饰的笑意,“我乐意。” 季温时被他钩子似的眼神看得有些局促,嘟囔了声热,带着糖饼回餐桌边坐着了。 片刻后,两碗热气腾腾的百叶包粉丝汤被端上了桌。 陈焕把没放香菜的那碗推到她面前:“小心烫,吹凉再吃。” 陈焕用来盛粉丝汤的容器是两个小小的土陶砂锅,端上来的时候汤汁还在微微沸腾。复合的鲜香直冲鼻子,勾得季温时顾不上陈焕的提醒,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汤,匆匆吹了几下就送进嘴里。 好烫!可是好鲜!舌苔可能都被烫红了,但还是第一时间就尝到了猪油的醇厚,娃娃菜的鲜甜,豆制品的香浓,高汤的鲜美以及白胡椒微微的辛辣。太好喝了! 陈焕见她被烫到,皱眉给她倒了杯凉水:“慢点。糖饼吃饭太急需要慢食碗,我看也得给你买一个。” “好好唔。”季温时已经夹起一个百叶包咬了一口,口齿不清地说。她怕再被烫到,只用上下牙齿的尖尖叼着,一点点吃。 百叶包和油面筋都是极吸汁的食材,每咬一口都得先咽下滚烫鲜美的汤汁,然后才能尝到外皮包裹着肉馅的扎实口感。肉馅被搅打得细腻绵软,几乎入口即化,里面应该掺了马蹄,时不时能咬到脆甜的颗粒。 正吃着呢,冷不丁听到陈焕轻轻啧了一声。季温时从砂锅的热气里抬起头,见陈焕看着碗里咬了一半的百叶包,略带嫌弃。 “肉馅还是应该用手剁的,机器绞的口感不行。” “那怎么不用……”季温时没多想,礼貌性地顺着他的话问下去,突然反应过来,埋头吃饭,不说话了。 “谁知道呢,”陈焕抱臂,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可能是怕再吵到某个爱睡懒觉的小邻居吧。” 季温时耳根微热,小声反驳:“谁让你大早上……我下午一般都在学校,你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你是海大的学生?”陈焕问。 见她点头,他又问:“怎么想到一个人搬出来住?” 季温时夹起粉丝吹了吹,卷在筷子上晾着:“胃不好,医生说最好自己做饭。” 怪不得这么瘦。陈焕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她吃饭,小口小口的,很斯文,但速度很快,时不时尝个百叶包,喝两口汤,吸溜一筷子粉丝,看来今天这百叶包粉丝汤比上次的红烧牛肉面更合她口味。 于是他问:“你是海市周边人吗?” 没想到季温时摇了摇头:“我是江城人。” 江城?陈焕有些诧异。江城地处西南,那可是个无辣不欢的地方。 “但你口味挺清淡啊?” “嗯,我不怎么吃辣,”季温时边吃边说,“容易胃疼。” 碗里的粉丝汤已经快见底了。以前在海大读本科的时候,东门外有一家专卖粉丝汤和烫饭的小吃摊,每天夜里九点后才会出摊。百叶包粉丝汤是一道经典海市小吃,海市人口味不重,喜欢这类清淡口汤汤水水夜宵的人不在少数。尤其在冬天,热气浓得需要用力挥开才能看见人,那位瘦高的老板娘总能轻松地记住每一位熟客,以及他们的忌口。每次她一去,老板娘都会麻利地招呼:“小姑娘来啦?小份粉丝汤,葱花香菜都不要对吧?”她点点头,在红色的挡风棚里找一张小桌子坐下,等待第一口汤下肚的暖意从喉咙流淌到四肢百骸。前两年从英国回来,再想去喝一碗粉丝汤的时候,才发现整个东门的小吃一条街早就被拆除了。 但陈焕做的这碗显然比记忆中的百叶包粉丝汤更好喝。小吃摊利润薄,汤底只是简单用味精勾兑出鲜味,哪里比得上这真材实料的高汤,喝到碗底也不会口干。 端起碗一口气喝光最后一口汤,季温时满足地放下筷子,突然对上陈焕的眼神。 这人怎么突然笑得这么……慈祥?小时候她偶尔跟妈妈一起去外婆家,外婆给她杀鸡吃,看她能吃下一整个大鸡腿外加一碗饭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表情。 觉得一个接近一米九的大男人像自己外婆?季温时忍不住有点想笑,试图抿嘴憋笑失败,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陈焕果然问。他略略蹙眉,脸上慈祥的表情不见了,恢复了那副又酷又冷的样子。 嗯,这下对了,不像外婆了。 “没什么,真的很好吃。”季温时真诚地看着他,试图把刚才没憋住的笑包装成“吃到美食实在忍不住心花怒放于是笑了”。见男人脸上的狐疑显然未褪,她急中生智把话头引开。 “听你口音像是北方人,怎么海市家常小吃也做得这么好?” “嗯,北市人。”陈焕果然被带偏,“我在海市上的大学,毕业到现在也待六年了。况且这是我的工作,各地家常菜都得会一点。” 哦,对了,虽然“糖饼厨房”那个账号糊糊的,但他毕竟是个美食博主来着。 这年头的行业门槛可真高,连新人都这么专业…… 她正走神,陈焕已经利落地收拾好餐桌,把碗筷送进厨房。他没急着洗碗,又坐回她对面。 “说说看,你喜欢吃什么口味,有什么忌口?” 季温时没反应过来:“……啊?” “你不是胃不好么,很多养胃的食材你不见得爱吃,得先问问你。” 重点不是这个吧?!她愣了两秒才找回思路:“你要给我做饭?”想了想,她摇摇头,谨慎地说,“如果你想接私厨,可以在小区群里问问。按照你的水平,我肯定是请不起的。” 喂猫日记 第8节 “想什么呢。”陈焕被她气笑了,“我是不白做,你也不白吃。” 他冲着糖饼扬了扬下巴:“我时不时得回一趟北市,糖饼这么喜欢你,省得我再找寄养了。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照顾它,每天喂两顿,遛两次。狗饭我会提前做好放冰箱。” 做饭换寄养?粉丝汤的鲜美还萦绕在舌尖,糖饼正趴在她脚边打盹,发出轻微的小呼噜——怎么看都是对她的双重奖励吧! 季温时果断点头:“没问题。” 陈焕见她答应得爽快,慵懒地往后一靠,长腿随意舒展:“说吧,我记着。” “喜欢吃的……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清淡点就行。” 男人低头在手机上记录,餐桌灯光将他垂落的睫毛拉得细长,整个眼睑都被笼罩在睫毛的阴影中,看起来无端多了几分柔和的神气。 “不喜欢的,葱姜蒜香菜……” 他惊愕地抬起头来:“带气味的一点儿也不碰?” 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却诚实地继续输入,突然停顿:“芹菜呢?吃不吃?” 季温时抿了抿唇:“还行。” “到底吃不吃?” “……不吃。” 她有些不好意思,找补道:“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我可以挑出来……只要不像饺子馅那种混在一起的就行。” 陈焕点点头:“行,非放不可的时候我就切大块,方便你挑。” 季温时愣住了。 半天没听见季温时说话,陈焕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还有吗?” 他的眉眼在灯光的阴影下显得更深峻,语气却很温和,让她甚至觉得就算自己再报出十个八个忌口的食材,也会被他悉数接纳。 季温时问:“你不觉得我太挑食吗?” 他笑了:“这算哪门子挑食?该带你去见见我奶奶——” “凡是水里的东西一概不吃,别说什么鱼虾蟹,连海带紫菜都不吃。还有啊,不吃羊肉,不吃带肥的猪肉,不吃鸡皮,不吃菇类,大部分蔬菜只吃叶子不吃梗……” 季温时听得眼睛都圆了,半响才问出一句:“那你会觉得这样不好吗?” “各人口味不同,很正常。”陈焕把手机锁屏收起来,随意往后一靠,“小时候我最爱吃红焖羊肉,奶奶闻到羊肉味儿都犯恶心,也没耽误经常给我做。老太太今年75了,身体健康得很,我时不时给她买点补剂,做菜捡她喜欢的做,也挺好。” “真好。”季温时由衷地羡慕,“我妈见不得我挑食,小时候我越不吃什么她越逼我吃什么。” 陈焕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家长都这样,怕孩子营养不均衡。” “不全是。”她声音淡淡的,“不吃葱姜蒜不会怎么样,但她觉得这是错的,是我的毛病,必须改过来。” 陈焕惊讶地抬头,正好看到季温时垂下眼睫。黑色的睫毛沉沉压在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像宣纸上两道拉长的墨痕。 他终于知道这姑娘身上时不时浮现的淡淡死感是从哪儿来的了。她大部分时候都太工整,太规矩,太克制,像博物馆里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他还是更喜欢烧糊了锅一脸沮丧的她,梗着脖子倔强地要自己搬箱子,结果把脸弄成小花猫的她;早上被他吵醒冲过来拍门理论的她。不完美,不精致,不得体,但至少生气蓬勃。 他不忍心看她低头不说话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缩回自己那层玉做的壳子里去。 “季温时。”陈焕轻声叫她,像在唤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她闻声抬眼。 “那不叫毛病,”陈焕看着她说,“你也不用改。” “至少在我这儿,如果你不爱吃我做的饭,要改的人是我,不是你。” 直到睡前,季温时脑子里还在反复盘旋着陈焕说过的话。 关于“挑食”的概念,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刻在了心里。她知道梁美兰独自带她很不容易,小小的人儿也懂得体谅,总觉得该让妈妈开心。所以不论饭菜是咸了淡了,生了糊了,她都默默咽下去,从不吭声。 可是那些气味浓烈的配菜,实在是她无法忍受的噩梦。 记得有一次梁美兰煮了碗牛肉丸汤,浮头撒了厚厚一层青翠碧绿的芹菜末。季温时小心翼翼地握着勺子,尽量避开有芹菜的地方,一点点喝完汤吃完丸子,碗底剩下一小堆绿色。梁美兰收碗时发了很大脾气:“这么小就挑食,以后得娇气成什么样?家里惯着你,以后进入社会谁会惯着你?!” 于是那天,她被要求用勺子把那堆芹菜末一粒不剩地全刮干净,吃下去。之后梁美兰就格外注意整治她挑食的毛病。不吃姜?饺子馅里放超多姜末。不吃蒜?炒菜必放蒜蓉。不吃葱?汤里永远飘着葱花,还不许剩下。 挑食是一种罪过。意味着不体谅妈妈的辛苦,给做饭的人添麻烦,更意味着自己是个难相处的人。 她一直这么相信着。 可当她忐忑地列出那些不吃的食材时,她没有被教育,没有被嫌麻烦,眼前的男人只是随意应下,说会把配料切得大些,方便她挑拣。他甚至说她的挑食不是“毛病”,不用改。 明明看着有些痞,有些酷,不像是什么好接近的人,却理所当然地包容着她的小习惯,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心里有个角落热热的,痒痒的,像一颗被温水泡过的种子正要破土发芽。当年那个独自在饭桌前含着眼泪吃芹菜的小女孩,好像隔着遥远的时光,被人轻轻摸了摸头。 第二天上午是师门开学第一次读书会。 正如很多文科专业一样,中文系没有实验室,平时也不用坐班打卡,曹老师生怕门内诸神散漫成性,于是决定效仿理工科定期开组会,美其名曰“读书会”。所有硕士博士们都需要参加,分享最近读文献的心得和困惑,或是手头论文的思路和进度。 昨晚几乎整夜没阖眼,季温时只好冒着可能会胃痛的风险,早早到蜜意咖啡厅准备买杯咖啡提神。 蜜意更新了初秋菜单,她正纠结点经典款的冷萃还是新上市的桂花拿铁,旁边突然响起一个男声。 “小时?” 她转头,眼前是个高大的男生,淡蓝短袖衬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米白休闲裤,帆布鞋,背着电脑包,干净清爽的样子,正笑着看着她。 季温时也愣住了,继而惊喜地道:“郭奕哥?!” 第8章 辣椒炒肉和肉汁拌饭 好些年没见,季温时着实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郭奕。 郭奕是她小时候的邻居,两人的母亲既是同事又是好友。虽然梁美兰辞职开服装厂挣了些钱后就搬离了那个家属大院,郭奕家也早就因郭叔叔的工作调动搬去了隔壁区,但两家的交情没断,偶尔打个电话,逢年过节聚聚。季温时这些年一直在外面上学,跟郭奕没能见上几面,但在这里遇见这个小时候总带她玩的邻居哥哥,她还是觉得意外又亲切。 “听梁阿姨说你在海大读博,我还打算开学后找时间联系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郭奕镜片后的眼睛弯出柔和的弧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咖啡单,“喝什么?哥哥请客。” 郭奕比她大五岁,是院里那帮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一直品学兼优,温和有礼。那些年,棉纺厂家属院家长教训孩子的固定句式就是:“你看看人家郭奕!你要是有他半点懂事,老娘我能多活十年!” “郭奕哥怎么来海大了?”季温时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深蓝色帆布袋上。这是海大人文学院给来报到的新生准备的文创大礼包,“你之前不是在京大读博吗?” “刚毕业,导师说我在京大呆了十年了,赶我出来换换环境。”郭奕无奈地笑笑,“海大历史系正好有位老教授有博后名额,我就过来待两年。” 季温时在心里默默羡慕。人家都博士毕业了,她连开题都还没着落。 郭奕看了眼腕表:“我一会儿去系里见导师,上午应该要开个会。你中午有安排吗?一起吃个饭?” “我们导师上午也组织开会,”她想起曹老师每次读书会冗长的流程,“不知道要开到几点,估计挺晚的。” “没事,”郭奕眼底笑意温和,“我等你。” 九点整,季温时捧着杯桂花拿铁踩点进了会议室。这是新学期第一次读书会,人到得格外齐。椭圆长桌边,远离主讲席的风水宝地早已被占据,只剩下左右两边离导师最近的门神位。她认命地在主讲席左边坐下。 曹老师还没到,会议室里一片喧闹。一个暑假没见的同门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她身边只坐着师弟方晓凡,两人各自埋头刷手机,默契地互不打扰。 微信突然跳出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 「陈焕」 季温时这才意识到,都去人家家里蹭过两次饭了,居然连微信都还没加。 她点了通过,对话框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邻居,我现在能剁排骨吗?」 她忍不住唇角一弯。这人真是的…… 季温时:「可以」 那边顿了顿:「今天醒这么早?」 季温时:「我在学校,上午开会。」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微信的?」 「找中介要的。我上午要拍个视频,得剁排骨,怕你还在睡觉,又不能去敲你的门。」 奇了怪了,她怎么从字里行间读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呢? 这时候曹老师端着茶缸走进来,她只好收起手机,拿出电脑打开。 她的电脑微信常年是登录状态,刚解锁屏幕就看到那边追了条消息过来。 「中午回来吃饭吗?炖了薏米山药排骨汤,养胃。」 她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回来吃饭”这四个字上。这个词组真奇妙,亲密又寻常,无论出现在什么关系里,总能让人感觉到期待和温暖。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浮现八点档家庭伦理剧里的经典桥段:贤惠的妻子在家精心烹饪一桌菜肴,守着咕嘟咕嘟沸腾的汤锅给老公打电话。电话那头,男人往往在花天酒地不亦乐乎,或是小三在怀乐不思蜀。妻子满怀期待地问丈夫今天回来吃饭吗?丈夫烦躁地敷衍一通,啪地一声挂断电话。镜头一转,妻子失落地看着一桌佳肴。 不过今天她似乎就是那个渣男……毕竟先答应了郭奕。脑海中的小剧场里,守着汤锅的哀怨妻子突然变成了系着围裙的陈焕,顶着那张又冷又酷的脸幽幽看过来。她赶紧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一大口,把涌到唇边的笑意压下去。 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不好意思,中午有约了。」 回复完,她又找了个萌萌的小猫鞠躬说“sorry”的表情包发过去。 今天的读书会主要是让新入门的硕士和博士熟悉一下同门。大家自我介绍完后,曹老师也没再长篇大论,只重点提醒季温时和两位博四的师兄师姐抓紧开题和写论文,随即大手一挥宣布散会。 结果反倒变成她等郭奕了。 历史系楼和中文系楼相隔不远,共享一个庭院。季温时找了个长椅坐下,长椅边成排的银杏树叶子都还绿着,阳光从浓密的绿荫中漏下几点光斑。等秋风一起,再下过几场雨,这些叶子就会逐渐变黄。等再冷一些,学校公众号的宣传图里就该出现银杏雨了。 季温时等得无聊,忍不住拿出手机来,漫无目的地滑了一圈app,还是回到微信又点开陈焕的头像。 自打她说中午有约以后,他就没再回复。可能这会儿正在做菜拍视频吧。 陈焕的微信头像背景是黑色的,浓重夜色中隐约可见一团黄白色的毛团在奔跑,看起来像是哪天夜里下楼遛糖饼的时候随手拍的。 点开他的朋友圈,背景同样是黑色。朋友圈里干干净净——倒不是设置了什么三天可见,而是这人真不怎么发动态。几年间总共就两三条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分享了个网店链接。 季温时好奇地点进去,是家名叫“农场小卖部”的店铺。店铺页面很简洁,只有一个名叫“丑苹果”的链接,连图片都没有。链接标题上写着“距苹果采摘期还剩一周”,商品还处于暂不可购买状态,但加购人数显示已经破万了。这是陈焕的网店吗? 她越发觉得看不透。他自称是美食博主,可“糖饼厨房”那个账号毫无流量,完全无法支撑他当全职博主,更别说他家那些颇有设计感的装修,专业的厨房,连糖饼大概都养不起。所以这个网店是他的副业?也不知是怎么经营的,人在海市,却卖着不知道哪里种的苹果。 这人看起来好像简单直接,像阵风似的闯进她的生活。可仔细探究起来,却又觉得他像山间溪流,看似清澈见底,鱼虾卵石悉数可见,可当真正伸手去探,才惊觉水下暗流汹涌,深不见底。 肩膀突然被拍了拍,季温时回头,郭奕正站在长椅后面,双手撑着椅背俯身看她。 “抱歉,等很久了吗?” 喂猫日记 第9节 “没有,我也是刚坐下。郭奕哥想吃什么?”季温时收起手机。 郭奕想了想:“吃家乡菜吧。小时应该也很久没吃了?” 季温时点点头。海大南门后的巷子里就有一家地道的江城小炒菜馆,开了很多年,价格实惠,口味正宗,本科的时候她偶尔去吃。后来胃病日益严重,经不起重油重辣的折腾,就再没去过。 这家饭店名字很朴素,就叫“江城小炒”。掀开硬硬的塑料门帘,迎面是一个半包围结构的木柜台,经年累月都快看不出本色了。柜台后的架子上放着一些常见的饮料,什么旺妞牛奶,椰花椰汁,小牛酸酸乳之类的,还有几款价格不高的小瓶装白酒。柜架正对着门的转角处供着一尊财神像,神龛的红灯把柜台里坐着的老板映得红光满面,一看就像要发财的样子。 店里还没有用上扫码系统,全靠老板娘一个人点菜。两个江城人点家乡菜根本用不着菜单,熟门熟路地报了几个菜名,老板娘见是老乡,还送了两罐可乐。 菜很快上齐,辣椒炒肉,酸萝卜炒牛肚丝,热拌香干,芋头娃娃菜汤。 江城菜以猛火快炒出名,猪油烧得滚烫,调料撒得豪爽,锅铲叮叮当当在铁锅离迅速翻拌颠弄几个来回就装盘上桌,带着扑面而来的锅气。 季温时一直觉得自己不该是江城人。江城人的性子就像江城菜,炒得轰轰烈烈,吃得热热闹闹。但她是一盅温吞凝结的汤,冷冷清清,调羹扔进去都溅不起多大水花。 还没动筷子,老板娘又风风火火拎上来个迷你电饭煲,里面是冒尖的米饭。 这是店里的招牌特色,不单独卖,是只有点了辣椒炒肉的客人才能解锁的隐藏美味:肉汁拌饭。 一盘合格的辣椒炒肉,讲究既多也不多。讲究多是因为辣椒炒肉是考验一家江城菜是否正宗的终极试金石;但说它讲究不多,则是因为这道菜实在太家常,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做法,怎么做都对。但无论如何,一盘好吃的辣椒炒肉总得有三大要素:肉嫩,辣椒软而入味,碗底得汪一层酱汁混着肉汁的油汤,不能干干爽爽的。 肉汁拌饭,就是先把一盘辣椒炒肉吃到剩三分之一,辣椒多肉少,底下全是油汤的时候,一气把整盘菜扣进电饭煲里,拿盛饭的大勺搅拌均匀,直到每一粒米都被浸润成酱色。 季温时暑假以来一直遵医嘱严格清淡饮食,此刻在这烈火重油和新鲜辣椒激发的霸道香味中,口腔也被迫诚实地开始分泌唾液。 内心挣扎半晌,她还是给自己盛了一小碗肉汁拌饭。 酱色米粒裹着油光,黏黏糊糊的,入口是猪油特有的荤香。每一口饭都包裹着炒软的辣椒、咸香的豆豉,焦脆的油渣,偶尔还能捞到片漏网之肉。 香,实在是太香了。 两个久未归乡的人前半程几乎没空说话,筷子都没停过。最后还是郭奕先开口。 “在海市吃得还习惯吗?” 季温时点点头:“刚开始不太习惯,这么多年也慢慢适应了。” 郭奕轻笑:“我一直没适应京市菜,总觉得他们炒菜都带甜味,没想到海市这边更甜。” “是肖阿姨手艺太好了吧?”季温时开玩笑地说,“把你舌头都养刁了。” 肖阿姨是郭奕的母亲,做得一手好菜。小时候季温时最盼着去他家吃饭,每次肖阿姨都纳闷:“美兰总说小时不爱吃饭,这不吃得挺香嘛!” 郭奕注意到她的杯子空了,放下筷子给她添满可乐:“十一要不要一起回去?我妈肯定给你做一大桌菜。” 季温时垂下眼帘:“看情况吧,这学期要开题,时间有点紧。” “好。”郭奕也不再劝,声音更温和了些,“每次放假回家,我妈都念叨好久没见小时了。我……我们都很想你。” 季温时弯起眼睛:“我也想念肖阿姨的手艺——特别是她的红烧猪蹄和卤味。” 饭后,季温时打算回家睡个午觉,下午就在家里自习,顺便试试新买的升降桌。郭奕说自己的车就停在学校,可以送她。于是两人饭后消食散步一路走到停车场。 没想到在停车场遥遥望见蒋冰清从一辆车上下来,正依依不舍地和驾驶座上的人告别。车开走了,蒋冰清一回头看见季温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冲她招手。 季温时不好意思地跟郭奕打了个招呼:“我朋友,过去打个招呼马上来。” 她小跑过去,蒋冰清已经摆出一副严刑拷问的架势:“好啊季温时!刚跟我说不想谈恋爱,转头就跟帅哥停车场漫步?” “小时候邻居家的哥哥,别瞎说。”季温时不甘示弱,“你呢?下车都恨不得吻别,确立关系了?” 蒋冰清扭扭捏捏:“差不多吧……但他实在太害羞了,我决定再等一周,要是他还不表白,我就亲自上!” 见郭奕还在车边等,季温时匆匆聊了几句就原路跑回去。 “怎么不多跟朋友聊聊?”郭奕给她拉开车门,“我不急。” 季温时摇摇头:“送我回去已经很麻烦你了。” 郭奕笑了笑,没说话。车子缓缓驶出校门,冷气的轻微风声里,他叹息般的声音传来。 “小时,小时候你不会跟我这么客气的。” 樟园里,501,陈焕正把洗好的碗摆进消毒柜,发出的动静比往常大一些。他的眉头锁得很紧,眼睛冷冷淡淡,周身气压很低。 从今天上午起心情就莫名不太好。 天气明明很好,温度还比前两天降了一些。糖饼也很乖,早上才在外面遛了一圈就把大小便都解决了。上午的视频也拍得很顺利,薏米山药排骨汤简单快手,清淡鲜美,适合大部分人群,作为“糖饼厨房”的第一期视频非常合适,还能赶上平台“秋季滋补温养食谱”的推流。 排骨是自己早上去市场挑的,山药是奶奶从农场寄来的,食材都新鲜,熬出来的汤自然也成功。汤色清亮,排骨酥烂,山药软糯。他怕太油腻,甚至把排骨上那一丁点肥肉油膜都剃掉了,汤面澄澈得一丝油花都没有。 可是没有人喝。 放盐之前他盛了一小碗汤晾凉给糖饼,这只向来不爱喝水的小狗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口味清淡又需要养胃的人,应该会喜欢吧?会顾不上烫就急着先喝两口汤,然后小口小口地啃排骨,山药——不知道她爱不爱吃。但是山药健脾养胃,得多吃。 楼下一阵引擎声响打断思绪。他漫不经心瞥向窗外,这一眼就将他钉在原地。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楼下,有个年轻男人先从驾驶座上下来,似乎想去给副驾的人开门。可副驾的人显然没有这种被服务的意识,自己直接就把门推开了。 是季温时。 她背着书包,应该是刚从学校回来。下车后,那个年轻男人还站在车边跟她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口型。呵,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想听。 舍不得走是吧。他转头看了眼正无聊地趴在冰垫上打哈欠的糖饼:“糖饼,走,下楼遛遛。”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如果像陈哥这种住步梯养狗的宝宝,最好买个宠物背包或者亲自抱它们上下楼,不要让小狗爬楼梯,很伤髌骨。文中糖饼还怀着孕,默认陈哥每次带它出门上下楼都是用抱的,就不再特意说明啦~ 第9章 桂花山药苹果泥 高碳水真是催眠神器。 季温时记得在英国留学的时候,班上那些本地同学中午基本不会正经吃饭,多半是啃几根水果胡萝卜,吃一盒巴掌大的沙拉,更凑合些的就吃包薯片喝杯酸奶。他们没有午休的概念,说是中午吃多了碳水下午会犯困。她也跟着试了试,虽然中午吃冷菜叶子让胃挺遭罪,但下午确实是有精神多了。也不知是习惯造就了饮食,还是饮食养成了习惯。 刚才在郭奕的车上,她其实已经陷入半昏睡状态了,多亏学校离家不远,还能坚持一下,不然她肯定在路上就要睡过去。 没想到郭奕的车刚开走,她就听到单元楼门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嘤嘤叫声。她瞬间清醒了一半,转头就看到陈焕推门出来,把怀里的糖饼放在地上。 小狗兴奋地扑过来摇尾巴,季温时强打精神蹲下身揉它的脑袋。半晌才发觉四周太安静,一抬头,男人抱臂倚在墙边正垂眸睨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中午出来遛糖饼?”她记得陈焕之前说过,是早晚各遛一次来着。 陈焕没回答,转头看向小区大门的方向。空气里似乎还残余着淡淡的汽车尾气味儿。 啧。跑了。 “糖饼想出来。”他走过来,抱起正在沉浸式咬她鞋带玩的糖饼,推开单元楼门,“还不上去?” “?你不遛狗了?”季温时莫名其妙。 “糖饼想回去。” 刚才还以为今天能多放一次风的小狗在他怀里不满地哼唧几声。 季温时无暇思考,本来就困,现在脑子彻底变成一团浆糊,懵懵地跟着他上楼。 楼道又窄又陡,男人抱着糖饼走在她前面。狭小空间里,他身上苦艾薄荷的清凉气息随着行走时擦起的风,不住地拂过她鼻端。走到一楼平台处,陈焕往后退了几步,让出通道:“你走前面。” “啊?”季温时慢半拍地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但还是乖乖走到了他前面。 “困成这样,”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万一摔了,还得我去捡。” 回到家,季温时把书包甩到沙发上,走进卧室换好睡衣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锲而不舍的手机铃声吵醒。 深度睡眠被强行打断的眩晕感让她皱紧眉头,闭着眼在枕边摸索到手机。 “小时,怎么这么久才接,是不是在睡觉?” 梁美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季温时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半。这个点,她不应该在睡觉。于是暗暗清了清发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醒:“没有,我在看文献,手机静音的。” “哦,那就好。”梁美兰语气缓和了些,“我看视频号里专家预测说今年十一出行人次可能要创新高,你早点把回家的票买了吧。” 季温时心里一紧,不自觉地抠着手机壳边缘的按键:“这学期期末要开题,十一可能不太……” “你奶奶今年生日正好是阳历十月四号。”梁美兰打断她,“往年都遇不到假期,今年总算凑巧了。” 沉默良久,她听见自己说了声“好”。 梁美兰再三叮嘱她记得提前买票,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她盯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呆怔很久。手机突然“叮”一声重新亮起,显示银行卡收到一笔转账。 从小到大,梁美兰倒从没在物质上亏待过她。 刚才接电话时神经绷得紧紧的,现在逐渐回过神,身体上的难受却逐渐清晰起来。起初她还以为是中午吃太饱了没消化,可那股饱胀感慢慢变成了熟悉的酸胀疼痛。胃的下半部分是空的,每次蠕动都带来轻微的绞痛,提醒她该进食了,可上半部分却是胀的,像食物还堆积在食管迟迟不肯下滑,灼烧般的胀痛几乎要溢到喉咙口。 胃病又犯了。 回想起今天上午喝了咖啡,中午吃了重油重辣的江城小炒,这胃病也犯得理所应该。 她捂着上腹下床去抽屉里翻胃药,找了半天才想起,从宿舍搬出来之前,医生开的胃药好像就已经吃完了。这阵子胃病没犯,她也就一直忘了补。 于是只好回床上摸过手机,在快团买药app上下单胃药,然后重新躺下,蜷缩成虾米状,两只手用力摁住胃部,靠外力勉强麻痹胃里的不适。 没想到这一躺,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被吵醒,隐约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季温时以为是胃药到了,勉强提起一口气喊了声“放门口!”门外安静了一瞬,敲得更重了。与此同时,手机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陈焕:「是我,开门。」 陈焕原本是要去驿站拿快递的,没想到一开门,发现对面502的地上放了个黄色纸袋,上面有显眼的“快团买药”四个大字。 病了?想起第一次见面她低血糖的那副样子,他眉头瞬间拧紧,快递也不去拿了,快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袋子,没拆,直接抬手敲门。 门被打开的瞬间,陈焕呼吸都凝滞半拍。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季温时白着一张脸,穿着宽松的睡衣,飘飘忽忽的,随时都要被风吹走的样子。 “你的药,”他把纸袋递给她,忍不住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哪儿不舒服?” 季温时低头拆袋子:“胃病犯了。” 联想起她上午回复的“中午有约”,以及午后送她回来的那个男人,陈焕的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那位多半就是让她胃疼的罪魁祸首。不知道她胃不好?还是明知道她胃不好,还带她去乱吃东西? 反正都不怎么样。 喂猫日记 第10节 季温时已经从袋子里掏出铝碳酸镁片,熟门熟路地抠了两颗出来,放进嘴里嚼嚼嚼,咽下去。 他忍不住问:“这个多久能起效? “大概半小时吧。” “晚饭呢,吃过没?” 她摇摇头。 就知道。陈焕看着她没有血色的唇,叹了口气:“借你厨房用用行吗?给你做点吃的。” “怎么不去你那边做?你厨房专业多了。” 陈焕简直要气笑了。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他抬手,稍微用了点力道,揉乱她的发顶:“你不舒服,我敢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等着,我拿点东西马上过来。” 收回手往门口走的时候,他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指间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季温时的头发柔软顺滑,像一尾游鱼,轻轻一碰就从他指缝溜走了。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头发软的人性子也软。他回头看了眼窝在沙发里病恹恹却还要强撑的姑娘。 这话还真不一定对。 拿了东西回到502,陈焕开始做桂花山药苹果泥。 山药去皮切块,等蒸锅水开后蒸20分钟。等待的时间里,他把苹果洗净,去皮,加两颗红枣,一起放进养生壶里煮。 等山药蒸得差不多,勺子轻轻一压就能成泥的时候,红枣苹果水也煮好了。黄亮清透的滚水在壶里沸腾,温润清甜的香味从壶口飘散出来。 季温时原本在餐桌前看书,时不时往厨房瞟几眼,闻到这股清甜的味道,忍不住放下书探头进厨房。 “煮的什么?好香。” “吃的还得等几分钟,先喝杯苹果水。” 一杯泛着琥珀光泽的苹果水被递到她面前。陈焕握住烫手的杯身部分,把杯柄朝向她。 “晾一会儿,烫。” 季温时赶紧接过杯子放到桌上。怕烫坏房东的实木餐桌,她还用上了之前网购的小碎花棉布杯垫。 苹果本身的清甜被湿热水汽蒸煮后更加浓郁,还有红枣醇厚的甜香萦绕其间。她试探着抿了一小口。清甜的滋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酸,可还没等酸味在舌尖打个转,红枣的温厚醇甜便及时跟上,在唇齿间交织出层次丰富的香甜。 下午季温时一直在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没怎么喝水,现在才觉得口渴起来,端着杯子边吹边喝。等陈焕出来的时候,一杯苹果水已经快见底了。 陈焕挑眉:“还挺喜欢?” 季温时诚实地点头:“好好喝。” “这个苹果好像……”她努力在脑海中思索着合适的形容,但终于苦恼地词穷,“苹果味儿特别浓。” “奶奶在农场自己种的丑苹果。”陈焕抽出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季温时恍然大悟:“所以这是你那个网店卖的……” “哦,看我朋友圈了。”这人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季温时顿时有种被抓包的感觉,耳根一热,嘴硬道:“只是不小心点开看到了……” 男人没接话,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初见时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似乎又上来了,只是被餐厅暖黄的吊灯柔化几分侵略性,直看得人脸发热,却生不出躲闪的念头。 季温时垂下眼,摩挲着杯壁没话找话:“那……奶奶一个人顾得过来吗?我看你那个链接都有一万多人加购了……” “老太太年纪越大越闲不住。”陈焕终于移开视线,拿过她的杯子去添水,“种的蔬果左邻右舍都分不完,我就弄了个网店,随季节上点当季的,让她也有点成就感。每次上新也就百来份,不是每个人都能买着。” 还限购拼手速呢,季温时暗自咋舌,又好奇地问:“丑苹果是什么苹果?” 陈焕从厨房拿了一个给她看。 她实在不太忍心用“丑”来形容无辜的水果,但这苹果也……太难看了点。 半个巴掌大小,表皮是深红色,夹杂着暗黄褐色的斑纹,形状歪歪扭扭,像随手搓出来的汤团。 见她一脸震惊,陈焕解释道:“这是本地老品种,别看卖相不行,酸甜比例刚好,味道也浓,市面上都买不到。” 季温时眼睛一亮。几番蹭饭下来,她已经对陈焕的美食品味深信不疑,他都说好吃的东西,绝对错不了。 见她跃跃欲试的模样,陈焕故意把苹果拿远了些。 “正式采摘还得几天,这是奶奶寄的头批果子,我给你拿了几个过来。等明天胃好了再尝尝——现在不行,喝你的苹果水。” 季温时“哦”了一声,乖乖低头喝了几口。她的唇被苹果水浸润后亮晶晶的,润润的。 陈焕喉结滚动,收回视线,重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来一盘东西。 那是一盘白色的,像是用奶油堆成的“雪山”,上面浇了一层淡金色酱汁,几粒丹桂错落点缀,像雪地里绽放的花。 “桂花山药泥?!”季温时惊喜地叫出来。 “桂花山药苹果泥。”陈焕纠正,“之前吃过?” “在视频里看到过。” “识食务者”以前做过一期桂花山药泥,说如果家里有小朋友脾胃不佳,可以多吃山药调理。但是很多小朋友并不喜欢山药原本的口感,做成这种既漂亮又好吃的小甜品就好入口很多。没想到陈焕居然也会做这个,而且做得比“识食务者”视频里的更漂亮。 雪白的山药泥充当底下的雪山,淡黄的苹果糊像盘绕在山间的朝云,橘红的丹桂星星点点,三种渐变颜色层层叠起,精致得让人不忍心下勺子。 “尝尝。”陈焕催她。 季温时犹豫着,在雪山脚下小心挖了浅浅一勺送进嘴里。 山药泥太细腻,还来不及细品,就在舌尖温顺地融化了。她不甘心,再次挖了一大勺。 入口丝滑,绵密,山药本身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被压得极细腻,一丝纤维和颗粒感都没有。苹果糊是清甜微酸的,能嚼到细细的果肉颗粒感。最后是勾缠在唇齿间的花蜜甜香,原来那些丹桂不完全是点缀装饰,而是被桂花蜜渍透了的。蜂蜜中和了山药的淡和苹果的酸,又不过分甜腻,让人忍不住一勺接一勺地吃下去。 吃到一半,季温时突然反应过来,有些窘迫地放下勺子问陈焕。 “你吃吗?” 陈焕失笑,手肘支在桌上懒懒撑头看她:“专门给你做的,吃吧。”话音未落,他就看见眼前的人立刻重新拿起了勺子,埋头继续吃了起来,速度还加快了不少。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怎么就这么爱看她吃东西?低着头,两缕碎发垂落腮边,随着呼吸和唇瓣的张合晃啊晃,那么安静,那么认真,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与眼前大的食物。 奶奶农场那只散养的三花猫也是这样。平时很是高冷,不太好接近,硬要抱的话还会挠人。只有开罐头的时候才会喵喵咪咪地跑过来,规规矩矩地蹲坐好,粉色的小舌头认真地一点一点把肉泥舔得干干净净。 就像她现在这样。 正想得入神,耳边传来勺子刮空盘的声音。这就吃完了?陈焕意外地看着眼前甚至有些意犹未尽的女孩。他怕她没胃口,特意没做太多。 看来挺喜欢吃又甜又软的东西。下次再试试做点别的。 季温时自己也愣住了。之前犯胃病时她都吃不下什么东西,可是这桂花山药苹果泥吃起来毫无负担,不知不觉就整盘下肚。 她捧着温热的苹果水,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太好吃了,真的。你做的比我之前看的美食博主做的还好看——肯定也比他做的好吃。” 听着她笨拙的夸赞,陈焕勾了勾唇,目光沉沉在她脸上流转片刻,才意有所指地开口。 “那以后少在外面乱吃东西,嗯?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季温时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已经麻烦你很多次了,我以后自己慢慢学着做,有不会的地方再去请教你。” 陈焕也不坚持,只是轻嗤一声:“行啊,不过我不接受临时请教。”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他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坐姿,慢悠悠地补充:“比如烧糊了锅啊,炒糊了菜之类的,这种临时救场,我可不负责。” “都说了那次是意外!”季温时羞恼地瞪他。见男人还是那副散漫看戏的模样,她的好胜心瞬间被点燃。从小到大,在学习上就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难题,她不信自己还能被区区做饭难住! “从明天开始我就自己做饭!”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全程监督,有什么不会的我随时请教,行了吧,陈老师?” 陈焕笑了:“行,那就从挑选食材开始。明天早上七点,跟我去菜市场。”说着起身就要收拾东西走人。 等等,七点?上次起这么早,应该还是在高中吧?! 情急之下她赶紧扯住男人的衣角:“等一下!七点……有点太早了……能不能晚点啊?” 男人正准备往厨房走,上衣突然被扯住,恰好勾勒出胸前紧实利落的肌肉线条。他垂眸,视线落在那只紧紧攥着黑色衣料的细白手指上,低低笑了一声,丝毫没有心软。 “菜市场都得赶早,等你起来,人家都收摊儿了。” “我真的起不来……”季温时蹙起眉,仰起脸看他,语调不自觉地拖长,带了些委屈的软意,“陈焕,晚一点,行不行?” 从他的视角看下去,她巴掌大的脸仰着,眼神里那点委屈显得格外真切。可能是因为吃了东西,唇颊都恢复了血色,比刚进门那会儿看起来让人放心多了。 吃饱了就开始撒娇。农场那只也是,吃完罐头能在人前翻一小会儿肚皮。 “今晚早点睡。”他垂眸看着她,“明早八点半,我叫你。” 季温时瞬间眉眼弯弯,用力地点了点头。 能多睡一会儿就这么开心。突然觉得明天再让她晚点起也没关系,菜市场收摊了就去超市买菜,两个人一起推着购物车,自己帮她拿高处够不到的东西,看她眼睛亮亮地说“陈焕我想吃这个”…… ……打住。他轻咳一声,敛住思绪。 “走了。” 第10章 防走丢神器和脸皮薄的番茄 说好陈焕八点半叫她,可第二天季温时破天荒地在七点就自然醒了。 看到手机上那个明晃晃的“7”时,她第一反应是自己睡到了晚上七点。自然早起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外面传来小区保洁阿姨扫地的声音,唰,唰,唰。 她又翻了个身。楼下有人早起遛狗,几条狗似乎还打起来了,一片混乱的狗叫声和一个老阿姨惊叫着“糯米”还是“多米”的声音响成一片。 她直接趴着,枕头蒙在后脑勺上。半响,终于顶着被憋红的脸发脾气似的猛地坐起来。 怎么就是睡不着了! 长长地叹了口气,季温时认命地坐起来,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她没有化妆的习惯,几分钟就洗漱完毕。拉开衣柜,她正要去拿挂在最外面的一套针织开衫加吊带,手突然顿在空中。 季温时整个夏季和初秋通常都是薄开衫加吊带的搭配,吊带都还是有胸垫的那种,这样就不用额外穿内衣。这种搭配的好处在于,只需要购置几件不同颜色的开衫和吊带,就可以实现十几种自由组合。只要色系统一,怎么搭都行,不用费脑子。而且这种搭配很实用,走在太阳下可以防晒,进空调房也不会着凉,堪称懒人万能穿搭法。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不想这么穿。 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条黑白格子长裙,上面披一件黑色小外套,当成披肩松松地系着。这是条吊带裙,胸口打褶,下摆及小腿,a字裙摆上有隐藏的白色蕾丝拼接,只有动作幅度比较大或者裙摆转起来的时候才能看到。 她满意地在穿衣镜前转了转。不错,看起来不算用力过猛。 说起来,上一次去菜市场可能还是五六岁的时候被妈妈牵着去的,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开厂后梁美兰越来越忙,也不常去菜市场,总是一次性买很多菜,吃到最后一冰箱的烂菜叶子。等服装厂生意有了起色,季温时也出来上学了,梁美兰终于雇了个阿姨,总算从这些琐事里解脱出来。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她看了看手机,八点整。 喂猫日记 第11节 昨天亏她好声好气从陈焕那儿多饶来一个半小时睡眠,结果不仅没用上,还平白被他嘲笑。季温时决定直接去敲他的门,用事实反击——她也是能早起的! 站在501门口,她敲了几下门,糖饼立刻在里面汪汪大叫,却迟迟没有人来开门。 怎么回事?难道他还没起?她又敲了敲,回应她的依旧只有糖饼。季温时低头掏出手机,正准备给陈焕发条消息狠狠嘲讽一下这个双标的人,刚打了几个字,门突然开了。 “你……”季温时抬头刚张嘴想说话,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瞬间被定住,瞠目结舌地呆在原地。 他他他……怎么没穿上衣啊啊啊啊!! 眼前的男人只穿着一条黑色的工装裤,手上拿着条毛巾在擦头发,显然是刚从浴室出来。 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尽数被撩上去,锋利的眉眼完全失去遮挡,那股迫人的侵略感更加深刻。可能是洗澡热水温度高,此刻他拿着毛巾的手臂,裸露的胸膛,以及腰侧的肌肉都青筋浮现,随着呼吸起伏。水珠从头发上滚落,顺着小麦色肌肤一路蜿蜒,滚过清晰的锁骨,壮实饱满的胸膛,块垒分明的腹肌,然后一路顺着隐约露出的人鱼线上部,没入裤腰深处。 “好看吗?”头顶冷不丁传来低沉懒散的声音。 季温时瞬间脸红成特辣火锅,像看到怪兽一样跳起来后退几步跟他保持距离。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有没有公德啊!” “季温时,是你看了我,咱俩到底谁没公德啊?”陈焕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抱臂倚着门,“糖饼一直在叫,我还以为大早上谁找我有急事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滚烫的脸上:“起挺早啊,还化妆了?” “我没化妆啊……”季温时下意识回答。 “没化妆啊,”陈焕腰腹发力把自己从门框上顶起来,俯身凑近她,眼底全是促狭,“我还以为你腮红打重了呢。” “陈焕!”季温时气得扭头就要走,被他拉住身后的小披肩,轻轻拽回去。 “好了,不逗你了。早饭在桌上,我五分钟就好。” 陈焕在卧室的洗手间里吹头发,隔着两扇门,吹风机发出呼呼风声。 餐桌上摆着一碗豆浆,一碟小笼包,温度正适合入口。季温时心不在焉地一口一个小笼包,鼓着腮帮子嚼嚼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限制级画面。这人开门都不知道穿件衣服吗!有没有羞耻心! 脸上的热意还没褪下去,那个没有羞耻心的人就出来了。 还是刚才那条黑色工装裤,上半身穿了件没有logo的白t恤,袖口稍稍卷起,大臂肌肉隐约可见。胸前挂了根做旧风的黑银链,吊坠是个黑色的船锚。 季温时打量着他。不得不承认,这人简直是个衣架子,最简单的颜色和衣型都能衬得他周身气质锐利又干净,再配上睨人如看狗的眼神,又拽又酷的那个劲儿简直太到位了。 见他从玄关的小储物间拖了个折叠露营车出来,季温时忍不住问:“要买很多菜吗?” “嗯,今晚有个朋友来家里吃饭。”陈焕蹲下身把露营车的固定锁扣解开,“你要不要一起来?” 见季温时犹豫,他又自然地补上一句:“不来也行,我提前给你留菜。有什么想吃的?” 季温时想了想:“没有,你做的都特别好吃。”这是真心话,她现在甚至怀疑陈焕有本事把那些她不吃的,带气味的菜都做得好吃。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她夹起碟子里最后一个小笼包,认真强调:“比如这个小笼包就很好吃,比连锁的那家嘉嘉汤包还好吃。” 陈焕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底倏地浮现一丝戏谑。 “哦,是吗,”他眉梢轻挑,慢悠悠地道,“这就是我晨跑回来在嘉嘉汤包买的。” …… “吃完了。”她绷着脸抽了张纸巾擦嘴,“什么时候走。” 去菜市场的路上,陈焕告诉她,樟园里附近有四个菜市场,一个主营水产海鲜,一个有很多回民卖牛羊肉,一个是半露天的小型市场,天气不好的时候没人摆摊。而他们今天要去的,是整个海市老城区最大,菜品也最齐全的一个。 新丰菜市场。 还没走近,鼎沸的人声便混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踏入宽敞的市场大棚,外面刺眼阳光瞬间熄灭,仿佛从明晃晃的白日切换了频道,视野先是暗了一瞬,随即无数浓烈饱和的色彩汹涌地挤进视网膜。 红的番茄,紫的洋葱,黄的土豆,橘的彩椒,黑的马蹄,褐的菌菇,白的豆腐,还有各种分辨不出深浅浓淡的绿叶蔬菜构成一片流动的彩色森林。空气中,水产的咸腥,活禽拔毛的焦臭,香辛料的冲辣,所有气息野蛮又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在无数挨挨挤挤的的摊位和档口间流窜。 小时候梁美兰带她去过的那个菜市场不可能有这么大,但在小小的她的记忆里,同样是一片令人无措的感官的汪洋。那些装着鸡鸭的铁丝笼子几乎与她一般高,嘈杂的叫卖声,混杂的气味,拥挤的人流……当所有感官被占据的时候,她本能地感到一种置身洪流的茫然和恐慌。 这时,她感觉自己左手手腕被拎起,有个柔软的圆环状东西箍了上来。 “喂!”季温时怒目而视。 陈焕歪头疑惑:“不进去?” 她气极反笑,抬起手腕抖了抖,那根滑稽的,长长盘曲如老式电话线般的弹力绳随她的动作柔软地晃动几下。 “什么意思?”她盯着那根兀自还在颤动的弹力绳,绳子另一端是一个更大的圆环,扣在……陈焕的手腕上。 “防走丢神器。”他坦坦荡荡地解释,“买露营车的赠品。”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在景点,公园,车站等各种人流量大的地方,总能看到小小孩儿——年龄基本不会大于7岁,手上绑着这个,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嬉闹。而绳子另一端绑在大人手上,不管他们怎么跑,也总像绕着行星转圈的卫星,逃不出牵引的范围。 所以陈焕把这玩意儿套她手上是什么意思! 陈焕对她的眼刀毫无反应,只是学着她的样子也抖了抖手腕。她顿时感觉一阵轻微的震动顺着绳子传导到自己手腕上,痒痒的。 “里面人多,跟紧了。” ——其实也还好。跟在陈焕后面走走停停,季温时发现这个菜市场规划得很不错,摊位之间距离虽然紧凑,但也井然有序,留出了足够的通道给行人。更何况还有陈焕这么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移动双开门在她身前开路,只要不故意往阿姨爷叔扎堆的摊位挤,路上的空间还是很宽松的,根本用不着像现在这样,糖饼似的被他牵着走。 这人明明就是在捉弄她!越想越气,季温时小跑几步追上陈焕的步伐,准备跟他理论。 “哎,小陈!”斜前方的摊位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她抬头看去,一个阿婆正坐在码得高高的蔬菜后头看着他们,笑得满脸褶子。 “啊哟,今天带女朋友来了?”阿婆有点吃力地坐起来,手上动作却一点也不慢,扯下身前挂着的塑料袋,拿起摊位上的番茄就往里塞,“小囡拿两个番茄吃吃,阿婆早上刚摘的!” “不……”季温时一时舌头打结,无措地摆着手,不知道是该先澄清自己不是陈焕的女朋友,还是先婉拒阿婆的番茄。眼看装着番茄的塑料袋已经递到眼前,身边的人却只是笑着跟阿婆打了个招呼,就抱着胳膊看热闹。她像小时候被亲戚塞红包的小孩一样,求助地扯了扯陈焕的衣角。 倒是帮帮忙啊! “谢谢刘奶奶,”陈焕笑着接过袋子,“她脸皮薄。” 喂! 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是这么帮! 第11章 小南瓜和秋日焖饭 袋子里那两个番茄是刘奶奶特意挑的,没有泥点,没有土疤,红得均匀又透亮。 就跟季温时现在的脸色一样。 陈焕在犯什么病啊!越描越黑,还接人家的番茄! 根本就全错了! “刘奶奶,我们是邻居……”她尴尬地笑笑,试图澄清。 这时正好有个爷叔来买土豆,刘奶奶忙着过秤装袋,嘴里应付着:“哦哦,是吧,谈朋友找邻居蛮好的,隔得近,今天去你家明天去他家。” 季温时感觉自己快昏过去了。她眼含杀气,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一直作壁上观的男人。陈焕这才仿佛戏看够了,懒洋洋地勾起唇角,终于有了动作。 “您就别欺负我俩了,真是邻居。”陈焕自己扯了个塑料袋,随手捡起几颗板栗在掌心打量,“板栗也是挑过的?个头都这么匀称。” 刘奶奶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颇为自豪地抓起一把板栗往他袋子里塞:“那当然要挑的呀!我卖的东西,样样都要最漂亮——你看,那些有虫眼的,歪瓜裂枣的,太大太小的,我都留着自己吃,最漂亮的才拿出来卖!” 怪不得刘奶奶的摊位在这一大片蔬菜摊里那么出挑。季温时观察了一下摊位上的其他菜,还真像她说的那样,个个都漂亮。瓜果类表皮光亮,叶茎类水灵饱满,按照颜色渐变码得整整齐齐,像静物拍摄的道具一样赏心悦目。 突然,她的目光被摊位边缘几个小南瓜吸引了。鲜亮的橙黄色,每个约莫两只手掌的大小,从上面看圆墩墩的,从侧面看又像被压得很扁。一定要说的话,就是长得特别“标准”,跟小学美术课本里的简笔画南瓜一模一样。 季温时忍不住蹲下来挑了一只拿在手里。那圆润的弧度和沉甸甸的手感让她简直爱不释手。 另一边,陈焕刚称好板栗,便感觉到右手腕上连接的那根防走丢神器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颤动。他回头,就见季温时正蹲在那儿,专心致志地……盘着一只南瓜。 “喜欢这个?”他俯下身子。季温时仰起脸看他,用力点头。 刘奶奶却急忙摆手:“小囡,这个南瓜不灵的,只能看看样子,你买回去也是浪费。”她从摊位底下拖出一个活像拉长放大版葫芦的长脖子南瓜:“这种才好,又粉又糯,随便炒炒或者焖饭都香得很。” 原来是个中看不中吃的小南瓜。季温时颇为遗憾地准备把手里的南瓜放回去,却突然被一只大手中途截胡。 “喜欢就买。” “刘奶奶说这个不好吃……”季温时犹豫。 “不吃,摆着看。”陈焕把那两个南瓜都让刘奶奶称过,扫码付钱,放进露营车里。 “可是……”季温时站在原地,还在担心。作为一个从小习惯了争分夺秒尖子生作息的人,“浪费”这个词一直让她感到焦虑。什么是浪费?就是效益没有最大化,或者资源没有被正确地使用。比如期末周放空一个下午,赶论文的时候停下来听首歌,能投顶刊的论文发了普刊,又比如眼前这个身为食物却只能用来观赏的小南瓜。 手腕上的防走丢神器突然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拽力,把她往陈焕那边带了几步。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她甚至能闻到他早上洗过澡后残余的皂香。 “喜欢就不算浪费。”他轻声说。因为身高差,他看她的时候需要将眼睫低低地敛下,无端多出几分温柔。 “等你看腻了,或者快放坏了,就拿到我这儿来,我来处理。保证不浪费,放心。” “小囡福气好呀,小陈多贴心。”刘奶奶笑吟吟地吃瓜。季温时猛地从他的目光中惊醒,涨红着脸:“不是的,我们……” 刘奶奶却一脸看破的表情:“好了好了,你们小年轻真是的,明明情侣装都穿起来了,还这么害羞做啥啦!” 情侣装? 季温时难以置信地看看陈焕,再看看自己。无非都是黑白配色而已,哪里是情侣装了!照这么说,她和刚才路上见到的那只边牧也是情侣装! 陈焕拖着车不紧不慢地踱着步,长腿一迈就能轻松追上把防走丢神器拆了、刻意加快脚步走在前头、和他保持距离的季温时。 接下来不管他是去猪肉档口,牛羊肉铺子还是海鲜水产摊,她就像惊弓之鸟一样躲得远远的,生怕那些和他相熟的摊主再说出些什么不得了的话来。 眼见露营车差不多满了,陈焕终于朝某个方向招呼一声:“别躲了,回家。” 季温时这才左顾右盼,做贼似的挪回来。不料陈焕直接调转车头,竟又要朝着爱嗑cp的刘奶奶摊位去。 “等等!”她连忙叫住他,“不是说要回去了吗?” “突然想起忘买胡萝卜了。”陈焕一脸无辜,把手机备忘录给她看。清单上,果然只剩下“胡萝卜”这一项还没打勾。 “胡萝卜哪里都能买,不一定非要去刘奶奶那儿吧?”季温时目光四下搜寻,迅速锁定一个近在咫尺的角落摊位,“你看,那儿就有。” “不要。”陈焕当即拒绝。 “为什么?”她不解。 “刘奶奶的菜漂亮。” 季温时一时语塞,忍不住吐槽:“陈焕,你这人怎么这么肤浅啊?” 闻言,他眉梢微挑,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慢悠悠地反问:“喜欢漂亮的,就是肤浅?” 喂猫日记 第12节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脸颊,坦然应下。 “行,那就肤浅。” 最后陈焕还是一个人折返回去刘奶奶摊位上买了胡萝卜,两人并肩回家。他轻松拉着被各种食材堆成小山的露营车,小臂肌肉绷出漂亮的弧线。 “你也是刚搬来不久,怎么这么快就跟那么多摊位的老板都熟了?”季温时好奇地问。 “喜欢逛,每天晨跑完都去转一圈,有时候不买什么,就纯逛逛。多去几次自然就熟了。” 季温时微微睁圆了眼:“你这么爱逛菜市场?” “嗯。”前面是个路口,陈焕换了只手拉露营车,让她走里侧,“以前我住在市中心,那儿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菜市场。我每周都得专门开车去采购一次,很不方便。不是做饭临时缺了东西,就是吃不完放坏了。” 他余光瞥见她似乎赞同地点了点头。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那个被玻璃幕墙包裹的,寸土寸金的地方住久了,他时常感觉自己像一株被悬挂在空中的植物。根须被营养液好生泡着,并不影响存活,可是他感觉不到土壤独有的那股地气儿。只有在菜市场那种人声鼎沸,气味混杂,吵吵闹闹,真实又粗砺的地方,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活不只有那个账号,那些数据,也不只有那个被精心设计和编织的形象。 回到家,季温时看了眼手机,瞬间愣住——居然已经十点半了!他们在菜市场磨磨蹭蹭待了近两个钟头,而她完全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下午一点还要去学校见导师,汇报假期论文进度。现在才开始做饭,时间怎么算都太紧张了。 “怎么了?”陈焕正卸货,见她站在那儿面露难色,直起身问。 “今天没法向你请教了,陈老师。”季温时有点不好意思,“下午一点我得去见导师,照我的速度,这顿饭至少得到十二点半……” 还得在不翻车的前提下。 陈焕却像是早有预料,点了点头:“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动手。今天正好试个新菜。” 秋日焖饭。 这么文艺的名字,季温时很难想象它具体会是什么样子。 陈焕丢下卸到一半的露营车,只从里面翻出板栗、胡萝卜,还有那个长脖子南瓜,转身便进了厨房。 板栗清洗干净,用剪刀在每颗底部撬开一条缝,然后扔进滚水里煮两三分钟。捞出后的板栗果肉已经和果壳分离,只需要一捏,一掰,一挤,鸡蛋黄似的圆滚滚的栗子肉就落进碗里。南瓜切一小截,剩下的在断口处蒙上保鲜膜放冰箱冷藏。胡萝卜和南瓜去皮后都切成略薄的滚刀块备用。最后从冰箱翻出两根腊肠切厚片,秋日焖饭的食材就备齐了。 起锅加少许油,倒入腊肠厚片慢慢逼出油脂,直到锅里的油逐渐越积越多,腊肠也从油润厚实变得薄韧干香的时候,倒入所有蔬菜翻拌均匀,让它们都沾上喷香的油光。调味更是简单,生抽打底,蚝油增香,老抽上色。 季温时只被分配了淘米的任务。她之前查过,正常煮饭加的水需要没过一个指节的高度,但陈焕让她减半,说食材焖煮的时候会出水。 等所有食材都在锅中炒出金黄的焦边,就可以整锅转移到电饭煲里,平铺在淘好的米上面。无需翻拌,按下煮饭键即可。 整个家里都弥漫腊肠的咸香与蔬菜的清甜时,两碗色彩丰富的秋日焖饭被端上桌。 虽然在看陈焕备菜的时候,季温时就隐约明白了这道菜为什么叫“秋日”。南瓜,板栗,胡萝卜,无论是食材本身的时令,还是温暖明亮的色调,都非常有秋天的氛围。然而,当那碗焖饭真正摆在面前时,她更是由衷地觉得为这道菜命名的人简直是个天才。 土黄的南瓜,金黄的板栗,橙红的胡萝卜,褐红的腊肠,秋天尽数被盛进碗里。像漫步在深秋公园的小径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落叶,亮红,褐黄,锈橘,踩下去可以听见秋天的声音。 她把半颗板栗,一块胡萝卜,一块南瓜,一片腊肠拢到一起,连同底部微焦的锅巴大口塞进嘴里。粉糯,清甜,绵软,油润,不同的口感在嘴里交织纠缠,好吃得有点过头。 最关键的是,她看了时间,从陈焕备菜到焖饭上桌,居然不到50分钟,其中半小时还是电饭煲在工作。美味营养,还方便快手,很好,她找到学习做饭的正确努力方向了! 饭后,陈焕煮了一壶解腻的山楂茶,见她捧着杯子喝得眉眼舒展,随口问:“给你装一壶带去学校?” 季温时下意识摇头:“算了,背书包里太重……” “我送你。”他起身去拿车钥匙。 见她习惯性地又要客气婉拒,他轻嗤一声,示意她看窗外几近白热的炽烈阳光。 “这个点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你得从这儿走到地铁站,再从出站口晒到你们导师办公室楼下……” “好了好了,别说了。”季温时光是听着就仿佛已经闻到自己被晒化的味道,立刻妥协,“麻烦您。” 陈焕拿起车钥匙,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第12章 两个哥哥 黑色大g平缓驶出小区,季温时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 上次郭奕送她回来的时候,她也差点在车上睡过去。同样的午后,相反的方向,同一个眼皮打架的她。 更要命的是,陈焕车上的香薰还挺好闻,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苦艾薄荷味。季温时疑心自己是不是最近跟陈焕接触太多,已经习惯了,不然怎么一闻到就觉得懒洋洋的直犯困。 陈焕似乎看出她的困倦,启动车子后就没再说话,只是把空调出风口换了个方向,温度调高些。播放器里低低地放着一首英文歌,安静流淌在隔绝了午后燥热的静谧空间里。 “would you ask for any horse but this one inside your heart i'll give you the saddle of my heart……”(注1,见章末作话) “要把音乐关掉吗?”他低声问。 季温时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很好听。”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识食务者”的某一期视频里。她一听就喜欢上,去搜了一下才知道是一部非常火的影视剧的主题曲。她向来没时间,也没多大兴趣追剧,但那次忍不住连熬几个大夜,一口气把那部剧全看完了。 之后每次听到这个旋律,她眼前便会自动浮现出剧中的画面。男主角意识到自己心动的那个夜晚,在月光如水的辽阔草原上,不管不顾地纵马驰骋。 那种毫无保留,一腔孤勇的纯粹心动,仿佛就该生长在那片无垠的、风一样自由的旷野上。 几首歌的时间,车已经稳稳停在海大门口。 “车能开进去吗?”陈焕问。 季温时也不确定。除了本校职工的车以外,她只见过送孩子的家长能开车进去。 果然,保安大叔见门口停了车,过来敲窗户。 “哎,外来车辆不能进,配合一下。” 季温时背起书包,准备跟陈焕说一声让他在这儿把她放下,身旁却传来陈焕坦然自若的声音。 “送学生,”陈焕降下车窗,笑得格外真诚,“我是家长。” 季温时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有种明目张胆做坏事的心虚。他是哪门子家长! 保安大叔同样满脸狐疑。这年纪,怎么看也不像当爹的。 “家长?” 季温时硬着头皮递出学生卡,被迫成为共犯:“师傅,我是海大的学生,这是我……哥。”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哦,行,我登记一下啊。”保安爽快放行。 车窗升起,季温时立刻扭头瞪他:“瞎说什么家长呢!” 陈焕目不斜视地开车:“没说错啊,怎么看你顶多就是读研的年纪,我肯定比你大,不算哥吗——前面怎么走?” 季温时不情不愿地嘟囔:“右拐。” 车停在文学院古朴的飞檐下,线条冷硬的黑色大g与周围古色古香的建筑群格格不入。 季温时道了谢,小心地踩着侧踏板下车——这车底盘实在太高了,只有陈焕这种腿长逆天的人才能如履平地一样轻松抬腿上下。 “小时?” 季温时闻声抬头。郭奕提着电脑包正要迈进院门,此刻却停下脚步,转回身,目光惊愕地看着她。 陈焕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认出来了,这就是那天中午送季温时回来的男人。 郭奕也很意外。无论是这辆存在感过分强的车,还是车里坐着的那个男人——他也正盯着自己看,眉眼深刻,下颌冷硬,毫不掩饰眼里的冷意和审视,像一头在自家领地锁定闯入者的黑豹,不动声色,蓄势待发。 “小时,这位是?”郭奕走上前时,脸上已是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 季温时下意识地开口:“这是陈焕,我邻——” “她哥哥。”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哥哥?”郭奕笑意更深,“我跟小时一起长大,可没听说她有什么哥哥。” 陈焕眸色更冷。还是青梅竹马。啧。 眼见两人气氛不对,季温时赶紧转身,低声对陈焕说:“我要迟到了,你……先回去吧。” 陈焕的目光终于懒懒地从郭奕身上收回来,在她略显紧绷的小脸上打了个转,最终只是不咸不淡地颔首。 “走了。” 目送那辆不和谐的车离开,郭奕收回视线,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小时,这位……看着不像学生,你们很熟?” 季温时点点头:“他是我现在的邻居,是个美食博主。” “这样啊。”郭奕和她并肩往文学院里走,语气里的关切未减,“上次送你回来我就想说了,你一个女孩子独自租房,安全问题最重要。你这个邻居……” 他欲言又止。 “放心吧郭奕哥,他人很好的。”季温时想了想,又补充道,“做饭特别好吃。” 郭奕也不再多说,只是含笑点点头,眼底那点担忧恰到好处地将褪未褪。 “好。总之,有什么事,随时给哥哥打电话。” 原以为今天是单独和导师聊论文,推开办公室的门,季温时却意外地看到刚入学的博一小师妹辛舒悦已经坐在里面。见她进来,辛舒悦立刻站起身,亲热地喊了声:“师姐好。” “小季啊,来,坐。”曹老师从办公桌上那两块巨大的拼接屏幕后探出头,招呼她。 季温时有些局促地在小师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曹老师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向后靠在转椅里,语气随和却开门见山:“今天叫你们俩来,是有个重要的事。” 他示意她们自己拿办公桌上的那封邀请函传阅:“京大牵头办了个‘近代以来语言文学发展流变’的论坛,规格很高。你们清楚京大学报的含金量,这次论坛入选的优秀论文会直接在学报上发表。” 曹老师端起桌上的茶缸,吹开浮沫啜了一口:“其他同学我不做要求,愿意参加的就自己准备论文,但你们俩必须认真准备,拿出成果。” “小辛刚入门,博一时间充裕,正好借这个机会沉下心,打磨一篇扎实的论文。”曹老师的目光转向季温时,变得凝重了些,“小季,你年底就要开题,满打满算距离毕业也就一年多了,现在正是出成果的关键时期。我希望你借着这次论坛,好好思考一下博士论文的选题方向。最理想的状态是,这篇参会论文能直接融入你的大论文,成为一个核心章节,一举两得。明白我的意思吗?” 季温时点点头。海大文学院博士毕业的硬性规定是必须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至少一篇高水平论文,这个标准她已经达到了。但学校的毕业标准并不等于用人单位的准入门槛。以现在学历通胀和内卷程度,如果想要在毕业后找到一个不错的高校教职,成果自然是多多益善。 刚走出曹老师办公室,季温时还沉浸在论文选题的思绪里,手臂却冷不防被人亲昵地挽住。辛舒悦自来熟地挽着她往外走,语气轻快地问:“季师姐,你的研究方向是什么呀?之前师门聚餐你没来,我还是第一次跟师姐说上话呢。” “研究谈不上,”季温时实话实说,“目前只是对早期报刊这块比较关注。” 她的专业大类虽然是现当代文学,但没有深耕那几个如雷贯耳的作家名字和耳熟能详的作品,选题在旁人看来着实有些冷门偏僻。 没想到辛舒悦瞬间惊喜地捂住嘴:“好巧啊师姐,我也是!我打听了一圈,咱们师门就咱俩是一个方向的!”她挽着季温时的手臂更紧了些,“太好了,以后我一定要多向师姐请教!” 季温时也很意外,毕竟单机了两年多,难得遇到一个研究方向一致的同门。她笑着点点头:“那太好了,互相学习。” 喂猫日记 第13节 于是,下午两人便顺理成章地一起去了图书馆。一路上,季温时算是见识到了这位师妹惊人的社交能力。从文学院到图书馆不过短短几百米,辛舒悦竟接连不断地遇到熟人打招呼。她才刚入学,却仿佛已认识全院的人,好些连季温时都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她都能热络地聊上几句。 季温时终于忍不住问她:“舒悦,你怎么会认识这么多人?” 辛舒悦一脸理所当然:“就多参加活动呀,碰到聊得来的就加个微信,下次再约着一起玩,自然就熟啦。” 太强了。季温时只能在心底默默感叹,这种社牛天赋,恐怕她这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 对了,她忽然想起蒋冰清和她那个害羞的预备役男友,也不知进展如何,下次见面得记得问问。 被导师敲打过后,季温时的学习效率果然显著提升。她扎扎实实地整理了一下午文献,甚至连论文都有了粗糙的思路。辛舒悦在图书馆坐了半小时就说另有约会,提前走了,只剩她独自一人从阳光刺眼坐到暮色四合,终于疲惫地起身,收拾东西回家。 从地铁站走回樟园里,一阵晚风拂过,竟带着几分沁人的凉意。真是快到秋天了啊。明明白日里阳光还烈得灼人,天气预报却说过几日会有持续降雨,气温也要降下来了。白露已过,接下来便是秋分。一定是中午吃过的秋日焖饭开启了她对秋天的期待,她开始不自觉地思考秋天能吃到什么限定美食。 “识食务者”曾做过一个持续时间很长的系列,专门依照四季节气选取时令食材:春天油焖蚕豆,清炒螺蛳;夏天凉拌藕带,冬瓜蛤蜊汤;秋天栗子烧鸡,桂花糖藕;冬天支棱起小炭炉,慢悠悠地烤红薯和橘子。 思绪至此,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点开过“识食务者”的主页了。搬家那天点开更新看到陌生的脸,那种巨大的冲击和失落,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她对新接手的那位探店博主并没有什么成见,只是不愿再通过这种方式反复提醒自己,那个曾给予她无数慰藉的熟悉身影,已经消失了。 不知不觉已走到5栋楼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上楼时,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天已经彻底黑透,楼道的灯不够亮,光线昏黄。从一楼开始,身后就一直传来脚步声。 她强作镇定,安慰自己不过是同住在这栋楼的邻居——这栋楼一共就六层,这人大概率会在五楼之前停下,拐进自己家。 可这人一路跟着她到了四楼,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更让她心底发毛的是,之前中介小赵明明说过,这栋楼除了她和陈焕住的五楼,其他楼层的住户基本是老人。可身后的脚步声一点也不拖沓虚浮,明显是个成年男人。 最要命的是,当她停在502门口慌乱地掏钥匙时,那个脚步竟也在5楼停了下来! “老陈,醋我买回来了!”下一秒,她听到那男人边敲门边喊。 哎?这是陈焕说的那个要来吃饭的朋友? 501的门应声而开,陈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却直接越过那人的肩膀,落在她身上:“回来了?” 敲门的男人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惊讶地脱口而出:“季博士?!” 作者有话说: 注1:引自歌曲《saddle of my heart》,萨吉作词,teloupe演唱,金大洲制作,电视剧《去有风的地方》插曲,2023年1月8日发行。 总有宝宝质疑女主博三上开题,以及博士哪有时间谈恋爱这个设定,我想说一下。 学校和学校,专业和专业之间就是不一样的,文科和理工科博士也是不一样的。 就我的专业和学校来说,大家都是博三上学期开题,这是学校规定的时间,不存在因此延毕。 博士在读期间,恋爱结婚甚至二胎的都有,尤其是纯文科专业,不需要做实验,导师一般不压榨,都是自己管自己,时间相对比较自由。而其他专业的博士,比如蒋冰清,她就是理工科博士,她就比小时忙很多。主要在于需要经常帮导师干活,以及每天要去实验室打卡坐班。 其他部分的设定可能不够严谨,但校园部分!我确信没有问题!如果跟你的认知不相符合,那应该是学校/专业/导师/个人情况不同。 第13章 毋米粥火锅和老陈醋 半小时前,501厨房门口。许铭正对着手机破口大骂。 “星锐这帮傻逼想钱想疯了吧!你看看他们把你账号糟蹋成啥样了!”他激动得手指快要戳穿屏幕里那个裸着上半身,胸肌涨满镜头的男人,“这是美食博主还是福利鸭啊?真是开了眼了,大老爷们做个饭还能擦边,我x!” 陈焕眼皮都没抬,专心处理手上那只兰花蟹。锋利的厨房剪刀从蟹嘴插进去,撬开蟹盖,去腮,把蟹腿最尖端那截空壳剪掉,最后整只蟹对半剪开码进盘子里。 “陈焕!你到底听见没?”许铭憋着股火,冲进来直接把屏幕怼到他眼皮底下,“你看,就这种玩意儿粉丝还涨了好几万?!” “这早就不是我的账号了。”陈焕拆完最后一只蟹,摘下手套,语气淡得事不关己,“他们之前尝试过做探店,估计数据不行才改成这种路数。” 许铭愤愤地点开评论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才换人多久,评论区画风都变了!完全没人在意做的是什么菜,全都在刷——” 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陈焕终于抬头。 许铭脸色古怪,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兄弟,这评论区……一直都这么野吗?” 陈焕凑过去瞥了一眼。 “看我发现了什么!巧克力大扔男菩萨!所以说厨房就是战场啊#双手合十” “爹咪我可以做你的小兔子吗?兔子很好养的,()饲就行#口水#口水” “大数据记住,衣服覆盖面积高于这个标准的男博主就不要推给我了。” 陈焕沉默了几秒。 “没有。以前大部分评论还是在正经讨论做菜。” 除了每期都锲而不舍地发“看看手”的那一小部分。 许铭深吸一口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幸好你当初不露脸也不乱穿衣服,不然评论区早八百年沦陷了。” 陈焕手没停,收拾完螃蟹就把九节虾端过来处理。软毛刷挨个刷干净,用剪刀剪掉虾枪和虾腿,再用牙签把虾胃挑出来。今天买的虾个头很大,陈焕索性把它们一剖两半,一会儿下锅更好熟。 碗里的粳米已经提前泡了近两个小时,米粒吸饱了水分微微胀大。他弯腰从橱柜里找出破壁机,连米带水一起倒进去。机器低声嗡鸣,转眼打出乳白浓稠的米浆。 今晚这顿,算是他搬新家后的第一次暖房。过去的朋友大多和星锐有牵扯,他不想请,人家也多半不愿意来,只来一个许铭,他反而乐得轻松,做个毋米粥火锅就行。白天计划采买的时候就私心想着,万一季温时愿意来,这种清淡养胃又鲜甜的粥底火锅,她应该会喜欢。 可惜她没来。不仅没来,都这个点了,对面502还一直悄无声息。 不会又跟那个竹马哥吃饭去了吧? 他皱眉扯下料理手套。 见他备完了菜,许铭凑到料理台前,眼前一亮:“嚯,今晚伙食标准够高的啊!兰花蟹、九节虾、白贝、鲍鱼……行啊兄弟,够意思!有什么要我搭把手的?” 陈焕正要找他跑腿:“去小区门口便利店买瓶醋。要陈醋,越陈越好,别买成白醋了。” …… 握着醋瓶子进了门,许铭还在不住感叹:“太巧了,这世界也太小了!我认识的两个人居然成了邻居,你们说这概率!” 季温时接过陈焕端来的薄荷乌梅水,不好意思地笑:“是啊,许医生,我刚才还以为被人跟踪了,没想到是您……那只小猫后来怎么样了,领养人有发过照片回来吗?” 一直没作声的陈焕终于抬头:“小猫?” 许铭眉飞色舞:“就是之前季博士送来医院抢救的那只小猫,后来托我们找了领养。” “季博士你放心,领养人后来给我发过几次照片,小家伙现在圆滚滚的!等会儿啊,我给你找找照片……” 他低头正要翻手机,陈焕却已经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声音淡淡地传来。 “许铭,过来帮忙。” 厨房的玻璃门哗啦一声被拉上,隔绝了客厅的声响。破壁机里的米浆早被陈焕转移到一个宽口大肚的珐琅锅里,又加了把糯米,一勺花生油,转小火煮沸,这会儿正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陈焕抱臂背靠操作台:“什么时候的事?” “啊?”许铭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懵。 “你认识她,什么时候的事。”陈焕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许铭回想了一下:“上上个月吧。有天我值夜班,她抱了只浑身是血的小猫来急诊,说是在宿舍楼下捡的,被大猫给咬伤了。之后又来探视过好几次,问治好了以后能不能拜托我们帮着找领养,还特着急地把学生证都掏给我看了,生怕我以为她是故意把猫弃养到宠物医院的那种人。” 上上个月。那时他还没搬来,季温时还没住进对面,他们互不相识。 “怎么没听你提过?” 许铭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大哥,我是变态吗?见着个漂亮姑娘就得跟你汇报?” 陈焕被噎了一下,也意识到自己这火发得有点没道理。 可青梅竹马占尽先机也就罢了,怎么连许铭这厮都比他要早认识她? 说不出口的憋闷在心里横冲直撞,他索性敛下眼眸,彻底冷着脸不吭声了。 “兄弟,你今天很不对劲啊,”许铭眯着眼打量他,“你该不会是……” “咚!”陈焕手起刀落,一块牛骨应声而裂,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不是看上了……” “咚!”又是一声精准截断话头的闷响。 许铭忍无可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别剁了,听我说完!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季博士了?” “说话尊重点。”陈焕拧眉。 “啊?”许铭愣住,他刚才哪个词不尊重了?“看上”?琢磨了两秒,他试探着开口。 “敢问……阁下是否……对那位蕙质兰心的淑女……呃,那个……心怀仰慕?” 陈焕没应声,只抬眸扫了他一眼。许铭太了解这老小子的尿性,这反应绝对就是认可了! “我去!真的假的?”许铭目瞪口呆,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客厅里正陪糖饼玩捡球游戏的季温时,“你这棵千年老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陈焕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低头继续剔牛骨上的肉。 “要不要兄弟去帮你探探口风?”许铭凑近,贱兮兮地压低声音,“这种漂亮又优秀的女孩子,保不齐已经有男朋友了哦~” 陈焕啪地一声把刀重重放下:“我让你买的醋呢?” “哦哦,在这儿!”许铭一路小跑把玄关的醋拿回厨房,“正宗山西老陈醋!我跟老板说要最陈的,她给我推荐了这个。她说你就试吧,哎呀那醋一打开,满屋子都是酸味!那家伙酸的呀……” “出去。”陈焕咬紧后槽牙。 珐琅锅里的粥底快溢出来了,蒸汽不断从锅盖缝隙涌出。陈焕关了火,拿细漏网把里面的米粒过滤干净,只留下丝滑的米浆。所谓“毋米”就是“无米”,精髓就在于既保留大米打碎熬煮过后那股油润甘甜,又让粥底清澈看不见米粒。 见陈焕端着一口沉甸甸的大锅从厨房出来,小臂因用力绷出紧实的线条,季温时赶紧起身想帮他把桌上的电磁炉摆好。不料被男人侧身躲开:“不用,小心烫。” “许铭,”他转头看向正在沙发上撸狗玩手机的人,“来帮忙。” 玉白的兰花蟹,用竹签串好的开边九节虾,刷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贝和鲍鱼,片得宽大薄透的五花趾和吊龙,以及菌菇蔬菜拼盘陆续被端上来,很快填满了这个不大的餐桌。 许铭在餐桌边几把造型不一的椅子里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那把最奇形怪状的椅子,坐上去左右扭了两下,啧啧称奇:“你小子大学学的那点东西还真没丢啊,这椅子的造型都能去申请专利了,怪里怪气的。你别说,坐着还挺舒服。” 季温时有些惊讶,环顾四周:“这是你自己设计的?”怪不得她第一次来就觉得他家的椅子造型都很奇异,没有一把相同的,而且几乎都没在市面上见到过。 陈焕一边把整盘白贝倒进锅里,一边淡淡应了声:“嗯,我是学工业设计的。有些家具是我自己画的图纸,找了工厂定制。” 工业设计。季温时心想,果然,酷哥连学的专业都这么酷。 毋米粥火锅是清淡鲜甜口,蘸料不能调太重,以免抢了粥底和食材的鲜味。陈焕准备的这些食材品质很高,空口吃就已经足够美味。季温时照例避开葱姜蒜,只放了点海鲜酱油,挤了半个小青桔汁,清新的酸意恰到好处地吊出鲜甜,她吃得心满意足。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顿饭,陈焕却异常沉默。席间只有许铭在卖力地插科打诨,她便跟着笑笑,偶尔应和几句。 饭后不久,许铭就被医院一通紧急电话叫走,说有只出了车祸的老年犬需要立刻手术。 喂猫日记 第14节 于是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粥底火锅已经凉透,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米油。没有了沸煮的咕嘟声和许铭的谈笑,屋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陈焕侧头看着季温时,她依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糖饼,神情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好像无论自己如何,都影响不了她的状态。 “季温时。”他忽然开口,惊得沙发上的一人一狗同时抬头。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你在海大是读博?” “你也没问啊……”她眼神有些躲闪,底气不足地小声说。 “连许铭都知道你的年级,专业。”他微微垂着头,似乎在自言自语。 “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14章 冰花煎饺与首次掉马 季温时并不觉得一个月的邻居能够让她了解陈焕的全部。可她的确没见过现在这样的他。 他坐在一把芥末黄的小圆椅上,那张椅子没有靠背,他的身子只能微微前倾,长腿随意地敞开,双臂搭在膝头,十指松松地交握,垂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碟形吊灯把暖橘的光晕柔柔地扩散在他白色的t恤上,那宽阔的肩背线条莫名透出几分落寞。 似乎察觉到她想说话,陈焕掀起眼睫望向她。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不过确实也是……不太想主动告诉你。”僵持了一会儿,在他无声追问的眸光里,她还是败下阵来。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就是,不太喜欢每次说出来以后,别人态度的转变。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能读到博士一定很厉害吧。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是因为有多厉害或者有多热爱,单纯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所以只能一直读下去。” “而一旦别人觉得你很厉害,就会对你产生不切实际的想象,或者很高的期待。比如觉得你应该看过很多高深艰涩的书,认识很多生僻字,还会让你给他家小孩起个有内涵的名字之类的。” “我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对我产生任何期待。”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哪怕是‘希望你天天开心’这类的套话,如果我做不到,也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辜负了这份期待。” “所以……”一番话说完,季温时自己都有些茫然了,只能无措地看着他,不确定他是否听懂了她这一团乱麻般的剖白。 陈焕耸耸肩,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在她身侧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正在打盹的糖饼。 “我这个人,想象力挺差的。”他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糖饼的后背,目光落在小狗顺滑的皮毛上,并不看她,“眼睛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你告诉我什么我就信什么,想象不出,也没兴趣去揣测那些没见过、没听过的东西。” 他转头,视线掠过她纤细的手腕和略显单薄的肩膀。 “我只觉得你挺辛苦的。” “如果一定要说期待……”他轻笑,“那就是希望你能爱吃我做的菜。” 他终于抬眼看她,眼底笑意愈发清晰:“从目前来看,应该已经实现了。” 季温时心里好像被糖饼温软的舌头舔过,酥酥麻麻地酸了一下。还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滋味,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来电铃声。 是蒋冰清。 蒋冰清知道她不爱接电话,向来只发微信,晚上突然来电,一定是有急事。 她向陈焕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赶忙接起。 “小时!我,我失恋了!”季温时刚接起电话,耳边就炸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鼎沸人声,她不得不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蒋冰清在那头扯着嗓子喊,显然已经是喝多的状态。 语毕,那头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哭得更惨了:“不对!天杀的,我都还没恋呢,怎么就先失恋了……呜呜呜……” 好不容易问清楚她在哪间酒吧,季温时一边反复叮嘱蒋冰清待在原地,注意安全,一边立马起身准备出门。 “我送你。”陈焕也站起来。刚才电话那头声音那么大,他想装作没听见也难。 季温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蒋冰清是她最好的朋友,此刻正处在最脆弱的时候。她不愿让好友在崩溃之际暴露在一个陌生男性面前,即便这个人是陈焕。此刻蒋冰清最需要的,应该是一个能让她毫无顾忌宣泄情绪的安全环境,是来自同性朋友的陪伴与支撑。 “她就在我们学校旁边一家酒吧,我自己过去就好。”见他显然不放心,季温时补充道,“如果到时候有要麻烦你的地方,我第一时间就给你打电话,行吗?” 蒋冰清说的那家酒吧离学校北门不远,老板是个西班牙老帅哥。据说当年他还是个小帅哥的时候曾经在海大留学,在这里遇到了爱情,从此留在了海市。因此这个酒吧的名字就叫“te amo”,西班牙语“我爱你”的意思。 季温时之前被蒋冰清硬拉着来过一次,对这里不算陌生,站在门口略一张望,很快就在吧台边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这姑娘还算有分寸,知道自己酒量差,面前只摆着两个见底的小啤酒瓶。 她快步走过去,在高脚凳上坐下。蒋冰清察觉到身边有人,有些涣散的视线在她脸上努力聚焦了两秒,认出是她后,嘴一瘪,嚎啕大哭:“小时!我被骗了!” 季温时向吧台里的调酒师要了杯蜂蜜水,推到蒋冰清面前:“先喝点这个缓一缓。到底怎么回事?” 蒋冰清抽噎着捧着玻璃杯,一边喝一边吸鼻子,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那个所谓的预备役男友根本不是因为害羞才不表白,而是压根没打算跟她确立关系! “我们这两个月几乎天天见面,他中午从海理工跑来找我吃饭,晚上一起散步,看电影,去酒吧,上周末潭市开海,我们还租了车自驾去过去吃海鲜……”蒋冰清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你说,正常男女这样相处,不是情侣是什么?!” 季温时认同地点点头。她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这种做什么都黏在一起,高浓度亲密接触的关系,不管有没有挑明,在事实上都等同于谈恋爱了。 “那他怎么骗你了?”她轻声问,“是……劈腿了吗?” “我倒宁愿他劈腿!”蒋冰清嚎啕大哭,“至少劈腿之前得先谈上!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根本没想过要谈恋爱,我们之前那些都不算数,顶多算是‘关系比较亲密的异性朋友’!我呸!放狗屁!” 季温时着实被震惊了,她没想到人能不要脸到这个程度。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谈上了再劈腿更恶心,还是这种理直气壮玩弄人感情最后拍拍屁股走人的更恶心。前者是明明白白地吞苍蝇,而后者是自以为吃了个美味小蛋糕,结果吞下去才知道内里全是苍蝇。 一个没看住,蒋冰清又自顾自开了瓶啤酒,仰头猛灌了好几口,怨气冲天:“你说我的桃花运怎么能差成这样呢?爱豆追一个塌一个也就算了,现实里好不容易想谈个恋爱,都能精准遇到这种段位的渣男!我都不记得上一次正儿八经谈恋爱是什么时候了!” 季温时无奈地把那瓶啤酒从她手里抽走:“不许喝了。想开点,能量守恒,说不定这些烂桃花都是在为你那个对的人积攒运气呢?” 蒋冰清愣愣地把手放下,委屈地嘟囔:“小时,之前我还觉得你不谈恋爱有点可惜,现在我真是大彻大悟!从今以后我要向你学习,封心锁爱,远离男人,就不用再吃爱情的苦!” 季温时低头笑了笑:“谁说我没吃过了。” “哎?!” 季温时要了杯柠檬水,插上吸管慢慢喝:“大一的时候,班里有个男生追我。追得特别猛,你能想到的所有招数——送早餐,占座,写情书,送礼物,在宿舍楼下用蜡烛摆爱心……他全都用过。追了差不多一个学期吧,那时候年纪小,看他那么执着,觉得有点可怜,想着……或许可以从朋友开始试试看。” “就在我差点有一点点动摇的时候,他在朋友圈发了篇小作文,很长。声讨我,说我的心是石头做的,怎么也捂不热,说他付出了那么多,就算是块冰也该融化了。那篇小作文写得比他的情书感情充沛多了。结果就是,所有认识我们的同学,都觉得他是个痴情种子,而我,是个冷酷无情,践踏别人真心的坏人。” 她用吸管搅动玻璃杯,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那段时间,我很困惑,也很难过。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没有接受他的追求而已,为什么就要被挂出来,被批判?为什么只要有一方看起来足够深情,另一方就必须被感动?为什么他对我有了期待,我就必须要回应,必须要满足?” 蒋冰清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喃喃道:“我的天……这世界上还有正常的男人吗,追人还搞脱粉回踩这一套?什么品种的傻逼!” 她气得拳头都攥紧了,倒是把自己的伤心事忘得一干二净。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蒋冰清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扯了扯季温时的衣袖,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狗狗似的眼巴巴地望着她:“小时,我今晚不想一个人回宿舍……能去你那儿蹭一晚吗?” “欢迎。”季温时笑着捏捏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蒋冰清醉得不算厉害,能自己走路,只需要稍微扶着点。站在路边正准备打车,季温时想起出门前对陈焕的承诺,怕他空等,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报个平安。 季温时:「我们这边没事了,正准备回去。今晚应该不用麻烦你了,谢谢。」 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陈焕的语音通话立刻弹了出来。 “在哪儿?”他那边有风声,听起来像是在外面。 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刚从酒吧出来,正要打车。” “酒吧定位发我。”预判到她的拒绝,他紧接着自然地补上一句,“我正好在你们学校附近。” 季温时迟疑了一下,不放心地问:“你是出门办事吗?别耽误你的正事了,我们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 “没办事,就是带糖饼出来兜兜风,绕着你们学校转了几圈。” “心里想着,万一你给我打电话了,我就能说……” 那边静默了一息,男人的轻笑穿透电波,仿佛羽毛轻柔搔过她耳畔。 “‘我正好在你们学校附近。’” 夜风很凉,可季温时贴着手机的那侧脸颊和耳根却蓦地烫起来。 几分钟后,蒋冰清看到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大g从远处驶来,停在她们面前。副驾驶车窗降下,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急切地扒拉着窗沿,一只黄色小狗头钻出来,高高兴兴咧着嘴跟她们打招呼。 “汪汪!” 驾驶座上的男人利落地下车,绕过来给她们开门。马丁靴,工装裤,宽大的藏蓝t恤,身形高大,肩宽腿长,自带一种漫不经心的气质。男人垂眸确认她没有完全醉倒,略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在季温时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言简意赅:“上车。” 蒋冰清稀里糊涂地被季温时搀上车,看着那只踩着中控台试图往后钻的小狗,还有驾驶座上专注开车的男人,小声问:“小时,这是谁啊?” 陈焕抬眼从后视镜里瞥见两个女孩在说悄悄话,唇角微不可查地牵动,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蠢蠢欲动的糖饼拎回副驾。 “我邻居。”季温时同样小声回答。 蒋冰清瞬间瞪大了眼睛,音量差点没压住:“季温时,我说你运气能不能分我点?租房都能遇到这种极品大帅哥啊?!” 季温时赶紧示意她小声点,忐忑地瞥了一眼前排。还好陈焕没什么反应,不仅没反应,还点开了车载音乐,俨然一副非礼勿听的坦荡姿态。 “你别只看外表。”季温时心下稍安,声音都大了些。 正当蒋冰清以为她要来个转折的时候,听见她继续说:“不仅仅是帅,人还很热心,做饭超好吃。” “停停,姐妹,可以了,我要破防了。” 回到家,季温时向陈焕道了谢,一关门就见蒋冰清一脸忧愁地看着她。 “怎么了?”季温时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边问边往厨房走,给两人都倒了杯水。 “我好纠结啊。”蒋冰清在餐桌边托腮坐下,“之前在停车场看到的那个竹马帅哥,和今天这个冷冷的邻居酷哥,真的让人很难抉择啊。” 她一脸正经地打量季温时:“按外形来说呢,你和竹马哥哥比较搭,都是清冷秀气型;但跟这个邻居酷哥也很有张力啊,现在很流行体型差,大灰狼配小白兔什么的……” “蒋冰清,”季温时今天的能量消耗殆尽,瘫在椅子上,“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蒋冰清却来劲了,拿起水杯当话筒递到她面前,一本正经地采访:“季温时小姐,面对风格迥异的前任和现任邻居,请问您最终的选择是?” “神经。”季温时笑骂着拍开她的“话筒”。 消停了没多久,蒋冰清又可怜兮兮地凑过来:“小时,你这儿有吃的没?我晚上就喝了点酒,还没吃饭呢。” “编排我的时候不是挺有精神的?”季温时嘴上嫌弃,却还是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想吃什么?” “煎饺!”蒋冰清举手,“刚出锅,底脆脆的,咬下去热乎乎的那种。” 季温时想了想,突然跑去冰箱冷冻层翻了一通,还真找到一袋泡菜饺子。 这种饺子比一般的水饺更大更长,很适合煎着吃,是她刚搬来的时候怕做饭翻车,很有先见之明地囤的。 蒋冰清跟过来,欣慰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我们家小时长大了,都会给我做饭了。” 季温时不跟醉鬼计较,自顾自地找出小平底锅来清洗,嘴上指挥:“你去餐桌上把我平板打开,在收藏夹里搜一下‘冰花煎饺’。” “识食务者”以前出过一期关于如何把煎饺底部煎出漂亮雪花纹路的视频,她隐约记得不算太难。蒋冰清很快找到了视频,她趁着热锅的功夫跑出来,飞快拖动进度条扫了一眼。 热锅冷油,饺子无需解冻直接码上去,小火慢煎。再调一碗冰花底调料:一勺淀粉,两勺油,十勺水,混合搅匀。等锅里的饺子煎到底部略带焦黄,把这碗料汁均匀倒入锅里,盖上锅盖焖十分钟即可。 很好,她学会了。 季温时冲回厨房,锅正好烧热,她信心满满地倒油,开煎。 喂猫日记 第15节 陈焕敲开502房门时,门里门外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好……有事吗?”开门的是季温时的朋友,今晚喝醉的那个短发女孩。她把着门,谨慎地打量着他,看起来酒还没全醒,目光有点涣散。 “煮了壶醒酒茶给你们。”陈焕给她看手里的养生壶。家里正好有山楂,乌梅和蜂蜜,想起季温时也挺爱喝这种酸甜口小饮料,就顺手煮了一壶。 “谢谢谢谢,真是麻烦你了。”蒋冰清接过养生壶,抬头却见陈焕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看向厨房的方向。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那个纤细的背影正站在灶台前,看起来完全不似平时的淡定,有点手忙脚乱的。 他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在做吃的?” “哦,对,我有点饿了,小时在给我做煎饺。”蒋冰清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愣住了。厨房里的烟雾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我去看看。”他径直往厨房走,在路过餐桌时随意瞥了一眼上面放着的平板。 心跳仿佛骤然停止。 他认得视频里那口质地精良的平底锅,那是他在国外玩的时候一眼相中,亲自背回来的。他认得那个布景,料理台上会放一个粗陶细颈花瓶,里面总插着一枝花。为了背景丰富,还会随季节更换,春天是山茶,夏天是绣球,秋天是桂花,冬天是芦花。 他更认得那双手。此刻沁出了一层滑腻的薄汗,他几乎要端不稳那双手里的养生壶。 “你……也关注这个博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蒋冰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说那个啊,那是小时最喜欢的博主,每次吃饭必看这个人的视频,刚才还让我找他的煎饺教程来着。好像关注很多年了吧,她超爱。” 见陈焕仿佛被定在原地,蒋冰清好奇地问:“你也是他粉丝啊?” 他如梦初醒,将手里的养生壶轻轻搁在桌上,眼睫低垂,牵起嘴角笑了笑。 “没,不认识。” 第15章 清汤陈皮牛腩 陈焕一直觉得,自己应该称得上是个洒脱的人。 毕竟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坦然面对从云端跌落。 失去“识食务者”的账号所有权后,日子好像也并没有有多大不同。 甚至变得更好了。 不用再考虑拍摄背景必须漂亮又上档次,他卖掉了市中心的江景平层,买下樟园里这套老房子,花了很大工夫把它们重新改造,装修一遍。图纸自己画,家具自己做。 老房子户型规整,有一南一北两个阳台。他把北边小阳台跟厨房打通,拥有了比以前那个开放式西厨更合心意的中式厨房。 南面的大阳台特意没封上,于是可以精准地感受到天气和四季的变化。晴天躺在床上可以闻到夏季暴烈阳光炙烤灰尘的味道,雨天时,雨丝会星星点点地飘进来。楼下有两棵高大的广玉兰,六月他来盯装修的时候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白中透黄的花大朵大朵地开着,像一炉没有香味的爆米花。 他就是在玉兰树下捡到的糖饼。 小小一只狗瘦得不成样子,一身黄白色的毛混在广玉兰泛黄的大片落花里,不仔细看还真难以分辨。浑身皮包骨,肚子却大得不协调。明显是饿狠了,虽然怕得浑身筛糠似的抖,却还边抖边冲他手里拎的熟食小心翼翼地摇尾巴。 他以为它肚子里有肿瘤什么的,用了一块熟鸡胸肉把它哄到车上,带去许铭那儿做检查。结果居然是怀孕了,足足四只。许铭说狗来财,你小子一次捡到大大小小五只狗,指定是要发财了。他笑笑没说话。 那是他搬进樟园里的第一天,也是他跟“识食务者”告别的第三十天。 生活突然像一只高速旋转后骤然停下的陀螺,突然就拥有了大把空白的时间。偶尔放空时,他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和星锐解约,现在会是怎样。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不是那种会沉溺在“如果当初”里的人。来时路,他懒得看;想不通的事,他从不死磕;不愿意做的事,没人能勉强。 可是此刻,当惊诧和窃喜缓缓褪去后,丝缕难以言说的遗憾却升腾起来。 原来他与季温时的缘分,开始得远比他知道的要早。早在他还顶着“识食务者”光环的时候。 在他最闪耀,却也最不像自己的时候。 “……我刚……就变成这样了……”季温时不甘的嘟囔和一股轻微的焦糊味一起从半开的厨房门飘出来,陈焕回神,走进厨房。 她果然还是把煎饺煎糊了。底部焦黑,好几个都破了皮,更别提那个所谓的“冰花”,直接变成了糊在锅底上厚薄不均的一张饼。 季温时沮丧地看着那锅东西,见他进来,抬头求助:“陈焕,这个冰花到底要怎么做啊?”怕他不理解,她还特意跑出去拿了平板,把“识食务者”视频里那帧冰花底的特写给他看。 “你看,就是这种。他做起来那么轻松,可我刚把料汁倒下去,就瞬间凝固成一坨了!” 淀粉放太多,火开太大,倒下去后没有立刻转动锅子让它均匀铺开。陈焕在心里说。 视频里那个纹路复杂漂亮的薄脆冰花边缘太过锋利,有些刺眼。他移开了视线。 “我也不会。”他语气很平淡,“只会煎普通的。你们还想吃吗?” 回到501,糖饼原本在门口垫子上团成一团打着小呼噜,一听见开门声,耳朵就警觉地竖了起来。待陈焕走近,它闻到他身上那股喷香油润的煎饺味,湿漉漉的黑色鼻头立刻开始不停地耸动,身子黏糊糊地蹭上来,围着他的裤脚转圈圈,尾巴摇得不断邦邦地抽在他小腿上。 陈焕失笑,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从橱柜的密封袋里取出一根自制的长条牛肉干给它。糖饼立刻消停了,叼着它的零食心满意足地趴回垫子上,专心致志地啃了起来。 蹲着看糖饼啃了一会儿牛肉干,陈焕回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给许铭打过去。 “手术怎么样?” “挺成功。但狗子年纪大了,估计醒麻药还得一会儿。”许铭应该是刚结束手术,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咋了?” “没事。”陈焕略微顿了一下,“晚饭前我问你什么时候认识季温时的,那会儿态度不好,抱歉。” 许铭在那头显然懵住了,半天才开口:“不是,哥们儿,这有啥的……你突然整这么煽情,我……” “但我更早。”陈焕自顾自地说下去,“她关注我……关注识食务者,很多年了。” “所以,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遇见了。” 电话那头一阵死寂。 几秒后,许铭的咆哮几乎要震破听筒:“陈焕你大爷的!老子刚才还真心实意感动了三秒!合着你搁这儿跟我秀呢?零人问!无人在意!滚蛋!”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可惜现在已经没有小时候那种老式座机了,不然他估计能听到许铭狠狠摔听筒的声音。 …… 502,蒋冰清正在餐桌边吃陈焕重新煎的饺子。季温时煎的那一锅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吃的样子,只能喂给垃圾桶。 她迅速扫光一盘薄脆多汁的煎饺,满足地瘫在椅子上:“小时,我发现你的喜好很明显嘛。” “啊?”季温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复盘那个冰花煎饺的教程,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看啊,你最爱的那个博主很会做饭对吧?现在这个超酷邻居哥,显然也是非常会做饭的类型,煎饺和醒酒茶都很绝。”蒋冰清理性分析,最后掷地有声地得出结论,“所以,你的xp就是——做饭好吃的男人!” 季温时又好笑又无语:“先不说我跟陈焕是清清白白的邻里互助关系,至于那个‘识食务者’,我只是单纯喜欢看人家的视频,又不是女友粉!” “不过……”她叹了口气,“以后想看视频也没得看了。” 她说了账号换人的事,蒋冰清却不信邪,觉得这么大的博主不可能说卖号就卖号,嘴巴一抹就拿起手机坐到她边上,非要亲自搜来验证。 “我去,这……”几分钟后,蒋冰清神色复杂地抬头看着季温时,“小时,你喜欢的博主好野啊。” 季温时也听到了她手机里传来的节奏劲爆的音乐,觉得有些不对劲,凑过去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蒋冰清还在啧啧感叹:“吃这么好……小时,怪不得你每次都要看他下饭呢,这大扔,这灰色运动裤……”她边感叹边反手点了个关注,“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识食务者身材这么顶!不然我八百年前就早吃下你的安利了啊姐妹!” 季温时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里那个刻意全方位秀肌肉的男人。这人上半身真空穿了件黑色围裙,两根皮质绑带绕过脖子,围裙胸口的位置很低,鼓鼓囊囊的胸肌露出大半。古铜色的皮肤上不知道抹了什么反光的涂料,肌肉在镜头里显得油亮油亮的。弹幕也是两极分化,有些让他别擦了好好做饭,有些在喊男菩萨摩多摩多。 上次明明还是探店博主小雪呢,怎么又换人了?呆滞了一会儿,季温时果断关掉视频:“不,这不是以前那个人。” 为了证明,她翻出之前下载的旧视频给蒋冰清看:“这个才是。” 视频里,和煦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明亮的开放式厨房,奶油白的操作台和原木色餐桌在阳光里纤尘不染。男人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规整地挽起,系着咖色格纹半身围裙,站在灶台前用木铲搅动珐琅锅里正在咕嘟冒泡的奶油炖菜。他的动作轻缓从容,配上舒缓的钢琴曲,十足清新又治愈的日系美食番即视感,跟刚才那个伴着火辣劲爆的电音在厨房端着盘子wave的肌肉男完全不一样。 “可是……”蒋冰清思考了一下,“他之前也没露脸啊,你怎么知道这俩不是一个人呢?” 季温时微怔,继而更加坚定地摇头:“我就是知道。” 蒋冰清却不以为然:“那可说不好,他们搞自媒体的都把流量看得比命还重要,尤其是美食区,猎奇的人不要太多哦。” 她在首页推荐随手划拉几个视频。 “你看,这个吃虫子的,这个‘用八万八的皇后蟹做一顿料理’的,还有这个,穿比基尼在雪地里做饭的……不都是为了那点流量嘛!连我们都懂的道理,他们吃这碗饭的只会更明白。” 季温时沉默了片刻,依然固执地重复:“他不是那样的人。” “小时,我懂,我都懂,”蒋冰清怜爱地拍拍她的肩,“姐当年追星的时候嘴比你还硬,就算被拍到五百次,只要不亲口承认,我家哥哥依然冰清玉洁男德楷模——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她眼疾手快地挡下季温时扔来的沙发抱枕,“就算他们不是同一个人,行了吧?” “不过我挺不明白的,人家都没出镜过,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啊?”蒋冰清拖动进度条,把“识食务者”的视频翻来覆去看,话题又绕了回去,“莫非……你就是好这一口?喜欢这种斯斯文文,又带点居家人夫感的温柔男人?” 季温时没作声,只抿嘴笑了笑。 “还真是啊?!”蒋冰清愣了一下,遗憾地捂住胸口,“看来我只能回头去嗑你和竹马哥哥了。本来我是站邻居哥的,你们俩光是站那儿,那个张力就已经给我香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季温时不紧不慢地开口:“蒋冰清,你再乱说话,今天就一个人在外面打地铺吧。” 蒋冰清瞬间噤声,麻利地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第二天蒋冰清得早起去实验室打卡,七点多就鲤鱼打挺边喊着要迟到了,边急急忙忙地往外冲。季温时被迫跟着一起早起,也不打算睡回笼觉了。曹老师说的那个论坛截稿时间就在下个月底,她得赶紧找一篇有基础的论文,缝缝补补润色一番,把稿子投出去参会才行。 在书桌前坐了一上午,窗外的日头从温和逐渐变得灼热。休息间隙,她揉着酸痛的脖子,忽然想起这几天“海市发布”一直在提醒广大市民,国庆前将有一波强势寒潮,气温可能骤降十度。望着窗外尚还晴好的天气,季温时决定抓紧机会把被子抱出去晒一晒。 这个念头一起,她仿佛已经闻到了晒过的被子上那股暖融融的味道。 小时候她最爱这股味道。每次外婆晒过被子,当晚她都会兴奋得睡不着,小狗似的把鼻子紧紧贴在被子上贪婪地嗅来嗅去。小孩不懂味道会自然消散,还以为阳光的味道是被自己吸走了,只好拼命忍着,实在憋不住了才又把鼻子贴上去,狠狠吸一大口,屏住呼吸,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份蓬松的暖意永远留在身体里。 后来她看网上的科普说,那其实是螨虫被阳光烤焦后的味道。不过那时候,她已经在英国当留子了。国外公寓没有晒被子的条件,纯靠烘干机,烘出来的床品虽然柔软,可盖在身上,梦里都是潮湿的。 她租的这套房子次卧直通南面阳台,阳台上装着两根老式不锈钢晾衣杆,应该是房东老太太从前用来晒被子的。她搬来后一直没用过,又日晒雨淋,杆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索性接了桶水,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搬来凳子踩上去费力地擦拭。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脏了就下来洗抹布,拧干了再踩上凳子继续。不一会儿就腰酸背痛,桶里的清水也逐渐浑浊。 等那两根杆子终于恢复原本的金属色,季温时也累得满头大汗,脸被初秋的太阳晒得通红,汗水从鬓角蜿蜒而下。 这时,不知从哪儿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发现陈焕竟然就在离她咫尺之遥的隔壁阳台。 男人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手肘随意地支着,长腿闲闲曲起。他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背心,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小麦色光泽,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看热闹呢?”季温时抬起手臂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没好气地瞟他一眼。这人在一边观赏她猴子似的爬上爬下这么久,居然一声不吭。 陈焕无辜地摊手:“你刚出来我就跟你招手了,可你眼里只有那两根杆子,压根不往我这儿看一眼。又怕突然出声吓着你,万一从凳子上摔下来……” 哦,还挺体贴。季温时不理他,准备把脏水桶拎到厕所去倒掉。 “等等。”陈焕却叫住了她,“往旁边站点儿。” 她不明所以地照做,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男人如一头蓄势的猎豹,微微弓起身子,结实的手臂一撑栏杆,腰腹绷紧发力一翻,长腿轻松一蹬,稳稳地落在她的阳台上。 季温时看得目瞪口呆,心跳都漏了一拍,后知后觉的恐惧才猛地窜上来。虽然两家阳台的间距很近,但这可是五楼! “你疯啦?!”她声音都吓变了调,“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喂猫日记 第16节 “不会。”陈焕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那桶脏水。 “卫生间,我方便进么?” 季温时惊魂未定,只能呆呆地点头。 他利落地帮她倒掉脏水,又把桶洗干净。不锈钢晾衣杆上的水渍转眼已经被晒干,季温时抱着被子准备踩凳子去晾,又被陈焕自然地接过去,长臂一伸一抖,轻松把被子铺开晾起来。 “中午来吃饭么?”他边整理被子边随口问。 “谢谢,不了。”季温时一口拒绝。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怕他多心,她诚恳地补充道,“我真不能一直去你那儿蹭饭了。” 陈焕挑眉看她,等她下文。 “昨晚的煎饺你也看到了……”她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有没有天赋的事了,我连很多基本的厨房技能都不懂。” 她属实被昨晚的失败打击到了。第一次烧糊汤锅还能说是意外,但接二连三的翻车,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厨艺方面缺根筋。 不可以,不能再在陈焕那儿乐不思蜀了。养胃是个持久战,就算现在有人时不时投喂,但毕业以后怎么办?回到每天吃外卖的日子? “你做的饭真的特别好吃,但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我总有一天要自己生活的,不如趁着现在有个现成的好老师,自己多练习,再多请教你,总比工作以后一个人从头摸索强。” 她昨晚就已经下定决心,以后要把“识食务者”的理论教学和陈焕的实践指导相结合,她就不信征服不了一个厨房! “行。”陈焕挑了挑眉,没多问,转身往外走。还好这次他选择了走门。季温时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他悠悠补上一句。 “那中午的清汤陈皮牛腩,我只能自己吃了。” “等一下!”她急忙叫住他。 “你也会做这道菜?!” 陈焕转过身,桃花眼尾微微上扬,笑得狡黠又带着几分痞气:“什么叫‘也’啊?还有谁会做?” 清汤陈皮牛腩那期视频的播放量,在“识食务者”所有视频中一骑绝尘。自它之后,但凡博主再发其他任何牛肉菜谱,弹幕和评论都会秒变这道菜的大型招魂现场。甚至到后来,还出现了战斗力极强的“清汤陈皮牛腩唯粉”,在弹幕里玩梗玩得飞起。 “清汤陈皮牛腩大top哈,求孜然牛肉别登月碰瓷。” “你清汤陈皮姐才是牛腩届永远的一番,咖喱牛腩少给自己抬咖了。” “虽然我没有亲口吃过但清汤陈皮牛腩世牛一。” 季温时也不能免俗地早就把那期视频盘到包浆,每次都被馋到不行。可这道菜并不算大众,她每次出去吃饭都会留意菜单,却从来没有找到过。在很多个明知会越看越睡不着但又忍不住再次回看的深夜,她都会觉得,如果一直吃不上这道菜,或许将成为她的舌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又双叒一次坐在陈焕家的餐桌前,季温时心里莫名有点紧张。陈焕做的清汤陈皮牛腩,会和她想象中一样吗?会是“识食务者”视频里那道让她魂牵梦萦好几年的美味吗?她甚至有点想打开视频再复习一遍。可是陈焕已经端着一个带盖的小铸铁锅从厨房出来了。 季温时深呼吸几下,近乎虔诚地伸手去揭盖子。陈焕在一边看得好笑:“吃个牛肉这么紧张,还带餐前仪式的?” “嘘,你不懂。”她没抬眼,小心地捏住锅盖上那个凸起的钮,轻轻揭开。 滚烫的蒸汽携着香气扑面而来。 跟“识食务者”视频里一样,陈焕用的也是崩沙腩,两层筋膜夹着一层肉,久炖不散,肥瘦均匀。牛腩焯水后和烤过的牛骨一起熬煮,能把骨头的鲜醇煮进肉汤里。这道菜香料繁杂,南姜、桂皮、白芷、八角、草果、甘草、胡椒、丁香,还有必不可少的两大块陈皮,在压力锅中和牛腩同炖,半小时后滤干净,以免久煮发苦。最后把汤晾凉,用汤勺把析出的白色牛油全部刮干净,等要吃的时候再重新用小火慢慢煮沸,如此汤汁才能清澈如琥珀。 隔着屏幕,季温时从没闻过,更没尝过“识食务者”做的清汤陈皮牛腩,可单从外观上来看,陈焕做的和视频里的成品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识食务者”最后还在汤头点缀了些翠绿的芹菜末和金黄的蒜酥,而面前这一锅,浮头干干净净,她不爱吃的那些配菜一概没有。 见她呆怔住,陈焕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臂撑在桌上:“怎么在发呆?” “陈焕,你怎么会做这道菜?”季温时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道菜实在算不上家常,她更是从未对他提起过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怎么偏偏这么巧,他就精准地做了这道她心心念念的清汤陈皮牛腩来? “昨晚见你在看那博主的教程,你朋友说你挺喜欢,关注好几年了。”陈焕语气平常,像是随口一提,“我就点开看了看,想着跟前辈取取经,顺便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你记挂这么久。” 陈焕顿了顿。他那双桃花眼生得狭长,轻微下三白,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垂眸看人的时候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痞气。 “确实学到点东西,比如他播放量最高的这道。”他下颌随意朝餐桌一扬。 “不过这人最近画风变化挺大啊,”他勾唇嗤笑,语带嘲讽,目光却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看来现在流量是真不行,千万粉博主都得来这套。” “不是的,这个账号换人了,现在这个不是他!”昨天刚跟蒋冰清辩论完,现在又要来跟陈焕掰扯。季温时抿了抿唇,心里没来由地带点生气和委屈。 “是吗?”陈焕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我没见有什么换人的公告啊。再说,这个博主以前也没露过脸,你怎么知道不是同一个人?” “我就是知道。”季温时皱眉认真道,“‘识食务者’原本那个博主绝对不会做现在那种事情。” “哪种?” “就是……就是最新一条视频里那种。”她声音低了下去。 那种打着美食的幌子,实际在露肉擦边的低俗营销。可对方偏偏还顶着“识食务者”的id,她实在骂不出口。 “怎么不会,如果不拍这种就完全没流量呢?如果他们公司逼他一定要这么做呢?”陈焕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季温时被他问住了。昨晚蒋冰清也问过这样的问题,她当时全凭一股直觉和倔强顶了回去。可此刻被再次追问,那份笃定底下,竟也生出了一丝犹疑。她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是不是根本没考虑过对方在现实里的处境和压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焕迟缓地垂下眼睫,低声催她:“先吃饭吧。” “不,他就是不会。”她突然抬起头,眼神执拗,“我关注了他五年,每一个视频都看过无数遍。他一直在踏踏实实地做家常菜,出实用教程,教人好好吃饭。如果他想走捷径,早就可以去走更吸睛,涨粉更快的路子,为什么要这么多年一条道走到黑?”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却还是坚持说完:“也许美食区,甚至整个平台,很多创作者都会因为流量,数据或者观众的看法改变初心,偏离自己的航线,但他不会。你可能觉得我是把自己的想象强加给他,觉得我纯粹站在粉丝角度才会说出这种假清高的话,但……我就是这么相信的。” 她仰起脸看向陈焕,眼里因激动而泛起的那层薄薄水汽让她看不清男人此刻确切的神情,只朦胧地感觉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后知后觉的羞耻感这才慢腾腾地爬了上来。她对“识食务者”那点单方面的渊源与执念,陈焕全然不知,可自己却在他面前如此失态,还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中二话。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很奇怪的人啊? 她垂下眼睫,不知所措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刚才激动的尾音还回荡在屋子里,她不知道此刻该如何搅动这一室由自己莫名高涨的情绪所带来的,略显凝滞的空气。 “尝尝。”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自然地端走她的碗。酥烂的牛腩沉在清亮的汤汁里,小碗被盛得满满当当,又轻轻放回她面前。 心里那点儿尴尬还没散,季温时没好意思抬头,只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碗,含糊地低声道了句谢。 她先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牛腩已经被炖得完全软烂,却还因为筋膜的包裹,堪堪维持着完整的形状,只是刚被牙齿上下一碾磨,就在嘴里软烂化渣。两层肉皮在齿间滑动,满口软糯胶黏。牛肉的味道非常浓郁,但更突出的是那股清淡又强势的独特香味——陈皮的味道。经过长时间炖煮,陈皮的清香已经完全溶进汤里,带着点橘络生前的果香,还有经过陈化后的药香,把肉类的丰腴油腻化解得丁点不剩。她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等回过神时,只剩碗底一口汤。 “是你想象中的味道吗?” 她总算抬起头来,局促地点点头。其实在此之前,她对清汤陈皮牛腩根本没有过具体的想象。一道没尝过的菜,光看视频怎么可能想象得出它的味道?可当陈焕做的这碗牛腩吃进嘴里那一刻,那个模糊了多年的念想忽然就变得具体起来,踏踏实实地落在她的舌尖上。 陈焕此刻的神情是罕见的放松,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意褪得一干二净,连眼梢都带着笑意。他顺手又给她添了半碗汤,像是闲聊般随意提起。 “听你这么说,我都对那个博主有点好奇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么喜欢,这么护着。” “你真没见过他本人?” 季温时摇了摇头。别说她了,“识食务者”红了这么多年,全网硬是一张照片都没被扒出来过。评论区里常年为他的长相吵得不可开交,一派坚信他帅得惊天动地,另一派则咬定他是丑得不敢见光。任凭外界猜测纷纷,正主却岿然不动,就连其他博主挤破头都想露脸的年度红人颁奖典礼,他也从来都是让公司的人代为领奖,或者干脆连面都不露。 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在心里想象过。 她拿起勺子喝了口新添的汤。汤色清澈,因为加了陈皮的缘故,呈明亮的深琥珀色。或许是终于圆梦了惦念已久的菜,又或许是陈焕没有质疑她对“识食务者”那番略显激动的辩护,她心情松快许多,话也愿意多说几句。 “虽然没见过,但感觉应该是个性格挺温柔,气质也很斯文的人。” 对面的男人身形顿时一僵。 “视频拍得很漂亮,bgm好听,衣品也很好。”她回忆了一下“识食务者”每次的出镜穿搭。 “他好像一年四季都穿衬衫,做饭的时候会把袖子挽起来。夏天是浅色的薄衬衫,秋冬就在衬衫外面搭针织开衫,给人感觉特别清爽干净,是那种很有书卷气的暖男风格。不知道在你们男生眼里算不算好看,但女生应该都会喜欢。” 陈焕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随意到不能再随意的黑背心,黑色工装裤,黑色金属腰带。 刚开始做“识食务者”这个账号,是在六年前,大学刚毕业的时候。那时候美食区正流行“一人食”主题,走的都是治愈系的日系小清新风,跟星锐签约以后,编导要求他从视频风格到出镜穿搭都往这个风格靠,所以他特意买了不少只在拍摄时穿的衣服。至于他平时的穿衣风格—— 夏天t恤背心,秋冬皮衣夹克,万年不变工装裤和牛仔裤,偏爱各种靴子,手腕和脖子上偶尔搭点金属风的小配饰,怎么随性怎么来。 跟什么“温柔斯文书卷气的暖男”差着十万八千里。 季温时无知无觉,还在雪上加霜:“昨晚蒋冰清看了他的视频,说他特别有人夫感,一看就是脾气很好,在家里会温声细语叫你吃饭的那种类型。”她认同地点点头,“我觉得她说得挺对。” 陈焕低下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他被气笑了。 每一个词,都跟他,完全相反。 而且这些形容,他怎么听怎么觉得,都像是为学校里遇见的那个竹马哥量身定制的一样。 所以季温时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男人? 他向来不是会把自己憋死性子,干脆直接问了出来:“你喜欢这种类型?” “欸?”季温时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眼睛从汤碗里抬起来,睁得圆圆的。 “刚才听你对他评价挺高,”他看着她,把话挑得更明白些,“我是说,假如那个‘识食务者’现在就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会喜欢他吗?” 季温时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陈焕有些意外:“怎么,怕他长得难看?” “不是。”她一口否认,“我只是喜欢看他的视频,喜欢那种氛围和感觉。可是真要在现实中喜欢上一个人,这些肯定远远不够。对方的性格,爱好,三观,生活习惯……都是需要深入接触才能了解的。如果只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在视频里的样子,就说会喜欢上现实里的他,那这种感情也太草率了。” 陈焕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的季温时。 她讲得煞有介事,头头是道,冠冕堂皇,宛如一个成熟理性的情感大师。 可嘴上一本正经地否认着,脸都快要跟特辣锅底一个颜色了。 明明就是会喜欢!还喜欢得不得了! “道理说得挺好。”他抱臂靠回椅背,垂眸冷眼睨过她随着话音越来越红的脸颊和耳尖,最后摄住她躲闪游移的眼神。 “就是下次说谎的时候,尽量忍住别脸红。” 第16章 威士忌和理想型 中午那顿饭,季温时几乎是落荒而逃,陈焕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很显然,季温时就是对“识食务者”那种类型的男人有好感。 好消息是,“识食务者”就是他。 坏消息是,那个“识食务者”的人设,和他本人,除了厨艺之外,其他方面根本毫无关系。 人甚至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此刻陈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要是能回到几年前,他绝对不会听从公司的安排,尤其是不会穿那些所谓的书卷气暖男,治愈系人夫风格的衣服!他是什么样,“识食务者”就得是什么样。 现在倒好,挖坑把自己埋了,套话套出个不定时炸弹。 难道要亲口告诉她,“识食务者”的形象只是人设? 而更大的坏消息是,眼下,季温时身边还真就有那么一个跟“识食务者”的人设极为相似的男人。 卧室的穿衣镜前,陈焕眉心拧出深痕。 这已经是他换下来的第六套衣服。 喂猫日记 第17节 性格使然,他穿衣不算讲究,怎么舒服怎么来。虽然衣服不多,排列组合一下,倒也能形成风格统一的穿搭。在外面有时候会被来要联系方式的女孩子红着脸夸“很酷”,兄弟间也常说他这身随性劲儿挺带感。 怎么以前从没发现,这些衣服长得都这么不顺眼? 当时觉得那些专为拍视频买的戏服就该和那个账号一样,永远留在过去,他才能继续往前走,所以做“识食务者”时穿的那些衬衫,开衫,毛衣,搬家时他一件也没留。翻了半天,总算从衣柜深处找出一件不常穿的黑色短袖衬衫。版型是宽松的,面料挺括,依旧带着点他平日里那种不羁的影子,但好歹是件衬衫——已经是他衣柜里最正经的衣服了。 “老陈,你今天咋穿成这样?白天找工作去了啊?”昏暗的酒吧里,许铭莫名其妙地看着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陈焕。 陈焕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衬衫和休闲裤:“很难看?” “那倒没有,”许铭摸着下巴上下反复打量,“就是不像你的风格,感觉怪怪的。” 说话间,酒吧老板金哥拿着冰桶和陈焕之前存的那瓶麦卡伦25年过来,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这间酒吧藏在市中心一条不算起眼的街角,离陈焕以前住的小区不远。说是酒吧,其实更像是个小规模的威士忌俱乐部,店里只有老板金哥一个人看着,服务全靠自助。不过来这儿的基本也都是图清静的熟客,不想社交也不想凑热闹,只是找个舒服的地方喝两杯。 酒吧里灯光昏沉,爵士乐低徊,空气中浮动着威士忌的熏甜气息。 陈焕坐在吧台边,垂眸沉思,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台面,忽然开口:“许铭,问你个事儿。” “在什么情况下,你会放着理想型不要,转而去喜欢一个跟理想型毫不沾边的人?” “在我有病的情况下。”许铭起开瓶盖往杯子里倒酒,隔空挨了一记眼刀,手一抖,酒液撒出来一小股。 “不是,这逻辑不成立啊!都遇上理想型了,干嘛还要考虑毫不沾边的人啊?” 许铭拿纸巾胡乱擦擦吧台,又从冰桶里夹了块巨大的方冰扔进杯子:“就拿我来说吧,我就喜欢活泼闹腾的女孩儿,如果遇上林妹妹那种,就算是再美若天仙我也不行啊。” “你倒是挺敢想。”陈焕不温不凉地瞥他一眼。 “打个比方嘛。”许铭嘿嘿一笑,把杯子里的冰块晃得丁零当啷响,“这不就是跟吃饭口味一样么,有人爱吃辣,有人爱吃甜,各花入各眼。不过这都是理想情况,大多数人别说跟理想型在一起了,这辈子能不能遇上都两说。” 陈焕没说话,端起敞口玻璃杯喝了一口。他没加冰,浅蜂蜜色的酒液温顺地滑入喉咙。这支威士忌是他的最爱,入口是浓郁的花香味,接着是饱满的太妃糖香甜,回味悠长。可今天不知怎的,喝到嘴里似乎有一丝酸苦。 “就不会有例外么?”又沉默了半晌,他忍不住问。 许铭琢磨了一会儿:“应该有吧,但肯定少,不然为啥理想型叫‘类型’不叫‘个例’啊?那不就是一次次心动总结出来的规律嘛——”他伸手,隔空点了点陈焕心口,“你这儿早就告诉你,你就好这一口。” 陈焕低嗤一声,不以为然,仰头闷了口酒:“以前没动过心,不知道。” “装什么呢你小子!你不就是喜欢季博士那种类型的么?” “不是。”陈焕否认得很快。 许铭愣住:“你不喜欢她?” 陈焕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沉沉:“我是喜欢她,不是喜欢她‘那种类型’。” 许铭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行,哥们你也是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在这儿发言了。我都后悔刚才没录下来,以后在你们婚礼上放给季博士听——” “婚礼?”季温时手里正叠着换季的夏装,闻言动作一顿,“怎么这么突然?” “就你堂哥那情况,好不容易能把人家姑娘骗到手,你大伯一家还不得赶紧生米煮成熟饭?”梁美兰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正好,你一放假就回来,一号参加完你堂哥的婚礼,四号接着给你奶奶过生日,两场事正好一道办了。” 说着别人的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上次给你寄的灵芝孢子粉吃了没?这是我那个大客户送的,她拿出手的都是好东西,说可以增强免疫力。最近海市不是降温吗,你记得每天按时吃,别一换季又感冒……” 季温时抿了抿唇,没应声,还在想着那场突然横插一脚的婚礼。她原本计划三号再动身回家,奶奶的生日宴一向安排在中午,四号吃完午饭就能启程回海市。眼下凭空多出这一场婚礼,打乱计划倒是其次,主要是这意味着,她不得不在那个家里多待上两天。 迟迟等不到她回复,梁美兰有点不耐烦:“小时,听见没有?现在就把票订了。” 季温时指尖无意识团紧了手边柔软的面料,声音低了下去:“妈,早几天的票可能……不太好买。” “那就买商务座,头等舱!”梁美兰打断她的话,“不要怕花钱,有的是办法。” 手机屏幕停在购票app的界面,季温时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妈,”她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试探,“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们一定得……” “季温时。”梁美兰再次打断她。她立刻识趣地噤声。 “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回,你就非要给我找不痛快是不是?”听筒里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从离婚那天起,你爸那边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就等着看我的笑话!我辛辛苦苦熬了半辈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争这口气吗!现在倒好,外人还没怎么样,我自己亲生的女儿,倒先要拆我的台,落我的面子!书读得越多,人是越清高了,清高得连妈都可以不要了是不是?!” “妈,你别生气……我买,我现在就买票。”她嘴唇颤抖着,心砰砰直跳。从童年起就无比熟悉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整个人像是被迫仰面站在顶喷花洒下,水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能死死屏住呼吸,稍一松懈,就会被灌满口鼻,呛得生疼。她把自己更深地蜷进那堆松软的衣物里,胡乱点开购票app。 “……订好了,9月30号晚上到,行吗,妈?” 那边传来忙音。梁美兰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前一晚喝了酒,陈焕难得睡过了头。直到梦里有个湿漉漉的鼻子不住地拱他的手,又听见床沿边有小狗哼哼唧唧的抗议声,他才皱着眉从沉梦中挣扎着转醒。摸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中午了,怪不得糖饼要闹脾气。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陈焕快速洗漱完,准备带糖饼下楼放风。这几天一直有寒潮预警,出门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视野里却陡然出现一抹刺眼的白。 竹马哥那辆白色小轿车仿佛挑衅似的,又端端正正停在楼下。 陈焕改了主意,转身先给糖饼放了饭。在香喷喷的自制鸡胸肉菜丸子的吸引下,糖饼立马颠颠儿地奔食盆而去。陈焕则抱起手臂,斜倚在客厅的窗边,耐心地盯着那辆车的动静。 一分钟。 两分钟。 直到糖饼把碗都舔干净了,又开始蹭他裤脚闹着要出去。 窗外的车还纹丝不动。 不知道是要接的人迟迟没有下楼,还是要送的人久久不舍得下车。 陈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股躁意从心底蹭地窜了上来。他懒得再杵在这儿干等,弯腰一把捞起脚边毛茸茸的小家伙,径直朝门口走去。 他倒要下去亲眼瞧瞧,这位到底唱的哪一出。 推开单元楼门,那辆白车近在咫尺。这下他看清楚了,副驾上确实有人。 他的心情沉沉地坠了下去。所以刚才,甚至更久之前,他们就一直待在车里聊得难舍难分? 车门开了,季温时从车上下来,显然也看到了他。不知为何,她的眼神有些闪躲,只带着浓重的鼻音跟糖饼打了个招呼,视线始终没落在他脸上。 陈焕沉声唤她,想去捕捉她的视线:“季温时。” 女孩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抬眼瞟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这下看清楚了,她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半颗要掉不掉的眼泪。 她从这个男人的车上下来,而且还在哭? “怎么了?”他追问,声音尽量放得轻缓,“谁欺负你了?” 他冷眼扫过那个正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目光沉冽,浑身肌肉绷紧,像锁定了入侵者的猛兽,只需主人一声令下,就会顷刻扑撕而出。 “没有,没事。你不是要去遛狗吗?糖饼看着好着急。”她带着鼻音催促他,显然在转移话题。 他再低头去看,女孩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几乎要怀疑刚才看到的眼泪是自己的幻觉。像是怕他继续盘问,那单薄的身子轻巧地从他和单元门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我先上去了。” 她走得很快,没再看他,也没看车旁那个男人。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道,陈焕这才牵着糖饼径直走到那人面前。他比对方高出半头,垂眸看人时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她刚才在哭。”他开门见山,声音没什么温度,“你做什么了?” “小时只是有点想家。”那人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没事的。” 呵。这话几乎把敷衍二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态度却诚恳得让人没法挑刺。 陈焕没再说话,只是用目光无声地警告了他一眼,随即牵起糖饼转身离开。 遛狗的路上,冷风吹得他思绪纷乱。 他一直觉得季温时很像一只不容易亲近的猫。第一次见面,他明明是在救她,她却警惕地把他的手背挠出好几道印子。后来成了邻居,他随手帮她一点小忙,她都要客客气气地道谢;话题稍一触及深处,她就立刻缩回自己的世界;很多事情如果他不追问,她就绝不会主动回答。 花了这么多工夫,费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才让她卸下一点点防备,愿意凑近安心吃他做的饭。 可是不够,他做的还不够。她刚才在那个男人面前掉了眼泪,却在面对他的询问时强装镇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只敏感的猫真正相信,他伸过去的手只是想摸摸她的头,永远不会伤害她呢? 还有那个男人——自从昨天无意得知季温时的理想型,此刻再见到那人,陈焕只觉得一股说不清的憋屈顶在胸口,烧得他又闷又躁。 他今天还特意多看了两眼。天气开始转凉了,那男人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得规规矩矩,外搭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显得皮肤很白,跟从来不锻炼似的。 这就是所谓的“温柔斯文人夫感”?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等糖饼在楼下玩够了,陈焕把它抱回家。看着空荡安静的屋子,他犹豫片刻,还是摸出手机给季温时发了条消息。 陈焕:「吃过午饭没?」 那边回得很快。 季温时:「吃过了,和郭奕哥在食堂吃的。」 盯着屏幕上的“郭奕哥”那三个字,陈焕只觉得无比刺眼。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片刻,在对话框里断断续续打了几个字,顿了顿,又逐个删掉。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还是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什么也没发。 算了。她今天情绪明显不对,现在再去追问或打扰,恐怕只会让她更想躲。 得忍住。 更何况,下午他确实有件要紧事必须去办。 作者有话说: 【必看!关于女主母亲的排雷】(2026.1.26新增) 1、母女关系压抑,母亲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很不容易,但也是集东亚母亲(仅借用流行词,无贬义)缺点之大成的形象。不会直接跳出来搅局,不会有狗血情节,物质上不亏待女主,主要是精神上的伤害。非常雷此类角色的宝宝们可以及时止损了,或者跳章订阅。目前连载至72章,女主母亲出现的章节数大概是5章左右,分别在17、18、19、33、56。 2、为什么不写父亲和父系亲属,因为这本书想探讨的就是母女关系。且本书是以女主视角展开,女主自小只跟母亲生活,跟父亲那边接触不多。但是不写不代表不谴责,更不代表父亲无罪,请不要据此攻击或歪曲作者的创作意图。 3、我不认为女主母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她也是婚姻家庭的受害者,并且努力生活给女儿创造了很好的物质条件。但她做得最坏的事,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把自己病态的复仇心理强行捆绑到了小时候作为孩子、无法反抗的女主身上,造成了对她的深刻伤害。如果阅读时只让你产生了“好恶心的妈”甚至想弃文的心理,那是我笔力不足,没有很好地塑造这个角色造成的,欢迎随时弃文止损,不必告知。在不上升作者及作者创作意图、不扣“厌女”“虐女”帽子的前提下,欢迎发表对角色的看法,我争取修文的时候调整一下。 4、本文已高亮【双向救赎】(是的男女主凑不出一个完整原生家庭),是爱情童话,是两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遇到了彼此,不是现实向自救指南。本文核心之一就是“救赎”,是从胃到心的疗养,是爱让人生出勇气去自愈和反抗。不喜欢“爱治愈创伤”这个主题,喜欢贴合现实逻辑的宝宝请及时止损。现实中有此类家庭问题的宝宝请一定一定寻求专业心理医生的诊疗。 第17章 黑色高领毛衣 走进skp的时候,午饭点刚过去不久。今天是工作日,商场里大部分柜台都冷冷清清,但陈焕所在的这片区域,客流量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毕竟会来逛这些品牌的人,原本也不太受工作日束缚。 平日自己虽然穿着随性,但毕竟在自媒体这个行业浸淫多年,加上每年各大牌寄来的礼物络绎不绝——陈焕的目光一路掠过那些熟悉的门头,一边在脑子里努力回想。之前有个品牌送过他一条羊绒围巾,低调简约又质感绝佳,那个牌子叫什么来着……? sa小唐刚送走一对气质儒雅的中年夫妇,脸上微笑直到转回员工休息室门口才逐渐松懈下来。干这行久了,她早就摸索出一套成单率极高的接待技巧。 客人推门而入的瞬间,她的目光便会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对方的衣着。如果是一身自家经典款,或者料子挺括,剪裁合身但看不出logo的,多半是追求低调隐奢的懂行老客户,直接按vip的规格接待,介绍当季新品就行。如果穿得又贵又张扬,进店后目光好奇地四处打量的,那多半是刚开始接触这个品牌的new money,得先从自家主打的羊绒材质和经典的剪裁款式开始介绍。 她刚准备跟同事换班去吃饭,就被旁边的luke用手肘捅了捅:“哎,快看门口那个大帅哥!这是哪个明星还是网红没戴口罩出来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你快帮我认认!” 小唐顺着他的示意抬头望去。嗬,还真是,门口果然站着个身形极出挑的男人,宽肩窄腰,腿长得惹眼,下颌线清晰锐利,正在仰头看他们家店的品牌名。 下一秒,大帅哥迈开长腿走了进来。 小唐顾不上去吃饭,挂起职业微笑赶紧上前接待:“您好先生,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她照例先快速扫了一眼客人的穿着,愣住了。黑色短款皮衣线条冷硬,工装裤利落地束进硬挺的长筒骑士靴里,all black穿搭将他挺拔的身形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得张力十足。这身打扮要是走在热门city walk街区那些街拍摄影师扎堆的地方,绝对能吸引所有镜头,可此刻杵在这一片由浅咖、燕麦、奶油杏色构成的柔软针织世界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喂猫日记 第18节 这也太不符合品牌一贯的客群画像了……小唐心中暗自诧异,试探着轻声问:“先生,请问您是自己穿,还是给家中长辈……” “自己穿。”男人回答得很干脆,目光在店内逡巡,“能帮我推荐一下吗?” “当然,您有偏好的款式,材质或者是具体风格吗?我帮您推荐。”短暂的惊愕过后,小唐的专业素养迅速回归。 “斯文,温柔,有人夫感的。”男人不假思索,仿佛答案早就挂在嘴边。 小唐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不由得再次打量眼前的人。轮廓硬朗,气质不羁,整个人又酷又野。她莫名觉得从这位先生的长相气质来看,他就该穿成现在这样。大概不会有比这身装扮更适合他的风格了。 可是客人上门,总没有劝退的道理。 目测了一下男人的尺码,小唐手上利落地从经典系列和秋冬新品中各挑了几件,整齐地挂在试衣区。 雾霾蓝竖纹衬衫,白色绞花圆领毛衣,黑色马鞍肩高领毛衣,深灰针织开衫,羊毛立领拼接夹克。品牌本身就是松弛优雅的老钱风,这几套更是全都紧扣客人提供的关键词来挑选。 男人目光扫过那排衣服,皱眉指了指那件深灰色开衫:“这件不要。其他的我去试试。” 是讨厌灰色吗?小唐愣了一下,立马把那件开衫取下来:“好的,试衣间这边请。”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唐感觉自己仿佛看了一场新品大秀。 这家品牌发源于意大利,海报模特也一直用是西方人,原因是他们的宽大的骨架和优越的身材比例能把衣服的版型和剪裁演绎得更好。可眼前这位先生穿起来竟然比海报上的效果还要出彩。 那几件浅色系的衬衫和外套一上身,柔软的材质和温润的色彩奇异地消融了他身上那股不羁的锋利,气质瞬间沉淀下来,变得温和沉稳。那件黑色高领更是仙品,马鞍肩设计将他平阔的肩线凸显得极其挺拔,妥帖的剪裁勾勒出饱满的胸膛轮廓,而黑色绒线和包裹严实的高领,又赋予穿着者几分内敛的禁欲冷感。 还真是酷哥爆改人夫啊……小唐在心里为自己犀利的选品眼光海豹式鼓掌。 刷卡的时候,男人向她道谢,小唐礼貌地笑了笑,还是没忍住:“先生,不用客气,您穿什么都会很好看的。尤其是您进店刚穿的那一身。” 这已经是一个服装销售能给出的最明显的暗示了。她私心还是觉得皮衣马靴的酷飒风格更适合他。 那位先生笑了笑,拎起那几个纸袋:“她喜欢这样的。” 小唐恍然大悟。原来是奉女友之命改变风格啊……真是甜蜜的烦恼呢。 此刻樟园里5栋502的主卧,也铺开了一片柔软浅色的针织世界。秋冬的衣物堆了满床,季温时正在整理衣柜,顺便收拾国庆回家的衣服。 往年这个时候,不管在海市还是江城,穿短袖足矣,顶多再带一件薄外套以防万一。可这股寒潮来得太早了,还不到十月,就已经冷到完全可以穿毛衣。 秋天好像一夜之间就来了。今早一起床就收到图书馆的短信,说让她尽快去领取前几天预约的馆际互借资料。路过文学院门口时,季温时特意留心看了眼院子里的银杏,发现叶片前端果然开始转黄了。植物果然比人要敏感得多。她出门前忘了添衣服,只能咬牙抱紧自己走在冷风里。 没想到一转头在图书馆门口正好碰上郭奕。也是巧了,她今天正打算跟他说国庆假期回家的事。记得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郭奕问过国庆要不要一起回江城,那时候她还没料到梁美兰又给她安排了满满的行程,就没有答应他的邀约。 没想到郭奕惊讶地看着她:“梁阿姨今天一大早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帮你买票呢,说你不愿……”话说到一半,他紧急刹住车,改了口,“说你最近可能太忙,老忘记这事,让我直接帮你买好。” “那你买了吗?”她问。 郭奕摇头,说还没来得及。 “我已经买好了,30号晚上的航班,4号晚上回。”母亲的无孔不入让她觉得羞耻,她只想赶紧结束对话逃开。 “正好我也还没买,”郭奕自然地接话,“就跟你订同一班吧,路上有个伴。” 季温时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看着她兴致缺缺的样子,郭奕思忖片刻,突然温声开口:“到时候去我家吃饭吧?” 见她眼中露出惊诧,他微笑:“多吃几顿,四天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我就跟梁阿姨说,我妈太久没见小时了,一定要多留她在我家多吃几顿饭。” 郭奕和她小时候是邻居,对她家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更何况,郭奕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 小时候有一次,她期末考试没有考到满分。梁美兰拿着她扣了两分的数学试卷翻来覆去地数落,她没忍住小小地顶了一句嘴:“可是我98分也是第一名呀。” 就因为这句话,她在寒冬腊月被暴怒的梁美兰赶出家门。母亲一边掰开她紧紧抓住门框的手狠命往外推搡,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我没你这种女儿!你去跟你爸住!” 门在她面前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她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冻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 家属大院的旧筒子楼隔音向来很差。楼上的门突然打开,郭奕从楼梯栏杆缝隙里探出头,又很快跑回去。不一会儿,他拿了双棉拖鞋跑下来,温热的手轻轻拉起她的手:“小时,去我家吧,我妈炖了排骨。要是梁阿姨来找,我就说是我把你藏起来了。你放心,梁阿姨不会骂我的。” 到现在她还记得那双拖鞋,蓝色的,上面有歪歪扭扭的棕色小熊头,比她的脚大了很多,穿起来像两艘船,可是很暖和。那天晚上她真的在郭奕家吃了排骨,味道怎么样已经记不得了,但以肖阿姨一贯的手艺,想必是不错的。 郭奕的父母是如何去劝解和宽慰梁美兰的,她并不清楚。只记得那晚被接回家后,母亲没有再骂她,一切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直到下一次,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多少年过去了,郭奕还是和以前一样,知道她不想待在那个家里,又想把她藏起来。 她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毫无疑问,她对这份善意从来都是感激的。可是郭奕太聪明了。有时候她甚至有点恨他这份过人的敏锐。她的窘迫和难堪在他面前无处遁形,可他偏偏总是这样,体贴地维持着一无所知的表象。她甚至宁愿他露出惊讶或同情的表情,也好过现在这样,彼此心知肚明,却要共同努力粉饰太平。 她偶尔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卑鄙。在那段灰暗的童年里,当那些劈头盖脸的斥骂和推搡如暴雨般落下时,她确实曾无数次在心底祈求能有神明从天而降,把她从冰冷的绝望里拉出来。可当那个神明真的出现,她又忍不住埋怨他太过洞悉,太过了然,将她所有极力掩藏的羞耻与狼狈照见如同雪上苔痕,清清楚楚,无处可藏。 郭奕看出她情绪不高,便没再多聊,只是临近中午时发了条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简单吃点。季温时同意了。 饭后,郭奕还是照旧送她回去。没想到刚上车,他的手机就响了。手机自动连上了车载蓝牙,他顺手点了接听。 “郭奕啊,你给小时买了票没有?阿姨把钱转给你啊。” 是梁美兰的声音。 郭奕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季温时,想关免提又觉得不妥,只好含糊应道:“梁阿姨,已经买好了。钱不用了,没多少的。” 梁美兰却一再坚持:“那不行,要给的!哎呀,郭奕啊,你在海大就太好了,多帮阿姨看着点小时。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跟小时又是从小到大都熟悉……” 她换了种热络而意味深长的语气:“你们现在啊,都到了该考虑个人大事的年纪了,都是拔尖的孩子,可不能在这一步落后!小时她堂哥只比她大半岁,下个月一号都要结婚了!到时候不知道又有多少亲戚要问她谈没谈朋友,什么时候定下来……哎,你看我,扯远了。” “总之呢,阿姨的意思就是,你跟小时很般配的,知道吗?你要是对小时有意思,就主动一点,平时约她出来玩一玩,阿姨给你报销经费!按她那个死性子,跟她爸一模一样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还不知道要当老姑娘到什么时候……” “梁阿姨!”郭奕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滔滔不绝的梁美兰,“我在开车,等放假回去再去看您,先不说了啊。” 挂断电话,车内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见身边潮湿的呼吸。他不敢直接转头,只能微微侧过脸去看季温时。 她垂着眼,睫毛在抖,肩膀微微缩着,手指放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小时……”他忍不住开口唤她。 “别说话。”她的语气很平静,可是声音在轻微地战栗,“什么都别说,好吗?” 手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季温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无意识地攥着一件叠好的毛衣。那上面有个银色蜻蜓胸针,翅膀尖锐的边缘深深陷进了她掌心的肉里。她松开手,掌心留下几点发白的深印。 耳边隐约传来糖饼兴奋的吠叫,把她的思绪唤回人间。这是糖饼每天迎接陈焕回家的固定节目。这小家伙在熟悉的人面前爱叫爱闹,遇上生人反倒怂成小哑巴。 不过糖饼的叫声倒还真提醒了她,在回家之前,还有件事得跟陈焕说清楚。 站在501门口,她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却在门后停住了。猫眼的光线暗了一瞬,似乎是有人凑近看了一眼,随即脚步声又匆匆远去。 ……搞什么?她疑惑地又敲了两下。 几分钟后,门开了。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了件……她下意识地抬头认真看了眼那张脸——硬朗的轮廓,熟悉的眉眼,嗯,确实是陈焕没错。 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怎么说呢,这种衣服其实还挺挑人的。胖一分显臃肿,瘦一点又显伶仃。高领更是苛刻地考验着头肩比和脖颈线条……可就是这么一件难以驾驭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居然恰到好处。 男人正盯着她,目光灼灼。 在等什么?她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诚心诚意地夸了一句:“换风格了?好帅。”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话音刚落,陈焕那张惯常保持着生人勿近表情的脸上,竟然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吗,我新买的。” 新买的?还一下换了这么不一样的风格? 季温时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临近国庆长假,他突然一反常态地打扮起来…… 一个合理的推测在脑海中灵光一闪。她眨眨眼,试探着问。 “你要去相亲?” 第18章 离别前的蜂蜜脆皮小蛋糕 在陈焕成年以后,他已经很少吃过这种忍不住,吞不下,又不好发作的哑巴亏了。 季温时这人简直天生克他。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陈焕侧身把她让进门,玄关狭窄,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占满视线。 季温时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还在猜测着他风格大变的原因:“那你是国庆要回家?叔叔阿姨审美比较传统,所以你穿这样让他们开心点?” 走在前面的高大背影一顿,却没有回头,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讨论天气,淡淡地扔下一句话。 “我只有奶奶。” 季温时瞬间收声,呆立在原地。糟了。 “对不起,我不……” 陈焕却无所谓地走到餐桌前,语气如常地招呼她:“今天在商场看好多人在排队买这个,说是什么网红小蛋糕。尝尝?” 季温时不知所措地挪过去。她想更加郑重地道歉,可陈焕完全已经是一副轻描淡写揭过话题的样子。 她只好把目光投向桌上。 小蛋糕被装在一个牛皮纸盒里,边缘沁出几点深色的油渍。盒盖半开,黄油和蛋奶的浓郁甜香飘散出来。六个圆墩墩的小蛋糕整齐地码在盒子里,表层是漂亮的螺旋纹,焦糖色的脆壳上覆着一层晶莹的蜂蜜亮釉,底下是浅黄色蛋糕胚,看起来柔软蓬松。 接过陈焕递来的一次性手套,她拿起一个小蛋糕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蜂蜜糖壳瞬间融化在舌尖。底下的蛋糕胚不算甜,只有蛋奶原本的香味,很好地中和了脆皮的甜度。脆韧和绵软两种完全不同的口感在齿间交织,一整个下午盘踞心头的沉郁就这么随着咀嚼一点点消失。 一个蛋糕吃完,她听见陈焕问:“心情好点没?” 她有些意外地抬头,随即意识到他是在问中午在楼下遇见的事。想了想,她把纸盒往陈焕那边推了推,小心翼翼地劝慰:“你也吃一个吧,甜食……能让心情好一点。” 陈焕正低头收拾她摘下来的一次性手套,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眉梢微扬,有些疑惑:“我?我心情没有不好啊。” 季温时一时语塞,深深地垂着头,恨不得要给他鞠一躬。 “我……刚才……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陈焕打断她,声音里甚至混进了一点很轻的笑,像是觉得她这幅反应有点好玩,“又不是你造成的。” 季温时猛地抬起头,胸口涌上来一股急切又酸涩的气。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听任何人,用这种自嘲般轻飘飘的口吻,去谈论那些本不该被一笑而过的事情。尤其……当这个人是陈焕的时候。他越是轻描淡写,她越是觉得既愧疚,又替他难过。 喂猫日记 第19节 陈焕瞧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也就歇了继续逗她的心思:“好,我不说了,行不行?” 季温时听着他的语气,咂摸出味儿来——怎么感觉反倒是他在哄她呢? 她有些沮丧,闷闷地垂下眼睫:“你这人怎么这样……” “那我该怎么样?”陈焕反倒兴致盎然,抱臂垂眸看着她,眼里带笑,“对你生气?” 季温时还真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差不多吧,觉得被冒犯了,不想跟我说话,然后好几天不理我……之类的。” “好几天不理你?”陈焕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低笑一声。 “我哪儿敢。” “什么意思?”季温时被他语气里隐隐的无奈搞得一头雾水。 “好不容易才跟某人熟悉点儿,要是晾着好几天不理,你转头又把我当陌生人了怎么办?”陈焕嘴角噙着点促狭的笑,慢悠悠地道,“到时候又像头回打交道那样,上来就给我手背来点儿装饰,我找谁说理去?” 想起刚认识时的乌龙,季温时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那时候……那是有原因的!” 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闭了闭眼:“我……我那时候以为你是个……渣男。” 陈焕这回是真愣住了:“渣男?” “嗯,”她硬着头皮解释,“就……我看房那天,在楼道里听见你打电话,说什么‘打不掉就生下来,多个碗的事儿’什么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越来越低,陈焕脸上的惊愕也越来越浓。最后他哭笑不得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当初你那么警惕,见我就躲,就因为你觉着我是那种……” 话说到一半,似乎是觉得实在太离谱了,他短促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么季老师,现在调查清楚了,能还我清白了吗?” 季温时抿了抿唇,小声辩解:“第一次见到糖饼,你说它怀孕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提起糖饼,她这才想起自己这趟过来的正经事。 “对了,之前你说你不在的时候要托我照看糖饼,但这次国庆我得回家几天,怕万一跟你时间撞上,糖饼没人管,所以先来跟你说一声。” 糖饼原本盘成贝果在窝里打盹,大概是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反复念叨,迷迷糊糊睁开眼,耳朵也竖起来,朝这边张望。天气转凉,陈焕早给它窝里撤了冰垫,换上厚毛毯。不知道是不是孕晚期的缘故,这小家伙最近越来越嗜睡,一天大半时间都趴在窝里,只在有人开门进屋时才象征性地叫两声。 “没事,不用担心这个。我国庆就在这儿待着。等假期过了,我奶奶农场的苹果也该熟了,我错开高峰回去,正好帮忙。” 他说着,顿了一下,自然地把话头引回她身上:“你呢?几号回?” “四号晚上。” “四天啊。”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目光却认真追逐着她,“注意安全。我……糖饼在家等你回来。” 抵达江城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季温时就被梁美兰叫醒,说要以男方亲属的身份去酒店迎亲。 怕再惹怒母亲,她只好起来洗漱换衣服,还按照梁美兰的特别嘱咐化了个妆,穿得漂亮些。可是她自己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亲属”的身份到底有多尴尬。 毕竟母亲梁美兰和父亲季岳在她七岁那年就离了婚。而离婚的根源,正是父亲那边的亲戚,尤其是奶奶,始终无法接受季岳这个最宝贝的小儿子,这辈子只能有季温时这么个女儿——那不是绝后了吗? 那时候政策严,季岳又是端铁饭碗的,没法再生。在大伯二伯三姑的轮番撺掇,以及奶奶隔三差五要死要活的逼迫下,父母的婚姻很快走到了尽头。离婚后没多久,季岳就另娶了,很快如愿得了个儿子。 这根刺在梁美兰心里扎了半辈子。自打离婚后,她憋着一股狠劲没日没夜地拼,辞职,下海,从摆地摊到开服装厂,这几年生意越发红火,买新房,换新车,送女儿出国留学,日子过得轰轰烈烈——无非就是要争那口气。 季温时比谁都清楚,自己每往上走一步,母亲那口憋了多年的气就能顺出去一分。所以每次奶奶家那边有什么红白喜事,梁美兰必定要带着她盛装出席,无非就是想要扬眉吐气。 丫头怎么了?季家那些娇生惯养的孙辈,哪个比得上她季温时?上学早,成绩好,一路顺利读到博士。 就像今天的新郎官,她大伯家的儿子。小时候是奶奶心尖上的长孙,备受溺爱。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每次从奶奶家聚餐回来,梁美兰看着婆婆对所谓的“金孙”百般疼爱,却对自家女儿视若无睹的模样,回家总要气得浑身发抖,和季岳吵得不可开交。后来这位堂哥被惯得无法无天,果真闯下大祸,吃了好些年牢饭。这两年刚被放出来,靠着家里给的本钱开了间网吧勉强糊口,可算是让梁美兰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喜欢孙子?哼,你孙子进局子,我女儿考博士!” 一路痛陈季家人的罪状,直到车停在酒店前坪,梁美兰才以这句铿锵有力的话收束结尾。 堂哥的婚礼定在江城一家不知名的小酒店。照理说,以大伯和奶奶家爱面子的程度,作为季家孙辈里第一个结婚的人,堂哥的婚礼怎么也不该这么将就。 可这婚事原本就定得仓促,又撞上国庆,稍微像样点的酒店早半年前就排满了,还能找到地方办仪式已经算运气不错,没得挑。 幸好来得早,酒店前坪还能找到车位。车刚停稳,梁美兰就拉着她匆匆往里走,直奔新人套房。 新娘是外地人,家离得远,提前两天就住进了这家酒店,说是“迎亲”其实就是一帮亲戚在开席前去新人那儿凑个热闹,走个过场。 她们到得早,大部分亲戚还没来。堂哥季晓峰来开的门,一见是她们母女,脸色当即淡了下去,哼了一声就侧身让开,没再说话。新娘已经化好了妆,坐在套间里。大约是还不太清楚这家里的复杂关系,脸上带着羞涩,努力摆出热络的笑,招呼她们进来坐。 梁美兰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上去:“是妍妍吧?哎呀,真漂亮……这是晓峰的堂妹,你们年纪应该差不多吧?可不是嘛,你有福气,我们家小时啊,还在读博士呢,这一门心思读书,可不就把个人大事给耽搁了嘛!” 她把那几个关键词强调得格外清楚,果然,新娘子闻言掩嘴轻呼:“妹妹这么厉害!晓峰昨天还跟我说,家里就没有会读书的兄弟姐妹,我们俩学历也不行,担心将来宝宝……”她说着,略带嗔怪地轻拍了一下旁边脸色不大好看的新郎,“这不是有现成的榜样嘛!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呀?” 季温时这才发现,新娘龙凤褂下的小腹已经撑起了圆润的弧度。怪不得大伯一家这么着急办婚礼。 新娘大约是见她们第一个到,又难得在男方亲戚里遇到年龄相仿的女客,有意跟季温时亲近,起身去给她拿点心吃。 “不用不用,我吃过早饭了,真的——”季温时看着她起身时略显不便的样子,连忙摆手,正不知该怎么劝她别忙活,房间门又被推开了。 “哟,美兰到了啊。”大伯母见她们母女居然最早到,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家里什么事儿就数她最积极,还当自己是老四媳妇呢?” “行了,今天晓峰的大日子,少说两句。”大伯皱眉瞪了眼妻子,却也没给梁美兰什么好脸色,径直找自己儿子说话去了。 新娘子大约是听出了话里不寻常的味道,原本挽着季温时胳膊的手不动声色地渐渐松开,转身走到婆婆身边乖巧地搭起话来。 季温时尴尬地默默往梁美兰身后缩了缩,大伯母却一眼扫到她,眉毛挑起来:“这不是小时吗?博士读完了没?” “还没。”季温时低声答。 “要我说啊,女孩子家读太多书没好处,耽误事儿。”大伯母笑吟吟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儿媳隆起的肚子,“瞧瞧我们妍妍,肚子里可是双胞胎。生孩子就得趁早,别到时候年纪大了,想生都难咯。” 她话是对着季温时说的,眼睛却瞟着梁美兰。 “别到时候文凭有了,婚姻家庭都不幸福,那才真叫耽误了,你说是吧小时?” 梁美兰的笑容僵住了,像盆被突然泼了冰水的炭。季温时站在她身边,耳朵里仿佛听到了那股“嗤”的一下熄火冒白烟的声音。 宾客们陆陆续续挤满了房间,无论是其他几位姑姑伯伯还是奶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新娘的肚子上,笑着道喜,问长问短。至于她们母女——往年这种场合,梁美兰还能见缝插针地用季温时的学历来压其他不成器的季家孙辈一头,可这次不仅毫无用武之地,反倒有亲戚似笑非笑地凑过来问:“小时这么优秀,找到男朋友没?” 婚宴上,梁美兰和季温被安排在男方普通亲属桌——自然是不能坐高宾席的,那是季岳一家三口坐的地方。失去了战场,更致命的是,连多年来唯一依仗的优势都失了效,梁美兰的咬肌都一直绷得很紧。季温时倒是轻松了些,毕竟不用再身处母亲和那些亲戚们剑拔弩张的空气里,扮演一把趁手的复仇利器。 婚礼仪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酒店没配合好,新人刚登场,桌上的菜就已经全上齐了,台下宾客都直接拿起筷子埋头吃,根本没人在意台上发生了什么。 大早上被拖起来,季温时现在早就饿了,忍不住对婚宴的菜抱了点期待。这时候手机屏幕一亮。 陈焕:「吃午饭了吗?」 季温时低头打字。 「亲戚结婚,在吃席。」 那边回得很快,手机连震两下。 陈焕:「好吃吗?」 「你们那儿的酒席有什么特色菜?」 她抬头瞅了一眼桌上满满当当的盘子,掏出手机做贼似的迅速拍了一张过去让他自己看。 季温时:「还没吃。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她正以为对话结束了,微信又冒出来一个小红点。 陈焕:「白切鸡左边那盘白色的丸子是什么?」 他还真仔细看了?季温时有点想笑,果然美食博主的职业本能。顺着他说的方向找过去,那是一盘珍珠糯米丸子。 这是江城宴席必备菜,她从小见惯,不觉得有多特殊,突然想起陈焕是北市人,说不定没怎么见过。 趁着那盘菜转到自己面前,她举起手机又给他拍了个特写。 季温时:「珍珠糯米丸子。外面裹了层糯米,里面是肉丸子,蒸出来的。」 “跟谁聊天呢?”梁美兰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 “同门,随便聊聊。”话脱口而出她才愣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别老玩手机,吃完回家。下午我还得去厂里。” 台上已经进行到了交换戒指环节,季温时老老实实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 果然不能对这种国庆档还能临时订到婚宴的酒店抱有期待。说是预制菜都算抬举它,鸡汤寡淡如水,牛肉粗硬塞牙,羊肉腥膻刺鼻,很多菜更是没热透就端上来了,比如陈焕感兴趣的那盘珍珠糯米丸子,里面都是冰的。 她勉强吃了点青菜就放下筷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余光瞥了眼梁美兰在绷着脸专心吃饭,她又把手机掏出来。 陈焕:「看着挺不错,是你们那儿的特色菜?」 陈焕:「爱吃的话,回来我给你做肉馅里不放葱姜蒜的。」 他还记得这个。这段时间被陈焕的手艺惯坏了,一想到他做的菜,眼前这些东西顿时更加难以下咽。 季温时:「小猫期待.jpg」 “对着手机傻笑什么呢?”梁美兰给她盛了碗汤,“对了,郭奕联系你没?不是说回来要去他家吃饭吗?” “联系了。他让我有空随时过去,提前告诉他一声就好。” “那你跟他说,今晚就去。我那儿有盒燕窝,到时候你带给肖阿姨。”梁美兰干脆利落地替她做了决定,“抓紧跟郭奕多处处,主动点,别老不吭声。” 那天在郭奕车上听到的对话又在脑海中闪回,她突然觉得胃里又传来熟悉的有点堵得慌的感觉。 “听见没?”梁美兰今天格外烦躁,拿筷子头敲敲她的餐盘。 季温时垂下眼,应了一声。意识却好像已经飘了出去,浮在嘈杂的宴会厅上空,冷眼看着底下这具提线木偶般的躯壳。她只能用力地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硌在掌心,仿佛那里有牵住她这只飘忽风筝的,唯一的线。 第19章 暖阳和雪人 郭奕家在另一个区,离得不算近。季温时没让他来接,因为梁美兰下午硬是赶在晚饭前回了家,非要盯着她装扮,检查她带没带礼物,最后亲自开车把她送到郭奕家楼下。 一路上,梁美兰的叮嘱就没停过。 “待会儿别老低着头,多笑笑。” “找点话聊,别让人家觉得你闷。” “主动点儿,听见没?” 季温时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逐渐昏沉的天色,“嗯”了一声。 郭奕开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仿佛把屋里屋外分割成两个世界。一股诱人的菜香混着油煎滋啦声飘出来。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家属区逼仄楼道徘徊的小孩,闻着别人家飘出来的煎鱼的香味,心里期盼着自己家的那扇门,也能在母亲消气后,为她这样敞开。 郭奕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恍惚回过神。 喂猫日记 第20节 “郭奕哥,”她眨眨眼,视线聚焦在他脸上,又探头往屋里看,“叔叔阿姨呢?” “都在厨房呢。”郭奕侧身让她进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你要来,我爸妈铆足了劲要把拿手菜都做一遍。” 说话间,厨房门被推开,郭叔叔探出半个身子:“小时来了啊?先坐,让郭奕陪你聊会儿,等这条鱼煎好咱们就开饭!”不等她张口打招呼,人已经麻利地又缩了回去。厨房里的翻炒声还在继续,肖阿姨笑呵呵的脸转出来。 “小时啊,好久不见,变成大姑娘了。”肖阿姨笑着给她泡茶。 “您和叔叔一点也没变。”季温时诚实地说。 “老咯,一头白头发了!”肖阿姨摆摆手,指指自己的鬓角,“前几天我说让郭奕回家给我染染,这小子还不乐意呢,非说什么染发膏伤头皮——” “妈,那是有科学依据的,总不能为了爱美伤害健康吧?”郭奕在一旁插话。 “你少来这套!当年不知道是谁为了减肥,顿顿不吃晚饭,差点没把自己饿晕过去……” “妈!”郭奕的脸上难得出现窘迫的表情,无奈道,“小时还在这儿呢,您给我留点面子行吗?” 季温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母子俩斗嘴。她听得很珍惜,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她和梁美兰之间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对话。在那个家里,一切对话都以正式和严肃的方式出现,任何的意见相左,哪怕只是玩笑,梁美兰都一律称之为叫“顶嘴”,轻则挨骂,重则被赶出家门。 “开饭了!郭奕来端菜!”郭叔叔在厨房喊。 季温时赶紧站起身来,跟在郭奕身后一起去厨房帮忙。 郭奕的父母做了整整十个热菜,外加四个冷盘,把家里那张可拉伸的圆桌完全展开才勉强摆下。 “小时啊,平时要多吃点,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瘦!来尝尝这个红烧猪蹄,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这道菜了!” “谢谢阿姨。”季温时连忙双手捧碗去接。不一会儿,碗里就堆满了菜,肖阿姨夹的,郭叔叔夹的,郭奕夹的。 饭桌上的聊天并没因为季温时的到来就一味围着她打转。简单问过她这些年读书的情况和现在的专业方向后,话题又自然地散开了。 “对了郭奕,”肖阿姨随口问,“你之前说投稿的那篇论文,有信儿了吗?” “被拒了。”郭奕添了碗汤慢慢喝,语气平常,“审稿专家觉得文献部分不够扎实,创新性也一般。” 季温时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她担忧地望向郭奕,为他接下来即将要迎接的暴风骤雨暗自祈祷。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想象中的质问,不满,甚至夹枪带棒的贬损都没有出现。肖阿姨只是“哦”了一声,替儿子打抱不平:“那是他们没眼光。咱改改,投别家去。” “就是,别放心上,儿子。哪有一投就中的?改好了再投呗。”郭叔叔也说。 季温时转头小心地去看郭奕,发现他的表情也很平静,只是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一不留神,饭桌上的话题就已经又滑到别处去了,仿佛刚才的事不过是一粒掉在桌布上的饭粒,轻轻一掸就没了。 她用力抿住唇,筷子碾着碗底几粒米饭,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控制住让自己不要在别人家的饭桌上失声哭出来。 “小时,怎么了?”郭奕察觉到她的安静,转头温声问。 “没事。”她立刻抬起头,微笑着抬手飞快地拭过眼角,感慨道,“太久不吃江城菜了,吃这个卤味都觉得好辣。” 饭后,又坐着陪肖阿姨说了会儿话,季温时便起身告辞。 郭奕开郭叔叔的车送她。到小区门口后,季温时道了谢,推开车门,郭奕却叫住了她。 “小时,如果觉得在家里觉得闷……”他顿了顿,温和地笑笑,换了措辞,“如果想来我家吃饭,随时欢迎。” “谢谢郭奕哥。”季温时点点头,转身刷开门禁,走进小区。 没人会不喜欢郭奕家的氛围。轻松,自在,温暖,说什么都可以,失败了也没关系。那是她从未拥有,也不敢奢望的东西。 可惜她是个在寒冬里堆起来的雪人,在酷烈的严寒中被捏造,在冰天雪地里被封冻,她几乎觉得自己要一辈子维持冰冷坚硬的模样。可是春日暖阳下,身上开始融化的雪水比风雪更让人恐慌。习惯了梁美兰的严苛与斥责,她至少知道如何用沉默应对,可是面对那些陌生的事物,比如爱和包容,她只觉得手足无措,想要转身逃回自己熟悉的寒冷里去。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慢慢沿着路灯走回家。银泰苑是梁美兰这几年赚钱后新买的房子,算得上高档小区,绿化很好,种了很多种叫不出名字的树。只是大多新移栽不久,枝干细瘦,在夜色里更显伶仃。不像樟园里那些树龄超长的樟树,道路两边的树冠遮天蔽日如同交握的手,把整个天空都覆盖。 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起来,季温时有些意外地看着语音通话上显示的名字。 是陈焕。 她迟疑着接起来:“陈焕?” “吃晚饭了吗?”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之前明明每天都能听到的熟悉声音,隔着电话,反而被赋予了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季温时不自觉地把手机贴紧了些,不知道为何,无端有些紧张。 “嗯,吃过了。怎么了?” 电话那头人声短暂地消失了几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隐约还有爪子跑在地面的“哒哒”声,以及几声急切的小狗哼唧。 “糖饼听到你的声音了,非要凑过来扒拉电话。”她正疑惑,陈焕的声音重新出现,无奈道,“你走了以后,它饭也不好好吃,遛弯也心不在焉,走到楼下就拽着绳子要往回跑,大概以为回家就能见到你了。” 季温时脑补了一下陈焕形容的那副场景,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哪有那么夸张,这才一天。” 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 “是啊,”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叹息,“才一天,就想得不行。” 季温时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站在原地,脚尖来回碾着地上一片落叶。翻来,覆去,直到碾不出清脆的折裂声。 “……那你跟它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平静,“我回来给它买零食和玩具,让它乖一点,好好吃饭。” “行,我转告它。”陈焕笑了一声,尾音里还有刚才未散去的柔和,“你在外面?” “嗯,刚在……一个亲戚家吃了饭,正准备回家。”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中午对着母亲,她下意识隐瞒了正在联系的人是陈焕。此刻对着陈焕,她又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晚饭是在郭奕家吃的。 她一时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只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淡淡的心虚。 “小时?在楼下站着干嘛?”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梁美兰从单元楼门口下来,穿着睡衣,手上还提着袋垃圾,站在不远处冲她喊。 “啊,有个师妹问我论文的事儿。”季温时慌乱地捂住手机,提高音量应了一声。 梁美兰没再问,转身朝垃圾桶走去。季温时立刻压低了声音对着手机说了句:“我妈来了,先不说了。” “嘟——”通话戛然而止。 陈焕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短短几分钟通话时长,挑了挑眉。 “师妹”?他什么时候成了师妹?季温时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男生打个电话还跟……生怕妈妈抓早恋的初高中生似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勾了勾唇。 如果她真是因为这种心思才急着挂电话—— 那这通电话挂得,倒还挺让人高兴。 两天后,奶奶的寿宴上,婚礼那天的尴尬场景再度重演,甚至更糟。 季家小辈们仿佛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换了赛道。除了大伯家新娶的媳妇和那对还没落地的双胞胎,姑姑的女儿也带了男朋友回来,二伯的儿子更是刚和女朋友见了家长,年底就要订婚。梁美兰平日关于成绩和学历的说辞在这条全新的赛道上,因季温时的孑然一身,自然彻底失效。 回家的路上,梁美兰开着车一言不发,季温时坐在后座紧张得手心冒汗,已经预料到了回家后将要面对怎样的暴风骤雨。 果然,这次的刺激对梁美兰而言非同小可。回到家,她甚至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发作,而是反常地泡了两杯茶,示意季温时坐在沙发上,心平气和地开场。 “小时,今天去给奶奶过生日,有什么感想?” 季温时垂下眼,手中握着滚烫的茶杯,可还是觉得指尖发凉。 “……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就是觉得……自己以后还得更努力,更优秀才行。” 梁美兰对这个答案似乎只有六分满意。 “是要更加努力,但不是现在这个方向。”她喝了口茶,把杯子不轻不重地搁在茶几上。 “你的书现在已经算读到头了,妈妈这些年对你的学习越来越放心,这很好。”梁美兰话锋一转,“可你已经二十六了,小时。季晓峰就比你大半岁,明年孩子都要落地了。韩芙比你还小两岁,今天带了男朋友过去,你没看见你姑姑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还有季子骏那个小王八蛋,往年我带你去,你二伯母哪次不是黑着脸?今天呢?她亲口跟我说,让我到时候去吃她儿子的订婚酒!” 她语速越来越快,方才强装的平静像脆弱的冰面,裂痕迅速蔓延,底下翻涌的激烈情绪再也压不住。 “这些年你样样拔尖,我生意越做越顺,那一家子等着看我们笑话,等了半辈子!现在抓着机会了,能名正言顺踩我一头了?我呸!他们做梦!” 季温时努力让目光聚焦在手里的杯子上,仿佛只要跟母亲对上眼,她就会瞬间接到一个在一年之内结婚生子的命令。可是梁美兰沉默着,显然在等待她的回答。 “妈,我觉得……”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种事情还是要看缘分,不是我努力就可以……” “现成的缘分不就摆在眼前吗!”梁美兰猛地打断她,“郭奕!你们从小就认识,现在又在一个学校,将来一起在海市安家,逢年过节一起回来——两个博士,生出来的孩子能笨到哪儿去?我看你奶奶到时候不得气晕过去!” “妈!”季温时觉得像生吞了块冰冷的石头,忍无可忍地抬高了声音,“我跟郭奕哥根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现在也都很忙,他两年内要出站,我也要忙毕业论文,眼下手头上还有个论坛要投稿,实在没时间……” “什么阶段做什么事,懂不懂?!在该学习的时候,自然要抓学习,但人家都已经进入结婚生子的阶段了,你一个人孤零零,人家怎么看你?说你找不到男朋友,说我梁美兰养出来的女儿没人要?!” 季温时深呼吸了几次。这样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样无可辩驳的安排,她本该早就麻木了。可今天,胸口那股郁结的气却横冲直撞,第一次让她无法像往常那样沉默地咽下去。 “妈,我不是一个摆件。”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说,可是声音无法遏制地在颤抖,“以前二十多年,你一直跟我说要让我努力学习,要让爸和奶奶后悔,我照做了,我拼命了。” “可是现在你又告诉我,这个阶段我不应该只盯着学习,应该去谈恋爱,去结婚生孩子。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可以随便摆来摆去的东西?就像这个杯子——” 她把手里的杯子拿起来,放在茶几上:“你今天想把它放在这里,明天想把它放在那里,哪怕有一天你看不顺眼想把它扔了砸了……” “季温时!”梁美兰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哆嗦,“你怎么能跟妈妈说这种话!是谁摆地摊把你养大的?是谁到处求人借钱供你读书让你学舞蹈学画画?你出水痘的时候是谁整夜不睡觉守着你,怕你挠破脸留疤?我这些年是为了谁?当摆件我会好吃好喝供着你?出国留学大几十万说给就给?!” “是你!都是你!”积压的情绪轰然决堤,季温时猛地站起来,像疯兽一样弓起身子朝梁美兰嘶吼,“就因为是你……就因为我一直知道是你,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我学,我就往死里学!你要面子,要争口气,要让季家人后悔,我就每次都配合你,给你争气,给你长脸!可我也是人!我也有不愿意做的事情!” 吼到最后她没了力气,眼泪汹涌而下,在下巴上堆积聚集着,像屋檐下垂挂的雨。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每次去那边,就为了让他们‘看得起’……他们怎么看我,一点……一点都不重要。” “可是妈……你对我很重要。” 她胃痛欲呕,捂住抽噎得无法自抑的嘴,脊背不堪重负地弯下去。 “你只记得今天是奶奶的生日,那你记得,十月四号也是我的生日吗?” 抵达江城机场的时候,这场罕见的初秋暴雨才小一些。 值机队伍缓慢前移,一位卷发的中年女人无意间瞥见排在自己前面的年轻女孩,不由得愣了愣。 那女孩浑身都湿透了,浅色的风衣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沉沉地贴在身上。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拧成几绺,黏在颈后和背上,水珠沿着衣角不断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就连她拖着的行李箱也满是水痕,轮子滚过光洁的地面,留下一串洇湿的印记。 “哎,小姑娘,把身上的水揩揩。”她看起来很年轻,应该跟自己的女儿应该差不多大。女人于心不忍,拍拍女孩的肩膀,递过去一包纸巾。 季温时低声道谢,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拢住一束湿发用力一攥,纸巾瞬间被水浸透,软塌塌地破开。 她回海市的航班原本是今天晚上,但是午后那场激烈的争吵后,她觉得那个家连空气都变成了实体,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多待一秒都要窒息。她冲回房间,把摊开和没摊开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不知道梁美兰是什么表情,她不敢转头看一眼,怕自己崩溃,怕自己心软,更怕看到让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瞬间溃散的东西。 直到坐上改签的航班,知道即将要回到海市,回到樟园里,回到502那个虽然老旧但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自在空间,脑子里绷着的弦这才松懈下来。湿衣服还黏腻地裹在皮肤上,全身又冷又痒。舷窗外的雨还在下,飞机已经开始全速滑行。她转头看向窗外,雨丝纵横交错地打在窗上。倒影里,她的脸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突然想起梁美兰今天精准说出的那句“你二十六了”。原来母亲并非记不清日子,只是比起这个单纯具有纪念意义的日期,那个标志着年龄,以及标志着新的同辈压力出现的数字,才是她真正在意的东西。 这些年一直如此。有时梁美兰会突然记起来,给她打一笔钱,让她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更多时候,这一天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被遗忘了。 她这些年最像样的一次生日,竟然是隔着屏幕,看那个叫“识食务者”的博主为她做一桌大餐。她只是他千万粉丝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是换个id就会消失在数据洪流里的陌生人。可关于生日最美好,也最难忘的记忆,竟然是他给的。 她突然很后悔,在那个无比快乐的生日夜晚,自己竟然忘了许愿。 她当时真该许个愿的。愿“识食务者”,哪怕永远隔着屏幕,也能一直、一直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喂猫日记 第21节 下午六点半。喂完糖饼,陈焕皱眉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消息栏空空如也。 季温时之前说的是今晚回来。他下午发了几条消息问她航班时间,想着去机场接人,但一直没收到回复。电话打过去也是关机。 天早就黑透了,不仅仅是因为入夜。天气预报说海市今晚会有强降水。他又查了一遍江城飞海市的夜间航班,只有三班。没再多想,他决定直接去机场等着。如果她乘最早的那班,现在出发,时间正好。 他蹲下身揉了揉糖饼的脑袋:“我去接你小时姐姐,在家乖乖的。” 门突然被敲响了。 敲门的人似乎很犹豫,敲门声不大,似乎也越来越迟疑,第三声更是轻得像是一阵路过的风,随时要转身离去。 陈焕大步走过去,把门拉开。 昏暗的楼道里,季温时握着行李箱拉杆,仰着脸看他。她的脸苍白得厉害,几缕蜷曲的头发紧紧贴在鬓边。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像是淋过雨又风干了。 她直直地站着,对上他错愕的眼睛,声音都在抖,眼神却像一只强装镇定的流浪猫。 “陈焕,你这儿有吃的吗?我好像有点低血糖了。” 第20章 蛋炒饭和红糖醪糟豆花 季温时几乎是被陈焕半揽半抱着进门的。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低血糖犯了。她只觉得现在浑身很空,像一尾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徒劳地张合着鳃,每一口呼吸都想吸入点能把自己填满、能让自己感知到身体还存在的东西,好把这副快要消散的躯壳重新锚定在地上。 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食物。似乎也只能是食物。 那是吃下去就能立刻缓解某种空洞的东西,是永远温驯忠诚地提供能量,不会背叛,不会凝视,更不会审判她的东西,是安全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东西。 陈焕没多问一个字,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后,迅速去厨房给她泡了一杯糖水,拿了几块巧克力。 他就这样一直半蹲在沙发前,专注地看着她把这些东西都吃下去。高大的身影矮下来,他平视着她,目光很轻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她。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见她摇头,他似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地放松下来。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没有问她为什么提前回来,没有问她为何如此狼狈,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这样,平静又温柔地,问她想要什么食物。 季温时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好奇当初他捡到糖饼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蹲下身,用同样温柔、安抚和诱哄的声音,问那只可怜的小狗。 “要不要跟我回家?”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见眼前的男人有些疑惑,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季温时这才如梦初醒,温度后知后觉地从耳根开始蔓延。 “想吃蛋炒饭。”她小声说。 季温时对蛋炒饭的执念源自于小时候看的一部家庭剧。整部剧吃饭的镜头特别多,而主角,那个总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似乎格外喜欢吃蛋炒饭。冬天的早晨,奶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翻炒,热腾腾地一碗蛋炒饭下肚后,爷爷笑着送她去上学。晚上肚子饿了,她妈妈嘴上会嗔怪地说着“谁叫你晚饭不好好吃”,一边麻利地用剩饭给她炒出一碗金黄喷香的蛋炒饭。 那是一部老少皆宜的情景喜剧,温馨又琐碎。她记得那个小女孩的家人都很爱她,但年岁久远,具体情节早就印象模糊了。可不知为什么,偏偏就深刻地记住了那碗蛋炒饭。用朴实的圆肚碗盛着,热气腾腾,里面好像也没有什么五颜六色的蔬菜丁火腿粒,只有大米饭和鸡蛋,可能还加了点酱油,泛着深色的油光。 那是长辈对小孩具象化的宠爱,也是她隔着屏幕,对“家”这个字,所能想象出的最温暖的模样。 她一直很羡慕那个女孩。 陈焕愣了一下,看来是对她这过于简单的请求有些意外,但还是干脆地点头:“行。”正要起身往厨房走,脚步顿住,目光担忧地落在她潮湿的发梢和衣角:“要不你先回去换身干衣服?这样捂着容易着凉。” 季温时摇了摇头。 从敲开这扇门,被陈焕拉进这片光亮里开始,身体就像自动认出了安全的地方,骤然放松下来,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窗玻璃被打得噼里啪啦一片乱响,和她从江城一路逃回海市时一样。 可是又不一样。那些追赶她的恐惧,愤怒和压抑都被关在了门外,此刻她待在一个色调偏深却并不让人觉得冷的屋子里,目之所及是亮着灯的厨房——再过一会儿,那里就会传出热闹的声响,飘出食物的油香。怀里有一只暖烘烘地蹭着她的小狗,还有一直蹲在沙发前专注地观察她的状态,姿态宛如守护者的男人。 这一切好得有点不真实,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冻僵前擦亮的那根火柴光亮中出现的幻象。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离开,生怕那些追赶她的东西还堵在门外。哪怕这只是场幻觉,她也想多待一会儿。 于是她又坚定地摇了摇头:“没事的,不冷……阿嚏!” 话还没说完,人就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但依然不挪动,还把自己往沙发深处又缩了缩,抬起眼飞快地瞥了陈焕一下,仿佛生怕他赶她走似的。 陈焕眉头拧得更紧,但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无奈又心软。他叹了口气,算是妥协:“那先把湿外套脱了,我帮你洗洗烘干。先穿我的凑合一下?” 她那件浅咖色的风衣完全湿透了,有些地方都洇成了褐色,布料沉沉地贴在身上,看着就难受。 她抿了抿唇,点点头。 去拿衣服的时候,陈焕暗自庆幸自己那天去买了几件季温时喜欢的那种温柔斯文风的衣服。不然现在大概只能拿件硬邦邦的牛仔外套或者皮衣给她穿。 他选了件杏色的羊羔绒立领针织外套,回到客厅,递给季温时。她乖乖脱下湿漉漉的风衣,接过去换上。 浅色和柔软的材质不出意料地很衬她。只是……尺寸实在差得有点远。袖子还能勉强挽上去松松地堆在手腕上,衣服下摆盖过了大腿,领口更是夸张,明明是包裹感很强的立领,却在清瘦的脖颈处软塌塌地松垮下来。 女孩纤细的身体被笼在自己宽大的外套里,让他产生了一种拥她在怀的错觉。陈焕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仓促地移开眼神。 “我去做饭了。” 撂下这句话,他几乎是转身逃进了厨房。 按下抽油烟机开关,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 可灶台前站着的人却心不在焉,耳朵还支着,捕捉着客厅里传来的细微响动。 “糖饼,把球捡回来!” “真乖~好狗狗~” 她夹着嗓子在跟糖饼玩。身上……身上还松松垮垮地套着他的外套。平时她穿的衣服总归是合身的,身高大概在女生中也不算矮,此刻被他的衣服一衬,才显出底下那副骨架原来这样清薄纤巧。 ……她刚才说要吃什么来着?哦,蛋炒饭,蛋炒饭。 锅里窜起几缕焦烟,他才猛地回神,赶紧关掉了火。 居然忘了放油。 陈焕抬手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应该是刚才的火开太大了,燎得脸都有点热。 他没有直接开始炒饭,先是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早上新买的豆浆,倒进小锅里,拧开小火慢慢煮着。又找出个精致轻薄的小瓷碗,用少许温水将内酯化开,等豆浆煮开稍凉,便冲入碗中,盖上盖子,放在一旁静置。醪糟豆花是道方便简易的甜点,等待凝固成型需要半个钟头,刚好让她吃完炒饭解腻。 等待的时间里,他把胡萝卜切成丁,剥好新鲜的玉米粒,都用滚水快速焯过一遍,他记得季温时喜欢吃口感绵软的东西。临时起意,又从冰箱里找出一条江城特产的瘦腊肉,切下短短一截,片成半透明的赤红薄片。这种腊肉不肥,却有恰到好处的烟熏咸香,切碎了炒进饭里既不油腻,还能添点荤味。 一切准备妥当,先挖一勺猪油在锅里慢慢化开——猪肉的荤香是任何其他油脂都替代不了的,蛋炒饭的灵魂就在这里。 两个鸡蛋直接磕进锅里,“哧啦”一声,蛋白边缘迅速凝结,鼓起无数小泡泡。此时需耐心等待它单面凝结,再放盐,锅铲迅速翻动,把快要凝固成型的嫩蛋猛然打散。炒到满屋子都是扑鼻蛋香,蛋白边缘微微焦黄时,才可以盛出备用。 接着再炒饭。陈焕用的是电饭煲里今晚剩下的米饭,没有隔夜,水汽蒸发得还不够。于是他将米饭倒入锅中,耐心地用锅铲反复按压,翻炒,让饭里的水分在热力下慢慢收干,直到粒粒分明,间或有米粒在锅里弹跳。 这时,就可以把焯好的胡萝卜、玉米粒以及腊肉薄片一并倒入,快速翻炒。最后,金黄的蛋碎回锅,与所有食材混合均匀,热气裹挟着复合的香气猛烈升腾。 蛋炒饭出锅,他揭开旁边瓷碗的盖子看了看,嫩白的豆花颤巍巍的,差不多也要成型了。 陈焕端着那个褐色粗陶大碗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季温时恍惚觉得自己童年的愿望成真了。 受小时候那部电视剧的影响,她觉得蛋炒饭就应该是盛在碗里的,最好是那种朴实到有点粗糙的大碗,碗沿宽厚圆润,有一种每勺下去都能实实在在地挖起米饭来的踏实感。不像饭店卖的蛋炒饭,大多盛在浅口盘子里,就算端上来的时候被扣成好看半球形,挖上几勺就散成一摊了。 陈焕把堆得尖尖的一碗蛋炒饭放在她面前,搁上把勺子:“尝尝看。不知道你习惯哪种做法,我就按自己顺手的来了。” “蛋炒饭……还有很多做法吗?”她拉开椅子坐下,好奇地问。 “挺多的。”陈焕靠在餐桌边,随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有人喜欢先把蛋液和米饭事先拌匀,有人喜欢炒饭中途加蛋。我习惯先单独把蛋炒香。” 季温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她这个炸厨房选手来说,这些细节还是太遥远了。 她低头看向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饭,金黄的蛋块、橙红的胡萝卜丁和嫩黄的玉米粒均匀地混合在油润的米粒间,还有腊肉薄片点缀其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霸道地驱散了心头最后一点湿冷。 她拿起勺子小心地挖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随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好香!”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她努力嚼完嘴里的饭,又单独舀了片腊肉细品,“这个腊肉,好像我老家的味道。” “嗯,这就是江城腊肉。”陈焕看她吃得投入,眉宇间也不觉松弛下来。 女孩不再说话,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饭,好像饿了很久,又好像她想努力填满的,并不仅仅是胃。 陈焕垂眸看着她专注吃饭的样子,跟刚才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身影判若两人。虽然知道她大概率不会说,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意。 “季温时,”他开口,声音里有不似往常的犹疑,“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女孩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陈焕立刻后悔,怕这问题败了她吃饭的兴致,连忙找补:“没事,你就当我没问。厨房还有豆花,一会儿给你当甜点。” 季温时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颤了颤。沉默了几秒,她才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看他,只是落在面前还剩小半的蛋炒饭上,声音很轻。 “今天……其实是我的生日。” 生日? 陈焕诧异地看向她。电光石火间,一些碎片般的线索在脑海中被串了起来。原定今晚的航班,却在下午突然提前回来;生日当天,却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出现在他家门口;还有前几天,那个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就慌忙挂断的电话…… 一个猜测逐渐成形,却让他的心往下沉了几分。 她的家人,对她不好吗? 季温时放下勺子,显然是没有继续吃下去的意思了。再问她,她也只是说“饱了”。陈焕后悔不迭,恨不得给自己一拳。什么时候问不好,偏偏挑她吃饭的时候!就算是糖饼,如果在它吃得正香的时候打扰它,大概也是要被小发雷霆地吼几声的。 “等我一下。”他站起身匆匆道。转身又扎进厨房。 季温时疑惑地等了一会儿,见陈焕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白色小瓷碗来。碗壁极薄,润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仿佛能透光。他把碗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碗里嫩白的东西跟着颤了颤。 是豆花。 准确地说,是一碗上面用深褐色酱汁勾出了“生日快乐”四个字的醪糟豆花。 “抱歉,””陈焕站在桌边,垂着眼,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懊恼,“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临时……只来得及弄这个。” 季温时却怔住了。她看着那碗白嫩嫩颤巍巍的豆花,还有那四个工整的糖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星星从寒潭底浮起。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个字的边缘,欢喜地问:“好漂亮……这是用什么写的?” “红糖汁。”陈焕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里那点愧疚没散,反而更加酸,软,躁。 他很想说,季温时,你可以贪心一点,理直气壮一点的。你可以嫌弃这碗临时弄的东西太敷衍,太简单,然后我就顺理成章地说,“那明天再给你补过一个正式的生日,好不好?” 可她偏偏没有。她就这么看着那碗巴掌大的豆花,这碗半个小时就能凝固,五分钟就能浇上糖汁写字的豆花,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了不得的宝贝,眼里全然是珍惜和满足。 她不应该这么容易满足的。 他不想要她这么容易满足。 眼前的女孩却已经拿起了手机,对着那碗豆花很认真地找起了角度。陈焕皱眉:“这个太简陋了,没什么好拍的。” 喂猫日记 第22节 她却没理会,换着角度反反复复拍了几张,一边拍一边小声嘟囔:“我喜欢这个,得拍下来,不然……” 不然就会像很久以前隔着屏幕看到的那碗用粉色腌萝卜拼出“生日快乐”的茄汁拌川,像记忆里很多美好却易逝的东西一样,时间久了,连自己都会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季温时。”陈焕的声音让她抬起眼。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生日快乐。” 她握着手机,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笑。 “谢谢你,陈焕。我很喜欢你做的吃的。” 陈焕第一次见她这样笑。 眉眼弯弯地舒展开,眼尾扬起一抹明媚的弧度,总是习惯紧抿着的唇线高高扬起,那个偶尔才显露的小梨涡此刻深深地陷下去。 心里那点拧巴的懊恼和难以言明的燥意一下子全化成了柔软的叹息,温水般从胸口淌过。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傻不傻。” 无视她困惑又不满的眼神,他收了笑,认真地看进她眼里。 “明天你有空吗?我给你补过一个生日,好不好?” 第21章 草莓杏仁饼 说起过生日这件事儿,陈焕其实也不算有经验。 他是奶奶带大的。在乡下农场,老人对孩子生日的最高礼遇,大概就是杀只自家养的鸡,炖一锅油亮喷香的鸡汤,饭菜比平时丰盛些,再额外多给点零花钱。至于别的花样,老人家想不出,孩子也无从期待。 他是上初中后被同学邀请去家里过生日,才第一次知道与“生日”关联最紧密的意象是什么。不是油汪汪的鸡汤,不是两只专属的鸡腿,也不是小卖部十块钱能买三斤的老式鸡蛋糕。而是一个装饰着花里胡哨奶油的,插着蜡烛的,需要切开和所有人一起分享的生日蛋糕。 他对此倒一直看得很淡。“生日”最原初的意义,无非是纪念一个新生命诞生到世界上的那天。可他的诞生,大概并不是被期待的,所以不过也罢。何况他既不爱甜的,也不爱热闹,生日蛋糕和庆祝活动也就更加可有可无。后来进了星锐,每年都被公司安排所谓的生日会,他每次都只是配合地笑着切一刀,便让工作人员把蛋糕分掉。 可是季温时不一样。她的生日,很重要。 想到昨天她失魂落魄地出现在门口,提起生日时低垂不肯抬起的眼睫,还有他隐约猜到的她与家人之间并不融洽的关系…… 他就是想让她知道,有人愿意郑重地庆祝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有人因为这一天而感到由衷的高兴,甚至庆幸——因为有了这一天,才有了此刻与她相遇的微小可能。 晚上,他在各类社交平台上搜索了一圈“一个完美的生日需要什么”,网友们给出的建议都差不多。 总离不开鲜花,朋友,还有蛋糕。 鲜花,这很好办。朋友……自己勉强算是吧,他不情不愿地想。 还有蛋糕。 作为一个曾经的头部美食博主,陈焕还是有那么点傲气在身上。凡是跟食物有关的东西,他都倾向于自己动手。毕竟事实证明,绝大部分外面卖的吃食,手艺还真不见得有他好。对于明天给季温时准备一桌丰盛的生日大餐,他毫无压力。 然而……他从没碰过西式烘焙。 无论口味偏好还是职业路径,他钻研的都是中式菜系。以前经营“识食务者”的时候,六年来做的西餐屈指可数,烘焙更是零记录。他总觉得那些需要精准控制克数、时间和温度,成品又甜又腻的东西,跟自己不太对付。 睡前,他久违地掏出电脑,靠在床头,点开以前关注过的几个国外烘焙博主的频道,开始查找生日蛋糕的食谱。一边看,一边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关键的材料和步骤。 一认真起来就忘了时间。等他觉得眼睛发酸,捏着眉心抬起头时,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凌晨一点。 床边的糖饼早就睡熟了,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呼噜。 许铭说犬类的孕晚期通常在怀孕后的第42-68天,但由于没法确定糖饼具体是哪天怀上的,保险起见,这段时间陈焕每晚睡前都把它的小窝挪到自己床边,以防夜里有什么突发状况。 合上电脑,他在手机上定了一串闹钟。躺下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把明天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上午十点。季温时是被窗外的风雨声吵醒的。 海市虽然并不直接临海,但离海不远,这个季节时常受台风影响。今年天气更是反常,一边是气温骤降的寒潮,一边是裹挟风雨的台风,两头夹击。 昨晚从陈焕那儿回来,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彻底松懈,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她几乎是草草冲了个澡就倒头睡去,连身上那件外套都忘了还——自然,自己那件湿透的风衣也还留在陈焕家的烘干机里没拿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搭在床头椅背上的那件杏色外套上。看了一会儿,还是从被窝里伸长手臂把它拿了过来。 羊羔绒拼接针织的材质很软糯,贴在脸颊上只有温暖的绒绒触感,一点也不扎。上面有一股熟悉的苦艾混合薄荷的清冽气息,隐隐约约的。这是陈焕身上的味道,也是走进501就能闻到的味道。 她已经很熟悉这个味道了,闻到就会觉得心安。 想起昨晚在他家感觉到的犹如末世中的庇护所般的安全和温暖,她已经忍不住开始期待今晚要补过的生日了。 敲门声突兀响起时,季温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把整个脸都埋进了那件外套里。她匆匆下床顶着一张红透的脸跑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视野就被一大片铺天盖地的粉色彻底占据,惊得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是季温时小姐吗?”送货小哥勉强从巨大的花墙背后探出头,一只手艰难地夹着单据伸出来,“麻烦签收一下。” 小哥走了,那捧——不,那桶花还在地上,连搬进家门都有点费力。 季温时小心地走近,蹲下来细看。她不是没收到过花,从高中开始收到小男生单支的红玫瑰,到大学收到匿名追求者送来的整束厄瓜多尔,市面上常见的玫瑰百合郁金香之类的她也算是见得多了。 可这是什么花? 样子有点像玫瑰,但比玫瑰要圆乎得多,每朵都像个奶呼呼的淡粉色小包子。有的收口紧实,颜色就深些,是温柔的蜜桃粉;有的开放程度高些,露出柔软的内瓣,颜色就趋近泛白的浅粉。花瓣层层叠叠,软得像泡发的小面团,可爱极了。 送花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毕竟昨天亲口说要给她补过生日的,也只有某位好心的邻居。 她拿出手机给花拍了好几张照,选了张最好看的发过去。 季温时:「谢谢你送的花,很漂亮。」 「小猫鞠躬.jpg」 「这是什么花?我以前从没见过。」 放下手机,她这才正式起床,洗漱,整理自己,顺便整理房间。 先把昨天扔在玄关满是水渍和泥点的行李箱擦干净,再把脏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柜子的叠衣区还堆着些上次没来得及收的夏装,索性一并叠好,放进收纳箱,踩上凳子费力地把它推到柜子顶层。 窗外的雨还在下,疾驰的风呜呜地刮着,雨水被吹得歪歪斜斜,一阵阵泼在玻璃上。气温虽是降了不少,可这一通收拾下来,季温时额角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陈焕还没回消息。 明明之前都是秒回来着…… 倒是师妹辛舒悦发了条消息过来。 小点辛:「师姐!你论文写的咋样啦?明天图书馆约吗?」 那篇论文她已经写出了雏形,文献也都已经整理好,现在就差细化了。截稿日在月底,前阵子被各种事耽搁,接下来确实该收收心,专心赶工了。 季温时:「好,明天图书馆见。」 她退出去,又点开跟陈焕的聊天框。还是没动静。 想了想,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着打下一行字。 季温时:「需要帮忙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其实不用特意准备的。」 季温时:「小猫沮丧.jpg」 消息发出去,她握着手机,心里有点后悔昨晚的决定。 生日而已,说到底不过是日历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错过了也就错过了。那么多个生日被错过,不也就这么过来了,何必要再去麻烦人家。 可昨晚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让她第一次体会到被珍视的感觉。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很难让人不生出点恃宠而骄的贪念。 而现在这点贪念却变成了忐忑。她看着毫无动静的聊天界面,抿了抿唇。 陈焕……应该是愿意给她过生日的吧? …… 陈焕当然愿意,但陈焕现在很头疼。 他实在不明白到底哪个步骤出了问题。 明明一直严格按照教程来的。用裱花袋绕着蛋糕侧面均匀挤上一圈奶油,抹刀与转台垂直,保持三十度角贴住蛋糕,然后匀速旋转转台…… 这里凹进去了。说明奶油挤少了,得补一点。 嘶……补多了。 那旁边再补点,找找平…… 结果就是整个蛋糕侧面都胖了一圈,但依然坑洼不平。 算了,侧面……侧面或许没那么要紧。 真正的地狱在表面。依旧是抹刀倾斜三十度,旋转转台…… 怎么就是修不圆呢!总有一边高一边低,或者中间莫名其妙多出一道棱。 陈焕怎么也没想过,自己厨房生涯的滑铁卢居然是做蛋糕。 他自认刀工了得,就连文思豆腐那种要把嫩豆腐切成细丝的功夫菜都不在话下,却偏偏败给了奶油抹面。 更别提他之前还雄心勃勃地计划着,要用奶油霜照着季温时的样子做个立体小女孩儿,如果顺利的话……再把糖饼和他自己也捏上去。 眼下这个情况……他长叹一声,认命地继续拿起抹刀。 下午六点,季温时按照昨晚约定的时间,敲响了501的门。 门很快开了,男人见到她,眼里闪过一抹惊艳。 她今天格外漂亮。 穿了一身白,自带柔光。v领白色宽松针织衫,锁骨上方有半透羽毛纱装饰,隐约露出漂亮的锁骨。下身是一条同色的针织长裙,柔软的布料垂坠到脚踝,在小腿处微微散开,带点柔和的鱼尾弧度。 应该还化了妆。上眼睑有细腻的珠光,衬得眼睛更亮。嘴唇是柔嫩的粉,和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小束“粉包子”颜色一样。 “……陈焕?” 见他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自己,季温时有些心跳,又叫了他一声。 门神如梦初醒,侧身让开:“……进来吧。怎么带花过来了?” “这是你送的花呀,”季温时走进屋内,难得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那么一大桶,放在我家让我一个人看,太可惜了。”她环顾四周,“有花瓶吗?这种鲜切花及时拆开插起来,能养好几天呢。” 陈焕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某个词,眼皮微微一掀:“你经常收到花?” 季温时一愣,下意识地如实回答:“也……算不上经常吧……” 陈焕不说话了。薄薄的眼皮垂下来,长睫掩去眸底的神色,唇线绷紧了些。 “花瓶呢?”季温时不明所以,晃了晃手里的粉包子,“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花,得好好养起来才行,不然谢了多可惜。” 喂猫日记 第23节 听到这句话,男人总算动了。 “我这儿没花瓶,现做一个吧。” 他找了个喝完的一升装矿泉水瓶子,只留下底部三分之一,其他部分剪掉,变成一个敞口的筒。接满清水,将那一小束粉嫩的花插进去,又找了个素色的牛皮纸袋套在外头,随手捏出些自然的褶皱,最后找了根白色的棉绳,松松地系了个蝴蝶结。 一个ins风的自制花瓶就做好了。 “真好看。”季温时由衷地赞叹。他这随手一做,比许多买来的花瓶还别致。忽然想起上午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又问:“对了,这到底是什么花呀?” “草莓杏仁饼。” 季温时一愣,又仔细看了看已经被插好摆在茶几上的花。长得确实花如其名,看起来就像一款很好吃的甜品。 “为什么选这个?”她有些好奇。 男人闻言,抬头瞥了桌上那束粉嫩的小包子一眼,又看了看她,语气理所当然:“因为店里数它最贵。” ……什么?季温时完全愣住了,大脑像是卡住的齿轮,转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点生涩的声响:“让、让你破费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男人看着她这副当真了的模样,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眉眼间一副蔫坏的样子。 “逗你的。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漂亮。” 他的目光垂落,如有实质般,一寸寸摩挲过她的脸庞,最后停留在她的嘴唇上。 粉红,柔嫩,因为惊愕和羞赧,不自知地微微张开着。 “像你。” 第22章 黄油蜜糖煎金蚝和伯爵红茶草莓蛋糕 丢下这句话后,厨房的计时器正好滴滴响起。陈焕转身走了进去,留下季温时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温度“轰”地一下烧开,耳根红得发烫,整个人像个冒烟的蒸汽火车头,半晌没动弹。 陈焕端着第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季温时正在假装很忙地陪糖饼玩。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狗头,却在听见厨房动静的瞬间眼睛偷偷往他这边瞟,手都胡乱戳到糖饼鼻子上去了,还以为他没发现。 陈焕在心里笑出了声,却没戳穿。 “洗洗手,吃饭了。” 上次暖房吃粥底火锅,他就注意到季温时还挺爱吃海鲜。一只螃蟹,几只虾就可以硬控她好久,一个人低头慢慢地剥壳,仔细挑出完整的肉塞进嘴里。偶尔身体还会小幅度地左右摇晃,显然是吃得开心了。 可惜上次还有许铭那只饕餮在,谁都抢不过他。 这次为了准备的生日大餐,他跑了几个市场买到最新鲜的海鲜,还专挑了不用或者少用葱姜蒜的做法。 果然,看到那一桌子菜的时候,她眼睛都亮了。 海胆蒸蛋,干烤梭子蟹,椒盐皮皮虾,家烧鲳鱼年糕,盐焗小海鲜,还有…… “这是什么?”季温时好奇地凑近一盘她不认识的菜。看起来有点像生蚝肉,但她印象里的生蚝都是乳白色,这盘却像裹了一层浅金棕的糖壳。 “黄油蜜糖煎金蚝。”陈焕把最后一道鲍鱼鸡汤端上桌,在她身边坐下,“蚝肉低温深晒到八成干才是金蚝,跟生蚝味道不一样,尝尝。” 全是她爱吃的。看着这桌海鲜大餐,整个白天翻来覆去的纠结和思虑全都消散在菜肴蒸腾的白雾里。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自己毛衣上的绒线,声音轻轻的:“其实上午的时候,我挺忐忑的。” “收到花以后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啊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为了我的事忙活了一整天……就是突然觉得,让你特意给我补过生日实在是太麻烦你了,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不愿意了,反悔了,嫌你事儿多了?”陈焕接过她的话头。 季温时诧异地抬眼,愣愣地点了下头。 陈焕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作势要揉她脑袋,却在她缩脖子的瞬间卸了力道,只是轻轻拂过她发顶。 “季博士,能不能把读书的聪明劲儿也分点给别的事?” 见她有点委屈地瞪他,他手肘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 “上午那时候,我应该是在厨房忙,没顾上看手机。下次我不回消息,就直接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从没觉得你的事是麻烦。如果非要用这个词——那我承认,我就是乐意被你麻烦,季温时。”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似乎要让每个字都清楚地钻进她耳朵里。 “我怕你不麻烦我,怕你麻烦别人。” 房间里一时间很静。静得季温时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混在窗外的风雨声里,擂鼓似的,又烫又慌,仿佛要从第五根肋骨下面不管不顾地撞出来。 她不是傻子。她不相信每次陈焕总能做出她爱吃的东西,只是误打误撞的巧合。从来没有人把她的口味揣摩得这么清楚,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小时候梁美兰不曾在意,长大后连她自己都常常忽略。 可陈焕记得。 从第一次在他家吃那碗牛肉面,她蹩脚地用“不爱吃香菜”来掩饰失去“识食务者”的难过时起,那些她不爱吃的东西,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给她的食物里。 相反,他好像越来越懂得她喜欢什么。养胃的桂花山药泥,清淡鲜美的粥底火锅,还有眼前这一桌几乎全是海鲜的生日宴。 她不能再骗自己说,这只是正常的邻里互助。 她无法再仅仅把陈焕当作一个住在隔壁的,偶尔投喂她的好人。 窗外风雨大作,天色昏沉,屋里却暖意融融。有一桌她爱吃的菜,有茶几上那瓶漂亮的花,脚边糖饼在蹭来蹭去试图讨吃的,还有眼前这个……她暂时不知道要怎么定义身份,但让她下意识地觉得安心的人。 一切都太好了。好到季温时第一次恍然意识到,原来不止承受苦难需要勇气,有时候,坦然去接纳一份毫无保留的善意,相信眼前的美好并非幻觉,同样需要她鼓起一点勇气。 “想喝点什么?”陈焕问。 “喝酒吧。”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轻快地反问,“生日不就是应该喝点酒吗?” 陈焕有些意外:“喝酒?你酒量怎么样?” 季温时挺有自信:“还行,之前留学的时候偶尔会喝点。” 英区留子少有完全不沾酒的。超市的酒水种类实在太多,口味也丰富,聚会的时候,写不出论文的时候,或者失眠的夜里,来几杯低度数的小甜水是常有的事。 陈焕挑了挑眉,没多话,由着她去客厅角落的小酒柜里挑。 酒柜里基本都是威士忌,季温时蹲在酒柜前挑来挑去,挑了瓶山崎12。 “行啊,挺会喝。”陈焕懒懒地倚在一边笑。 季温时有点心虚。她其实对威士忌一窍不通,之前喝得最多的也不过是低度数的葡萄酒,只是觉得这个瓶子好看,随便挑的。 陈焕起开酒问她:“想怎么喝?” 季温时茫然眨眼。陈焕见状也明白了,勾了勾唇:“能喝冰的么?” 见她点头,他拿了个修长的玻璃杯,从冰箱制冰格里夹出几块方冰放进去,倒了约莫三分之一杯的威士忌,然后加满苏打水。最后放入两颗话梅,杯口嵌上一片柠檬。 至于他自己,拿了个古典杯,加冰,按1:3的比例兑入水和威士忌。水割的喝法能让酒体更柔和,很适合这支日本威士忌。 季温时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见他往酒里掺水,很是体贴地小声说:“没关系的,你酒量要是……不用勉强陪我喝。” 陈焕一愣,轻嗤一声笑开:“这话可说早了啊。”他把那杯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给你兑了很多苏打水,量力而行,别逞强。” “瞧不起谁呢。”季温时接过那个长玻璃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陈焕怕她不适应纯饮的刺激,特意用了接受度高的highball调法。苏打水冲淡了酒精感,话梅和柠檬又增添了酸甜风味。果然,她尝过后,像模像样地点点头:“嗯,不错。” 重新在餐桌边坐下,季温时举起杯子,很认真地看向身边的人:“陈焕,真的很谢谢你。” 陈焕也举杯跟她轻轻一碰:“生日快乐,季温时。你说不喜欢有期待,那我就只祝你,今晚吃得开心。” 季温时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漾开一个明亮俏皮的笑。她主动凑过去,用力与他碰了下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当啷”一声脆响。 “喝得也要开心!”她补充道。 就像一张素净幽深的山水画突然活了过来,远处的山,近处的水,天边的云突然都有了颜色。陈焕被她脸上从未有过的明媚晃了神,随即眼里的纵容漫开,笑着颔首。 “行。” 放下酒杯,季温时第一筷子就伸向了最让她好奇的那道黄油蜜糖煎金蚝。 这也是她在“识食务者”的视频里曾见过的菜。她其实不太爱吃生蚝,总觉得那股滑腻微腥,半软不硬的口感有点怪。但眼前这盘经过日晒和慢煎的金蚝却完全不同,每只大概半个手掌大小,表皮被煎出一层脆韧的焦糖壳,口感是韧而干香的,一口咬下去,内里竟然软糯爆汁,完全没有腥味,只有浓缩提纯后的浓郁鲜香。 “好神奇啊……”吃完一整个,季温时舌尖似乎还有回甘,“这个真的比普通生蚝好吃太多了。” “金蚝每年只有特定时间能晒,海市不太好买,这是我之前专门去南港买的。也就剩这么一盘存货了。”陈焕说。 南港是南海边一个小城,从海市过去就算是坐飞机也得三个钟头。 “你为了买食材特意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季温时有些惊讶。 “嗯,之前为了拍——”他突然咽下话头,只是催她,“多吃点,凉了腥气。” 陈焕今天做的这一桌子海鲜基本都没有用到葱姜蒜,足够新鲜的海鲜原本也并不需要那些。 季温时吃的心满意足。她最爱那道盐焗小海鲜,罗氏虾,蛏子,花螺,白蛤洗净,吸干水分,平铺在跟香料一起炒过的粗盐堆里,盖上盖子焗10分钟。等虾壳变得赤红,贝类和螺肉微微探出头,咸香扑鼻的时候,就可以吃了。 或许是酒精让神经放松下来,这是她在陈焕家吃饭最自在,最无拘束的一次。到最后,她干脆丢了筷子直接上手剥虾拆蟹,吃几口菜,抿一口酒,忘乎所以。陈焕见她脸颊泛红,眼神都开始有点飘,在她又一次去够酒杯时,按住了她的手。 “可以了。蛋糕还没吃呢,别醉倒了。” “蛋糕?”她朦胧的眼神晃了晃,慢慢聚焦,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小烛火,“还、还有蛋糕?” “有。”陈焕看她这副又懵又期待的样子,无奈地起身把人扶到沙发上,“好好坐着,我去拿。” 季温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喝多了。 脑袋晕乎乎的,身体软软地陷在沙发靠背里,轻飘飘的,感觉自己像只浮在温吞的海水里的水母。她仰起头,视野里是陈焕客厅那盏熟悉的复古风扇灯,黄铜叶片悬停着,只有中间灯盘发散着暖黄的光。她缓慢地而用力地眨了眨眼——咦,陈焕的脸……怎么印在灯罩上了? “感觉怎么样?小醉鬼。” 是陈焕的声音,很近。 她不满地皱了皱眉,因为那个突然靠近的身影挡住了光。于是下意识伸手扯了一下他胸口的衣服,想让他走开。陈焕本是俯身查看她的状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扯,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倾去。他反应极快,手臂猛地撑在她脑后的沙发靠背上,才堪堪稳住。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他俯身,她仰头。距离近得不能再近,呼吸几乎交错,如同紧密相接的榫卯。 熟悉的气息骤然变得清晰而浓郁。迷蒙中,她想起早上把脸埋进那件外套时舒服的触感,于是本能地想一头扎进那个清冽气息的源头,让此刻因为烈酒而滚烫的血液冷却一些。 “季温时。” 那个源头发出了陈焕的声音,很沙哑。他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动。” “……嗯?”她发出一个迷糊的单音。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重新亮起来——陈焕已经单臂用力将自己撑了起来,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他没看她,而是顺手捞起旁边一个沙发抱枕盖在腿上,指节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浮现。 “你冷吗?”季温时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屋子里明明暖烘烘的,又喝了酒,她甚至有点出汗。 喂猫日记 第24节 陈焕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好几下,保持着僵硬的坐姿,目光示意她看向茶几。 “蛋糕。” 她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向面前的茶几。上面放着一个……非常难形容的蛋糕。 “陈焕,这个蛋糕好像要倒了哎。”她盯着这个由于侧面奶油涂抹不均,状似比萨斜塔的蛋糕,忧心忡忡。 陈焕的脸色瞬间黑了。 “这上面两坨……是什么?”她歪歪扭扭地坐起来凑近了些,手指都快戳到蛋糕上。 “是……”男人的声音罕见地迟疑,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季温时努力睁大眼睛辨认着,迟钝的思绪泡在酒精里沉浮,突然恍然大悟般一拍手:“我知道了!这是糖饼修炼成人之后的样子!” 陈焕:“……?” 她还在兴奋地继续解读这件先锋艺术:“你看,这是它垂下来的两只耳朵……” “那是辫子。”陈焕的声音闷闷的。 “哦哦……那这个翘起来的是尾巴?” “这是手里拿的一束花。” 季温时不敢再猜了。她眨了眨眼,指尖小心翼翼地挪到刚刚被正名的奶油小女孩旁边那坨奶油上:“那……她牵着的这个,是糖饼吧?” 陈焕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我。” 他又指了指长得像假山背景的另一坨奶油:“那个才是糖饼。” 空气安静了几秒。 季温时眨了眨迷蒙的眼睛,真心实意地道歉:“对不起啊,我可能真的喝多了,都出现幻觉了。” 陈焕的手艺一定没有问题。 “不是幻觉。”陈焕挫败地抬手捏了捏眉心,“我做得确实挺难看的。这是我第一次做蛋糕。” 昨天他昨天翻了很久的菜谱,筛选了一轮又一轮,最后才决定做一个伯爵红茶草莓蛋糕。 细细的伯爵茶末搅进奶油里,会透出一股淡淡的微涩茶香,能让口感更有层次。配上酸甜多汁的草莓,正好解了奶油的腻。他看中的那个方子里,中间还夹了一层滑溜溜的奶冻。她应该会喜欢。 只可惜烘焙这事儿,到底不是一天就能速成的。 季温时愣住了,转头重新仔仔细细地看向那个蛋糕。 撇开那三团颇为抽象的奶油装饰不谈,蛋糕边缘规整地围着一圈鲜红的草莓,间或点缀着几小枝翠绿的百里香。整体的奶油是米黄色,闻起来除了草莓的酸甜,还隐隐有红茶的清香。奶油抹面确实不平整,有很多反复修补的痕迹,能看出制作者曾多么努力地想让它变得光滑——虽然确实失败了。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拿起桌上的叉子,直接戳进蛋糕侧面,挖了满满一坨塞进嘴里。 “还没许愿——”陈焕想拦,已经晚了。 “好吃,陈焕!”她口齿不清地说着,眼睛满足地眯起来,“你快尝尝看!” 陈焕不赞同地蹙眉:“应该先点蜡烛,再许愿,然后才能切……” 他私心还是希望给她一个完整的,标准的生日。 没想到醉意醺然的女孩根本不听他讲道理,甚至拿起叉子又挖了一大块,不由分说地就蹭到他唇边。陈焕猝不及防,下意识张嘴接住,顿时被冰凉甜润的奶油糊了满口。他皱着眉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过生日的人最大,是不是?”她仰着脸看他,唇边还沾着奶油,就这么傻乎乎地,理直气壮地冲他笑,“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这个蛋糕,就想这么吃,不行吗?” “这么丑还喜欢?”他轻声问。 “喜欢。”她又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最喜欢了。” 他的心蓦地就软了下去。 “季温时,你还真是……”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太容易满足了。” 她却摇了摇头,努力让有些朦胧的眼睛聚焦,看着他说:“才不是,我很挑剔的。” “挑剔?”他失笑,指了指桌上那个已经惨不忍睹的蛋糕,“一个这么丑的蛋糕,就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刚才还兴奋地挖着蛋糕,这会儿似乎闹腾累了,季温时干脆放下叉子,整个人软软地往后一倒,陷进沙发靠背里。她醉眼朦胧地看向陈焕,忽然神秘兮兮地冲他勾了勾手指:“你不懂……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男人依言微微倾身,把头凑了过去。 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舒服得叹了口气,像只找到暖源的小动物。 “其实啊,”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气,一下一下喷在陈焕的耳畔,又回弹到她自己的唇鼻处,“你是第二个……让我生日过得这么开心的人。”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近在咫尺的身体,倏然僵了一下。 “第一个,是谁?”陈焕的声音又沉又涩。 “是一个……美食博主。”她闭着眼睛,声音因为回忆而变得更加柔软,“他会抽每个月过生日的粉丝,给他们做菜……我被抽中了。” “你知道吗,那期视频里,他给我做了整整八个菜系的经典家常菜。” 她说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隔着屏幕却无比温暖的夜晚:“他说,看我ip在英国,猜我大概会想家,又不知道我具体是哪里人,就从各个菜系里各选了一道家常菜……” “那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开心、最开心的一个生日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其实我对着那个视频写了很长很长一段话,想谢谢他,可最后只发了‘谢谢’两个字。他有那么多粉丝,每天肯定好多人给他写小作文,我……我不想显得太烦人。” “可是现在想想,好后悔啊……我应该让他知道的。应该告诉他,那个视频对我而言有多温暖,多重要,甚至在后来很多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那个视频,给了我一点力气,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的生日……” 她鼻头红红的,眼眶也湿漉漉的,醉意让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又想哭又困倦的样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歪斜下去,像只在风雨中把头扎进翅膀里的雏鸟。 陈焕忍不住调整了坐姿,手臂很轻地环过去,将那颗摇摇晃晃的小脑袋揽靠在自己肩头。温热的馨香从她的发间传来,他微微低下头,下巴就这样自然地摩挲过她的发顶。 “他会知道的。”他低声说。 季温时已经醉意昏沉,只含糊地发出一个疑问的单音,眼皮渐渐合拢,呼吸变得绵长。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下去。 陈焕垂眸,伸手将她脸颊边不听话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他的目光久久地描摹过她微红的眼角,轻颤的睫毛和完全放松的唇线,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迟来的梦。 “他已经知道了。” 第23章 白米粥和蛋黄鲜肉汤包 季温时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声安稳,催得人往梦境更深处坠。可雨丝总是不依不饶地落在她脸上,温温的,湿湿的。她抬手去擦,刚抹掉又有新的落下来。而且,这雨怎么还热乎乎的……? 她终于挣扎着从湿漉的梦境里挣脱出来,用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对上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白底黄花,耳朵耷拉着,圆圆的眼睛乌溜溜的,正专注地盯着她,湿漉漉的黑鼻头一耸一耸。见她醒来,小脑袋立刻开心地咧开嘴—— “汪!” 糖饼? 所以刚才梦里温热的触感…… 季温时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糖饼正用后腿支撑着身体,两只前爪费力地扒在床沿还想舔她,大得吓人的肚子沉甸甸地垂下来,看得她心惊胆战。 她记得陈焕说过,糖饼已经到孕晚期了。看它这样站着,她顾不上擦满脸黏糊糊的小狗口水,赶紧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它两只前爪,把半只狗从床沿上摘下来,轻轻放到地上。 “不能这样站着呀,糖饼。”季温时摸着糖饼的头教育它。 等等……不对。 糖饼怎么会在她家? 后知后觉地,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是深灰色长绒棉四件套,质地柔软,颜色冷冽。似乎怕她着凉,被子上还额外加了条厚厚的毛毯。 环顾四周,这个卧室似乎比她租的502要大,但很空荡,除了靠窗的电脑桌椅和顶天立地的衣柜外,没有多余的装饰。 宿醉后迟钝的感官逐渐复苏,她这才意识到,枕头上,床单上,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气味一直霸道又强势地包裹着她,她都快被腌入味了。大概是太过习惯,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是陈焕身上的气息。 这是陈焕的房间。 她在……陈焕的床上。 房门虚掩着,糖饼大概就是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的。门外有隐约的米香飘进来,不用猜,陈焕肯定已经起床了。 自己睡在他床上,那他昨晚睡在…… 正当她呆坐在床上的时候,听见有脚步声朝卧室走来,停在了离门口几步的地方。 “糖饼,出来。”似乎是不确定她醒没醒,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糖饼听见主人的声音,立刻热情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像是要邀请他一起进来玩。 没法再装睡了。季温时慌忙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又用手胡乱顺了顺头发,下床,拉开了门。 “醒了?”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没敢抬头,垂着眼,视线落在他系着的棕色围裙下摆上。 见她这副鸵鸟模样,陈焕轻笑一声,俯下身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形成了一个将她松松拢住的姿势。 “怎么了?一觉睡醒不认识我了?” 见他作势还要凑近,季温时下意识地就把头往后一躲。刚起床还没洗漱,昨晚连妆都没卸,不知道现在脸上现在是副什么糟糕的样子,更何况还糊了一层糖饼的口水!躲闪的动作太急,她完全忘了身后就是硬邦邦的门框,等脑子里警铃大作时,身体已经刹不住车—— 后脑勺撞进了一个硬中带软,温热宽厚的缓冲垫里。那垫子还会动,搂住她的后脑勺,像给糖饼顺毛一样,顺势揉了揉。 陈焕不知何时伸手垫在了她和门框之间,她结结实实撞进了他的掌心里。 直到回到502,站在浴室温热的水流下,季温时还是觉得后脑勺那块皮肤有种挥之不去的奇怪触感。 温温热热的,坚实又有弹性,修长有力的手指插进发间按揉的那几下让人舒服得忍不住要眯上眼睛。怪不得糖饼那么喜欢被摸头……她挤了一泵洗发水,揉出丰盈的泡沫,忍不住特意揉了揉那片被他掌心贴过的区域。 嗯……触感完全不一样。 刚吹干头发,陈焕的消息就跳了出来,跟在她屋里装了监控似的。 陈焕:「收拾好了就过来吃早饭。」 重新回到501,季温时心里有些没着没落的。 昨晚……她最后的记忆就是吃了几口陈焕做的那个样子抽象但味道很是不错的蛋糕,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她从没醉成这样过,更别提在一个男人家里一觉睡到天亮。 可是昨晚心脏那阵慌张又荒唐的跳动,她却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的悸动在喝醉的时候那样简单直白,可清醒之后,一切又突然变得复杂。 喂猫日记 第25节 “发什么呆?”陈焕已经把手里最后一盘东西放在了餐桌上。 两碗清淡的白粥,一小碟对半切开流油的咸鸭蛋,还有一笼小笼包。 把勺子搁进她碗里,他侧头看过来:“昨晚喝成那样,醒来头疼不疼?” 提起昨晚的事,季温时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还好,不疼。” “这就是某人说的‘酒量还行’?”陈焕挑眉,眼里带着明显的促狭,“这点酒比安眠药还管用。” “你怎么不叫醒我?”季温时试图甩锅。 “叫了啊。”陈焕一脸无辜,“刚开始我以为你就是眯一会儿,没想到把厨房都收拾完了,你还睡得香。再叫,你就皱着眉头赶苍蝇似的赶我,我还能怎么办?” 季温时下意识转头看向沙发,上面有个枕头,还有条一半垂落到地毯上的毛毯。看来陈焕昨晚就睡在那儿。 鸠占鹊巢一整夜,她自知理亏,声音也小下去:“那,那你让我睡沙发就好了嘛……” “那怎么行,”陈焕拖长了语调,懒洋洋地睨着她。那股熟悉的痞气又回来了,“你头一回在我这儿留宿,哪能让小客人睡沙发?” 又逗她!季温时索性不理他,低头专心喝粥。 白粥每颗米粒都熬开了花,里面只加了一点点白糖,把大米自带的清甜吊了出来。喝了几口粥,她把筷子伸向那笼汤包。 上次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经历实在太尴尬,这次她长了个心眼,先仔细观察了一下。 汤包皮薄褶密,每一只看起来都圆鼓鼓的,筷子夹起的瞬间软软地坠下去,能隐约看见丰盈的汤汁在里面晃动。每只包子的收口处还点着一小撮咸蛋黄,明明就是嘉嘉汤包招牌的蛋黄鲜肉馅儿。 “早上嘉嘉汤包排队的人很多吧?太辛苦你了。”她自信开口。 没想到正往小碟子里倒醋的男人手上一顿,眼皮一掀,嘴角勾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字。 “这是我自己做的。” 季温时:“……?” 这人怎么老不按套路出牌啊?! 不过他昨晚喝的酒比她只多不少,居然还能一大早起来包这么费工夫的汤包? 她忍不住问:“你昨晚不是也喝了挺多吗?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陈焕平淡地道:“这点儿量不算什么。以前偶尔也跟朋友喝两杯。” “哦。”季温时没说什么,低头喝粥。喝了两勺,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来。 “在酒吧喝吗?”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定定地盯着她。又来了,又是那种锁定猎物般的眼神,薄薄的眼皮半垂着,微微遮瞳,仿佛在审视什么,可唇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又不像纯粹的打量。 倒像是在耐心等待,或者说,引诱猎物,自己心甘情愿地一步步走近。 就在季温时被盯得发毛的时候,陈焕终于说话了。 “威士忌俱乐部。纯喝酒的地方,不是夜店。” “我没……”季温时刚要张口,却又被打断。 “跟许铭。还有以前工作上认识的朋友。” “都是男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哦,”季温时故作镇定地夹起一个小笼包,“我没问啊。” 窗外的小雨还没停,南北的窗户都敞着,凉风带着湿气灌进来,早就吹散了昨夜残存的酒气和海鲜的腥咸。屋里此刻只剩下温润的粥香和面点热气,干净清爽,好似一个若无其事的早晨。 “可我想答。”陈焕说。 “哗啦”一声,她听见昨夜那场本该停歇的风雨,再次汹涌席卷而来的声音。 早饭过后,季温时回自己家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出门。她没忘记今天还约了辛舒悦去图书馆。临出门前,瞥见餐桌上还剩三分之二的草莓杏仁饼,她想了想,又跑去敲501的门。 “陈焕,我能拿一点你送的花分给蒋冰清吗?她很喜欢买花放在宿舍。” “送你了就是你的,随你处置。”陈焕靠在门框上,答得随意。 “不过……”他慢悠悠地开口,叫住了刚要兴冲冲转身的女孩,“她要是问花是哪来的,你怎么说?” 眼前的人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而后仰头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说。 “就说是陈焕送我的。” 说完还有点小得意地看他一眼,好像知道自己说了他想听到的话似的。 聪明小猫。 心底的愉悦想藏也藏不住,从眼底漫到了唇角,他忍不住笑着伸手摸摸她的头。 “给你朋友多拿点。” 今天照例是陈焕送她,不过这次她没让人把车开进学校。蒋冰清住的研究生公寓离北门很近,宿舍楼下也不好停车。季温时抱着花刚走到公寓楼下,正好碰见辛舒悦骑着小电驴从里面出来。 “师姐!”辛舒悦热情地招呼,“好巧呀,我正打算去图书馆占座呢,还想占好了再给你发消息——” 她的目光落在季温时怀里那束用牛皮纸草草扎着的粉嫩花束上:“好漂亮的花!师姐男朋友送的吗?” 季温时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准备拿给一个朋友的。” 辛舒悦见她两只手都被占得满满当当,立马跳下车来:“师姐,要不我先帮你把电脑和书包带过去吧?”她指了指自己的小电驴,“等占好座我把位置发你,你直接过来就行。” 季温时确实觉得身上的负担有点重。书包里是自己打印出来方便阅读的近代期刊影印本,左手提着电脑包,右手抱着花,一想到待会儿还要走路去图书馆,她点了点头:“好,谢谢舒悦。” 她把电脑包和书包卸下来放到辛舒悦小电驴上:“一会儿我来找你。” 蒋冰清之前说过国庆不回家,假期里估计这会儿还在睡懒觉。 果然,给她开门的时候,蒋冰清还穿着睡衣,一头短发睡得翘翘的。一看见季温时和她怀里的花,瞬间清醒了。 “小时——!哪儿来的花啊?” “陈焕送的。你不是喜欢在宿舍养花吗?给你拿一点。”季温时把一路上在心里偷偷排练好几遍的话尽量平静地说了出来,可是一说出口,脸上的温度还是止不住地上升。 “你们在一起了?!”蒋冰清火速抓住重点,“这是他表白用的花?” “没有!”季温时迅速否认,“别瞎说。这是……我生日,他送我的。” “生日?”蒋冰清愣住,“小时,你生日是……” “前天。”见蒋冰清肉眼可见地愧疚起来,季温时忙安慰她,“我之前不过生日,也没跟你说过,没事儿。” “不行,今晚我请你吃饭,给你补一个!”蒋冰清却不肯就这么轻易揭过。 季温时哭笑不得。怎么一个两个都要给她补过生日? “吃饭可以,但过生日就免了啊。陈焕昨晚已经给我补过了。” 蒋冰清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姐妹,你们俩背着我赶进度呢?上次有些人不还说是‘清清白白的邻里互助关系’,怎么现在又是补过生日又是送花的啊?!” 她拿起季温时手上的花仔细端详,夸张地捂住胸口:“这可是草莓杏仁饼啊!老网红了!前几年嫌贵我舍不得买,现在舍得买了又抢不到,他居然给你——他买了多少?有照片吗?” 季温时老老实实地给她看手机里那个夸张到把家门堵住的花墙照片。 蒋冰清眼睛瞪圆了,半天没说话,良久才扼腕叹息:“完了,他陷进去了。” 见季温时在旁边抿嘴笑,瞪她一眼:“笑什么,你也陷进去了!有情况居然不及时跟姐妹汇报?” 说着作势就要拉她好好说道说道。 季温时笑着求饶:“我还约了师妹去图书馆呢,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说行不行?” 离开蒋冰清的宿舍,按照辛舒悦发来的座位号,自己的电脑包和书包已经好端端地被放在桌子上了。季温时向她道了谢,把手机开启免打扰,打开电脑专注地赶起论文来。 临近中午,敲下手头这一段的最后一句话,季温时揉了揉酸痛的腰,把屏幕一直倒扣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好多条未接消息,还有几个未接电话,都来自陈焕。 怕他有什么急事,来不及细看,她赶紧拿上手机跑到楼梯间打过去。 “陈焕?怎么了?”楼梯间回音很大,她压低着声音。 “这几天糖饼麻烦你照顾一下,行吗?”他语速很快,似乎步履匆匆,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嘈杂,似乎已经在外面了。 “我要马上回北市一趟,奶奶摔倒了。” 第24章 十三香小龙虾和酱香烤鱼 “冰清,一会儿我没法出去吃了,陈焕有急事回家,晚上我得照顾糖饼……行,那你过来吧,地址我发你。” 放下电话,季温时松了口气。站在501的客厅中央,四周忽然安静得有些陌生。陈焕一走,这间平时充满烟火气的屋子好像也跟着空落了不少。 她从没养过小动物,看着面前冲她摇尾巴的糖饼,突然有点无从下手。 幸好陈焕在路上给她发了份极其详尽的临时看护指南。 “狗饭在冰箱上层抽屉里,早晚各一顿……” 走到冰箱前拉开陈焕说的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拳头大的肉菜丸子,用保鲜盒单独装着,闻起来还挺香。走得匆忙,陈焕没来得及做新的,特意叮嘱如果吃完了就去玄关储物间拿备用的狗粮。 “叶酸,鱼油,钙片,零食……”季温时对照着手机上的清单,一边碎碎念一边把糖饼的生活用品找出来,装进手边的大购物袋里。每放一样就在备忘录里划掉一项,生怕遗漏了什么。 虽然陈焕走之前把家门密码告诉了她,但作为一个非常有边界感的人,季温时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陈焕不在家的时候自己尽量还是不要进去的好。更何况糖饼到了孕晚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动,需要人一直守着才行。她决定把糖饼和这些必需品暂时都挪到自己那边去。 “糖饼,你的绳子呢?”季温时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糖饼那根很是拉风的夜光牵引绳。 糖饼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她,不明白眼前的姐姐在说什么。 季温时想了想,突然学着陈焕平时招呼它的语气,短促又轻快地扬声道:“糖饼!走——出去玩!” 原本安安静静的糖饼顿时跟疯了似的,在客厅里兴奋地蹦跳着原地转了两个圈,然后冲到玄关的鞋柜前笨拙地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急切地扒拉着柜门,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催促声。 于是季温时顺利在鞋柜上的抽屉里找到了牵引绳。 最后把狗窝拎上,她带着糖饼回到了502。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换了环境,糖饼显得异常紧张。进了大门后,它就一直谨慎地在身体附近小范围的地方嗅来嗅去,不敢迈腿。连季温时掰了一大块零食鸭肉干给它,它也不为所动,依然夹着尾巴站着,甚至有点发抖。 这下季温时完全相信了陈焕之前说的,糖饼胆子是真的小。以往每次见到它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地撒欢的模样,大概全是因为在陈焕身边,觉得有主人给它撑腰的缘故。 看着糖饼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季温时有点没辙了。她只好蹲下身给糖饼现在的样子拍了个视频发给陈焕,找他求助。 收到季温时消息的时候,陈焕刚坐上陈序来接他的车。 喂猫日记 第26节 陈序算是他远房堂弟,住得离他家很近。多亏了他今天中午路过农场时无意看了一眼,才发现陈焕奶奶摔倒在了果园里。 “……医生说只是软组织挫伤,让回来歇着就行。秀谷奶奶还不让我告诉你,我说焕哥反正这几天要回来帮您收苹果,就让他早回来几天呗——是吧哥?”陈序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闲聊。 “嗯,是该告诉我。”陈焕坐在副驾,这车空间小,他两条长腿有些憋屈地曲着,“谢了,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哥!”陈序高兴得在心里暗暗挥拳。作为一个大馋小子,他可是真心期盼着他焕哥在家多住上一阵子,这样每天都能去秀谷奶奶家蹭饭…… 车里突然响起手机的震动,紧接着是一声奶声奶气的猫叫。 陈序一愣,下意识瞥了一眼副驾。 焕哥的消息提醒这么萌的吗……陈序忍不住又偷偷多看了一眼,却发现这位日常没什么表情的酷哥听到消息提醒的瞬间,眉眼突然柔和起来。 余光里,他看见他哥点开了消息。似乎是个视频。 “陈焕,糖饼一直这样,怎么办啊?你看……” 一个语气轻柔又带点焦急的女声在车内响起,尾音拖得绵长,像南方人。 有情况! 陈序右边的耳朵都支了起来,只恨自己在开车,不然高低得把头凑过去看看。 视频很快播完,下一秒,陈序就听见视频通话请求的铃声响起——他哥直接给人家拨回去了! 那边接得很快,和刚才视频里一模一样的女声有些迟疑地传来。 “……怎么打过来了?” “我跟糖饼说两句,让它安心。”陈焕声音里带着笑意。 “哦……好,你等等,它刚才钻到餐桌底下去了,我去找找。”女孩的声音稍远了点,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杂音。 “糖饼,我过两天就回去,不是不要你了。”陈焕对着镜头说话,“要听小时姐姐的话,不许拆家,不许乱尿,知道吗?” 后面这两句话的语气,陈序怎么听怎么觉得耳熟。以前焕哥带他们这帮小小子的时候,只要冷着脸这么不轻不重地撂下一句,瞬间就让人没了调皮捣蛋的心思。 手机里,女孩配合着陈焕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嘤嘤叫的那只“糖饼”——应该是条狗?活像两口子在孩子面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陈序心想。 “它好像真能听懂哎,不发抖了!”女孩惊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嗯,先别挂。”陈焕声音更轻缓,还带着点诱哄,“把镜头转过来。” “干嘛呀……” “看看你。” 陈序听见他哥用从来没有过的,让他鸡皮疙瘩掉一地的温柔声音说。 他瞬间觉得自己右半边脸都麻了。 “我又不害怕……”那头的女孩嘟囔着。但应该还是把镜头转过来了,因为陈序余光瞥见陈焕盯着屏幕,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浓起来了。 “晚上准备吃什么?”陈焕问。 “冰清来家里找我,到时候点外卖吧。”那边说。 陈焕皱眉:“今天走得急,不然该给你做点东西放冰箱。油的辣的少吃。” “知道啦。你这是在车上吗?” “嗯,刚下飞机。总算想起来问一句了?”陈焕懒洋洋地往座椅上一靠。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陈序深吸一口气,方向盘都能捏出手指印。他哥这是在……撒娇吗?! 后面不知道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陈焕才终于挂了电话。陈序已经从一开始的兴奋吃瓜到现在神志恍惚了。 怎么感觉他哥被人掉包了呢?以前那个不苟言笑酷到没边的焕哥呢?! 陈序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小声开口:“哥,这……我嫂子?” 陈焕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抱着胳膊,头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还不是。好好开车。” 蒋冰清左手拎着两大盒小龙虾,右手抱着一份烤鱼进门的时候,季温时正忙着给糖饼准备晚饭。天气转凉,狗饭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怕直接吃会让糖饼拉肚子,特意隔水温了温再放进食盆。 “修勾勾~让姐姐rua一下~”蒋冰清放下东西就狞笑着朝正准备开饭的糖饼逼近。糖饼被吓得耳朵一背,“嗷”地尖叫一声,扭头又钻回餐桌底下瑟瑟发抖。 “它胆子特别小,你别吓它!”季温时赶紧拉住蒋冰清,无奈道,“糖饼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估计最近就要生了,你别把人家吓早产了。” “怀孕了?”蒋冰清一愣,嫌弃地啧了一声,“陈焕这人也真是……养狗怎么不绝育啊?我家猫早绝育了,一想到它要受发情的罪我就受不了。” “糖饼被他捡到的时候已经怀上好多天了,只能等生完再绝育。”季温时忍不住替他辩解。 蒋冰清这才点点头:“那他人还怪好的。看着像个坏人,没想到还挺有爱心。” 季温时被她简单粗暴的评价弄得哭笑不得,让她把外卖拿到客厅茶几上摆好,自己蹲下身轻声细语地把糖饼从餐桌底下哄出来,回到食盆边继续它的晚饭。 茶几下铺了地毯,两人就这么盘腿坐下,把商家赠送的一次性桌布铺开。蒋冰清带来的食物被一样样揭开盖子,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考虑到季温时胃不好,蒋冰清特地买了两个口味的小龙虾,一份麻辣,一份十三香。烤鱼也是不辣的酱香味。 这家店开在学校附近,出了名的物美价廉。虽然已经到了小龙虾季的尾巴,但虾的个头依然饱满,只只硬壳红亮。。虾肉足够新鲜,剥出来紧实弹牙。每一只都开了背,只需轻轻一捏,肉就轻易脱壳,浸足了汤汁,十分入味。季温时那份十三香的小龙虾咸香里还带点回甜,先嘬一口虾壳上的汤汁,再剥出虾肉丢进嘴里,一时间两人吃得谁也没工夫说话。 蒋冰清摘下手套,用湿巾擦了擦沾到指缝里的红油,伸长胳膊把那份烤鱼端到两人中间。她拆了双新筷子,挑挑拣拣给季温时夹了块烤得焦黄的鱼脊背肉。 “陈焕家在北市?还挺远的,什么事这么着急回去啊?”那盒麻辣小龙虾着实有点厉害,蒋冰清嘴边都红了一大圈,鼻头也红红的,跟麦当当叔叔似的。 “他奶奶摔倒了。”想起陈焕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季温时擦干净手,给他发了条消息。 季温时:「奶奶怎么样?没大碍吧?」 刚放下手机,就听蒋冰清语气严肃起来:“老人家摔倒可不是闹着玩的,年纪大了骨头都脆得很。我外婆前年下雪天在外面滑了一跤,直接骨折了,在床上躺了半年才起来。那时候我还找国外的亲戚代购了钙片来着……” “什么钙片?效果好吗?”季温时突然抬头问。 蒋冰清嘴里嚼着块烤鱼里的莴笋,烫得呼哧呼哧的,含糊不清地道:“挺好的,等等我发你啊,那个牌子好像去年开地狗旗舰店了……” 话音未落,季温时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陈焕:「脚有点扭到,没什么大问题。」 她松下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烤鱼装在密封的锡纸盒里捂了一路,表皮已经不脆了,但味道依然没得说。鱼皮被烤得皱缩,油脂化掉,只剩下软糯黏嘴的胶质。鱼肉有炭火烤出来的焦香,鲜香微辣,调味重而不腻。 她和蒋冰清之前一起去这家店吃过好几次,早就分工默契。她最喜欢吃鱼背上和侧脊那几条被烤得干香的的长条肉,蒋冰清最爱鱼肚子上那几块没刺又软韧的肉,两人都喜欢在烤鱼里放莴笋和年糕。莴笋被煮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断开,汁水丰沛,混着烤鱼的咸香在嘴里化开,比鱼肉还好吃。年糕得留到最后,吃到口重了,来两片软糯黏牙的年糕,正好收味解腻。 吃得差不多了,蒋冰清把筷子一放,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目光炯炯地看向季温时。 “吃好喝好了,现在可以向姐妹汇报一下,你和隔壁酷哥进行到哪一步了吧?” “什么哪一步……别说得这么……”季温时窘迫地放下筷子。就知道这个八卦的女人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就是关系到哪一步了嘛!”蒋冰清不依不饶,掰着手指振振有词地数,“牵手,拥抱,接……唔唔!” “你干嘛!”她不满地挣脱季温时的手,“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嘛,谈恋爱不都是这样!” “我们又没谈恋爱!”季温时瞪她。 “哈?”蒋冰清狐疑的眼神在她脸上和客厅茶几上那瓶醒目的粉嫩花束之间来回扫视,“这都不算?花都送成这样了,生日也补过了,他还给你做饭……” “真没谈。”季温时无奈。 蒋冰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皱起眉头:“姐妹,陈焕这个操作……不会跟我之前遇到的那个渣男一样吧?” “做尽了暧昧的事,让你以为你们在谈恋爱,等你陷进去了,忍不住问他你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他就转身拍拍屁股走人……”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妈说以前找对象,是要看男人做了什么,不能只看他说什么,只会空口白话的男人不能要。可现在,看男人做了什么也不可靠了。我之前遇到的那个,刚开始相处的时候不也是个二十四孝好男友?” 她看向季温时,眼神里是实打实的担忧:“陈焕那副样子,一看就是长期招女友,不招长期女友的类型。小时,你没谈过恋爱,如果他有心要玩,你根本不是对手。我真怕你吃亏。” 季温时静静地听着,长睫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她眨了眨眼,没说话。 糖饼突然哒哒哒小跑过来,停在地毯边缘。先谨慎地瞟了眼蒋冰清,又眼巴巴地望着季温时,小幅度地摇摇尾巴。它早就吃完了晚饭,这会儿大概是憋不住,想下楼解决生理问题了。 蒋冰清见状也站起身来:“好啦,我跟你们一块儿下去吧,回去还得跑数据呢。” 抱着糖饼上下楼真是个体力活。 季温时边喘粗气边绝望地想。抱着这小二十斤的狗,还要小心翼翼避开它的肚子,走到一楼的时候,两条胳膊已经酸得发胀了。她一边揉着手臂一边想,要是之后几天都得这么抱上抱下,恐怕得上网淘个抱婴儿用的那种背带,把糖饼兜在胸前或者背在背上才行。陈焕显然没有替她考虑到这个问题,毕竟他单手就能轻轻松松把糖饼揣起来,上下五楼脸不红气不喘。 正想着呢,脑子里的这人就打电话来了。季温时接起来,一边牵着糖饼在小区里慢慢溜达。 “在干嘛呢?”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遛狗。”她气还没喘匀,声音拖得长长的,“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糖饼抱着这么沉啊?看着小小一只,我抱着走一层就得歇一会儿……” 电话那头陈焕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爽朗笑声,震得她耳廓痒痒的。 “我的错,我的错。”他笑着认错,听起来却心情大好,“是我考虑不周,该提前给你备个宠物背包或者推车什么的。我现在就买,好不好?” “我一会儿自己买……”季温时有点别扭。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像在撒娇了?她也不想的,可一听到陈焕的声音,这些话好像自己就溜出来了。 总之都是陈焕的错。她想起蒋冰清的话来。 这男人,果然手段了得。 有父母失败婚姻的前车之鉴,她一直觉得自己挺懂得自我保护的。不开始,就不会受伤,这是最简单的道理。特别是经历过大学那件事之后,这条准则更是被她奉为铁律。 可陈焕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讲道理。 他像一阵不由分说的风,就算她把门关得再紧,他也总能从缝隙里溜进来。面对他的时候,她那些准备好的拒绝和疏离根本使不上劲儿。 “季温时。”见她半天没吭声,陈焕在电话那头叫她。 “嗯?” “猜猜我现在在哪儿?” 听筒里的背景音有些空旷,风声呼呼地响。 “外面?很空旷的地方?”小区里很安静,她低头看着糖饼这里嗅嗅那里闻闻,信口猜着。 “嗯,在我家这边的一片草场上。” “草场?”她眼睛微微一亮,“你家附近还有草场?” “一小片,以前是牧场,现在荒着没人管了。”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听起来有些远,“以前心里装事儿的时候,就喜欢来这儿走走,什么也不想。” “那,你现在心里装着什么……”她察觉不对,咬住唇不肯再说了,心跳不知为何开始快了起来。 男人却没回答,只是很低地笑了一声:“听见我这边除了风声,还有什么特别的没?” 她又仔细听了听:“……就风声啊。” “我们这儿的风挺厉害的,会学人说话。我刚才对着它喊了你的名字,它这会儿正一遍遍地学呢。” 喂猫日记 第27节 风会学说话? 季温时有些诧异,半信半疑地真的屏息去听。风声呼啸,隐约似乎还能捕捉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可哪有什么学话的声音? 她忽然回过味来——这人是不是又在逗她?! “陈焕!”她气鼓鼓地对着手机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电话那头,男人很轻很长地叹了口气。叹息声穿过遥远的距离和呼啸的风,落在她耳里,似是满足,似是焦渴。 “真的,不骗你,季温时。”他的声音低哑又清晰,一字一句,随着风声递过来。 “我这里,风里全是你的名字。” 第25章 天麻土鸡汤和泡椒鸡杂 抱着糖饼上楼的时候,季温时总觉得脚下的楼梯好像都变成了绵软的云絮,每一步都轻飘飘的。怀里的小狗明明还是沉甸甸的,可她就这么抱着一口气闷头爬上了五楼。直到进了门把狗放下,才长长地喘出一口气,胳膊后知后觉地酸麻起来。 给糖饼擦干净爪子,把狗窝安置到自己房间里,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却只是对着桌面背景发愣。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猛地回过神。 要干什么来着……哦,买宠物背包。在手机上划拉着购物软件,却又不知不觉发起呆来。 她心烦意乱,把手机丢到床上,转身点开文档试图继续白天开了个头的论文。 手指机械地在键盘上敲打,脑子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也起风了,楼下的香樟树影摇晃,枝叶簌簌作响。 这里的风,是从北市那片旷野上刮过来的吗? 等她回过神来,文档里只多了一长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还有一句不知怎么就从指尖敲下来的诗。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注1) 凌晨一点。 季温时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多少次翻身了。浓稠的黑暗让思维都变得迟滞黏连,困在似醒非醒的边界徘徊。她索性掀开被子用力坐起来。 当然,失眠也不完全是陈焕的原因。 还有糖饼。 小家伙似乎很不适应新环境。即使季温时已经把它的窝挪到了自己床边,又轻声细语地摸头安抚,它也不肯安分闭眼睡觉。好不容易哄着它进了窝,一不留神,它就又爬起来,哒哒哒走到紧闭的卧室门边,眼巴巴地望着门板,再转回头委屈地望着她。 这是想回501了。 季温时叹了口气,摸过枕边的手机,指尖悬在陈焕的聊天框上。 舟车劳顿一整天,他大概早就睡着了。 想了想,还是没打电话,只发了条消息知会他,然后抱起自己的枕头被子。 “走,糖饼,”她低头招呼小狗,顺便也说服自己,“我们回那边就能好好睡觉了,是不是?” 一进501的门,糖饼的尾巴瞬间就扬了起来。它像个小炮弹似的,乐颠颠地一路小跑,冲进每个房间巡视一圈,最后跑进卧室,趴在床边的地板上不动了,兴高采烈地咧开嘴看着她。 看来平时陈焕睡觉的时候它都睡那儿。 季温时抱着被子和枕头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 上次喝醉,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陈焕安置在了他的床上,尚且情有可原。可这次又要睡他的床…… 她原本是打算睡沙发的。 她试图商量:“糖饼,我们今天睡客厅好不好?” 糖饼不仅没动,反而把下巴往爪子上一搁,耳朵也耷拉下来,一脸委屈。 ……好吧。 就当是为了糖饼。 季温时深吸一口气,迈进卧室。 那股熟悉的的清冽气息又一次无声地包裹过来,原本因为在别人家而产生的拘谨和紧张逐渐褪去,迟到了大半宿的困意总算涌上来。 她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糖饼一定要回来。 就算那个人不在这里,可关于他的一切,都是令人安心的。 季温时习惯睡前喝点温水,自己的床头总放着杯子。搬到陈焕这边来,她也把杯子带上了。没想到插充电器时,数据线不小心带倒了杯子,她眼疾手快地扶住,却还是有小半杯水泼在了床头柜上。 幸好陈焕的床头柜面上干干净净,除了一包抽纸,没什么杂物。可水渍正迅速蔓延,已经渗进了抽屉缝隙里。季温时没多想,连忙拉开抽屉,扯了几张纸巾去擦。 抽屉几乎是空的,只倒扣着一个木制相框。 季温时拿起相框擦干背面溅上的水渍,顺便把它翻了过来。 照片的背景是黑夜。陈焕也穿着一身黑,闲闲地倚靠在一辆线条硬朗,攻击性十足的重机车边。他没有直视镜头,眼睑微垂,目光从下方斜睨过来,唇角勾着一丝慵懒又带点野气的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些,气质也更加锐利不羁,像一头收拢了爪牙但随时可能跃起的黑豹,眼底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个什么东西。金色的,长条形,带底座。照片像素不算特别清晰,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奖杯的轮廓。至于上面刻了什么字,就完全无法分辨了。 季温时拿着相框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很有氛围感的一张照片。虽然看不清奖杯上具体写了什么,但想来总是过去某个值得纪念的荣誉。说照片的主人不在意它吧,它被放在床头柜这样私密又触手可及的地方;说在意吧,却又偏偏是倒扣着的,不见天日。 她无意去深究。本就是偶然窥见的隐私,还是当做没见过的好。 于是小心地用纸巾吸干相框玻璃上残留的几点水渍,将它原样放了回去。 床边,糖饼已经打起了均匀的小呼噜。季温时也滑进被窝里,任由倦意将自己拖入黑甜的梦境。 上午,陈焕是被一阵凄厉的鸡叫声惊醒的。他皱着眉深吸了口气,头疼地抓起外套披上,快步下楼。 都不用看,他径直走到后门,对着院子角落的鸡棚方向抬高声音喊了一嗓子。 “奶奶!不是说了让您这几天好好歇着,别动弹吗?” 鸡棚那边立刻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回话,比他嗓门还亮。 “给你杀只鸡吃能叫干活吗?!我又没下园子!” 陈焕无奈地走过去。前几秒还在扑腾哀嚎的老母鸡已经没了动静,自家奶奶正麻利地烫皮拔毛。 “醒了?昨儿累够呛吧?”老太太手上没停,头也不抬地跟他唠,“我都跟小序子说别告诉你别告诉你,这小子非不听!收苹果哪用得着你,不还是跟往年一样,雇几个小小子儿来摘?” 陈焕双手插在兜里,轻哼一声:“您也知道能雇人啊?那还着急忙慌自己上树去摘?摔一下舒服了?我回来就是要看着您,今年别想碰那些苹果树。” “哎哟,那我就在旁边叉着手看他们干活啊?我成什么了,旧社会的地主婆?”奶奶手里拎着光溜溜的鸡,直起腰跟他理论。 “什么地主婆……”陈焕简直拿她没辙,“那是正经花钱请的短工!那几个半大小子巴不得赚点零花呢,我开的价可比别处高。就咱家那几棵树,他们一天就能干完,您上去帮忙倒好,他们还得留神看着别让秀谷奶奶摔了,多耽误事儿是不是?” 奶奶自知理亏,撇了撇嘴,偷偷瞪他一眼,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那只肥壮的老母鸡上。 “中午想怎么吃?炖汤还是烧口蘑?” 问了半天没人搭腔,抬头一看,自家这个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孙儿正对着手机,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秀谷老太太放下鸡,轻手轻脚地绕到陈焕侧后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悄悄往他手机屏幕上瞄—— “奶奶!”陈焕猛地回过神,眼疾手快“咔嚓”一声锁了屏,手机瞬间塞回裤兜。 “我还什么都没看着呢。”秀谷老太太无辜地摊手。 “您,您吓我一跳。”陈焕抬手揉了揉后颈,脸上笑意未散。他直接拎起放在旁边那只收拾好的鸡,转身就往屋里走。 “哎!我不看你手机了,把鸡还我!”奶奶在身后喊。 陈焕头也没回:“我都回来了,您就歇着吧。午饭我来做。” 为了让奶奶住得更舒坦,陈焕从能挣钱开始就在着手翻修老宅,前年更是直接推倒重建,起了栋三层的小别墅。 奶奶的卧室、厨房和客厅都在一楼,宽敞方便,不用爬楼梯。二楼是陈焕卧室,书房和影音室。三楼面积不大,一半是斜顶的阁楼,堆放些旧物,另一半做了阳光房,玻璃顶,晴天时阳光洒满一地,暖和得很。 前院只种了点好打理的花花草草,后院是鸡棚,菜园和果园。早年奶奶还养过几头牛,如今上了年纪,牧场便渐渐荒了,任由野草疯长。 老家的厨房是照着海市那套配置来的。虽说很多现代化的厨具奶奶平时未必用得上,但为了逢年过节回来时能给老太太捣鼓点新鲜花样,陈焕还是把该配的都配齐了。老太太虽然自己不用,却格外爱惜,生怕沾了油烟结了水垢,三天两头就拿着软布细细地擦一遍。所以每次陈焕回来,那些机器都还锃亮如新,跟刚装上去时没什么两样。 除了大厨房外,陈焕还特意在旁边另辟了间小屋子,里面完好地保留着小时候奶奶用的那个柴火土灶。这灶如今在农村也早被淘汰了,家家户户都用上了天然气,没人再乐意费工夫拾柴劈柴。可不得不承认,这种柴火土灶做出来的菜就是格外香。有一股只有跃动的柴火,厚实的铁锅和缭绕的灶膛烟气才能煨出来的特殊烟火气。 陈焕找了捆干枯的细树枝蹲在灶膛前引火。橙红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柴禾,渐渐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跃动,映着他微微出神的脸。 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季温时半夜发来的那条消息。 季温时:「糖饼在我家睡不着,总想回去,我带它去你家睡了哦。」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糖饼现在特别认地方,必须在紧挨着他床边的那块固定的位置才能安心睡下。以季温时的性子,既然把糖饼带了过去,肯定不放心让它自己待着。 所以……她这会儿应该正睡在他的床上?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虽然很想立刻拨个视频过去,亲眼看看那只容易脸红的小猫被抓包后羞窘的慌乱模样,但想到她昨晚熬到那么晚,平时又总是睡不够,这个点多半还没醒。 算了。他拨弄了一下灶膛里渐旺的火,眼底笑意温柔。 先不打扰她了。 “就是这个表情!秀谷奶奶,哥昨天在车上就是这么笑的!” 客厅里,陈序和秀谷奶奶并肩坐在斜朝着小厨房的沙发上,一人面前摊着一小堆瓜子壳。陈序突然激动地压低声音,手指向小厨房的方向,“一开始我以为焕哥被什么玩意儿附身了呢,笑得我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的。” “刚才他看手机也这么笑来着,”秀谷奶奶目不转睛地边嗑瓜子边看,“我假装要看他手机,好家伙,他蹿出二里地去。” “焕哥绝对有情况了,奶。我昨天在车上都听见嫂子——哦不对,我哥说还不是——反正听见那女孩儿声音了,挺温柔的。他们好像还一起养了只狗呢!”陈序的嘴皮子飞快,嗑瓜子和说话两不耽误。 “‘还’不是?”秀谷奶奶敏锐地转头,咂摸着滋味,“那就是有点苗头,正在追人家姑娘。” “我的天……”陈序感慨,“焕哥过两年都得满30了吧?我打小就没见他跟哪个女孩儿走得近过,这得是啥样的天仙才能入得了他的眼啊?” “胡说什么呢,没听见说还在追吗?人家姑娘看不看得上他还不一定呢!”秀谷奶奶瞪他一眼。 “哇,我的奶奶,您是不了解现在外面小姑娘的喜好,”陈序凑近些,压低声音,“就我焕哥这款的,这长相,这身材,这气质,那还不是……” “我怎么不了解?”秀谷奶奶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眼神望向厨房里那个忙碌的高大背影,“他爸当年不也是这副模样?” “皮相好,不顶什么用的。不然小焕他妈妈……哎,不说了,不说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轻轻叹了口气,又摆摆手,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喂猫日记 第28节 “聊什么呢?”陈焕端着一个老式搪瓷大盆走出来,喷香的鸡汤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陪秀谷奶奶唠家常呢!”陈序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拍拍腿上的瓜子壳,“哥,我去端菜!”他早就馋得不行,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今天宰的这只是养了好几年的下蛋母鸡,肉质紧实,不够嫩滑,不适合红烧,陈焕就炖了锅天麻土鸡汤。 鸡斩块,切几片老姜。锅里下少许油润锅,姜片爆香,鸡块下锅,等煸炒出金黄的鸡油,鸡皮煎得微焦时,迅速烹入一勺米酒,“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窜起。此时加入泡发的天麻片,加足水,盖上厚重的木盖,灶火调小,慢慢煨着。 杀鸡的时候留下的鸡杂也没浪费,陈序口味重,正好给他炒一盘酸辣爽口的泡椒鸡杂。收拾干净的鸡杂改刀,加盐,料酒和白胡椒粉抓匀腌十分钟,再用冷水冲洗干净,沥干水分,补一点盐和淀粉抓匀。从自制的泡菜坛子里捞出几块泡姜,酸萝卜,酸豇豆,还有必不可少的泡椒,细细切碎备用。热锅宽油,鸡杂下锅快速滑炒一分钟立刻捞出。锅里留的底油用来炒香切碎的泡菜,再倒回鸡杂,大火翻炒两分钟后简单调味就能出锅。 其他几道也都是家常菜,芋头蒸排骨,糖醋里脊,芹菜炒豆干,地三鲜。 秀谷奶奶看着桌上那盆汤色金黄浓郁的鸡汤,有些惊讶:“哟,天麻炖鸡?多少年没吃过这个了。” 陈焕拿过她的碗,仔细撇去汤面上那层薄薄的油花,连肉带汤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我看您今年收的那袋天麻品相不错,就加了几片。” 老太太接过碗尝了一口,惬意地咂咂嘴:“上次我做这个,应该还是你考大学那会儿。卫生所的张医生说,这东西治头痛,补脑子,越是平时费脑子的人,越该多喝。” 陈焕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汤盆里沉浮的天麻片:“那……我到时候带点回海市。” 陈序连泡椒带鸡杂夹了一大筷子,跟米饭拌了拌,扒拉下去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焕哥现在还得学习啊?要考研?” 秀谷奶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自家孙子,接着话头问:“今年雨水不多,咱家那几棵丑苹果长得特别好,甜。多带点儿回去?” 陈焕埋头吃饭,点了点头:“嗯。” “天气凉了,鸡也肯下蛋,自家土鸡蛋喷香,带点儿?” “行。” “园子里芹菜长得旺,我分出去好些,还剩不少,你带点回去包顿饺子?” 陈焕下意识抬起头:“不用了奶奶,她不吃芹……” 话音戛然而止。 陈序扒饭的动作停了,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慢慢把目光从碗里挪到他焕哥脸上。 秀谷奶奶笑眯眯地看向陈焕。 陈焕喉结滚动了一下,面不改色:“我不爱吃芹菜。” “那这半盘子芹菜炒豆干是鬼吃的?”秀谷奶奶恨铁不成钢,“我怎么养了个这么怂的孙子!” 作者有话说: 注1:引自诗歌《日记》,海子,《海子诗全编》,1988年7月25日。 第26章 病中的胡椒猪肚鸡汤 午饭过后,陈序看出祖孙俩明显有话要聊,接了个闹钟就走了。 陈焕低头收拾碗筷,冷不丁听奶奶开口:“什么时候回去?” “再过几天。”陈焕把摞起来的碗往厨房端,“我得盯着您不许自己动手摘苹果。” 老太太跟在他后头往厨房走:“我不动手!今年我就搬把椅子坐在树下看着,行了吧?你赶紧走,这儿用不着你。” 陈焕挑眉:“您不想我多待几天陪陪您?” “我要你陪什么!”奶奶一转攻势,“倒是你,现在这热乎劲儿上,你不想人家姑娘啊?” “什么热乎劲儿……”陈焕失笑,“您别乱说。” “你就说想不想吧!”奶奶不依不饶。 陈焕手里的动作停了,垂眼想了想,低头笑:“想。” “那她想不想你呀?”奶奶老眼放光,八卦之心都写在脸上。 “奶奶,您去看几集电视剧行不行?”陈焕哭笑不得,“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这是关心你!”秀谷老太太叉腰瞪眼,“我孙子眼看三十了,头一回说起个姑娘,还上心成这样,我能不多问几句吗?” 她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孙儿,目光忧虑仿佛穿过蒙尘的往事:“小焕,奶奶信你的眼光,你喜欢的姑娘准没错。就是不知道人家姑娘是不是……以后真要在一块儿过日子,她光喜欢你这张脸可长久不了,你……明白的吧?” “我知道,奶奶。”陈焕转身安抚她,“您别担心,她跟我妈不一样。而且……”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其实不太喜欢我这一款……她喜欢您看的电视剧里当老师的那小伙子——老是穿衬衫戴眼镜,斯斯文文的那种。” 秀谷奶奶顿时乐开了花:“好好好,我孙媳妇儿跟我口味一样!” 陈焕头痛地捏捏眉心:“奶奶,先不说人家现在还不是您孙媳妇儿……您到底站哪边的啊?怎么还帮着人家打击我呢?” 秀谷老太太已经压根听不进他说什么了,乐颠颠地满屋子转悠:“你赶紧的,问问人家姑娘喜欢吃点什么,能带的就多带点回去,不好带的奶奶给你邮过去。鸡蛋,咸肉,苹果,熏鸡……哎,要不我去你根叔家买只大鹅杀了给你带过去?也不知道姑娘爱不爱吃鹅肉……” 陈焕失笑,把洗好的碗碟收进橱柜,擦干手。 手机安安静静的,季温时还没回他消息。 这个点儿,总该醒了吧?就算没醒,也得把人叫起来了。不然早饭午饭都睡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又要犯胃病。 季温时今天一大早就醒了。 昨晚她特意定了早上七点的闹钟。陈焕平时作息健康得吓人,糖饼肯定习惯了准点吃早饭。要是等她自然醒,小家伙估计得饿昏过去。 闹钟响起的时候,季温时总觉得自己才刚刚睡着没多久。她艰难地撑开眼皮,伸出一只手来按掉手机,接触到被窝外的空气时瞬间又缩了回去。 好冷,又降温了! 等陈焕回来,一定得问问他是不是冬天也雷打不动地早起晨跑。这到底是什么钢铁般的意志…… 又在被窝里贪恋了五分钟,强烈的责任心终于打败了睡意。季温时爬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打着哈欠先给眼巴巴的糖饼放了饭,看它吃得欢,才赶紧溜去洗漱。 走到洗手台前,镜前感应灯带自动亮起,冷白的光照亮了眼前陌生的灰色岩板台面。上面只放着一支黑色电动牙刷,一个白色漱口杯,一个手动剃须刀,还有一瓶剃须泡沫。 哦,这是陈焕家。 因为早起而运转迟缓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支电动牙刷很眼熟,季温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认是她用的粉色那支的同款。 挺适合摆在一起的。 镜前灯长时间没有捕捉到新的动作,自动暗了下去,她脑子里却突然清明起来。 想什么呢! 整个遛狗的过程里,季温时困得眼皮打架,走路都东倒西歪。持续的降温加上大风,天阴沉沉的,云层厚重,正是个适合补觉的大阴天。 回到501,她把糖饼的胸背一解,随手脱下外套,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又昏昏沉沉地倒回了床上。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季温时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眼皮都发烫。摸到床边的杯子灌了几大口凉水下去,那股火反而烧得更旺了,从喉咙一路灼到鼻腔,连呼吸都在喷火。头也重像泡过水的棉花,刚坐起来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赶紧又倒回枕头上。 感冒了……得回502找点药吃了再睡。可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只想裹着被子一睡不醒。 微信语音通话的铃声突然响起,她闭着眼睛胡乱摸索了半天才按到接听键。 “喂……?”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时,抱歉,吵醒你了吗?”电话那头的男人听见她极度困倦又沙哑的声音,愣了一下,语气立刻带上了歉意。 是郭奕。 “我刚回海市。我妈做了几盒卤菜带给你,说上次你来家里吃饭觉得那个卤味太辣了,这次特意少放了辣椒,你热一下就能吃。” “啊……谢谢肖阿姨,不用麻烦了,郭奕哥你留着自己吃吧。”季温时闭着眼睛有气无力。 “她做了很多,我公寓没有冰箱,放不住的。”郭奕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温声道,“你在家吗?我给你送来。” 季温时只好实话实说:“我好像有点感冒,万一传染给你就不好了。要不等……” “感冒?”郭奕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吃药了吗?午饭呢?” “还没,我一会儿……” “你先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到。”那边不由分说地替她做了决定。 挂掉电话,季温时这才看见陈焕上午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陈焕:「行,要是觉得冷,衣柜最上层还有厚被子,别着凉。」 这是回复昨晚她说要带着糖饼睡501的那条消息的。 还真让他说中了……季温时用手背贴了贴自己越来越烫的额头,有些郁闷地想。 还没等她看完剩下的消息,这人的电话就直接打过来了。 “起了没?对我的床还满意吗?”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她往被子深处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裹成茧。季温时很清楚自己不是喜欢主动示弱的性子,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撑,总觉得与人交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生病了告诉别人有什么用呢?别人又不能替你难受,顶多安慰你几句。该吃的药,该受的罪,一样也少不了,少哼哼唧唧的让人觉得矫情。从小梁美兰都是这样教育她。 跟郭奕说实话,确实是不想麻烦人家,也怕传染给他。可不知道为什么,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一听到陈焕的声音,她莫名地就想告诉他,自己感冒了。不仅头晕沉沉的,喉咙里像吞了炭火,身上还一阵阵发冷又发烫,难受得很。 可她又不想这样。 不想像只摊开了肚皮巴巴等人来看一眼伤口的傻猫。这种感觉好陌生,让人讨厌。 “吃午饭了吗?附近有家私房菜味道还行,我把菜单发你了,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我叫跑腿送。”陈焕似乎也习惯了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在那头问。 “我吃过了。”季温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怕他听出异样,赶忙转移话题,“陈焕,你把奶奶家的地址发我一下,冰清说她外婆吃的一种钙片效果挺好,我想给你奶奶也买点。” 陈焕一愣,随即笑意更浓,声音促狭地压低了些:“那我先替奶奶谢谢你了。不过你这么关心奶奶,到时候要是她知道是你买的……” 季温时没跟上他话里的弯弯绕:“……知道怎么了?” “老人家嘛,容易多想。”陈焕似乎心情大好,慢悠悠地说,“今天吃午饭还念叨,说我年纪不小了,还从来没在她跟前正经提起过哪个女孩子……” 果然是长期招女友,不招长期女友。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出现蒋冰清这句话来。季温时心口没来由地堵得很,像是一阵不知名的大退潮,声音也闷了下去:“那你以后正经谈一个,带回去给奶奶看看不就好了。” “行啊,”陈焕接得很快,似乎早就等着她这句话,“那你……” 话没听完,季温时忽然听见一阵隐约又急促的叩门声。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在501,那敲门声是从她自己的502门口传来的。 她顾不上跟陈焕说话,拿着手机匆匆跑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果然是郭奕,两只手上都满满地提着东西。 她拉开门,男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小时……”郭奕惊愕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和她身后的门牌号之间扫过,难以置信地迟疑道“这不是……你那位邻居家吗?” 季温时心里咯噔一下,这可误会大了。此刻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睡衣,一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而且……还是从陈焕家里走出来的。 喂猫日记 第29节 她急忙解释:“我邻居这几天有事回老家了,我帮他照顾狗。狗狗有点认地方,在我家睡不着,所以我才……”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也不知道郭奕听明白了没有。 糖饼原本在窝里打盹,听到陌生人的声音立马冲出来挡在季温时身前。它弓起后背,耳朵警觉地往后撇,冲着郭奕龇牙,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充满警告的呜呜声,一副要把他驱逐出自己领地的样子。 “这样啊。”郭奕低头看了眼糖饼,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要不我们先回去?别人家里,我恐怕不太方便进去。” 季温时点点头,开了自己家的门让郭奕先进去,自己转身回501穿外套。 “家里来客人了?” 手上一直拿着的手机里突然传来一个冷沉的声音。 ……刚才忘了挂电话了。 “……嗯。”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房门大开的502。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实话实说,但莫名有点心虚,“郭奕哥从老家回来,给我送点东西。”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就在季温时以为他已经挂断的时候,听见陈焕淡淡的声音。 “行,那你去招呼他吧。” 带着糖饼回到502,郭奕正从保温袋里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见她回来,招呼她吃饭:“我在一家药膳馆打包了几个菜。就算没有胃口也多少吃点,感冒才能好得快。” 胡椒猪肚鸡汤,清蒸鳕鱼,蛋羹,蒜蓉西蓝花。 她这会儿确实什么都不想吃,可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从早上睁眼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要是再把胃病勾起来,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她道了谢坐下,揭开汤罐的盖子。汤色奶白,上面浮着几粒红艳的枸杞,看着倒清爽。舀一勺入口,猪肚和鸡肉都炖得酥烂,汤也足够鲜,甚至有点过鲜了,有股子味精味。 郭奕见她胃口不佳,病恹恹地吃着,叹了口气:“总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小时。你那邻居也是……怎么还让病人帮忙照顾狗?” 糖饼这会儿正蹲在餐桌底下。离开了熟悉的501,它又恢复了那副胆小模样,夹着尾巴紧紧挨着她的脚踝。 季温时摸了摸糖饼的头安抚它,低声分辩:“我是今天上午才感冒的,陈——我邻居也不知道。” 郭奕沉默着,没有作声。 吃完饭,季温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郭奕哥,我妈这几天联系过你吗?” 自从那天跟梁美兰大吵一架逃回海市后,她一直努力不去回想,把自己埋进论文或者投入与陈焕相处的细碎日常里,几乎要把那场激烈的冲突强行抛诸脑后。而母亲那边这几天也异常沉寂。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郭奕真诚地看着她。 那就是有了。 以她对郭奕的了解,他越是表现得诚恳笃定,越是代表在说谎。他大概是想保护她,又或者是不想介入她们母女之间的事。 算了,她也不想再追问。总归不会是她此刻病中想听到的话。 她垂下眼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桌上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收起来:“谢谢郭奕哥,味道挺好的。”保温包装袋上有餐馆的名字,她在点评软件里找到这家店的菜单,快速估算一下这顿饭的价钱,往多了给郭奕转过去。 郭奕听见手机震动,拿起来看见转账的消息,轻轻笑了一下,似是自嘲。 “小时,你之前跟我说过,你邻居做饭挺好吃的。”他的眼睛从镜片后平静地看着她,“他给你做饭的时候,你也会像这样给他转钱吗?” 郭奕走后,季温时一个人在餐桌边呆坐了好一会儿。 她想过给陈焕转钱吗?好像……真的没有。那他会觉得她一直在占他便宜吗?会觉得她没教养吗? 她突然有点惶恐。 刚才因为郭奕的到来而匆匆挂掉了电话,她现在突然很想跟陈焕说说话,哪怕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客人走了?”陈焕接得很快,语气依然是淡淡的。 “嗯……”季温时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开场。 “送了什么来?”他问。 “他妈妈做的卤味,还有饭店打包的几个菜。” “你没吃午饭?”他敏锐得像猎豹,精准地嗅到空气里任何一点异动。 季温时咬住下唇没吭声。 “那为什么要跟我说吃过了?”陈焕的声音沉了下去,好像压着股火。 听到他用这种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对自己说话,季温时强撑硬气和别扭瞬间被病中的难受和翻涌上来的委屈冲垮。 “我那时候真的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声音闷闷的,鼻音浓重,“我感冒了,头很晕很重,嗓子也疼……可我本来没想告诉你的,我不想显得很烦人,很讨厌……” 听筒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让她本就昏沉的意识更加不安。 “陈焕……你在生气吗?”她忐忑地问。 “没。”那边重重叹息一声,声音里只剩心疼和无奈,“刚才在给你买药。” “现在在买回来的机票。” 第27章 口蘑焗里脊和番茄豆腐抱蛋 再度醒来,是隐约在梦里听到了糖饼兴奋的吠叫声和爪子在地板上哒哒打转的声音,接着是男人压低的轻斥。 “糖饼,嘘,安静。” 她这才想起,下午吃过药,本想挣扎着把枕头被子搬回自己家,却头重脚轻,又栽倒在他床上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 衣料摩擦的簌簌轻响靠近,有人轻手轻脚进了房间。她没力气睁眼,只有嗅觉像自动苏醒的小动物,在空气里警觉地探了一圈,确认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就又安心地浑身松懈下来。 是他。 过了一会儿,一只大手轻轻贴在她额头上。 “陈焕……”她皱眉嘟囔。 “嗯。”身侧的床垫陷了下去,她无意识地顺着那股凹陷的弧度朝他那边滑过去一小截。男人俯身,声音很低,“好点没?吃药了吗?” 她费力撑开眼皮点点头。房间里只开了盏壁灯,柔和的灯光里,一身黑色冲锋衣的陈焕坐在床边,眉头锁紧,正垂眸看她。 他也生气了吗?季温时惴惴不安地想。 小时候每次生病,梁美兰都要生气的。一边大声训斥“让你加衣服你不听!”“身体这么差,三天两头生病!”一边烦躁地给她做饭端药,杯子碗碟磕碰出很重的声响。长大后她明白,准确地说那不应该叫做“生气”,而是作为母亲看着孩子生病的心焦。可小孩子不懂,只觉得挨了骂,于是生病成了一件需要藏着掖着的错事。后来无论是胃疼、发烧还是痛经,她都自己买药,悄悄吃完,装得一切如常,这样就不用被骂了。 陈焕也是这样想的吗?因为她生病,害他大老远从北市赶回来,更何况自己还占了他的床…… “好好躺着。”男人似乎察觉到她想要坐起来,终于出声,把她的被子掖紧一点,叹了口气,“十点了,饿不饿?” 其实一点不饿。可是她敏感地觉得,如果说饿,陈焕会高兴一些。 于是她点了点头。 “好,让糖饼先在这儿陪你。”他声音很轻,起身时很自然地顺了顺她披散在枕上的头发。床垫随着他离开缓缓回弹,季温时的视线紧紧黏着他,直到卧室的门开了又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好像……也不是在生气的样子。 不知道陈焕做的是什么菜。她躺着,侧耳听外面的动静。厨房方向很安静,没有惯常的油锅翻炒声。 糖饼趴在床边它专属的小毯子上。像是知道季温时不舒服,安安静静地守着,只在她目光落过去时才起身凑近,摇摇尾巴,舔她垂下来的手。 “陈焕回来了,开心吗,糖饼?”她轻声问小狗。 小狗不会说话,乌溜溜的圆眼睛里只映着她扬起的唇角。 不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陈焕进来叫她吃饭。他蹲下身把手里那双毛绒拖鞋放在床边,鞋口朝她摆好。 “临时在快团买的,先凑合穿。” 那是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鞋头上有只立体的小猫,竖着粉色的尖耳朵举起一只爪子。 季温时下床把脚伸进去。鞋码很合适,暖意立刻顺着脚趾缓慢爬升。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床边——那里还摆着她之前穿的那双淡黄色凉拖。从她第一次来陈焕家起,他就拿了这双给她,此后她也一直很自然地穿着。 之前一直没有在意的细节,此刻却如大钟敲响过后涟漪般的声纹,在烧得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一圈一圈回响。 作为一个独居男性,陈焕家里没有女式棉拖鞋很正常。可是为什么会有女式的夏季凉拖? “怎么了,不合脚吗?”陈焕还半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坐在床沿的她。这个角度让他平时总被上眼睑遮住少许的眸子完全抬起,显出轮廓清晰的瞳仁,狭长的眼型因视角变化而显得圆了些。额前碎发随着抬头的动作轻扫过眉骨,桀骜的眉眼都变得温柔。 这副模样,又有多少人见过呢? 她想了想,把脚从那双毛绒拖鞋里抽出来:“太小了。” 陈焕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不应该啊,我照着你脱在门口的鞋底上的尺码买的。” “有些拖鞋的尺码就是不标准,我以前也遇到过。”季温时指了指一边的黄色凉拖,“这双穿着倒是挺合脚,好巧啊。” 陈焕视线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可能你跟我奶奶脚差不多大。先凑合穿一下,吃完饭再给你买双合适的?” “不用,我那边有。”她轻松穿上那双“嫌小”的棉拖站起来。虽然还烧得满脸红晕,但眼睛亮亮地,抬头看着他,“好饿啊,陈焕。” 生病的人得吃得清淡,可生病的人又往往最没胃口。想要让病人多吃几口,菜色就得既清淡又有滋味。 或许考虑到了这一点,陈焕端上来的两道菜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也让她明白了为什么刚才没听见炒菜的动静。 这是两道不用起油锅大火快炒的菜。 她先夹了一筷子面前的口蘑焗里脊盖在米饭上,浅褐色的浓稠酱汁瞬间把寡淡的白米饭洇染得油润发亮。肉片嫩得很,里脊是全瘦的,却一点也不柴,提前用淀粉和水抓腌过,汁水被牢牢锁在里面。比里脊更好吃的是口蘑,每片都切得厚厚的,咬下去带着柔韧的肉感。这盘菜里的汤汁大半都是口蘑被焗出来的原汁,鲜甜无比,季温时已经计划好了一会儿要用这个汤汁拌饭来收尾。 另一道是番茄豆腐抱蛋。乍一看还挺像番茄炒蛋,季温时舀了一勺吃进嘴里才发现分别。里面小块金黄炒得蓬松的是鸡蛋,大块滑嫩的是豆腐。这三者的组合比单纯的番茄炒蛋层次更丰富,多了股豆制品的清香,酸甜的番茄汁稠稠地裹住蛋和豆腐,一口下去,被感冒病毒压制得麻木的味蕾好像瞬间就醒了。 “这是什么番茄啊?好像味道特别浓。”几乎饿了一天的肠胃被激活,季温时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朝着厨房问。 “就是菜市场普通的番茄。”陈焕闻声出来,手里端着个马克杯,“我加了点番茄罐头进去。” 欸?季温时一时停下咀嚼,眼睛微微睁圆。这是可以加的吗? “我以为你这种厨房高手……”她斟酌着用词,“什么都会用纯天然的,自己弄的,不会加这种……这种……” “科技?”陈焕被她的反应逗笑,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番茄罐头也是纯番茄做的,只是风味更浓缩。要是真什么都自己弄,那我是不是还得自己晒盐,自己酿醋?” 季温时被说服了,低头继续吃饭,顺便瞟了几眼陈焕手里的杯子。刚才她听到厨房有破壁机的声音,清甜的果香随即霸道地扩散开来。可惜鼻子没有完全通气,闻不出具体是什么。 可惜对面这男人蔫坏,注意到她的眼神,只是勾了勾唇角,故意把杯子推远了些:“乖乖吃饭,吃完一整碗才能喝。” 她又不是糖饼!不需要零食奖励! 季温时瞪了他一眼,埋头吃饭。 陈焕显然低估了自己手艺对季温时的诱惑。他原以为她会没胃口,吃不下,甚至做好了用小甜水连哄带骗的准备。 没想到眼前的病人把碗底最后几颗米粒都珍惜地扒拉进嘴里,还颇为可惜地看着桌上剩下几口的菜。 喂猫日记 第30节 陈焕挑眉,状似不经意地问:“中午那个谁不是给你带饭了么?吃的什么?” 季温时回想了一下:“猪肚鸡汤,蒸鱼,炖蛋,还有……” “挺丰盛啊。”不冷不热的声音。她抬头看去,陈焕眼神凉凉的,嘴角也向下垂着,刚才满眼笑意看她吃饭的模样荡然无存。 她福至心灵:“都没有你做的好吃,我都没吃几口。” 什么时候这么鬼灵精了。 陈焕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那怎么行呢,要多吃点才能好得快。” 眼前的女孩立刻邀功似的指了指自己空空的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对啊,所以我都吃完啦。” 狡猾小猫。 陈焕简直想伸手敲敲她的脑门。怎么人还病着,脑子反而转得更快了?他故意绷起脸,可笑意却如同无法自抑的咳嗽一样,从眼睛里不受控制倾泻出来。 饭后,季温时如愿得到了那杯“奖励”。陈焕说是两个雪梨加三分之一颗去皮去籽的柠檬一起榨出来的。她小心地抿了一口淡黄色的液体,梨汁的清甜充盈在口腔,柠檬的酸味又舌尖留下一点明亮层次,是她很喜欢的酸甜口饮料。季温时忍不住一口气喝了半杯,连干涩疼痛的喉咙都舒缓不少。 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她看向身边的陈焕——他正在拆药盒,把她晚饭后要吃的药找出来。 “你……还生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陈焕莫名其妙地转过脸:“我生什么气?” “就是……我中午骗你说吃过饭了,那时候你好像很生气……”季温时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马克杯壁上凸起的小小浮雕花纹,声音逐渐低下去,“还有,我不应该生病的……害你这么快赶回来,都没法跟奶奶多待几天。” 陈焕停下手里的动作,叹了口气:“那不叫生气,那是……”他顿了顿,好像把某个词咽了下去,“那时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明明没吃饭,却要跟我说吃了,转头去吃别人带的东西。我心里……” 他看着季温时自知理亏,可怜巴巴地垂下眼,蔫嗒嗒的样子,语气还是放软了些:“后来知道你生病,就只剩下担心了,只想着快点回来。更何况——” “是奶奶赶我回来的。一听你病了,比我还着急,连要给你带的东西都顾不上收拾,直接就撵我……” 季温时越听越不对,忍不住打断他:“等等!你……你跟奶奶说起我了?” 陈焕胳膊撑在沙发扶手上,眼睛斜斜地睨着她,漫不经心地勾起唇:“嗯,说我在海市有个喜欢硬撑,还爱逞强的小邻居,在电话里哭唧唧地跟我说她病了,我得回去照顾她。” “谁哭唧唧了!”季温时脸颊烧得更厉害。原本就因为发烧泛着粉,现在连耳根都红透了。 “不过——”男人故意拖长了调子,一副秋后算账的促狭模样,“被你这么一说,我确实应该生点气。免得有人觉得我太好说话,以后不想吃我做的饭,就骗我说吃过了,转头跟别人吃饭去,那可怎么办?” “我不可能不想吃你做的饭!”季温时急了,把杯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放,恨不得举手发誓。 男人却噙着一丝笑意,偏过头故意不看她:“一点诚意都没有。” “真的呀!”季温时急了,撑着沙发站起身,想凑到他眼前让他看清自己脸上真挚无比的表情,“陈焕,我不骗——” 话没说完,脚下忽然踢到他随意屈在沙发前的长腿,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接扑倒在他身上。慌乱中,她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稳住自己,而陈焕显然也没料到她会有这一出,本能地伸手地扶住了她的腰。 空气突然变得滚烫又粘稠。 她从来没有在清醒的状态下如此近距离地贴近陈焕。他浑身热度惊人,甚至让她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发烧。隔着那层薄薄的冲锋衣面料,掌心下是他结实手臂紧绷的肌肉线条,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奔流的滚烫血液贲张跳动的青筋。 “……起来。”陈焕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季温时索性破罐子破摔,就着这个姿势撑住,执拗地追问:“那你还生气吗?” 陈焕额角青筋直跳:“季温时,你真是……”他闭眼深呼吸几下,声音更低更哑,“起来,不然……” 她被喷在锁骨上的滚烫的鼻息吓住,正要回撤,箍在她腰后的那只大手却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更紧地扣向自己,绵软的腰肢几乎要折断在他掌心。灼人的温度隔着衣料烙在她后腰的肌肤上,她几乎要疑心那里是不是已经印下了他的掌纹。 他微微仰头,目光就这么沉沉地锁住她。视线从光洁额头,到泛红的眼角,再到微微张开的唇上,绕着柔润唇珠打了个转,似乎还想要探进更深处的地方去。 他一个字也没说,可是她却好像读懂了他沉默里汹涌的全部意图,脸上的热度“轰”地一声炸开,从脸颊一直烧到脖颈。 第28章 好天气里的围炉煮茶 眼看男人的脸越来越近,季温时扭动身子试图挣脱,腰上那大只手却握得更牢。甚至还变本加厉地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强势地将她压向自己。 大脑完全无法思考,呼吸都要停滞了。她索性鸵鸟似的闭上眼睛。 温热光滑的触感,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一触即离。 她愕然睁眼,对上陈焕也正缓缓掀开的眼帘。他的睫毛很长,抬起时像慢放的镜头,连睫毛尖的颤动都清晰分明。 他只是用额头贴了贴她的。 “退烧了。”陈焕哑声说。随即向后靠在沙发背上,与她拉开距离,仰头看着她,眼底暗潮汹涌。与此同时,禁锢着她的两只手悄然松开,仿佛刚才那股要攻城略地的侵略感从未存在过。 真的退烧了吗? 逃回502后,季温时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她又摸过体温计,不信邪地再次量了量体温。 烧真的退了……她盯着那个“37.1”的刻度,有点气闷地甩了甩体温计。 可身上有些地方的温度却怎么也降不下去。后腰,后脑勺,脖子,额头……还有掌心。掌心下,那截绷紧的大臂肌肉蓬勃跳动的热意…… 她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又走神了,气急败坏地抓起枕头打了几下。 不能再想了! 陈焕不知道第几次在脑子里这样警告自己。 他不是一个沉湎于欲望的人,偶尔身体的反应实在无法忽视,他会选择自己解决。毕竟……洗自己比洗四件套方便。 可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大学时在宿舍楼下撞见的情景。那只漂亮的绿眼睛小三花猫被一只身形壮硕的黑猫压在花坛边上,死死咬住后颈,发出一声声细弱的哀叫。他那时只觉得不忍,当即找了根树枝把两只猫分开,第二天还帮学校动物保护协会的人把那只黑猫逮去做了绝育。 但季温时摔进他怀里的那一刻,掌心扣住她腰肢的瞬间,雄性动物卑劣的本能骤然苏醒,在血液里奔涌叫嚣。 自己成了那只黑猫。 甚至,想做比它更过分的事情。 今晚糖饼也睡得很不好。 又一次被耳边传来的拖鞋啪嗒声吵醒,它睡眼惺忪地抬头。 主人今晚一直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好吵。但是没关系,小狗溺爱人类,小狗能忍。 主人突然很重地喘了口气,就爬起来往外冲。作为一条虽然胆小,但有着田园犬优良看家本能的狗,糖饼一个激灵从窝里爬起来,担忧地跟出去。 那个它最讨厌的,有很多水的小房间亮起了灯。哦,主人要洗澡。 糖饼安心了,趴回窝里,咂咂嘴准备睡觉。 过了不知道多久,主人回来了。一身水汽,拖鞋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比出去时平稳了好多。 这下可以好好睡觉了。 刚梦到吃牛肉干,主人又一个箭步冲下床。 又怎么了!糖饼惊醒,站得像个放哨的四角板凳。 哦,又是洗澡。 小狗不会数数,不知道这一夜主人来来回回洗了多少次。 只知道主人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外面那个很亮的黄色大盘子都升起来了。 是个久违的好天气。 前阵子一直是降温伴随阴雨,今天总算一早上就看见了大太阳。 季温时迎着朝阳坐在床上拉伸了几下。 拢共没睡几个小时,她却觉得脑门上扎了兴奋剂似的,身体深处持续涌起轻微的战栗。 好像十来岁的时候,偶尔也会在夜里感受到这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开的轻颤。起初她有点害怕,后来查到说是身体长太快的缘故。此后再有这种感觉,她都会觉得欣喜,觉得好像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无声地努力拔节,好让她快快长大。 可是长大后的世界,她想,难免会让那个在被窝里抱着膝盖幸福地忍耐生长痛的小姑娘失望吧。 那时的她大概想不到,十多年后自己依然是个学生,依然怕老师,愁进度,赶作业。也还没有变成想象中的那种,穿梭在写字楼丛林间,走路带风,说话很快,挣钱很多的都市丽人。 现在她当然明白,那些光鲜背后多的是加不完的班和吐不完的槽,她应付不来。读博,除了完成梁美兰的心愿,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象牙塔更适合自己。找到了舒适区,好像也就没必要硬闯出去。能一辈子待在自己舒服的地方,谁说不是一种本事呢。 只不过如果让十几岁的自己看到现在的生活,大概会觉得像童话,或者某本悬浮的言情小说吧。 对面住着个做饭很好吃的帅邻居,养了条可爱小狗,不久还会有一窝更可爱的小奶狗。邻居虽然总爱逗她,让她失眠、心慌、不知所措,可她却逐渐习惯,甚至依赖他的存在,并且……没有为此感到恐慌。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秋日的太阳不再刺眼,是橘红色的,能让人完整地直视它的轮廓,像是从东边樟树的梢头被人挂上去的。 这是搬进樟园里后,她第一次看日出。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裂开了许多细小的缝隙,阳光就这样照了进去。 想了想,她难得地拿起手机,把树梢上的圆盘子拍下来。 拍得有点丑,但是没关系。 她只想要记住这一刻的好天气。 …… 陈焕今天没有去晨跑。 毕竟昨晚的运动量已经严重超标了。 整个上午,他气压都有点低。喂完遛完糖饼,又默默地把洗衣机里洗好的四件套拎出来。 很烦。昨晚明明……还是…… 万幸,今天是个大晴天。 他皱着眉把床单被套晾上阳台,布料在风里啪嗒作响。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季温时:「海市秋日必打卡!银杏树下的咖啡厅,氛围感……」 是一条点评网站的链接。 季温时这是……约他? 陈焕的嘴角立刻就扬了起来。今天的天气可真不错啊,是该出去走走。他点开季温时给他发过来的链接,发现是一家离得不远的咖啡馆。第一次跟她约会,穿什么好呢?要不还是在上次专门买的那几身衣服里选吧。 他顾不上回房间,就站在阳台上,顶着明晃晃的阳光眯着眼打字。 刚打了个“什么时候走”,那边很快就又追过来一条消息。 季温时:「啊,不好意思,发错了。」 ? 她本来要发给谁? 刚松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低气压卷土重来,他转身就出了门。 喂猫日记 第31节 季温时觉得今天简直是自己的幸运日。 不仅有盼了许久的晴天,她刚才还收到曹老师的通知,京大论坛因为与某个重要的国际会议撞上,延期了,具体时间待定,大概在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样子。 这就意味着,她瞬间有足够宽裕的时间来完成和打磨那篇已经写了三分之二的会议论文了! 心思活络起来,想起蒋冰清前阵子一直在微信上哀嚎说说海市的阴雨天快把人腌霉了,正好在app上刷到一家自带小院的咖啡馆,环境看起来很不错,院子里有棵高大的银杏树,能在树下围炉煮茶,于是顺手转发给蒋冰清—— 点“确认”的时候,手指却又停了停,鬼使神差地拐到了别的地方去。 不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敲门。 陈焕站在门口,垂着眼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约了人?” “本来是想发给冰清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发给你了,不好意思啊。”季温时诚恳道歉。 眼前的人表情松了下来,点点头,却没急着走,依然在原地看着她。 “那,你朋友怎么说?她有空吗?” 季温时被他看得心虚,已经感觉到热度从后脖颈升腾起来,渐渐要爬上耳尖。 “她刚给我发消息,说要做实验。”季温时一脸为难地把手机飞快地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太不巧了……” “我陪你去行吗?”陈焕问。 季温时想了想,矜持地点点头:“好啊,如果不会耽误你的事的话。” …… “为了感谢我的照顾?”陈焕单手扶着方向盘,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具体谢哪回?是给你做饭,伺候你吃药,还是喝醉了帮你善后……” “都是!”季温时羞恼地打断他,“把我说得像个麻烦精……” 趁等红灯的间隙,陈焕侧头瞥了眼副驾上闷闷不乐的人,眼里浮起一点笑:“不麻烦,我乐意。但你要是把这当谢礼——那一杯咖啡可不够。我这人啊,很爱计较的。” 季温时愣住,试探着问道:“那……那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地小了下去。 “你肯定能做到。”前面已经能看到咖啡馆的木质招牌,陈焕停好车,转头面向她,漫不经心地勾唇,“等我找到合适的机会,就告诉你。” 这家咖啡馆颇有点中西结合的意思,咖啡和茶都卖。怕季温时犯胃病,陈焕没要咖啡,点了壶滇红。 点的东西很快上齐了。装在陶壶里的滇红浓艳明亮,闻着有股甜甜的烤红薯香。一个胡桃木的六宫格盒子,里面是板栗、柿饼、花生、桂圆、红枣和金桔,都是一会儿要放上烤网的。 工作日没什么人,他们占了院子里银杏树下的好位置。银杏树叶全黄了,疏疏落落地散在庭院的碎石子地面上。日光温淡,树影斑驳,倒真有几分秋日的静好。 陈焕没让店主动手,自己利落地把小炭炉生好,架上烤网,先把难烤的板栗和柿饼放上去。其余的先不着急,等温度上来随烤随吃。 季温时是在城里长大的,对炭炉子烤食物挺好奇,跃跃欲试。可惜陈焕只准她做一件事:往烤网上添东西。放上去就不准再碰,翻面不行,徒手去拿快熟的更不行。没办法,她只好时不时盯着烤网,看哪儿空出位置,就眼疾手快地摆几颗花生或者一只小金桔上去。 真要说起来,围炉煮茶的风其实已经刮过去两年了,热度大大不如之前。季温时还记得它刚兴起的那年秋冬,小绿书里铺天盖地全是炭火、陶壶和摆盘精巧的吃食。凡是有院子的店都得提前好些天预约,到门口还得排长队。她原本想着等这阵热闹过去再尝个鲜也不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年。 这家咖啡馆的庭院秋景实在漂亮,喝一会儿茶的功夫,陆续来了些看起来像是做自媒体的女孩子,举着设备边拍边说话。 季温时朝那边望了一眼,收回视线,凑近陈焕问:“你那个账号最近怎么样了?” 陈焕正拿着夹子翻弄烤网上的柿饼。柿饼已经快熟了,饼身臌胀,裂了口子,里面淌出蜜似的橘红流心。 “就那样。”陈焕头也没抬,把烤得最透的柿饼夹给她,“晾两分钟再吃。” 季温时“哦”了一声,乖乖把柿饼放一边晾着,低头摸出手机点开app查看自己的关注列表——“糖饼厨房”这些日子只更新了三个视频,百叶包粉丝汤,薏米山药排骨汤和秋日焖饭。粉丝数倒是有挺大进步,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第22个粉丝,现在已经涨到大几百了。 “陈焕,你更新得是不是有点慢了?我看其他博主一周至少更两次呢。”晾得差不多了,季温时拿个小勺子戳戳柿饼,把外面那层焦皮小心翼翼地撕掉,挖里面的瓤吃。柿饼被烤过之后更甜了,热乎乎地流着糖,流心绵软,入口就在舌尖化开。 “其他博主?”陈焕挑眉,似笑非笑,“这是拿我跟谁比呢?” 季温时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就是那个识食务者啊,你也看过的。我关注他这么些年,他好像一次假都没请过,更新特别稳定,视频质量也高,怪不得……” “怪不得人家是大博主。”陈焕淡淡接过话,视线落回烤网上,挨个翻动快熟了的板栗,“我比不了。” 季温时瞬间自觉失言。人家账号才刚起步,自己就拿做了五六年的头部博主来比,这话谁听了能舒服?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着找补,语无伦次,“你涨了这么多粉丝,已经很好了……” 陈焕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往她盘子里夹了几颗烤到开口笑的栗子。 她更沮丧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转眼瞥见陶壶空了,赶紧端起壶站起身:“我去加点水。”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地往室内吧台快步走去。 等着续水的空当,她心里乱糟糟地埋怨着自己。季温时,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活像专泼冷水的扫兴家长!一会儿回去一定得好好道歉,再认真夸夸他。 打定主意,她端着沉甸甸的壶往回走,一边在心里反复斟酌词句。 “陈焕,你真的很厉害!我吃饭必看你的视频下饭!” 太浮夸了。何况最近哪顿饭不是跟他一块儿吃的,看没看视频,他能不知道么。 “陈焕,我没拿你跟他比的意思,毕竟他是头部……” 哎呀也不行,怎么还长别人威风呢! 短短一段路,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一抬头,却愣在了原地。 她和陈焕那张小桌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高挑的大美女。光腿长靴,紧身针织短裙,外搭一件做旧牛仔外套,性感又飒爽。和陈焕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还真是她看了都要说般配的程度。 大美女正笑着对陈焕说话。他脸上没有平日里那副散漫或冷痞的神情,眉目舒展,甚至在听到某句话后露出了温柔的笑意,随后竟主动拿出手机——看样子,是在交换联系方式。 季温时就这么端着那壶茶呆立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第29章 肉桂焦糖烤苹果 季温时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大美女离开后,陈焕仍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唇角始终带着迷之笑容。 这是刚加上微信,在欣赏人家朋友圈里的美照吧。 季温时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看了,迈腿往桌边走去。 主要是因为茶壶实在有点重。 “怎么去了那么久?”陈焕抬眼看她一下,视线又落回手机上。 这么入迷吗! 季温时有点上不来气,只给自己倒了杯茶:“刚看见你好像遇到朋友了,就没打扰。” “哦,不是朋友。”陈焕终于把手机收起来,从烤网边角捡了几颗花生放到她面前,“刚烤好的,给你温在边上了。” 花生壳微焦,散发着坚果炙烤后的油香。季温时瞟了一眼,没动。 陈焕以为她懒得剥,又拿回去,没多久还给她一堆果仁,连花生皮都去了。 “中午还吃得下东西吗?”她听见陈焕问。 “郭奕哥上次给我拿来的卤菜还在冰箱里,我回去热一热吃掉好了。” 陈焕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怔了一下,敛了笑意。 “什么卤菜这么好吃,给我也尝尝,下次给你复刻。” “不给。”季温时说。 那是肖阿姨特意给她做的,她才不想分给眼前这个刚刚还在跟别人笑着互加联系方式的人。 陈焕终于察觉她状态不对,皱眉俯身轻声问:“怎么?不开心了?” 季温时也没否认,自顾自拿出手机扫桌上的码结账。结果扫了半天也加载不出来。 “我买过单了。”陈焕开口。 “谢谢。”她利落地转账给他,站起身来,“走?” 一路无话。 做邻居最尴尬的地方莫过于,就算闹了别扭,也得等到家门口才能各自分开。站在502门前,陈焕似乎还想说什么,她却只低声说了句“有点困”就转身进了屋。 进门后,季温时背靠着门板,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站着。直到很久以后,走廊那头才传来501门锁“嘀”的声响。 她觉得自己应该谈不上愤怒,也算不得嫉妒。 只是觉得很难理解。 真的会有人花费那么多时间与耐心,引诱着另一个人一步步走近,却在对方终于迟疑着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猛地泼下一盆冷水,让她狼狈地缩回自己的壳里再也不敢出来吗? 可话又说回来。陈焕真的引诱过她吗?还是她自以为是地错把那些日常的照拂当成了特殊的信号呢?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盛,热烈地地铺满窗台,晒得一切都很暖和。她仰起脸,看向那片光亮。 被阳光照耀久了,连角落里的植物也会生出贪念吗?也会暗暗盼望那道光不要再普照万物,就像温室大棚里的灯,从此只落在自己身上吗? 论文不想写,文献也看不下去,季温时把自己陷进沙发里机械地刷着手机。 怪不得中学的时候老师家长都严防死守着不让学生长出情丝呢。对于她这种敏感又容易内耗的人而言,一旦被这种事缠住,就再也别想静下心来做正事。她甚至有点佩服蒋冰清了,那晚在酒吧哭成那样,第二天居然还能一大早顶着哭肿的眼睛准时去实验室。 那陈焕呢?他那样洒脱的人,大概根本不会受影响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说不定正跟大美女火热聊天中呢。 左想右想气不过,季温时点开微信左滑隐藏了陈焕的聊天框,又点进视频app关注列表里的“糖饼厨房”—— 正好是880个粉丝。凑整强迫症发作,纠结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没忍心取消关注。 随手划拉了一下他的主页,季温时发现那三个视频底下居然都有上百条评论,对这个粉丝量的账号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她好奇地点进去。 “只有我注意到主播的手好好看吗……” “开出帅哥的概率很大吧” “是我喜欢的类型!男生太细的手指看起来好娘,就要这种()一点()一点的#口水” “楼上你最好说的是手指” “鉴男五法之手指,有人懂吗” “懂的家人懂的,老吃家打包票此男不仅厨艺好,厨具应该也很……” 评论区裤子满天飞,季温时涨红着脸退出去,缓了两秒,又默默点开视频红着耳朵逐帧观看。 在“识食务者”之前,她从没关注过男生的手,更不知道这也能成为一个性感点。可能是“识食务者”每期视频弹幕里疯狂舔手的发言太多了,她也开始下意识地开始关注起来。 喂猫日记 第32节 陈焕的手是很好看,跟“识食务者”是一个类型。不是那种纤细修长白皙的艺术家手,手掌宽大,手指长而不细,骨节清晰。尤其是处理食材发力的时候,从手背到小臂,筋络与肌肉的轮廓会微微绷起。 她暂停在一帧手的特写上,弹幕正好飘过一句:“被这双手牵着一定很幸福吧o(* ̄▽ ̄*)o” 牵手吗……她和陈焕倒还没有过这样直接的接触。 可她好像已经很熟悉这双手了。她知道他掌心有些粗糙的薄茧,探她额头温度时有微沙的触感。也知道他的手掌总是很热,像一座休眠火山,静默之下奔涌着滚烫的岩浆。 这些隔着屏幕无法知晓的细节,只有她知道。 好希望……一直都只有她知道。 不知道在沙发上瘫了多久,有丝丝缕缕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季温时皱了皱眉。 倒也不饿,只是这股香味存在感太强,扰得人静不下心来——尤其是一想到,这意味着那个人正在一墙之隔的厨房里,不知又在为谁精心准备着什么。 闻起来像是蛋糕店的味道。有黄油的奶味,焦糖的香甜,还有一股浓郁的肉桂味。 她一直很喜欢肉桂的味道,尤其是加热后那股辛辣中透着甜暖的独特香气,一闻到就让人想起温暖的火炉,明亮的橱窗,落在人睫毛上的初雪。 不知道陈焕这次烤的是什么?她想起了上次那个丑丑的生日蛋糕。陈焕说过,那是他第一次接触烘焙。 现在有了攻略对象,倒是学得挺快。她酸溜溜地想着,喝了一大杯温水压下心里的酸涩泡泡,又找出香薰蜡烛点上,试图把那股甜香盖过去。 她忘了这个香薰蜡烛也是当初陈焕给她的。不点燃还好,一点燃,满屋子都是他的味道。她气恼地一下子把火苗盖灭。 不点是他的味道,点了还是他的味道。 这人在她生活中简直像气味一样无孔不入,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她到底没忍住,把陈焕的聊天框从折叠列表里拖了出来,发现他一直在给自己发消息,隔二十分钟一条,很有规律。 陈焕:「怎么了?」 「到底为什么不高兴,能跟我说说吗?」 「午饭是不是没吃?胃会难受的,给你做点吃的?」 「是不是我说错或做错了什么?我道歉,别不理我。」 最后一条消息就在五分钟前,总算让她知道了那股甜香的来由。 「烤了肉桂焦糖苹果,吃吗?」 配图是一张白色陶瓷烤盘里六块对半切开的苹果。每一块的果肉都烤得皱巴巴的,中间凹进去一个小窝,通体都被烤成了明亮的焦糖色,淌出的苹果汁和焦糖液混在一起晶莹浓稠,表面还撒了层肉桂粉。用的应该是陈焕奶奶家的丑苹果,小小的,对半切开以后应该刚好一口一个,是很适合当下午茶的小甜点。 季温时不为所动:“谢谢,不吃。” 退出聊天框时,手指不小心碰了下他的头像,点进了他的个人信息界面。她惊讶地发现这人一直空白的朋友圈里居然多了张照片。 男人宽大的手掌微微张开,镜头聚焦的是他的大拇指,上面有一道明显的烫伤红痕。 配文是“第一次被烤箱烫伤。” 季温时皱眉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家有没有烫伤膏。她想起自己药箱里那支,还是当初为了学做饭时准备的,至今还没用过。陈焕整天待在厨房,按理说应该有才对。 可转念一想,或许就因为常年在厨房,有足够的自信,所以没想过自己会受伤呢? 她左思右想,还是放心不下,最终还是起身从药箱里翻出药膏去敲501的门。 门一开,那股肉桂混着焦糖的甜香更浓郁地迎面扑来。季温时下意识低了头去找前来开门的男人手上的伤痕。 “找什么呢?”陈焕见她一直低头看,问道。 “你的手……”话刚出口就顿住了。季温时把药膏往前一递,语气尽量平常,“烫伤膏。” 陈焕没接,盯着那支药膏,目光慢慢地移到她脸上,忽然就笑了。 “这么担心我啊?”他脸上笑意张扬,笑声却低沉,酥麻地落进她的耳朵。季温时气恼地横了他一眼,可他眼里那副加深的笑意明明白白地在说,她这副样子,在他看来跟小猫亮爪没两样。 “谁担心你了!”季温时把药膏往玄关柜上一放,转身就要走,男人却眼疾手快地把门关上。 “行,没担心。”他俯身凑近,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季温时就这么被拢在门板和他的胳膊支撑起来的狭小空间里,进退不得,只能仰头瞪他。鼻端全是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他的胸膛距她咫尺之遥,她真恨不得给这还在没心没肺笑着的人来两拳。 “走开。”她闷闷地说。 “到底怎么了?”他低低叹了口气,“从中午要走的时候就不对劲。如果是我说错或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他的头低垂在她脸侧,带几分脆弱的模样,“我没跟女孩子相处过,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是不是?” 季温时难以置信地抬眼瞪他。青天白日的,这人怎么能面不改色地瞎说? “少来,”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我去续水的时候你不是挺会跟人家搭讪的吗?一会儿功夫联系方式都加上了,还一个劲儿地翻人家朋友圈……” 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以前不是说自己不会烘焙,所以做出来的蛋糕才不好看,现在为了……都开始练习了是吧?” 陈焕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到惊讶,最后在听到她关于烘焙的控诉时,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你,你笑什么!”季温时气得转身要走。手刚放在门把手上,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就覆了上来,阻止了她的动作。 男人顺势弯腰从身后将她半拢在怀里。忍着笑意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有酥麻的痒意从耳垂逐渐盘绕蜿蜒进耳廓。 “首先,我练习烘焙是为了投喂某个小邻居,她喜欢吃又甜又软的东西,我得多学着做点小蛋糕之类的才行。” “其次,我没跟人家搭讪。”他无奈地笑,“那人是来推广生活app的,说是可以根据收礼人的年龄,职业,兴趣爱好和人格类型自动匹配合适的礼物,适合我这种特别不会挑礼物的人,所以当场就下了一个,不是在加微信。” “那……那你干嘛笑得那么开心……”季温时脸颊烫得厉害,不知是因为陈焕呼出的热气,还是因为自己闹的大乌龙,“如果是个大叔来推广,你也会那么笑吗?” 陈焕叹了口气,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我压根没注意人家长什么样。我笑是因为……” 他顿住了,季温时却敏感地偏过头想去看他的表情:“因为什么?” 陈焕垂眸,饶有兴致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滚烫红熟的小脸:“我怕某些人脸皮薄,听了要羞得跑回家。” 明明一副替她着想的口吻,却带着蛊惑和诱哄的腔调,拿捏着她的好奇心。这人简直坏透了! “我……我不跑。”季温时咬咬牙,命令自己的双脚死死焊在地板上,视死如归般闭上眼睛,“你说吧。” “那我可说了?”陈焕喉结滚动,又凑近了些。话音几乎贴着耳廓送进去,带着温热的吐息。他垂着眼,清楚地看见每多说一个字,她小巧的耳珠就更红一分。 “她说,‘你和你女朋友感情真好,她总在偷偷看你。’” !!! 季温时感觉自己的脑子现在像个正在发出尖锐爆鸣的开水壶,脑门顶上都在往外冒蒸汽。脑子里空白一片,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手下用力就要拧开门冲出去—— 肩膀被轻轻一带,后背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他的手臂环过来,气息铺天盖地将她笼罩。微哑的声音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透过骨肉清晰地传遍她四肢百骸。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不许跑。” 第30章 老式麻辣烫 季温时觉得,自己现在活像块贴在铁锅边上的玉米面饼子。 本科的时候,不知怎么突然流行了一阵子东北铁锅炖,学校附近开了好几家。手拍的玉米面饼子贴在锅边上烀着,等铁锅炖里的肉和菜吃得差不多了,就把饼子啪地一下翻个面,再烀一小会儿,就能得到滚烫脆韧两面金黄的贴饼子。 此刻,她的后背紧贴着男人滚烫的胸膛,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烙得滋滋作响。 陈焕握住她的肩膀轻轻一揽,给饼子翻面似的把她一整个儿转了过来。 “季温时,”她听到陈焕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把眼睛睁开。” 她顶着张能煎鸡蛋的脸,扭头,抿唇,闭眼,宁死不屈。 “再不睁开……”他故意拉长语调,威胁道,“我可要……” 他缓缓俯身靠近。 季温时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极轻地拂过她的唇瓣。 她吓得猛地睁眼,舌头都打了结,惊恐地用手背捂住嘴:“你……你!” 陈焕却悠悠然抬起手,指尖还捏着她一缕滑落的发丝,在她羞愤的目光里,用发尾轻轻搔了搔她的手背。 “怎么了,反应这么大?”他好整以暇地直起身子和她拉开一点距离,观察着她的表情,突然作恍然大悟状,“哦……该不会是以为我刚才——” “不许说!”季温时整张脸爆红,急忙打断他,见他眼底笑意深浓,还要开口,赶紧瞪着他再强调一遍,“一个字都不许说!” 陈焕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无奈又纵容地举起手,懒洋洋地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脸皮薄的小邻居,那我就……暂时不说。” 收回意味深长的目光,他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烤苹果应该晾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尝尝?” 季温时别别扭扭地走到餐桌前,陶瓷烤盘里的烤苹果已经晾到了适合入口的温度。 陈焕还很有仪式感地给她搭配了一套餐具。奶油白的小碟子,外沿一圈有凸起的浮雕,碟心手绘一根藤蔓,几片小巧的绿叶中点缀着红色的树莓。配的刀叉也讲究,细长的银柄雕花繁复,中间嵌着贝母片,转动时可以看见流彩的珠光。 季温时认得这套餐具的牌子。太精致了,不太像陈焕一贯的风格。他向来是实用至上,厨具餐具都简洁利落,家里不太有这种主打颜值的东西。 “这是新买的餐具吗?”叉了一个烤苹果进盘子里,季温时随口问。 陈焕顺嘴答:“品牌送的。”见她有些诧异,又很快地补上一句,“就跟之前给你的香薰蜡烛一样,品牌送我朋友的,他用不上,就给我了。” 季温时对他口中那个“朋友”好奇起来:“那你朋友应该是个大博主了?经常能收到礼物。”她补充道,“还都是大牌。” 陈焕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嗯,算是吧。” “他也是美食博主吗?账号是什么呀?”季温时切了一小块烤苹果送进嘴里,黄油的丝滑,焦糖的甜蜜和肉桂的辛香完美融合,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暂时没空去看陈焕的表情。 “他很久之前就不在这行了。”陈焕说,“跟公司运营理念不合,不干了。” “哦,那还挺可惜的。”季温时点点头,又切了一小块苹果,“要把一个账号做起来应该很难吧。” 她想起上午没来得及道的歉,放下叉子转向陈焕,语气认真起来:“对不起啊,我上午说的话不好听。我不该拿你跟别人比,也不该说你更新慢。我后来回去仔细看了你的视频,真的做得很好。慢一点没关系,内容好才是最重要的。你一定会被更多人看到的!” 陈焕抬起眼笑着看她:“哦?仔细看了?那请季博士具体点评一下?” 季温时仔细想了想,慢慢列举:“首先,不浮夸,不搞那些猎奇食材和夸张标题吸引眼球。其次,手法特别专业,一看就是真会做饭,不是摆拍的,新手也能跟着学。最后……” 她卡壳了,不知道为什么,评论区和弹幕关于手的虎狼之词突然跳进脑海。 “最后就是……他们都说……你的手很好看。”她眼神游移,吞吞吐吐地说。 陈焕看上去是真的困惑:“为什么?” “你不看评论区的吗?”季温时有些惊讶,干脆点开app翻到他最新视频的评论区——当然,飞快地划过了那几条最露骨的言论,停在相对正常的几条上,“你看,都在夸你的手。” “我看过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拧眉,伸出自己的手来,翻来覆去地像检查工具,“手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谁还没有手了?” 更何况他的手也不是在什么高雅的地方弹琴或者画画,常年待在厨房沾油烟,抓生肉,握刀颠勺,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喂猫日记 第33节 季温时理所当然地:“是都有手,但是每个人的手都长得不一样啊,你没听过一个说法吗,手是第二张脸,有好看的,当然也有不好看的。”她也学着陈焕的样子伸出自己的手,“我妈就总说我的手太干瘦了,像树杈子,是没福气的手。” 陈焕垂下眼,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 明明很好看。是很纤细,但远远称不上干瘦。手指修长匀称,中指侧面有小小的笔茧。手背皮肤冷白,可以清楚地看见蜿蜒的血管,像静谧的蓝色河流。掌心是淡淡的粉色,手掌中——如果是猫,那就是肉垫的位置,粉粉的,微微隆起,看得人很想上手捏一捏…… 但他忍住了。会被挠的。 “……所以才会比较喜欢你的手吧。”也不知道她双颊微红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好像是在解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他的手。 但是无所谓了,他压根没听,只是盯着她的手出神。 她手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戴。手腕很细,腕骨突出,有点空荡,少一根手链。就是以前在星锐的时候见很多小姑娘喜欢戴的,细细地悬一颗红色或者白色小花的那种。 她皮肤白,还是红的吧,衬她。 手指也很好看,干干净净的,只是…… 似乎也少了点什么。 脑子里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他有点被自己吓到。 “陈焕?”季温时见他半天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回神,对上她疑惑的眼睛,仓促地点点头:“嗯,你说得对。” 季温时愣了一下,指了指他左手指腹,那里有几道颜色淡到几乎看不清的旧疤。 “我是问……你这儿的疤是怎么弄的。” 那些疤痕很奇怪,中间三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有,像是手里抓握过一块锋利的铁片,皮肉被整齐地划伤。视频镜头会模糊掉很多细节,她之前完全没注意过,这么近距离地盯着看才发现。 陈焕低头瞥了一眼,把左手自然地蜷了起来:“刚开始做饭的时候没注意,菜刀切的。” 切菜能同时划到三根手指?季温时心里疑惑刚起,门铃恰好在此时响了。她坐得离门口近,便顺势起身去开门。 门口的男人喘着气,嘴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什么情感问题急成这样?我刚噶完一天猫蛋狗蛋,饭都没吃就往你这儿赶,你最好已经把麻辣烫煮上了,不然我饿死在你门口这房子可就成凶宅,以后都卖不出去了我告诉你——” 话说到一半,他抬头看清开门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季博士?” 季温时虽没太听明白他前面那串话,还是礼貌地微笑点了点头。见陈焕有客人,她也就打了个招呼回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陈焕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几秒才转回头:“怎么这个点过来?” “你是人吗?”许铭无语,“不是你给我发消息问我女孩儿生气了怎么哄?我手术台下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冲过来了,你就这么对兄弟?” 陈焕没理他,起身往厨房走:“麻辣烫还吃不吃?” “吃!”许铭饿狼咆哮。 为了这口吃的,一路上他可是把那辆model3当飞艇开,起步猛得自己都有点犯恶心。 但是!那可是老式黏糊麻辣烫啊! 还是上大学那会儿,有年寒假他去陈焕家玩,陈焕奶奶给做的。 老太太放调料下手是真狠,说得这么做才能有外面卖的味儿。 芝麻酱白糖生抽蚝油花椒油加水搅成浓稠糊状,尤其是麻酱必须得多,厚厚地挖上几大勺。热锅化一小块牛油火锅底料,加水煮滚,咕嘟几分钟逼出香味后再捞净料渣。这时候舀一大勺奶粉进去,汤底立刻变得醇和顺口,辣而不燥,香气一下子柔和起来。 汤底做得了,先下丸子和肉,煮透后再放豆皮、冻豆腐和菌菇,最后烫一把青菜。出锅后再倒入事先调好的那碗酱料、蒜水和香醋,热腾腾一大碗端上桌。那滋味真是……他记得那个雪天,他就坐在陈焕家厨房里,馋得等不及上桌,就这么在厨房里被烫得龇牙咧嘴地吃完了一大碗。 可惜后来陈焕一直嫌做一次满屋子味儿,好说歹说也不肯给他做。 这次终于被他逮着机会了!陈焕居然问跟女孩儿闹矛盾了怎么哄——虽说他也不是什么情感专家,可他好歹谈过恋爱不是?总比某些空有一张渣男脸,实际比小学生还纯情的人要有经验得多。 结果没成想,他人还没到呢,俩人自己就好了。啧啧啧,黏糊糊的小情侣,比麻辣烫还黏糊。 不一会儿,一碗肉菜冒尖,汤汁黏黏糊糊,灰褐色麻酱浓稠挂壁的老式麻辣烫被端上了桌。 许铭什么也顾不上,抄起筷子用力搅拌着,碗里发出酱汁黏腻的声音。 “怎么回事啊你俩,这不挺好的么,之前闹什么矛盾了?”许铭塞了一大筷子豆皮进嘴里,腮帮子都鼓了。 怎么回事?陈焕回想了一下今天的事情。小猫脸皮薄,还是不要把她吃醋的乌龙告诉别人了。 于是他只拣了自己的部分说。 “她今天问起‘糖饼厨房’的情况,说我不如‘识食务者’更新频率高,又是说他勤奋又是说他视频质量高的,我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停停停!”许铭咽下嘴里的东西,“我咋没听明白呢……”想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等等,她不知道你就是‘识食务者’?” 陈焕点了点头。 “你上次说她是‘识食务者’铁粉……”许铭的眼神复杂起来,“兄弟,你这是跟自己吃上醋了?” 陈焕没搭腔。 许铭挑着碗里的肥牛吃:“为啥不告诉人家?整得自己跟精分似的。” 陈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以什么身份告诉她?” “这还用什么……就说你就是‘识食务者’呗,是她喜欢的那个大博主不就完了?她肯定高兴啊,这跟追星成功有啥区别?”许铭不理解。 “如果她发现屏幕后面那个人,跟屏幕里的里完全不一样呢?”陈焕淡淡地说,“我不想拿她对‘识食务者’的喜欢当追她的筹码。”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左手指腹几乎淡得看不见的疤痕。 “我想让她先看见我,了解我。等她看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权衡过,思考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我。” “是陈焕,不是‘识食务者’。” 许铭停下筷子。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麻辣烫还在活泼地冒着热气。 “会的,她会的。”想了想,他试图活跃气氛,“季博士连路边的猫都捡,不会不要你的。” “我谢谢你。”陈焕冷冷一记眼刀:“吃够了我就收碗了。” “还没怎么吃呢!”许铭立马护住桌上的麻辣烫,“我这是安慰你!哎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小子当年无情击碎多少少女梦,没想到现在也在当舔——” “不说了哥,我真不说了,你把碗还给我,我还没吃海带呢,肠也没吃呢,哎……” 许铭走后,屋里那股麻辣烫的热辣鲜香还顽固地散不去。 不该答应这小子的,都说了做一次一屋子味儿。 陈焕皱着眉拉开防盗门,试图让穿堂风带走屋里的气味。 扶住门框固定一个半开的角度时,他又看到了左手指腹上那几道浅淡的疤。 切菜只会切到指尖,不会切到指腹,更不可能一下子整齐地伤到到三根手指。 他撒谎了。 眼前颜色浅淡如肉色小虫似的疤仿佛有生命似的开始蠕动,在他面前蜿蜒扭曲,隐隐发烫,试图把他拉进回忆里去。 黑色小轿车冷漠地横在奶奶家的老屋前。那时候他不认得车标,后来才知道那一辆车足以买下奶奶家的整个农场。 浓烈的汽车尾气呛得人肺里生疼,他扒着车牌不肯松手,懵懂的孩童仿佛也预感到了永别。车牌锋利的金属棱角边缘割伤了小小的,柔嫩的手指,他没哭,只是咬着牙,倔强地拼尽全身力气扒着。 车开动了。缓缓往前开,缓慢,又坚决地,要把他这个累赘抛在未来之外。奶奶在身后把他死命往回拖,一老一小的身体在秋收后干燥又遍布尘土的乡间小道上,拖曳出长长的痕迹。 最终他的手还是被掰了下来,鲜血淋漓,指腹留下了那几道整齐的疤。 那时候他五岁。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来看他。 第31章 小猫拉花与海盐芝士拿铁 又是个大晴天。 从老家回来后,终于恢复了正常作息。一大早,陈焕料理完糖饼,准备久违地去趟健身房。 换好速干衣,拎上健身包,没想到一开门就跟熟人撞了个对脸。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皱起眉头看着门口畏畏缩缩的丁昀。随即意识到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mcn公司最不缺的就是信息,别说他还在海市,就算搬去原始森林,他们也能把他具体住哪个树洞给找出来。 “哥,好久不见。”丁昀搓着手,笑得干巴巴的,“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陈焕看着他,没应声。 丁昀被他看得受不住,只好把话硬挤出来:“那个……你考不考虑回来?重新签约的话,待遇肯定比之前更好。” “新博主不是擦得挺好的么,粉丝涨了好几万。”陈焕淡淡地说。 “数据还行,但老被举报,视频直接下架……”丁昀讪讪道。 陈焕又不说话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丁昀见气氛尴尬,掏出烟盒来讨好地打开,掸了掸:“哥。” “我不抽烟。” 丁昀暗自懊恼。 当初他是公司里资历最浅的新人,大家都不愿意带他,嫌他做宠物视频没什么前途。只有陈焕肯搭理他,还在自己视频里给他引流过几次。带了他两年,才几个月不见,他已经连陈焕不抽烟都忘了。 “谁让你来找我的?老马还是邹总?”陈焕懒得跟他兜圈子。这人胆子小又不扛事儿,自从自己跟星锐高层闹崩解约后,丁昀就再也没联系过他。肯定是上头派了任务,知道他俩之前走得近,派人当说客来了。 丁昀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没……大家都挺想你的。你走了之后,开会都没什么劲儿,月会能请假一半……” 陈焕失去耐心,拨开他就往楼下走。 “陈焕!”丁昀急了,追了两步,“你信我一次行不行?就冲你之前带我那两年,我也不能害你!” 他声音几近哀求:“是邹总让我来的,但这次真不一样。公司……打算把账号还给你。” 星锐还是老样子。 电梯旁那两盆发财树依旧半死不活,也不知道他走了以后还有没有人路过的时候随手浇点水。 被员工一直吐槽像小学光荣榜的“星光走廊”宣传墙上还是贴满了照片,只是曾经属于他的那个最高位置如今空了一块,留下一片突兀的白。 去邹总的办公室需要穿越整个工作区域。和很多创意公司一样,星锐也是所谓的混合式办公空间,没有固定的工位。大厅的协作圆桌边还是坐着几个愁眉苦脸的编剧,懒人沙发上瘫着几个小博主,以前也是一口一个焕哥叫得亲热的,这会儿见他经过,默不作声地把视线挪开了。 邹总的办公室还是一股子难闻的烟味。见到陈焕,他脸上立刻堆起惊喜,把翘在桌上的脚放下来,按灭烟头,几步迎上来,热情得像是见到了救星。 “哎呀,陈焕,焕哥!我们的‘识食务者’!”他笑出一口棕黄烟牙。邹聪四十出头,其实也不算老,却总有种硬学年轻人腔调带来的违和感。他似乎彻底忘了之前的龃龉,甚至殷勤地翻出珍藏的建盏张罗着泡茶。 陈焕没往里走,抱着手臂停在门边单刀直入:“想干什么?” 喂猫日记 第34节 邹总对他的态度毫不意外,笑容丝毫未减,放下茶杯笑着慢慢踱到他面前:“前阵子我去开了个创意峰会,感触很深啊。人呐,不能总窝在一个地方,思维会固化——就像我从前,一看传统美食视频流量下滑,就想着让你露露脸,秀秀身材,以为这样就能把流量拉回来。”他的语气变得郑重,拍了拍陈焕的肩膀,“现在我知道是我错了,目光太短浅了!焕哥,给个机会,原谅我这回,行不行?” 陈焕扯了扯嘴角,没搭腔。 邹总不计较地笑了笑,直接亮出底牌:“只要你肯回来,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新合同里,账号所有权归你,以后创作方向由你全权决定,公司绝不干涉。至于分成,”他往前凑了凑,做了个手势,“以前是四六,以后五五,全公司独一份的比例。怎么样,够不够意思?” 从邹总办公室出来,丁昀还在走廊等着,见他出来立刻凑上来:“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邹总这回是真心实意想请你回来!” 这正是不对劲的地方。陈焕一边往外走,一边暗自思忖。以他对邹聪的了解,这人绝非宽宏大度,知错能改的类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除非触及根本利益,否则绝不可能这样低头示好,还在分成上做出那么大的让步。 他走了以后,“识食务者”那个账号倒是还活着。虽然骂的人和爱看的人大概一半一半,但黑红也是红,流量摆在那里,按理说还没到必须拉下脸求他回来的程度。 到底为什么? 他侧头问丁昀:“我走之后,公司出过什么事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丁昀想了想:“应该……没有吧?倒是听说前几天邹总刚拉了一笔不小的融资,还要请全公司圣诞去西山泡温泉呢。” 这就更奇怪了。陈焕眉头慢慢拧紧。 那番承诺哄哄丁昀还行,可他清楚地记得当初跟那位邹总闹到了什么地步。 那时账号流量确实下滑得厉害。他不是没想过办法——提高更新频率,挑战更复杂的菜式,搞互动抽奖……能做的都做了。 没想到星锐高层背着他开了几次会,最终决定让他改走颜值路线。 那真是一份非常细致的方案。 首先“不小心”在视频中露脸,然后买热搜营销“明明能靠脸吃饭却偏要做饭”人设。接着进驻直播平台,每周至少直播一次,直播主题包括但不限于真空围裙,深v透视,湿身诱惑……最后是每月的粉丝打赏top1福利视频——不穿上衣出镜。甚至旁边还贴心地备注了一行小字:“可先安排直播健身,肌肉充血后再拍摄。” 陈焕当场把那份方案撕了。那位邹总当时看着他笑,眼神好像在打量马戏团里一只拒绝表演的猴子。 “你算什么东西啊?”邹聪笑着,语气轻飘,“你不会以为值钱的是你这个人吧?不干也行,现在就能走。” 人能走,账号却得留下。 那时他大学毕业没多久就签了星锐,还没见识过mcn合约里的那些弯弯绕,根本没想过到头来自己一手做起来、辛苦经营了六年的账号,按照合同,居然得归公司所有。 他也咨询过律师,但对方说目前这一块还属于灰色地带,并没有明确规定个人注册、但由公司运营并投入的社交媒体账号的所有权究竟归谁。尤其是在公司咬定为账号投入了人力、物力和财力,且解约原因是博主“不愿配合公司运营方案调整”的情况下,官司很难打赢。 要做好打持久战,并且很可能输掉的准备。律师说得很直白。 他不想就这么算了,可好像也只能就这么算了。 这些年来,粉丝量、奖项、赞誉、财富曾经把他的心胀得很满。第一次获得平台年度红人奖的那个夜晚,他激动得整晚睡不着觉,连夜跨上新买的突破者去公司拿了奖杯,然后在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呼啸疾驰。 凌晨骑到山顶的时候,整个城市未眠的灯火都在他脚下,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夜风拂过指尖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握住了点什么。 这些年他近乎虔诚地对待食物与厨房,全年无休地拍视频,诚恳地对待每一位粉丝,竭尽全力提携公司里起不来的小博主。 他从中汲取到了从童年开始一直焦渴地追寻着的东西。他不再是那个被黑色小轿车抛在尘土里的孩子了,如今有那么多人选择他,喜欢他,需要他。 直到和星锐解约他才明白,他其实从来都没有摆脱过那个诅咒。 邹总看上的是“识食务者”这个账号的商业价值,粉丝喜欢的是“识食务者”营造的人设,哪一点都跟他陈焕没关系。 一切顺利的时候,他既是陈焕,也是“识食务者”;而需要做选择的时候,他就是多余的组织,是可以被轻易割掉和舍弃掉的部分。 被抛弃,好像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主旋律。 坐在车上,陈焕没急着发动,打开车窗,让灌进来的风吹散自己身上沾到的烟味。 手机震动,他随手拿起来一看,眉宇不觉松弛下来。 季温时:「你看这只小狗像不像糖饼?」 照片里是最近网上很流行的立体拉花拿铁,奶泡拉花蓬蓬地堆成一只小狗的形状,耳朵和脸颊点了些焦糖色的酱,萌萌地浮在咖啡上面,还真是挺像糖饼。 他没多犹豫,直接打电话过去。 “怎么啦?”季温时轻快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心情不错。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像一艘在风暴里迷失的船迫切地需要锚一样。 “在哪儿?”他低声问。 “在学校呢。图书馆好闷,来一楼的咖啡厅透口气。”那头背景音里隐约有舒缓轻柔的爵士乐。 “一个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想来找你。” 推开那家名叫“蜜意”的咖啡厅,陈焕心里暗暗感慨。海大不愧是传闻中小资情调最浓的大学,学校自营的咖啡馆都这么漂亮。 他的母校虽然也在海市,但是是所纯纯的理工科大学,别说这种咖啡馆,就连学校里的各式建筑也都四四方方没什么设计感。 季温时正坐在窗边托腮看着落地窗外发呆,连他走到眼前了都没发现。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季温时这才回神转过头来,眉眼生动又雀跃:“外面有小猫。” 陈焕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外面停着的一辆共享单车的车筐里,两只毛团子似的小猫紧紧挨着,睡得正香。 “里面也有小猫。”他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笑了笑。 季温时不明所以,睁圆眼睛疑惑地看着他:“嗯?” 更像了。陈焕心情舒缓不少,问她:“你能喝咖啡吗?别又胃疼。” “热的应该没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最近胃一直挺好,可能是天天按时吃你做的饭,吃得还多……我都胖了。” 陈焕抬眼看她。她今天穿了件毛茸茸的咖啡色连帽外套,领口松松的,露出的锁骨线条依然清晰分明。 哪儿胖了。他心想。 注意到面前的桌面空荡荡的,陈焕问:“你刚才拍的那个呢?怎么没点?” “那杯是别人点的,出餐的时候我拍了一张。”季温时解释,“店员说立体拉花放不久,一会儿就塌了,你说要来……我就想等你到了再点。” 原来是怕他看不到。陈焕心里蓦地柔软了一下,站起身来:“想喝什么?” 季温时也连忙站起来,掏出校园卡:“在学校当然我请。你喝什么?” 陈焕没跟她争,坐下来抬眼看着她笑:“喝你第二想喝的。” 季温时很快端着两杯咖啡回来,小心地放在桌上。两杯都顶着蓬松的立体拉花,一杯是刚才照片上的黄耳朵小狗,另一杯是圆眼睛小猫。 “只有这两种图案,我就各要了一杯。”她坐下,把两杯咖啡放在桌上让他挑。 陈焕没犹豫,伸手拿过了小猫那杯。 季温时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选小狗……你不觉得它长得很像糖饼吗?” “嗯,是很像。”陈焕拿出手机来给小猫咖啡拍照,“但我更爱小猫。” 季温时总算听出点别的意味来,耳朵倏地红了,忙低下头捧着杯子小口喝咖啡。 一口下去,奶泡“糖饼”半张脸被嘬得老长,很滑稽,她忍不住笑出声。对面正看手机的男人闻声抬头,顺手举起手机飞快地拍了一张。 季温时一愣,反应过来就去抢他手机:“你拍什么了!肯定很丑,快删掉!” 陈焕却把手举得高高的,看她跳来跳去够不着的样子,笑意更深。 “那你给我看一眼总行吧?”她只好妥协,“我不删。” 陈焕这才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照片上的她上唇还沾着奶泡,像撇白色小胡子,自己却浑然不自知,正低头看着面前的咖啡笑。 傻爆了! 她涨红了脸,伸手又要去抢:“不行,还是得删!” 陈焕却早有预料,眼疾手快地把手机收起来,慢悠悠地:“说好了不删的。” 季温时拿他没办法,只好警告道:“那,那你不许给别人看!” “放心,”他低声笑着,眼底一片温柔,“我比你更舍不得。” 闹了这一通,季温时才注意到他身上还穿着运动服:“你今天去健身了?” 陈焕含糊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你关注的那个博主有一天突然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季温时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谁。“不怎么办呀,”她语气平常,“他要是还发视频,我就继续看呗。” 陈焕端起咖啡喝了几口。小猫拉花已经塌得差不多了,变成面目模糊的一团,在杯子里浮浮沉沉。这杯上贴的标签是海盐芝士拿铁,喝起来香甜里带着一丝丝咸味。 “如果……”他犹豫着,“我是说如果,我有做这行的朋友,或许能联系上他,你想见见他本人吗?” 季温时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陈焕很意外。 “好像没什么必要。”季温时诚实地说,“虽然他对我而言确实很重要,但如果真人突然出现在生活里,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更何况人家完全不知道我是谁。说是朋友吧,其实根本不认识;说是陌生人吧,又关注了这么多年。就像虚拟和现实的边界忽然被打破了,会很奇怪。” 陈焕顺着她的话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在你的世界里,人和事都有明确的位置,不能越界,就像外面的花圃一样——”他指了指窗外修建规整的绿化,“各有各的位置,不能随便串到别人的格子里去,是这意思吗?” 季温时点点头。 “那,单论虚拟世界,”他的手指摩挲着杯壁,明明是笑着的,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糖饼厨房’和‘识食务者’,你更喜欢哪一个?” “就不能都喜欢吗?”季温时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我又不是只能关注一个。” 陈焕突然想要刨根问底地,偏执地追问,那如果只能选一个呢?你会选谁? 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他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幼稚的问题问出口。 第32章 第九大菜系 在“蜜意”又坐了一会儿,临近午饭时间。咖啡厅渐渐满座,空气里除了咖啡香,还混进了煎培根和烤披萨的油脂香气。 “要在这里吃午饭吗?”季温时问。 陈焕却说:“去你们食堂吃吧。” 海大素来有“吃货圣地”的名声,一来是因为这里有全国排名第一的食品专业,二来就是,海大的食堂特别多,而且食堂的师傅们热衷于创新,隔几天就能吃到他们研发的创意菜。 虽然有时候……有点太喜欢创新了。 站在食堂门口,季温时第一次看到陈焕脸上出现茫然又空白的表情。 喂猫日记 第35节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门口手写着“今日特色菜”的小黑板,又转头看了看季温时,瞳孔地震。 季温时无声而沉重地点点头,确认这不是他的幻觉。 在厨房泡了这么多年,他自认什么稀奇古怪的食材都见识过。至于沙虫、土笋冻、油炸蚕蛹、烤昆虫之类让人有点害怕的刁钻小吃,他去各地玩的时候也都是乐于尝试的。 但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一黑板的字——字体很是飘逸潇洒,能从中窥见食堂师傅们对自己创新事业的热爱和信心。 火龙果炒苦瓜,草莓炒肉,玉米炒葡萄,橘子炖鸡,香蕉烤罗非鱼,大肠绿豆汤。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中文。 原来真正的黑暗料理大师,并不在于苦心钻研多么邪门的食材。 而在于灵机一动,把原本很寻常的食材,非常随机地组合到一起。 但是还有比这些更让他难以理解的地方。 陈焕指了指最下面的“番茄炒蛋”:“这个凭什么也是特色菜?” 季温时欲言又止:“……你看了就知道了。” 这个食堂离图书馆最近,饭点总是一座难求。好不容易蹲到一桌小情侣吃完端着餐盘起身,季温时眼疾手快地从口袋掏出纸巾和钥匙来占座,又掏出自己的校园卡递给他:“分头打饭吧,想吃什么随便点。” 陈焕看着那张套着可爱小猫卡套的校园卡:“那你怎么刷卡?” 季温时晃晃手机:“我绑了电子卡。” 看着她的背影汇入窗口排队的人群,陈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校园果然是她的主场,在这儿连说话做事都变得利落。反倒是他,离开学校太久,忽然闯进满屋子的青春朝气里,竟还有些不适应。 本着某种专业精神,陈焕决定把刚才在黑板上看到的那些菜都尝试一遍。可惜这些菜分散在各个窗口,为了集齐,他端着餐盘在各个窗口逡巡,颇费了一番力气。 终于,他如愿找到了那道最让他好奇的,作为创意菜存在的番茄炒蛋。在见到的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这道菜为什么有资格和“火龙果炒苦瓜”“草莓炒肉”等惊世之作一起出现在那块黑板上。 因为准确来说,它应该叫圣女果拌鹌鹑蛋。 圣女果一颗颗完整饱满,表皮甚至光滑挺括,毫无受热痕迹。鹌鹑蛋也剥得干干净净,圆润洁白。二者冷静地躺在一起,独自美丽,大师傅对这道菜似乎只起到了一个组装的作用。 学到了。 总之食材基础,组合就不基础;反之组合基础,食材就不基础。 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回到座位,季温时早就坐在那儿等他了。比起他盘子里的姹紫嫣红,她面前那碗烤肉饭显得有点过于朴实了。 “尝尝?”陈焕大方地把餐盘往中间推了推。 “谢谢,不了。”季温时冷静拒绝,甚至好心提醒,“我觉得你待会儿可能还得再去买份正常饭吃。” 陈焕先从自己最能接受的玉米炒葡萄吃起,季温时紧张地盯着他。 他吃下一勺,面色如常,甚至点了点头:“还行,至少这俩都是甜的,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接下来是草莓炒肉。草莓和肉都被切成小块,似乎还勾了芡,混着草莓的汁水,整道菜呈现诡异的粉红。 这种水果与肉类的组合让季温时莫名想起了白人饭里很经典的火腿卷蜜瓜——这么类比一下,似乎草莓炒肉也不显得那么黑暗了……吧? 陈焕似乎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同时夹起一片肉和一块草莓放进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味道很奇怪吗?”季温时紧张地问。她从没胆子去试这些创意菜,这下连自己的饭都顾不上吃了,握着勺子专心地看陈焕的表情,感觉像在看美食区的猎奇吃播。 “酸。”陈焕拧着眉头勉强咽下去,“草莓加热后更酸了,肉也柴。” 已经不指望其他菜了,季温时看向他盘子里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单品:“这是什么包子?” “米饭包子。” “什么?”季温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米饭馅儿的包子。窗口的阿姨就是这么跟我说的。”陈焕夹起包子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在瞬间经历了一番复杂的变化。 “……如何?”季温时小心翼翼地问。 陈焕把咬开的地方展示给她看——里面还就真是白花花的大米饭。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陈焕冷静地嚼完,有点费劲地咽下,“你知道鄂市有种早餐叫油饼夹烧麦么?本质也是小麦包水稻,但烧麦里的米调过味,挺油润,黑胡椒香味也重,吃着还不错。”他用筷子把包子彻底扒开,“但这个……它就是纯白米饭。” 季温时艰难憋笑:“感觉很适合荒野求生,一口双倍碳水,一个管饱一天。” 正说着话,一个身影停在桌边,蒋冰清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小时?!” 季温时抬起头,蒋冰清正端着碗五谷鱼粉,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她和陈焕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突然“哦——”地拉长了声音,一脸恍然大悟。 “都带来学校吃饭了?”她凑近季温时,压低声音,眼神暧昧,“懂,带家属嘛,正常。我们组结婚的师兄也常带老婆孩子来吃食堂。 ” “胡说什么呢!”季温时面红耳赤,赶紧拽着她往身边空位坐。 陈焕倒像是心情大好的样子,眼尾弯了弯,朝蒋冰清点头打了个招呼。 蒋冰清的注意力立刻被他餐盘里过于鲜艳的配色吸引过去,凑近细看:“你吃的这是……传说中的第九大菜系,海大食堂创意菜?” “嗯,”陈焕笑,“托小时的福,见识一下。” 季温时脸上因那句“家属”腾起的热意还没退,又被陈焕自然说出口的“小时”弄得耳根发烫。 “感觉如何?”蒋冰清好奇地问。 陈焕想了想:“还行,吃着其实没名字看起来那么吓人。” 蒋冰清看得稀奇:“真厉害,这都敢吃……我们食堂师傅也算是遇上伯乐了……”她突然严肃起来“话说,你以后不会拿我们家小时试菜,给她做这种猎奇的创意菜吃吧?” 她指了指餐盘里那份颜色诡异的火龙果炒苦瓜:“就算小时恋爱脑上头甘愿为爱试毒,我也绝不允许我朋友吃这玩意儿啊!” 陈焕抬眼,狭长的桃花眼微挑,漫不经心地笑着,目光始终落在对面那个快把自己埋进烤肉饭的小鸵鸟身上。 “想让她多吃几口饭,我都得好好琢磨,哪还敢不做她爱吃的?” “啊——!”蒋冰清小声尖叫,捂住胸口,“太甜了,你俩真别太甜了我说!我都有点饱了!” “我哪有那么难伺候!”季温时忍不住抬头反驳,“你做的菜我明明都爱……” 她突然顿住了。 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个热门讨论:为什么大人好像都不挑食?因为大人买菜做饭的时候,只会选自己爱吃的。在陈焕那儿,从来是他做什么,她就吃什么,每道菜都觉得挺合口味,甚至快忘了自己原本也是有一大堆忌口的。 原来不是她不挑食了,而是因为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有人一直都记得很牢。 她不吭声了,垂下眼,舀起一大勺烤肉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烤肉饭淋了糖醋汁,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恰似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悸动。 午饭后,蒋冰清回实验室了,陈焕问季温时:“下午什么安排?” “去图书馆,还有些文献要看。”季温时问,“你呢,回家吗?” 两人走出食堂。秋日晴朗的午后,天空高远明澈,路旁的法桐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发出沙沙脆响。季温时低头挑着颜色更深的叶子边走边踩,走出歪歪扭扭的轨迹,陈焕也放缓脚步跟在她身边慢慢走,配合着她突如其来的玩心。偶尔伸手揽她一下,躲避迎面而来的自行车或匆匆的行人。 “我陪你去图书馆吧。”陈焕突然说。 “欸?”季温时停下脚步,惊讶地抬头。 “好久没进过图书馆了,有点怀念——其实我上大学那会儿就很少去,因为每次去都能碰见小情侣坐旁边,要么互相喂吃的,要么拉小手讲小话,烦人。”陈焕无奈地耸耸肩。 季温时深有同感地点头:“我也总遇到这种,有时候就坐我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尤其是快到期末的时候,位置也少,想换个地方都不行。” “但话又说回来,”陈焕手插在兜里,跟她并肩慢慢走着,忽然偏过头看她,笑得挺混蛋,“我突然挺想体验体验那种感觉的。” “什、什么感觉?” “在图书馆约会啊。”他说得理所当然。 “喂!我可是要去学习的!”季温时耳根发热,努力板起脸瞪他,“不可以学那些讨厌的小情侣。” “放心,不打扰你。”他不紧不慢地应着,侧头垂眸看她,“你好好学习,我看着你好好学习。咱们就当那种不讨厌的……” “啊——那个!”季温时心跳加速,生怕他真说出那不得了的三个字,突然大叫一声打断他。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眼神,才讷讷道,“可能会有点无聊……你要是嫌闷,我可以帮你找几本有意思的书看看。或者……你想先回去也行。” 季温时上午的座位在图书馆五楼角落,桌子面向窗户,背对过道,是她精心挑选的i人专座,不会被来往走动的人分散注意力,还能望见窗外一角疏朗的秋日天空。 只是这桌子的空间对她一个人来说绰绰有余,身边再挤进一个陈焕,就明显局促了。翻书时,打字间隙挪动手肘时,总会不经意地碰到他温热的臂膀或侧腰。 不知道在季温时第几次小小声嘟囔“对不起”之后,陈焕索性合上她推荐的那本《雅舍谈吃》,伸手把她连人带椅子朝自己拉过来一点,压低声音:“我身上有刺?” 季温时同样用气声回答:“我怕挤到你嘛……” “挤不着,放心。”此刻他们距离很近,陈焕说话时气息拂过耳畔,她感觉自己耳朵最末梢的细胞都敏感地抖动了一下。 季温时只好强迫自己专注。本以为陈焕待不了太久就会觉得无聊要回家,没想到人家比她还沉得住气。将近两个小时过去了,她偶尔用余光偷瞥,每次都看到他捧着书看得认真,眼睫低垂,没有平时那副不羁的样子,侧脸在秋日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她今天要看的是几部近代小说的影印本,竖排繁体手写,还夹杂着不少涂改,辨认起来很是吃力。看了没几页,肩颈就酸痛发胀,只好时不时仰头转几圈。 “肩膀酸?”耳边传来气声询问的同时,一只大手已精准地按上她斜方肌,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僵硬的肌肉被缓慢又深入地揉开。 居然比她之前在学校附近做过的盲人按摩还舒服。她顾不上别的,闭眼舒了口气:“陈焕,你手法怎么这么专业……” 按揉的手顿了顿。陈焕凑得更近些,在她耳边低语:“别忘了,我也算是半个厨子。”他掌心缓缓下移,寻到肩胛骨缝,沿着那条酸麻入骨的缝隙不轻不重地推按,“所谓庖丁解牛……” 季温时被按得“嘶”地吸了口凉气,缩着肩膀躲开:“你拿我当食材?” 他松了手,好整以暇地继续拿起书:“逗你的。之前在健身房跟教练学过。” 季温时活动了一下肩颈。别说,还真松快了不少,转头时嘎吱作响的涩感也消失了。于是她埋头继续和古籍较劲。 图书馆里温度本来就高,身边又挨着个存在感极强的热源,还一直散发着熟悉又好闻的气息,季温时渐渐觉得眼皮有点发黏。又强撑着看了一会儿,直到书本上的字逐渐变成弯弯曲曲的爬虫,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终于撑不住,她迷迷糊糊侧过脸含糊地朝陈焕嘟囔了一句:“半小时后叫我……”也没听清他应了句什么,就一头栽进臂弯里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季温时皱着眉揉着眼睛醒来。刚抬起头解救被压麻的胳膊,就感觉肩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下去——是一件外套。 黑色的,面料硬挺,带着熟悉的苦艾薄荷香,还有一点淡淡的皮革味。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的。 身边的座位是空的,不知道陈焕去了哪里。 正茫然地拎着外套张望,就看见陈焕从水房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她那个小鸡黄的保温杯。350ml的保温杯本来就不大,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 “醒了?”他走近,把保温杯递给她,“刚接的温水。” 季温时接过杯子,眨了眨还有些迷糊的眼睛:“这外套哪来的?”她记得他今天明明只穿了运动装,两手空空。 “去车里拿的。”陈焕在她旁边坐下,“国庆那会儿不是变天么,本来想去机场接你,就拿了件外套放后座,一直忘了拿回去,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季温时喝了几口水,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五点了。 “我们回去吧?”她小声问。 陈焕眉梢微挑:“活儿干完了?” 喂猫日记 第36节 “还没,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你中午打那些乱七八糟的菜都没怎么吃,会不会饿?” 陈焕挺意外地掀起眼皮看她,随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心疼我啊?” “谁心疼……”季温时赌气似的把电脑合上,自顾自地开始收拾书包,“是我饿了!” 陈焕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和电脑包一手拎着,两人直到走出图书馆才恢复了正常说话的音量。 “晚上想吃什么?”他边走边问。 “都行。”她还是那个答案。 “没有叫‘都行’的菜。”陈焕说。 季温时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泄了气:“可我真的想不出来……而且你做的我都爱吃,真的真的!” 陈焕拿她没办法,认命地点头:“行,我自己琢磨。” 他语气是无奈的,可眼睛里明明有纵容,她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悄悄翘起嘴角。 白天越来越短了,这会儿太阳已经西斜。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经过一座小桥。海大校园里水系纵横,这样的桥有很多。天边铺着金红的晚霞,倒映在水面上,像把一幅完整的油画裁成了两半。一半在天边岿然不动,一半在水面随风轻晃,于是天边的云,水边的树,桥上的人都被吹皱在柔润的波光中。 她忽然想起那几句诗。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注1) 只不过此刻在她心头轻轻荡漾的,好像不止眼前的景色。 “笑什么呢?”身边传来询问。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很开心。”她指了指远处的晚霞,“你看,好漂亮。” 作者有话说: 注1:引自诗歌《再别康桥》,徐志摩,1928年11月6日。 前几章有点沉重,这一章纯甜!要坚信这是一本甜文[可怜] 第33章 话梅排骨和心灵按摩 从海大开回家不过二十分钟,陈焕点开车载音乐,正好随机到一首外国小众乐队的歌。余光瞥见季温时对着屏幕探头探脑,他随口道:“想听什么?连你手机。” 季温时正要连蓝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称呼。 持续一整天的好心情,突然就像往热火朝天,油香火旺的炒锅里泼了一大瓢冷水,刚被烹炒出的香气瞬间偃旗息鼓,烟消云散了。 车载音乐已经停了,手机的震动在安静的车内突兀地持续。陈焕转头瞥了一眼她紧绷的侧脸:“不接吗?” 季温时盯着屏幕,犹豫着,手指迟迟没落下。 震动停了。还没等她松口气,却又响了起来,像个偏执的人在不肯罢休地敲她的门。 以她对母亲的了解,这通电话是非接不可的。她终于咬牙按下接听。 “小时,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梁美兰的声音传来,一阵子没联系,此刻听着竟有些陌生。没等季温时回答,那边很快换了语气,变得格外温和,“上次你说的那个论坛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别太累,身体最重要。” 季温时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下唇的一点死皮被牙齿拉扯得很长:“妈,会议延期了,可能得到下个月底。” “哦,那就是不着急了是吧?那好,那好。”那边语气明显松快起来,“你慢慢来,别熬夜。” 季温时低低“嗯”了一声,等待着母亲的下文。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梁美兰的声音再度响起,恳切又柔和:“小时,妈妈上次也是一时心急,话没说好,不是要逼你。我当然知道婚姻大事得看你自己心意,你不喜欢郭奕,咱们就不提他了,好不好?” 季温时心里涌起不妙的预感,急急要打断:“妈,我现在有点事情,先不——” “就听妈妈说一句,很快。”梁美兰抢在她前面,语速加快,却仍维持着那种温柔的腔调,“妈妈不会害你。小时,你各方面条件都这么优秀,不能在年龄上耽误了。妈妈是怕你现在不上心,等过两年想稳定了,条件好的人早就被别人挑走了。” 季温时尽量把身子贴向车门方向,祈祷不要被陈焕听到,可是母亲的声音偏巧又激动地高了个八度,不容置疑地继续:“我前阵子联系上个老同学,她儿子也在海市,搞金融的,现在是管理层,收入很好。虽然学历比你差一点,只是硕士,但男人嘛,能力强就行。照片我一会儿发你,他周末可能加班,你抓紧跟人约个时间见见,啊?” 为了尽快结束通话,季温时含糊地应了几声,终于挂断电话。 几乎同时,母亲在微信上发来一张照片。她匆匆扫了一眼——西装革履,面目模糊,然后飞快地锁屏。 将手机塞进口袋,她有些忐忑地悄悄看向驾驶座的陈焕。 他仍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神情如旧,仿佛完全没听到刚才那通电话。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 爬上五楼,季温时一眼就发现501门口放了个半人高的大泡沫箱,上面贴着冷链空运的标识。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奶奶给你寄的吃的。”陈焕打开门,从玄关抽屉找出小刀直接蹲在门口拆箱子。 “给我寄的?”季温时有些意外。 “嗯。”陈焕利索地沿着箱子盖划开胶带,“上次你给她买的钙片收到了,吃了两天就说是灵丹妙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逢人就炫耀说是——”他顿了顿,把老太太挂在嘴边的某个称呼咽了下去,忍笑道,“逢人就夸你买得好。” “那也是冰清推荐的……”季温时有点不好意思,探身去看打开的泡沫箱。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红红白白的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陈焕一样样往外拿:一大包蜜棕色的红薯干,两条肥瘦匀称的咸肉,两大袋真空封好的松子,一串短胖油亮的香肠,埋在谷糠里防震的土鸡蛋,最后居然还有小半扇完整的猪肋排。 季温时看得目瞪口呆:“这些……都是给我的?” 陈焕把清空的箱子推到一边,抱起满手的食材往厨房走:“老太太电话里跟我说的原话是,‘你给人小姑娘换着花样做,不许偷吃啊,这可不是给你的。’” 季温时拎起他没拿得下的那桶鸡蛋跟上,忍不住笑:“骗人,肯定是你自己编的。” “真没编。”陈焕拉开冰箱冷冻层腾挪着空间,回头瞥她一眼,无奈地笑,“如今你在她心里的地位可比我高多了。” 季温时站在冰箱前,看着陈焕把那些沉甸甸的土产一样样填进冻柜。霜气一阵阵扑出来,她却觉得手心热乎乎的。 很多年前,外婆也是这样疼她。几个孙辈里,外婆最偏爱季温时,每次她去乡下,外婆总要杀只鸡,两个鸡腿都夹到她碗里。临走前还要再宰一只,仔细去油剥皮斩块,叮嘱母亲回去炖汤给她喝。鸡蛋也是,外婆拢共就养了十来只母鸡,天热的时候鸡不爱下蛋,她自己舍不得吃,一个个攒在铺了干草的篮子里。攒够几十个,就打电话来让梁美兰回去取,说是小时读书用功,得多吃点补补脑子。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有机绿色食品的概念,这些土产按市价算,或许算不上多么金贵。可是老一辈心里都认定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喂的猪,种的菜吃着就是最放心,也更香。 可惜外婆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时间久了,最痛的那部分都渐渐淡去,只剩下一些温吞的遗憾,时不时像涨潮一样静默地漫上来,比如现在。 如果外婆还在,知道有陈焕这么个人,一定也会像陈焕的奶奶给她寄吃的一样,恨不得把自家所有的好东西都一股脑儿地塞给他。 “晚上做话梅排骨?酸甜口的,你应该喜欢。”陈焕翻拣着那扇猪肋排询问季温时的意见,见她没反应,又问了一次。 季温时这才回神,点点头:“好,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陈焕拎起排骨往料理台走,“别弄脏衣服。” 季温时不肯走,看到池边放着的青菜,便挽起袖子:“那我洗菜。” “水凉。”陈焕手上沾着东西,不由分说地直接用身体侧挡在她和水池之间,高大的身躯把水池遮了个严严实实。 季温时沮丧地垂下眼睛:“那我总得帮你干点什么嘛……不然每次都在外面等着开饭,多不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陈焕刚想跟她说道几句,见眼前的人垂头丧气的样子,有点无奈:“去橱柜最上层把那件新围裙拿下来。” 季温时踮脚够到了那件还没拆封的围裙,抖开看了看。 跟陈焕那件半截式的简款围裙不同,这件简直是全副武装,上半身也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还带两只袖子,与其说是围裙,更像件罩衣。长得也挺可爱,白底淡粉色小碎花,胸口印了只尾巴系蝴蝶结的小猫。就是……不太像真能钻进厨房沾油烟的,倒更像用来拍照的漂亮道具。 季温时不太熟练地套上这件围……罩衣,不确定地伸出胳膊打量自己:“这颜色也太不耐脏了……”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动手。”陈焕把肋排摆上砧板,沿着软骨缝隙沉刀斩断,“我一做饭你就往厨房钻,说了油烟重也不听。那就穿上围裙安分在这儿陪着我,不许干别的。” 季温时还想再争取点任务,陈焕已经转过身背对她,语气里有纵容的笑意:“好了,先请我们勤劳的小时同学帮个忙,把围裙给我系上。” 她取下挂在门后的那条咖啡色围裙,手臂环过他的腰,低头在身后打结。指尖不经意掠过他腰侧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瞬间绷了一下。 ……腰还挺细。 她脑子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好了么?”陈焕微微侧过一点脸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气息也重了一瞬。 她赶紧撇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飞速系了个蝴蝶结:“好了。” 陈焕利落地将肋排斩成小块,留出当晚的量,剩下的分装进保鲜袋放进冷冻室。季温时在一旁看着,好奇地问:“奶奶的农场现在还养猪吗?”印象中养猪好像是个挺累人的活儿,听母亲说早年外公在世的时候家里还养过两头,后来只剩外婆一个人,就养不动了。 “没养,这是我二叔家的。”陈焕拿了个大碗给排骨泡血水,“正经散养的跑山猪,肉比圈养的紧实,很香。”他侧头看见季温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微弯,“一会儿多吃点。” 等待泡血水的功夫,陈焕开始准备辅料。八角、姜片,还有十来颗酸味明显,又不会太咸的话梅。料汁也提前调好,冰糖、白醋、生抽、老抽,搅拌均匀。 排骨的血水倒掉,冲洗干净后,得用厨房纸仔细吸干表面。“这种新鲜的排骨不用焯水,”他边轻轻摁压排骨挤出水分边解释,“焯了反而不够香了。” 锅烧热,倒油,姜片煸出香气就捞出,随即下排骨大火煸炒,直到排骨微微焦黄,锅里肉汁和油混合的浑浊汁水变得清亮为止。他沿锅边淋入一勺花雕酒,“嗤”的一声,酒气蒸腾,又被迅速炒散。这时候就可以下八角,倒料汁,翻拌均匀后加入正好没过排骨的滚水,大火煮沸后盖上锅盖,然后转小火慢炖。 等待的时间里,厨房安静下来,只有灶上传来持续的咕嘟声。 “所以,”陈焕突然抬眼看向她,“既然没打算去见那个搞金融的,在车上为什么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季温时正盯着那口逐渐溢出肉香的锅出神,冷不防听他这么一问,心里一慌,受惊般抬起头。 袅袅上升的白色水汽隔在两人之间,她看不清陈焕此刻的表情。 “你……你怎么知道我没打算去?” “你看了一眼照片就锁屏了,肯定是不喜欢。”陈焕抱起手臂倚在料理台边,“看你吃过那么多次饭,你看到真正喜欢的东西时眼神什么样,我还是知道的。” 季温时一怔,垂下眼睫:“我确实没想去,但是……” “你也猜到了吧,我生日那天回海市,就是跟我妈大吵了一架跑出来的。那之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 陈焕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在想,如果我这次……至少表面上应下来,我妈会不会高兴一点?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能缓和一些?”她慢慢说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围裙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做什么都希望我妈能开心,能满意。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真的特别,特别不容易。” 她的声音逐渐潮气弥漫,哽咽里带着困惑:“类似的事我以前明明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特别难受,特别憋屈,好像……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别哭。”她听到男人叹了口气,穿越浓厚的蒸汽水雾,抽了张纸巾来小心地给她擦眼泪。 “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儿,好不好?”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季温时以为他要转移话题哄自己开心,抽抽嗒嗒地点了点头。 “大概五岁的时候,家里出了点事。在那之后,我变得特别……怂。”他声音平缓,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太想当个让大人满意的好孩子,所以干什么之前都得先问大人一句。吃饭,睡觉,就连想上厕所的时候,都得先找我奶奶,问她‘奶奶,我能去上厕所吗?’”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因为这个还尿过几回裤子。” “后来上学了,没奶奶可问,我就去问班主任。‘老师,我能去玩吗?’‘老师,我能吃午饭吗?’就差问老师我该不该喘气了。老师很快觉得不对劲,问我为什么连这些都要问,我说,因为想当个让大人满意的好孩子啊。” “她当时告诉我,好孩子也得知道哪些事是自己的。吃饭穿衣,睡觉上厕所,让自己好好活着,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永远只想着让别人满意,万一哪天遇上个不让你吃,不让你睡的坏大人呢?你是不是就真忍着?” 喂猫日记 第37节 锅里汤汁逐渐粘稠,他掀开锅盖用铲背推推颜色已经浓赤的排骨,放入话梅后转小火继续焖。 “从那天起,我就只问自己,陈焕,你饿不饿?困不困?想不想上厕所?再后来,问题慢慢变成想去哪儿读书,想在哪儿生活,想靠什么养活自己,想活成什么样儿。” 季温时眼眶还红着,怔怔地望着他。厨房里炖锅持续的咕嘟,抽油烟机轻微的嗡响,混着他低沉缓和的声音,像是令人安心的白噪音,她听得入了神,躁动的神经一点点被安抚下来。 “季温时,我的意思是,很多事说到底是你自己的事。让别人满意——哪怕是至亲,也可能是个无底洞。”他专注地看进她微红的眼睛,桃花眼尾温柔地舒展,“你得问问你自己,想不想,要不要。” 计时器“叮”地一声响了,话梅排骨到了最后的阶段。陈焕没再多说,转身大火收汁。想起上次给季温时做病号餐的时候发现她喜欢汤汁拌饭,就稍微多留了一点儿,没收那么干。临出锅前,又沿着锅边淋了两勺白醋,快翻几下,利落地出锅装盘。 “尝尝?”他在盘子里挑了一小块,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排骨烧得红褐油亮,根根形状规整,裹着一层晶亮粘稠的酱汁。季温时就着他的筷子低头吃下那块排骨。 陈焕挑的这块大小正适合入口,中间只有一根软骨,可以连骨带肉一起嚼。入口先是话梅的酸甜酱汁味,随即牙齿陷入软嫩的肉里,浓郁的肉香这才弥漫开来。酸甜化解了肉的油腻,又把肉香衬托得格外醇厚。季温时还没来得及完全咽下去就猛猛点头,发出含糊不清的感慨。 “陈焕,你怎么这么好……” 既能提供心灵按摩,又能做出这样美味的饭菜。喉咙里根不上不下的刺,好像也随着这块酸甜软嫩的话梅排骨落肚,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就觉得好了?某人是不是有点太好哄了。”陈焕挑眉,本来想揉揉她的头,但看看自己的手又作罢,把整盘排骨递给她,“去外面吃吧,我再炒个青菜。糖饼看咱俩在厨房待这么久,都快急疯了。” 季温时低头一看,果然——之前怕油烟散出去,他们把厨房玻璃门关上了,这会儿糖饼整张脸都贴在门上,湿漉的鼻头压得玻璃上全是印子,正眼巴巴地往里瞅。见季温时看过来,它立刻抬起前爪啪嗒啪嗒一阵挠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唧,一副被冷落久了的委屈模样。 季温时笑出声,端起盘子用膝盖挪开玻璃门出去:“小糖饼~姐姐来啦~” 晚饭后,季温时回502继续跟文献作战,陈焕收拾完厨房,关掉了所有的灯。客厅的投影仪成了唯一光源,他随手点了部老电影,关掉声音,躺进沙发里。 幕布上无声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他望着那片变幻的光,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开导别人的时候话说得那么通透,轮到他自己呢?面对星锐那摊事儿,不也一样瞻前顾后,下不了决心。 手机响了,是丁昀打来的。 “焕哥,回来的事儿怎么说?”丁昀压低声音问,“邹总今天又找我了,问你有没有跟我透露什么意愿,还是说已经签别家了……我咋回啊?” 陈焕目光仍落在银幕上,无声的黑白画面里,一个小男孩举着风筝在无尽的旷野里一个人嬉笑奔跑。 “就说我暂时没打算回去,其他的不用多说。” “真不回来了?”丁昀急了,“就算你跟邹总不对付,可‘识食务者’是你六年的心血啊,真能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这几十万粉的小破号都舍不得扔,那可是一个视频一个视频熬出来的,一个粉丝一个粉丝攒起来的!你以前多爱惜自己的账号啊,连接广告都那么谨慎,可现在被他们弄成那样……你真忍得了?” 陈焕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丁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明天过去看看。”没等那边出声,他又强调了一遍,像是说给对方听,也像是提醒自己。 “只是去看看。” 第34章 不正宗的越南河粉和黄金奶 第二天早上,叫醒季温时的依然是陈焕牌闹钟,以及微信上“早餐好了”的开盲盒提醒。 “叫醒服务”是她自己申请的。 之前陈焕也提过几次说要带她晨练,都被她一口回绝。直到替他照顾糖饼那几天,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作息有多混乱——常常一觉昏睡到中午,一天直接从下午开始,白天的学习时间被压缩得很短,晚上就被迫熬夜赶工,胃也跟着受罪。加上前阵子那场感冒,更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多虚,一到换季降温就得生病。未来一年要高强度写毕业论文,她真有点担心身体能不能撑住。改变,或许就该从作息开始。 而做早餐,则是陈焕自己要求加上去的。 他言之凿凿,说美味的早餐是早起的最佳动力,并且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这一点——季温时现在每晚都是怀着对第二天早餐盲盒的美好期待入睡的,梦里仿佛都能闻见香气。 于是,陈焕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承包了她的一日三餐。 她也试探着提过:“要不……我给你点饭钱吧?”结果被男人以大手猛揉一通脑袋并威胁“再提钱就再也不给你做了”告终。 没办法,她只好曲线救国,父恩子承地把这份心意报答在糖饼身上。 根据许铭上次的检查,糖饼的生产期应该就在这周。季温时在网上仔细地查了很久,最后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帐篷式产房、尿垫、防止幼犬呛羊水的吸鼻器、保温用的浴霸灯和热水袋……最后考虑到糖饼平时喜欢跳上沙发坐着,生产后可能比较虚弱不能多跑跳,还特意下单了一个宽大柔软的宠物沙发,珊瑚绒的质地,红绿格纹的圣诞配色。她想着,等圣诞节的时候,刚会跑跳的小家伙们大概就能和妈妈一起挤在上面了。 快递是陆陆续续到的。这些天每次去陈焕家吃饭,她就拿一点过去,蚂蚁搬家似的,被陈焕笑说是小猫给小狗筑巢。 这天早上一开门——她用力推了一下,差点没推开。门口堵了个硕大的快递纸箱,宠物沙发已经到了。她买的是能容纳两条大型犬并排趴卧的尺寸,本身体积就不小,再加上外层的硬纸箱,乍一看像是买了什么大件家具。 她试着挪了挪,箱子纹丝不动,只好转身去敲501的门。 “嚯,这么大阵仗?”陈焕开门,看着门口的大箱子意外地挑眉,“这又是什么?” “给糖饼的沙发。刚生完宝宝那会儿它可能跳不上你的沙发了。”门被打开的瞬间,季温时闻到一股清新中略带点酸的味道,似乎还有牛肉的鲜香。沉寂一晚的肠胃瞬间被唤醒,食欲被勾起来。她忍不住吸吸鼻子:“今天早上吃什么呀?” 看她难得这么积极,陈焕低笑一声,俯身发力搬起那个大纸箱,绷紧的手臂肌肉线条在薄卫衣下轮廓清晰:“饿了?先吃饭,一会儿再拆。” 进了门,糖饼拖着沉甸甸的肚子慢悠悠晃过来迎接她。小家伙似乎也有预感了,不像以前那样跳起来扒拉她的裤腿,只是矜持地等季温时蹲下来跟它打招呼,然后温和地舔舔她的手心。季温时看得心软,从它的零食架上找了几颗羊奶冻干喂它。 “糖饼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哎,”季温时观察了一会儿,惊讶地说,“它把冻干都叼到——啊,陈焕,它好像把你的浴巾也叼到沙发后面的角落里去了。” “随它吧,回头买新的。”陈焕从厨房探身看了一眼,有些头痛地皱了皱眉,“这几天格外能折腾。以前总爱让人摸肚子,现在一碰就躲,还龇牙。” “因为要当妈妈了呀。”厨房抽油烟机嗡鸣,季温时倚在厨房门口轻声感慨,“妈妈都会想保护自己孩子的。” 大概是她自己也有些出神,自然也就没注意到那个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僵了一瞬。 “今天的早餐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陈焕转过头,换了话题,“不行的话我待会儿再去买汤包。” 季温时越发好奇了。屋里的气味闻起来确实不太像传统的饭菜香,清爽得有点像植物叶子被碾碎的青涩汁水味,还有柑橘柠檬调的微酸果香。 很快,陈焕端着两个大汤碗出来。 季温时立马凑近去看。碗里汤色清透,几近透明。薄纱般细白的米粉婉转地窝在汤里,上面铺着一筷绿豆芽,三颗牛肉丸,几片软烂的牛腱,还有两片青柠檬,刚才闻到的清新果酸大概就来自这里。汤里还浮着两种叶子,其中叶片宽大的她认识,是薄荷,另一种对生尖叶是什么? “罗勒,也叫九层塔。”陈焕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香味比较特殊。” 季温时明白过来:“这是越南河粉?” 陈焕点点头:“以前吃过?” “一起吃饭的时候看别人点过,”季温时说,“但里头的牛肉片看着还粉粉的,我的不太敢尝试,就没吃。” “最正宗的做法确实是用滚汤直接在碗里把生牛肉烫熟,但怕你胃受不了,我全换成慢炖牛腱子了,放心吃。”陈焕把汤勺和筷子递给她,自己又返回厨房。 陈焕的担心还真不是多余。 她偏巧就是很讨厌青酱的味道——传统青酱的主要原料之一就是罗勒。刚出国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青酱”,抱着尝鲜的想法点过一次青酱鸡肉意面,那股难以言喻的奇怪味道让她简直怀疑人生。硬着头皮吃了两口实在吃不下去,想要直接买单走人,还被热心店主反复询问是不是哪里不合口味。 这是她第一次见新鲜罗勒长什么样。看着这么碧绿水灵的叶子,怎么味道那么一言难尽呢?可碗里飘出的香味又实在诱人。她小心翼翼地把罗勒叶拨到碗边,尽量不让它们浸入汤汁,然后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 鲜中微酸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瞬间唤醒了味蕾,她忍不住又接连喝了好几勺。这应该是用牛骨熬成的高汤,里面隐隐有桂皮和胡椒的复合香味,但很温和,不抢戏。最妙的点睛之笔是青柠檬和薄荷。青柠檬不止起到点缀的作用,汤里应该还挤了点柠檬汁,清新的微酸恰到好处地吊出了汤的鲜甜。薄荷则主要负责进攻她的嗅觉——她已经分不清那股清凉的味道到底是尝到的还是闻到的。米粉爽滑,牛肉软烂入味,她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来。 吃陈焕的做的菜久了,季温时逐渐发现他很擅长处理复合的味道。总能在咸香的味道里加入一点酸,香辣的菜里点缀少许甜,各种滋味彼此衬托,从不打架,反而能让味道更加升华。 陈焕端着两个杯子从厨房出来时,季温时碗里已经空了大半。意识到自己忘了等他,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咽下嘴里的牛肉丸:“抱歉,太香了,我没忍住……” 陈焕不在意地笑笑:“我倒巴不得出来看见两个空碗才好。” 他把一个浅蓝色的矮胖马克杯递给她:“玫瑰奶茶。” 奶茶是浅浅的褐色,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奶皮,玫瑰香气浓郁,口感顺滑香浓,很像她以前在云南喝过的罐罐奶茶,但更醇厚些。她喝了几口,瞥见陈焕杯里的颜色似乎不太一样,好奇道:“你喝的是什么?” 陈焕却只说:“你不会喜欢的。” 他越这么说,她就越好奇,探过头去想看。陈焕拿她没办法,把杯子递过去:“黄金奶。想尝就尝一口,但别说我没提醒,味道很怪。” 黄金奶?季温时接过杯子,被液体的颜色惊艳到了。还真是漂亮的金黄色,表面浮着些加热后形成的焦褐色斑点,整杯看起来像流动的芝士乳酪,奶呼呼的。 见她一脸跃跃欲试,陈焕叹了口气:“喝吧,难喝就吐出来。” 她迫不及待地捧起杯子地喝了一大口,下一秒差点真吐出来。 怎么会有长得这么漂亮却又这么难喝的东西啊?! 她用尽毕生意志力才把那口辛辣的液体咽下去,随即抓起自己的玫瑰奶茶咕咚咕咚猛灌了大半杯,才勉强压住嘴里那股香料味儿。 “这……这也太难喝了……”她心有余悸地把那杯黄金奶推得老远。 陈焕看着她一串手忙脚乱的反应,懒洋洋地勾了勾唇:“说了不好喝,非不信,以为我背着你喝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端起杯子。季温时眼睁睁看着他手腕微转,就着她刚才喝过的位置,自然地抿了一口。 这下不止嘴里,连脸上也跟着烧了起来。 “为……为什么要喝这个啊?”季温时不敢看他,胡乱换了话题。 陈焕面不改色地又喝了几口:“姜黄、肉桂、胡椒都能抗炎驱寒,增强抵抗力。”他放下杯子,目光闲闲地落在她脸上,“适合某些怕冷又容易感冒的小家伙。” “欸?”季温时愣了,“所以……这本来是做给我的?那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陈焕看着她,薄窄薄的双眼皮微微一弯,露出狡黠的笑意:“直接告诉你里头加了这些东西,你会肯喝?”他语气慢悠悠地,“养过猫的都知道,把水碗放那儿,小猫不一定乖乖喝。但你拿起杯子喝水,它肯定要凑过来,好奇地想尝尝咸淡。” 季温时被他这个比喻说得耳根发烫,又无法反驳,只能小声嘟囔:“……你才是猫。” “我是饲养员。”陈焕放下杯子,“等我一会儿,收拾好就送你去学校。” 黑色大g照例停在校门口。保安早就眼熟这辆车了,最开始还会过来例行询问,现在连眼皮都懒得抬。 季温时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陈焕叫住她。 “中午出去吃行吗?”他侧过身,手搭在方向盘上,“上午我得去办点事儿,饭点前来接你。” “好。”季温时点点头,推门下车。 陈焕看着她刷卡进了校门,身影消失在远处,才收回视线。方向盘一转,车身汇入车流,朝着星锐的方向驶去。 上午十点,星锐的小会议室。 邹总的助理小邓动作麻利地登录进“识食务者”后台,把电脑转向陈焕,语气殷勤:“邹总说了,账号本来就是您的,您随时可以看。想发条动态告诉粉丝您回来了也行。” 陈焕没碰电脑,抱臂靠在椅子上抬眼看他:“他就这么放心?不怕我直接把账号清空了?” “啊,这……”小邓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白,一时语塞。 “你在这儿守着吧,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我就看看,不动东西。”陈焕收回目光,点开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后台界面,眉头逐渐越拧越深。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内容区和私信栏已经变得乱七八糟。首页推的几个视频都挂着“被举报,审核中”的标签,私信更是不堪入目,满屏黏腻的调戏远远多过对内容的讨论。 他懒得细看,直接点进粉丝列表,搜索id:小时候。 季温时关注“糖饼厨房”,说要当他第22个粉丝的时候,他就记下了她的id。 点进那个系统默认头像,小心翼翼地避免手滑点到“关注”,他打开了跟她的私信记录。 他打算直接把页面拉到顶,找到三年前她生日那天发来的那句“谢谢”——依季温时的性子,对话框里应该顶多只有寥寥数语才对。 可鼠标滚轮滑了好一阵,竟然还没到底。 对话框里密密麻麻,全是她单向的留言。 他今天过来,原本只是想看看季温时给哪些视频点过赞,留过言,把那些视频里做的菜一一记下来,省得那只嘴硬挑食的小猫次次说“都行”,让他独自在厨房里琢磨到头大。 喂猫日记 第38节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他之前是不看私信的。商务合作方会直接联系公司,而粉丝的留言实在太多,他没有时间一一点开查看,索性也就不厚此薄彼,一概不看不回了。 此刻,他滚动鼠标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忽然很想知道,在他从未留意过的这个角落,在“陈焕”缺席的那些年,这个习惯把话藏在心里的姑娘,到底都对着这个沉默的账号碎碎念了些什么。 心脏突突直跳,突然莫名有些紧张,甚至还有一丝窥视的罪恶感。像是在隔着时光翻阅一本不属于自己的日记。 尽管日记的每一页,写的都是他。 第35章 日记和台式羊肉炉 2021年11月5日 「我关注你啦,一起来聊天吧!」 是系统自动提示,他们之间的第一条消息。陈焕目光停在那行字上。11月5日,他默默记下了这个日子。以后多过一个纪念日也不是不行。 2022年1月31日 「春节快乐,今天吃的是中超买的素饺子。对了,今天还是国际斑马日,也祝你快乐。」 下面还附了张饺子的照片,能看出来已经尽量摆盘整齐了,但有几个煮破了皮,露出里面绿色的青菜馅儿。他想起来了,那天是除夕,他发了个带#晒出你的年夜饭 tag的视频。她那时候在英国,过年就吃了这个?可怜小猫。他皱了皱眉。不过……国际斑马日?他有点想笑。喜欢斑马?海市野生动物园的斑马好像是散养的,下次带她去喂好了。 2022年3月20日。 「我老家三月三要吃地菜煮鸡蛋,说吃了有力气。外面还在下雪,好冷,要是能喝上热热的腌笃鲜就好了。」 那天是春分,他做的是腌笃鲜。那是一个平台推流的活动视频,主题是“家乡的春菜”。 作为内容创作型博主,很多时候为了获得更多的流量,就得配合平台活动。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每个节气都有相关的美食,那天他照例在结尾加了句互动字幕:“你的家乡有什么春天必吃的美食吗?” 不过是顺应流量玩法的常规操作。 也就这个傻姑娘会老老实实地私信回答这些程式化的问题。 2022年7月8日 「论文好难写,半夜看这一期又想吃清汤陈皮牛腩了。」 还是同一天,半个小时后补了张图片,是泡面。 陈焕看了眼消息时间,那是她当地的凌晨四点。他的眉头拧了又拧。原来这种颠倒的作息已经持续这么久了?现在虽然是邻居,能盯着她按时吃饭,尽量调整,但显然还不够。也不知道她晚上回去是不是又熬夜了,半夜饿了是不是又随便应付。除非…… 除非在同一个屋檐下,一直守着她。 他被脑子里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用力清清嗓子,对面正刷手机的小邓被他这动静惊动,茫然地抬起头。 2022年9月12日 「今天午睡梦到回国了,把视频里所有的菜都吃了一遍。醒来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有点想家。」 2022年9月25日 「毕业论文选题被老师否了,之前准备的资料都白费了。有点难过,想吃昨天视频里的木薯羹。」 2022年10月1日 识食务者:「你好,你被抽中为本月生日互动活动的中奖者,请在24点前回复你想要的生日宴菜单,谢谢。」 小时候:「谢谢!不用太麻烦的,按你平时视频里的家常菜做就好,非常感谢#哭脸」 这是他顶着“识食务者”的身份,与她唯一一次能称得上“对话”的交流。 2022年10月4日 「谢谢。」 他停了下来,不太想看了。 这条简单的两个字背后藏了多少她没说的话,在给她补过生日的那晚,在她醉意朦胧的呓语里,他已经全然知晓了。 吃自己醋的滋味,原来这么不好受。 他甚至开始毫无逻辑地恨自己为什么那时候不认识她,为什么不能未卜先知地预见发来消息的是她,甚至为什么不点开私信看一眼?! 让她一个人孤独地对着这片寂静的山谷自言自语了那么久,而回音却迟到了这么多年。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诱惑他。 认下这个身份吧,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认下,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你就是那个她最喜欢的博主。 然后呢? 会因为他就是“识食务者”而多喜欢他一点吗?会因此就认定这场概率极小的、天注定般的缘分,从此坚定地选择他,不会离开吗? 陈焕垂眼看着屏幕,鼠标滚动过一条条留言,心里的酸涩逐渐上涌。 2023年6月22日 「回国了,准备按照视频顺序全都吃一遍。」 「胃病犯了……什么都吃不下」 2023年9月9日 「回海市啦,学校附近居然也有一家店做臭鳜鱼,下次去试试。」 2023年10月4日 「好巧,今天我在食堂也吃了芋头炖排骨。」 2024年2月9日 「新年好,今年我没回家过年,食堂给我们发了餐券。(免费的,但不太好吃)」 2024年11月12日 「今天有开心的事情,可以许愿吗?如果能在视频里看到台式羊肉炉就好了。」 他一条条看下去,慢慢拼凑出他未曾参与的生活。 一直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连对着这个不会回复的账号说话都很克制,好像生怕多发一个字就会打扰到他。 出国,熬夜,胃疼,回国,吃食堂,不抱希望地对着虚空许愿……这样单调的生活,以至于他都能轻易猜到她说的“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多半和学业有关,比如论文发表了。 这样的生活,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当然明白孤独才是人生的常态,太多路他也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可此刻看着这些短而密集的句子,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抱抱她。 他知道自己的身材高大,又常年健身,肌肉紧实又坚硬。可是她却那么轻,那么软,好像轻易就能被折叠成没有重量的一团。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躯体,却要平等地承担同样沉重的孤独。 他突然觉得生活好不公平。 对面的小邓觑着他越来越凝重的脸色,越来越低沉的气压,小心翼翼地开口:“焕哥,等您重新接手,之前博主发的内容都能删掉,粉丝很快就不会记得了,您别太……” 陈焕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忽然站起身:“谢谢,我先走了。” “哎?”小邓愣住,这人还真就只是看看?“焕哥,那重新签约的事……” “以后再说。”陈焕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皮衣,“有急事,抱歉。” 话音未落,人已经拉开会议室门,长腿一迈,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距约定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没想到远远就季温时已经站在学校门口了。今天突然起风降温,她穿得不多,在风里缩着肩膀,时不时跺两下脚。 陈焕刚停稳车就推门跳下去,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揽住人直接往车上送,自己快速绕回驾驶座,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把暖风开到最大。 “怎么不在室内呆着等我到了再出来?”他忍不住皱眉问道。 季温时把冻得发红的手指凑到嘴边呵气,说话都有鼻音了,却还理所当然地:“学校门口不能久停呀,你得马上开走。” “那我可以绕两圈,总比你站在门口喝风强。”他皱眉叹口气,又舍不得说更重的话,忍了忍,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刮了刮她冻红的鼻头。 “小傻子。” 车平稳地往主城区开去,季温时暖和过来了,窝在座椅里,手缩在陈焕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袖子里刷手机,随口问:“中午我们去哪儿吃呀?” “去吃台式羊肉炉。”陈焕说。 “欸?!”季温时一下子坐直了,眼睛倏地亮起来,扭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我想了好几年了!学校附近没有,我一个人又懒得跑太远专门去吃……” 陈焕开着车,余光瞥见她脸上掩不住的惊喜,唇角弯了弯:“天冷了,羊肉正肥。台式做法里会放米酒,正好给你驱驱寒。” 那家店藏在主城区一条弄堂深处,车开不进去,得步行一段。 餐馆是由一栋上世纪三十年代风格的小洋楼改建的。一进门,从建筑的弧形拱窗、老式摇盘电话,到墙上挂的月份牌美人海报和裱在镜框里的旧报纸,整个空间都透着一股特殊年代的气息。季温时立刻被吸引,忍不住在店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停下来拍个老物件的特写。 等了一会儿,羊肉炉端上来了。 “先吃饭。”陈焕叫她。 季温时跑回桌边坐下,刚凑近就被锅里腾起的浓白热气扑了一脸,眼前瞬间雾蒙蒙的。 挥散雾气,她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泥炉上的大砂锅里,清亮微黄的汤汁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药材卤香,仔细嗅一嗅还能闻到麻油的醇香和羊肉的鲜气。锅里的内容很丰富,麻将牌大小的块状带皮羊肉块随着翻滚的汤底沉浮,还有切滚刀块的白萝卜,嫩黄的玉米笋和新鲜水灵的高丽菜。此外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丸子以及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小方砖。 陈焕先往她面前那只小巧的白瓷碗里连汤带肉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这才端过她面前的空碗给自己盛上。 季温时端起碗先凑近闻了闻。看来这里面米酒加得确实不少,按理说煮沸过应该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却还能隐约闻到那股辛甜。她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温热鲜甜的汤汁滑入口中,顺着食道一路暖下去,整个人像是从内里被烘热了。 “好鲜。”她忍不住感慨,又低头多喝了几口,“身上好像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了。” “汤里加了米酒一起煮,中药料包也用米酒泡过,暖身子,多喝点。”陈焕见她喜欢,神情柔和下来。 季温时把碗里的汤喝到差不多见底,夹起一块带皮的羊肉在筷尖,有些犹豫地端详。南方人吃羊肉往往喜欢带皮吃,她的家乡很多宴席菜也会有羊肉锅子,但不知道是特色做法,还是她遇到的厨师都火候不够,每次那块皮都咬不烂,扯不动,像一块弹性很好的皮筋,强行扯的话还容易崩一脸辣油,只能整块裹进嘴里囫囵地嚼。 “怎么?”陈焕注意到她的迟疑,“太肥了?” 季温时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牙口不太好,怕皮嚼不烂……” 陈焕用漏勺在锅里翻找,给她拣了几块纯瘦的羊肉:“皮已经炖糯了,能咬断。试试看,不爱吃就给我。” 季温时依言将那块光滑油亮的肉皮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合,皮就软软地陷下去,几乎不用费力就在齿间乖顺地断开,随即传来柔韧又胶糯的触感,丰腴而不油腻。她又尝了尝纯瘦的那块,瘦肉纹理分明,能用筷子轻松划开,入口酥软不柴。相比之下,还是带皮的部分口感更有层次。 她吃得心满意足,尝完了羊肉,又拿长勺在锅里捞别的配菜,一勺捞上来几块黑色小方砖。 “这又是什么?”她好奇地用筷子尖戳了戳。刚才就想问了。 “米血,也叫猪血糕。”陈焕解释,“新鲜猪血混着糯米蒸出来的。” 喂猫日记 第39节 听起来怎么有点像黑布丁?那可是英国有名的黑暗料理之一,把猪血、燕麦和各种灌入肠衣,切片煎着吃,卖相也是这样黑乎乎的。怕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她从没尝试过。 可是陈焕没有发出“吃不惯”预警欸。本着对他无条件的信任,她还是鼓起勇气咬了一口。 糕体早就被煮得透透的,口感软糯,内里却异常紧实,在锅里滚了这么久也没散形。糯米柔韧中带着弹牙的劲儿,每一处缝隙都吸饱了羊肉炉的鲜醇汤汁,入口只有咸香,没有半点腥气,软糯与柔韧交织的独特口感还挺让人上头。 于是她放心地又咬了一大口。 “陈焕,”季温时嘴里那块猪血糕还有些烫,她含糊地叫了他一声,好不容易才嚼完咽下去,腾出嘴来继续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吃的?” “工作需要。”陈焕答得很自然,给她捞了一勺刚烫好的羊肉片,“你不也看过很多别人没看过的书么?” “可你不是才当美食博主没多久吗?”季温时突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已久的问题。 相处这些日子,陈焕的衣食住行她都看在眼里。 别的不说,光是樟园那套房子——海大附近的老小区,面积不小,重新装修过,市价绝不会低。还有他常开的那辆黑色大g……可“糖饼厨房”明明才刚起步,根本谈不上盈利。平时也没见他出门上班,或者接别的活儿。家境呢,听他提过,只有乡下的奶奶和一个小农场。 他……哪来的钱啊? 羊肉炉还在咕嘟,白萝卜晶莹,高丽菜软甜,正是最好吃的时候,季温时却放下了筷子。看着对面神色如常的男人,她小心翼翼地问。 “陈焕,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啊?” 第36章 鸡公煲,鸡公煲,经过我的胃 羊肉炉蒸腾起的白雾实在太浓,一顿饭的前半程,陈焕几乎没看清过季温时的脸。给她夹菜时也总得站起身,从茫茫雾气里仔细辨认,再伸长胳膊小心地将漏勺里的东西倒进她碗里。 可是此刻,他却忽然希望这乳白色的水汽能再厚重一些,最好彻底遮住他脸上的表情。 季温时那句问话尾音落下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端起汤碗凑到嘴边,希望以此拖延几秒——或许更长的时间。 端起碗,喝汤,吞咽,放下碗,拿一张纸巾擦嘴。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对面的人仍在耐心地等待着答案。 他没想过要骗她。 深吸一口气,陈焕下定了决心似的抬眼:“其实我……” 刚起了个头,木质楼梯上有咚咚作响的纷乱脚步踏上来,声势浩大。他们的座位在二楼,陈焕闻声抬眼望去,恰好与上楼的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一个扛着机器的摄像,一个助理模样带着黑口罩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个胸口别着麦的男人。 这人他认识。 今年刚签星锐,跟他没怎么打过交道,是本地生活榜上常年稳居第一的探店博主。 非常有名,有名到连季温时都认出了他。 “这是那个……‘小智吃’吗?”季温时不确定地小小声向他求证。 “可能吧。”他重新低下头去,含糊地应了一声。 “焕哥?” 一个惊讶的声音插了进来,楼梯口又转出一个人影。 是丁昀。 他爬上陡窄的楼梯,气还没喘匀,目光先落在陈焕身上,随即又转向他对面的季温时,打量了几眼。 “丁昀,”陈焕在他开口之前先截住话头,“去忙吧。” 丁昀一愣,下意识地“哎”了一声,迟疑地应道:“哦……行,行……” 走前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季温时几眼。 星锐毕竟是专门运营网红的,漂亮姑娘扎堆,可他从没见陈焕跟哪个异性走得近,更别说谈恋爱了。以前公司里也不是没人对陈焕动过心思,都被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眼前坐在陈焕对面的女人柔顺的头发随意地半扎着,露出轮廓立体的侧脸。屋里温度高,她脱了外套,只穿件奶杏色的半高领针织衫,肩颈线条纤薄,气质很好。 看着眼生,应该不是哪个网红。舞蹈老师?小演员? 丁昀还在脑海里琢磨着这张陌生又出众的脸,不觉看久了些,突然感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他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望去——陈焕正盯着他。眼瞳黑沉,面色不善,带着无声的警告。丁昀心里一咯噔,瞬间有种被什么大型猛兽无声锁定的错觉,后背汗毛都要立起来。 他赶紧收回视线,讪讪笑着,疾步朝着已经架好设备准备开工的团队走去。 陈焕看着丁昀在那桌坐下,低声跟“小智吃”说了几句什么。“小智吃”闻声抬头,朝这边淡淡瞥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继续跟摄像说话了。 “陈焕?” 季温时叫了他两三声,他才回过神:“……嗯?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刚才那个是你朋友吗?他好像要跟‘小智吃’一起拍探店视频哎。”季温时眨眨眼睛,示意他看那边已经坐在一起,对着镜头调整状态的两人。 “不算熟。”陈焕没再往那边看,重新拿起筷子。 他们点的饮料送来了。季温时要的是木瓜牛奶,陈焕点的是冬瓜茶。两杯放在一起,她正要伸手,却见陈焕有些心不在焉地端起一杯,插上吸管递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剩下那杯。 “陈焕,拿错——”她眼睁睁地看着陈焕端起木瓜牛奶喝了一口。 ……算了。她默默喝起了冬瓜茶。清甜爽口,正好解腻。 等她喝了好几口,陈焕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拿错了。看着自己手里只剩半杯的木瓜牛奶,又看看她,神情难得地有些无措:“抱歉……再给你点一杯?” “不用,”季温时摇摇头,“这个也挺好喝的。” 吃完饭,两人走出那栋小洋楼。陈焕的车停在弄堂外的路边,还得走一小段。 刚走到弄堂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丁昀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上来。 “焕哥!等……等一下!” 陈焕不着痕迹地侧身将季温时往自己身后挡了挡,转头低声对她道:“去车上等我几分钟行吗?外面冷。” 季温时接过车钥匙,点点头,没多问,转身朝弄堂口走去。 “焕哥,他们说你上午回公司了,是不是打算重新签约啊?”丁昀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 陈焕没直接回答,淡薄地瞥他一眼:“邹聪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找人带你转型做探店?” 丁昀自觉理亏,讷讷地:“宠物博主真的太难出头了焕哥……”他突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殷切地劝道,“焕哥你现在也有女朋友了,以后总得考虑成家养家的事吧?嫂子她……” 陈焕拧起眉,语气有点躁:“少扯这些。跟你交个底,我信不过姓邹的。当初他怎么让我走人的,你全程看在眼里,现在又是还账号又是让利,你以为他是真心觉得星锐少不了我这么一号人?” 丁昀茫然地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焕嗤笑一声。他眉眼距本来就近,此刻眉峰沉沉压下来,狭长的眼冷冷睨着丁昀,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审视。 “回去告诉他,有话直说,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放到明面上来谈。别玩那些弯弯绕,我没那个闲工夫。” 回到车上,季温时正低头看手机。 “看什么呢?”陈焕发动车子,随口问。 “‘小智吃’的视频。”季温时把手机屏幕往他面前亮了亮。视频里,刚才在店里遇到的男人正对着一口巨大的九宫格火锅热情洋溢地介绍菜品,一边还在大口吃着,满嘴红油,情绪无比饱满高昂。 陈焕没吭声,打着方向盘汇入主路。 车里一时间只有视频里不断传出的夸张赞叹声。 “哇塞朋友们,看这个辣锅里煮的牛筋,软软糯糯,入口即化!” “他家的这个千层肚也很到位啊家人们,很水润,不是那种嚼不烂的!” “这个鸭血必点好吗,答应我,必点!在海市真的很难吃到这么正宗的鲜鸭血,很多店都是——” 声音戛然而止,季温时退出了视频。 “视频里跟本人差距好大啊……”她小声感慨,想起刚才在店里遇见的“小智吃”一脸冷漠准备拍摄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到他对着镜头能这么热情,吃得这么香。” “工作需要,镜头一开就得换个人格。”陈焕目视前方,笑着随口应道,“不然冷着一张脸,谁愿意去看你的视频,吃你推荐的店?” “也是哦。”季温时认同地点点头,继续刷手机。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陈焕正要问她是想睡会儿还是听音乐,突然听见她开口。 “陈焕,‘糖饼厨房’是你的第一个账号吗?” 心脏猛地一跳,他忍不住飞快地转头扫了她一眼。 季温时细白的手依然握着手机划来划去,眼睛黏在屏幕上,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嗯。”他应了一声,握方向盘的手心出了一点汗,“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视频拍得挺好呀,比很多大博主的都要好。”季温时自然地转过脸去看他,声音轻快,“剪辑得也很舒服,不像‘小智吃’,视频里有好多第一视角的镜头,晃得人头晕。” “可能之前经常帮朋友剪视频,有点手感。”陈焕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心跳已经擂鼓似的不管不顾地撞击着胸膛,耳边响起轻微的嗡鸣。他甚至疑心这动静会不会被她听见。 他实在是太不擅长撒谎。 “就是那个很厉害的美食博主朋友吗?”季温时问。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转回脸,在座椅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好,“放点轻音乐吧,我眯一会儿,下午还得去学校呢。” 她没再说话,脑袋歪向车门那侧,闭上了眼。 车刚开到校门口,季温时像有感应似的,没等他叫,自己就睁开了眼睛。 “晚上我们师门要开会,”她揉了揉眼睛,刚睡醒,声音还软软的,“过几天学院有个跨学科会议,导师要给我们派活儿了。”她有点遗憾地说,“没法回去吃晚饭了。” “没事,我做好给你送过来。我那儿有保温饭盒。”陈焕说。 季温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有种梦回高三的感觉……那时候我妈就在学校旁边租房陪读,天天做好饭赶在晚自习前给我送进去。” 陈焕也笑,追问:“那我今天能来给要上晚自习的小时同学送饭么?” 季温时歪头想了想,还是拒绝:“不了,你来回跑太折腾。而且我今天有点想跟冰清一起吃饭。” “行。”陈焕顿了几秒,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开完会告诉我,我来接你。” 季温时朝他挥挥手,转身进了校门。 直到那个穿着白色大衣的纤细身影完全消失不见,陈焕才重重靠进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松开一直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冰凉,全是湿漉漉的汗。 中午那顿吃得太饱,晚上在食堂三楼和蒋冰清碰头时,季温时还不太饿。 蒋冰清刚从实验室出来,饿得眼睛都绿了,嘴里嚷着“饿死了饿死了”,直奔最里侧的窗口,熟练地点了个大份鸡公煲,外加火腿肠、土豆和一份泡面。 食堂三楼的鸡公煲在海大学子中颇有口碑,连带着这个窗口也蝉联了好几届学校发起的“最受欢迎食堂窗口”冠军。窗口兼卖鸡公煲和黄焖鸡米饭,前者口味更重,酱香浓郁,更受欢迎。每到饭点,窗口阿姨扯着嗓子叫号的声音总是一刻不停,能穿透整个大厅。这会儿已过了晚饭高峰,没等多久就出餐了。 喂猫日记 第40节 鸡公煲装在一个沉甸甸的双耳浅砂锅里,她们加的配菜多,又有一整份泡面,堆得高高的,几乎要溢出来。泡面打底,酱色油亮的大块鸡肉,炖得软烂入味的土豆和烙出焦边的火腿肠参差相间,让人食指大动。 蒋冰清麻利地先把最上面那几根做做样子的芹菜挑出来,随即挑起一大筷泡面放进碗里。 鸡公煲里的泡面,精髓就在于不能煮得太软。得趁着面条还带点硬芯的时候就捞出来,靠砂锅的余温再催一催,最后入口是软中带着韧劲,能挂住煲底浓郁的酱汁,筷子一卷就是扎实的一大口,这样吃才最过瘾。 “小时,你怎么研究起网红报价来了?”两人并排坐着,蒋冰清又塞了一大口泡面,瞥见季温时的手机屏幕,口齿不清地问,“你要做自媒体啊?” 季温时返回app主界面——这是她下午在网上查到的数据平台,上面不仅可以看到不同量级的博主广告报价,还能看到他们各自所属的公司或机构。 她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食堂的鸡公煲不仅味道不错,用料也挺实在,都是大块的鸡腿肉,不像有些外卖里会用鸡爪和鸡脖充数。 “今天跟陈焕在外面吃饭,遇到一个挺有名的探店博主了,就是那个‘小智吃’。”季温时垂眸看着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有点好奇他们这种级别的博主接广告什么价。” 蒋冰清也来了兴趣,凑过来看,眼睛越瞪越圆:“乖乖……我知道当网红赚,可这也太赚了吧?!” “你看这个‘nico酱爱吃鱼’,才十万粉吧,视频植入报价五到八万?还有这个‘老猫寻车’,我爸挺爱看,就是一个汽车发烧友,图文居然报十万?” 两人目光最后一起停在“小智吃”那一栏,同时沉默了。 “1-20秒视频18万,21-60秒22万,60秒以上……35万……”蒋冰清筷子上的土豆被啪叽一下夹得粉碎。她悲愤地仰天长啸,“我每个月拿着三千块低保当牛做马,人家一分钟的视频能顶我导师一年的工资!” “这还只是单一平台的报价。”季温时适时补刀。 “小时,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去勇闯自媒体啊?就拍高校博士生日常,我做实验你写论文什么的。”蒋冰清愤愤地把三片火腿肠叠起来,一筷子捅穿,“狠狠赚它个百八十万的!” “你下午做实验是不是吸入什么致幻试剂了?”季温时无情泼冷水,“会有人看吗?” 蒋冰清一下就蔫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什么:“哎,陈焕不就是美食博主吗?他那个账号怎么样?” “他啊,”季温时已经吃完了,擦了擦嘴,垂眸用勺子搅动着附赠的海带汤,长而直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流转的思绪。 “他那个账号才刚起步呢,希望以后能在这上面搜到他吧。” 第37章 【结尾部分小修】盐煎鸡翅和墨鱼排骨汤 10月到11月,正是海大各种学术会议扎堆举办的时候。 无他,只因开学那阵忙乱刚过,年末的冲刺又还没来,中间这段时间正好拿来做点事。更重要的是,到了年底就要结算项目课题经费,再不抓紧用掉就来不及了。 今年人文学院几个系的系主任们一合计,反正现在上头也在提倡跨学科,干脆文史哲三个系合办一个大型学术会议,再邀请其他学校的知名专家参会,攒个大局。 中文系的系主任是位姓蔡的中年教授,为人挺和蔼,就是太爱当甩手掌柜。倒也不是什么都得让他亲力亲为,可这位连基本的派活和指导都懒得做,从联系外校专家、确定会议议程,到安排食宿、布置会场,全甩给了今年新来的几位年轻讲师、博后和高年级博士生,还笑呵呵地给他们戴高帽子。 “各位都是学术能力和办事能力双优的青年才俊,肯定比我这种小老头能干,哈哈哈。” “青年才俊”们默默翻个白眼,敢怒不敢言。 怎么办呢?活总得有人干。除了少数几位正在全力冲刺毕业论文的博四学生,系里其他博士生多多少少都被分到了任务。 季温时也不例外。这阵子她忙得脚不沾地,联系外校专家,接收整理参会论文,还得跟历史系、哲学系同样苦哈哈办会的同学反复沟通协调。常常一整天都泡在学校里,早出晚归,三餐基本都在食堂解决。 临近中午,季温时还在系楼的自习室核对外校参会专家的通讯录,余光里忽然多出一杯奶茶,被人轻轻放在桌角空处。 “还没忙完?”郭奕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俯身看着她面前勾勾画画的几张a4纸,压低声音问。 季温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叹了口气,刚想吐槽,见周围还有在自习的学生,便示意他到门外说话。 “宁大那边的名单总在调整,确定不下来。”一到走廊,她就忍不住蹙起眉叹气,“临时加减一个人,座次、发言顺序、会议手册全得跟着改,又不能直接跟人家说‘麻烦您确定好再跟我说’。” “历史系也一样,做席卡的催了几次让我们赶紧确定名单,我们也不好挨个去问专家到底来不来,只能先拖着。”郭奕理解地点点头。 廊下一阵风吹过,季温时松松扎起的头发被吹乱,发丝糊到了脸上,她有些睁不开眼。郭奕伸出手想要帮她拂开,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几步外响起。 “季温时。” 她惊讶地转头:“陈焕?” 男人站在走廊上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穿了件深蓝色连帽卫衣,牛仔裤,黑白配色板鞋,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这一身倒是挺青春男大的,就是那张脸,冷得跟当场抓住学生早恋的高三教导主任一样。 郭奕自然地收回手,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他手里那只分量不轻的保温袋上。 “你怎么来了?”季温时走到他面前仰头问。 “来监督某人好好吃饭。”他垂眸看着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中午有约了?” “呃……”季温时一时语塞。这几天一起忙会务,时间碰得上时,她确实和郭奕一起在食堂吃过几次饭。有时单独,有时还有别的同学。今天郭奕虽然还没开口,但这个点来找她,多半也是要一起吃午饭的。 男人见她为难的样子,松了眉眼,窄薄的眼皮敛下,长睫轻倦地垂落,把手里的保温袋往她那边递了递:“行,那你们俩吃吧,我正好做了两人份的菜。我自己回去再随便吃点。” “不行……”季温时脱口而出。 他还是低着头,但微微抬起一点眼皮,看着她。 季温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略带歉意地对郭奕说:“郭奕哥,我邻居他特意跑一趟……要不,我们下次再约?” 郭奕依然宽和地微笑:“好。” “你等我一下,我收拾东西马上出来。”她松了口气,跟陈焕打了个招呼,转身快步进了自习室。 走廊上只剩两个男人。 陈焕瞥了一眼依然站在原地的郭奕,友善提醒:“不去食堂吗?晚了要排很久的。” “排队的时间不算什么,只要没人插队。”郭奕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这位……邻居,我记得是我先来的。” “可你没说啊。”陈焕无辜地耸耸肩,“谁知道是你先来的呢?” …… 紧挨着人文学院就有个小食堂,主要供应小炒,味道一般,价格却不便宜,大部分学生宁愿多走几步去图书馆旁边的大食堂,就算是饭点,人也不算多。季温时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和陈焕一起把保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几个玻璃保鲜盒里分别装着西蓝花炒虾仁、豆豉鲮鱼油麦菜、盐煎鸡翅,还有一碗墨鱼炖排骨汤,外加两盒米饭,摸起来都还挺热乎。 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菜,季温时惊讶道:“这也……太像我妈当年陪读的时候给我送的菜了。” 上次拒绝了他送饭,没想到今天还是没逃过梦回高三。 “适合带饭,又得是你爱吃的,本来就没几样。”陈焕拆开餐具包递给她,“看来我跟阿姨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接过陈焕递来的餐具,边吃边说。 “这个西蓝花炒虾仁,我高三那年没少吃。还有鸡翅,”她夹了一个盐煎鸡翅进碗里细细打量,“不过我妈那时候做的是可乐鸡翅。” 眼前的盐煎鸡翅不同于梁美兰当年做过的浓油赤酱的可乐鸡翅,是偏浅的金黄色,上面撒了一点黑胡椒碎。每只鸡翅两面都打了花刀,煎得很透,筷子戳戳表皮,沙沙脆脆的。她从那层煎得最焦脆的边角下口,牙齿轻轻一咬,外皮焦脆,内里爽滑,肉汁四溅。 “好好吃,最里面的肉都入味了!你放了什么呀,这么鲜?” “只放了盐和黑胡椒。”陈焕说。 季温时看着剩下那半只鸡翅,有点不信:“怎么可能这么鲜……” “因为腌得透。”陈焕说,“得用盐把鸡翅腌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季温时在心里粗略算了下时间,惊疑地抬眼:“那你昨晚——不对,今早几点起的?” “四点。”陈焕语气很寻常。 “啊……”季温时愧疚起来,慢慢地停下筷子,“以后别给我送饭了,我吃食堂就好。” “吃食堂要排队。”陈焕说。 “我可以错峰……” “还容易遇上试图插队的人。”他补充道。 季温时无声地用眼神向他投去一个问号,陈焕却像没看见,把汤碗的盖子掀开推到她手边。目光扫过她桌角那杯没动过的奶茶,随口问:“点了奶茶怎么不喝?” “郭奕哥刚才拿给我的。”季温时夹了一筷子油麦菜,含糊地说。 对面安静了几秒。 “能给我喝吗?她听见陈焕突然问。 “嗯?”季温时迷茫地抬头,见对面的男人盯着那杯奶茶,眉头皱着。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她顺嘴问。 “突然想尝尝这杯……”陈焕面不改色,目光扫过杯身上的标签,“……芝芝莓莓糯糯波波茶。” “那你喝吧。”季温时没太在意,低头准备喝汤。 陈焕把那杯奶茶端过去,拆开封口处的杯塞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勉强咽了下去。 “好喝吗?”季温时有点好奇。这是玺茶出的新品,她在外卖软件上刷到过几次,还没试过。 “不怎么样。”陈焕眉头拧成疙瘩,见季温时眼睛还亮亮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奶茶杯,一脸跃跃欲试,索性把整个杯子往怀里一揽,两只手护住,直接挡住了她的视线,“别试了,不好喝。” “好吧。”季温时有点遗憾,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喝汤吗?” 没想到陈焕整个人顿时战术后仰,恨不得撤到后面那排椅子上去:“……你喝吧,我喝不惯这个。” 嗯?还有陈焕接受不了的东西?季温时顿时来了兴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细细品了品。 墨鱼干独有的风味经过长时间炖煮,早已溶进了汤里,和排骨的醇厚肉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卡在临界值的鲜——浓一分嫌咸腥,淡一分则寡薄,正是所有江城人从小喝到大的经典滋味。 “好鲜啊,跟我妈做的味道好像。”她连着喝了几口,又夹起一块墨鱼干慢慢嚼。烤过的墨鱼干咸香入味,干糯耐嚼,小排也炖得酥烂脱骨,一切都恰到好处。 陈焕还坐得老远。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季温时忍不住笑出声:“真有这么难接受吗?” “我受不了这股腥味。”他无奈,“炖汤之前还得先把墨鱼干放火上燎,那股味儿……我全程戴着口罩做完的。” 季温时仔细想了想,干海货那股味道对于喜欢的人来说是鲜,对于不习惯的人而言还真是约等于腥。就像螺蛳粉里的酸笋,以前她在家里吃过一次,母亲捏着鼻子非说是一股下水道味儿。 “那你怎么还做啊?”她望着他笑。 “昨天刷到一个视频,说这是江城人从小到大的共同记忆,想帮你回忆回忆。”陈焕说。 季温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真是,这是我妈做得最好的一道菜,以前常做,离开家就很难吃到了。”她的目光扫过桌上吃得七七八八的菜,“其实我妈一直不太会做饭,她的原则是熟了就行,也不太讲究口味。也就是我高三那年,每天给我送饭那会儿,算得上她的厨艺巅峰了。可惜高考完立马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我家人都挺爱琢磨吃。”陈焕笑了笑,“我奶奶自己嘴挑,所以在吃上特别讲究。她老跟我说,人活着不就图个吃喝,心里不痛快多半是胃里空着,吃点好吃的,什么都顺了。” 季温时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你能当美食博主,还做得这么厉害。” 陈焕刚要顺嘴接话,突然怔住了。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孩。深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食堂二楼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头顶的轮廓勾勒成毛茸茸的金棕,皮肤白得透明。她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眼尾的那簇睫毛格外纤长,弯着眼睛笑的时候,像只聪明的小狐狸。 “借你吉言。”他收回视线,语气寻常地笑了笑,“现在说厉害也太抬举我了。” 吃完饭,季温时匆匆回了人文学院,说下午要跟一起办会的同学碰个头,还特意叮嘱他不许来送晚饭。 陈焕一个人收拾好餐具,坐在已经空荡的食堂里。窗口那边传来大师傅收拾不锈钢餐盘的哐当声,还有厨余车推过的轰隆闷响。 喂猫日记 第41节 旁边的椅子上放着那杯只喝了几口的奶茶。他从季温时手上抢下来的,别的男人买给她的奶茶。 下午,他们是不是又要见面了?晚饭呢,是不是要一起吃? 中午他跨进那条走廊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人伸手,似乎是想要碰她的脸颊,而她没有躲,自然得就像本该如此一样。 而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只能喊一声她的名字打断那个人的触碰,只能靠她的心软获得共进午餐的机会,只能借口说自己想尝尝那杯奶茶。 好像一直都是他在勉强。 就连这几步之外的位置,也只不过是因为五年前的因缘际会,因为五年后的近水楼台。 可五年前那个身份,他已经失去了。原本或许还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早就不属于他了。 现在想来,之前的自己简直可笑。 那天许铭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季温时,他就是“识食务者”,他怎么说的来着? “我想让她先看见我,了解我。” “是‘陈焕’,不是‘识食务者’。” 现在再回想这些话,只觉得荒唐。他凭什么觉得,褪去所有光环,一无所有的自己,值得被季温时选择? 他无法忘记那天“小智吃”时的样子。有助理打理细节,有摄像跟着拍摄,脸上是被成功填满后百无聊赖的疲殆。或许他当“识食务者”久了之后,脸上也常常是那副表情。 从前觉得麻木的,却是现在的他抓不住的。 每一次发现她有多喜欢“识食务者”,他心里就涌上一阵近乎宿命般的狂喜,紧接着,却是时过境迁的悲哀。 他仿佛在旧日的废墟里,找到了被她珍藏的曾经的自己,却惶恐于此刻双手空空,无法与她相认。 第38章 白噪音和兔子睡衣 海市的秋天格外短暂,在人们还误以为那是夏季尾巴的时候,就已经悄然溜走了。 整个星期,“海市发布”的公众号每天都在刷新前一天的低温预警和大风等级。 十一月初,冬天毫无预兆地接管了整座城市。 季温时醒来时,手机屏幕是亮着。正如这段时间的每个上午一样,今天也收到了陈焕的消息。 陈焕:「又降温了,多穿点。」 「今天我有事,一早就出门了。记得吃早饭,打个车去学校。」 下面居然还附了一笔转账。 她看着屏幕,有点哭笑不得。按理说,该付饭钱和油钱的是她才对。 季温时:「你也是。」 然后把转账原路退了回去。 这个星期,她除了筹备跨学科会议,还要抽空好好完善那篇京大论坛的论文,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除了陈焕来学校送饭的那次,两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也正是因为上次送饭,一想到他凌晨四点起来腌鸡翅,戴着口罩炖墨鱼排骨汤,季温时心里着实过意不去,那天饭后就郑重其事地跟他说,以后别再这么麻烦地送饭了。 他当时点了点头,眼睫垂下去,没说什么。 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来过。 只是每天饭点还是会在微信上问她一句回不回来吃饭,而她也总是给出否定的回答。 除了依然每天接送她去学校,关系倒是比之前更像正常邻居。 电动牙刷在嘴里嗡嗡作响,季温时一手握着它,另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 依旧是点进那个熟悉的视频app,搜索“小智吃”的主页,看看有没有更新。这是她最近每天都要确认好几遍的事。 最新一期还是上周探店正宗渝市火锅的视频。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更新速度这么慢吗?还是说……那天在台式羊肉炉店拍的素材,不打算发出来了? 希望不要是后者。 上次在那个网红数据平台,除了查到“小智吃”这个量级的博主惊人的广告报价外,季温时还查到他所属的mcn公司名字叫“星锐”。 当晚回去后,她就在电脑上搜到了这家公司的官方宣传网站。 那是一家规模中等的机构,旗下网红不算太多,但有好几个粉丝量级不小的博主。“小智吃”算一个,还有个叫“wendy”的美妆测评博主,接下来是…… 鼠标一路下滑,她匆匆扫过屏幕上滚动的名字,倏尔顿住,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id,就这样骤然闯入她的视线。 要论证那个大胆的猜想,接下来,还差两块最重要的拼图。 电动牙刷运行三分钟后自动停了。她俯身漱口,白色的泡沫打着旋儿被水流冲走。 搁在洗手台置物架上的手机还在自动播放“小智吃”主页的视频,男人热情洋溢地大声介绍桌上的食物,有点吵。她拿起手机,按了退出。 回到房间,季温时坐到书桌前,把电脑翻开。 屏幕上是她昨晚没写完的一节论文,还有两段佐证史料待补充。 她想起本科上文学史课时,那位老教授曾在讲台上感慨,做近代研究,细致、耐心,甚至运气,缺一不可。太多档案与史料因种种缘故残缺、佚失,得靠学者一点点摸索、连缀,有时甚至需要借助合理的推测与想象,才能勉强拼凑出只言片语。 季温时曾被曹老师夸过好几次,说她沉静,细心,又有股刨根问底的执拗劲儿,很适合做史料研究。将来要是再有点运气,要做出点名堂,不算难事。 对她而言,很多事就像毛衣上冒出的一个线头,只要愿意耐心仔细地顺着走线一直爬梳,迟早能把一件看似完好的织物还原成理成清晰分明的一团线。 只是这个“线头”太过离奇,她也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勉强说服自己接受这种可能性接近于奇迹的小概率事件。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稀奇。 当年参与“识食务者”生日活动的千万粉丝里,不也抽中了她一个么?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奇迹。 陈焕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模糊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开车去星锐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一直浮现通往奶奶家老屋的那条路。 路口有一块旧磨盘石,不知是哪年哪月被谁丢在那儿的,也没人有闲工夫去费劲挪开,经年累月,就成了路人歇脚的石凳,也成了每个想在那个窄路口拐弯的司机,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的存在。 小时候,他几乎天天跑到那条路尽头的路口,坐在那块磨盘石上,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望着远处,看会不会有一辆黑色小轿车载着妈妈开过来。 每一天都充满希望地去,满怀失望地回来。 路笔直地通向他家,奶奶坐在屋里也能一眼望见他,就也由着他去,从不说什么。 长大后,他会有意避开那条路,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块石头。 再长大一些,翻修老屋的时候,他请工人直接把石头抬走了。年深日久,石头压过的地面留下一个颜色略浅的圆形印子。 “挡在路口,车不好进。”他这么解释。 那石头本就是废弃的磨盘,风吹雨打十几年,边缘早就不规整了,只剩个模糊的圆弧轮廓。工人问他抬去哪儿,要不要干脆扔了。 “放地下室吧。” 沉默了很久,他才说。 大g底盘高,体格出众,耸立在路面上,驶过海市中心城区繁华的街道。 此刻陈焕坐在驾驶座上,视野比周围大部分车都高阔。 可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很小的孩子。走路很慢,步子迈得很小。人那么矮,田里的麦秆都跟他差不多高。 远处那块旧磨盘石还横在路口,灰扑扑的,像个被遗忘的句号。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它走过去,像从前每一天那样,去开始一场心知肚明,注定落空的等待。 就像现在。方向盘握在手里,车子开向星锐,开向邹聪那张笑脸背后显而易见的算计。他知道那里没有奇迹,只有陷阱和代价。 就像他早就知道,妈妈不会再回来。 心里那个明知无望,却依然固执燃着的念头,和童年时坐在磨盘石上眺望远方的等待,其实没什么两样。 可他还是要走过去。 他想抓住这个机会。 一个能让“陈焕”和“识食务者”不再割裂的机会,一个让他能堂堂正正走到季温时面前,对她说“我就是那个人”,而不是“我曾经是那个人”的机会。 他想要更坦荡地站在她身边。 他想成为她身边,一个还算像样的选项。 “哟,陈焕,今天来这么早啊?” 到了星锐,邹聪还没到,只有他的合伙人老马在办公室捣鼓咖啡机器。一扭头瞧见陈焕,他愣了愣,随即笑得意味深长“啧啧,要跟美女合作,这积极性就是高啊。” 陈焕皱眉:“什么意思?” “邹总没跟你说?”咖啡机嗡鸣着打奶泡,老马拔高了嗓门,“就是那个‘nico酱爱吃鱼’啊,你之后的合作对象。” “没听说过。”陈焕冷下脸来。 老马似乎没料到他毫不知情,脸上的笑一时有点挂不住,尴尬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时门口传来带笑的声音。 “哎呀,焕哥!贵客贵客!”邹总满面春风地跨进来,从口袋里摸出个银亮烟盒,往陈焕面前一递,食指在上面叩了叩,“好日子,来一根?” 陈焕手仍插在兜里,没动:“上次我跟丁昀说过了,有什么算盘放到明面上来打,不要浪费我时间。他没告诉你吗?” 邹总不徐不疾地给自己点了根烟,含进嘴里,深吸一口,才慢悠悠道。 “这话说得可伤感情了,焕哥。我哪有什么算盘?”他吐出烟雾,笑得一团和气,“上次说了,账号运营你说了算,我说到做到,你自己的视频该怎么拍还是怎么拍。” “那个nico酱,做吃播的,人又漂亮。你每回做好菜,总得有人吃吧?正好你也不想露脸,那就让她来。再偶尔给你评论几句,撒个娇卖个萌点个菜什么的,你随便回复一下,这热度不就上来了?半点力气不费,‘识食务者’白赚一波流量,多划算!” 陈焕听懂了,冷嗤一声:“炒cp是吧。” “嗐,丁昀都跟我说了,知道你有女朋友,得避嫌。”邹聪弹了弹烟灰,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理解,都理解。到时候你赚得比以前还多,给她买点包包首饰,不就哄好了?” 陈焕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邹聪见他不接话,继续道:“之前答应你的条件都不变,合同重新签,账号还你,分成五五开。另外,这个nico是新投资人要捧的,推流预算拉满,你跟她搭上,以后就都不用操心流量的事儿了。” 他观察着陈焕的神色,忽然又笑起来,带了点中年男人油腻的狎昵:“再说了,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大美女,跟她有点什么,包你不吃亏的。你去翻翻她主页的写真,那身材可真够……” “把嘴闭上。”陈焕突然打断他。 邹聪脸色一僵:“陈焕,你什么意思?” 喂猫日记 第42节 “意思就是,不干。”陈焕短促地笑了一声,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上来,转身就往外走。 “你以为自己还有下家?!”邹聪的声音追上来,气急败坏,“海市这几家有点分量的公司我都打过招呼!往后你还想做账号,门儿都没有!” 陈焕脚步一顿,慢慢转回身。他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表情,眉宇间的神色却冰冷又厌恶。 “那正好。”他语气轻佻,“托您的福,前几年在星锐挣的钱,够我歇到退休了。” 没再理会邹聪,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星锐。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奇迹。 陈焕再一次,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这一点。 …… 深夜风声呜咽,听着有点瘆人。 在海市上了这么多年学,季温时仍然不太习惯这样的动静。江城多丘陵,再大的风也被叠嶂的山势削得七零八落,到了耳边只剩窸窣碎响。不像海市,临海,平坦,风能毫无阻隔地长驱直入,肆意驰骋。 不过这样的夜晚,也很适合窝在家里。 关紧所有门窗,开一盏暖黄的台灯,裹进软茸茸的家居服里,点上气味熟悉的香薰蜡烛。窗外的疾风骤雨都成了白噪音,反而衬得屋里愈发安稳静好。 ……如果不用写论文的话。 季温时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时而蹙眉思考,时而又像只刨窝的兔子,猛地扎进手边那摞资料里翻找,最后往往一无所获,只能沮丧地瘫进椅子里。 又是一个卡壳的间隙,她随手拿起手机,发现微信有个小红点。 陈焕:「对方撤回了一条拍一拍。」 她没多想,回了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过去。正要放下手机,脑子里却蓦地闪过一点微光。她立刻坐直,手指重新落回键盘上。 微信语音的邀请铃声偏偏在这时响了起来。 她看也没看,摸过手机划开接听,直接点了免提,语速飞快:“等一下,我有个想法得记下来,很快,就一分钟。” 那头显然顿了一下,随即传来陈焕的声音:“行,不急,你写。” 她把手机随手扔到一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迅速敲打起来。一个卡了许久的过渡句终于有了眉目,接着是下一段的导语,引证……思路一旦贯通,就完全停不下来。 周遭一片安静,她写得很忘我。等她长舒一口气,终于停下有些酸痛的手指,满意地又看了一遍刚才写的这一节,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等等,刚才是不是接了陈焕的电话? 她赶紧抓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依然在通话中,时间……已经一个小时十七分钟了。 “……陈焕?”她试探着小声问,“你还在吗?” 那头也学她压低嗓音,小小声:“我在。” 她忍不住笑出来,随即歉意涌上心头:“我以为你早睡着了……都一点多了。对不起啊,刚才突然有灵感,不马上抓住的话,转眼就忘了。” “没事儿。”他恢复了平常的声量,透过电流传来,“听你在那边敲键盘,我心里还挺踏实的。” “唔,键盘声算是白噪音的一种,看来你对这个敏感。”季温时是asmr资深品鉴家,颇有经验地分享心得,“我喜欢雷雨声。” “不是。”陈焕低低笑了一声。他的嗓音似乎有点疲倦,温沉低回,“因为电话那头是你。” 季温时的脸瞬间红透。尽管知道语音通话,陈焕什么样看不见,但她还是迅速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她胡乱地找着话题。 “饿吗?”陈焕没回答,反而问她。 写论文太耗神,又熬到这个点,她还真有点饿了。她又瞥了眼时间,有点犹豫:“这个点吃宵夜是不是不太符合你的健康作息?” 陈焕却不以为意:“饿了就得吃。没听过吗,饿着肚子睡觉会做饿梦。” ……好冷的谐音梗。季温时抿唇:“那我现在过来。” “等等,”他叫住她,“楼道声控灯坏了,我到你门口接你。” “好。”季温时没挂电话,握着手机走到门边。几乎是同时,对面传来开门声,门外和听筒里,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出来吧。” 开门前一秒,季温时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换衣服。她今晚穿着粉色兔子连体家居服,毛茸茸的一团,帽子上两只长耳朵软塌塌地垂着。 门一开,她更后悔了。 相较她的着装,陈焕穿得也太正常了。藏蓝色的长袖睡衣套装,简单得体。不过这人的身材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怎么穿睡衣都跟要去拍vouge的睡衣派对主题似的…… “小兔子?”陈焕一挑眉,大手顺势拎起她帽子上一只软垂的耳朵捋了捋。 季温时耳根蓦地一热,仿佛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慢揉捏着的是她自己的耳朵。 “……不许摸。”她把“耳朵”抢过来护住,径直进门。 “想吃什么?”陈焕跟在她身后进门。 “泡面吧。”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不想吃太普通的。有没有什么新奇点的做法?” “要求还挺多。”陈焕失笑。 隔着玻璃门,季温时托腮坐在餐桌前看他在厨房里煎蛋。 今天她没要求跟着进厨房,陈焕说油烟味一会儿该沾满她这身毛茸茸的兔子皮了。 陈焕的家,她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住处一样了。可是一旦心生疑窦,似乎处处都是线索。 她再次环顾室内。她很确定,她从没在任何视频里见过这套房子。记得来看房的那天,中介小赵说,陈焕也是刚搬来不久。 那他以前住哪儿?她隐约记得以前一起去菜市场的时候,他提过一嘴,说以前住在市中心,周边没有菜市场,买东西不方便。 会是视频里那个漂亮的,能看见江景的大平层吗? 至于出镜过的那些餐具厨具……她的视线不由飘向厨房。玻璃门因温差蒙了层薄薄的白雾,里头的景象模糊起来。她起身上前,想凑近点去看。 脸刚凑近玻璃门,一只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就在她脸贴着的位置,利落地画了两只圆眼睛,一个三瓣嘴,外加一对长长的耳朵。 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了根歪歪的胡萝卜。 “喂!”季温时气坏了,“陈焕!” 第39章 茄汁荷包蛋焖方便面 季温时也顾不上什么油烟污染兔子皮了,大不了回家洗澡换衣服!她一把推开玻璃门,油烟机的轰鸣顿时清晰起来。 “干嘛老把我当动物?”她气鼓鼓地站在男人身后质问,“一会儿猫一会儿兔子的,就是不像个人。” “因为你太可爱了。”陈焕关火,把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盛出来,转头看她一眼,“人哪有这么可爱。” 虽然听起来在夸她,但总觉得哪里好像怪怪的……季温时眨眨眼,忽然找到了反击的方法。 “那我也得想想你像什么动物,”她抬了抬下巴,“不然不公平。” 陈焕低笑一声,耸耸肩,由着她琢磨。 动物……陈焕像什么呢? 黑豹。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这个。 第一次见到陈焕,他穿件黑背心懒洋洋倚在那儿,像吃饱后趴在树上休憩的黑豹,影影绰绰地隐在树间,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垂下一条尾巴来逗弄观察者们。 可是后来扣住她手腕不放时,肩背肌肉瞬间绷起,又像黑豹进入捕猎状态,蓄势待发,她总疑心自己会像猎物一样,下一秒就被他咬住脖子。 强大,慵懒,垂眼睨人时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还有发力时鼓动的肌肉线条…… 季温时下意识地要开口,话刚到嘴边又拐了个弯:“……狗。” 黑豹也太帅了,不能奖励他。 “狗?”陈焕刚把水烧上,闻声回头挑眉,“什么狗?小时同学,想好了再说,你的宵夜可在我手里。” “……杜宾。”季温时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急中生智。怕他不知道,还伸出手指比了个“耶”,眼神诚恳,“就耳朵这样的尖尖地立着的,很帅那种。” 没想到陈焕还挺受用:“杜宾挺好,忠诚,护主。” ……这么丝滑地接受了?季温时呆了几秒,不甘心地补刀:“可网上都说杜宾养熟了以后傻傻的欸,我刷到过好多杜宾犯蠢的视频……”说着就低头去摸家居服口袋里的手机,想给他梦碎一击。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却突然笼了下来。 她下意识抬头,发现陈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身前,俯身下来,双手撑住,把她圈在料理台前。 “懂得还挺多?”他垂眸看着她,唇角微勾,嗓音压得更低,“想当主人了?” “什、什么……”季温时慌得恨不得去捂他的嘴。这人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陈焕无辜地看着她,歪了歪头:“我是问你想不想养只杜宾。怎么,我的话有什么歧义吗?” 季温时剜他一眼,推了推他横在身前的胳膊,红透一张脸:“……让我出去。” 最近真是刷“糖饼厨房”的评论和弹幕刷太多了,她感觉自己的()商突飞猛进。 陈焕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松开桎梏,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小煮锅里的水已经烧开,陈焕拆了两袋泡面的面饼扔进去,稍微翻了一下就捞出来,把水倒掉。 看着还维持硬挺形状的面饼,季温时好奇地问:“不用煮熟吗?” “面饼是油炸的,过一遍水能稍微清爽点。”陈焕说。 他另外拿了个小碗,碗底放上生抽,蚝油和一点点糖,加点水搅匀。又切了半个洋葱,两个小米辣,用叉子叉了两个番茄在火上稍微烤一下,等表皮起皱裂开,就利落地撕去外皮,切成小丁。 随即起锅烧油。油热之后,洋葱与小米辣先下锅爆香,随即倒入番茄丁,翻炒至沙软出汁。等番茄丁都化成糊糊,就把刚才煎好的荷包蛋倒进去,淋入调好的料汁,再补一碗清水。待到水烧开后,放入面饼,盖上锅盖,借着浅浅的汤汁与蒸腾的热气把面焖熟。 季温时注意到他一点没用泡面里那些粉包酱包,忍不住问:“这些调料都不放吗?” “油盐太重,怕你明早肿成兔子脸。”陈焕一边答,一边掀开锅盖。 面饼已经塌软下去。他拿双筷子把面条挑起来拨散,在浓稠的番茄汁里翻拌几下。面熟得恰到好处,正是稍微有一点点半透明,又不至于太软烂的程度,自带的淀粉让整锅汤汁收得黏糊,浓稠地挂在每一根卷曲的面条上。 “还真是很新奇的泡面做法哎。”季温时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盛盘,问道,“这又是在哪儿学的啊?” 陈焕端起两碗面往外走,随口应道:“我自己瞎琢磨的,偶尔想吃泡面的时候能稍微健康点。”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一人一碗健康版泡面。 这个点吃东西,对于季温时这种长期保持阴间作息的人来说并不算稀奇,但跟陈焕一起,还真是第一次。 喂猫日记 第43节 见她兴致不错,陈焕问:“要不要看点东西下饭?” 季温时刚准备动筷子,闻言抬眼冲他笑:“好啊,我吃饭的时候喜欢看‘识食务者’,要不要一起看?” “……”她清楚地看到陈焕哽了一下,理由却找得挺快,“那不行,他做的东西都那么馋人,一会儿你该看不上我做的泡面了。” “怎么会。他做的东西再好,也是隔着屏幕,闻不到吃不着的。” 季温时低头吃了一口面,番茄的酸浓与洋葱煸炒后的焦甜香气在嘴里弥漫。又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白边缘炸出一层细密的酥泡,咬上去有轻碎的声响,内里却还是溏心的,蛋黄如流金般尽泻出来。 “好好吃啊。”她照例感慨,突然话头一转,“不过我还真挺好奇,那个‘识食务者’做的菜和你的比起来,到底哪个更好吃。” 陈焕不说话,闷头吃面。 季温时却没打算结束这个话题:“陈焕,你上次不是说有朋友认识他吗?能不能……帮我牵个线?我回去想了很久,还是想见见他。” 陈焕停住筷子:“上次不是说不想见?” “上次是没准备好嘛。”她理直气壮,“近乡情怯懂不懂?真要见偶像了,都会紧张的呀。” 陈焕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就那么喜欢他?” 屋里只开着餐桌上方那盏吊灯,光线调得昏黄柔和。陈焕坐的那把椅子有些高,他微微弓着背,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面,没看她。 之前还是威风凛凛的杜宾,现在耳朵都快……杜宾的耳朵会耷拉下来吗?好像一直都是立着的。她胡思乱想着。 总之有点可怜。 她心里一软,轻声道:“也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就是……” “那以后让他给你做吧。”陈焕把碗往前一推,声音闷闷的,“我不做了。” 季温时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焕,你……”她站起身,弯下腰去瞧他低垂的脸,“你在闹脾气吗?” 男人别开视线不让她看,没吭声。 空气安静了半晌,季温时低落的声音迟疑地响起:“陈焕……” 陈焕心里一紧,怕惹她不开心了,赶紧抬眼看她—— 却撞进一双含着狡黠笑意的眸子。 “你好可爱啊。”她眼睛弯起来,唇边梨涡浅浅,笑得像只得逞的小动物。明明裹着毛茸茸的兔子睡衣,他却仿佛看见底下藏了条晃来晃去的小狐狸尾巴。 他气闷地无声睨了她一眼,重新垂下头去。 耳根却红了。 他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收拾两人吃完的碗筷端去厨房。 “其实……”季温时跟在他身后,斟酌着开口,“我现在看‘糖饼厨房’比看‘识食务者’多多了。你最近更的视频,我觉得比他的还好。”她声音软下来,明显带着点哄人的意味,“看你涨粉那么快,冰清和我上次还在开玩笑呢,说要不我们也去勇闯自媒体,拍拍博士生牛马日常什么的……” 陈焕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神色认真:“别做这个。” “欸?”季温时一愣,“为什么?” “累。”他简短地说,打开水龙头继续手里的活儿,“每天不是拍就是剪,还要焦虑数据,你学习已经够耗神的了,别想这个。” “那倒也是。”季温时想了想,“不过,要是签个公司是不是会好点?我看好多博主都有团队。” 陈焕关掉水龙头,整个身体都转过来,眉头拧紧:“你从哪儿看的这些?” “就……小绿书上刷到的啊。”季温时晃晃手机,“上面说单打独斗很难,基本都得签公司。”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刚想起来这个问题似的,“对了陈焕,你签公司了吗?” “没。” “不打算签?” “签了是有好处,推流、资源、起步快。”陈焕把碗放好,擦干手,语气很平淡,“但不自由。很多人的账号都不在自己手里,一旦解约,账号归公司所有,过去所有的心血全部白费。” 季温时诧异地睁大眼。 “还有,你喜欢的那个‘识食务者’,最近风格是不是变了很多?”他看向她。 季温时下意识点头。 “如果博主换人了,那就是我刚才说的情况。人能走,号留下,换人继续运营。”他的语气淡淡的,人很安静地站在水池前。 “如果人没换——”他顿了顿,突然低嗤一声,似是自嘲,可脸上的表情分明更近似怜悯。 “你觉得现在视频里那种不穿上衣做饭的风格,真的是他自己愿意的么?” 季温时张口结舌地愣在了原地,忘了出声。 头顶的灯光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扭曲地投在橱柜和地板上,落在她眼里,竟像一道骨头被强行掰折后还没有完全长好的断裂伤。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缜密的考据。像对待文献那样,检索、比对、试探、推敲,只想求得一个确切的答案。 却没想到,她掘出了一道伤口。一道狰狞的,未愈的伤口。 长在她最不愿意看见他受伤的那个人身上。 她突然就不想继续探寻下去了。 见她半天没说话,陈焕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太重,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发顶。 “所以啊,好好上学,知道吗?”他语气温和下来,长辈似的叮嘱她,“你看你最近忙开会的事儿,饭都顾不上吃,哪还有精力想别的?” 季温时低下头,忍住鼻尖的酸意:“明天……你有空吗?” “有,怎么了?” “想吃你做的饭了。”尾音闷在毛茸茸的领口里,软软的。 陈焕一怔,随即笑了:“行,给你送。你们那个会到几号能开完?” “这周末就开完了。”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其实前期准备工作都做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几天没那么忙,至少晚饭能回来吃。” “可我想的是……”陈焕咀嚼着她的话,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若有所思,“每一天的每一顿饭,都能跟你一起吃。” 第40章 烤青椒和香煎章鱼腿 周末的跨学科会议如期举行。 这次季温时不仅是会务,也作为参会者提交了一篇尚未发表的旧文。汇报时反响不错,几位外校专家在点评环节还夸她文献扎实,观点也有新意。 这次会议规格虽不如下月的京大论坛,但获评优秀的论文依然能在海大学报发表。茶歇时,辛舒悦特意跑来找她。 “师姐,我刚才在后面听你汇报了,那篇写得真好!”她语气雀跃,“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到这种水平啊!” 季温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头:“京大论坛的论文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呀,我都投出去啦。”辛舒悦说。 “投了?”季温时有些意外,“你没先给曹老师看看?” “啊?还要给曹老师看吗?”辛舒悦愣了一下,脸上立刻浮现慌乱的神情,“我听曹老师说让我们赶紧写赶紧投,写完就直接自己投了……师姐,老师会不会骂我啊?” “不会的,”季温时赶紧安慰她,“要骂也是骂我,我还没写完呢,他之前就老说我太拖延。” 好不容易哄好忧心忡忡的辛舒悦,茶歇时间也结束了。回到会议室,季温时发现手机上有陈焕刚发来的消息。 陈焕:「中午几点散会?」 季温时嘴角微扬,低头回复。 季温时:「今天不用送饭啦,有会议餐。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那边回得很快。 陈焕:「行啊。什么好事?」 季温时:「保密,晚上告诉你。」 下午的会一直拖到六点半才散场。专家们合完影,陆续上车前往酒店用餐,会务组的同学们终于松了劲儿,一个个像绷断了的皮筋,东倒西歪地瘫在会议室里。 季温时正在洗手台前洗手,师妹胡雅琪从隔间出来,随口问:“师姐,一会儿一起去吃饭吗?历史系和哲学系那几个在群里吆喝呢。” 最后一天的会议按专业分了三个会场,看来这会儿都散了。这会儿“牛马会务”群里消息跳个不停,都在商量去哪儿好好吃一顿。都是年轻人,一起搬了好几天砖,苦中作乐,好些原本不认识的也都混熟了。 季温时抱歉地笑笑:“今天有点事,已经约了别人吃饭。明天读书会我请大家喝奶茶吧?” 胡雅琪一愣,下意识应道:“啊……好,谢谢师姐。”她原本只是客气一问,毕竟季师姐以往从不参加这类活动,也不怎么解释缺席的原因,时间长了,大大小小的聚会都默契地不算上她。可今天,她居然从师姐脸上看到了一点歉疚的神色?而且还主动说要请奶茶?以前大家一起拼单点奶茶的时候她都不参与的! 她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师姐,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欸……” 正在扎头发的季温时动作一顿:“有吗?” “也不止今天,”胡雅琪挤了一泵洗手液在手上打泡泡,“感觉你这阵子都挺开心的,虽然忙,但状态很好。” 也比以前爱跟我们说话了。她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 季温时微微一怔,余光瞥向镜中——里面的女孩也正望着她。 依旧是那副深刻的眉眼,冷白的皮肤。只是脸颊似乎丰润了些,透出被好好滋养过的血色。唇角不再习惯性地紧抿或下垂,此刻正微微上扬着,牵出一点若隐若现的梨涡。 这段时间开心吗? 开心的。从未有过的开心。 吃得很好,睡得很多,想得很少。好像只需把手头的事一件件做好,外界的风雨,内心的拉扯,就都自动离她远远的。 原来人活在安稳的日子里,是真的不会再胡思乱想。心有了存放的地方,甚至那个人比她自己更会保管那颗不安的,跳动的,容易内耗的小东西。 她忽然想起小学思想品德课本上的一幅画,左边是一头呼呼大睡的猪,右边是一个衣着破烂,眉头紧锁,头顶挂着巨大问号的人。 旁边的配文是:“你想做一只快乐的猪,还是一位痛苦的哲学家?” 老师让他们回去跟自己的父母讨论这个问题。 那时候她很诚实地对梁美兰说:“我想做快乐的猪。” 母亲当时很不满意:“你怎么能这么没追求?要做就做快乐的哲学家!” 有出息,有思想,还得心理健康,简直是个不可能三角。 于是越长大,她越觉得自己好像长成了一头痛苦的猪。出息不大,毛病不少,不喜欢这个世界,也不喜欢自己。 可是现在,她庆幸自己在几个月前搬进了樟园里,庆幸当初为房东老太太减掉的五百块租金忍下了与“渣男”为邻,也庆幸那个惯于紧闭的自己,竟允许那个人一点点走进她的生活,留下痕迹。 不管之后的结局如何,至少这些改变是实实在在发生了。 喂猫日记 第44节 她感谢陈焕,也感谢允许这些改变发生的自己。 胡雅琪见她沉默许久,以为自己失言了,连忙小声找补:“师姐,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事。”季温时回过神,朝她笑了笑,眸光温软,“我最近确实挺开心的。谢谢你提醒我。” 胡雅琪先走了,季温时从书包里摸出一支口红来,对着镜子薄薄地点了一层,这才走出洗手间。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接近七点,深蓝的夜幕已经笼罩整个校园。刚走到人文学院门口,庭院的路灯突然亮起,映亮了坐在长椅上的熟悉身影。 “郭奕哥?”季温时有些意外。 郭奕抬起头,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小时,今天很漂亮。” 她抿唇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你不去和大家聚餐吗?” 郭奕没答,只是看着她:“听说你论文评了优秀,恭喜。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啊……我今晚约了人了,”季温时略带歉意道,“不好意思啊,郭奕哥。” “是你那位邻居吗?” 季温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郭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般开口:“小时……”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先震了起来,深色的来电屏幕亮着“陈焕”两个字。 “我还有十分钟才到,你先在室内呆着,别像上次那样傻乎乎地在门口吹风,听见没?” 男人叮嘱她,声音是一贯的低沉散漫,语气却认真。 “你才傻……”季温时下意识回嘴,想起郭奕还在旁边,截断话头,小声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她有些局促地看向郭奕:“郭奕哥,那我……” “去吧。”郭奕善解人意地点点头。 于是目送她的背影远去,逐渐变成夜色里看不清的一个小点。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咖色的翻领短大衣,牛仔裤,麂皮短靴,好像还化了妆,眼底是不自知的雀跃和羞赧,很漂亮。 就像每一个去约会前的女孩子那么漂亮。 可惜这份漂亮只是途经他,停下来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即就翩然远去,奔向另一个人的方向。 虽然他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但他知道,她的终点不是他。 晚上吃饭的地方是在一家西班牙餐厅。 海市从不缺各式异国料理,从常见的法餐日料东南亚菜,到小众的俄餐、南美烤肉、尼泊尔菜,选择很多。季温时挑了半天,考虑到是第一次请陈焕吃饭,最后还是按捺住尝鲜的念头,老老实实在点评软件上选了这家评分不错的西班牙菜。 订位的时候,接电话的小姐姐很热情,问她是来过生日还是纪念日,店里可以提供免费布置服务。季温时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都不是……算庆功吧。简单点就好。”对方爽快应下,说会帮她稍微准备一下。 可当两人进店被引到临窗的座位时,空气都凝固了。 “不是,这……”季温时看着满桌撒落的粉玫瑰花瓣,桌下和窗台边堆着的气球,以及餐桌中间那张烫金的“love”卡片,不敢去看身边陈焕的表情,颤颤巍巍地转身问引路的服务员“是不是带错位置了……” 服务员核对了一下预订单:“是季小姐预定的吗?” “是……” “那就没错。”对方合上册子,笑容甜美,“这是您预订的浪漫双人套餐里包含的布置。”还贴心地补了一句,“免费的哟。” 服务员匆匆离去,留下季温时像只煮熟的大虾杵在原地。 “陈焕,肯定是他们搞……”她绝望地试图解释。 男人眉头微蹙,垂眸看着她。 “小时,”他的语气懊恼又疼惜,“这种事情应该让我……” “对不起。”他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俯身靠近,“我应该早点准备的,只是……” “等一下!不是!”季温时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在他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之前打断他,“不管你想的是什么,都不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的服务员小跑着回来,满脸歉意,“真的对不起,接电话的同事把您的订单和后面一位客人记混了……季小姐您要的是庆功布置对吧?” 季温时僵硬地点点头。 “那这些……需要帮您撤掉吗?”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 “撤掉吧。” “留着吧。”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季温时倏地转头看向陈焕。 “留着吧。”他又说了一遍,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耳根有点红,抬手摸了摸鼻子,“挺好看的。” “所以……今天这顿是庆功宴?论文发表了?”两人在玫瑰花瓣中落座后,许久都没有说话,陈焕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终于打破了寂静。 “还没有,之后会发。是之前的一篇旧文,这次在会上评了优秀。”季温时也抿了口水,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没好意思抬眼。 “真厉害,恭喜。” 空气又安静下来。 好在这时候前菜上来了。 西班牙烤青椒。 手指长短的小辣椒整个入锅,在橄榄油里煎到表皮微皱起泡,泛起浅褐的焦斑,身子也软塌下来,出锅时撒上一层粗海盐。 陈焕看着满盘青绿,皱眉问她:“直接吃辣椒?你的胃受得了吗?” “这种不辣的,很好吃。”季温时说着,径自夹起一个送进嘴里。 陈焕也尝了一个。舌尖先触到粗粝的盐粒,接着是微酥的椒皮,咬下去内里水嫩,只有清淡的椒香。果然是一点也不辣。 “确实好吃。”他问,“怎么发现的?” “留学时偶然吃过一次,当时就觉得很好吃。”季温时说,“这个很像我老家产的一种辣椒,也是这样小小的,皮特别薄,一点也不辣,在锅里稍微炒一下就皱皱软软的特别入味。小时候只要我妈用它炒肉,我光吃辣椒都能吃掉一整碗饭。” “这么喜欢?”陈焕点点头,“回头我也去买点,给你复刻一下。” 有了食物缓和,气氛终于松动下来。 陈焕问:“这次的会开完,能歇一阵了吧?” 季温时摇摇头:“下月初还得去京大参加论坛,那篇论文也快截稿了。跟我一起投稿的师妹早就交掉了,我的还没写完呢。”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小心烫。”服务员端着个椭圆带盖的铁盘走过来。 “香煎章鱼腿,请慢用。” 盘里是两条粗硕的章鱼腿,煎得赤红油亮,还有几颗表层煎得焦黄的大扇贝,在铁板的余温中滋滋轻响。 陈焕拿起刀叉将章鱼腿切成方便入口的小段,随口问:“你们这论文怎么一篇接一篇,没个完似的。” “是啊,还有个终极大boss毕业论文等着呢,这学期末开题,我还没头绪。”季温时忍不住叹气,“反正走上学术这条路,这辈子就跟论文锁死了。” 陈焕把切好的一盘章鱼腿往她那边推推,顿了顿,突然问:“那……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想在哪个城市发展?” 季温时叉起一截章鱼腿,在土豆泥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外层的土豆泥奶香绵密,章鱼腿q弹紧实,肉质饱满,黑椒,海盐和淡淡的白葡萄酒香气交织。 “先试试海市的高校吧,不行……再说。”她随口说。 “难吗?”陈焕追问,“比如留海大,或者海市别的学校,机会大不大?” 季温时想了想:“得看我毕业那年的就业形势,还得靠点运气。不过有师兄师姐说,毕业后再做个博后,路子会宽一些。” “还在海大吗?” “不一定。”她又叉起一枚扇贝。贝肉饱满,外层焦香,内里软嫩,一口下去,鲜甜微咸的汁水充盈唇齿间,“我导师建议去别的学校做博后,换个环境机会可能更多。或者干脆出国,回来以后竞争力会强一些。” “出国?”陈焕惊愕地抬起眼,“去多久?” “两三年吧,看具体国家和学校。” 他忽然不说话了。 “小时,”沉默了许久,他突然开口,嗓音有些干涩,“明天是十一月五号。” “唔?”季温时嘴里塞着一勺海鲜饭,闻言抬头,发出含混的疑问。 “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陈焕的双手搁在桌沿,指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攥着餐巾,松开,又攥紧,手背青筋凸显,布料被揉皱成一团。 平时一开口就能轻易让她脸红心跳的人,好像突然就失去了组织句子的能力,一句话在喉间辗转了几次才说完整。 “明天……你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第41章 坦白?告白? “广大市民朋友们请注意,海市今冬气温或创历史新低,预计在下周迎来最强寒潮,气温或可直降至……” 上午八点,季温时坐在自家餐桌前。她点了份麦麦劳的火腿扒堡和豆浆,边吃边顺手划掉首页误触弹出的本地气象预警视频。 今天陈焕没叫她吃早饭,她猜,他大概也需要些时间做心理准备。 毕竟昨天他说了,有话要对她说。想来是要坦白了。 最初对陈焕产生怀疑,其实是因为“糖饼厨房”这个账号。 由于“识食务者”的缘故,季温时也是在美食区泡了好几年的资深观众。她总觉得“糖饼厨房”的视频从画面、节奏到剪辑,都不像一个刚起步的新人账号。 其次是与账号收入毫不匹配的生活质量。衣食住行,无论是哪一项,都不可能是“糖饼厨房”能支撑得起的。然而被问起以前是做什么的,他也是语焉不详。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她隐约觉得陈焕过去应该早就做过这一行,又或者,还有一个她全然不知的账号。 这本来也没什么。自媒体博主多账号同时运营,或者开新号从头再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偏偏她顺着“小智吃”摸到了星锐,又在星锐官网的签约博主列表里发现了“识食务者”的id。 一切都太巧了,简直是在引诱着她继续探寻下去。 尽管前天晚上,她已经在碗筷轻微碰响的间隙中,在陈焕平淡的叙述里,拼凑出了一个关于曾经拥有又被迫失去的故事。他说得那样轻,轻得让她不忍再深问。 可有一件事,她还是想要弄明白。 不仅仅是为了给过去五年那个守着屏幕等更新的自己一个交代, 喂猫日记 第45节 更是想亲眼看看,命运究竟能编织出怎样一个荒谬又精密的玩笑。 再一次点开视频app,在“最近常看”里点进“小智吃”的主页。 那个等待已久的更新小红点终于出现了。 “揭秘!藏在洋房里的好味道,这家台式羊肉炉香爆了!” 果然是个合作视频,简介里@了另一个出镜博主:“猫狗双全的小丁”。 她点进那个账号。头像和视频封面都很眼熟,正是那天热情喊着“焕哥”,饭后又追出来找陈焕说话的男人。一个30万粉的宠物博主。 季温时复制下他的id,切到数据查询平台,粘贴,搜索。 博主的“所属机构”一栏显示着两个意料之中的小字。 星锐。 她放下手机,慢慢喝了口温热的豆浆。 好巧啊,又一个星锐的。 季温时捧着纸杯,靠进椅背,慢慢思索,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餐桌中央那支香薰蜡烛上。 这是她第一次去陈焕家吃饭时他给的。那天她煮糊了一锅泡菜肥牛豆腐汤,满屋焦糊味,他说香薰蜡烛能去去味道。 她当时觉得连吃带拿不好,想推辞。陈焕怎么说的来着? “朋友送的,我用不着。” 她也是从那时候就知道,陈焕有个大博主朋友,总给他塞一些自己用不着的、品牌方送的好东西。后来在他家,她也陆续见过不少这类“朋友送的”物件。 那支香薰蜡烛,她记得在关注的美妆博主视频里见过。对方说是品牌限定,不对外发售,自己都舍不得点,要拿来当六百万粉的福利抽奖送给粉丝。 季温时伸手把蜡烛拿过来细看。她确实喜欢这个清新又自然的味道,写论文时经常点着。蜡烛已经烧下去一半,淡金色的logo在墨绿的陶瓷杯身上泛着细哑的光泽。 忽然心念一动,她拿起手机在微博里搜了这个品牌名,点进官博,在历史微博里输入“家居限定”。 果然有几条相关内容跳出来。她一路往下划,终于在两年前一条微博的九宫格里看见了这支蜡烛。 那是元旦前的品牌答谢,文案里列了一串合作博主的名字,“识食务者”赫然在列。 只是因为他没有开通微博,四个黑色的字突兀地夹在一排可点击的蓝色id之间。 像一块卡在错误位置的拼图。 …… 下午,陈焕正在厨房忙着备菜,忽然听见几下不徐不疾的叩门声。 应该是预订的花到了。 他擦干手去开门,却惊讶地对上季温时沉静的眼睛。 “……怎么提前来了?”他看了眼时间,才三点多。 昨天跟季温时约好的是下午六点半。今天要做的菜太多也太复杂,眼下厨房正乱着,好几样食材才处理到一半。 “不欢迎吗?”季温时歪头。 “不是……”陈焕侧身让她进来,“厨房太乱了,怕你看了笑话。” “不会。”季温时自然地走进来,环顾四周,“感觉你晚上要弄大菜,我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家里显然被精心收拾过。虽然平时就挺整洁,今天更是处处锃亮,像加了层柔光滤镜。黑胡桃木地板光可鉴人,黑色皮沙发连褶皱都笔挺了几分,茶几、餐桌、柜架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跟样板间似的。 “不用,你在外面陪糖饼玩吧,别进厨房。”陈焕有些无奈,用身体挡住她投向玻璃门的视线,“……真别看了,留点惊喜。” “好吧。”季温时从善如流地止住脚步。 糖饼在窝里不安地嗅闻着,爪子偶尔焦躁地刨两下垫子。陈焕说它这几天都这样,食欲也不好。季温时在网上查过,这是狗狗临产前的征兆。也不知道糖饼什么时候发动,她想着,总归得提前把产房布置好。 “陈焕,之前买的帐篷在哪儿?我想先拿出来。”她拉开玻璃门,探头进厨房。 “玄关储物间。已经搭好了,尿垫也铺了,直接拖出来就行。”陈焕手里正忙着,转头随口说。 季温时依言打开玄关镜门后的杂物间,果然看到一顶小小的橘色帐篷摆在那里。这是她之前在网上给糖饼挑的狗狗产房,比纸箱舒适,又比常见的围栏式产房多一个顶棚,能让它更有安全感。 她走进去,怕弄乱里面铺好的尿垫,只抬起帐篷一角小心地往外平拖。储物间不大,两边还立着几个高大的置物架,摆了些杂物。快到门口时帐篷底边不慎勾到了最下层一个凸出的纸箱,哗啦一声,箱子里的东西倾了一地。 她慌忙蹲下收拾。小空间里只有一盏射灯,光线昏黄,直到凑近了她才看清,从箱子里散落一地的,全是奖杯。 金属的,水晶的,树脂的,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滚落在地上犹在晃动着,凌厉的切面直晃眼睛。 其中有一个金色长条形状的,看着格外眼熟。 她想起来了。陈焕回老家的时候,为了安抚不安的糖饼,她曾经在他床上睡过一晚,在床头柜抽屉里无意发现了一张他倚着机车的照片。照片里的陈焕,手里拿的正是这座奖杯。 奖杯底座上刻着字。 心忽然跳得又重又急,她不敢低头看,把沁汗的手指反复在衣服上用力擦几下,然后闭上眼,颤抖着,像辨认盲文那样,用指尖轻轻摸索上底座那几个微凸的刻痕。 是四个字。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清是喜是怒。门外隐约传来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那是陈焕现在日复一日安稳平淡的日常。身前黑暗的纸箱里全是大大小小的奖杯,刻满“识食务者”金碧辉煌的过去。她独自蹲在这半明半暗的狭小空间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却无法调动脸上的肌肉群。 太荒诞了。 尽管之前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猜测,全都指向了这个唯一的可能,可是在结果以这样的方式轻易揭晓的瞬间,她依然觉得——太荒诞了。 季温时摸出手机打光,仔仔细细去看底座上的内容。 第一行,是她方才摸到的四个烫金的大字。 “识食务者” 第二行字体稍小一些。 “2020年度新人博主top1” 是了。怪不得那张照片上,他看起来比现在更年轻,眉眼间尽是未敛的锋芒,意气风发,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剑。 地上散落的其他奖杯也都是属于“识食务者”的。各种平台,各种名目,时间从2020年持续到2024年。 它们被妥帖地收在这只纸箱里。箱子是敞开的,奖杯上却没有丝毫灰尘,每一座都干净明亮,像是时常被人拂拭。 季温时静静地看着它们,心中汹涌的潮水最终缓缓平息,一切短暂地抽离,清空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把奖杯一件一件照原样好好地放了回去,把沉重的箱子推回原位,拖着糖饼的帐篷走出了储藏间。 今晚的菜看来难度不小,数量也多,就算是陈焕,也得在厨房一刻不停地忙碌着。怕她饿着,中途还抽空给她做了两样小点心垫肚子。 季温时整个下午都待在客厅守着糖饼,没再往厨房去,甚至连目光也没多瞥一眼。只有外卖小哥送花上门时,她才起身帮着签收,知会了陈焕一声。 陈焕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语气有些懊恼:“我该提前让他们送来的。本来是给你的惊喜,倒让你自己签收了……” “没事,是我早到了。”她看着被小哥帮忙抬进客厅的花束——用“束”形容它实在还是太收敛了。那是99朵铺天盖地的粉芍药,每朵都近乎两只手掌大,滚圆饱满地绽开。外层粉瓣松松裹着内里叠叠重重的白,像无数粉白的奶油卷挤在一起,又像条倒置的蓬蓬蛋糕裙。 这个季节,这样多的芍药……她不敢去猜价格。 如果是为了之前的隐瞒向她赔礼道歉的话,这可真是下血本了。 这人悔过的诚意还挺足。 陈焕仔细留心着她脸上的表情:“不喜欢?上次看你很喜欢草莓杏仁饼,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粉包子似的花。”顿了顿,他放软声音好生哄道,“不喜欢也不要紧,以后再送你别的。今晚……其实还有别的礼物。” 礼物?坦白还需要礼物吗?季温时蹙眉:“陈焕,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焕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局促,摸了摸后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正好有个锅的计时器叮叮作响,他仓促转身躲回了厨房。 晚上七点,所有的菜终于都上桌了。 夫妻肺片、辣炒蛤蜊、清炖蟹粉狮子头、酿苦瓜、辣椒炒肉、熏鲥鱼、莲藕章鱼猪骨汤。 还有一碗茄汁拌川。 只是这次,上面没有用状似樱花的粉色腌萝卜拼出“生日快乐”的字样。 把最后一道甜品红糖木薯羹端上桌,陈焕长长地舒了口气,示意她看向桌上的菜。 “怎么样,算不算惊喜?尝尝,不知道还原得怎么样。” 季温时拿起筷子,慢慢把每样都尝了一遍。 夫妻肺片红油透亮,狮子头颤巍巍浸在清汤里,辣椒炒肉镬气十足——每一道都是她隔着屏幕想象过无数次的味道。 每一道都是陈焕应有的水平,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用心。 如果是三年前,面对这一桌被原样从视频里复刻下来,穿越屏幕的生日宴,她应该会感动得哭出来吧。 可现在,她只有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原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在暗处抽丝剥茧的侦探,一步步逼近真相,却不知自己早就站在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落在他早已了然的目光里。 放下筷子,她看向陈焕:“你怎么知道这些菜的?” 陈焕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坦诚地道:“给你补过生日那晚,你喝醉了,靠在我肩膀上说的。你说那是你过得最好的生日,所以……我想都做给你尝尝。” 那晚?零星的记忆碎片涌上来。昏黄的灯光,温暖的肩膀,季温时努力回忆,却只记得满溢的快乐和隔日的头痛。她竟完全想不起自己曾把这个秘密摊开在他面前。 她暗自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昨晚说,有话要告诉我——就是这些吗?” “不是。”陈焕摇摇头,低头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小时,我先跟你道个歉。接下来这些话,要是哪句让你不舒服了,你多包涵。我不太会说话,从没追过女孩,更没……” “更没表过白。”他的耳根已经肉眼可见地慢慢红了起来。 “第一次见你,我觉得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扶你一把,给你吃的,你还把我当坏人,又掐又挠的。”他唇角弯了弯,眼底有淡淡的笑意,“后来你敲门让我别吵你睡觉,那副炸毛的样子特别像只养不熟的小野猫。但是……漂亮。特别漂亮。是那种如果不挠我,我第一眼就会心动的漂亮。” “再后来,我们好像熟了点。可能是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坏人,愿意常来吃饭了。小时,我特别喜欢看你吃饭。你吃相很好,小口小口的,又吃得特别香,像小猫在认真舔罐头每次跟你一起吃饭,我都不需要吃菜,光看你就够了。” “再到后来,每一天的意义,就变成了能给你做三顿饭。要是三顿都跟你一起吃了,我那天就特别高兴。要是只有两顿,就一般高兴。要是一顿都没有——”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我就得想方设法,哪怕自作主张跑你们学校去,也要跟你吃上一顿。” “再说点儿酸话,你别笑我。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像野地里一团乱窜的火,风往哪儿吹,我就往哪儿烧。人生很轻,反正也没什么牵挂,想掉头就能随时掉头。” “可那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站在同一片野地里,忽然就发现我飘不起来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让我变重了。从一个游魂,落地生根,长出了具体的样子。” “可我一点也不讨厌这种重量。”他抬头望她,对上同样有破碎水光闪动的那双杏眼,“甚至觉得,我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么一份重量。” “所以小时,不管你是留在海市,还是去别的地方,哪怕出国……如果你愿意,去哪儿我都跟着你,给你做饭。” “如果你不愿意——” “那我也给你做。一直做到你哪天吃腻了,搬走了,或者……”他抿了抿唇,很轻地笑了一下,眼眶都红透了,语气却故作轻松,“……就再说吧。我还是想先做乐观的打算。” 喂猫日记 第46节 “我……我说完了。”见她久久不说话,他忐忑地提醒。 “陈焕,”季温时抬起眼,眼眶也是红红的,“谢谢你。” 陈焕勉强想挤出个笑,嘴角却只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感觉这话后面接的不会是我想听的。” “我是认真的,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季温时带着鼻音补充,“不是在给你发好人卡。”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心却悬得更高。 “可是,”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他脸上,“你为什么要选今天?” “……” “不敢说吗?”她看着他骤然沉默的样子,声音里透出一点柔软的失落,“那我替你说吧。因为今天,是我关注‘识食务者’的日子。” 陈焕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只剩愕然:“小时……” “你告诉我,”季温时望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刚才那些话,到底是谁在说?是陈焕,还是‘识食务者’?” “那你呢?你喜欢的是‘识食务者’,还是陈焕?”他也红着眼睛问。 她几乎带上了哭腔:“我喜欢敢承认自己是谁的人!” 寂静漫延。许久,陈焕低声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鼻音很重,哽咽着:“最近几天才开始怀疑。刚才在储物间拿帐篷的时候,看见你以前的奖杯了。” 陈焕怔住,垂下眼睫,眉宇间聚起痛色:“……对不起。”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很喜欢‘识食务者’。可我已经不是他了。我不能顶着他的光环,利用你对他的喜欢哄你心动……这是作弊。” “难道这些就不是作弊吗?!”季温时指着满桌的菜,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这些菜……还有我这些年发过的私信,你早就看过了吧?看我一个人傻子似的留言,自说自话,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话越说越急,越说越气。明明早就笃定的猜想,可在亲耳听他承认的这一刻,心里还是委屈得不行。说到最后,她几乎语不成调,断断续续地呜咽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小时,那些私信我是最近才看到……”陈焕从没见她哭成这样过,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想帮她擦眼泪,心疼得手都在抖,“不傻,一点都不傻,我很喜欢,我只是后悔为什么没早一点……”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季温时偏头躲开他的手,站起身自己胡乱抹了把脸,眼泪把脸颊蛰得生疼,“我要回去了。” “小时!”陈焕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起初力道很紧,却又在触到她的皮肤时松了劲。他眼睛红得厉害,睫毛全都湿了,像暴风雨里的鸦翅,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别走……我错了,真的错了,我不该瞒你,不该这样……你骂我打我都可以,怎么都行……”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高大的人弓着肩背,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像只做错了事生怕被主人丢弃的大狗。 “……别走。”他声音闷闷的,哽咽着重复,“好不好?” 第42章 生门 季温时从没见过这样的陈焕。 印象里,他总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带着点散漫的痞气站在那儿,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单手插兜撑着。她从没想过,他会像现在这样—— 滚烫的大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同样滚烫的额头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额角青筋突突的跳动。宽厚的肩背整个弓起来,随着压抑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颤抖。 她一时都忘了自己也在哭,抽噎着,别别扭扭地给他递纸。 “别哭了……你眼泪弄到我手上了。” 没想到男人反而握住她拿纸巾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季温时踉跄着往前几步,被他拉到身前,圈在腿间。 他就这样坐着,仰起脸看她。那双平时总是冷锐的眼睛此刻洇红一圈,睫毛湿漉漉的。 这是有人性的男人能做出来的表情吗。 季温时突然莫名想到前几年网上流传甚广的going三部曲。 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注1) “你……”她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不动了,就让他圈着,瓮声瓮气地问,“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陈焕湿重的睫毛缓慢扑动几下。他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哑声开口。 “我也不知道。最开始,是觉得你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瘦瘦小小的一只,有胃病,又不会做饭,还虚张声势地要强,怕麻烦别人,什么都想自己扛,就想多照顾你一点。” “后来发现,你这人心其实特别软,又好欺负,总忍着委屈去成全别人。”他喉结滚了滚,望进她眼里,“我就想,至少在我这儿,你可以不用那么客气,可以耍小性子,可以提要求,可以活得任性一点。”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还握着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凸起的腕骨,“可后来我发现,一天见不到你,心里就空落落的。你生病的时候,我恨不得能从北市直接瞬移回来。你受委屈掉眼泪,我……我就想抱抱你。看见你跟别人走在一起,就想把你抢回来,藏起来。” “后来知道了你喜欢‘识食务者’。我挺讨厌那小子的,在视频里那副人模狗样的样子,让你关注他,喜欢他那么久。” “可我又有点慌,毕竟我跟他完全是两种人。那阵子我还去买了不少你喜欢的那种……”他耳根发红,垂下眼,含糊地把那几个字带过,“那种什么人夫感的衣服,穿给你看。结果你好像也没多大反应……” 季温时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笨死了。” 陈焕疑惑地抬起眼,微微歪了歪头,像只没听懂指令的大型犬。 “怎么会有人吃自己的醋啊。”季温时抿着嘴,还不想给他太多好脸色,可是眼睛已经忍不住弯了又弯,把蓄着的眼泪挤了出来。 陈焕见她眼泪又掉下来,顾不上别的,刚站起身想捧起她的脸擦拭,客厅角落却突然传来糖饼痛苦的哼唧。 两人愣了一下,同时快步跑到帐篷产房前,透过顶上的天窗往里看—— 糖饼趴在产房里,身体微微颤抖,垫在它身下的尿垫和毯子濡湿一大片。 “糖饼要生了!”季温时顿时紧张起来,无措地看向陈焕,“怎么办?” “别慌,我之前问过许铭,他说生产主要靠狗狗自己,我们在旁边安静守着,万一难产就马上送医院。”陈焕边说边拨许铭的电话,那头却迟迟无人接听。 “可能在手术。”他眉头紧锁,看着正费力舔着羊水的糖饼,转向季温时,“小时,你先陪它,我去拿待产的东西。” 季温时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天窗,轻轻抚摸糖饼臃肿的侧腹,低声唤它的名字。每唤一声,糖饼都粗重地喘一声作为回应。 听说犬类可以听出熟悉的人语气里的情绪,她尽量压下内心的紧张,把声音尽量放得很轻很软:“糖饼,别怕,我们都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糖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艰难地转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这几天不知道糖饼什么时候发作,地暖一直开着保持温度。陈焕把客厅窗户推开一扇通风透气,又把地暖调高些,拖过浴霸灯对准产房顶部,换掉被羊水浸湿的褥子和尿垫,灌好热水袋。又在地上铺了张干净尿垫,把消毒过的脐带剪,给小狗擦身的干毛巾以及吸羊水用的吸鼻器一一摆开。 最后,他开了个糖饼平时喜欢的罐头,用勺子挖出来放进食盆,又兑了碗葡萄糖水,一起放进产房。 “糖饼,吃点东西才有力气。”他低声说。 “陈焕,我有点怕……”季温时声音都在抖,看着糖饼狼吞虎咽的样子,“万一它不会生,或者到后面没力气了……” 陈焕没说话,低头掰开她无意识掐进掌心的手指,握进自己手里。两人掌心相贴,都是冰凉,黏湿的汗。 过了不知多久,产房里,糖饼突然弓起身子焦躁不安地用前爪飞快刨地,尿垫被挠得稀碎。刨了一会儿,它再度趴下来,浑身发着抖,下腹一阵阵剧烈抽搐。 一个薄膜包裹着的浑浊水球,慢慢从它身下露头。季温时屏住了呼吸。不用看陈焕的脸,她也能从他越收越紧的掌心感受到同样的紧张。 水球缓缓滑出,那是一只被胎衣包裹在羊水中的小狗。等它完全坠地,水球湿淋淋地破开,糖饼转过身,开始一下下舔舐那层薄膜。 “……陈焕,现在要做什么?”虽然之前反复看过好几个给狗狗接生的视频,但此刻她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陈焕也是如梦初醒般,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的手,拿起旁边的医用手套戴上。 “我来给照顾小狗,你去泡点羊奶粉好吗?” 季温时连忙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温度比客厅低,季温时深呼吸几下,又沾了点凉水拍拍被浴霸灯烤红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温水冲进装奶粉的杯子里时,脑子总算一点点转动起来。她想起来了,之前看的视频里说过,母狗生产的时候,最好别让它又舔胎衣又喂奶,得保留体力继续生后面几只。 回到产房前,陈焕已经给小狗擦干了身体,正用吸鼻器小心清理它口鼻里残余的羊水。小家伙还不到他手掌大,口鼻和爪子都是嫩嫩的粉色,湿漉漉的短毛贴在身上,四肢微弱地挣动着。 吸了几下,小狗终于发出细细弱弱的哼唧声。 陈焕长长松了口气。 “糖饼一直在看着。”季温时一直在旁边观察,轻声说。 糖饼自己还处在产后的虚弱中,眼睛却紧紧盯着陈焕手中的幼崽。若不是对主人有着全然的信任,它此刻恐怕已经要把孩子夺回身边护着了。 陈焕抬眼,与糖饼的目光碰个正着。沉默了几秒,他伸手进去安抚地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低声道:“没事的,糖饼,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孩子。” 季温时也戴上手套,用极细的注射器把羊奶吸上来,小心翼翼地从陈焕手里接过小狗。 陈焕见她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可以吗?要不还是我来?” “没事,我手比你轻些。”季温时小心地把注射器伸进小狗嘴里,缓慢推动活塞。随即,她看见小狗的喉咙动了几下,努力地吞咽起来。 “它喝了!”她惊喜地低呼。 喂完了奶,她把小狗小心放回产房里套着绒布的热水袋上,让糖饼仔细看了看,确认幼崽安然无恙,才盖上浴巾保温。 糖饼这会儿进入了休憩阶段,又吃了点东西,静静地躺着,等待下一次阵痛来临。 “要不要先去床上躺会儿?”陈焕低声问,“生完估计得明早了。” 季温时摇摇头:“我想在这儿守着。”她学着他的样子刚要往地上坐,身子却忽然一轻。 “地上凉。”陈焕单手托住她,起身去拿了个宽大的沙发垫铺好,又找了条毯子想把她裹起来。 “我不冷呀……”她小声抗议,想从毯子里挣出来,“你地暖开这么高……” “后半夜就冷了,听话。”陈焕说着,突然顿了顿,自顾自地笑了出来。 “笑什么?” “我是笑,一模一样的话,我奶奶以前也总说。”他替她拢好毯子,声音柔和下来,“小时候老家烧炕,我总嫌热不肯盖被子,她非得把我的被子压严实,说‘后半夜就冷了,听话’。” 季温时窝在他身旁,好奇地问:“烧炕的话,火要一直烧着吗?人睡上面会不会很烫?” 陈焕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是不是以为炕是人睡在上面,身子底下烧火?” 季温时点点头。 “那是铁板烧,小傻子。”他好笑地解释,“灶台和炕之间有烟道连着,做饭的时候热气就可以通进去暖炕,不是直接烧的……” 他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 季温时脸有点红,小声嘟囔:“我又没见过……” 陈焕垂眸看她:“我奶奶房间里还有这样的炕,等你放寒假,想不想去看看?” “好啊……”她下意识应声,又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改口,“等等!我没答应!” “我听见了。”陈焕勾起嘴角,眼尾染着笑意,“不许反悔。” 晚上十二点,糖饼终于有了再度发作的迹象。这次生下的是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毛色像极了它自己。 照例给小狗擦身、吸羊水、喂羊奶。陈焕又给糖饼热了个自制的菜肉团子,它累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只是喘着粗气,勉强舔了两口。 “还有两只……”季温时担忧地说,“它还能坚持吗?” 话音才落,糖饼的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它撑起前肢,用尽力气,生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 喂猫日记 第47节 这次它只是侧过头潦草地舔了几下幼崽身上的胎衣,咬断脐带,就彻底瘫软下去,侧躺在垫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糖饼,再坚持一下!”季温时想起科普视频上说,与上一只幼崽间隔超过四小时才算难产,何况外面气温骤降,路况不明,她实在不放心这时候贸然带它出门去医院。 陈焕给糖饼的水碗添满葡萄糖水,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肩:“别太紧张,让它缓一缓。再等两个小时,如果还没动静,我们立刻去医院。” 季温时点点头,压下心头的焦灼,坐回垫子上。 她知道陈焕作为糖饼的主人,心里的担忧绝不比她少。但生育这件事情,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疼痛,那种耗尽气力的疲惫与虚弱,或许只有同为雌性的她才能感同身受。 屋里温度很高,混着小狗身上甜腥的气息,空气都沉甸甸的,让人犯困。季温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沙发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 她慌忙看向手机——凌晨两点半。 她惊惶地掀开毯子跑下去,问蹲在产房门口的陈焕:“怎么样?生出来了吗?” “生出来了。”陈焕的声音有些异样的急躁,“它不肯舔这只。”他手里托着一只浑身还裹着黏膜,脐带未断的纯黑色小狗。 她这才看清他的表情。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黑沉得吓人,一次次执拗地把小狗捧到糖饼嘴边。 “糖饼,它也是你的孩子,你不可以不要它。” 糖饼只是侧躺着,疲惫地将头偏向一边,一次次躲开。 “陈焕!”季温时戴上手套,直接从他手里接过那只湿漉漉的小家伙,“糖饼太累了!你让它喘口气行吗?” 她低头学着陈焕之前的样子,用毛巾细致地擦去小狗身上的黏膜,小心吸出口鼻里的羊水,又屏住呼吸,壮着胆子剪断脐带。 整个过程中,陈焕就半跪在产房边,低着头,一言不发。高大的身影微微弓着,像突然被什么压断了脊背,透出罕见的颓然。 “你也去沙发上躺会儿吧。”季温时给小狗喂着羊奶,没抬头,只当他是熬得太累了。 陈焕没应声,默默摘掉手套,起身走向沙发。 等她把小狗料理妥当,把四只正挤在一起呼呼大睡的小团子连同热水袋一起搬到糖饼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她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摘下手套。 一转头,却看见陈焕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抬起一只手紧紧压在眼睛上挡着。 仿佛光线太刺眼了。 “陈焕……”季温时在他身边轻轻坐下,迟疑地问,“……你怎么了?” “糖饼会不会真的不要那只小黑?”他的手还挡在眼前,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茫然的惶惑。 “不会的。”季温时伸手扯了扯他的胳膊,没扯动,只好把手掌轻轻覆在他绷紧的小臂上,“妈妈怎么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呢?” 陈焕很低地嗤笑了一声。 短促,干涩,像旷野上凛冽的风刮擦过粗糙的石面。 他终于把手放下来,转过脸看向她。 那双眼圈红得厉害,眼底却干涸,毫无泪意,只有一片空茫的荒凉。 他望进她错愕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轻轻地说。 “我妈就不要我啊。” 第43章 蛋饺,麻团,汤圆和珍珠 其实在不算长的二十八年人生里,陈焕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没有父母”这件事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小时候跟奶奶在村里生活,一村子人都姓陈,多少沾亲带故。长辈们对他多是心疼,哪家孩子敢笑话他一句没爹没妈,晚上回去准得屁股开花。 上小学以后,他在思想品德课本上读到:父母给了我们生命,辛苦照顾我们,给我们吃穿,为我们遮风挡雨。我们以后都要好好孝顺父母。可他想了想,给他洗衣做饭,买零食玩具,夏天赶蚊子,冬天掖被角的,都是奶奶。 长大一定要好好孝顺奶奶。他那时就这么想。哪怕被班上调皮的男生故意问“家长会谁来开啊”,他也只是冷冷瞥对方一眼,不说话。 他是真觉得没太大差别。 直到有一次,学校组织去省城的公园春游。他看见湖里有一家三口在划船——说“划”或许不太准确,是那种用脚蹬的船,得两个人一起蹬才能保持平衡。他到现在还记得那艘船的样子,顶棚很高,船身做成大白鹅的形状,鹅脖子伸得老长,头顶还有个鼓包。 那个小男孩坐在中间,两边是他父母。父母用力蹬着踏板,孩子把着方向盘,笑得特别开心。 陈焕也想坐。 可他只有奶奶。他那时候腿短,够不着踏板,奶奶年纪大了,也没法一个人蹬完。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快乐,是至少需要两个大人合力,才能提供给一个孩子的。 那也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和他们不一样。有爸妈,和没爸妈,不一样。 后来长大些,他学会了用拳头让那些嘲笑闭嘴。 再长大些,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更没人嘲笑他。没人会因为自己有爸妈就自觉高人一等。没人问他是谁,家中父母是否健在,他们只在乎他能创造多少价值。 而他创造了很多价值,多到足够把这个他一直刻意忽略的“缺陷”给填平。 倒是他奶奶——他小时候,这个特别硬气的老太太逢人就说:“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就一定把孙子拉扯大!没爹没妈怎么了?我养的,比那些有爹有妈的差不了!” 可近些年,她反倒时常忧心忡忡,看着网上的相亲节目念叨,说现在单亲家庭的孩子都被人挑三拣四,你这没爹没妈的往后可怎么办? 陈焕自己倒没所谓。 婚姻,家庭,这些词好像一辈子都跟他扯不上关系。不主动走进那个被人挑拣的池子,自然也就不会被嫌弃。一个人过,逍遥自在,给奶奶养老送终,再好不过。 更何况,如果所谓的婚姻和家庭,最终都只能结出像他这样仿佛被命运随手丢下的苦果,那他宁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离这些远远的。 他父母的结合,就像一场儿戏。 海市的千金大小姐,来乡下采风,居然爱上了一个农民。 不是所谓的灵魂相契,宿命吸引,单纯是被皮相吸引。 母亲是学画画的,那时候刚毕业,身上还有股子艺术家不管不顾的狂热。她一眼就被这个山野村夫优越的骨相和身形吸引,认定他就是她此生的缪斯。 于是不顾所有人,包括陈焕奶奶的劝阻,铁了心要留下来,嫁给他。 很快就怀上了陈焕。 可是名贵又娇气的花卉无法在粗粝又荒凉的土地上生存,她很快水土不服。狂热的迷恋褪去后,她发现剥开那层皮囊,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会跟她吵架,会计较得失,不懂她的情趣,哪怕是表达低头,也只会沉默地去杀只鸡,炖一锅金黄油亮的鸡汤给她。 她还怀着孕,闻到那股味道就想吐。 那天她对男人说,想吃奶油草莓。那种只在进口超市里按颗卖的金贵水果。 他应了一声,出了门。 从此再也没回来。 父亲车祸去世半年后,母亲生下了他。 他在肚子里太好动,生生把自己折腾成脐带绕颈。母亲顺产到一半才被发现,又挨了一刀剖腹。 两种生产的罪,她都受了一遍。 这么想来,或许他被抛弃,也是活该。 奶水不足,孩子整夜哭闹,刚出月子,母亲就崩溃了,给她早已断绝关系的娘家打去电话。 她说她快撑不住了,觉得自己随时会掐死这个孩子。 第二天,一辆黑色小轿车开进村里。这株错栽的花,终于被移回了她本该生长的地方。 而他被留在那里。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对这个一月来一次、三月来一次、半年才来一次,最后再也不来的女人毫无印象,到懵懂地知道——噢,这是妈妈。 这个过程,他用了将近五年。 若扣去那些尚不记事,连人脸都认不清的年岁,有母亲参与的人生,其实还不到五年。 期待,等待,失望,难过,怨恨……这些阶段,他早就一一熬过来了。 从小到大,他最羡慕孙悟空。羡慕那猴子天生地养,不用背负这些黏稠又混沌的感情。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看不顺眼了,一棍子捅破天也无妨。 可他不是。 偶尔他会想起那个渔夫和魔鬼的故事。魔鬼被关了一百年的时候,发誓谁救他就许谁一生富贵;两百年时,发愿给他的恩人所有地下宝藏;三百年时,答应实现救他的人三个愿望。可到了五百年,他说,谁放我出来,我就杀了谁。 自己对母亲那点残留的念想,也像这个被关久了的魔鬼。 起初是盼,后来是等,再后来,等变成了怨,怨又酿出恨。 他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她后悔,他不屑,她痛哭,他转身。可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从五岁那年起,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他想要的爱,在漫长的等待里发酵成了恨;他想恨的人,却又因为那点不甘,怎么也恨不彻底。 “陈焕……你还好吗?” 记忆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时,一道轻柔的声音把他拉了出来。 很好听,很耳熟,带着迟疑和担忧。 手臂也被轻轻地摇了摇。 陈焕恍惚地眨了眨眼,眼底那些翻涌的浓稠暗色,像潮水般一点点退了下去。 她是镇定剂,也是防风堤。 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把这些都告诉她的。 他分明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眼泪。 他不想要她难过,尤其是为了这种根本没必要去追忆的,关于他的陈年旧事难过。 她的眼泪太珍贵,这些事又太不值得。 “没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陌生的干涩,听着不像自己的。 “刚才看糖饼不舔小黑,我还以为……”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它妈妈也不要它了。” 季温时想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产房前,蹲下身朝里望去。 随即她眼睛一亮,抬起眼小声叫:“快来看!” 陈焕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屏住呼吸朝里看。 糖饼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崽们从浴巾下一只只叼了出来。此刻,几个小家伙正挤在妈妈温暖柔软的腹毛里,拱着,急切地喝着奶。而糖饼虽然疲惫虚弱,却侧过头,温柔而耐心地用舌头逐一舔过每只幼崽身上尚未干透的绒毛。 当然,也包括那只最后出生的,小小的黑狗。 “糖饼没有不要它。”季温时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它爱它的每一个孩子。” 喂猫日记 第48节 陈焕喉结滚了滚,勉强牵起嘴角:“嗯,那就好。” 季温时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之前为了准备帮糖饼接生,我看了几部动物纪录片。里面说,动物界有些妈妈有时候会吃掉刚出生的孩子,可能是因为受到惊吓,或者幼崽沾了陌生气味,也可能只是因为它自己也营养不够,养不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人也是动物,陈焕。我们只是更擅长用‘责任’或者‘母爱’这样的词,来确保幼崽活下来,所以族群才能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 “可人也是基因的载体,是激素的奴隶。”她望着他,安静又轻柔地说着,“丈夫去世,难产,你妈妈那时候……一定也很不好过。可能那时候她讨厌你,不想继续养你,是因为激素控制了她,是因为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本能在告诉她,只有丢下这个孩子,才能保全自己。” “但是,你妈妈……她那样做是不对的。”她皱着眉头,强调道。 “她选错了生活,这是她的不幸。作为一个成年人,这种不幸或许有很多原因——可能是那时太年轻,被爱情冲昏了头,也可能错估了生活的艰难……无论是什么,她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一部分责任。”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小臂,带着安抚的意味,像在小心梳理一匹烈马的鬃毛。 “可你那时候还只是个孩子。被抛下的不幸,你没有一点责任,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被迫全部接受。是她用她的错误,导致了你的痛苦。” 她眉头越皱越紧,像是真的很生气,努力在脑海里翻找合适的词句,最后终于选出一个她觉得足够严重的形容。 “这是特别坏、特别坏的行为。” 她又碰了碰他的手臂,像缔结盟约般向他承诺道。 “以后我跟你一起讨厌她。” 陈焕闷闷地笑了一声,起身直接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笑声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如释重负般泻了出来。 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熨过来,熟悉的苦艾薄荷味笼罩而下,前有未有的浓,让她有点晕乎乎的。 “骂人都不会,”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微哑的声音里还沾着一点潮湿,“还说我笨。” 季温时犹豫了一下,第一次没有跟他斗嘴,只是小心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在感受到被她触碰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哽咽。 “季温时,”他弯下身子,把头埋进她的颈窝,“你选我好不好?别人都不要我也没关系……你选我,行吗?” 季温时轻轻摇了摇头。 他错愕而绝望地抬起头。 “只有物品才需要站在那里被人挑选,但你不是。陈焕,你不是被人选择的东西。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喉结动了动,眼眶红得厉害,却执拗地换了个问法。 “季温时,我喜欢你。”他声音低哑,虔诚得像在念一句祷词,“你可以……也喜欢我吗?” 他俯下身,低下头。明明他比她高大那么多,此刻却心甘情愿地弯下脊背,像个等待神谕的信徒。 在模糊的泪光里,他看见她点了点头。 “你可以是‘识食务者’,也可以是‘糖饼厨房’,也可以仅仅只是我的邻居。” 神明低语,拆解他所有的惶惑和不安。 “你是谁,或者你曾经是谁,都没关系。” “只要你是陈焕,我就会喜欢你。” 如同悬河决堤崩裂,二十多年来的泪与痛被压缩成的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所有泥沙和碎石的巨大能量倾泻而来,誓要毁天灭地,将一切冲刷成废墟。 他荒唐地想,自己这一生,应该就是为了这个瞬间而活。 …… 许铭气喘吁吁推门进来时,天边已透出薄薄的晨光。 “怎么样?还顺——”他话没说完,就被陈焕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卧室门紧闭着。许铭会意,压低声音:“你们俩守了一夜?” 陈焕点点头,眼底有淡淡的血丝。 “你去歇会儿,我来盯着。”许铭走到产房前蹲下,看了看里面挤在一起熟睡的一大四小,“哟,四只花色都不一样,还挺好认。取名了吗?” “取了。”陈焕说。 都是季温时取的。 黄的叫蛋饺,黄白相间的叫麻团,纯白的叫汤圆,黑的那只……叫珍珠。 “珍珠?”陈焕当时挑了挑眉,“它是黑色的。” “谁说珍珠只有白色的?大溪地黑珍珠知道吗,可贵了。” 他了然地点点头:“喜欢?下次给你买。” “……不是!”她瞪他一眼,随即声音软下来,望着那只蜷缩的小黑团子,“我的意思是,它是我们的珍宝。从来都不是被丢掉的那一个。” 推开卧室门,季温时已经在他床上睡熟了。今晚她太累了,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着,粉而圆润的唇珠可爱地翘着。 他盯着看了很久,终于还是移开眼,拿出今晚还没来得及送出的礼物,轻轻系在她的腕间。 正想将她的手重新掖回被子里,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的手动了动,无意识地松松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陈焕无声地笑了。 他忍不住俯下身,很轻,很虔诚地,在她虚拢的掌心印下一个吻。 从此,他的缰绳就在她手里了。 第44章 海鲜砂锅粥和卤味拼盘 季温时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她是被隐隐飘进房间的香气唤醒的。 费力地睁开眼,浑身有种通宵后的酸软疲惫,喉咙也干得冒烟。 自己躺在陈焕的床上。卧室门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辨不清晨昏。 她伸手去摸床头的壁灯开关,手腕上却传来什么东西晃荡的触感,凉凉的。 摁亮灯,抬起手,她发现腕上多了一串手链。 白金色的细链串着五朵清透的淡紫玉髓四叶草,衬着她冷白的皮肤,仙气又温柔。 ……好漂亮。 她轻轻晃了晃手腕,几片四叶草顺着细瘦的腕骨翻滚了几圈,白金和淡紫在昏暗中交替流转着细碎的光。 这就是陈焕昨晚说的“别的礼物”吗? 昨晚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她原本只是以为,他想要对她坦白身份而已。 季温时拥着被子坐起来。地暖开得很足,她没穿外套也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脸颊发热,身子轻飘飘的,心也跳得有些快。 就像一场愉悦的低烧。 她忍不住抬起手腕,用冰凉的手链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忽然意识到这动作有点傻气,抿了抿唇,垂下眼睛笑起来。 食物的香味越来越浓,她知道陈焕一定在厨房做什么好吃的。她却有点不敢出去,不知道该怎么用新的身份,对他说出第一句话。 可心里又有一簇小小的火苗,烧得她坐不住,想立刻跑出去见他,恨不得连外套都不穿,拖鞋也顾不上踩,就这样光着脚就一路跑进厨房,跑到他身边。 但显然有人比她更心急。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陈焕轻手轻脚地探身进来。见她已经坐在床上,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现笑意。昨天他比她熬得更晚,此刻眼底虽然还有淡淡的倦色,但心情似乎很好。 “醒了?”他顺手拿起叠放在床头柜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饿不饿?” 季温时摇摇头:“有点渴。” 陈焕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眼看他端着杯子就要凑到她唇边,季温时下意识地伸手:“我自己来……” 陈焕挑挑眉,由她把杯子接过去。 她小口小口喝了大半杯,才想起问:“几点了?” “下午一点半。”陈焕接过空杯子,“海鲜粥已经熬好了。要不要先回去洗漱一下再过来吃?”说着,他的手无比自然地抚了抚她睡得有些蓬乱的发顶。 季温时这才猛地想起,昨天熬了整晚,临近清晨的时候什么也顾不上,困到直接昏睡过去,说不定现在整张脸都是肿的……虽然以前也不是没被他见过刚睡醒的样子,可如今关系不同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羞窘,还有一点有恃无恐的嗔恼。 “不许摸……”她扭头躲着他的手,还还凶巴巴地瞪他一眼,“也不许看我!” 说完就掀开被子要下床。 “怎么了?”陈焕带笑的声音跟在身后,“怎么突然就不让看了?” “我要先回去……整理一下。” “好——”陈焕拉长了声音,纵容地回应她,“等整理好了回来,就别这么害羞了。” “女、朋、友。” 顶着张小红脸回到502,不过一夜未归,季温时竟觉得自己的屋子冷冷清清的,反而不如在陈焕那儿安心。 厨房从不开火,客厅也空空荡荡,自从三餐都在501解决后,连餐桌都很少用到了。 她握着牙刷心不在焉地刷着牙,目光扫过洗手台上摆的几样瓶瓶罐罐。洗面奶、爽肤水、润肤乳……东西倒是不多。如果再准备一份放在那边,其实也不麻烦,省得每次都得跑回来洗漱…… 牙刷停了,在她手里又持续短促地震动了好几下——没电了。 季温时猛然回神,才意识到刚才脑子里想了些什么。她慌忙俯身吐掉嘴里的泡沫,匆匆漱了口,始终没敢抬眼去看镜子里那张烧得通红的的脸。 回到501,陈焕还在厨房忙碌。季温时先轻手轻脚地走到狗窝边,蹲下看糖饼。 它似乎还没缓过劲来,感觉到有人靠近,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尾巴尖象征性地晃了两下。不远处的食盆和水碗里,狗饭和羊奶还剩大半。看来真是累坏了,没什么食欲。 小崽子们倒是没心没肺,挨挨挤挤地拱在妈妈温暖的肚皮下。昨天接生的时候光顾着关注糖饼的状况,都没细看过它们。季温时伸手轻轻揉了揉糖饼的脑袋,低声问:“糖饼,我看看你的宝宝,好不好?” 糖饼温顺地舔舔她的掌心。 季温时这才小心地把小狗挨个从糖饼的肚皮下挪出来一点,仔细端详它们的样子。 最先出生的蛋饺是只全黄的小姑娘,个头最大,睡得也最霸道,横在妈妈肚子底下,把弟弟妹妹们挤得直哼哼。季温时托着它的小屁股轻轻把它稍微摆正了一点。 黄白相间的麻团和通体雪白的汤圆都是小公狗,麻团长得和糖饼一模一样,汤圆则真是名副其实,圆头圆脑的,像颗糯米团子。 喂猫日记 第49节 最小的珍珠是妹妹,大概是遗传了便宜狗爹的毛色,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要不是刚出生的小奶狗们眼睛上都还蒙着一层蓝色的膜,季温时还真有点找不见它眼睛在哪儿。 “珍珠……”她轻声唤它。 小黑团子竟像听懂了似的,鼻子里发出细细弱弱的哼唧声,像在回应。 身边传来温热的气息,陈焕也在她身旁蹲下。 季温时正摸着珍珠,手腕上的链子在半空晃啊晃。她余光瞥到,把小狗放下,手腕朝他伸过去:“陈焕,这是你昨晚给我戴的吗?” 陈焕顺势托过她的手腕在掌心端详,指腹轻轻摩挲过内侧细嫩的肌肤。 “痒……”季温时往回缩了缩,却被他稍稍用力握住,不许抽离。 “别躲,还没看够。”他垂眸又看了一会儿,视线仿佛要在那截冷白的皮肤上烫出灼痕,半晌才松手,低低笑了声,“好看。” 季温时耳根微热,把手收回来,有些忐忑:“这个很贵吧……” “配得上你。”陈焕语气很随意,“当时店员说都要调货,问我要什么颜色。我让他推荐,他又问我女朋友是文静还是活泼,喜欢穿什么风格的衣服。我说我女朋友啊,特别白,仙气飘飘的。衣服的风格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她穿什么都很漂亮,像个小仙女——” 他侧头看她,眼尾迤出笑意:“是吧,女朋友?” 他故意把每一声“女朋友”都咬得又慢又重,在舌尖细细滚过,果然,季温时的脸和耳朵瞬间红透。 “你干嘛一直强调……而且那时候我还不是……”她声音越来越小,支支吾吾地说不出那三个字。 “我这是在帮你脱敏啊。”陈焕理所当然,“现在听一句话都这么害羞?以后怎么办?” 以后?以后…… 季温时脑子里忽然不受控制地跃出一些奇怪的画面。 ……不行。以后绝对不能再看他账号的评论区了。她脑子都要不干净了。 把小狗们放回去,洗好手,海鲜砂锅粥正好上桌。 一只阔口圆肚的黑色砂锅,底下垫着藤编隔热垫,正腾腾冒着热气。季温时好奇地凑近些探头去看,微黄的粘稠米浆里还滚着细密的小泡,包裹着开背蜷成花朵状的明虾、莹白的瑶柱、斩成块的梭子蟹,顶上还卧着两只完整的蟹壳,像虾兵蟹将纷纷沦陷进滚烫的沼泽。 陈焕从厨房出来,手上还端着两个盘子。一盘是码得齐整的白灼菜心,碧绿笔挺的菜身浸在浅酱色的汁里,另一盘—— “卤味?”季温时眼睛亮了亮。 “嗯。”陈焕把盘子放下,“上次听你说那个谁给你带了卤味,尝尝这个有没有他带的好吃。” 季温时有些意外:“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陈焕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季温时福至心灵,立马坚定表态:“肯定是你做的好吃呀!” 陈焕闲闲地撩起眼皮:“还没尝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仰脸看他,眨眨眼睛,“谁做的都没你做的好吃。你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陈焕垂眸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凑近。 “我是谁?” 他离得太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刚洗过澡的那股清爽又温热的气息。 “你……你是陈焕呀……”季温时底气不足地小声回答。 “陈焕是谁?”男人不依不饶,似乎打定主意要撬开她的嘴。 季温时深吸了口气,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撞得厉害。她红着脸,声如蚊讷:“是……男朋友……” 他低低笑了一声,像是满意了,却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反而越靠越近,近得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她吓得下意识往后躲,后腰退无可退地抵上餐桌边缘,视死如归般紧紧闭上眼睛。 带着苦艾薄荷气息的温热呼吸燎在她脸上。 随即,额头正中落下一瞬很轻很软的触碰。 她意识到那是什么,仍不敢睁眼,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睁眼,小番茄精。” 她咬牙,把眼睛闭得更紧,打定主要当鸵鸟,却感觉灼热的呼吸逐渐从脸颊转移到了耳廓。 陈焕哑着嗓子在她耳边威胁。 “再不睁眼……我要亲别的地方了。” …… 世界上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人?说完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坐下来,一脸平静地吃饭! 季温时握着勺子,泄愤似地把碗底的瑶柱碾得丝丝分明。更糟糕的是,她第一次在陈焕的饭桌上分了心。 砂锅粥是温火慢熬出来的,米油绵密,蟹的鲜甜彻底融了进去。虾肉紧实弹牙,瑶柱咬开有咸丝丝的回甘,这本该是熬完通宵后对肠胃最完美的滋养。 卤水拼盘更是美味。肖阿姨做的卤味是江城风味,好是好吃,但里面会放大量的干辣椒,对她现在的胃不太友好。陈焕的卤味却是咸中带甜的底味,金钱肚软烂好嚼,鸭翅和牛腱紧实入味,鹌鹑蛋和豆腐干都被卤汁浸泡成了酱色,佐粥吃再好不过。 可是她第一次有点无暇顾及陈焕出品的美味。旁边坐着个明明已经很熟悉的人,此刻存在感却强得惊人,甚至盖过了桌上的食物。她忍不住去捕捉他每一次吞咽的细微动静,眼神也总是不受控地悄悄往他那边飘。 原来和“男朋友”一起吃饭,是这种感觉。 陈焕终于停下筷子:“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被抓包了。季温时赶紧摇头:“没,没有啊。” “看你吃得很少。”陈焕蹙眉,认真道,“不喜欢就别勉强,我给你做点别的。” “真的不是……”她脑子飞快转着,终于憋出一个理由,“我是在想一会儿还得回去赶论文,有点走神了。” 陈焕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抬眼看她:“要不就在我这儿写吧。” 不等季温时开口,他又接着说:“我不吵你,糖饼和小崽儿都在睡,屋里也安静。” “可是……” “今天寒潮,外面只有五度。你那儿没地暖,太冷了。” “我可以开空调……” “空调太干,不舒服。”他起身推开次卧的门——里头没有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套电竞桌椅,上面摆着电脑。 “这个房间一直空着,一会儿我量量尺寸,换一套大点的桌椅,能两个人一起用的。再添个书柜,以后就当你的书房。”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规划等下去菜市场买什么菜。 季温时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那儿有书桌书架,这样太麻烦了……” 就为了让她写个论文,难道还要在他家里重新装修一间房不成? 陈焕认命地叹了口气,看她的眼神无奈得像在看一截不开窍的木头。 “小时,非得让我把话说那么明白吗?” “我就是想时时刻刻都看着你,连门对门的距离都觉得太远,恨不得让你直接住下来,别再回去了。” 他微微俯身,捕获她躲闪的视线,直直地盯着,不许她逃。 “就非要我说得这么直白才行?嗯?” “我倒没什么,就怕某只小番茄听了,又要红着脸跑走了。” 第45章 柠檬挞,蒙布朗和歌剧蛋糕。 季温时最终还是妥协了。 不用顶着寒风冷雨出门,不用早起去图书馆抢座位,耳边有小狗安稳的呼噜声作白噪音,一日三餐有私厨打点,写累了还能抬头看看帅哥养养眼……这个帅哥还是自己男朋友。 这种天堂般的自习环境,她上了这么多年学,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要是以前谁跟她说有这种地方,她大概会怀疑这是对方赶论文赶到神志不清,在图书馆占不到座后的癫狂幻想。 踌躇了一下,她决定回去拿电脑。 陈焕却说要跟她一起去。 “怕你拿不动。”他说。 “电脑能有多重?” “还有你那些砖头似的文献资料,正好一起全部搬过来吧。”陈焕倒考虑得比她还仔细。 季温时好笑:“怎么感觉你要扣押我的文献当人——不,当‘书质’呢?” “哎呀,被发现了。”陈焕一脸遗憾。 两人并肩进了502。季温时的书桌和书架都在主卧,陈焕在卧室门口停住脚步。 “你先收拾,要搬的时候叫我。”他站在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季温时应了一声,转身进去。电脑包很快收好,可之前从市档案馆一张张拍照再打印下来的一沓近代文献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听她在里面动静很大地翻来翻去,陈焕在门外问:“怎么了?东西找不到?” “有份资料……”季温时正找得焦头烂额,皱着眉一抬头,见他还规规矩矩站在门外,连门槛石都没踩上,心里微微一动。 “陈焕,你进来吧。”她说。 陈焕却有些犹豫:“……方便吗?” 她故意逗他:“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女孩子的房间……不是不能随便进吗。”他摸了摸后颈,声音难得有点局促,“我没进过女生房间。” 虽然这么说着,可季温时一开口,他的脚步已经诚实地迈了进来。 “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一沓a4纸,用粉色长尾夹夹着,上面都是影印版的黑白古籍图像,竖排繁体的。”季温时努力回忆着,“我不记得随手塞哪儿了……” 她的房间其他地方都挺整洁,唯独书桌上,堆叠得像个玩到最后一轮的“抽积木”游戏,大大小小的书本和纸张横七竖八地摞着,摇摇欲坠。显然是经常被写论文时灵感突至的主人随手查找翻阅,又无暇整理放好。 陈焕看着她在那一叠“危楼”里翻翻找找,忍不住伸手护住她的头,另一只手拢住那摞书,在桌面上怼齐。 “是这个么?”理齐后,一沓比书本长出一截的a4纸露了出来。陈焕抽出那本书,“夹在书里了。” 他翻开书,想帮她把资料拿出来,目光却定格在扉页上。 “小时惠存。” ——郭奕2025.10.21 他合上书仔细看了看封面,是一本历史学相关的学术著作,作者正是郭奕。 “你的资料。”他把那沓纸抽出来递给她,语气淡淡的。 喂猫日记 第50节 “在哪儿找到的?”季温时惊喜地接过。 “你那青梅竹马送的书里。”他把资料重新夹进去,递给她,“把这么重要的资料夹在这本书里,看来这本书也挺重要。” 季温时一愣,接过资料试图解释:“那天打印完正好碰到郭奕哥,他的博士论文刚出版,顺手送了我一本。我可能就是随手一夹……”(注1) 陈焕垂着眼睛,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哦,挺厉害,都出书了。” “哎呀……”季温时探头从下面悄悄瞧他的表情,“生气啦?” 陈焕别开脸:“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可是下颌线明明绷得紧紧的。 季温时把手里的资料丢下,扯扯他的衣角:“别生气嘛……我跟他不是一个专业,那本书我都没看过,真的是顺手放一下……” 陈焕还是不吭声。 季温时撇撇嘴:“陈焕,你这人怎么这么爱吃醋啊……” 话音还没落,腰上一紧,整个人被揽着坐到了他腿上。 他的大腿肌肉隔着衣料,滚烫又坚硬地硌在她臀下,莫名让季温时想起网上那个“夏天坐滚烫石墩能治痛经”的网络偏方。 陈焕坐在她的椅子上,轻松制住她想挣扎起身的动作,低低地哼了一声:“上个月谁连我跟app推广说两句话都气得一下午不理人?到底谁爱吃醋,嗯?” 季温时恼羞成怒:“我……我才没有!你干脆改名叫陈醋算了!” 男人危险地眯了眯眼,大手轻轻握住她的后颈,摩挲几下:“再说?” “说了又怎么样?” “再说就咬你。” “陈醋!老陈醋……!” 话刚出口,还来不及反应,她就被按向他肩头。耳垂传来一阵带着温热湿意的触感。他竟然真的用齿尖叼住那块圆润的皮肉,轻轻磕碰了一下。 一触即离。 可是湿热灼烫的呼吸也在瞬间钻进了耳蜗。刚才还能勉强坐稳,这会儿却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浑身一软,全靠他及时揽住腰才没有滑下去。 季温时咬住唇,眼里漫起一层水汽。陈焕以为咬重了,紧张地正要低头去看,她却扭开脸,挣开他跳下地,腿还有些发软。 他忽然明白过来。 耳垂大概是她的……敏()处。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他喉结滚动,有些不自在地往椅子深处坐了坐,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走不走?”季温时背对着他,把桌上已经理齐的书毫无意义地挪来挪去。 “等一会儿。”他声音有点哑,“……我坐一下。” …… 之后几天,季温时都在陈焕家的次卧——现在是她专用的书房里写论文。 以前去图书馆,她通常到晚饭点就收拾东西离开,很少待到闭馆。可不知为什么,在陈焕这儿,她总能不知不觉写到深夜还舍不得停下。 除了某人变着花样用宵夜挽留之外,或许这间屋子真的和她气场相合,格外适合写论文? 陈焕正开车,抽空侧头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忍不住笑问:“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丰富。” “在想你家那间次卧是不是有什么玄学。”季温时说,“我这几天效率特别高,今天读书会结束拿给曹老师看看,估计稍微改改就能投出去了。” “是你的书房。”陈焕纠正她,“可能啊,是因为有人每天给你煮奶茶,切水果,做饭,还提供捏肩捶背的服务吧。” 季温时笑了,亲昵地往他那边蹭蹭:“陈焕~辛苦你啦~” “不辛苦,我巴不得你天天待着不走。” “那今天怎么舍得放我出门?”季温时狡黠地望着他笑。 陈焕瞥她一眼:“点我呢?”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无奈地笑了笑,“我承认我是有点……黏你。但你的正事我不会耽误。今天不是读书会么?结束以后要是同门聚餐,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听他这么一说,季温时才突然想起来:“啊对,上次答应师妹读书会请她们喝奶茶的,差点忘了。”说着就低头去翻外卖软件。 “什么事要请奶茶?”陈焕问。 “就是上次开会,他们都去聚餐了,我不是跟你吃饭去了嘛,参加不了,就说过两天请他们喝奶茶。”季温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师妹还说觉得我最近状态挺好,看起来比以前开心多了。” 陈焕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中控台上的黑色手机:“拿我手机点。” “嗯?”季温时一愣,“是我要请……” “你师妹没说错,我们家小时是越来越好了。”陈焕目视前方,眼神温软地扬起唇角“这杯奶茶,得让师姐夫请。” 季温时犹豫了一下,竟没拒绝。她确实对陈焕的手机有点好奇。 倒不是想查岗什么的,纯粹是对他这个人好奇。就像当初加他微信时一样,她也是第一时间全方位查看了一番——可惜头像是模糊的糖饼,背景一片黑,朋友圈多年来只发过寥寥几条,整个人像个谜,完全无法从社交账号上看出半点端倪。 至于手机,简直是每个现代人的外置器官,藏着太多私人化的痕迹,有时候,它比本人说的话更坦白。 她好奇她所不了解的陈焕是什么样。 见她拿过手机,陈焕很自然地报出密码:“104410。” “欸?”季温时听到几个有点熟悉的数字,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 “你生日和我生日。”陈焕说。 “你生日是4月10日?”季温时睁大眼睛,“怎么会这么巧!” 陈焕懒洋洋地勾起嘴角,笑得有点嘚瑟:“咱们之间,巧的事儿的还少么?” 季温时想想也是,忍不住笑,低头输入密码。 陈焕的锁屏壁纸是系统默认的深色几何线条图片,可一解锁,主屏幕上赫然是她那天在咖啡馆喝小猫拉花咖啡时,被他偷拍的那张傻里傻气的照片! “陈焕!”她气坏了,“你怎么把这么傻的照片设置成……” “哪里傻,多可爱。”他理直气壮。 “明明就很傻!我现在就换掉!” 陈焕腾出一只手来,连她的手带手机一起裹住:“等下次专门给你拍张好看的再换,行不行?” 季温时不听,手指还试图往相册图标上挪。 “这是我手机里唯一一张你的照片。”陈焕松开手,垂下睫毛,“等你去学校了,跟同门聚餐去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在家等你的时候,只要看看手机,就觉得你还在我身……” “停!”季温时向来受不了这招,只好妥协,“那、那下次拍张好看的!” 他得逞般弯起眼睛。 博四的师兄师姐不用参加读书会,硕士生们也在忙学年论文,今天到场的只有几个博士生。算上曹老师,一共才五个人。 季温时几乎是和外卖小哥前后脚到的研讨室。 “哇,今天什么好日子,师姐请客呀?”辛舒悦眼尖,一看见拎着几大杯奶茶果茶进门的季温时,立刻雀跃起来。 季温时笑了笑:“上次跟雅琪说过,要请大家喝奶茶的。”她把袋子放在长桌中央,“点了几个不同口味,大家挑喜欢的拿。” “好耶,快挑,挑剩的给曹老师!”胡雅琪欢呼着凑过去,挑了杯提拉米苏红茶。 方晓凡还是那副不怎么搭理人的样子,手却诚实地伸向一杯桑葚葡萄绿。 这时曹老师刚好推门进来,见状乐呵呵道:“哟,今天还有茶歇呢?” 胡雅琪抢着回答:“季师姐请大家喝奶茶呢!” 说话间,研讨室的门被敲了敲,一个跑腿小哥提着硕大的保温袋探进头:“季小姐的下午茶,麻烦签收一下。” 季温时愣了愣,走上前接过单据:“我没有点……”话没说完,瞥见订单上那个醒目的“陈”字,默默收声,低头签了字。 那是海市一家颇有名气的法式甜品店,景观绝佳,用料讲究,师傅是正经在雷诺特学成回来的,每种点心都价格不菲,节假日总得提前预约订位。 她拆开保温袋,里面是好几个独立包装的精致纸盒。 柠檬挞,蒙布朗,歌剧蛋糕。 曹老师向来随和,见状干脆笑呵呵地宣布:“先吃!吃完咱们再聊学习的事。”于是读书会直接变成茶话会,研讨室里只剩下拆纸盒切蛋糕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几声低低的惊叹。 歌剧蛋糕层层叠叠,杏仁海绵蛋糕裹着咖啡黄油霜和巧克力甘纳许,一口下去,口感丝滑松软,味道湿润微苦,风味复杂而和谐。栗子泥绕着小山丘状的蒙布朗细细缠绕,有淡淡的朗姆酒香。顺滑的奶油中和了栗子泥微微粗糙的口感,底下的蛋白饼底脆脆的,口感层次丰富。吃到有点腻的时候,最适合来两口清甜微酸柠檬挞。挞皮酥得掉渣,内馅酸甜平衡,连平时不怎么碰甜食的曹老师都没忍住多吃了两块。 季温时忍不住拿出手机,弯着眼睛给陈焕发去消息。 季温时:「谢谢男朋友的投喂呀~」 「小猫亲亲.jpg」 其他人还在埋头苦吃,曹老师端着茶杯溜达到季温时旁边,笑眯眯地问:“小季啊,今天有什么喜事?” 季温时放下手里的小碟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跟同门们交流太少了。您以前也总说让我融入集体……” 曹老师没再多问,只是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读书会结束,季温时又留下来单独和曹老师聊了会儿论文。走出研讨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六点半的校园,路灯渐次亮起。她拿出手机,逐一查看陈焕发来的消息。 14:30 陈焕:「好吃吗?」 引用“小猫亲亲.jpg”:「某人最好说到做到。」 15:30 陈焕:「想你了。」 16:30 陈焕:「什么时候散会?今天要跟同门吃饭吗?」 17:30 陈焕:「大黑狗探头.jpg」 18:30 陈焕:「我出门兜兜风。可能会不小心经过你们学校,不小心在附近等你。」 她站在初冬傍晚的走廊里,晚风拂过,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以前听人说,最幸福的事之一,就是一觉醒来发现手机里塞满了爱人发来的消息。 在你不知道的那些时间里,他一直在想你。 喂猫日记 第51节 她没有回复,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散会了?”陈焕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隐隐的音乐声,像是在车里。 “嗯。”她也不自觉地笑起来,握着手机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很好吃;我也想你;散会后跟导师聊了会儿论文,刚出来;那个大黑狗表情包挺像你的;你可以‘不小心’把车开过来了。” 她抿了抿唇,带着笑意和一点点赧然,小小声。 “……还有,我说到做到。” 第46章 奶油炖菜和苹果猪排(上) 回去的车上,季温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承认,自己刚才是有点上头,说出了那句“说到做到”。她并不后悔,甚至……是愿意的。 可问题是……她……她不会啊! 作为母单,她对这件事的全部认知都来自影视剧。她一直很好奇,两个人的脸又不是能严丝合缝拼在一起的积木,凑那么近,难道不会撞到一起吗?尤其当对方鼻子很高的时候……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陈焕。 不算亮的车内光线里,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分明。鼻梁高而笔挺,山根与眉骨自然衔接,中段有微微的驼峰。 到底……应该怎么偏头?偏到什么角度才不会撞到呢…… “怎么一直看我?”陈焕目视前方,却用余光精准抓包了她的偷瞄。 季温时慌忙扭回头,假装专注地看着前路:“啊……没什么!就是想说今天你买的那家甜品真好吃,他们家不是特别难订吗?” “跟那家店的老板之前合作过,我直接找的他。”陈焕说着,又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问,“你同门有没有问起什么?” “没……”她下意识回答,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声音小了下去,“我还没跟他们说我有男朋友的事……” 车已经开进了樟园里,季温时有些忐忑地看着陈焕停车,解开安全带。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她还想解释。 “我知道。”陈焕语气如常,探身过来帮她把安全带解开,身上好闻的清冽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我就随口一问,不是真在意这个。”他收回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我知道我们在一起就行,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想了想,他又补充:“如果哪天我忍不住想发跟你有关的东西,会先跟你商量的。” “你真好……”季温时眼眶有点酸酸涨涨的。 她已经为这件事苦恼好几天了。 身边的人谈恋爱,好像都需要有走一个“官宣”的流程。发条带合照的朋友圈,换上情侣头像,仿佛这是两个人确认关系约定俗成的必要仪式。 可她却觉得,恋爱是很私人的事。她向来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从小到大能自然分享个人生活的朋友寥寥无几。虽然最近确实感觉自己在慢慢打开,像长出许多柔软的小触角,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接触外界,也向身边释放善意…… 但似乎,还没办法一下子跃进到昭告天下的地步。 她怕陈焕是需要这种仪式感来确认关系的人,怕自己的“不作为”会让他不安。可她更怕一旦开口询问,反而被他误会成是自己需要他这么做。想得越多,也就越不知道要怎么去跟他聊这件事情。 可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原来,他和她想的一样。 她还是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真的吗?不官宣……你真的不介意?” 陈焕若有所思,转过头,冲她痞痞地一笑。 “介意啊,心都碎成一片一片的了。我女朋友都不愿意承认我的存在。” “我不是……”她急着解释,却被他忽然凑近的动作打断。 他偏过头,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履行承诺,亲一下。” “我就不伤心了。” 原来是脸啊…… 季温时分不清自己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略感失落,心跳却已擂鼓般响在耳边,怦怦催促着她的身体赶快行动。 她撑起身子,靠近他,嘴唇飞快地在他侧脸上贴了一下,又瞬间缩回座位上。 唇上还留着那一瞬间的温热触感。男人的皮肤果然不一样……她悄悄想。陈焕皮肤看着挺好的,也没什么瑕疵,可是亲起来还是觉得有点粗糙。 鼻端还隐约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她忽然想起之前在他洗手台上见过的那瓶青柠味剃须泡沫。 大概就是那个味道吧。 陈焕显然没料到她这次这么爽快,愣了好几秒。直到季温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羞恼地推推他:“看什么看!” “刚才没反应过来。”他喉结动了动,遗憾地凑近,压低声音,似是诱哄,“再来一次好不好?” “不好!”季温时满脸通红,推开门跳下车去。 深夜,季温时在床上辗转反侧。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的学霸,当她遇到一件必须面对却又完全不会的事时,第一反应永远是——去学。 学习,当然包括理论和实践。 理论部分,她已经花了一整晚,在视频app上刷了不知道多少个“超会吻!吻戏cut高能混剪!”之类的合集,睡前还窝在被子里狠狠复习了一遍。单是看看还好,一旦代入脑子里的那个人,就顿时面红耳赤。腕上的手环已经被换成了陈焕送的手链,不然一晚上肯定要听到无数次心率过速的警报声。 理论……姑且算是勉强过关了。至少她发现,只要角度找对,好像真的不会磕到鼻子。 可实践部分…… 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无意识地咬了咬唇。 这种事情到底要怎么学啊! 陈焕退出那个科普公众号,有点燥热地端起床头柜上的冰水一饮而尽。 文章里说,接吻的感觉像在吃果冻——他信。季温时的嘴唇看起来就很软,淡粉色,唇纹很浅,像他以前做过的樱花果冻,颤巍巍的,碰一下就会化开。顺着唇沿一下子就滑进去,在嘴里和舌头调皮地纠缠一番,不留神就囫囵个儿地溜进肚子里。 尤其那颗小小的唇珠,饱满又圆润,他留意过很多次了。含在嘴里,大概会像颗软糖,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可再往下的步骤,他就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比如……舌头。应该放在哪儿?如果直接……她会不会觉得很冒犯?两个人的牙齿不会磕碰到吗?会不会弄疼她? 越想越燥。深夜果然不能琢磨这个,一琢磨就忍不住要想她,一想她就忍不住…… 他冷着脸放下手机,起身下床去冲澡。 糖饼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他一动就立刻警醒地抬头。现在顶多懒洋洋地掀掀眼皮,瞥他一眼,又带着崽子们安然睡去。 已经见怪不怪了。 第二天早上,季温时顶着一对黑眼圈拉开501的门。 “昨晚没睡好?”陈焕刚把早餐端上桌,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嗯……”季温时抬眼,也愣住了,“你也是?” 两对熊猫眼面面相觑。 “……先吃早餐吧。”陈焕仓促地移开视线,转身去拿碗筷。 今天的早餐是鸡蛋午餐肉手抓饼和五谷豆浆。手抓饼裹得太厚实,筷子都夹不住,只能戴上一次性手套拿着吃。一口咬下去,面皮柔韧,鸡蛋油润,午餐肉咸香,生菜爽脆,口味层次丰富又分明,越嚼越香。 吃了小半个,季温时忽然想起来:“对了,今天冰清要来找我玩,她听说糖饼生宝宝了,想来看看。” 话说完了,却没等到回应。 她疑惑地抬起头:“……陈焕?” “嗯?”陈焕像是刚回过神。 季温时又重复了一遍,更奇怪了:“你盯着我嘴看什么呢……沾上东西了?” 她无意识茫然地舔了舔嘴唇。 陈焕喉结一动,端起豆浆仰头咕咚几口喝干了。 吃完早餐没多久,门被敲响了。季温时以为是蒋冰清,开门的瞬间却立刻反应过来——蒋冰清不知道她最近总呆在陈焕这儿,应该会直接去敲502的门才对。 门外站着顺风小哥,脚边放了个大纸箱。 “需要本人签收。”小哥提醒。 季温时愣了一下,扭头朝屋里喊:“陈焕——” 小哥走了,陈焕把那个分量不轻的纸箱直接抱进她的书房。 这间次卧如今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书房了。陈焕原先的电竞桌椅被挪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占据整面墙的三米长实木书桌,足够两人并肩而坐。无论季温时写论文时摊开多少文献,都不用担心没地方放。对面靠墙是一整排高大的书架,她那些原本挤在简易书架上的大部头现在都被井然有序地安置着,空间还绰绰有余。 “这是什么?”季温时好奇地凑过去。 “给你买的新装备。”陈焕边拆边说。 当外面的纸箱被拆开,露出里面白色盒子上那个醒目的水果logo时,季温时愣住了:“电脑?” 她连忙按住陈焕的手:“等一下……我有电脑呀。” “笔记本出门带就行,在家用台式机。”陈焕捏了捏她手心,继续拆,“跟你笔记本能互通,多一个屏幕,你写论文的时候查资料更方便。” 主机和配件被一样样拆出来,芭比粉和白色的搭配瞬间让这间书房成了整套冷硬风的房子里最格格不入的一间。 见季温时蹙起眉,陈焕停下动作,揽住她的肩,低头仔细看她的神情:“怎么了?颜色不喜欢?” “不是……”她抬头望他,眼底有点忧愁,“我觉得太破费了……” 陈焕正要开口,隐约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这次是敲响502门的声音。 “冰清来了!”季温时匆匆转身,小跑着去开门。 “小时?!”蒋冰清正站在502门口准备拨电话,一扭头看见季温时从501探出身来,惊得眼睛都圆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们……这就同居了?!” “没有!”季温时赶忙否认,拉着她进门,“就是最近常待在这边……” “欢迎。”陈焕也从书房走出来,朝蒋冰清点了点头,“喝点什么?” “水就好,谢谢谢谢。”等陈焕转身去厨房,蒋冰清立刻拽住季温时,压低声音,“你们到底到哪一步了——” 喂猫日记 第52节 陈焕很快折返,把水递给蒋冰清。他问两个女孩,目光却只落在季温时脸上:“中午你们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冰清有什么想吃的?”季温时转向好友。 “不用麻烦,我都可以的……”蒋冰清连忙摆手。 季温时笑起来:“别客气。我可提醒你,他什么都会做,不点菜你会后悔的。 陈焕轻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这就把我架上去了?”她笑着偏头躲开。 蒋冰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那……奶油炖菜和苹果猪排,可以做吗?我最近老刷到吃播在吃这个,馋好久了。” 陈焕点点头:“行。”转身去玄关拿车钥匙。 这、这就可以了?!蒋冰清在他身后朝季温时无声地做了个夸张的口型。 “小时。”陈焕在玄关处转身唤她。 她乖乖走过去。男人垂眸,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在家好好玩,我去趟超市,很快回来。” “嗯,路上慢点。”季温时仰脸看他。 陈焕的目光掠过她的唇,最终只是轻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离开。 送走陈焕,一转身,蒋冰清拿手比了个木仑的姿势正对着她。 “季温时同学,鉴于你恋爱不报,当众撒粮,严重伤害单身好闺闺感情等多项罪名,这边决定为你执行上门木仑决。” “别闹。”季温时耳根微红,笑着拍开她的手,“再闹中午没饭吃。” “你看看你现在这幅狐假虎威的模样!”蒋冰清痛心疾首,“还有他那副正宫的贤惠派头!说你们俩结婚八年我都信!从实招来,什么时候确定关系的?” “就……前几天。”季温时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糖饼生小狗那天。” 说着,她引蒋冰清去看窝里那几只毛茸茸的小奶狗。 糖饼本来就胆小,生了宝宝后对不熟的人更是充满戒备。蒋冰清刚靠近,它就警示地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糖饼乖,这个姐姐给你带了罐头和零食哦。”季温时晃了晃蒋冰清带来的袋子,里面肉干窸窣作响。 糖饼不叫了,眼神却仍紧盯着。小崽子们倒是不怕生,可能闻到了肉干的香味,一个个哼哼唧唧地从窝里往外爬。 季温时眼疾手快地托住差点被挤出来的汤圆。蒋冰清凑近看:“哇,这只白白圆圆的,好可爱!” “所以叫汤圆。”季温时笑着指给她看,“黄的这只叫蛋饺,黄白的叫麻团,黑的叫珍珠。” “欸?为什么这一只不是食物的名字?”蒋冰清好奇。 季温时想了想,抿嘴一笑:“秘密。” “秘~密~”蒋冰清学着她的语气,撇撇嘴,“又是你们小情侣之间的把戏,我才不想知道。” 她站起身环顾屋子一圈:“你家陈焕审美不错啊,这装修挺有个性的。怎么不干脆搬过来一起住?这儿比你租的那个老房子可舒服多了。” “我们才刚在一起呢……”季温时瞪她一眼,“也太快了。” “这有什么。”蒋冰清不以为意,“陈焕看你的眼神,摆明了是想把你拴在他手腕上,寸步不离的那种。” “我现在跟住这儿也差不多了,就回去洗个澡睡个觉。”季温时说,“连写论文都在这儿。他把次卧改成书房给我用了。” 蒋冰清跟着她走进书房,一眼看见桌上那台醒目的粉色电脑和旁边的包装盒:“哇,新买的?” 季温时点点头。 “富婆哦,还用imac。” “……陈焕买的。”季温时叹了口气,“我觉得有点太浪费了,笔记本明明够用的。” 蒋冰清却满不在乎:“陈焕不是做自媒体的吗?上次我们看那个博主报价平台,人家那可是按秒算钱的,一秒钟好几台呢!” 季温时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蒋冰清一直不知道陈焕的账号。“识食务者”早已是过去式,“糖饼厨房”现在的粉丝已经破万,但离那些天价报价显然还差得很远。 想了想,她底气不足地开口:“也不能这么算吧……他拍视频剪视频,其实也挺辛苦的……” 蒋冰清瞪大眼睛:“姐妹,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明明一起吐槽过网红来钱太快!女人啊,这就倒戈了?” 第47章 奶油炖菜和苹果猪排(下) 智能门锁传来“嘀嘀”两声响,陈焕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食材。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两个女孩齐齐转头看他。陈焕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刚才在门外还隐约听到里头的笑闹声,怎么自己一进来,跟班主任查晚自习似的。 “聊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怕蒋冰清乱接话,季温时抢着回答。 “先吃点水果。”陈焕从购物袋里掏出一盒樱桃。 “这时候就有樱桃了?”季温时有些惊讶。 “到季节了,只是还没大规模上市。这些是空运来的。”他边说边走进厨房,找了个透明沙拉碗。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过他挽起袖口的小臂,筋络分明的大手在深红油亮的樱桃间翻洗,偶尔捻去脱落的果梗。深浓的红色衬得他手指愈发修长干净,色彩对比鲜明,有种莫名的张力。 季温时站在厨房门口,看得有些出神。 “一会儿不见,就想成这样?”蒋冰清突然从她身后冒出来。 她吓了一跳,慌忙辩解:“我是想吃樱桃了……” 话音未落,一颗洗净去梗的樱桃递到了唇边。捏着果子的手指还沾着水珠,陈焕神色泰然地看着她。 “尝尝?” 季温时小心地张嘴,从他指尖衔走了那颗樱桃。 “甜吗?”陈焕问。 季温时还没来得及开口,蒋冰清在一边抢着替她回答:“当然甜啦!你刚才洗樱桃的时候,我们小时在后面默默当了好一会儿望夫石呢!” 季温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进厨房端起那碗樱桃,转身拿起一颗就往蒋冰清嘴里塞:“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看着她们俩笑闹着端着樱桃走了,陈焕笑着摇摇头,开始备菜。 奶油炖菜和苹果猪排做起来都不算复杂,只是比较费时。 把猪肋排内侧的筋膜仔细撕去,用盐、红糖、黑胡椒粉、干百里香和烟熏辣椒粉混合成的腌料正反两面均匀涂抹。慢慢揉搓入味,再用铝箔纸仔细裹好,腌上四十分钟。然后送进预热好的烤箱,一百八十度,慢烤一个半小时。 接着准备苹果烤肉酱。橄榄油入锅烧热,倒入洋葱碎,小火耐心翻炒,直到炒出诱人的焦糖色,辛辣味彻底消失,甜香四溢。再加入红糖、黑醋、番茄酱、蜂蜜,以及去皮切丁的苹果块,持续翻炒熬煮,直至苹果彻底软烂。最后用料理棒将锅里所有食材搅打成细腻顺滑的果泥。 这时候,烤箱的时间才过半,正好来准备奶油炖菜的食材。 奶油炖菜要用到洋葱、蘑菇、胡萝卜、土豆和西兰花。陈焕把洋葱切丝,蘑菇切片,其余都切成滚刀块,把去骨鸡腿肉和虾仁先用黑胡椒和盐腌上。 两道主菜耗时都长,他怕她们饿着,中途从厨房出来,问季温时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 可两个女孩子不知道在聊什么,一见他出来,立马噤声。季温时脸红得像碗里堆起的樱桃,蒋冰清则一脸坏笑,眼神在他俩之间来回打转,完全没人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他第一次有种当家长的头痛。只好嘱咐她们饿了就拿零食吃,转身无奈地回到厨房。 烤箱的时间刚好到了,取出猪排刷上厚厚一层刚做好的苹果烤肉酱,再次送回烤箱,温度调到二百三十度,再烤二十分钟。中途取出再补刷一次酱汁,继续烤到表皮焦脆干爽。 再次回到灶台前,起锅,放入植物油和一块黄油,把虾仁与鸡腿肉先后煎至表面金黄,然后加入洋葱丝一同翻炒。炒出香味后,撒入一大勺面粉,快速拌匀,烹一圈白葡萄酒,待酒气挥发后,转小火,所有食材转入密封性好的铸铁锅,炖煮一会儿,在最后阶段加入牛奶就行。 两道菜都在烹制中,手头暂时没活。陈焕站在厨房里,望着炖锅边缘袅袅升起的乳白水汽出神。 腰后的围裙系带忽然被轻轻扯了扯。 他转过头,季温时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眼睛亮亮地看他,手里拈着颗深红饱满的樱桃。 “你还没吃呢。”她把樱桃凑到他唇边。 陈焕垂眸看着她,眼里笑意渐深,俯身下来:“这么疼我?” 手里的樱桃被他叼走,似乎指尖也被若有似无地吮了一下。季温时缩回手,有点不好意思:“挺甜的,再不吃要被我们吃光了……” 话音未落,腰被一只大手轻轻一带,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 他随手把解下的围裙搭在烤箱把手上,随即双手环住她,弯下身子,吸猫似的在她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 “好想你。”他的声音从她肩头传出来,闷闷的。 “我不是一直在嘛……” “在也想。除非就这么一直抱……”话说到一半,他把手臂又收紧了些,改口道,“就算一直抱着也想。” 厨房里炖菜的甜香与烤肉的焦香交织渐浓。陈焕又在她颊畔蹭了蹭,低声问:“刚才我出去的时候,你们在说什么?脸那么红。” “冰清问我们……到哪一步了。” 陈焕稍稍直起身子:“你怎么说?” “我说……”季温时脸更红了,却像鼓足了勇气似的,勾住他的脖子,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到这一步了。” 说完就灵巧地一矮身,从他怀里溜出去,拉开厨房门飞快地跑了。 陈焕站在原地,鼻端还萦绕着她发间的淡香。他无声地勾起唇角,抬手摸了摸她吻过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湿的樱桃甜味。 这只爱撩拨人的小坏猫。 午餐时间,两道主菜上了桌。奶油炖菜连带着奶白色的铸铁锅一起端上来,苹果猪肋排摆在木质菜盘里,旁边点缀着新鲜的百里香和柠檬片。陈焕怕她们觉得腻,还拌了盘盐渍番茄,做了个泰式鲜虾沙拉,又切了几片烤得脆韧的恰巴塔,说是可以蘸着炖菜的汤汁吃。 蒋冰清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掏出手机拍照。 “我的天,陈大厨,你这摆盘完全不输西餐厅啊!” “比西餐店好吃多了。”季温时在一边补充。 陈焕笑着拉她在身边坐下:“别捧我了,万一这次失手了呢?” “那也好吃。” 一边的蒋冰清实在忍不住了:“这对新人先停一停好吗,我要馋晕了。” 陈焕递来一次性手套,蒋冰清目标明确地直奔苹果猪排。 深褐色的整片肋排,褐红的酱汁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脆的亮壳,烤得微微焦脆。肋排虽未斩断,肉却已酥烂到轻轻一扯就能脱骨。入口是浓郁的肉香,浸透了苹果酱的酸甜,饱满的肉汁在唇齿间迸开。蒋冰清塞了满嘴,激动得直跺脚,说不出话,只能狂比大拇指。 季温时舀了一小碗奶油炖菜。她以前在某部记录一人食的日剧里见过这道菜,男主说它特别适合寒冷的冬日。入口是温和的奶香,浓稠奶白的酱汁裹着炖得软糯的各色蔬菜,舀一勺送入口中,香滑浓郁,奶香里透着一点黑胡椒的微辛,并不突兀。虾仁弹牙,蔬菜清甜,所有食材都温和地统一在绵柔鲜甜的底味里。一碗下肚,她竟莫名开始期待下雪的日子了。 这顿饭吃到尾声,蒋冰清用最后一块恰巴塔把奶油炖菜锅底那点浓稠的酱汁刮得干干净净,苹果猪排更是只剩一副光溜溜的骨架。 喂猫日记 第53节 陈焕收拾厨房去了,蒋冰清满足地瘫在椅子上揉肚子:“小时,我觉得这个男人能谈,真能谈。” 季温时好笑地看她:“之前是谁一脸严肃地跟我说一定要好好考察,还说这种级别的大帅哥最容易出海王来着?” “这矛盾吗?”蒋冰清理直气壮,“姐妹这不是已经帮你深入考察过了嘛。”她斩钉截铁地给出最终结论。 “我同意这门亲事,请务必一直谈下去!” 下午,蒋冰清走了。季温时看了看还在书房里帮她调试新电脑的陈焕,决定继续上午未完的谈话。 “陈焕,”她斟酌着开口,“我觉得……你真的不用这么破费的。” 男人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她。 她快速接着说:“我知道你想把最好的都给我,但我们才刚在一起,你已经……”她算不清楚,索性含糊道,“已经花了好多钱了。像电脑这种,我有笔记本真的够用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委婉一些:“而且,‘糖饼厨房’现在应该还没开始接商务吧?我有点担心……” 陈焕停下手里的事,笑了:“原来是担心这个。” 他索性在椅子上坐下,把人直接抱到腿上坐着。 “你不是有那个查博主报价的app吗?”他垂眸睨着她,语气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散漫,“没查过我?” “查过……”季温时老老实实地小声承认,随即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陈焕无辜地举起手:“我没看你手机。前几天你没锁屏放在桌上,我一眼就瞟到了——那个app实在太熟了,想认不出都不行。” 见她噘着嘴不说话,陈焕故意逗她:“既然都看过报价了,还心疼什么?不觉得大博主来钱很容易么?” 季温时却认真又执拗地看着他:“世界上哪有什么容易的事情,那是不了解的时候才会那样觉得。我上次看你拍视频……” 从准备工作开始,写脚本,准备食材,那些看似行云流水的镜头,往往要反复调试好几次才能呈现刚刚好的效果。尤其是做菜这件事,食物的火候不等人,哪个步骤的特写没拍到,就得整个重做一遍。更别说剪辑和后期——一个十来分钟的视频,往往要耗费一整天的时间。 也就是这些日子朝夕相处,见过陈焕拍“糖饼厨房”的更新视频,她才偶然发现,原来以前做“识食务者”时,那些稳定又优质的更新,都是这么一条条熬过来的。 季温时坐在他腿上,难得能和他平视,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时,心里莫名有点委屈,说不清是为他还是为自己:“虽然看那个报价平台的时候是有点破防,想到以后自己几千块的工资,真想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可当那个人是你的时候,我就只想着,陈焕好辛苦,不想让他这么辛苦。” 她有点苦恼地看着他。 “我是不是太双标了啊?” 陈焕垂眸看着她。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苦恼,眉头蹙着,眼睛里忧心忡忡的。 那些话——现实里听过的,网络上刷到的,甚至专门开小号到他评论区来骂的,太多太多。说他们这行躺着就能赚钱,是吸血的蛀虫。 他从来不在意。他知道这世上多的是比他辛苦百倍却挣不到他零头的人,所以他从不抱怨,也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抱怨。 可怀里这个人,此刻仰着脸,皱着眉,小声说“你好辛苦”。 哪怕她明明查过那些令人咋舌的广告报价。 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满眼只有那张不断张合的淡粉唇瓣。 他突然很想搞清楚那里的构造,搞清楚究竟是怎样的唇舌,能如此轻易就说出那些让他心动,让他心软,也让他失控的话。 “小时。”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两人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他看见血色从她耳廓迅速蔓延开来,染透了脸颊。 他想,她大概猜到了他想做什么,或者,正因为坐在他腿上的姿势,她早已清晰地感知到了他无法掩饰的灼热变化。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想,自己的脸,此刻恐怕和她一样滚烫。 “小时,”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急促,低哑,带着焦灼的渴求。 “我想吻你,可以吗?” 季温时似乎完全僵住了,看起来茫然又无措。 他喉结滚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半是命令,半是诱哄地开口。 “小时,点头。” 第48章 焦糖爆米花和恐怖片 早知道就不熬夜看那些教程了。 坐在陈焕腿上,被他圈在怀里,抵在唇上又急又重地亲吻时,季温时迷迷糊糊地想。 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发挥的空间啊! 她刚点完头,他的唇就覆上来了,她只来得及本能地闭上眼睛。 好软,好滑,和他脸颊的触感完全不同。唇上似乎还留着一点樱桃的甜香。刚才陪他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她喂他吃了好几颗。 像是被什么软体动物缠上了。 起初只是一点一点地,碰一下,再碰一下,见她没有反抗,就轻柔地贴住,缓缓地,耐心地摩挲。 她感觉到自己下意识偏过了头。原来这就是接吻不会撞到鼻子的原理吗……那他呢?她忍不住偷偷睁眼,却只看到陈焕近在咫尺,微微颤动的睫毛。羞赧瞬间涌上,她慌忙重新闭上眼。 可是男人察觉到了她的分心。 “这时候还在想什么?”他贴着她的唇呢喃。 季温时闭着眼摇头,他却存心追问,惩罚似的轻轻咬了一口她的下唇。 “想什么,嗯?” 他的声音本来就偏低,此刻压着声音说话,又贴着她的唇,连带她自己的声带似乎都在微微震动。声音落进耳朵里,身上莫名地软了起来。 “想……想你……”她含糊地在他唇齿间求饶。 陈焕低笑一声,像是满意了,放过她的下唇,转而在她上唇那颗小小的唇珠上轻轻吮了一下。 “嘴真甜。” 原本温柔静默的厮磨渐渐变了调。加入了些许吮吸的力道,和时不时的轻咬,变得急切起来。安静的空气里响起细微湿润的声响。 他似乎格外偏爱那颗唇珠,反复流连,含住,轻吮,偶尔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磕碰。季温时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换气。”他终于好心提醒。 她微微张嘴,刚吸入一口空气,随即瞬间意识到。 ——不能低估这个男人的坏心眼。 他趁着她换气的空隙,轻易地探了进来。 趁虚而进,长驱直入。 她莫名想起以前看过的海洋生物纪录片。有的章鱼会把柔软的足伸进贝类的缝隙,撬开紧闭的壳,吃里面鲜美肥滑的软体。 她此刻就像一只被撬开壳的贝。 安静的午后,糖饼听着屋里不同寻常的动静,警觉地支起耳朵。 在它早年的小区流浪生涯中,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偶尔会有好心人带着自制的肉泥罐头来喂猫。那些流浪猫伸出粉嫩的舌头,一下下舔着绵密的肉泥,发出细小的,水津津的声音。 可这声音又稍微有点不同。舔罐头的声音是均匀的,有节奏的,此刻屋里的声音却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不仅有湿漉的水声,吞咽声,还有一两声短促又压抑的呜咽。 “嘶……咬我?” 是主人的声音,听起来却不像生气,反而满是愉悦。 “我喘不过气了……陈焕……等一下……” 这是那个总爱温柔地摸它的头,给它喂零食的人。声音软软的,断断续续的。 安静了两秒。 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切。 “不是说……等一下……” “已经等过一下了。” 糖饼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并没有流浪猫入侵它的领地。于是它低下头,挨个把四个睡得东倒西歪的崽子舔了一遍,咂咂嘴,舒服地叹了口气,重新蜷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回到502的时候,季温时浑身上下都是软的。 陈焕不肯放她走,一遍又一遍地缠上来。直到她稍微用了点力气,咬了他的舌尖,他才退出来,餍足又混蛋地靠在椅背上冲她笑。 她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掰开他环着自己腰身的手,跳下地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家。 她的嘴唇都快麻木了,皮鼓也被硌得生疼,浑身上下都是他的味儿。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立刻洗个澡。 湿度太高,太过黏腻,会很不舒服。 下午她就一直呆在自己家,任凭陈焕在微信上怎么哄也不肯开门。 很坏的章鱼:「大黑狗探头.jpg」 「大黑狗沮丧.jpg」 装什么可爱!季温时窝在沙发上,气不打一处来。刚才那副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的样子,现在倒跑来卖萌! 季温时:「冷漠.jpg」 很坏的章鱼:「我错了,下次你喊停我一定停,好不好?」 「我真有点没忍住……你嘴唇太软了。」 「小时……理理我。」 脸皮真厚!季温时面红耳赤,刚刚消肿的嘴唇又开始隐隐发烫。她索性把手机往沙发抱枕下一塞,不想理了。 手机又是一震。 很坏的章鱼:「我想你了。」 「宝宝。」 心一下子跳空了一拍,像只小鸟雀跃地腾向空中,不小心被一只大手捕获,拢在掌心,再也不许它落下来。 很坏的章鱼:「你那边冷,过来吧?我做了爆米花,一起看电影好不好?」 「就只看电影,真的,我保证。」 喂猫日记 第54节 「大黑狗摇尾巴.jpg」 紧跟着发来一段几秒的小视频。镜头对准灶台,锅里噼啪作响,一朵朵雪白的玉米花接连爆开,活泼地打在透明锅盖的玻璃上。 好像……有点意思。季温时在沙发上动了动身子。 这个老式沙发坐起来硬邦邦的,不如陈焕家的舒服。他家那套黑色的皮质沙发坐感一流,就是降温以后坐着有点凉。她之前随口提过一次,第二天再去,整个沙发就被套上了层柔软的短绒罩布,常坐的位置还添了两个厚实蓬松的坐垫。 屋子里也有点冷。她刚洗过澡不久,身上还有点残余的热意,但一会儿肯定要冷起来的。毕竟又不像陈焕那边,有地暖。 周围也太清净了,就她自己一个人。没有糖饼,也没有那四只正努力学着爬坡,试图往她买的宠物沙发上挤的小毛团。五只毛茸茸挨在一起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萌。 季温时别别扭扭地站起来。 她是为了爆米花,沙发,地暖和小狗。 才不是为了某个讨厌的家伙。 陈焕打开门,含着笑看向门口。刚才还闹着别扭的人此刻就站在那儿。 她应该是刚洗过澡,头发松散地披着,脸颊透着红晕,又穿着那件兔耳朵毛绒家居服,身上带着夹杂着水汽的暖香,像一颗潮气氤氲里毫无防备的珍珠。 他直接跨步上前,把这颗自投罗网的珍珠拦腰抱了起来,没给她半点犹豫的机会,生怕她一转身又躲回自己的壳里去。 “放我下来!”季温时恼道,骤然上升的高度却让她不得不惊惶地搂紧他的脖子。 陈焕不紧不慢地走到沙发边,才把她小心放下来。随即顺势在她面前蹲下,伏在她膝盖上,仰头看她。 “不生气了?” ……一点诚意都没有,眼睛还灼灼地盯着她的唇。明明是狼,还扮成大狗的模样。季温时努力绷着脸,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被他这么盯着,她真怕自己的嘴唇又要遭殃。 “我要看爆米花。” 陈焕无奈地直起身子,应了声:“行。” 厨房里的焦糖甜香比外面更浓郁。藤编篮里垫着厚厚的油纸,焦糖爆米花已经做好了盛在里面。 “已经做完了啊……”季温时有点失望。她还想亲眼看看玉米粒噼里啪啦炸开的样子呢。 陈焕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还想吃什么口味?我再做一锅。” 季温时想了想:“巧克力味的吧。” 热锅倒油,油热后放入小粒玉米不断翻炒。等第一两颗开始有爆开的迹象,就盖上锅盖。 等了几秒不见动静,季温时好奇地凑近些,锅里却突然炸开一阵密集的噼啪声,她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男人顺势把她捉住,从后面抱着她不肯松手了。 “我还没看清……”季温时想挣开,陈焕只用一只手臂就轻松将她拢在怀里,另一只手揭开锅盖,举在她面前当盾牌。 这些她看得更清楚了。锅里像不断绽开白色的花朵,雪白的玉米花蹦跳着,像海浪冲击的白沫般溅到锅边。她赶紧按着他的手把锅盖盖上。 “别浪费了,让它们在里面跳吧。” 陈焕握着锅柄晃了晃,让玉米粒均匀受热,每一颗都爆开。等声响平息,揭开锅盖,翻炒几下散尽水汽,先把原味爆米花倒在垫了油纸的长木盘里。 接着熬巧克力焦糖酱。锅里放水和细砂糖,小火加热至糖融化,熬成浅褐色时,加入黄油和巧克力块,持续搅拌至完全融化。最后把刚才的爆米花倒进去,快速翻拌,直到每一颗都均匀裹上浓稠的巧克力焦糖外壳。 陈焕拈起一颗,吹了吹,递到季温时唇边。 “好甜,比电影院买的好吃。”她点评道。 刚出锅的爆米花表面的糖壳晶亮,玉米本身没什么味道,全靠那层巧克力焦糖酱提供醇厚的香甜。她又尝了颗之前做好的焦糖爆米花,虽然有点凉了,但不影响口感的酥脆。外壳是明亮的琥珀色,没有巧克力的微苦,只有更纯粹的焦糖风味。 抱着两小篮爆米花回到客厅,陈焕跟在身后,端着事先给她煮好解腻用的山楂糖水。 “看什么电影?”季温时问。 陈焕把投影仪遥控器递给她:“你挑。” 这会儿窗外风雨如晦,香樟树在风中不断摇曳,风穿过枝桠的缝隙,呜呜咽咽的。 这种天气,就应该在暖和的屋子里,吃着小零食,窝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看…… 恐怖片。 季温时酷爱恐怖片。几乎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大跌眼镜。 毕竟她的外形看起来,实在应该是看恐怖片会吓到尖叫捂眼睛,甚至完全不敢看的类型。 她也不是完全不怕。有些高能场景前,她也得先屏住呼吸,调低音量。可就是喜欢。就像吃辣一样,爱吃辣的人不见得人人都非常能吃辣,但就是喜欢那种被辣到鼻涕狂流的痛快刺激。 投影仪的蓝光映在两人脸上,陈焕看着季温时熟练地点进“惊悚/恐怖”分类,按评分一部部往下翻,有些讶异:“看恐怖片?” “嗯。”她应了一声,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看他,“你……会害怕吗?不想看的话,我们换别的。”说着拿起遥控器就要切出去。 “……是有点。”陈焕居然难得地显出几分局促,却仍是伸出手环住她,阻止她退出的动作,“没事,我陪你。” 季温时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大家都觉得她这样文文弱弱的女生不会喜欢恐怖片,她也觉得陈焕这种高大酷哥不会害怕恐怖片,都是刻板印象罢了。 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怕,我在呢。要是实在太吓人,咱们就换片子。” 陈焕点点头,手臂不动声色地又将她搂紧了些。 她挑的这部是收藏夹里躺了很久的高分经典,关于木偶与邪术的故事。剧情刚展开不久,随着主角深入小镇探寻真相,配乐渐渐阴森起来。 “这里可能会有个突脸镜头,你注意……”季温时窝在他怀里,凭借着看恐怖片多年的经验仰头提醒。却不料话还没说完,男人直接俯身,偏头,在电影里主角爆发出一声尖叫时牢牢地吻住了她。 “唔……”季温时下意识去推他,手心抵着他胸口,却推不动,力气反而越来越软。耳边是电影里混乱的音效,唇上是他的温度,又深又急,还有爆米花的焦糖甜香。 等他终于撤出,电影里的喧嚣也恰好平息。 “陈焕!”她气得整张脸都红透了,顾不上自己又肿又麻的嘴唇,“刚才那段剧情我都没看到!” “可我害怕,”陈焕一脸无辜,手臂还环在她腰上,“只能这样转移注意力。” 于是后半段的观影就这么变得稀里糊涂,乱七八糟起来。 沙发上的坐垫掉了一地,绒布罩被滚得歪歪斜斜。投影幕布上惊悚画面还在无声地闪动,冲击力极强,却早被按了静音。 陈焕像冬日里饿绿了眼睛的狼,一发不可收拾。季温时起先还能勉强坐着,后来腰一软,被他顺势压倒在沙发里。 唇齿纠缠得愈发黏腻。空气稀薄,她还不大会换气,被吻得缺氧,推着他,断断续续地抗议着。 可这人却坏透了。她稍一强硬,他就在她唇间含糊地喊着“宝宝”,哄她继续,她一心软,他就又趁机长驱直入,吻得更深。 她简直毫无办法。 好在,此人总算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人性,知道夜深了该放她回去睡觉。 明明只是被动承受着,怎么会累成这样…… 季温时心有余悸地照了照镜子。嘴唇又红又肿,很像医美广告里做了嘟嘟唇后还没恢复好的样子。 她不知道别人接吻会不会这样,但陈焕用的显然不是常规方式。在他唇齿间,她总觉得自己的嘴唇更像某种食物,一种他恨不得吞下去,却又不得不克制,只能反复吮吻啃咬的食物。 她叹了口气,洗漱完毕,给嘴唇厚厚涂上一层修复唇膏,准备回房间睡觉。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一片寂静的黑暗里,门口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季温时皱了皱眉,轻手轻脚走过去。隔着半个客厅,那个声音愈发清晰起来。 这房子用的是老式防盗门,得用钥匙开锁。她一直觉得不太方便,总怕出门忘带钥匙,或者开门的时候把钥匙忘在门上。可是签合同的时候房东老太太委托儿子来说过,退租时屋里的东西都得保持原样,自然也包括门和锁。 而此刻,她听得清清楚楚,是锁孔传来的金属细微摩擦的动静。 有人在撬她的门。 第49章 同居生活前奏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季温时飞快地跑进卧室,反锁上门,拿出手机给陈焕打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估计也还没睡。 “陈焕,”她压着嗓子,声音有点抖,“好像有人在撬我家的门锁……” “进卧室锁好门,别出来,除非我给你打电话。我出去看看。” 电话那边立刻传来脚步声。 “别!万一……”季温时急忙阻止。 “没事,”陈焕打断她,“乖,锁好门,报警。相信我。” 他挂断了电话。 季温时背抵着门板,心跳得厉害。她迅速拨了110,压低声音尽量详细地说明情况和地址,挂断电话后,又把沉重的床头柜费力地推到门后抵住,聊胜于无。 恐惧和紧张让她浑身微微战栗。她害怕门外那个不知面目的人,更怕陈焕会因此受伤。 她鼓起勇气凑近门板屏息细听。隔了几层门,几乎听不到什么动静。她索性把身子探过去,单膝跪在床头柜上,耳朵贴上冰凉的门缝仔细去听。 听到了。身体撞击的闷响,防盗门被撞得哐哐乱响,夹杂着一个粗嘎男声的咒骂。她听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冲出去,又怕给陈焕添乱。过了一会儿,外面声响渐歇,她的心反而被揪得更紧。 实在忍不住了,她跑到厨房找了把锋利的剪刀,攥在发抖的手里往门口跑。 隔着防盗门,她压着嗓子低声喊:“陈焕?” “别出来。”陈焕的声音压抑着,似乎用着力。一个男人下流的骂声响起,紧接着是皮肉撞击的闷响和吃痛的哀嚎。 “嘴巴放干净点。”陈焕冷厉道。 楼下很快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警察到了。季温时一秒都等不下去,直接推开了门。 陈焕正反拧着一个矮胖男人的胳膊,膝盖死死抵住对方脊背,将人牢牢摁在地上。民警迅速上前接手,铐住歹徒,陈焕这才松开手,有些吃力地站起来。 年纪稍长的警察简单问了几句情况,注意到地上有把掉落的蝴蝶刀。他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努力站得笔直,眉头却拧得死紧的年轻人。对方额角青筋微凸,显然忍耐着什么痛苦,眼神却一直落在旁边那女孩身上。 “受伤了没?”警察问。 果然,那女孩立刻抬头,急切地拉住那男人要检查,眼里满是担忧。 “没有。”年轻男人迅速否认,抬起左手揉了揉女孩的发顶,放轻声音哄道:“真没事儿。” 警察经验老到,直接把他下意识藏在身后的右手拉出来。果然,掌心一道皮肉翻卷的深长伤口正汩汩往外流血,瞧着颇有些狰狞。 “上车,去医院。”警察言简意赅地命令道,转身和同事押着矮胖男人往楼下走。 这种在女朋友面前硬撑,受了伤也咬牙不说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哼,爱逞英雄的毛头小子。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年轻的时候不这样呢?老警察摇头笑了笑,走向楼下停着的警车。 一路到了医院,坐在急诊室等医生处理伤口时,季温时还是不肯理他。她皱着眉,咬着唇,脸扭向一边不看他。只是眼睛总忍不住去瞟他流血的掌心。每看一次,眼眶里的水光就更重一分,聚成湿漉漉的一汪湖,终于随着某次眨眼,吧嗒两声落在他袖口上。 喂猫日记 第55节 陈焕慌忙用左手去给她擦眼泪,却还是被偏头躲开。 “宝宝……”他心疼得不行,“我真没事,那把刀快,我都没怎么觉得疼。这个伤口就是看着吓人,其实……” “你还说!”季温时猛地回头瞪他,满脸是泪。 “宝宝……” “不许叫宝宝!以后都不许叫!”她哽咽着打断,眼圈红得厉害,下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贴在下眼睑上,委屈又伤心,“你还让我放心,结果伤成这样……还是右手,你……” 她忍不住握拳捶了他左臂一下,眼泪掉得更凶,被陈焕一把搂进怀里。 “宝……小时,不哭,不哭。”他单手搂着她,下巴安抚地蹭她的发顶,“都是我不好……” “你没有不好。”季温时从他怀里挣出来,顶着张哭得泪痕交错的脸,抽抽噎噎地坚持把话说完,“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我也不想骂你,不想不理你,但我一看到你的手,就忍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陈焕捧起她的脸,珍惜地吻掉那些咸涩的眼泪,“那我养伤的时候,宝宝照顾我,好不好?” 她抽噎着点头。 “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好不好?”陈焕低头抵住她的额头。 季温时茫然地抬起泪眼,鼻尖都哭得红红的。 陈焕凑得更近些,蹭了蹭她的鼻尖,耐心地放软声音,又问了一遍。 “好不好?” “好了。”医生剪断多余的纱布,“隔天换药,不要碰水,忌辛辣海鲜。” “谢谢医生。”季温时轻轻托着那只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担忧地问,“请问这种伤口会留疤吗?” “看个人体质和恢复期的护理吧,不一定。”医生回答。 走出医院,季温时打了个车,两人站在路边等着。海市的夜风向来凛冽,尤其在寒潮里,北风呼啸,刮得人睁不开眼。 季温时出门急,只在单薄睡衣外面匆匆披了件黑色长大衣。陈焕把她搂进怀里,用后背给她挡风。 “手……”感觉到他两只手臂都环着自己,季温时着急地想回头查看,却被他左手轻轻摁住脑袋,贴回胸口。 “右手没使劲,放心。” 怀里的人果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 “如果留疤了怎么办……像你左手那样……” “不一样。”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留疤我也乐意。” 左手指腹的疤是被抛弃的印记,是不被爱的证明。而右手,如果留下痕迹,那是他守护心爱之人的勋章。 虽说已经答应了陈焕的同居邀请——至少在他养伤期间,以便照顾他。但季温时原本打算的是明天再搬。毕竟现在已经凌晨一点,收拾东西也得费些工夫。 可万万没想到,那个该死的矮胖贼已经把她的门锁撬坏了!季温时站在502门口,看着那扇锁舌都收不回去的防盗门,一时不知该哀叹自己倒霉,还是怪这个形同虚设的老式门锁质量差。 “家里还有什么贵重物品吗?”陈焕问。 季温时摇摇头。她最贵重的东西就是电脑和那些大部头书了,都已经搬去了陈焕那儿,家里不过剩下些生活用品和衣服被褥。 “睡我那儿。”陪她进去取了些洗漱用品,陈焕牵过她的手转身就朝501走,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季温时乖乖跟在后面。别说陈焕态度坚决,她自己经历了这么一遭,也万万不敢独自留在那扇门都关不上的屋子里了。 一进屋糖饼就迎了上来。今晚外面的动静它大概也听到了,此刻显得格外不安,尾巴低垂着绕着陈焕打转,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不住地想去舔他被纱布包着的右手。 “好了,糖饼,我没事。”陈焕安抚地拍拍它的脑袋,一转头,却看到季温时也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满脸糖饼同款表情。 “怎么了这是?”他笑着把人揽到沙发上坐下,“哄完小的哄大的?” “刚刚一直忘了问你疼不疼……”季温时声音轻轻的,指腹悬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方,想碰又不敢碰,自言自语,“不用问也知道,肯定很疼……” “已经不疼了。”陈焕把她冰凉的手指握在手心捂着,“你再哭,我的心该疼了。” 见她还是闷闷不乐,陈焕捏捏她的脸:“早点睡,明天还得照顾伤员呢。” 季温时这才想起这事,立刻表态:“我睡沙发,你去床上。” 陈焕笑着看她:“不行。之前你在我这儿睡,都是我睡沙发,今天怎么搞特殊了?” “今天你受伤了啊!”季温时急了,干脆伸手去拽他的左臂,想把人拖起来,“你去睡床嘛……” 话音未落,男人却忽然俯身,单手把她扛在了大臂上。她吓得尖叫,下意识搂住他脖子,他却步履稳健地径直走进卧室,把她安置在床上。 “陈焕!”季温时情急之下扯住他衣襟,他一个趔趄,单手俯身撑在她身侧。 “怎么了?”他的呼吸粗重起来,目光也开始在她唇上逡巡,“要晚安吻?” 寂静的卧室里,季温时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口不受控制的撞击。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出那句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 “我们……一起吧。” 陈焕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拧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他气息微乱,仍然是俯视她的角度。 “你这张床是一米八的吧,两个人……应该也睡得下……”季温时已经窘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声音越来越小,连睡衣领口遮掩下的脖颈都烧得通红。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直起身子。刚才被他身躯挡住的顶灯光线毫无遮拦地落下来,刺得季温时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去遮。 视线被挡住,她看不见陈焕的表情,只听见他低低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你先睡”,就转身匆匆走出了房间。 季温时惴惴不安地留在房间里,有点后悔说出那句话。 陈焕会觉得……她是特别随便的人吗?天地良心,她只是单纯想让他睡得舒服点。他个子那么高,蜷在沙发上肯定难受,手还伤着,万一压到…… 可她完全忘了,对于他们现在的关系而言,这似乎更像一种…… 更进一步的邀请。 她懊恼地紧闭着眼睛,把头埋进枕头,在心里无声尖叫。 或许是今晚神经太过紧绷,担惊受怕,又大哭了一场,此刻陷在陈焕的床上,全身被那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没过多久,困意便阵阵袭来。她本还想强撑着等陈焕回来,监督他别偷偷跑去睡沙发,可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啪”一声轻响,眼前隐约的光亮消失了。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靠近,随即,身体右侧的床垫缓慢而深重地下陷。 一具带着水汽和沐浴露清香的身体在她旁边躺下。 好闻又熟悉的气息变得更加浓烈。身边人的体温滚烫,她无意识地朝那个热源蹭了蹭。 那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一只手臂很轻很轻地环住了她的腰身。 “陈焕……”她迷迷糊糊地嘟囔。 “嗯,我在。”微哑的嗓音低低回应。 知道他没有跑去睡沙发,她迷迷糊糊地感到安心,像是对这人听话的嘉奖,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脸颊贴着他温厚的胸膛。 头顶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她感觉到男人小心翼翼地退开一些,手臂仍抱着她,腰腹却缓慢而坚定地一点点向后挪,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热源跑了。她不满地追上去,想重新贴住,却不料被他眼疾手快塞了个抱枕,隔在两人腰间。 “唔……?”她发出一个困惑的音节,但抱枕也是软乎乎的,很舒服。终究抵不过困意,她彻底沉沉睡去,坠入黑甜。 第50章 粢饭团和教学时间 季温时是被噩梦惊醒的。 在梦里,她变成了一只跑得最慢的兔子,被身后不知是豹、是狼还是别的什么猛兽紧追不舍。它追上她,把她按在爪下,滚烫的鼻息喷在她后颈。她绝望地闭上眼,等着利齿落下的那个瞬间—— ……怎么光喘气,不咬? 呼吸声越来越清晰,穿过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季温时缓缓睁开眼睛。 颈后那股一阵一阵的灼热气息,居然是真的。 意识骤然回笼,她突然意识到,身边还睡着一个人。 昨晚……是她主动要求“一起睡”的。 此刻,她正枕着男人的左臂,背对着他。而他整个人从身后贴上来,环抱住她,受伤的右手虚虚搭在她腰腹上,把人圈在怀里。 两个人叠在一起,像两把严丝合缝的勺子。 陈焕还没醒,睡得很沉,呼吸深缓地拂过她后颈皮肤。 原来这就是梦里的野兽…… 季温时小心翼翼地想往外挪一点,刚一动,男人就在睡梦中发出不耐的鼻音,手臂一收,将她搂得更紧,身体也追着黏上来。 ?! 这是…… 季温时背对着他,瞬间僵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她隐约记得昨晚有个软枕隔在他们中间的,不知道睡觉的时候被蹭到哪里去了。此刻,陈焕的腰腹正毫无阻隔地贴着她的尾骨。 滚烫的,坚硬的,规模雄伟的。 作为一个26岁,拥有正常受教育经历,基本常识,旺盛的好奇心,以及强大检索能力的女性。 如果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未免也太降智了。 不过,尾骨附近的触感神经总归没有手指那么敏锐。或许是感觉错了? 如此可观的分量……会不会是糖饼把它最喜欢的那个玩具,那个硕大的,用硬质粗麻绳缠成的绳球叼到床上来了? 不对。绳球没有发热功能。 季温时身上都开始冒汗了。她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往外又试探着爬了几步,时刻注意避开他受伤的右手。在快要脱离他怀抱的瞬间,冷不丁腰被一扣,整个人重新被拖回滚烫的巢穴。 陈焕似乎有点醒了,不满地埋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睡意浓重,还带点起床气。 “跑什么……” 说着还不依不饶地贴过来。这一下好巧不巧,原本抵在她尾骨上的东西,隔着睡裤,撞到了更柔软的地方。 “陈焕……陈焕!”她受不了了,颤声叫他。 “嗯……?”陈焕终于醒了,却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就着从后面搂抱的姿势,隔着睡衣,细密的吻从肩头一路蔓延到颈侧,刚睡醒的声音低哑慵懒,“宝宝早上好……” 早上坏!大坏特坏!她要被烫穿了!咬咬牙,她深吸一口气,闭眼自暴自弃地开口。 “你……你往后面去点。硌到我了。” 喂猫日记 第56节 话音落下,身后的怀抱顿时一僵。 他似乎花了一秒钟感受自己的状态,随即猛地向后撤开距离。 “抱歉,我……我没反应过来,早上都会……” “我知道。”季温时飞快地打断,背对着他忙不迭地点头,“知道。” 尴尬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 门口突然传来窸窸窣窣刮擦门板的声音,还有糖饼委屈的哼唧。 季温时看了眼手机,八点了。按陈焕平日的作息,应该早过了糖饼吃饭和散步的时间,这会儿等急了闹点小狗脾气,也是正常。 陈焕默默把手臂从她脖子和枕头下方的空隙小心地抽出来,坐起身,掖了掖她的被角,似乎准备下床。 “你……你现在起床吗?”她不敢转过身去,仍是背对着他问。 “嗯,去遛狗。”陈焕在床那边低声答,“再睡会儿吧,早餐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季温时这才想起他手伤着,这段时间自然是做不了饭。顾不上尴尬,她也跟着坐起来:“还是我去吧,你手不方便……” 陈焕绕到她这边来,手掌轻按住她肩膀,把人塞回被窝。 “又没伤到腿,左手也能牵绳。昨晚折腾到那么晚,再躺会儿。” “那我做早餐?”季温时在被子里眨眨眼睛。 “什么都不用做,安心睡。”陈焕俯下身,吻吻她的额头,“上午陪我去趟超市?” 季温时点点头。他垂眸看了片刻,又忍不住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打开衣柜找了几件衣服,开门出去了。 片刻之后,糖饼短促又兴奋的吠叫声响起,随即防盗门被关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季温时睡意全无,索性也下了床。 屋子里的温度一直保持在26度左右,很暖和,单穿睡衣也不冷。她趿拉着拖鞋先去客厅看看狗窝里的情况。 四只小家伙长得飞快,一天一个样,如今全身都换上了蓬松的短毛,圆滚滚毛茸茸的,像被精心梳理侍弄的四颗芒果核。看到季温时过来,立刻嘤嘤叫着围上来,短尾巴摇得欢快,绕着她裤脚啃咬。 陪它们玩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挨个摸摸头安抚好,季温时走向洗手台。感应镜前灯自动亮起,照亮台面的瞬间,她愣住了。 她那支粉色牙刷,昨晚被她带着隐秘小心思,和陈焕那支黑色的并排立在了一起。那是她之前就想象过的画面。 而现在,那支牙刷上面已经挤好了牙膏,横搭在她的鹅黄色漱口杯上,杯子里的水也是满的,温的。 她忽然就想起不久前在网上刷到的视频。一个自称资深情感导师的博主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告诫女生们不要沉迷于对方的“小恩小惠”,比如系鞋带、挤牙膏、做饭洗碗这类小事。这些事太简单,没有成本,谁都能顺手做到,完全不足以证明什么。 可对她来说,这些就是最重要的事。 在陈焕出现之前,她似乎早已丧失了感受生活的能力。只直到一路埋头往前赶,路越走越窄,日子越过越寡淡,直到什么都激不起涟漪,什么都了无生趣。 认识陈焕后,她才知道食物可以被做得那么好吃,花可以那么漂亮,人的体温可以那么滚烫,喜欢一个人可以那么纯粹,不捆绑任何期待,不预设任何回报,就只是因为他想对她好。 她的物欲很淡,未来发展的道路也轨迹清晰,从未指望倚仗谁去攀爬。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波澜壮阔。 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却又时时刻刻能感知到自己正被爱着的日子。 于是,当陈焕带着一身寒气,牵着糖饼进屋时,刚在玄关俯身,手还没摸到装湿巾的抽屉,就被扑上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季温时难得这样主动,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他怀里。陈焕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顾不上给糖饼擦爪子,手里的牵引绳也滑落在地上,他下意识解开外套,把只穿着单薄家居服的人裹进来。 “在外面被吹得一身凉气,”他低头问,“一会儿再抱好不好?” 怀里的脑袋摇了摇,在他胸口钻得更深些,手臂紧紧环在他腰后。 “怎么了?”他摸摸她的头,“做噩梦了?”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饿了。” 打猎归来的成果展示时刻,各式早餐被铺满一桌子,像个小型集市。除了她常吃的嘉嘉汤包,还有便利店的三明治、小区门口摆摊的粢饭团、杂粮煎饼,连豆浆都买了咸甜两种口味。 “不知道哪家好吃,就都买了点。”陈焕边说边把吸管插进豆浆纸杯。 季温时倒是不怎么担心浪费。在一起后,她逐渐发现陈焕的食量还真是蛮对得起体型。之前不熟的时候,两个人吃饭大概都拘着,她不好意思多看,他大概也没完全放开。朝夕相处后才发现,这么高的个子真不是白长的,有他在,家里几乎不会剩下什么饭菜。 季温时目光在满桌早餐上扫了一圈,最后像皇帝翻牌子似的伸手拿了个粢饭团。 上大学的时候她就很喜欢吃这个。那时候对校门口摆摊还管得不严,海大东门总有个阿姨一早就推着小车卖粢饭团和豆浆。饭团是乌米混着糯米蒸的,内馅分咸甜两种,咸的裹雪菜肉松,甜的撒黑芝麻拌白糖,两种口味都标配一截油条,还可以花钱单加个咸蛋黄。阿姨手速极快,挖一勺饭在小竹席上摊平,边问“咸的甜的?”边麻利地加料。往往钱还没付过去,饭团已经被包起来递到眼前了。 季温时每次都爱咸甜混搭,白糖配上咸蛋黄。听着很奇怪,吃起来却一点也不违和。白糖细碎的颗粒感混着咸蛋黄沙糯绵密的咸香,糯米的柔软和乌米略带颗粒感的嚼劲,狠狠一口咬下去,连寒冬的早八都变得没那么难熬。 眼前这个饭团个头大得惊人。陈焕大概把所有料都加了一遍,除了基础配料,还有香肠、卤蛋、土豆丝,甚至还有片厚切里脊肉。 以前总听说煎饼果子卷一切,如今饭团也包罗万象了……季温时捧着那个分量压手的“饭球”,哭笑不得。 “午饭得往后挪挪了,”她咬下一口,含糊地说,“这个吃下去,能顶到晚上。” “吃不完给我。”陈焕不以为意。 果然,吃了不到一半,季温时就撑得不行了。她艰难地挪到沙发边,半躺下揉着肚子,嘴里还不忘叮嘱:“你别收拾桌子,一会儿我来。” 陈焕失笑:“我左手还好着呢。” “那也不行,”季温时坐起来,“说好要照顾伤员的,要是你什么都能自己干……”她故意拖长声音,“那我还是回去住好了,反正这儿也用不上我。” 陈焕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 “宝宝,伤口好像有点疼。” 好拙劣的演技。季温时不理他,继续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裂开了。” 她一惊,跳起来往他那儿跑:“我看看——” 刚跑到跟前,就被一把搂住,箍着腰跨坐在他大腿上。 “你!”知道又上了当,她羞恼地捶他肩膀,“疼死活该!” 陈焕满眼笑意,嘴上却继续道:“真有点疼。早上遛狗习惯性用了这只手牵绳,糖饼突然往前一冲——” 季温时将信将疑,又实在放心不下,捧起他的右手在眼前翻来覆去检查:“伤口裂了吗?现在还疼吗?” “疼。”他垂着眼,却没看自己的伤口,目光牢牢黏住她的唇。 “要亲亲才能好。”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本想冷酷地把他的手放下,一走了之,可一看到那只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手掌,想到底下那道不浅的伤口,要说完全不疼,她也不信。 ……算了,亲一下就亲一下。 她小心捧起他的手,低头隔着纱布极轻地在上面碰了碰。几乎是同时,头顶传来陈焕略带不满的声音。 “不是这儿。”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儿!季温时抬眼瞪他:“亲别的地方能止痛?” “能啊。”陈焕一脸正色,“你一亲我,我就高兴,身体会分泌内啡肽,天然止痛剂。” 满嘴歪理……季温时拿他没办法,试图讲条件:“那……你得听我的,我说停就停。”她越说脸越红,结结巴巴地,“不许咬我,也不许……” 也不许像吃什么东西似的,含着她嘴唇又吮又磨的。 这句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陈焕却意外地好说话,乖乖点头:“行,都听你的。你说停就停。” 话都说到这份上,季温时心一横,脸颊烫得能煎鸡蛋,闭上眼偏过头,轻轻贴上他的唇。 可她忘了一件事。 从昨天到今天,虽然嘴唇被亲肿了好几回,但每次都是陈焕在主导,她全程脑子一片空白地被动挨亲,几轮实践下来,半点经验都没攒到。 她根本不记得陈焕的那些步骤,究竟是怎样贴着她的唇厮磨,怎样撬开她的唇探入,又是怎样亲出那种让空气都黏稠起来的湿润声响…… 没办法了,箭在弦上,总不能停下来说“陈焕你教教我”,除非她今天不想出门了。 咬咬牙,她笨拙地贴着他的唇瓣,蹭了蹭,又磨了磨。 然后就听见男人喉间溢出一声没压住的气音。 “笑什么笑!”她又羞又恼,瞬间弹开,不想理他了。 腰却被手臂牢牢箍住,整个人钉在他腿上。 “宝宝,这种时候呢……”他单手拢住她别开的脸,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转回来直视自己,“要虚心求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熟悉的温热气息覆了上来。陈焕理所当然地拿回主导权,熟稔地含住她的唇,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探入,勾缠。 迷迷糊糊再次同他纠缠到缺氧的间隙,季温时脑子不太清楚地想。 自己大概真是个不合格的学生。老师一接手,她就又挂机了。 这位“恩师”攻势渐猛,预感到嘴唇可能又要遭殃,季温时慌乱间想起刚才的约法三章,趁呼吸的间隙含糊地喊停。 “你答应了……我说停就停的……” “嗯。”男人果然放过了她的唇——却没放过她。温热的吻沿着下颌滑落,游移到脖颈,不轻不重地吮吻,肌肤上不住地出现湿亮的水痕,又被滚烫的鼻息很快烤干。 季温时脑子里警铃大作,晨起时那种被烫到的窘迫感瞬间浮现。 “等……等一下……”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被男人强硬地摁住往下一坐,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跌坐在某个比呼吸更烫的存在上。 “……等等!”逮住一个换气的空当,她总算挣脱开来,慌忙捂住他的嘴,耳根通红,“你的手……伤口……” “接吻用不到手。”陈焕气息粗重,眼尾泛红,居然顺势舔了舔她的手心,“你在想什么,宝宝?” 第51章 山核桃酸奶碗和糯米纸口香糖 手心传来濡湿的触感,酥麻痒意顺着神经瞬间游遍全身。季温时触电般羞愤缩回手:“你……你是狗吗!” “你之前不就说我像狗吗?”陈焕理直气壮,追上来又要亲。 怎么还骄傲上了!季温时欲哭无泪,仰着往后躲,腰几乎要折断在他掌心里。 “别……不是说上午还要出门吗……” 陈焕总算恋恋不舍地松了力道。 季温时趁机从他腿上挪开,心有余悸地悄悄整理了一下衣摆。 刚才坐在陈焕身上的感觉……即使隔着几层布料,也像豌豆公主隔着十二层鹅绒褥子,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坚硬硌人的豌豆——不,钻石。 喂猫日记 第57节 幸好现在是冬天。如果是轻薄的夏装……她不敢往下想。 感觉会渗透进来。 换好衣服出来,陈焕已经消停下去了,靠在玄关柜边等她。今天他穿了件橄榄绿的飞行员夹克,深灰色工装裤,低帮马丁靴,腰窄腿长,闲闲地往那儿一站,人模人样的。 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禽兽派头。 “真漂亮。”听见动静,陈焕抬起眼,垂眸看她的唇,“涂口红了?” 季温时点头:“有毒,不可以舔。” 陈焕勾手把人搂进怀里,低声威胁:“那我舔别的地方。” “别闹……”季温时笑着推他肩膀,“怎么过去?” 附近的大型超市离家大概十来公里,平时他都是开车过去的。现在右手完全不能发力,开车多少有点危险。 “打车吧。”陈焕说。 “要不……我来开吧?”季温时眼睛亮亮地仰头看他,跃跃欲试。见陈焕挑眉,她连忙补充,“我有驾照的,都换过一次了!” “那车不好开,方向盘特别重。”陈焕不太放心。 “让我试试嘛……今天工作日,这个点路上车子不多的。”见他还在犹豫,她撒娇地晃晃他的胳膊,“让我照顾你一次,好不好?” 这句话一出口,陈焕的表情瞬间松动,嘴角都压不住,叹了口气,无奈道:“行,开慢点。” 等真坐上驾驶座,季温时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坐的时候只觉得视野开阔,开起来才切实感觉到—— “好像在人家头顶上开车。”她紧张地盯着前方,小声嘀咕。 方向盘也确实重。之前看陈焕单手掌着轻松得很,轮到她却得时刻双手握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陈焕支着头看着她笑:“累不累?” 上路开了一会儿,季温时逐渐适应了,唇角弯起来:“还好,挺刺激的。” “喜欢开车?” 她点了点头。 车子好像一副延伸出去的外骨骼,成了她能完全掌控的一部分。开车的时候,路在身下,方向在手中,好像终于能够短暂地拥有一些决定什么的自由。 陈焕若有所思:“喜欢什么车?” 季温时留心着路况,随口回答:“我不懂,没什么偏好。” “许铭开的那款好像不错,挺小巧的,适合你。到时候改个漂亮点的颜色……” “等等!”季温时飞快地扭头瞪他一眼,不敢多停留,又赶紧转回去,“不行!陈焕,不许打这个主意!” “为什么?”他笑着问。 “那是车啊,又不是买菜!”她头都大了,忽然灵光一闪,放软声音复刻一遍出门前的招数,“而且比起自己开,我更想要你接送我嘛。” 陈焕嘴角刚上扬半个弧度,转眼瞥见她唇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狡黠笑意,恍然大悟。 “行啊宝宝,”他懒洋洋地拖长声音,“知道怎么对付我了是吧?” 太过聪明的代价,就是停好车以后,在地下停车场被报复性地摁在车里亲。 虽然这个点的车库很空旷,但季温时依然紧张得不行,咬紧牙关不肯放他进来。 “放松,宝宝。”他含着她的下唇,含糊地哄,气息滚烫,“张开。” “会被看到……” “贴膜了,看不见。”他趁她分神说话的间隙,不由分说地抵开齿关探了进去,“外面也没人。” 狭小昏暗的空间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被无限放大。唇舌交缠的水声近在耳边,灼热的呼吸交错在一起。或许是被他的话安抚,又或许是单纯想让这头狼犬快些餍足,季温时晕乎乎地,竟也试着生涩地回应。 刚怯怯探出一点,就立刻被缠住,深吮,舌尖发麻。 “快一点……”她迷迷糊糊地催促,想快点结束这磨人的纠缠。 一句话如同溅进热油锅的水。 陈焕呼吸蓦地粗重,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将她整个上半身严丝合缝地压向自己。 “什么意思?”他哑着嗓子在她耳边喘,甚至坏心眼地含住滚烫的耳珠,“宝宝说清楚,什么快一点?” 唇齿收紧,在那块敏感的皮肉上磨了磨,同时眼疾手快地捞起她瞬间瘫软的腰肢。 “是说……我们的进度吗?” 下车的时候,车门一开,季温时险些直接踉跄着摔下去。大g底盘高,她这会儿腿又软,要不是陈焕早等在门边一把接住,恐怕真要亲吻大地。 陈焕一路追着哄,直到再三保证“今天真的不亲了”,季温时才气鼓鼓地进了超市。 她以前很少逛超市,毕竟自己一个人住,吃得也不多,犯不着为了十个鸡蛋两瓶牛奶专门跑一趟,手机下单送上门就行。 现在有陈焕了——她瞥眼看着某只自知理亏,正默默推着车跟在她身后的大食量动物,心安理得地把之前种草过的一些食物挑挑拣拣放进购物车里。 过了没几分钟,又实在狠不下心来,别别扭扭地跑回他身边去。 “我来推吧,你一只手不好控制方向。” 陈焕从善如流地收回虚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笑得眼尾微弯:“一起。” 根据陈焕的购物清单,他们这趟目标明确,挑了不少半成品和速食。毕竟家里主厨伤了手,季温时对自己的厨艺又实在心知肚明。 看着他从冷冻区拿起几包连高汤带面条肉菜都冻成一团,只需要下锅煮开的速食面,季温时忍不住小声嘀咕。 “要是你和‘识食务者’偶尔能分裂一下就好了,你手受伤了,就让他出来做饭。” 陈焕抬眼,直接用刚拿过冷冻包装的手去捏她的脸,冰得她惊叫出声。 “一个都还没吃明白,就想要两个?” ……他说的应该是做饭吧?是指两个人一起做饭的话她会吃不过来? 一定是这个意思。 季温时脸红到后脖颈,很忙地在货架上四处寻摸,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排队结账时,陈焕推着车站在季温时前面。队伍越来越短,眼看快到收银台,他忽然有些不自然地侧过身,挡住她往前看的视线。 “好像有东西忘买了。”他回头说。 “什么?我去拿。” “嗯……山核桃。”他的目光逡巡一圈,朝不远处高高垒起搞促销活动的罐装坚果墙指了指,“就那个。” 季温时转身去了,他迅速回头,从收银台旁边那排颜色鲜艳扎眼的小方盒里随手抓了三盒丢进购物车。想了想,又扯过几袋薯片和海苔盖住。 回到家时,糖饼领着四只小崽儿神气地在门口迎接。它把孩子们教得很好,小奶狗们俨然已经有了“谁是老大”的概念,懂得在主人回家时摇着尾巴争先恐后地上来欢迎,跟人玩闹时一碰就躺倒翻出软乎乎的肚皮。 只是糖饼自己,产后瘦了不少,一直就再没胖回来。补血肝精、钙片和羊奶都没断过,陈焕也变着花样给它做月子餐,炖汤,但生产和哺乳似乎耗空了它的身子,从前油光水滑的皮毛如今变得有些干涩,精神头也不太好,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蹦爱跳了。 “今天的粮又没吃完。”季温时查看了一下糖饼还剩小半的食盆,皱起眉头,“生完之后它胃口就没好过。” 陈焕也去看了一眼,宽慰她:“上次问过许铭,他说还在恢复期,能吃多少算多少,尽量把营养跟上,慢慢补。” “狗狗生孩子太受罪了。”季温时轻叹,蹲下身来捏了捏它的爪子,“可怜的糖饼。” 人生孩子更受罪。陈焕默默垂下眼。奶奶说,他妈妈当年生他的时候,整层楼都能听见她的惨叫。 所以他从小就不理解,为什么孩子会被称作“爱情的结晶”——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又怎么舍得她受这种罪。 他突然想起藏在购物袋底层的那几盒东西。剥开欢愉或情欲的外衣,它们更像是一种保障。确保他最心爱的人,最大程度地,不会有遭受那道酷刑的可能。 只是没想到,他去了趟洗手间的功夫,出来就看见季温时已经把购物袋里的东西统统倒在餐桌上。 “这样好整理呀,一件件往外拿多慢。”她边说边低头归类。 那几盒颜色醒目的方盒子此刻正大喇喇地躺在零食、水果和速食之间,扎眼得要命。 完了。 陈焕心里一沉。 下一秒,他听见季温时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口香糖?” ……? 陈焕快步上前,紧张地翻看—— “持九劲爽体验!” “轻薄无感!” 狂野的广告词直接就这么印在桃红色盒子最显眼的地方。仔细去看,才发现最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 “糯米纸系列口香糖” 为什么这种广告词会出现在口香糖上面啊?!这不是误导消费者吗! 季温时已经好奇地拆了一盒,里面是糯米纸般的薄片,触手即融。她取了一片放进嘴里,立刻皱起脸吐了吐舌头:“好冲的薄荷味!”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劲爽”又“轻薄” 。 陈焕望着那堆盒子,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你要试试吗?”季温时把那盒东西递过来,有点嫌弃,“包装丑丑的,也不好吃。” “不了。”他快被自己气死了,咬了咬牙,“……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 季温时摇摇头:“早上那个饭团还没消化呢,吃不下什么……”她从购物袋里翻到一罐希腊酸奶,眼睛亮了亮,“中午吃点简单的吧?我来做个酸奶碗?” 酸奶碗,在陈焕看来,基本只属于“组装”范畴,不碰油不动火,还算安全。 只是他千算万算,漏了一点——季温时坚持要往里头加香蕉,此刻正拿着水果刀,对着果蔬案板一脸认真。 她握刀的姿势生疏,却对每段香蕉的长短分外苛刻,刀刃悬在空中比划半天,陈焕的心也跟着悬了半晌,直到“铛”的一声响落下,他心惊肉跳。 “祖宗,别切了。”他忍不住出声,“我真怕咱俩最后凑不出一双好手。” 季温时瞪他一眼,理直气壮地甩锅:“都怪你平时不让我进厨房,我才什么都不会的。” “是是是,怪我。”他认命地抽出双一次性手套,声音软下来哄,“乖,咱们直接用手掰行不行?我真没有摆盘强迫症。” 酸奶碗总算做好了。希腊酸奶打底,铺上蓝莓、树莓、即食燕麦片和掰成小段的香蕉,撒上一把在超市收银台前季温时临时去拿的山核桃仁,最后淋上蜂蜜,简单至极。 喂猫日记 第58节 见陈焕对着这碗朴素的酸奶碗左拍右拍,季温时有点不好意思:“别拍那么多呀……” “要好好纪念,”他一边调整角度一边说,“这可是我们小时头一回给我弄吃的。”又拍了好几张,才舍得放下手机,舀起一勺先喂给她。 “好吃吗?”他问。 季温时就着他的手吃下,细细品了品,实话实说:“就是酸奶碗的味道。” 希腊酸奶浓稠,蜂蜜中和了酸度,莓果增添了清爽,香蕉吃起来软糯,的确就是很常规的酸奶碗的味道。唯一出彩的大概是那把山核桃仁,焦香爽脆,带着独特的干果香气。 陈焕自己也吃了一口,立刻满足地喟叹:“明明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味道。” 季温时愈发心虚:“等我以后……正儿八经学个菜再做给你,到时候再夸……” “可别,”陈焕当即接话,“看你切香蕉那会儿我就在想,等我手好了,这辈子都不让你进厨房了。” 季温时顿时不乐意了:“陈焕!你少瞧不起人!” “傻宝宝。”他放下勺子,搂住炸毛小猫,在怀里顺了顺毛。 “我的意思是,我想给你做一辈子饭。” 第52章 深夜煎牛排 安静的夜晚。 陈焕不时抬眼,悄悄确认一下季温时的状态。 如同前阵子的许多个夜晚一样,两人在书房那张长桌边并肩坐着,像学生时代的同桌。季温时专注地盯着屏幕,目光在他新买的台式显示器和笔记本间来回切换——多一块屏幕,查文献写论文确实方便不少。 陈焕就陪在旁边。写写脚本,剪剪视频,翻翻菜谱找找灵感,偶尔戴耳机用静音手柄打会儿游戏,等待着她略带苦恼地拖长声音叫自己。 “陈焕,我想喝水……” “腰好酸……” “这一段卡住了,抱一下找找灵感……” 无论他在做什么,都会立马放下手中的事情,奔赴她的召唤。 他太喜欢她这幅样子。亲眼看着那个曾经拘谨、客气又封闭的人,一点点变得敢对他撒娇,敢理直气壮地依赖,他甚至私心盼着她能更任性些,更不讲道理些才好。 可是今天,他莫名有些心虚。 再次确认一眼季温时的状态——她显然正写到关键处,手指正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个不停,侧脸专注,薄唇微抿,长发随手用发圈松松地扎起,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边,随着肩臂的动作小幅度晃动。 他其实能就这么盯着看一晚上。但现在不行,手头还有要紧事。 视线重新移回手机屏幕上,那里正显示着某品牌的地狗旗舰店主页。他已经对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描述词研究了半个晚上,试图弄明白“超薄”和“至薄”到底有什么区别;“水感”和“倍润”到底哪个更适合新手。 陈焕生平第一次知道,简单的两个汉字居然能衍生出这么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形容。 如果不是这东西实在没法第一次就让她参与挑选,他真恨不得让旁边这位中文系博士来给自己解解惑。 好不容易对照网上找到的全系列测评和科普贴,在购物车里筛出两款最终胜出的选手,却在最后一步卡住了。 ……这玩意儿居然还有尺码要选。 商家也是很贴心,还隐藏了三个尺码的已售数量,大概是为了维护广大男性同胞脆弱的自尊。 犹豫半天,他还是选择了常规的尺码。 虽然上大学的时候,洗澡都在公共澡堂,连隔间都没有,因此也见过不少样本,但……常规状态和非常规状态下,区别还是很大的,他也不敢妄加判断。 自己应该……属于正常范围吧? 他不太确定地想。 付款成功的页面刚弹出来,季温时那边的键盘声也刚好停下。 “写完了?”陈焕放下手机起身,像往常一样准备给她按按肩膀。 “嗯……今天肩膀还好,就是腰特别酸。”季温时苦恼地皱眉调整腰靠的位置,“明明之前一直都是这样坐着的呀……” “起来活动一下。”陈焕拍拍她的肩,“去沙发上趴着,我给你揉揉。” 陈焕按摩的手艺,她在图书馆“约会”那次就领教过。在他这儿学习成为常态后,每天都能享受这份课后服务。他力道均匀又深透,能揉开紧绷的肌肉,又不会让人皮肉生疼。 只是她没想到,揉腰和按肩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陈焕左手刚贴上她后腰,还没使力,她就像条出水泥鳅似的弹了起来,笑着扭身躲:“痒……算了算了,陈师傅,我吃不消。” 陈焕却不依:“趴好,我再试试。” 这次他把整个掌心都贴了上去。接触面积变大,没那么容易痒。 屋里很暖和,她只穿了件贴身的薄针织衫。陈焕的手掌覆上去,咖啡色的衣料瞬间被遮去大半。他放缓力道,均匀地按压。她还是有些怕痒,腰侧的肌肉紧绷。 “放松。”他用掌根揉了揉。掌心下的腰肢窄而薄,软软的一片。这几天吻她的时候都是单手扣住她的腰,陈焕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用上两只手,可以轻松地…… 握住。 刚开始适应酥痒的感觉,身后按压的力道却忽然停了。季温时回过头:“怎么了?” “有点热。”陈焕喉结动了动。 他额角确实沁了层薄汗,大概是单手使力格外费劲吧。季温时心一软,坐起身来揉了揉他的手腕:“辛苦啦,不用按了。” 陈焕没再坚持,点点头:“那我去冲个澡。” 他起身快步走进卧室拿了睡衣出来。没一会儿,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 季温时抓了个抱枕垫在脑后,半躺在沙发上划手机。马上就到购物节了,她购物车里塞满了这段时间打算买给糖饼和四只小狗玩具和零食。之前光顾着刷到喜欢的就加购,这会儿闲下来了,还是得仔细挑一挑。玩具得看看材质和适合的犬龄,零食也得研究成分是否干净。 正选着,突然收到之前常买的那家家居服饰店发来的活动通知。她心念一动,点进去,找到自己那套小兔子家居服的链接。 果然有男款。女款是粉白配色的兔子,男款是黑色的狗狗。 她抿嘴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加购。选尺码时却犹豫了。 正好,浴室的水声这时也停了。 她揣上手机,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隔着门喊了声:“陈焕?” “嗯?” “你多高多重呀?” “188,87。怎么了?” 季温时默默记下:“没什么,就问问。” 正准备走开,里面的人却叫住了她,声音里有些局促。 “宝宝……能帮我递下浴巾么?我忘拿进来了。” 陈焕家的洗手间是三分离式的,淋浴间在最里面,和外间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浴巾就搭在洗脸台旁的毛巾架上。 季温时取下浴巾,走到洗手间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缝,有些刻意地大声喊:“我……我进来了啊!” 里间还有一道磨砂玻璃门,此刻紧闭着,蒸腾的白雾从顶上的滑轨空隙溢出来,弥漫了整个空间。 陈焕在里面应了一声,磨砂玻璃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手探了出来。 大概是习惯使然,他伸出来的是裹着纱布的右手,伤在掌心,根本不能抓握。 季温时眯着眼,在氤氲水汽里勉强看清:“手……” 陈焕也意识过来,转了半个身子,换了左臂重新伸出来。 可就在他侧身转换的刹那,从那扇半开的门缝里,季温时猝不及防地,瞥见了一瞬…… 沉睡的庐山真面目。 她僵在原地,脸颊“轰”地烧起来,比浴室的蒸汽还烫。 说实话,今早感觉到的分量已经很是惊人了。 没想到亲眼所见,那种视觉冲击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机械地把浴巾递出去,魂不守舍地飘回沙发,她整个人都有点懵。 会死的吧…… 深吸一口气,她摸出手机,抖着手开始搜索。 “我国男性平均……” 删掉。 “亚洲男性……” 删掉。 “不同人种……” 又删掉。 最后自暴自弃地飞快输入。 “男性太……是病吗?” 无果。 要么是些看似求助实则炫耀的凡尔赛贴子,要么是很明显地在玩梗。 倒是有些别的收获。 “姐妹进!如何从外表判断厨具水平!准确率60%以上!” 她颤颤巍巍地点进去。 第一条:毛发旺盛,发量充足。 陈焕的头发的确又黑又密。 第二条:声音偏低,手背青筋明显,喉结突出。 ……好像也对得上。 第三条:手指关节泛粉,则为仙品。 完蛋了。 喂猫日记 第59节 最后一丝“会不会是看错了”的侥幸念头,也彻底熄灭了。 陈焕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季温时正瘫在沙发里,两眼放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怎么了?”他擦着头发走过去。 他今天换了一套灰色的睡衣。季温时忍了又忍,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飞快往下瞟了一眼。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灰色确实很显…… 她更绝望了。 “宝宝?”陈焕见她脸颊通红不说话,担心地俯身想碰她额头,“不舒服?” 他带着一身潮热的水汽凑近,发梢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淌过锁骨,没入睡衣第一颗纽扣松开的缝隙里…… 季温时感觉到一股热流涌出,下一秒,她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月经怎么提前来了! “之前一般什么时候来?”兵荒马乱后平息后,陈焕把煮好的红枣桂圆茶递给她,顺手替她拢了拢毯子。 “月中……”季温时闷闷地回答,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洗手台的方向。 陈焕摸摸她的头:“没事儿,先泡着,血渍不难洗。” 她是处理经期污渍的老手了,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出血量如此汹涌,不仅浸透了裤子,连沙发垫都染上一小块。 陈焕转移她注意力:“晚饭还没吃呢,饿不饿?” 季温时点点头。被早上那个过于扎实的饭团打乱了一天的饮食节奏,中午只吃了酸奶碗,这会儿她还真有点饿了。 陈焕想了想,问:“想吃牛排吗?” “啊?”季温时一愣。把牛排当夜宵,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之前看营养学的书里说,经期失血容易缺铁,多吃点牛肉能缓解贫血的不适。”陈焕解释,“我手不方便切菜,但煎整块牛排还行。宝宝将就一下?” 深夜吃牛排,还真是很独特的体验。 陈焕提前解冻了一片厚切眼肉,用厨房纸仔细吸干表面水分,撒上盐和黑胡椒简单调味。从橱柜里取出一口颇有分量的铸铁锅,空烧到微微冒烟,倒入牛油果油。牛排下锅,单面煎一分半,翻面再煎一分半,均匀地煎出焦糖色的脆壳。时间一到,就放入一小块黄油和几枝百里香,在季温时的协助下倾斜锅身,把融化的黄油反复淋在牛排表面。出锅后用锡纸裹住醒肉片刻。趁这个时间,就着锅里的余油再煎几个口蘑,一串小番茄。口蘑先伞盖朝上煎,翻过来后,凹洞里渐渐蓄满鲜美的汁水;小番茄则煎到表皮微微起皱。 肉醒好了,季温时拿起刀叉迫不及待地切开——内里是均匀的深粉色,恰到好处的七分熟。 眼肉油脂丰润,入口先是焦脆外壳,内里却柔软多汁,带着淡淡的奶香。口蘑得先小心啜掉盖子里那口鲜美的汤汁,再吃肥腴的菇肉。牛肉和蔬菜蘸一点点胡椒盐,又是另一种风味。 她埋头吃得正香,一抬头才发现陈焕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 洗手台传来细微的水流声。季温时轻手轻脚走过去,却见陈焕不知从哪儿翻出块小小的搓衣板,正费力地用左手搓洗着浸泡在水里,染上了经血的裤子。 心里蓦地一软,分不清是心疼还是羞赧更多,她急忙上前,想从他手里把那片薄薄的布料抢过来。 “干嘛呀……不是说好了我洗吗!” “血渍得用冷水才洗得干净,你这两天哪能碰凉的?”陈焕袖口卷到小臂,一双手被冷水浸得关节微微发红,“快洗完了,听话。” 季温时拗不过他,只好红着脸在旁边站着看。目光落在那块搓衣板上,忍不住问:“这搓衣板哪儿来的?我好像只在小时候外婆家见过。” “之前在网上买洗衣液送的。”陈焕笑了笑,看了眼那块巴掌大的迷你搓衣板,“当时以为是个玩具,没想到还真能用上。” 睡前,季温时回了一趟502,从衣柜里翻出块月经垫。这是她少女时代吃过好几次洗床单的亏后,养成的每月好习惯。 “这是什么?”陈焕好奇地看着她把那块粉色小毯子铺上他浅灰色的床单。 “防止晚上渗漏的。”季温时说,“脏了洗它就行,不用换床单。” 陈焕若有所思:“还挺有用。” 这一晚,陈焕依然从身后搂着她,掌心隔着睡裤轻轻捂在她小腹上,像个恒温的热源。她睡得香甜,一夜无梦。 人在经期更容易困乏,第二天上午,她是被陈焕锲而不舍地叫醒的。 “宝宝,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好像是你导师。”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曹老师”三个字,还有一连串红色的未接来电。 这大概是每个博士生最悚然的清晨噩梦。 她瞬间清醒,立刻接起:“曹老师?” “小季,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曹老师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带上你投给京大论坛的那篇论文。” 第53章 江城菜外卖 季温时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从床上跳起来,一边草草洗漱换衣服,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 曹老师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好,说完那句就挂了电话。 难道是她那篇论文写得太差?不应该啊,投稿前明明给曹老师看过,他只指出了几个小问题,她都一一修改了,最后也给他审阅过才投出去的。 那是落选了?也不对,截稿日期还有大概一周,京大论坛审稿组应该还没看完所有论文,况且她邮箱里也没收到退稿通知…… 心里七上八下的,又着急上火,在门口穿鞋时险些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在玄关。 “别慌。”陈焕扶住她,“我陪你一起去。” 考虑到学校门口不好停车,两人打了个车过去。一下车,季温时埋头疾走,连陈焕都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慢点,宝宝,已经到学校了,不差这几分钟。” 季温时心里慌乱,喘息着只顾埋头赶路,没搭腔。 眼看到了人文学院楼下,陈焕知道自己不方便跟进去,停下脚步:“你早上什么都没吃,我去上次那个咖啡厅给你买点,你出来就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她胡乱点点头,顾不上多说什么,转身就匆匆进了楼。 “怎么才来?”曹老师语气严肃,从电脑后站起身。季温时张口欲答,又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论文带了吗?” “带了。”季温时连忙从书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纸质版,又打开电脑调出电子文档,屏息等着导师的下文。 没想到曹老师却递过来一沓纸:“这是小辛交过去的论文,你好好对照着自己的论文看看,尤其是我圈出来的地方。” 季温时忐忑地接过,低头仔细看起来。越看,心越是一寸寸沉下去。 整篇论文的论点、每一节的论述核心、章节间的逻辑衔接,甚至引用的材料,都与她的论文如出一辙!特别是曹老师用红笔圈出的部分……说这是同一篇论文的两种表述方式也毫不为过。 “曹老师……”季温时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怎么会……” “京大这次论坛的审稿组长向老师是我师姐,她昨晚联系我,把你们俩的论文发过来了。”曹老师语气严肃,“好在是熟人,还能私下敲打,把问题按下去。要是真等到组委会那边直接以‘抄袭’为由退稿,被那么多审稿专家看在眼里,你们往后在学术圈还怎么立足!” 季温时又急又慌,眼圈一下就红了,语无伦次:“曹老师,这篇论文真的是我自己写的,也没跟舒悦探讨过学术问题,我根本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曹老师看她这样,语气缓和了些:“小季,你平时为人踏实,学问也做得认真,我也不信你会做这种事。但你来之前,我已经找小辛谈过了,她给我看了她的大纲、思考笔记和整理的文献,过程都很清楚。只是她投稿前没给我审阅,说是怕赶不上截止日期,自己就先投了。”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责备,“这孩子也是,要是她当时发给我看一眼,也不至于等京大那边通知过来,我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 文献,笔记,大纲……这些她也有的!季温时急急忙忙地打开电脑就要翻找,被曹老师止住。 “好了,你先回去,把这些材料——从构思开始的草稿、大纲,到所用文献的出处,具体到出自哪本书的那一页,拍个照,电子版的就截个图,全都仔细整理出来,明天读书会后再来我办公室。”他略作停顿,语重心长地道,“论坛截稿还有一星期的时间,我跟小辛也说了,建议你们最好都重新提交一篇,或者在原稿基础上做彻底修改,别带着一篇有争议的论文去参会。后续如果要发表,会更麻烦。” 从曹老师办公室出来,季温时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甚至没注意到坐在院子里长椅上等她的陈焕,就那么低着头恍恍惚惚地往外走。 “小时!”陈焕急忙起身叫住她,几步上前把人半揽住带到长椅边坐下,“怎么回事?” 季温时这才如梦初醒,飘忽地看他一眼,低声道:“那篇投给京大论坛的论文,我和一个师妹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陈焕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她抄了你的?” “反正我没抄她的。”季温时眉头紧锁,“而且我们事先根本没交流过,要说巧合,也不可能连论证角度和引用的文献都完全一样……” 说到情急处,她直接从书包里掏出两份论文往他眼前递:“你看,这是我的,这是她的……” “等等,宝宝。”陈焕按住她的手,从怀里拿出一直捂着的纸袋,“先吃点东西垫垫,我们回家慢慢说。” 季温时的手停在半空,滞住,又慢慢收了回去。她垂下眼,没接那个纸袋,只是默不作声地背上书包站起来。 “我不饿,直接回去吧。” 回到家,季温时径直钻进书房,打开电脑,一言不发地开始整理文档。陈焕知道她心急,没多打扰,安静地在一边陪着。 接近正午,门铃响了,他他快步去开门,在客厅窣窣窣窣忙了一阵,又折回书房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 “宝宝,先吃午饭?” “你先吃吧。” 陈焕眉头蹙紧,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轻声哄着:“我点了江城菜的外卖,尝尝看好不好?” 季温时偏头避开他的手,没应声,脸依然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屏幕。 “小时……” “陈焕。”她终于停下来,转过脸来打断他,“没时间了,我得先整理手头上的证据,一百多条引注,每一本都要找出原书、原文拍照截图。就算这些都做了,也不一定能证明论文是我写的。截稿只剩一周,如果我还得重写一篇新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哪有心思吃饭!” 她语速极快,焦躁无比,陈焕被这陌生的语气呛了一下,也沉了脸:“再忙也不能不吃饭。你早饭就没吃,午饭再不吃,现在又是特殊时期,胃疼起来怎么办?到时候还怎么写论文?” 季温时不再吭声,直接把头转回去对着屏幕,当他不存在。 陈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嘲地轻嗤一声:“行。” 他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季温时没动,继续机械地按照注释顺序,把之前用到过的电子版文献一一调出来截图,归档。手上动作没停,眼眶里却逐渐热起来。滚烫的液体“啪嗒”两声砸到触控板上,她胡乱扯张纸巾擦了擦,又抹干影响视线的眼泪,继续做事。 这种时候,哭没有用,抱怨没有用,甚至旁人的关心和心疼好像都没有用。 明明道理想得很通透,可是眼睛好像变成了两块怎么也挤不干的海绵。她索性抽了张纸蒙在脸上,决定给自己半分钟哭的时间。 就半分钟。 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道缝,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哒哒”声由远及近。 季温时疑惑地拿下纸巾,转头看去,脸色有一瞬间的松动—— 是糖饼,慢吞吞地踱进来,脖子上还挂着个迷你帆布袋。 “糖饼?”她揉了揉它的脑袋,取下那个印着小雏菊的布袋,里面竟是个巴掌大的便当盒。 盒子上贴着张纸条,字迹落拓不羁,随主人。 “小时姐姐,这是糖饼特意为你准备的爱心便当!要吃饱才有力气战斗哦!” 下面还画了个丑得要命的狗头。糖饼要是看得懂,估计得气得咬他。 季温时鼻尖酸酸的,却又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差点吹出个鼻涕泡。 喂猫日记 第60节 她很喜欢把菜和饭拌在一起吃,陈焕一直都知道。巴掌大的便当盒里,是个用几种菜拌好后捏成的心形饭团。挖一勺送进嘴里,脆嫩的冬笋、咸鲜的腊肉丁、软糯的香芋、爽口的白木耳、喷香的小炒肉、酸辣的包菜,还有一整颗弹韧的小鲍鱼。米粒被浸得油润,每一口都是熟悉的江城味道在唇齿间碰撞。 便当盒实在小巧,几口就见了底。空了一上午的胃这才从紧张的麻痹中苏醒,后知后觉地叫嚣起来。季温时意犹未尽地把最后一粒米刮完,,才透过透明的盒底发现下面还粘着张纸条。 “小时姐姐,主人说如果没吃饱,就请移步餐桌,他在那儿等你~” 季温时收拾好便当盒,犹犹豫豫地起身,出门。刚推开书房门,就被站在门口守株待兔的男人抱了个满怀。 “再吃点好不好?”陈焕任由她埋进自己怀里不肯抬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糖饼那小身板,我怕便当盒太重它该挂不住了。” “……陈焕。”她把头扎得更深了些,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别扭又委屈,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是我不好,宝宝。看你一直不肯吃东西,我一着急,话就说重了。”他把下巴抵在她头上,低低地开口,手指轻柔地爬梳着她的头发,“我该再哄哄你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季温时摇了摇头,脸还埋着不肯抬起来。明明是她态度不好,是她说话冲,也是她先不理人的。 话在心里拐了十八道弯,出口却成了:“……你脾气怎么这么好,感觉很好欺负。” 陈焕气笑了,把她从怀里捞出来,捏捏她的脸:“这辈子还没人说过我脾气好,也就你能欺负我。” 她被捏成扁扁的鸭子嘴,鼻尖眼眶都还红着,含糊发出一个音节:“饿。” 陈焕今天点的是一家在海市非常有名的江城菜馆,据说味道正宗,复原了不少老派做法,一度改变了很多人心中对于江城菜“只有辣”的刻板印象。 他把外卖盒里的菜一一倒进盘子重新加热。青椒鲍鱼炒肉,香芋蒸排骨,冬笋炒腊肉,手撕包菜,还有一小盅煨在金黄汤汁里的豆腐。 “这个得连同汤汁一起吃,刚才没给你拌进饭里。”陈焕把那盅豆腐往她那边推推,“还温着,尝尝看。” 季温时舀起一勺,连汤带豆腐送进嘴里。豆腐表面多孔,看起来粗糙,入口却细嫩得一抿就化开。汤汁醇厚香浓,有鸡汤和干贝熬制出的鲜甜。 胃口被打开,她接连吃了好几块,又舀些汤汁浇在饭上。 大半碗饭下肚,血液重新流向胃里,之前的焦躁也在饭菜香气和一口一口的细细咀嚼中慢慢被抚平。季温时放下筷子,垂着眼睛,小声开口。 “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 “知道你着急。”陈焕理解地点点头,“要是我遇到这种事儿,说不定比你还上火。” “不只是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我有点不高兴。” “之前在长椅上,我想给你看论文来着,你都没理,光顾着问我吃不吃东西……” 原来是为这个,陈焕恍然大悟。愧疚之余,又觉得她那点孩子气的委屈有些可爱,又像被小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在心尖上,心里蓦地一软。 “是我不好,那时候该认真听你说话的。”他凑近些,俯身与她平视,认真地看进她眼睛里,“那时候你肯定又慌又委屈,我不该只顾着问你要不要吃东西。” 季温时点点头,眼圈又要红了。 见她也吃得差不多,陈焕索性揽着人往书房走:“来,我们一起仔细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对陈焕而言,那些专业又冷僻的论文内容读起来确实吃力,季温时不时在一旁指点、解说,告诉他哪里论证思路雷同,哪里引用的文献完全一致。 “你是说,这份《房山逸闻报》收藏在海市档案馆,既不能外借,也不许扫描拍照?”陈焕忽然皱起眉,手指点在辛舒悦论文某处被曹老师用红笔圈出的引用上。(注1) 季温时点点头:“暑假那会儿,我专门去档案馆手抄的。”她们这个专业常遇到这类情况,珍贵的孤本或档案往往被严格保护,想看就得提前预约,说明身份和研究目的,然后老老实实坐在那儿阅览或手抄。外借、拍照、扫描,一律不行。 “预约进馆的记录还有吗?” “有。”季温时在手机上翻出邮件,每一次预约的时间、事由都清清楚楚。 “这份手抄的资料,你有没有给那个师妹看过,或者分享给其他人?” “没有。之前为了阅读方便,只把手抄稿打印了一份。” “这么难获取的东西,偏偏她也弄到了一模一样的,这就有点巧了。”陈焕垂眸看着手中论文密密麻麻的脚注,“还引用了不少。” “万一她说自己也是去档案馆抄的呢?”季温时有些底气不足。毕竟师门里只有辛舒悦跟她的研究方向最接近,既然她能费工夫去手抄,辛舒悦会不会也同样…… “那就问问她,拿不拿得出预约档案馆的记录。” 第54章 稻草扎肉和糟钵头 前一晚几乎熬了个通宵。 季温时把论文的大纲、思路、历次修改版本,以及所有引用过的文献一一都整理出来。尤其是涉及那份《房山逸闻报》的部分,她甚至在文档里详细标注了每一处引用的来源日期——具体到她是哪天在档案馆亲手抄录的,并且附上预约进馆的邮件记录。材料准备得足够详尽了,如果这还不能自证清白,那也只能认命。 陈焕陪她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时,他又要跟着,被她坚决按住了。 “你在家补觉,”她态度难得强硬,努力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中午来接我就行,等我好消息。” 他拗不过,只好叮嘱:“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季温时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这次的读书会,人来得罕见地齐。曹老师门下的硕士、博士,甚至连闭关写毕业论文,轻易不露面的博四师姐周敏都到了。 季温时刚一进门,就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前阵子因为日子过得滋润,她变得稍微外向了些,和同门的关系也缓和不少。尤其是上次“茶话会”之后,路上遇到师弟师妹们,也会自然地互相打招呼。 今天人多,读书会改在一间稍大的会议室举行,像这学期开学第一次时那样。硕士生和博士生各自扎堆,以会议桌中间的椭圆凹槽为界,泾渭分明。熟络的自觉在一起,或者顺手给晚到的占个座。 季温时刚想挨着胡雅琪坐下,对方却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师姐,这个位子……是给舒悦留的。” 她默默起身,看到靠近主讲席的地方,师弟方晓凡旁边还有个空位。刚要把书包放过去,方晓凡直接把鼠标挪到上面:“师姐,这儿有人了。” 她攥紧书包提手,没吭声,转身走到对面硕士生扎堆的区域,找了个旁边空出好几个座位的地方,把书包重重地一放,坐下。 附近几个从没和她打过交道的硕士师妹正聊得热闹,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愣了愣,又接着聊她们的。 这时,周敏拎着电脑包从门外进来,看见季温时,刚想笑着打招呼坐过来,辛舒悦却恰好从后门快步走进来,一见她就扬声喊道:“师姐!这儿!给你留了座!”她指了指方晓凡旁边那个位置。 方晓凡适时把占座的鼠标拿开。 周敏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抱歉地冲季温时笑了笑,朝辛舒悦那边走过去。 季温时脸上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收回目光,掀开笔记本电脑,屏幕支起的屏障恰好隔开了对面谈笑风生的景象。她垂下眼,沉默地盯着键盘。 曹老师很快也到了。除了惯例的听取学生们文献阅读与论文进度汇报,他还特意强调了一件事。 “最近,我听说了别的学校一些涉及学术不端的情况。”他隐去了具体细节,语气严肃,“你们要记住,论文写得不好,只是水平问题,没有思路,可以来找我,或者和同门探讨。但一旦涉及抄袭、剽窃,那就是性质问题,或者说,人品问题——绝不能姑息!” 说到激动处,曹老师屈起指节敲了敲桌子。那几声不轻不重的敲击落在季温时耳中,却像惊雷滚过心口。 不知为何,明明自己全然无辜,明明最该理直气壮,可听着这番意有所指的话,一股莫名的心虚竟沿着脊背悄然至耳后,扩散到脸颊。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也许并不是。当曹老师说起这件事时,季温时分明感觉到许多道目光——或探究,或疑惑,或了然,都不动声色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散会后,季温时匆忙收拾东西,跟在导师身后一路回了办公室。 “曹老师,我整理了写论文期间所有的过程记录……”她拿出电脑,调出文档,把字体放大,屏幕转向导师,“您看看。” 曹老师戴上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曹老师边看边微微点头:“记录很详实。”他抬起眼看向季温时,“但小辛那边也有类似佐证材料,而且她的完稿时间显示比你更早。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辛舒悦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曹老师,您现在方便吗?” “进来。” 辛舒悦拿着一叠票据走进来,看到季温时,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神色如常地笑着把票据放在办公桌上:“曹老师,这是这个月大家买书的发票,我都收齐了,放您这儿。” 曹老师点点头:“正好,你们两个都在。坐下说。” 季温时在沙发一端坐下,大衣散开的腰带不经意碰到了辛舒悦垂在沙发边的手。她抿唇默默把腰带拢好,朝另一边挪开些许距离。 “你们都是很优秀的博士生,我也不相信学术不端的事会发生在你们任何一个人身上。”曹老师语气凝重,“但你们这两篇论文重合度实在太高,又都声称没有交流过。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辛舒悦率先开口,语气坦然:“曹老师,我之前跟季师姐聊过,我们研究方向恰好都是近代报刊,又是投同一个论坛……我想,思路有所重叠,也是有可能的。” 季温时忍不住插话:“那《房山逸闻报》呢?你是什么时候去抄录的?” 辛舒悦面不改色:“暑假。” “预约档案馆的邮件记录,能看一下吗?”她追问。 辛舒悦镇定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中的无奈和无辜恰到好处:“之前邮箱被盗过,登录不上,记录都找不到了。” 于是,这桩悬案的处理结果就成了各打五十大板——两人要么大改,要么重写,或者干脆放弃这次论坛的投稿。 用曹老师的话说,宁可错过一次机会,也绝不能让自己的学术之路还没真正展开,就染上争议和污点。 季温时步履沉重地下楼,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在一周内赶出一篇全新的论文。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她必须试试。明年就博四了,算上审稿、录用到正式发表的时间,京大这次论坛很可能是她毕业前在高质量刊物上发文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师姐!” 没料到辛舒悦从后面追了上来。 季温时停下脚步,冷眼看着她小跑到自己面前:“什么事?” “师姐,你打算怎么办呀?”辛舒悦满脸苦恼,“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改才好……另写一篇肯定也来不及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对方这副情状,季温时心里那股憋闷突然涌到喉咙口。明明几乎已经认栽,打算回去加班加点重写,可被对方这么一激,她偏就要破釜沉舟地争口清白气。 “我不改,就按原稿交。”她平静地说,“还有我那些记录,都会一一附上。最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让审稿组去裁定吧。” 辛舒悦明显怔了一下,张了张嘴,显得有些无措,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选择。静了几秒,才一脸恳切地开口。 “师姐,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吧,万一审稿组真觉得我们互相抄袭……我才博一,以后机会还多,师姐你明年就要毕业了,出成果要紧呀。” 这话说得体贴又周全,俨然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 季温时冷淡地扯了扯嘴角:“那你想怎么办?我退出?” “不是不是,我绝不是这个意思。”辛舒悦连忙摇头,诚惶诚恐,“我觉得……咱们只要把论文改得别那么像就好。师姐你之前积累的成果多,随便找一篇出来修改打磨,肯定都能被接收的。不像我,硕士期间光顾着玩儿,这篇算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季温时看着眼前这张可怜兮兮,絮絮叨叨的漂亮面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语言文字里转了这么多年,此刻才真正体味到什么叫“软刀子割头不觉死”。(注1)原来比直白的辱骂和尖刻的讽刺更具杀伤力的,这种挣不脱,甩不掉,湿漉漉黏哒哒追着往人身上缠的恶心感。 她没听完,直接转身走了。 她觉得自己转身离开的背影足够冷酷,潇洒,像个嫉恶如仇,决意孤身迎战的侠客。 可一见到陈焕,那口强撑着的气瞬间泄光,直接破防。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包间里,季温时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蹭湿了一大片衣料,“要重写或者要大改……怎么可能来得及……” 桌上几道精致的菜肴还冒着热气。陈焕今天特意提前订了这家私房菜馆,本想等她出来庆祝“沉冤得雪”,却没料到等来的是更糟的消息。 “就不能跟她硬刚到底吗?”陈焕心疼地用指腹擦她哭红的眼角,“没抄就是没抄,证据都摆在那儿了,还能冤枉人?” “哪有那么简单。”季温时声音闷闷,“我证据是更全,可她提交时间更早,一般人都会先入为主,觉得是后写的抄先写的……要是我被退了稿,或者我们俩一起被退,那我恐怕就再也说不清了……” 陈焕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这种事……找律师有用吗?我帮你问问。” 喂猫日记 第61节 季温时反而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鼻音还重着:“别高射炮打蚊子了。就算有用,这论坛我也铁定去不成了。” 她不情不愿地从陈焕怀里退出来,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吸了吸鼻子,努力打起精神:“先吃饭吧,吃完回去再赶工。” 陈焕今天订的是一家海派本地菜馆子,有道稻草扎肉很特别。油亮红润的四方肉块盛在黑色砂锅里,被稻草像捆礼物似的规整地扎着,旁边还配了把专门剪草绳的小剪刀。 季温时舀了一块到碗里,还没动剪刀,只用筷子轻轻一夹,软糯的肉就从草绳的间隙里滑出来。上层近乎融化的肉皮裹着下层酥烂的瘦肉,颤巍巍地堆在米饭上,汤汁把米饭都染成了酱红色。 海市菜本就偏甜,这道稻草扎肉更是经典,浓油赤酱,烧制时加了大量冰糖,每一缕肉丝里都渗着鲜甜。好吃是真好吃,但也容易腻。陈焕适时将另一碟菜转过来。 “尝尝这个解腻。” 季温时眼睛一亮。是糟钵头,也可以叫做糟卤拼盘。夏天她总爱在食堂凉菜窗口打上一点。 眼前的糟钵头是毛豆、凤爪、门腔和鸭胗的拼盘,清鲜爽口,恰好解了扎肉的甜腻。鸭胗和凤爪保留了脆韧的嚼劲,毛豆和门腔腌透了滋味。花雕酒的醇香完全渗进了食材里,糟卤的咸鲜中透着淡淡的话梅酸甜与陈皮清香。包厢里暖气足,这一口凉浸浸,香沁沁的糟货下肚,解了唇齿间的油腻,也散了身心的燥意。 饭后回到家,季温时没睡午觉,直接就坐到了书桌前。打开电脑的瞬间,她却对着屏幕发起愣来。这个动作和角度,让她忽然想起上午在读书会上,自己也是这样用电脑屏幕隔开那些微妙的视线,掩饰自己孤立无援的尴尬。 陈焕端着刚做好的咖啡进来,见她出神,以为她还在为论文纠结:“怎么了?还在纠结到底改不改吗?” 季温时摇摇头,有些落寞地垂下眼:“不是……就是想起早上读书会的事了。” 她把当时的情形简单说了,困惑又低落,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是不是因为我平时太独来独往,没注意跟人搞好关系,所以这种时候才完全没人站我这边?” 陈焕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或许是刚从外面进屋的缘故,她的手掌很凉。一面摩挲着她的指尖,他思忖片刻才开口。 “宝宝,其实我当年在公司的时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星锐’,人缘挺好的。带过不少小博主,跟几个副总也都称兄道弟,到处都有人喊‘焕哥’。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朋友挺多的。” “后来和公司闹翻,想争账号打官司那会儿,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句话。甚至有个之前关系不错,专门做健身轻食的博主,主动去找老板说想接手我的账号,理由是他身材练得够好,可以露脸出镜。” 季温时忍不住问:“可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站在对的那边呢?你的同事是这样,我的同门也是这样……” “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对’的那边,尤其当这件事跟他们自身无关的时候。”陈焕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就像某个小傻子刚搬过来,以为隔壁住着个渣男——大部分人都不会因此跟邻居起冲突,毕竟独居的女孩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只有那个小傻子,会替那个不存在的女孩子打抱不平,对我横眉冷对,防贼似的。” 季温时脸一热,羞恼地跳起来捂他的嘴:“都说了是误会……不许再提了!” 陈焕却笑着亲了亲她捂过来的手心,顺势将人拉回怀里。 “所以啊,我才会这么喜欢那个小傻子。” 第55章 玻璃脆皮乳鸽和滑蛋叉烧饭(上) 下午三点,季温时毫无头绪地一一关掉电脑上打开的无数个文件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这些年攒下的小论文是有几篇,可除去已经发表的、跟这次论坛主题不搭界的,就只剩下一篇硕士期间写的小论文。那篇东西……真有点上不得台面。毕竟是好几年前稚嫩的习作,现在真要改起来,跟重写一篇也差不了多少。 要不还是硬着头皮大改已经交过去的那篇?她又一次点开文档,从头到尾仔细捋了一遍。其实她之前已经尝试过,无论是修改分论点,还是换个角度阐释,都行不通。 这篇论文的核心论点很明确:通过对《房山逸闻报》这份近代报刊上所载文章的分类细读,考据特定历史时期语言呈现的书面白话与文言杂糅面貌,从而为近代文学语言的演变研究提供一份更具体的实证材料。 可问题就在于,辛舒悦那篇论文,连这个核心论点,以及从《房山逸闻报》上摘录用以论证的关键文献都和她的一模一样。除非推翻重来,否则光靠修修补补,根本没法降低重合度。 季温时蹙着眉,滑动鼠标滚轮,机械地快速又浏览了一遍那些早已烂熟的字句。 她还是想不通。 虽说整个师门只有她和辛舒悦研究这个相对冷门的方向,但她很确定,自己从未向辛舒悦透露过这篇论文的具体思路,更没提过《房山逸闻报》这份刊物。 这份报纸即使在当年,也属偏门消闲类,上面的文章在那样一个思潮碰撞、笔战纷飞的年代并不起眼,研究价值有限,她也是偶然得知其存在。至于研究角度——从语言层面切入——她在做文献综述时就确认过,学界几乎无人关注,相关成果接近空白。 除非脑电波同频,否则这样一个冷门中的冷门选题,撞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也百分之百确信,这篇论文从选题、构思到撰写,都由她独立完成,绝无抄袭可能。 那么只剩下一种解释。是辛舒悦抄了她的。 可这同样令人费解。辛舒悦的提交时间更早,她投稿的时候,自己还没写完呢,对方怎么可能抄得到? 门外传来糖饼几声兴奋的吠叫,紧接着是陈焕压低的训斥声。随后外面安静下来,只剩下食盆的细微响动。 糖饼产后胃口不佳,陈焕就改成少食多餐,这会儿是下午的加餐时间。听那动静,大概是它最爱的蒸鳕鱼。 季温时眼睛盯着屏幕,思绪却有些涣散。两个屏幕上,一边是论文大纲,一边是正文,她仍在焦灼地寻找任何可以下笔修改的缝隙。 忽然,她的目光顿在大纲里一处相当明显的笔误上。 “1899年六月初八,《房山逸闻报》“时事”版刊载的“西郊爆炸”一事……” 她记得这处笔误。《房山逸闻报》在1889年就已停刊,此后从未复刊。这显然是她摘抄的时候写错了数字。撰写正文时她已经发现并修正了,只是大纲还一直没来得及回头去改。 她心念一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把辛舒悦的那份论文拿出来,屏息翻到相同的那处引用。 果然,上面写的也是1899年。 怪不得。 怪不得辛舒悦能“提前抄袭”。 怪不得两篇论文的行文措辞截然不同,核心思路与材料却高度雷同。 怪不得她拿不出预约市档案馆的证据,却能大段引用《房山逸闻报》的内容。 原来她抄的是原始大纲和那份辛苦整理出来的文献。 原来这不是抄袭,是剽窃。 “陈焕!陈焕!”季温时激动地冲出书房,正好撞进闻声开门的男人怀里。 “怎么了?”陈焕单手揽住她,稳住脚步。 “我找到证据了!我师妹抄袭——不,是剽窃的证据!”她拉着陈焕回到电脑前,“你看,这是我的大纲,上学期末就写好了,那时候她还没入学——这里,我写错了一个年份,结果她的论文里也跟着错了一模一样的地方!” 陈焕俯身,仔细对比着屏幕上的大纲和摊在一旁的纸质论文。片刻,他直起身了然地点头:“这就完全说得通了,她肯定没去过档案馆。要是真翻过原件,这么明显的错误,自己就该发现了,至少也会顺手改过来。更何况,她也根本拿不出预约记录。” 季温时用力点头:“我跟她约过两次自习,中间我去倒水或者去洗手间的时候,她肯定有机会动我电脑……”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僵住,电光石火间一个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我知道了……是那次!”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陈焕,“就是你给我过完生日第二天,她约我去图书馆自习。我不是顺便给冰清分了些你买的花吗?在宿舍楼下碰到师妹,她骑着小电驴,看我背着那么重的资料,还提着电脑,就说先帮我载到图书馆去……” 她起初还带着发现真相的激动,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有些恍惚地喃喃道。 “……我当时还以为她只是热心。” 陈焕见她神色由激动转为低落,忍不住坐近了些,把人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试着把语气放轻松些,想逗她开心,“刚认识的时候,就得拿出你当初防我那股劲儿。” “我哪里防你了……”季温时低着头嘟囔,抬手捶了他大腿一下,“明明没见几次,就被你骗回家吃饭了。” 陈焕眼神暗了暗,唇角勾起一点惯有的痞气弧度:“哦?我还以为就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原来……” “谁跟你一见钟情!”季温时面颊红热,羞恼地挣着想从他怀里出来,却被他扣住后脑,气息不由分说地靠近。 “这两天都没好好亲……”话没说完,就被季温时抬手坚决地捂住了嘴。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证据、对峙、洗清嫌疑,神经正亢奋地紧绷着,哪有心思回应他的亲昵。 陈焕也知道眼下不是时候,无奈地松了手,却还是没忍住,又埋头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几下,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警告:“等这事儿了了……某人可得做好一整天都别想出门的准备。” “三天都行。”季温时心不在焉地随口应着,眼睛已经重新盯回屏幕,仔细核对文档,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类似证据。 安静的书房里,不知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陈焕环视一圈,发现季温时的手机在插座上充电,屏幕正亮着。他走过去拔掉数据线,正准备递给她。 “谁啊?”季温时头也没抬地问。 陈焕低头看了眼屏幕,迟疑了片刻,手顿在半空中:“阿姨打来的。” 他亲眼看到,季温时先是愣了半秒,意识到是自己母亲来电的刹那,刚才那股生机勃勃,斗志昂扬的劲儿,瞬间就像锅里炒糖色的冰糖,被热油一激,外表那点脆亮的倔强撑不住半秒,就毫无生机地彻底塌软下去,化成一滩黯淡温吞的糖稀。 “别接了。”陈焕不忍看她瞬间萎谢的神情,想把手机拿开。季温时却摇了摇头:“她会一直打的。” 她伸手接过,站起身走到窗边。 “小时啊,妈妈来海市了。”梁美兰一贯爽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晚上出来陪妈吃个饭。” “妈,你怎么突然……” “这两天宁市有个面料展,我过来看看。想着离海市也就一小时车程,正好来看看你,你肖阿姨也让我顺道瞧瞧郭奕。”梁美兰语速很快,自顾自地安排着,“我饭店都订好了,那家店的乳鸽听说蛮有名的,给你补一补。地址一会儿发你,记得准时过来啊。” 电话挂了,她在窗边静静地站了很久。 楼下有一对母女在玩滑板车。小女孩踩得摇摇晃晃,年轻的妈妈就护在侧边,弯着腰,张开手,跟着小跑,时不时传来模糊的笑语。季温时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好像很少有这样贴近的嬉闹。和妈妈靠得最近的时刻,往往是坐在电瓶车后座,在雨里或风里,紧紧搂着妈妈的腰,赶往下一个补习班。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对母女,直到她们的身影被楼前茂密的樟树枝叶完全掩去。冬日午后的光线清淡,隔着玻璃,毫无温度。 一个温热宽厚的胸膛从身后贴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拢进怀里。 “宝宝,是不是不想去?”陈焕从身后拥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怜惜地偏头亲了亲她脸颊。 季温时点点头。 “那咱们就不去。” 她却摇了摇头。 “总不能躲一辈子的。”她轻轻开口,“她是我妈。” 这次不去,还有下次,还有过年,还有往后无数个不得不面对的时刻。那是妈妈,是最亲密的称谓,是情感和血缘都无法真正割断的联结。更何况,她心里一直觉得梁美兰对她这份养育的恩情,比旁人更重,也更难偿还。 所以哪怕这段母女缘分里掺杂了太多需要她咽下的委屈和忍耐,她也认下。 只是和陈焕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她好像被惯坏了,几乎忘记了忍耐是什么滋味。她学会了直接表达想要或不想要,坦然接受或拒绝别人的要求,活得像《心理健康手册》上的正面范例。而现在猝不及防地跌回已经习惯了二十多年的现实,她竟有些无所适从。 “这不叫躲,宝宝。”陈焕扶着她的肩膀转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这叫拒绝。” 季温时茫然地抬眼看他。 “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意愿活着的,”他捧起她的脸,如同掌心的珍宝,“更何况我们小时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眼眶猛地一热,她声音哽咽:“可是我总觉得这样,很对不起我妈……” “那强迫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算不算对不起自己?”陈焕反问。 季温时愣住,红着眼圈呆呆地望着他。 陈焕低低叹了口气,把人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委屈了自己这么多年,累不累?” 她的眼泪瞬间就倾盆而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她最高兴的事就是每天看到妈妈能多笑一笑,长大后,即便母亲把她的成绩和学历当作谈资四处炫耀,让她在亲戚面前尴尬难堪,她也总是默许——如果这样能换母亲片刻的舒畅,也值得。她希望梁美兰快乐,希望她能真正扬眉吐气,希望有一天母亲能从对父亲那边亲戚扭曲的在意中走出来。 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孝顺,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这么夸她。 母亲的满意像一剂麻药,总是在她最痛、最无法忍受、下一秒几乎要暴走的时刻注入,让内心那个躁动不安,疲惫不堪的自己重新蜷缩回角落,昏沉睡去。 喂猫日记 第62节 于是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长大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把脸埋在他肩窝,抽噎着问。 “无论什么时候,先保护好自己。”他在她耳边低低地说,“如果有一件事,是别人提出的要求,但你自己不愿意,那就以你的感受为准——不管提出要求的人跟你有多亲近。” “……也包括你吗?”从他怀里抬起泪眼,她忐忑地问。 “包括我。”陈焕毫不犹豫,“我当然会尽全力爱护你,但总有些时候,我也可能是那个‘别人’。我或许也会提出一些你不愿意,甚至不应该答应的要求。如果我仗着平时给你做过几顿饭,照顾过你,就对你提过分的要求,那怎么办?” 季温时无措地眨了眨眼,小声问:“你……会吗?” 陈焕好气又好笑,捏捏她的脸:“会,我要狠狠欺负你。怕不怕?” 季温时摇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他的心软成一片,将她搂得更紧些,叹息般低语。 “我哪里舍得。” 第56章 脆皮玻璃乳鸽和滑蛋叉烧饭(中) 停好车,季温时把安全带解开,深呼吸了几次。 “真想好了?”副驾上的陈焕侧过头看她,“要是后悔,咱们就调头回去。” 她摇摇头:“要去说清楚的。” 这是第一次,她不是揣着满腹委屈,像胃里吞了块冷石头般去面对一件不情愿的事。相反,她手心烫烫的,心也跳得厉害,仿佛即将奔赴一场未知的战役。 而无论结果如何,单凭此刻迈出的这一步,她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开门前,她迟疑了一下,问:“你真不跟我上去?” “说不想要名分是假的。”陈焕揽过她,额头轻轻与她相抵,“但得慢慢来。你心里已经积了不少事儿,阿姨之前也不知道我的存在,突然见着我,万一有什么想法,反而不好收场。本来吃顿饭就能了,别因为我变得复杂,之后还得反复折腾你。” “更何况,我还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他松开怀抱,笑了笑,“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季温时点点头,推门下车。走出几步却又折返回来,弯腰敲了敲副驾的车窗。 “你记得找个地方吃晚饭,这附近应该还有……” 话没说完,陈焕直接探出身子搂住人亲了一下,故作威胁:“不想走就再来车里亲会儿。” 季温时耳根微红,笑着挣开,转身朝饭店大门走去。 梁美兰订的是家高档粤菜馆。季温时之前在点评软件上刷到过,招牌的“脆皮玻璃乳鸽”号称海市第一。 在包厢门口正巧迎面遇上开门出来叫服务员的郭奕。见到她,郭奕迅速反手带上门,轻推着她走到旁边走廊稍暗的角落。 “小时,梁阿姨她今天好像打算给你……介绍相亲对象。”他压低声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刚才给我看了不少照片,问我觉得哪个好,还说之后要督促你相亲,一周至少见一个。” 见她要开口,郭奕急忙又说下去:“我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一会儿别跟阿姨吵起来,有什么话我替你说。就说你平时学业太忙,阿姨会听的……” 季温时安静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包厢里暖气太足,郭奕只穿了件毛衣,耳廓依然有点红,鼻尖沁汗,眼镜滑落到鼻梁中段,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恍惚间,她想起小时候很多个躲去他家的时刻。每次都是郭奕对她说,别怕,你就在我家待着,要是梁阿姨问起,就说我把你藏起来了。 可是她现在不想再藏了。 郭奕那个美满的家庭像座坚固的城堡,里面有温暖的阳光,和煦的微风,曾经确实是她的避难所。 可也正是那里的圆满幸福,照得她自己的那份狼狈和苦楚愈发醒目。 每一次被藏起来,换来片刻安宁,可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她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藏。 更何况,让原本无忧的人总是卷进她遍地狼藉的家庭关系里,替她担忧,为她遮掩,这又公平吗? “谢谢郭奕哥。”她抬起眼,望进他镜片后忧心忡忡的眸子,轻声道,“这次,我想自己说。” 推开包厢门,梁美兰正看着手机,闻声抬起眼,视线落在女儿脸上,笑了:“怎么看着胖了点?” “最近吃得好。”季温时在母亲左手边坐下,“妈,你今晚住哪儿?” “一会儿就去宁市,小刘在楼下等着呢,吃完就走。”梁美兰边说边朝门口倒茶的服务员招招手,“哎,小妹,我们这桌的菜催一下。” 小刘是母亲的司机,跟了她好几年。自从厂子做起来,出差多了,自己开车累,她索性雇了个人专门负责接送。 季温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么忙,还特意来海市一趟。寒假我也就回去了。” “寒假还有多久你算过吗?”梁美兰不赞同地看她一眼,“你现在的时间,每一天都耽误不起!” 她把手机往女儿面前推了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喏,看看这些照片,有没有合眼缘的?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看重长相,你先挑样子,条件我都筛过几轮了,反正都不差的。” 季温时没接手机,平静地看向她:“妈,以后别给我介绍对象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梁美兰一惊,险些打翻一盏热茶:“什么时候的事?哪里人,做什么的?” “做自媒体的,美食博主。”她简单地说。 梁美兰脸瞬间阴沉下来:“不行!这算什么正经工作?网上搞直播的那些人,油嘴滑舌,卖笑挣钱,有今天没明天的——学历也不行吧?但凡有点学历的,谁会去干这个?!” 她越说越气,看向郭奕,仿佛责怪他没有尽到看顾职责似的:“郭奕,这事儿你知道?你就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这么胡来?” 郭奕喉结动了动,手指交握,攥紧,嘴唇抿着,终究没出声。 “他不知道。”季温时接过话,“郭奕哥有自己的事要忙。他在海大是做博后,又不是我的保姆。” 梁美兰被她今天话里一反常态的尖锐刺到了,气得抖着嘴皮子,话都有点说不利索,厉声开口。 “季温时,你就这么作践自己?!我给你找的这些,哪个不是条件好的?我这是害你吗?你说,你是不是就是不想去相亲,故意跟我唱反调,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才这么自轻自贱,特意去找个不三不四的人来气我?!” “我男朋友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季温时垂着眼睛开口,“我也没有特意气你。只要我没有百分百执行你的指令,你就已经快把自己气死了,用不着我特意。” 她望着梁美兰骤然变色的脸,敛去话里的尖锐,恳切地转向母亲。 “妈,你放过自己,也放过我,行吗?就让我自己选一次,别总让我为了你的面子活着,行吗?” “您好,上一下菜。” 凝滞的气氛里,服务员如神兵天降,端着个大号长方白瓷盘走了进来。 盘子里是三只对半切开的乳鸽,焦糖红的脆皮油亮亮的,香气随着热气瞬间弥散开。 “各位请趁热吃,凉了会腥。”服务员贴心补充。 “梁阿姨,您先请。”郭奕适时把一次性手套递了过去。 梁美兰依旧沉着脸,可饭总要吃。她沉默地接过手套戴上,抓起半只乳鸽。 季温时也依样开动起来。 这道招牌菜的名头的确不虚,乳鸽油亮晶莹的外皮果然脆如玻璃,咬下去“咔嚓”轻响。口感很特别,介于完全酥脆的猪油渣和还带着厚厚油脂的烤鸭皮之间,满口油润的焦香,却一点不腻。她又撕下一只鸽腿,内里的鸽肉汁水丰盈,咸淡合宜,肉质细嫩,连骨头都浸透了卤香,不愧是海市top1的烤乳鸽。 随着其余的菜一道道端上来,没人再说话,一时间包厢里只剩下细碎的咀嚼声。先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像燃到一半的引信忽然哑了火,不上不下,尴尬地冒着白烟。 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桌上的餐盘渐渐空了。梁美兰搁下筷子,瞥了一眼正在喝茶的女儿,冷冷开口。 “刚才说的,你再好好想想。我把你养这么大,不图你回报,也不指望你多么飞黄腾达。从小对你要求严格,事事都让你做到最好,说到底不还是为了你自己?你看看你爸那边,那些叔伯家的孩子,哪个比得上你?”稍息片刻,她语气加重,“怎么能说我把你当争面子的工具?你优秀了,有出息了,顺带给妈妈长点脸,这难道有错吗?” “我确实得感谢您把我培养得——”季温时放下茶杯,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淡笑,“姑且算是优秀吧。但找对象这件事又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为什么您介绍的人就一定‘优秀’,我选的男朋友就是‘作践自己’?” “你那男朋友上不了台面!”梁美兰猛地一拍桌子,“他有像样的学历吗?有稳定编制吗?以后的养老医疗有保障吗?季温时,我告诉你,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必须——” “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季温时直接站起来,声音有点颤抖,却依然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我是在告诉你,妈妈,我有男朋友了,希望得到你的祝福。如果你不愿意祝福,也没关系。但请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介绍任何人,也不要再来干涉我的生活。” 说完,她推开椅子,拿起包,朝面色紧张的郭奕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拉开了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一次离开,她没有哭。 外面没有狂风暴雨,她不需要像生日那天一样,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拖着行李箱在大雨中仓皇逃回海市。 这一次,她最爱的人就在门外等着她。 她可以一头扎进他怀里哭个痛快,再耍赖要他夸自己勇敢。 最后,还要把这几天欠下的亲吻统统补回来。 在前台略作停留后,她几乎是跑着,奔向那扇灯火通明的玻璃门。 陈焕在车边站得久了,脚有点麻,正原地踱步活动,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让他抬起眼,还没看清,一个白色的身影就直直撞进他怀里。 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将人接住,熟悉的馨香钻入鼻息。他安心地悬收紧手臂,把她牢牢圈住,低头不住地轻吻她的发顶。 “宝宝是不是做到了?”他带着笑意,口鼻呼出的热气逸散在深蓝的冬夜里,“我的宝宝好棒。” “嗯……”季温时鼻子一酸,所有压着的情绪刚要翻涌,却先感觉到他紧贴着自己的脸颊和鼻尖一片冰凉。她慌忙从他怀里挣出一点,抓起他的手——果然,指节都冻红了。 “怎么不在车里等?”她忘了哭,眉头皱起来,“浑身都这么凉……你一直在这儿站着?” “没,刚出来透口气。”陈焕试图轻松带过,见她眉头越皱越紧,才无奈地笑着老实承认,“……就是想让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没事,真不冷。” 季温时不跟他多话,推着人上了车,把暖风开到最大,才板起脸继续审:“晚饭是不是也没吃?” 陈焕一脸无辜:“我猜你在里面也吃不好,想着等你出来一块儿吃。” “我吃得很好。”季温时瞥他一眼,“这家的乳鸽可真好吃,我吃了两只。” 陈焕气笑了,作势要去拧她的脸:“小没良心的……” 季温时笑着躲开,发动了车子:“给你打包一份带出来了!快,赶紧找个地方坐下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57章 脆皮玻璃乳鸽和滑蛋叉烧饭(下) 大g缓缓靠边停下,路边有家小小的港式茶餐厅。 早过了饭点,店里空荡荡的,几个服务员聚在角落玩手机,见人进来才懒洋洋地起身摆上餐具。 陈焕扫码点餐,问她:“还想吃点什么?” 季温时摇摇头,忙着把打包盒里的烤乳鸽拿出来:“快吃快吃。” 陈焕点完餐,戴上一次性手套,撕下一块肉送进嘴里。 “怎么样?”季温时期待地看着他,“这可是海市排名第一的乳鸽。” 喂猫日记 第63节 “很好吃。”陈焕点点头,顺手撕了一小块喂到她嘴边。 季温时嚼了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皮不脆了……在店里吃的时候明明很脆的。” “闷在打包盒里,水汽一熏,皮就软了。”陈焕解释着,见她一脸失落,忍不住笑着挪到她旁边的位子坐下,“没事,我以前去这家吃过,知道它本应该是什么口感。” “你吃过?”季温时有点不高兴,“早知道就不自作多情了……” 陈焕正色:“这怎么能是自作多情?你带回来的这只比我之前自己来吃的味道好多了。” 季温时撇撇嘴:“骗人……” “真的,”陈焕含笑看着她,“感觉不一样。就像自己养的小猫有天突然学会打猎了,把她觉得好吃的东西都叼回来给你。” “那我下次往你床上放生鱼和死老鼠。”季温时板着脸,“小猫都这么报恩。” “是我们的床。”陈焕坏笑着纠正,“弄脏了,你睡哪儿?” 季温时红着脸不吭声,伸手拧了一下他的手背,却被他笑着把整只手裹进掌心。 点的餐很快送了上来,是一碗滑蛋叉烧饭。米饭在盘中扣成饱满的半圆形,顶端铺着十来片肥瘦相间的叉烧,淋着浓稠晶亮的酱汁。往下是柔润如绸的滑蛋,如同一床柔软的被子覆在饭上,蛋液尚未完全凝固,还在缓缓流动,滑落。 季温时见陈焕左手拿筷子有些别扭,索性把那份饭端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仔细地把米饭、叉烧和滑蛋搅散拌匀,然后均匀地分成一小口一小口的分量,确保每一勺都能舀到肉、蛋和饭。这样陈焕只需要舀起来往嘴里送就好了。 陈焕侧着头,看她垂着眼睫认真分配食物,眼角漾开温软的笑意:“这么会疼人,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老陈,应该的。”季温时把分好的饭端回他面前。 陈焕眼睛危险地眯了眯:“先让你过过嘴瘾,等我手好了……” “就怎么样?”她有恃无恐地歪头看他。 “……就给你做饭吃。”宠坏了,现在根本吓不住。陈焕认命地叹了口气,拿起勺子开吃。 见男人只是安静地吃饭,季温时终于忍不住:“你怎么不问我跟妈妈说了什么?” “反正肯定是好结果,看你的状态就知道了。”陈焕说。 季温时摇摇头:“我妈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以后大概还会想方设法插手我的生活。从这个角度看,算不上什么好结果。”她停顿了一下,唇角却弯起来,笑出一个小梨涡,“只是……我对自己挺满意的。” 她戳戳他,眼睛亮亮的:“陈焕,我今天特别勇敢,说了很多以前不敢直接说的话,而且从头到尾都没哭哦。” 陈焕也笑了,放下勺子,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最勇敢的宝宝想要什么奖励?那款车……” “停,打住。”季温时赶紧打断他,视线在店里贴的饮品海报上转了转,最后落在一处,“我想喝奶茶。” 大晚上喝鸳鸯奶茶,无异于宣告今晚不打算睡觉。陈焕拗不过她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奖励”,最后只坚持了一点——喝热的。 今晚季温时似乎格外亢奋,捧着奶茶咬着吸管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打算直接去找她对峙,手机开着录音。如果她承认,主动退出,那最好不过;如果她不认……反正证据确凿,我再去找曹老师。实在不行我还可以试着联系市档案馆,看他们能不能帮忙提供进出馆记录……” 陈焕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睛里映出一个看似滔滔不绝,胸有成竹的她。 可他分明看见这只小猫眨眼的频率快了些,手里无意识捏着的纸巾早已被搓揉成凌乱的碎屑,那根吸管也被焦虑地咬得扁扁的。 她以前喝奶茶从来不咬吸管。 季温时说累了,低头吸了两口奶茶,陈焕却在这时开口。 “咱们现在这样,让我想起以前在港城见过的一对情侣。” “那天我拍夜景拍到很晚,回酒店路上饿了,就找了家便利店买吃的。店很小,连桌椅都没有,只有靠窗一排窄窄的吧台能让人站着吃点儿东西。”他慢慢说着,像在讲一个搁置很久的故事,“我站在那儿吃关东煮,有一对情侣牵着手进来,也买了点吃的,就站在我不远的地方。应该都是内地过去的,说的普通话。女孩子一直在说工作好辛苦,老板好苛刻,每天要加班到好晚,这次也不知道能不能升职。男孩话不多,只是在她喊累的时候,轻轻摸摸她的头。”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季温时的发顶,笑道:“就像这样。” “我当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太往心里去,以为就是普通的抱怨。可说到最后,那个女孩忽然笑起来,说,‘但我觉得,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会过去,一切都会有好结果的。’” “那时候我就突然……感动了一下。我从没谈过恋爱,但那个瞬间,我好像对爱情有了一点渴望。”他垂下眼睫,轻声说,“就是在那个很小的便利店里,满身疲惫的两个人,却还能成为彼此的力量。那时候我想,如果我也能遇到这样的感情,就好了。” “可能那时候,正好有哪位路过的神仙听见了我这个念头。”他抬眼看向她,那双总是或慵懒或锐利的桃花眼里尽是温柔,“所以,我就遇见你了。” 他低头,贴着她开始弥漫湿意的脸庞,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叹息,又像是承诺。 “别害怕,宝宝。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有好结果的。” 鸳鸯奶茶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觑,季温时硬是睁眼到天亮。 陈焕也撑着没睡,陪她。起初两人靠在床头聊天,说起小时候的事。季温时发现自己记忆里似乎只有品种多样的补习班,而陈焕小时候却拥有乡下农场的整个天地。夏天抓知了,冬天在结冰的河面上溜着玩,比她单调的童年鲜活太多。 后来话题转到长大以后,季温时总算扳回一城。她讲在英国美食荒漠里如何艰难求生,讲如何在公园被嚣张的海鸥抢走手里的面包,说到兴起不小心提到半句当时某个追她的男生,话音未落便立刻刹住。 可惜已经晚了。陈焕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没给她辩解的机会,直接俯身吻住她。开缸的老陈醋把她淹了个透,吻得又深又重,几近窒息。直到最后被半逼半哄着说了好多遍“最喜欢陈焕”“只喜欢陈焕”,他才罢休。 窗外的鸟鸣声渐渐稠密起来,橘红色的晨光透进客厅时,陈焕终于撑不住,靠在她颈窝里睡熟了。这个作息一向规律健康的人为了陪她,接连熬了好几个大夜,跟着担心、焦虑,到底还是累极了。 季温时学着他平时早晨的样子,轻轻在他唇上印了一下,又小心地替他掖好被角,这才悄声下床。 奶茶里的咖啡因和缺觉的双重作用让她的心跳又重又急,仿佛能隔着衣物摸到那团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滚烫一团。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她收拾好电脑和所有准备好的文字证据,径直出了门。 今天上午有一节博一的专业课,辛舒悦会在系楼,她打算直接去那儿等着。 见到季温时等在教室门口,辛舒悦似乎有些意外,但脸上很快又挂起甜笑:“师姐早呀,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学校了?” 季温时没跟她多话,只示意她跟自己去人文学院的小花园里走走。 辛舒悦有些为难:“我一会儿还要上课呢……” 季温时索性挑明:“我的大纲和文献,用得还顺手吗?” 辛舒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了大半,终究没再说什么,沉默地跟着她下了楼。 清晨的小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在枝头啁啾。季温时挑了条长椅坐下,朝旁边的空位示意:“坐。” 辛舒悦没动,季温时抬眼看她,淡淡道:“坐下吧,我不想抬头看你。” 辛舒悦终于慢慢坐了下来,咬着唇,眼圈很快就红了,声音可怜兮兮的:“师姐,对不起……之前帮你拿东西去图书馆,我看那一沓文献那么厚,就……就好奇翻了一下。可这……这不算什么大事吧?文献本身也不是你写的呀,曹老师也常说要同门间多分享资料……” “文献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季温时打断她,“如果你需要,当时开口问我要,我甚至可以主动分享给你。但用我的大纲,那是另一回事。” “我没有,我真的只是参考了你的文献……”辛舒悦辩解着,“而且我比你提交得早,你都没写完,我怎么抄?” “我没说你‘抄袭’,”季温时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说的是‘剽窃’。你照着我的思路和大纲自己重写了一遍,赶在我完稿前投出去,这样就算之后被人发现两篇论文高度雷同,大多数人也会下意识觉得是后写的抄了先写的。” “你凭什么……” “小时候抄过作业吗?一个成绩好的学生错了一道题,结果交上来的本子里错的都是同一道,老师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她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材料,摊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 “我大纲里有一处很明显的笔误,把1889错写成了1899。”她点了点那行字,“你的论文里,引用的也是1899年。” 辛舒悦张了张嘴,还想挣扎:“那可能就是我看资料的时候,把1889和1899这两年的文献弄混了,记错了,所以才写错的……” 季温时轻笑一声,看向她的表情近乎怜悯。 “平时要不也看看原始文献吧,师妹。《房山逸闻报》1889年就停刊了,你从哪儿看到它1899年的文献?” 稍作停顿,她好心地补上最后一刀:“对了,停刊以后,它就再没复刊过。” 辛舒悦脸色彻底白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估计是陈焕醒了,发现她不在身边。 季温时想速战速决。她收起那些打印好的材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的辛舒悦。 “所以,现在怎么说?” 辛舒悦死死咬着下唇,半晌才挤出声音:“这次论坛……我不参加了。” 季温时点点头,却并没就此打住:“还有呢?” 辛舒悦惊愕地抬起头,眼圈通红:“你还想怎样?” “去跟曹老师说明情况。”季温时很平静,却也没有丝毫退让。 “师姐!”辛舒悦带着哭腔,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要让我在师门里彻底没法做人吗?其他师兄师姐会怎么看我……” “曹老师不会把事情张扬出去。”季温时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你做的事性质不好,但好在还没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你自己去坦白,他或许会给你一次机会,总比我去说要好。至于你在其他人眼里的形象……” 她的目光静静地看过去,像此刻的阳光,透亮却没有温度。 “那是你需要面对的事,与我无关。我只要一个公平的处理,以及,不让曹老师对我失望。” 九点过,樟园门口的早点摊刚送走一波高峰,摊主阿姨正揣着手在炉子后头歇着。见一个清秀的小姑娘走过来,忙起身招呼:“小姑娘吃点啥?” “两个煎饼,都加蛋,其中一个不要葱花香菜辣椒。”季温时目光在摊上扫了一圈,又拿起两个透明塑料杯装着的滚烫浓稠玉米汁,“再加两杯这个。” 付了钱,她站在一旁等。清晨的空气清冽,有人沿着步道遛狗。她想起陈焕昨晚说她会打猎了,这么一看好像还真是。刚解决完一件心头大事,转身就来给他捕猎早餐。 她可真厉害。 这会儿没客人,阿姨边摊煎饼边跟她闲聊:“小姑娘上班去啊?” “没呢,我刚‘下班’。”季温时翘起嘴角,“给我男朋友带早餐回去。” “哎哟,那你男朋友可有福气。”阿姨笑着把两个金黄喷香的煎饼递给她。 “我也这么觉得。”季温时接过,眉眼弯弯。 回到501,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糖饼甩着尾巴上来迎接。季温时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悄声问:“陈焕呢?” 糖饼不知道“陈焕”是谁,只是一味亲热地舔她的手。 她把早餐放在餐桌上,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陈焕还睡着,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手里松松地握着手机。大概是发完消息找她,没撑住又睡过去了。 算了,早餐等睡完回笼觉再说。她脱下外套,钻进被窝。 男人被惊醒,还没完全清醒,手臂已经习惯性地将她圈进怀里。他睡得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蹭着她微凉的耳廓低喃。 “宝宝……去了好久……” “嗯,回来了。”季温时回抱住他,小心避开他受伤的右手,舒服地在他温热的怀抱里找了个位置安心地埋进去。 “不走了。” 第58章 香煎黄鱼鲞和羊肚菌酿虾滑 这一觉睡得太沉,醒来时季温时还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 陈焕一只胳膊被她枕在颈下,另一只手从背后环过来,保护欲十足地把她整个拢在怀里,像守着什么宝贝。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 喂猫日记 第64节 ……好舒服。原来胸肌的触感是柔软中带着弹性的,像个厚实的软枕。 半梦半醒间,脑子不清楚,之前看到过的乱七八糟的关联词争相往外涌。什么围裙人夫大扔男妈妈之类的…… 她忍不住又往里埋了埋,蹭了蹭。 “还动?”头顶传来低哑含混声音。脸颊贴着的那座巍峨山峦动了——陈焕翻身,轻而易举地将她罩在了身下。 某处存在感鲜明的抵触让她瞬间僵住。季温时不敢动了,手徒劳地戳戳他肩膀:“……几点了?” “十二点半。” 什么?!她一惊,挣扎着就要起身:“糖饼还没……” “喂过了,也遛过了。”男人稍一用力就把她箍回原处,“早上给你发消息那会儿起来弄的。” 她松了口气。几秒后又用手指戳了戳他肌理挺括的后背,弱弱道:“重……” 陈焕这才抬起身子,手臂却一勾,重新把她捞回怀里搂着。 季温时翻了个身,目光落在他搂着自己的那只手腕上。那里紧绷绷地套着她的发圈。粉色真丝大肠发圈套在他偏深的手腕皮肤上,显得有些突兀。 “怎么戴着这个?”她拎起那只被撑开得有点过头的发圈。 “早上醒来的时候,你不在我怀里。”他声音低低的,“我睡糊涂了,以为之前所有事——你,我们在一起这些日子,都是我做的梦。”他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些,“然后就在你枕头边看见这个了。我就知道你是真的,不是我梦里的。” 季温时心口一软,指尖抚过他手腕上被发圈勒出的一圈浅浅红痕:“那我给你买个尺寸大点的?或者买个手链?这个太紧了,都勒出印子了。” 他却不依,声音在她发间闷闷地响起:“我就要你用过的,有你味道的。” 明明都彻底醒了,两人却没再说话,仿佛连开口的力气都懒得使,只是静静依偎在对方的体温和气息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顽强地穿透深色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暖橘色的光斑。楼下隐约传来小孩奔跑嬉闹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最终重归宁静。 还是陈焕先贴在她耳边开了口:“上午顺利吗?” “她退出这次论坛了。”季温时闭着眼,享受着他掌心在背上若有似无的轻抚,舒服得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发出咕噜声,“我让她自己去跟曹老师说清楚。” “就这么算了?”陈焕问。 “我想要的结果都拿到了呀,”季温时声音懒懒的,“我能继续参会,曹老师也知道了真相。她做的事还够不上处分,而且……学校里八卦传得最快,就算我不说,风声也会漏出去的。” 陈焕垂眸,看着怀里闭着眼,唇角微翘的人,低头在她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刚想夸我家宝宝菩萨心肠,”他低笑,“原来是只狡猾的小猫。” 背上轻抚的大手停了下来,季温时不满地皱眉抗议:“再摸摸……” “摸哪儿?”陈焕声音更哑,危险地在她耳畔沉沉响起,“宝宝是不是忘了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嗯?”她疑惑地睁眼。 “说等这事了了,要把前几天的亲亲都补上,一天都不出门。” 他的唇随着话语贴近,从耳廓轻蹭到耳垂,沿着下颌精巧的曲线细细密密地吻下来,最后停在她唇角,贴心地提醒道。 “某人可是亲口说的,‘三天都行’。” 进攻,并没有首先落在唇上。 季温时偏过头,看着男人撑起上半身,大手覆上她搁在枕边的手,手指一根根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交握,摁在她身侧。 她胆战心惊,觉得自己像他砧板上一尾被迫摊开的鱼。 另一只手,他哑声命令:“搂住我脖子。” 季温时的手指刚触到他后颈短短的发茬,就被狂风骤雨般的吻深深压进枕头里。他显然饿狠了,把之前所有的耐心步骤通通抛掉,直接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细细舐过每一寸飞地,从舌尖到舌根乃至上颚,所到之处无不激起细密的电流。 她哪里承受过这样直接又凶猛的侵略。之前的亲吻虽然也让她唇瓣发肿,却也不是这样,毫无铺垫,直接将她卷入漩涡。浑身上下又酸又软,陌生的快意激出眼角湿痕。她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呜咽求饶,声音却尽数被他吞咽下去。 他的粗喘更重,终于舍得放开她的唇,却又贪婪地觊觎了别处。在她小巧的下巴尖咬了一口,湿热的吻沿着脖颈蜿蜒而下,流连之处不时叼起细嫩的皮肉,反复嘬吸,发出让她耳根烧透的水音。 最后停在锁骨凹处,他重重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宝宝,睁眼。” 季温时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一双水汽迷蒙的眼,撞进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散漫的桃花眼里。此刻,那里暗火滔天,眼尾都被烧出骇人的猩红。 不知道为何,比起这些肌肤相贴的亲密,她更招架不住他此刻的眼神。那么直接,赤裸,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意味,明明什么都没说,可似乎已经用眼神完整地演示了一遍,他想对她做什么。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拂过她鼻尖,垂眼扫过床上那条粉色小毯子。 “是不是还没……” 季温时咬着唇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覆下来。这次却没再做别的,只是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她颈窝,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呼出的气息灼热地熨在她皮肤上,烫得她几乎以为那块地方要烧起来。 撩起火却灭不掉,陈焕最后只能像头不甘的困兽,泄愤似的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翻身下床去浴室。 ……就这么大喇喇地。现在连遮都不遮一下了。 季温时浑身酸软地躺在原处,后知后觉地感觉到…… 好像她也得去冲个澡才行。 清爽的水汽冲淡了满室黏热。陈焕从浴室出来时,季温时已经穿戴整齐,正背对着他在冰箱前翻找。 “找什么?”他走过去,把人揽到身后,“我来,你别碰凉的。” “今天让我来下厨吧?”季温时摩拳擦掌,“你指导,我动手。” 季大厨再三坚持,陈焕只好妥协,在脑子里飞快搜索不用动刀,步骤也简单的菜式。 在冷冻柜里翻找了一通,他找出条真空包装的黄鱼鲞,一盒虾滑,又打开保鲜层抓了把羊肚菌。 黄鱼鲞泡在冷水里很快化冻,只剩中心一点点硬芯。季温时刚要伸手去拿,陈焕拦住她:“太冰了,又腥气,别碰。”他示意她帮忙把自己左手的袖口往上挽了挽,然后连盘子一起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细细冲洗,冲淡咸味。黄鱼鲞已经去过鳞腮内脏,但腹腔里还留着些没处理干净的黑色薄膜,也一并冲掉。 冲干净后,陈焕让她拿个新盘子,铺上两层加厚的厨房纸,才把鱼放上去,仔细按压吸干水分,翻面,又换了新纸再吸一遍。 季温时看他不厌其烦地重复,忍不住问:“是怕下锅溅油吗?” “嗯,要拿去煎的东西,表面越干越好,不然很难煎出干香味。” 锅热倒油,陈焕用烤肉夹夹起鱼正要下锅,季温时跃跃欲试:“让我来试试?” 陈焕想了想,侧过身:“站我后边。” 于是两人像连体似的,季温时从他身后伸出胳膊夹着那条鱼小心翼翼地滑进锅里。“刺啦”一声巨响,热油飞溅,她吓得立刻缩回脑袋躲在他背后。 锅里的喧嚣渐歇,陈焕回头问:“崩到没?” “没有,”她心有余悸,“就是这声音太吓人了。”之前几次自己尝试做饭,最怕的就是这把菜丢进油锅的那一刻。每次她总是屏着呼吸,胳膊伸得老长,身子拼命往后缩,随时准备逃跑,跟点炮仗似的。 油锅还在滋滋作响,季温时紧张地盯着,却见陈焕已经转过身,一副甩手掌柜的悠闲模样。 “鱼……”她忍不住指了指锅里那条正在承受热油洗礼的黄鱼鲞,“不用管它吗?不用翻面?” “现在翻容易散,等煎定型了中间翻一次就行。”陈焕不以为意,“小火让它慢慢煎着。” 这就是老师傅的从容吗……季温时还是不太放心,拿起厨房定时器定了个五分钟的闹钟,这才开始处理羊肚菌。 羊肚菌是新鲜的,不用泡发。她拿起厨房剪刀小心地剪开它的“肚子”,把虾滑填进去——这活得两只手配合,陈焕只能在旁边口头指导,叮嘱她注意别划伤自己。 “这么多够吗?”季温时填了一个羊肚菌给他看。 “再多点,填到开口处快要溢出来那样最好。” 她又往里添了一勺,忽然觉得有点好玩:“好像简化版的包饺子啊,只用填馅,不用捏褶子。” “会包饺子吗?”陈焕笑着问。 季温时摇摇头:“我们那儿会包的人不多,过年都很少有人吃饺子。” “我们那儿特别爱吃饺子。”陈焕说,“冬至吃饺子,过年吃饺子,有喜事吃饺子,小孩考试考好了也吃饺子。” “你们那儿的饺子是不是特别好吃?”季温时一边继续填馅一边随口问,“我觉得超市的速冻饺子味道都差不多。” “手工包的比那个好吃多了。”陈焕伸手帮她把滑到颊边的一缕头发仔细别到耳后,“你该尝尝我奶奶包的酸菜油滋啦馅儿的,我每年回去就馋这一口。” “还有让你这么惦记的好吃的?”季温时好奇地抬头,“油滋啦是什么?” “就是熬猪油剩下的油渣。”陈焕解释,“肥肉里的油都熬干了,剩下的那些小碎块儿焦焦脆脆的,特别香。” “啊,我知道。”季温时笑了笑,眼里却浮起一层淡淡的落寞,“我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我妈经常做辣椒炒猪油渣,我爸爱吃。后来就再没做过了。” 陈焕心里软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脸,凑近些,对上她的眼睛:“宝宝,元旦跟我回家好不好?我让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季温时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去,手里继续往羊肚菌里填虾滑,声音轻轻细细的,有点不好意思:“奶奶她……会喜欢我吗?” “怎么不会?”陈焕答得理所当然,“我家宝宝这么好,谁见了不喜欢。” “哪有……从小我妈就说我不会叫人,嘴也不甜。”她小声嘟囔。 “她说得不对。”陈焕忽然敛了笑意,正色道,“明明就很甜。” 随即俯身看着面前疑惑的人,促狭地勾唇一笑。 “我尝过。” 季温时脸腾地红了,羞恼地瞪他一眼。正好这时定时器响起,陈焕笑着受了那记羞恼的白眼,转身去给锅里的黄鱼鲞翻面。 羊肚菌一个个都被塞得鼓鼓的,蒸锅里的水也开了。把酿好虾滑的羊肚菌像朵花似的均匀散开摆盘放进蒸锅,定时八分钟。虾滑本身是调过味的,只需要出锅后点几滴香油,淋少许蒸鱼豉油就足够。 一顿简单的下午饭很快上桌。 海市一带爱吃黄鱼,黄鱼鲞就是黄鱼盐渍晒干后的产物,蒸煎皆宜,自带咸香。季温时也是来这边上学后才偶然吃到,入口便觉惊艳。黄鱼鲞毫无腥气,反而因盐渍多了份独特风味,肉质也更紧实。以前她在食堂吃的是清蒸做法,今天尝了香煎的,觉得更胜一筹。尤其是煎出焦壳的边角,干香咸鲜。见她只挑焦香的边角吃,陈焕伸筷帮她按住鱼身,让她把鱼背上和两侧长条形的肉都拆进自己碗里。 羊肚菌和虾滑都是嫩中带脆的口感,既没骨头也不用吐渣。蒸制过程中羊肚菌出了不少汁水,混着蒸鱼豉油,调味恰到好处。内馅的虾滑弹牙饱满,外裹的羊肚菌鲜爽入味,一口一个正好。 吃完饭,又跟陈焕一起把餐具收拾好放进洗碗机,季温时洗干净手,发现自己的手居然比之前干燥许多。明明很多沾水碰油的活儿都是陈焕单手包揽了,可做饭收拾难免还是会沾上些油渍,她不习惯,反复洗手,几趟下来手就干得紧绷绷的。 她从化妆包里摸出支护手霜,坐在椅子上正安安静静地涂抹,身后又无声无息地长出一只大型犬。 “我也要。”他说。 季温时拉过他的左手,挤了一小坨白色的乳霜上去,轻轻帮他抹开。以前只觉得他的手好看,骨节分明,青筋微显,这会儿才发觉他的皮肤也挺干,那一小坨护手霜抹上去转眼就被吸收得无影无踪。她只好又补了一点。 “好香,跟宝宝身上的味道一样。”陈焕闻了闻,又补充道,“甜甜的,上次在你嘴上也闻到过。” 她的唇膏和护手霜是同一个系列的,香味确实一样,这人真是属狗的。她的个人护理品大多会选同种香调,以免串味,但总归有细微差别。可陈焕身上的气息似乎一直很稳定,无论夏天还是冬天,都是那股清爽的苦艾薄荷味草本清香。 她不免有些好奇。 “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我不用香水。”他说。 哎?难道是体香? 喂猫日记 第65节 “之前就没人说过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吗?”季温时眨了眨眼。 陈焕看着她,忽然笑了,手臂一伸直接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还故意颠了一下。 “套我话呢,宝宝?”他勾起嘴角靠近,“除了你,还有谁能离这么近,闻到我身上的味道?” 第59章 韩式烤肉和酒店问题 午饭吃得晚,晚饭就不着急。于是下午到晚上的这段时间便显得漫长起来。 两人懒懒地歪在沙发里看电影。季温时这次很有自知之明地没选恐怖片,挑了部有些年头的剧情片,关于美食,人性和爱。开篇就是年迈退休的大厨在厨房里独当一面,身影在几口锅灶间辗转自如,洗、切、配、蒸、炒、煎、炸……动作行云流水。季温时看得目不转睛,轻声叹道:“真厉害,我什么时候才能……” 话说一半自己先摇了摇头:“算了,中午那两道你说‘特别简单’的菜都得主要靠你带着,不奢望了。” 陈焕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懒洋洋的:“已经很好了,比我第一次做饭强多了。我那会儿只会蒸个鸡蛋。” 季温时心里刚踏实些,忽然反应过来,撑起身子看他:“你第一次做饭是什么时候?” “八岁。” “陈焕!你到底在夸我还是损我!” 男人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背脊传过来。他把怀里扭动的人搂得更紧些:“夸你,真的。” 见她还是鼓着脸,他低头亲了亲她额角:“就这么想学做饭?不是有我么?” “做饭就跟开车一样,是种生存技能,还是自己学会比较好。”她实话实说,“而且我确实太炸厨房了,万一以后需要自己……” 身后的气息明显凝滞了一下。 前两天房东找人来换锁的时候,陈焕就问过她,要不要索性退租,直接搬过来和他一起住。说实话,她也心动得很,但最后还是摇了头。 “偶尔可能也需要一点自己待着的空间呀。”她当时这么解释。 “比如?”陈焕追问。 季温时想了想:“比如写论文卡住了,想换个环境找思路的时候;或者你在浴室,我也正好想洗澡的时候;还有……”她声音渐小,有些心虚地瞄了他一眼,“万一吵架了,不想看到对方……” 声音逐渐消失在陈焕沉下来的眼神里。 “我不喜欢,也不会跟你冷战,宝宝。”他说得很干脆,“前两个理由我都接受,但最后这个不行。” “不是冷战呀,就是各自冷静一下……”她辩解。 “那也不许。我们可以好好谈,你也可以冲我发脾气,骂我,都可以。”陈焕搂紧她,执拗地道,“网上说,女孩子一旦说要冷静,就是要开始重新审视这段感情了,审视着就觉得没意思了,觉得没意思了……就该不要我了。” 什么歪理……她哭笑不得,刚想反驳,却被无理取闹的男人直接堵住嘴吻了个透,她被亲得晕晕乎乎,也顾不上辩解了。 虽说502的房子保留下来,但季温时这段时间也很少过去。难得的几次,一次是论文实在卡得毫无头绪,抱着笔记本溜达到那边,想试试看换个环境能不能找到灵感,没想到还真静下心写出了一个章节。还有一次,是前几天陈焕手伤着却不肯断更,要给“糖饼厨房”拍一期自制狗饭的教程——只用一只手出镜,把食材都用绞肉机打碎,再单手团成丸子。反复询问陈焕,得到不需要帮忙的回复后,为了让他专心拍摄,季温时自觉躲去501呆了一下午。 除此之外,她就没再回去住过。就连那边的换洗衣物——同居头两天,陈焕发现她还得跑回去拿衣服,索性清空了自己的一个衣柜,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挂好,又专门腾出个抽屉,买了不透明的收纳盒给她放贴身衣物。 她不是感觉不到陈焕对于“黏在一起”这件事的执着。 自从住到一起,他就成了她的专属挂件。不止是家里那些随时随地的拥抱和亲吻,有时候季温时甚至觉得,自己明明只是坐在书桌前写论文,却像是在虐待动物——偶尔从屏幕前抬起酸涩的眼睛,一转头,一大,一中,四小,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她。她只好叹口气,挨个揉揉脑袋。 最大的那只最难哄,也最贪心。光是摸摸头根本不够,往往得付出嘴唇被叼住细细研磨一番的代价,才能勉强安抚下来。 而现在身后的人不说话了。电影还在继续,昏暗的客厅里只剩投影仪幕布上流转的光影,和音响里传来的充满烟火气的嘈杂声响。 她索性按了暂停,在他怀里转过身。 “不高兴啦?”她搂住他的脖子,仰起脸看他。 “没有。”陈焕任她抱着,手臂却没有回应,反而偏开脸伸手去够被她扔到一旁的遥控器。 她抢先一步把遥控器推得更远:“那你看着我嘛。” 他这才转过眼来,眼睛低垂着,仗着睫毛长而直,遮住眼底的情绪。 “我不是那个意思呀……”她软声开口,“享受被你照顾,和我自己学会一点东西,这两件事不冲突的,对不对?” 陈焕依然垂着眼,声音闷闷的。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是气我自己。”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挺洒脱的,什么事都拿得起放得下,没想过现在会变成这样……黏黏糊糊的。” 季温时往他怀抱深处钻了钻:“我喜欢你这样啊,你不喜欢跟我贴贴吗?” “不是说这个,宝宝。”他叹了口气,终于抬起眼,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脸上,“我说的是……心态。我有点怕,怕你其实并不那么需要我。” “这段时间跟你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幸福。可有时候,又会觉得不安。”他语速缓慢,声音晦涩,像在艰难地剖析自己,“总想抱着你,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感觉到你的体温,心里才踏实。早上醒过来那一小会儿,我经常会有点恍惚,直到看见你还在我怀里,睡得很熟——” “那是我一天中最踏实、也最高兴的时候。” “我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很多道理明明都懂,什么独立,信任,安全感,可一放到你身上,就好像全都不管用了。一边忍不住想黏着你,一边又怕你会烦;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讨厌这样患得患失、每天想得很多、却还要假装洒脱的自己。” 他自嘲地淡淡笑了一下。 “有时候想,要是我爸还在就好了。我就能跑去问他,当年被我妈喜欢上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边幸福得发晕,一边又不停问自己,这是真的吗?我有什么地方是值得她喜欢的?她会离开我吗——” “陈焕。”季温时打断了他。他茫然抬眼,对上她严肃的目光。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说过什么?我说,只要你是陈焕,我就会喜欢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温柔:“如果你一定要问‘为什么’,那我可以讲给你听。你很高,很帅,身材很好,做饭超级好吃,为人爽快大方又善良,连陌生人和怀孕的流浪狗都会主动伸手去帮。这些优点,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足够让人心动了。” 季温时伸出手指轻轻抚过他脸颊,陈焕下意识地用唇去追逐,却被她灵巧地躲过,顺势挠了挠下巴。 “但最重要的是,因为你是你。以前那个‘识食务者’的形象已经足够完美了,可我真正爱上的,是住在隔壁、让我误以为是渣男的邻居。一开始我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拽,说话没羞没臊,还有点痞痞的……可我还是爱上他了。” “陈焕,不要总是问自己‘什么地方值得’。你是一个完整的人,我不是只爱你的外表、厨艺,或者某一点性格,而是所有这些——就像好多种不同颜色的橡皮泥揉在一起,当再也分不清哪块是哪块的时候……”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成为昏暗客厅里唯一的光源。 “我的爱,就从那一团混沌里长出来了。” 陈焕久久地看着她,没说话,突然张开手臂把她紧紧地、紧紧地箍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松……松一点……”季温时艰难地挣扎。 他的力道稍稍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脑袋深深埋进她颈窝不肯抬起来。季温时安静地任由他抱着,手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很快,她感觉颈侧皮肤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潮意。 “你……”她一怔,想转头去看,却被他更用力地按回肩头。 “没哭。”男人明明鼻音浓重,却还在嘴硬,生硬地岔开话题,“……我之前哪有对你很拽。” “好,不是拽,是酷,行不行?”季温时心都软了,拍拍他的背,顺着他的话哄。 “现在也不酷了。”他闷闷地问,“你会不会不喜欢?你以前说过,喜欢杜宾那种酷酷的狗。” 季温时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喜欢的是养熟了的杜宾,在家里又傻又黏人,牵出去却照样威风凛凛,能唬住所有人的那种。” “我不信。”陈焕终于肯把脑袋抬起来,额前几缕碎发柔软地耷拉着,敛去了平日眼里的锋利,眼圈也还红着,看起来怪可怜的。 “光说不行,”他盯着她的嘴唇,声音低低的,“得有行动。” 季温时心下纳闷。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双眼睛这么会说话?简直把“快来亲我”四个字明晃晃地写在瞳仁里。 她认命地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 谁说养熟的杜宾傻?明明一肚子坏水。 几日后,又是一个大晴天。 今天她跟蒋冰清约好了一起吃午饭。这位大忙人刚跟导师从日本开会回来,导师发了笔外快,正好有家预约了很久的韩式烤肉店,就拉上季温时一起去打卡。 那家店在海大另一个校区附近,蒋冰清今天在那儿给导师当助教。季温时赶到时,炭炉已经烧得红旺,蒋冰清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久等啦。”季温时快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停车位找了好久。” “陈焕送你来的?”蒋冰清把手机递过去,“我点了个双人套餐,你看看再加点什么。” “我开的他的车。”季温时说,“他手受伤了,最近出门基本都是我开车。” 蒋冰清有些惊讶:“怎么回事?” 季温时轻叹:“……怎么说呢,你不在这些天,真是发生了好多事。” 她把门锁被撬,陈焕受伤,以及论文被剽窃这几桩事一件件说了。蒋冰清听得目瞪口呆,不知不觉吃光了三盘店家送的土豆泥。 “你导师最后怎么处理那个绿茶师妹啊?”她追问。 “让她写了封道歉信给我。”季温时喝了一口温热微苦的大麦茶,“最近一次读书会上也提了一句,说只有我去参加京大论坛。我猜大家其实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蒋冰清点点头,还是有点不忿:“这种人真该被记过才好——对了,陈焕的手怎么样了?你那房子现在还能住吗?” 季温时点点头:“房东喊人来换成了电子锁。不过……”她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我现在住陈焕家了。” “啊啊啊啊!”蒋冰清激动得直跺脚,把来上菜的服务员吓一跳,险些把一盘牛五花盖她脑袋上。 季温时没吭声,等服务员走远才红着脸嗔怪:“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看似只是从502搬到501,短短几步路,却是你们感情的里程碑啊小时!”蒋冰清振振有词,“这可是同居哎!哎——话说,你们现在进行到……” 她突然顿住,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季温时脖颈处,喃喃道:“行吧,不用问了,我知道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季温时刚把围巾解下来放到一边,茫然地抬头:“……什么?” 蒋冰清直接把手机前置摄像头打开,对准她:“别跟我说脖子上是蚊子包,现在是冬天,也别说是自己挠的,姐们没那么好骗哈。” 季温时只瞥了一眼屏幕,整张脸立刻“轰”地烧了起来。 陈焕这个……狗! 怪不得出门前他非要翻出这条围巾给她系上,原来…… 想起昨晚睡前的种种胡闹,后腰仿佛又窜起一阵细密的酥麻。虽然最后的堡垒仍固若金汤,但其他城池早已沦陷大半。这还只是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在衣服遮盖之下,还有更多深深浅浅,形状不一的暗红痕迹,都是被那人的唇齿反复流连,吮吻嘬吸留下的印记。 见她红透一张脸不说话,蒋冰清了然一笑,摆摆手:“懂了懂了,啥也不说了,姐妹就祝你幸福!来来来,吃肉吃肉!” 双人套餐内容很扎实,几乎囊括了店里所有招牌。牛五花、牛肋条、牛舌、横膈膜、松板肉,外加一个蔬菜拼盘,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桌。最后又送上来两只季温时出于好奇点的韩式酱油蟹。 红白相间的薄切牛五花铺上烤盘,瞬间滋啦作响,边缘微微卷曲,极薄的地方迅速转成诱人的褐色,肉香四溢。 季温时无意识地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蘸料,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冰清,其实我想……跟你讨论个问题。” “嗯?”蒋冰清把烤好的牛五花平均分成两份,又把那块厚实的横膈膜夹上烤盘。 “就是……”炭火很旺,烤得季温时的脸颊也跟着发烫,几乎比刚放上烤盘的肉还要红,“我月底不是要去京大开会么,打算让陈焕陪我去,顺便在京市玩玩。” “挺好的啊,没准还能赶上银杏的尾巴。要是你们住得离北山近,还能去泡泡温泉,那边环境不错。”蒋冰清所在的实验室和京科大有长期合作,她也得经常跑京市,对那里的吃的玩的如数家珍。 喂猫日记 第66节 “嗯,他也是这么说的。” 服务员正好过来添水,见横膈膜烤得差不多了,抄起剪刀利落地剪成均匀的小块,分到两人碟中。 季温时垂下眼,夹起一块送入口中。横膈膜事先简单腌制调味过,无需蘸酱就足够美味,肉质鲜嫩,汁水充盈。 前几天陈焕也做了香煎雪花牛肉粒。他的手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还不能握刀切菜,做些简单的菜没问题。 好牛肉自带奶香,只需一点点盐和黑胡椒,就足够好吃。当时在饭桌上,是她主动提起这个话题,邀请他同去京市的。 “行啊,你那个会就两天,等结束了,咱们好好玩几天,找个北山里的温泉酒店放松一下。” 她说得随意,他答得也随意,似乎谁都没特意去点破那个心照不宣的问题。 “情侣一起出门旅行,住一间房的话,基本上就算是默认……”蒋冰清想了想,寻找合适的措辞,“你想啊,都是成年人了,酒店嘛,跟家里还不一样,主体就是一张床——就算你没往那儿想,也很难保证对方完全不想吧?” 季温时一时语塞。 说她一点也不想肯定是骗人的——她的经期早就结束了,上次甚至当着陈焕的面把那条粉色的小毯子收了起来。可就在那晚说好一起去京市后,这人偏偏改换了策略,就算每晚忍得青筋直跳,也只打擦边球,不正面进攻了。 酒店的事儿,陈焕倒是认真做了功课。他把北山那几家风格迥异的高端酒店搜罗了一遍,图文并茂地整理好发给她,让她挑好后再跟他说,理由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这类酒店景观最好的房型通常需要提前预定。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近了,她却还没拿定主意。 烤盘上的肉吃光一轮,换成了油脂丰富的猪五花,为接下来烤蔬菜润锅。 “小时,你是不是……不想?”蒋冰清问。 季温时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只是她好像有点卡在一种奇怪的仪式感上了,总觉得这样重要的事,似乎不应该顺其自然,总得有个明确的,如同宣告般的开端。如果没有,她宁可维持现状。 可是她又实在很难想象,这件事该如何由自己主动提出口。更难想象的是,那关键的一步,具体该怎么开始。 她很清楚,如果她开口说要订两间房,陈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尊重她。可问题在于——明明已经同床共枕了这么久,现在还要煞有介事地去思考“酒店到底订几间”这种事,是不是显得太过矫情了? 正出着神,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陈焕的消息。 「宝宝,我看这家风格你应该会喜欢,中式园林的。带私汤的房型只剩两间了,我就直接定了。」 下面附了张预订成功的短信截图。 「尊敬的陈先生:您预订的两间云憩山房独院私汤套房已确认。恭候您的光临。」 第60章 韩式酱油蟹和备忘录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烤盘上淌满了猪五花被烤出的油脂,正滋滋作响,蒋冰清把土豆片、西葫芦和口蘑满满登登地摆上去,一抬眼就看见季温时低头看着手机,笑得唇角弯弯,连颊边的小梨涡都深了些许。 季温时抬头,眼睛亮亮的:“陈焕把酒店订好了,订的两间。” 蒋冰清愣了一下,轻啧一声感慨道:“他还真是……我得承认之前多少有点以貌取人了,看他那副样子,还以为……”她看向季温时,神色认真起来,“他是真的挺珍惜,也挺尊重你的。” 季温时抿着嘴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不知道陈焕是怎么洞察到她心里那点连自己都没理清的小小迂回,又或许,这只是一个巧合——他也并不想让那件事仅仅是“顺其自然”地发生。 但无论如何,她喜欢这个结果。 桌上的烤肉吃得七七八八,还剩下两只酱蟹。 酱蟹是这家的招牌,几乎每桌必点。商家还在桌上特意放了个小立牌,贴心地写着酱蟹的几种吃法。季温时先按第一种,拿起一块斩好的蟹身轻轻一挤。橙黄的蟹黄裹着莹白的肉,半凝半淌地涌出来。她低头凑上去一口吸进嘴里——蟹肉冰凉滑嫩,有点像冰淇淋的口感,蟹黄则更为绵密浓郁,在舌尖层层化开。 把一块蟹吮成蟹.zip,季温时意犹未尽,看了一眼立牌上的说明,拿起勺子尝试第二种吃法,蟹盖捞饭。把单独搁在一旁的蟹盖翻过来,舀小半勺米饭放进去,就着壳里残余的汤汁和零星的蟹黄拌匀。蟹壳里的黄不算多,且更加稀薄松散,接近液体,正好用来拌饭。这一口拌饭有类似温泉蛋拌饭的黏糯润,盛在蟹壳里吃,别有趣味。 最后一种吃法,是把剔出的蟹黄蟹肉铺在米饭上,再用海苔片一卷,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薄脆的外壳破裂,内里的鲜味炸弹爆开,蟹的咸度被米饭中和得恰到好处,温软和鲜甜在口中交融。 几种吃法试下来,季温时还是最爱空口吮吸的咸鲜享受,一口一口,像吃凉滑的果冻,转眼就吃完一整只。 可没过一会儿,喉咙口忽然有点麻麻的。 起初她还以为是酱油蟹太冰的缘故,但那股麻意迅速蔓延,喉头几乎失去知觉。她试着喝了口水,吞咽时觉得异物感强烈,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舌根到喉咙那一截甚至开始剧烈发痒,恨不得伸只手进去挠一挠才好。 “冰清……”她艰难地挤出声音,喉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越箍越紧,连带着呼吸都开始费劲,“我喉咙难受……” 蒋冰清被她古怪的气音吓了一跳,立刻起身绕到她身边:“怎么回事?螃蟹壳卡住了?”她捧住季温时的脸,“张嘴,我看看。” 季温时依言张开嘴,蒋冰清用手机打光照进去,仔细看了又看,疑惑道:“没有啊……什么都看不见……” 季温时已经难受到说不出话来了,呼吸困难,大口喘气。蒋冰清慌得赶紧抓过手机:“你别慌,我查查……这附近,对,前面路口就有一家医院!我们马上过去!” 一路直奔急诊,值班医生一听刚吃了生腌螃蟹,手指立刻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起来。 “过敏了,买点药吃。” “可我以前吃熟的螃蟹都不过敏……”季温时艰难地挤出一线声音。 “很多人都是这样,熟的不过敏,吃生的就过敏。虾啊蟹啊都这样。”医生头也不抬,开出单子,“这几年流行吃生腌,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先去拿药,吃了观察一下。” 拿了药,季温时拧开随身带的保温杯就着温水吞下两片,在急诊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等药效起来。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是陈焕。”季温时哑着嗓子用气声说,“冰清,你帮我接一下。” 蒋冰清忙接过手机:“喂,陈焕,我是蒋冰清。小时她现在说不了话……我们在西山区人民医院急诊这边,医生说是过敏……啊?没事,我陪着就行……”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蒋冰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朝季温时耸耸肩:“急疯了,估计一会儿就到。” “你吓他干嘛……”季温时想笑,却扯得喉咙更难受,声音嘶哑,“一会儿我还得哄他。” “实话实说嘛。”蒋冰清把手机塞回她手里,“正好,刚还打算下午跟导师请假陪你呢,他来了我就放心了。” 医生说得果然没错,两片抗过敏药下去,不出一会儿,症状就缓解了很多。陈焕赶到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平顺,喉咙那股肿硬的异物感也基本消退了。 急诊大厅门口光线刺眼,她眯着眼,逆光看不清人脸,却能一眼认出那个冲进来的高大身影。 “小时!”目光找到她的瞬间,陈焕冲刺到她身边,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紧张不已地问,“怎么样?还难受吗?” 冬日的温度并不高,他也穿得单薄,可额角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浑身蒸腾着热意,喘息有些急促。 “我没事了。”季温时从口袋里找出纸巾给他擦汗,“多亏冰清立马送我来医院,吃了药以后很快就好了。” 陈焕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人,直起身子,朝蒋冰清点点头:“多谢了,下次再来家里吃饭。” 蒋冰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小时应该是对生的虾蟹过敏,你们以后注意点。”她看了看表,“哎呀,我得回学校了,我导下午的课还得去旁听呢。” 季温时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目送蒋冰清走远,季温时刚收回视线,整个人就被揽进一个紧实的怀抱。男人的胸膛贴着她,心跳又快又急,擂鼓似的撞在她耳畔。 “宝宝,真没事了?”他声音里残留着后怕,低低地响在她头顶,“刚才你朋友说你连话都没法说,我……” 季温时安抚地拍拍他的背:“真的好啦,药效很快。我以前没吃过生螃蟹,不知道会过敏。” 陈焕略略松开她,眉头依然丝毫未松解:“做个过敏源检测吧。” “欸?” “我以后做饭就知道哪些东西要避开。免得你再受罪。” “可我长这么大,好像就这次过敏,平时吃的东西都没事……” 陈焕却坚持:“万一呢?我不敢拿你的身体去试,” 季温时只好无奈点头,当场挂了个号。 过敏源测试用的是点刺试验。医生在她小臂皮肤上滴了十几项常见过敏原试剂,用记号笔标好序号,再用小针尖刺破表皮。 二十分钟后,诊室里,季温时对着自己手臂上那一长串明显隆起的小红疙瘩目瞪口呆。 “我居然对这么多东西过敏吗……”她有点不敢相信,“可我从小到大吃东西都没出过问题呀……” “这只能说明这些是你的潜在过敏原,”医生指着那些红点解释道,“不代表你每次接触都会发作,程度也因人而异。比如虾蟹这项,”她的笔尖点在其中一个小红点上,“你今天吃生螃蟹确实过敏了,但你说以前吃熟的没事,这就是个体差异。” 医生放下笔,提醒道:“不过,有意识地避开已知过敏原还是有必要的,因为你不知道哪一次接触可能就会引发明显的过敏反应。” 在医院折腾一下午,回到家时已是傍晚。季温时窝在沙发里,对着那张过敏源检验单看了又看,越看越郁闷。 “我怎么对那么多东西过敏啊?虾蟹,尘螨,猫毛,连油烟都……”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却没听见男人的应声。抬眼望去,陈焕正坐在餐桌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眉头微拧,非常专注的样子。 跟谁聊天这么投入呢……季温时心里的小天线悄悄竖了起来。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凑到他肩侧,低头往他屏幕上看去——不是微信聊天框,是个纯白的界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的手机跟陈焕的是同一个品牌,因此轻易就认出了这个界面简约的app。 备忘录? 正要细看,陈焕却忽然察觉,迅速把手机锁屏往口袋里一放,神情有点不自然。 “晚上想吃什么?”他若无其事地开口,随即又自问自答,“清淡点的吧,皮蛋鸡丝粥行不行?” 季温时却没被他带跑:“你刚才在写什么呀?” “……没什么。”陈焕摸摸鼻子,“采购清单。” “骗人。”季温时盯着他,“你的采购清单都很简略的,关键词能简写就不写全称,刚才那个页面那么多字——” 她直接跨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眼睛眨也不眨:“从实招来。” 陈焕知道瞒不过,无奈地掏出手机递给她,两手托住她的腿弯,把人端起来放回沙发。 “看可以,别当我面看。” 说完转身就进了厨房,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季温时迫不及待地解锁手机,映入眼帘的是光标仍在闪烁的一行字。 11月15日 「小笨蛋不知道自己对生腌虾蟹过敏,切记!!!」 旁边加了三个鲜红醒目的感叹号,还附了那张过敏源检测单的照片。图片下写着“本周计划”: 「买除螨仪,图书消毒柜,手好了以后大扫除。」 季温时心下一动,手指继续往上滑,没想到这个备忘录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不知道划了多久,终于找到第一条。 9月15日 「下次找个由头让她帮我看一下糖饼,就能给她做饭了。有胃病,喜欢吃清淡,不吃葱姜蒜香菜芹菜……(所有带气味的?)」 9月17日 喂猫日记 第67节 「她喜欢吃甜甜软软的东西。不排斥吃山药,以后可以多做,希望能把她的胃养好。」 9月25日 「今天的毋米粥火锅挺成功,她吃了不少。喜欢海鲜?」 9月27日 「……怎么就那么喜欢清汤陈皮牛腩。之前吃我做的红烧牛肉面怎么没见说喜欢。」 10月1日 「学学珍珠糯米丸子,不放葱姜蒜的版本。应该比席面上的合她口味。」 10月4日 「小脸都哭皱了,心疼。明天给她补过生日,做顿海鲜大餐哄哄她。」 10月5日 「果然喜欢吃海鲜,下次得找老莫再订点金蚝。好像挺喜欢粉包子似的花。」 …… 几乎每一条都是关于她日常饮食的琐碎记录。她以前还纳闷,陈焕的记性怎么就那么好,她爱吃的菜总会反复出现,不喜欢的就从此消失。 原来他有一本关于她的观察笔记。 她忍住鼻尖泛起的酸意继续往下翻。时间越过糖饼生产那天,备忘录里的称呼从“她”变成了更亲密的字眼,记录也从饮食记录蔓延到日常的角角落落,变得更像一本日记。 有送她礼物的功课,有想带她去玩的地方的攻略,有偷拍她写论文的侧影和小憩时的睡颜,甚至细致地记下了她经期的起止时间。 下面似乎还有一些关于未来的计划。她没有再看下去,直接锁了屏,想给未来的自己留下一些惊喜。 厨房里已飘出温吞的米香。透过玻璃门,一眼就能看见那个高大的背影站在灶台前,低着头,专注地忙碌着——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 而那时的她并不知道,每一盘菜、每一碗汤里,都藏着这样细密而绵长的心意。 “陈焕。”她走进厨房,从后面环住他结实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检验报告上说,我对油烟过敏哎。” “嗯,”男人含笑的声音传来,手上动作没停,“这下某人不能吵着要学做饭了?” 季温时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那怎么办呀……这辈子是不是都只能让陈大厨给我做饭了?” 陈焕笑了,关火,转过身。 她前几天买的情侣家居服已经到了。此刻她穿着粉白色的兔子款,他穿着黑色的大狗款。食物香气氤氲,抽油烟机低声嗡鸣,这方由锅碗瓢盆构筑的小小天地不大,却恰好够两只毛茸茸紧紧相拥。 他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 “求之不得。” 第61章 熟自制狗饭和粉色缰绳 距京大论坛的日子越来越近,来回的机票已经定好。陈焕看了眼季温时邮件里附带的会议住宿酒店信息,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打算另订一家条件更好的,却被季温时拦住了。理由是论坛就在那家酒店的会议中心举办,还是就近住下方便得多。 “忍一忍嘛,第二天下午我们就能去北山泡温泉啦~”她安慰仍在执拗搜索附近酒店的男人,“说不定只是图片看起来旧呢,那么高规格的论坛,住宿条件不可能太差啦。” 见他仍不听劝,她眨眨眼,忽然灵光一闪,换上一副正经八百的语气,开始绘声绘色地预演:“到时候在会议酒店,说不定会遇到不少以前的同学或者老师,人家问,‘小时,这位是……’我就说,”她转了个方向切换角色,扮演那个羞涩的自己,小声接道:“这是我男朋友啦……’” 话没说完,陈焕嘴角已经压不住地扬了起来。他丢开手机,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低头亲了下来。 计划通。 不过,人要是出远门,家里的毛孩子们该怎么办?这大概是每个养宠家庭都绕不开的烦恼。 猫咪或许稍微好一点,留足水粮,换好猫砂,一两天自己待着问题不大。狗狗就比较麻烦——毕竟每天都得遛,还不止一趟。 糖饼也真是鬼精鬼精的。自从上次陈焕临时回老家,当着它的面收拾过一回行李后,它就知道了——主人推出那个带滚轮的方盒子,或者往大包里塞东西,就代表又要离开它了。 这次更是天塌了。不仅主人要走,连那个香香软软的小姐姐也开始收拾东西了! “糖饼怎么一直在哼哼?”季温时停下叠衣服的手,疑惑地看向陈焕。 何止是哼哼,糖饼尾巴夹着,焦躁地绕着两人的腿不断打转,喉咙里挤出委屈的呜咽。四只小狗崽还不懂离别,只跟着妈妈胡闹一气,缠得陈焕腿都迈不开。最小的珍珠更是仗着自己毛色的掩护,直接爬进黑色内衬的行李箱里,幸好季温时眼尖,及时把它抱了出来。 “糖饼,听话。”陈焕语气严肃,皱着眉低头看它,“乖一点,我们过几天就回来。” “它是不是有点分离焦虑?”季温时蹲下来摸摸垂眉耷眼的糖饼,“之前你回老家那次也是,它吃不下饭,晚上也不肯在我那儿睡,一直守着门。后来我带它回你房间睡,它才肯安生。” “所以某只小猫就顺便爬到我床上睡了?”陈焕嘴角勾起,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她,“到底是谁想我了?” 季温时脸上一热:“谁想你了……我那时候……明明还没……” “还没什么?” 还没喜欢上你。这话几乎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太违心了。 如果说那时候还没喜欢上他,那深夜带着糖饼回到他家里那一刻的安心算什么?躺在他枕被间,闻到他的气味,几乎瞬间坠入的酣眠算什么?一整晚的梦境里,全是电话那头他那边的旷野里传来的风声,又算什么? 只是那时候的她还不明白,那种感觉,叫做思念。 这话她说不出口,索性站起身想躲开,却被男人从身后一把箍住腰。 “宝宝,话没说完呢。”他俯身,温热的吐息故意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还没什么?还没喜欢上我?” “你放开……我得收拾衣服……”她最受不了耳边这样湿热的气息,偏偏他还变本加厉,张口含住她小巧圆润的耳垂,坏心眼地用齿尖碾磨。细微的吮吻水声在耳边被放大数十倍,直往她耳朵里钻。 “那时候我已经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可宝宝却说还没喜欢上我。”潮润的气音慢悠悠地在她耳蜗里打转,“我伤心了。” “不是……不是不喜欢……”季温时挣扎着转过身想辩解,“我是害怕……我那时候又不知道你是不是认真的,毕竟你看起来……” 看起来太游刃有余,太像经验丰富的情场老手。 后半句她没敢说,怕一说出口,这人下一秒就当真要把她抱到腿上仔仔细细审讯一番,到底怎么个游刃有余,又是哪方面经验丰富。 陈焕却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一次见面把我当渣男,后来又觉得我……”他有点哭笑不得,“我在你眼里,到底有多不靠谱?” “不是不靠谱,”季温时想了想,找了个更贴切的形容,“你给人的感觉有点像一匹特别烈的马,没人能给你套上缰绳,也没人有机会骑上去。” 他闻言,直接伸出手腕,上面还套着她那个粉色发圈。 “喏,我的缰绳,早套上了。” “至于骑……”他凑近一点,痞气的笑意里带着十足的侵略意味,“宝宝要是想试试,以后有的是机会。” 啊啊啊这人在说什么啊! 季温时脸腾地烧起来,又羞又恼,直接从衣柜里胡乱抓出几件衣服一股脑塞进他怀里:“不许说话了!帮我叠好放箱子里!” 男人低笑出声,从善如流地接过来。 “遵命。” 这次两人都要出门,就算再舍不下,糖饼和四个小家伙也得暂时送去许铭那儿。养在他家总比送去宠物医院寄养要好,至少不用关笼子,吃喝睡都能舒服些。 许铭毕竟是专业的,季温时还是挺放心,起码不用担心毛孩子们的健康问题。 明天就要出发了,吃过午饭,陈焕就开始给糖饼准备未来几天的熟自制口粮,还有小狗们的辅食,打算下午连狗带粮一并送过去。小家伙们虽然还在喝奶,但已经可以添些糊糊辅助断奶了,这样也能让糖饼恢复得更快些。 之前陈焕就在“糖饼厨房”发过一期自制狗饭的视频,拍摄时季温时怕打扰他,没在现场。这回亲眼看着他做,才知道一顿科学配比的自制狗饭用到的食材花样比人吃的还多。 熟自制中占比最高的是肉类,红肉和白肉各占百分之二十五,今天用到的肉类是牛肉和兔肉。内脏不能吃太多,只加了一小块猪肝。鱼还是糖饼最爱的鳕鱼,还单独蒸了几块预备给它加餐。碳水、蔬菜和水果部分,陈焕选了紫薯和南瓜,加上冰箱里剩的一颗西兰花和两根胡萝卜,最后再削两个苹果。所有食材上锅蒸熟,打成保留一定颗粒感的泥,用密封袋按顿分装好冻起来,吃之前热透就行。 小狗们的辅食用到的食材则简单许多,只需南瓜、鸡蛋和羊奶粉。南瓜洗净去籽削皮,切块蒸到软烂,沥掉多余水分,和煮熟的蛋黄、羊奶粉一起倒进料理机,打成细腻的糊糊,装进分格保鲜盒里,一次一格,作为吃奶之外的辅食,帮四只小家伙慢慢开食。 所有熟自制分装打包完毕,陈焕端起放在台面上那块单独拿出来晾到温凉的鳕鱼,放到糖饼的食盆里。这是它在家里的最后一顿下午茶。 季温时还是心软,怕糖饼突然换环境不适应,悄悄拿了个小袋子装了些陈焕之前做的牛肉条、鸭肉干之类的狗零食进去。糖饼产后胃口一直不太好,陈焕怕它吃了零食更不吃饭,一直禁止它吃零食,也不许她喂。 好严厉的家长。她撇撇嘴,把那一小袋零食偷偷塞进装熟自制的大袋子里,打算晚点再在微信上悄悄跟许铭通个气。 一转头,却看见高大的男人正蹲在埋头吃鱼的糖饼身边,一只手轻轻顺着它的背,一边轻声跟它说着话,声音很柔很低,像在跟小孩子商量。 “糖饼,我和小时姐姐就去五天,很快就回来。不是不要你了,别怕。” “这几天你带着蛋饺它们住在许医生家,要听他的话,知道吗?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等那些东西都吃完,我们就回来接你了。” “慢点吃……乖,我们一定会回来的。五天很快的,对不对?”他笑了笑,眼神更柔和,“还给你拿了点零食。是不是好久没吃了?每天可以吃一点,但不能贪嘴,我会让许医生看着你的。” 糖饼呼哧呼哧吃得很香,偶尔停下来摇两下尾巴,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季温时站在餐桌边看着,心里软软的。她伸手翻了翻那一大袋分装好的熟自制,果然在角落摸到个稍小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切成小块的牛肉条和鸭肉干。她抿嘴笑了笑,把自己刚才偷偷放进去的那袋零食拿出来。 这人真是…… 先前收拾行李的时候,糖饼焦躁地在人腿边绕来绕去,他还板着脸让狗子听话别闹,给许铭打电话也没多嘱咐什么,就连刚才在厨房备粮打包,看起来也神情自若,一副轻松的样子。 其实明明就比谁都舍不得。 她走过去,整个人直接趴到蹲下的男人宽厚的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他下意识地立刻伸过一只手来护住她。 “等到了京市,我们每天跟糖饼视频好不好?”她贴着他耳朵问。 “不用,”他答得挺干脆,“许铭平时也挺忙的。” 呵,男人。季温时忍住笑:“那你不会想它呀?不会担心吗?” 陈焕没回答,双手往后一捞,托住她的腿弯,在一声惊叫中直接站起身把人背起来。 “就五天,很快。”陈焕还以为是她放心不下,背着她在客厅走来走去,安慰道,“许铭比你还早认识糖饼呢,又是专业的,别担心,肯定能养好。” 她在他背上咬住唇,费了好大劲才憋住笑,拉长调子道:“好~知道啦,我才不担心呢。” 半小时后,车停在许铭家楼下。陈焕让季温时在车里等着,自己背起装小狗崽的宠物包,拎起那袋沉甸甸的熟自制,另一只手牵起糖饼上了楼。 没想到门一开,客厅里还坐着个陌生姑娘。 陈焕站在玄关,当即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问:“需要我躲远点儿么?” “谈了恋爱情商都变高了啊。”许铭压着嗓子阴阳怪气,“我当年追系花的时候你怎么没这眼力见儿呢?” 趁着在玄关给糖饼解开牵引绳的功夫,许铭悄声解释:“我爸战友的女儿,我跟她互相不对付,这不是为了给老爷子交差,没办法。” “不对付还请到家里来?” “本来在楼下咖啡店的,”许铭接过宠物包,小声抱怨,“我说有朋友要来送狗,寻思着正好脱身呢,没想到她一听说有小奶狗,非要跟上来看看。” 喂猫日记 第68节 包一打开,四只毛茸茸的小团子滚了出来,满地乱跑,到处闻嗅着熟悉新环境,萌得人心颤。可先前专门为小奶狗而来的姑娘却没怎么低头看狗,目光反而一直追着进门的陈焕。 陈焕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提着那袋熟自制径直进了厨房。 “你这朋友……看起来像小说里那种外冷内热,对小动物爱心满满的霸总。”姑娘跟许铭挺熟,说话也没什么顾忌,视线追逐着厨房里正整理冷冻层的高大侧影。皮衣,马靴,个子挺拔,眉眼深刻,扫过人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莫名让人觉得很带劲。 “也不能光看外表就给出这么高的评价吧……”许铭忍不住嘀咕。 “不光是外表啊。”姑娘理所当然地说着,视线转回许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是还有个标配的医生朋友么?” “哈哈。”许铭干笑,“兽医也算吗。” 姑娘没理他,托着腮继续看陈焕。 看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开口:“哎,你这朋友有没有女……” 话没说完,却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陈焕随动作缩上去一截的袖口处。那里露出一截腕骨,上面套着个浅粉色的发圈。那抹温柔的粉衬在他小麦色的腕骨上,缀在冷硬皮衣的袖口,有些不伦不类。 可正是这种不协调,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个男人有多么心甘情愿被这根柔软的缰绳所束缚。 姑娘眨了眨眼,闭上嘴摇了摇头。 “没事了。” 陈焕走后,许铭见姑娘有点失落,忍不住安慰:“哎呀,我朋友这人吧,看着挺帅的,其实就是一大号塑料袋。” “什么意思?” “特能装。”许铭说,“走,我带你去看看他私底下是啥样。” 两人跟着陈焕后脚下了楼。那辆黑色大g还停在原地,车边站着个身形纤细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 “宝宝。”陈焕无比自然地走过去搂住她的肩,摩挲了几下,“怎么不在车里等?冷不冷?” “我想出来晒晒太阳呀,车里好闷。”女人抬头朝他笑了笑。 下一秒,陈焕脸上居然露出了近似委屈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是想我了,想第一眼就看到我呢。”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半委屈半威胁地迫近她的脸,“嗯?” “好啦好啦,是想你。”她笑着讨饶,又问,“糖饼它们怎么样?习惯吗?” “挺好的。”陈焕这才满意,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拉开副驾门护着她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直到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姑娘还站在原地愣神。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生人勿近的男人在女朋友面前,会像只主动翻出肚皮,哼哼唧唧求抚摸的大型犬。 见她一言不发,许铭得意道:“怎么样?祛魅没?” “你嫌我心里还不够堵是吧?非让我来看这个?”姑娘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哎,怎么还生气了?”许铭象征性地追了两步,扬声喊,“别跟你家老爷子告我状啊!” 第62章 铜锅涮肉和炸素丸子 第二天是午后出发的航班。季温时特意选了这个时间,既不用早起赶路,又能完美避开早晚高峰。到京市后,正好能在酒店稍作休整,然后悠闲地出门吃晚饭。 早上不用遛狗,陈焕难得陪她睡了个懒觉,两人索性把早午饭并作一顿。只是这懒觉越睡越舒服,眼看临近中午,季温时还缩在被子里不肯动弹。 “再睡五分钟……”她迷迷糊糊地拽着被子往里躲。 “十五分钟前你也是这么说的。”陈焕毫不留情,连人带被子一起从床上捞起来,“饭已经做好了,吃完收拾一下该出发了。” 见她依旧闭着眼装睡,陈焕拿起她昨晚备好放在床头的衣服,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要我帮你换衣服?” 季温时瞬间清醒,顶着一头睡得凌乱的发丝瞪他:“出去!我马上好!” 一出卧室就闻到了喷香的芝士味。 陈焕做的早午餐是金枪鱼芝士帕尼尼。水浸金枪鱼罐头挖出来,厚厚地抹在两片面包上,铺上芝麻菜、番茄片和芝士碎,在帕尼尼机里压五分钟就好。简单快手,味道不错,更重要的是——万一某人真的赖床到底,这个也方便直接打包带上路。 一路到了机场,季温时还觉得人有点迷糊,像午觉没睡醒的感觉。陈焕背着她装电脑和杂物的书包,一手拉着装两人行李的箱子,另一只手牵着她。值机、托运、过安检,全凭他领着走。 见她一坐下眼皮又开始打架,陈焕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她——是她在家午睡时很喜欢用的那款薰衣草香型蒸汽眼罩,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揣出来的。 “靠着我睡会儿?得飞两个小时。” “唔……”她把眼罩戴上,眼前暗下去的瞬间,周遭的嘈杂人声、广播声似乎也被屏蔽了。她感觉到陈焕调整了坐姿,让她的头能更舒服地倚在他肩上。 “陈焕……”她闭着眼小声叫他。 “嗯?”他的头似乎往她这边凑了凑。 “今天是我第一次出门当甩手掌柜。”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我从高中开始就在外地上学,那时候每周坐城际巴士往返。后来上大学坐飞机,再后来出国……都是一个人。” “刚开始特别紧张,怕丢东西,怕迷路,怕忘带证件。出门前要反复检查好几遍,还特别误点——尤其是坐飞机,前一晚得设好几个闹钟,算好提前多久出发去机场、托运、过安检……总要等坐到座位上才能安心。” 她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柔软而新奇:“今天感觉好不一样,好像只要跟着你就好了。” 陈焕似乎很轻地笑了笑,问:“那这种感觉好吗?” 季温时想了想:“好,可是又有点怕。” “怕什么?” “怕被你照顾得太好,以后都不会自己出门了。” “你独立了这么多年,哪是那么容易就被我养废的?”她看不见,只感觉脸颊肉被他捏了捏,“这些能力又不会消失。有我在的时候,我就想让你轻松点儿,毕竟你的精力得留着应付论文、会议那些大事,那些我可帮不上忙。你就好好做你的事儿,我负责照顾好你——这就叫术业有专攻,是不是?” 季温时忍不住笑起来,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歪理”,却没再反驳。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更深地偎进他怀里,在熟悉的清冽气息和机身的嗡鸣中沉沉睡去。 京大论坛的会议酒店就在京大老校区附近,地处京市最北边,从机场过去又开了将近一小时车程。 从出租车上下来,季温时感觉自己今天的电量已经彻底耗尽了。明明一直坐在交通工具上,全程没动弹,甚至一路都靠在陈焕怀里迷迷糊糊地补觉,可就是觉得浑身疲惫。她好像一直是这样。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但凡路途稍远点就累到不行,抵达后总得花上好一阵子才能慢慢缓过劲儿来。 反观身边这位,一路拖着行李牵着她,办手续、找地方,坐在车上还在研究酒店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全程没休息过。此刻却依旧神色如常,精神头十足,连哈欠都不带打一个。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精力人群吗…… 强打精神,季温时让陈焕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稍等一会儿,自己走到“京大百年中文学科论坛”的醒目立牌下去签到。 工作人员登记信息时,她好奇地环视了一圈整个大堂,恍然发现,原来这个论坛是京大百年校庆的系列论坛之一,怪不得规格这么高。京大自建校以来就以人文见长,除了中文系,大堂里还设置了历史和哲学等几个不同学科论坛的签到处。 领了厚厚的会议手册,参会胸牌、纪念帆布包和餐券,她招呼陈焕一起去前台办入住。 “还有其他房型吗?我们自费。”录入证件时,陈焕突然开口。 前台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先生,这几天会议包场,房间都订满了。” 陈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眉头皱着。 一路往电梯走,季温时小声问:“为什么要换房型?” 陈焕理所当然:“标间的床太窄,怎么抱着你睡?” 幸好周围没人。季温时脸瞬间红了,瞪他一眼。 刷卡进了房间,她这才发现,何止是没法两个人一起睡,房间里的两张床窄小得夸张,跟学生宿舍的上下铺有得一拼。这家酒店是早年间的老式国营宾馆改造的,设施陈旧,空间狭小,却在奇怪的地方挺讲排场。脚下是踩下去会微微下陷的厚地毯,窗边是褶皱繁复的天鹅绒窗帘,靠窗是一张几乎占了房间四分之一面积的老式老板桌,以及桌前宽大笨重的皮椅。 陈焕连门都没进:“换个地方?” “算啦。”季温时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冰凉冷硬的皮革面激得她又立刻站了起来,“后天中午就走了,就两晚,就当重温宿舍生活了。” 陈焕松开行李箱,关上门走到她面前,直接把人抱起来坐到自己腿上,脸埋进她颈窝不满地哼哼。 “……可我想抱着你睡。” 季温时有点想笑。这招是跟糖饼学的么?她努力忽略脖颈间的灼热鼻息,抬手揉了揉他后脑有点扎手的头发:“那我们睡前多抱一会儿嘛。” 她没好意思把那点小小的心思说出口。蒋冰清的话还在耳边:“毕竟酒店嘛,跟家里不一样……”她的汇报在明天,万一今晚有人没把持住,闹得太晚…… 想了想,她转身指指那两张距离非常近的窄床:“而且你看这床,我们躺上去都能手拉手,多纯情啊。” 陈焕嗤笑一声,直接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眼神直勾勾地锁住她,像蓄势已久的猛兽,终于不再掩饰眼底的侵略。 “我每晚都快憋炸了,宝宝也不心疼我,还想要更纯情?”眼底渴念愈发幽深,他逼近,呼吸灼热,“我不想。” 话音未落,吻已经落下。这个吻凶悍急切,似乎要把今天在路上的份也补回来。他边吻边把她抱起来,随意挑了张床,随即整个人沉沉地覆了下来。 她还没准备好,就被突如其来的吻凶猛地勾缠。几度想偏头避开,想推他,却被更强势地握住腰肢,想开口说话,却被更凶地堵住了唇舌。水声激烈而缠绵,水痕顺着合不拢的唇角蜿蜒而下。 “停……等一下……”唇舌交缠了一会儿,感觉到他又要照例直奔脖颈和锁骨去,季温时连忙用了点力气推他。陈焕被打断,粗喘着停下,抬起眼看向她。 她也气息不稳,面颊红烫,胸口不住起伏:“我……我明天还要做汇报。”她挣扎着下床,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件小翻领系带的缎面衬衫,“要穿这件在里面,所以……这两天禁止碰我的脖子!” 陈焕也跟着下了床,拎起那件衬衫在她身前比了比。 “干嘛?”季温时不解。 “看看最高能在哪个位置留印记。”陈焕混蛋似的看着她笑。 “陈焕!”她气坏了,握拳捶了他好几下。 “逗你的。”男人低笑,“先挂起来,明早给你熨熨。” 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下午,季温时非但没缓过来,反而觉得更累了。她瘫在狭小的床上,看着男人有条不紊地从行李箱里拿出衣服和洗漱包,恨恨地磨牙。 他该不会是什么吸人精气的男妖精吧……所以才精力这么旺盛,而自己这么累…… 正胡思乱想呢,男妖精又转回她身边了。 “晚上想吃什么?”他把自己的手机递到她面前,“找了几家口碑还不错的店,宝宝来挑。” 陈焕用的是自己美食点评app的收藏夹,分门别类整理得很清楚,烤鸭、涮肉、特色小吃……每个类别下都列着好几家店。 季温时上一次来京市,还是很小的时候。某个暑假,母亲和肖阿姨带着她和郭奕报了个旅行团。记忆里,京市很大,每天都在各式皇家园林里逛得腿软,吃难以下咽的团队餐。唯一一次肖阿姨说要吃特色,随便找了家店吃烤鸭,味道也不怎么样,油腻腻的,鸭腥味重得很。从那以后,京市在她的味觉地图上就一直是个“不太好吃”的地方。 不过长大后,看了不少美食博主的探店视频,她才慢慢知道,京市不是没有好吃的,只是得找对地方,而且大多没法带走,就得坐在店里吃那一口滚烫现成。烤鸭讲究片鸭师傅的刀工和那层刚出炉的酥脆油皮,涮肉得是足够新鲜的肉现切现烫,还有炸灌肠、面茶、门钉肉饼这些小吃,也得在老字号的店里吃刚做得的才够味。 窝在陈焕怀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收藏夹,季温时仰起脸问:“吃涮肉好不好?” 陈焕笑了,捏捏她的脸:“想到一块儿去了。” 京市气温比海市低了一大截,前些日子已经甚至已经下过雪。好在两人都有准备,出发前都带上了最厚实的羽绒服。 临出门,陈焕不知道从行李箱哪个角落翻出个毛茸茸的白色耳罩要往她头上戴,季温时笑着左右闪躲不肯就范:“这是小孩子戴的!我三年级以后就没用过了!” “那是因为你在南方,”陈焕坚持,“北方冬天的风能刮掉耳朵,回来就长冻疮。”他半真半假地吓唬她。 终究还是拗不过,耳罩、围巾、帽子……再加上身上穿的帽子上戴一圈白毛毛的长款羽绒服,她被裹得像只圆滚滚的小白熊,这才被他牵着手出了门。 她挑的那家涮肉店离酒店不远,打车一个起步价就到了。饶是在室外只待了几分钟,她还是冻得够呛,鼻尖都红了。陈焕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让她先进去,扑面而来的暖香空气激得她浑身一颤,连打两个喷嚏,这才散掉体内的寒气。 喂猫日记 第69节 铜锅涮肉,季温时以前在视频里见过不少,自己吃却是头一回。不同于四川火锅的敞口红油大锅,这口涮肉的锅子中间立着个高耸的塔状炉膛,那是用来烧炭的。于是一口锅看着威武,实际能下菜滚汤的地方也就只有围着炉膛的那一圈。 季温时看什么都新奇。刚弄明白铜锅的构造,服务员又端上两份蘸料——除去一人一碗浓稠的褐色芝麻酱,还另配四个小碟:葱花、香菜、糖蒜,还有一碗绿绿的不知是什么菜的碎末。 她好奇地凑近闻了闻,陈焕见状在对面提醒:“那是腌韭菜花,味儿冲,你不一定吃得惯。”她果断缩回身子。 另外还有一人一小碗正滋滋作响的现烧辣椒油,里头是黑红色的干辣椒。服务员见她犹豫,热情介绍:“咱家这辣椒油只增香,不辣嘴,您尝尝?”她试着倒了些进麻酱里搅匀,果然香气扑鼻,却没有半点辣度。 锅里的清汤开了,最先上桌的并不是点的手切牛羊肉,而是一碟炸得四仰八叉,形状不规则,红绿黄相间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炸素丸子。”陈焕说,“这家店的招牌,我也没吃过,尝尝看。” 她夹起一个到眼前才看清。说是丸子,实际上是胡萝卜丝、西葫芦丝和土豆丝混合,简单裹了层面糊,随意捏合就下锅炸的,没剁碎也没搓圆,因此个个都长得随心所欲。滚烫的炸物正适合辘辘饥肠,她试探着咬了一口。面糊喷香,里头的蔬菜丝炸得酥脆,只有最内层还保留着一丁点软芯。明明是素的,却吃出了荤菜般的鲜香。 看她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陈焕一边把羊尾油下进去润锅,一边提醒:“留点肚子,一会儿还有肉呢。” 牛羊肉陆续端了上来。有半肥半瘦的“半边云”羊肉,细嫩的羊小里脊,大片纹理漂亮的薄切牛上脑,还有一份毛肚。素菜是冻豆腐和大白菜,再加一份充当主食的绿豆粉丝。 季温时看着陈焕把那些鲜红油润的手切肉片下进滚汤里,好奇地问:“是不是涮肉都吃这种厚切的手切肉?我以前吃的火锅,除了潮汕牛肉,好像大多是那种薄薄的肉卷。” 陈焕点头,拨散锅里瞬间变粉的肉:“手切的是鲜肉,没冻过,口感好,也更有肉香。” 第一波肉熟了,陈焕用漏勺捞起来放进她碟子里,怕她吃不惯麻酱,让她试着先少蘸一点尝尝。 季温时夹起一片肥瘦参半的“半边云”小心地在麻酱碗里蘸了蘸,送入口中。手切肉看着比寻常肉卷厚实不少,她原以为会有些难嚼,却完全不是——牙齿可以轻易地切入瘦肉的肌理,嫩滑无渣,几乎不用费力咀嚼。连带着那片看着白润的肥膘竟然也一点不腻,不知不觉就一起咽了下去。 清汤里煮的肉本身滋味清淡,可那碗麻酱浓稠馥郁,咸中微甜,芝麻香气醇厚,再加上那一小碗堪称点睛之笔的辛香炸辣椒油——夹一大筷肉在碗里狠狠滚一圈,再塞进嘴里放肆地嚼,越嚼越香,越嚼越上瘾。 季温时忍不住感慨:“这也太好吃了!” 陈焕挑了挑眉,笑道:“还以为你会不习惯麻酱的味道。那今年冬天,咱们可以经常在家吃涮肉了。” 季温时点点头,又塞进一筷子肉,含糊不清地问:“你很喜欢吃这个?” “嗯。”陈焕停下筷子,望着升腾的白雾出神,“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附近有家铜锅涮肉,我特别爱吃。不过那会儿没什么钱,奶奶按北市的标准往多了给的生活费,在海市根本不够用,我也不敢告诉她。” 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那会儿刚上大学,可能还在长身体的尾巴上,每天特别馋肉,食堂里那些根本不够解馋。后来在学校超市打工,又拿了奖学金,手头松了点,就每个月去吃一回涮肉,不过也只吃得起最便宜的机切肉卷。可能就是那会儿吃伤了,后来自己能挣钱了,不管吃什么火锅都没再点过那玩意儿。” 季温时听得心里酸酸的。眼前的人肩膀宽阔,分明已是个成熟男人,可听他那样轻描淡写地说起十年前,眼前晃过的却总是一个单薄少年的影子。 她垂下眼,默默把锅里滚着的肉片都捞起来放进他碗里。 “真想能穿越回那时候,请你吃顿好的。”她的语气越来越懊恼,好像这件事真能实现,只是她没去做似的,“我和你的学校离得也不算太远啊,怎么就没遇上呢……要是能回到那时候,我每周都来找你,请你吃肉,想吃多少都行。” 陈焕看着对面眼里满是心疼的人。她是真心实意地,想用这种孩子气的假设,去抚平那些他早已不在意的褶皱。她甚至忘了,论年纪,她还得叫他一声学长。 “行啊。”他笑了笑,眸光比素日温软许多,“那我替那时候的陈焕,谢谢小时……姐姐了。” 第63章 茶歇时间和焖炉烤鸭 晚上回到酒店,季温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家酒店的“惊喜”还没完。 刚吃完涮肉,身上暖烘烘的。她刚想赶紧卸下一身的御寒装备,洗个热水澡换上睡衣瘫着。拿好衣服准备进浴室,整个人突然呆住了。 “这墙怎么是玻璃的……”她大窘。 浴室和卧室之间是一整面通透的玻璃墙,毫无遮挡,人在里面洗澡,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这儿应该有个可以拉上的百叶帘。”陈焕皱着眉抬手在玻璃边框上摸了一圈,“我打电话问问。” 五分钟后,上来个穿着工作服的小伙子,满脸歉意地指着玻璃顶端,“真不好意思,之前的帘子轨道坏了,新配件还没到……” 季温时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确实,最上面只悬着半截断掉的拉绳,孤零零荡在那里。 客房全满,想换房间都不行,只能自认倒霉。陈焕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还杵在原地的季温时:“我先洗吧,一会儿你洗的时候我出去等着。” “诶?”她没反应过来。 “浴室没空调,我先帮你把里面暖一暖。”他一边解释,一边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见季温时还是愣愣的,伸手捏捏她的脸,“而且,我可不想你换上睡衣以后还出去晃悠。” 在酒店水吧坐下,季温时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等陈焕洗完给她发消息。 同居的这段时间,陈焕洗完澡总是穿得规规矩矩才出来。他的睡衣都是纽扣衬衣配棉质长裤的款式,可偏偏这人身材太好,本该斯文温润的家居睡衣到了他身上,前胸那块总有些难以忽视的违和……这个世界上压力最大的东西或许就是他睡衣胸口那颗扣子。 她忽然想起还没在一起的时候,那天约好一起去菜市场,清早她去敲门,没想到他刚洗完澡,直接裸着上身就开了门。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胸膛的沟壑往下滚,滑过青筋隐现的紧绷的腹肌,没入运动裤松紧带下那一截阴影里。 那时候的陈焕是多么富有且慷慨。怎么同居以后反而……虽然依旧富有,却吝啬。 陈焕发来消息的瞬间,她拔腿就往电梯冲,房门一开就泄了气。 果然,这次也不例外——陈焕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睡衣已经扣到最上面一颗,衣领被发尾的水珠沁成深色。 屋里这么暖和,还穿这么严实,不热吗! 见她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最后颇为不满地停在胸口,陈焕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有些莫名:“怎么了,宝宝?” “没事。”练这么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衣锦夜行。她忿忿地收回目光,小声嘟囔,“我要把你的蛋白粉全换成香膘膘。” 陈焕失笑:“我不喝那玩意儿。” 她颇有些意外:“真的吗?我看那些身材练得很好的人都喝。” “哦,‘身材练得很好的人’。”陈焕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忽然把毛巾一扔,朝她走来,直至把她逼退到床沿,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他头发还湿着,水珠滚落,有几滴砸在她锁骨上。季温时浑身一颤,感觉那些水珠似乎成为他触碰的延伸,带着他的温度,一路蜿蜒滑向更隐秘的衣领深处。 “谁啊?”他垂眸睨她,眉眼压得很低,“看过很多‘身材练得很好的人’?” “就网上不小心刷到的……”季温时耳根发烫,咬唇推他,“大数据嘛,推给我,我就随便一看……” “大数据只会推你爱看的。”他不依不饶,“宝宝喜欢看那些?” “哪有!他们都没你……”话一出口,她自觉失言,索性破罐子破摔,红着脸瞪他,“谁让你现在这么小气,都不给看!” 陈焕意外地挑了挑眉,了然一笑。他向来是行动派,不多说一个字,抬手就去解扣子。 “等一下!”眼看他扣子要一路解到底,季温时慌忙去抓他的手,“我不是要现在就看……” “那要什么时候看?”他顿住,歪头,“看这个还得挑个黄道吉日?” “要……要自然一点啊!”她的手本来是去阻止他的,却反被他握住,按在腹肌上——好光滑,好烫……脑子逐渐乱七八糟,她耳根通红地辩解,“不能是我一说,你就脱,感觉好奇怪……” 她以为自己说得够直白了,可还是没想到这人能没羞没臊到这个地步。 “小时姐姐不是说请我吃肉?”陈焕低笑,模样装得无辜,眼里却闪着狼似的精光,“我礼尚往来,给姐姐看看‘肉’,怎么不行?” 救命……季温时脸轰地一下全烧透了,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变成尖叫的特大号烧水壶。刚想说话,却感觉鼻子一痒,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去,紧接着嘴里漫开一股淡淡的腥甜。 “宝宝别动。”陈焕立刻松开她,转身去床头柜拿纸巾盒,“……流鼻血了。” “不许笑!”季温时抓了一大把纸手忙脚乱地按住鼻子,羞得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是北方太干燥了!” “就是,太干了。”男人扶住她的后颈,努力憋笑,“都怪我,应该提前买个加湿器的。” 这一晚上兵荒马乱。好不容易止住鼻血,缓了缓,季温时才去洗澡。换好衣服发消息让陈焕回来,等她吹干头发出来,发现两张窄床已经被他拼到了一起。 这人想抱着她睡的念头还真是雷打不动。 她靠在床头把明天要用的发言稿翻来覆去又过了好几遍,直到夜色渐深,陈焕催她睡觉。 关了灯,被熟悉的怀抱圈住。他没多闹她,只是规规矩矩地搂着。可换了环境,又为明天的事紧张,季温时睁着眼,没什么睡意。 “陈焕,你睡着了吗?”黑暗中,她突然小小声问。 “怎么了?” “我再也不相信他们说南方的湿冷是魔法伤害,比北方的冷杀伤力强了。”她枕在他胳膊上翻了个身,自顾自说着,“晚饭出去那一会儿,我头都冻得有点疼。” 陈焕掌心摸索到她后脑,轻轻揉了揉:“现在呢?” “不疼了。”换了环境,她有点睡不着,谈兴渐浓,“北市是不是更冷?” “嗯。京市是因为寒潮才早下雪,北市半个月前就下过好几场了。往后一整个冬天,到处都冻着,得到三月才慢慢化开。” 她听得入神:“听说北方的雪,走在外面都不用打伞,是真的吗?” 江城和海市冬天下得最多的是雨夹雪,又冷又湿,落在身上就洇开了。 “真的。我们那儿的雪是干的,大片大片,一抖就掉。”他掌心慢慢抚着她的背,像顺着一只猫的毛,“但雪太大了也不好,一直不化,到处白茫茫的刺眼睛。大雪封山,山里动物找不着吃的,就往山下里跑。” “会有熊吗?”她仰起脸。 “我小时候已经很少见了。但奶奶说她小时候,半夜经常要敲脸盆赶野猪赶熊。”陈焕看出她想听故事,索性多说点,“她说,有一年邻居家进了头冬眠饿醒的熊,吃食全被糟蹋了不说,人也去了半条胳膊。” 他的语调平缓,带来遥远北地的朔风。她听得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 “万一我去你家,也遇上熊……” “不会的。”他收紧手臂,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口,“我会把你好好藏起来,像藏猫冬的粮食那样。” “猫冬?”她逐渐有点困意,声音糯糯的,“像猫一样窝起来过冬吗?” “‘猫’是躲着的意思。我们那儿冬天太冷,出不去门,也干不了活,就得提前备好吃喝,在家暖暖和和地过冬。”他低头看了眼蜷在自己怀里的人,想了想,又笑了,“像小猫一样窝起来,好像也没错。” 她困意渐浓,却还惦记着刚才关于熊的话题,执着地含糊呢喃。 “藏哪儿呀……” 两张床拼接的缝隙硌着他的背,他努力无视那种凹凸的不适,小心调整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藏我怀里。”他轻声说,“睡吧,宝宝。” 季温时的汇报被安排在上午的第一场。 会议室很宽敞,厚重的椭圆形会议桌边摆着一圈座椅,每位与会嘉宾的席卡和话筒都已就位。来参会的多半是青年学者,有季温时这样的在读博士,也有博后和青教。论文早就发到了评审专家手里,他们专业的学术汇报也不太依赖ppt,每人十五分钟,把论文的思路与亮点讲清楚就行。 陈焕坐在会议室外围闲置的座位上,周围还有不少搬着凳子来旁听的年轻学生,多半是京大的,跟着自家导师来学习一下。 很快轮到了季温时。 季温时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她似乎有些紧张,伸手稍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又理了理握在手中的几页稿纸。 “尊敬的各位老师,大家上午好。我是海大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生季温时,导师是曹滨教授。今天非常荣幸能在诸位大家面前汇报拙作,我论文的标题是《从房山逸闻报>到近京报>——试论19世纪末文言与白话的杂糅现象》。” 她开始汇报了。 他听见她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那把清润温柔的嗓子正平稳地念着他听不懂含义的术语。两个人窝在家里的时候,她叫“陈焕”的声音会比现在再软一些;慌乱羞恼地喊“等一下”的时候,语气会比现在再急一些;生气或者沮丧的时候,调子会比现在再稍微沉闷一些。 他看着她,如同往常一样。会议室暖气很足,她只穿着那件缎面衬衫——小小的v领,是昨天他逗她说要试试最高能在哪儿留印子的那件。衣服是他早上起来熨的,那会儿她还沉沉睡着,脸颊红润,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着,就像现在认真聆听专家点评时一样。 她低头推了推眼镜,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其他学者提出的问题。她稍微有点散光,平时不爱戴眼镜,只有需要专注用眼时才拿出来。银色的无框眼镜,椭圆,窄长,衬得她秀气又知性。他记得这个款式前阵子似乎流行过,星锐那几个穿搭博主有阵子出镜全都戴这种眼镜,好像叫什么……“书呆子风”。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他的小时聪明又漂亮,才不是什么书呆子。 坐在这个和他格格不入的场所,陈焕觉得有点奇妙。 喂猫日记 第70节 身边的学生都在噼里啪啦敲键盘做记录,前面会议桌上的专家都在低声讨论艰深的议题。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严肃的学术会场里,认认真真地思考,他的女朋友,究竟是外表还是头脑更迷人。 太难选了。她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像是在发光。 第一场结束,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陈焕站在门口,笑着迎向一脸轻松朝他奔来的季温时:“我的宝宝真厉害。怎么样,优秀论文是不是稳了?” “嘿嘿,差不多吧。”季温时抿唇想忍住笑,眼底的小得意却藏不住,仰头看他时带了点骄矜,“你认真听我讲了吗?” “当然。”陈焕答得毫不犹豫,“一字不落。”至于是听内容还是听声音,听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那就另说了。 茶歇就摆在会议室外走廊的长桌上。小蛋糕、饼干、果切,种类看着不少,旁边摆着几盒一次性纸碟和叉子,供人自取。 一场汇报下来,季温时觉得耗费有点大,早餐又吃得早,这会儿拿起碟子取了几样点心。 顶端带一颗樱桃的白色奶油小方,螺旋形的黄油曲奇饼干,还有一小块看着像巧克力瑞士卷的蛋糕。 “好吃吗?”陈焕看她往嘴里送了块奶油小方。 “一般般。”她皱眉,又尝了口曲奇,放下,“太甜了。” 见她眼睛四下张望,又不好意思浪费,陈焕自然地接过盘子把她剩的吃了。 “水果呢?吃根香蕉?” 见她摇头,他有些无奈。自家小猫有多挑嘴,他是清楚的。 “刚才看他们在外面摆,样子还挺漂亮,品种也多,没想到中看不中吃。现在给你点个外卖?” 季温时摇摇头:“来不及了。一会儿直接吃午饭吧。” “好,想吃什么?” 她眼睛弯起来,像考了好成绩讨奖励的小朋友:“我要吃烤鸭。” “行,”陈焕笑着应下,“散了会我们就走。” 其实中午会方提供了自助餐券,但陈焕没有。更何况听完同场汇报,季温时自觉优秀论文已是十拿九稳,想好好犒劳自己一顿,顺便也洗刷一下童年对京市烤鸭的暗黑记忆。 京市烤鸭大致分两派。主流的是挂炉烤鸭,顾名思义,把鸭子用长杆挂起来,明火果木吊烤,皮脆酥香;另一种是虽然没有成为主流,但历史更为久远的焖炉烤鸭。先烧膛,随后关炉慢烘,鸭肉更为多汁。所以有“挂炉吃皮,焖炉吃肉”的说法。 季温时多少带点职业病,凡事爱考据源头,一听焖炉做法更古早,当即拍板选了家专做焖炉烤鸭的老字号。 坐定后,鸭子很快端上来。片鸭师傅在桌边下刀,汁水随着刀尖淌出。每片鸭肉都连着一角红亮酥皮,皮下那层油脂烤得蓬松发泡,有很多气孔。季温时等不及,直接空口尝了一片——鸭子皮下厚厚的油脂已经被完全烤成了接近炸物般的酥脆油润口感,鸭肉更是毫无腥膻味,嫩而多汁。 “包饼试试,空口吃两片就该腻了。”陈焕提醒,动手包了个不放葱丝的给她。 她接过来大口咬下。烤鸭酱的咸甜,鸭皮的酥脆,鸭肉的丰腴,全被薄韧的饼皮裹住,在唇齿间纠缠。最后在即将觉得腻的当口,嚼到一口黄瓜丝,瞬间清爽,忍不住直接动手包第二个。 除了烤鸭,陈焕还点了几样京市招牌,爆三样、干炸丸子、乾隆白菜。但季温时显然独宠烤鸭,其他的尝了几筷就没再顾上吃。 “这么喜欢?”陈焕抽了张纸巾给她擦擦嘴角,“可惜这个我在家复刻不了,人家用的是专业焖炉。” 季温时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盘子里仅剩的几片烤鸭,“那我们走的时候买几只……”话没说完自己先摇了头,“真空包装的不好吃。小时候跟我妈来旅游,吃过一家很难吃的烤鸭,估计是专坑游客的。后来肖阿姨——就是郭奕哥的妈妈,不甘心,临走前在特产店买了好几只真空的带回去,听说也难吃,最后全都切块加辣椒烧成啤酒鸭了。” 她说得笑起来,陈焕却在听见某个名字时,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你们小时候关系挺好啊,两家还一起出去玩。” 完蛋,老陈醋又炸缸了。 一路回到酒店,进了大堂,季温时还在试图好好跟他解释。 “陈焕,你……哎呀你慢点……”她加快脚步跟上,“好端端的怎么又这样……” 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我哪样?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家长关系也好,又都这么优秀,就算订个娃娃亲也不奇怪,我有什么好‘这样’的?” 季温时立刻板正脸色:“娃娃亲这个是真没有!” “哦。”他懒懒地掀起眼皮,“那什么是真有?” ……根本无法沟通!季温时气坏了,正准备跟他认真理论,前方却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小时?” 她循声望去,那个陈醋引子可不就在历史学论坛的签到处前站着。 这下是真完了。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正思考如何应付过去,身旁的人却已抢先一步有了动作。 陈焕手臂自然地搂过她的腰,朝郭奕点了点头,语气如常。 “你好,之前见过几次了,还没正式自我介绍。我是小时的男朋友,陈焕。” 作者有话说: 陈焕:有外敌,先维持一秒正宫做派,晚上再跟老婆算账[小丑] 第64章 奶卷和奶皮子糖葫芦 郭奕看起来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你好,我是郭奕。” 两个男人都没有任何要握手或寒暄的意思。 “宝宝,上去?”陈焕偏头问她。 几乎同时,郭奕也开了口:“小时,方便单独聊聊吗?” 季温时感到后腰上的手瞬间收紧,随即却又松开了。 “我去那边等你。”陈焕语气平静,指了指大堂一角的沙发。 季温时仰脸看他,试图从他脸上捕捉不满的痕迹——似乎没有,神色还挺自然。她放心下来,点点头:“好,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 陈焕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小时……小时?”她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一直望着陈焕离开的方向,连郭奕叫了她几声都没听见。 见她这副模样,郭奕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么喜欢他?” 这话问得奇怪,季温时一时没反应过来。印象中的郭奕从来都是很有分寸的,也正是这种清晰的边界感,让两人的关系始终停在“熟识”和“好友”之间,无法再近一步。同为注重距离的人,她觉得这样的相处很舒适——但也仅此而已。 如此直白又私人的问话,她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 见她沉默,郭奕反而笑了笑:“上次你走之后。我跟梁阿姨聊了聊。” 季温时心里一紧:“她没骂你吧?” “怎么会。”郭奕摇头,“梁阿姨对外人向来都是嘴硬心软的。”看她欲言又止,他接着说,“她虽然不太高兴,但答应暂时不安排你去相亲了。” 他看了眼沙发的方向,意有所指:“不过,等你毕业要安定下来的时候,她恐怕还会动这个心思。” “郭奕哥,谢谢你。”季温时由衷地道。 “客气什么。”郭奕扶了扶眼镜,眼神温和,“梁阿姨习惯替你做主,你说的话她未必听得进去,我开口或许会好些。” “不,我是说……”季温时看着他眼睛,“谢谢你从小到大,一直帮我。” 郭奕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怔了一下,笑容里透出些许苦涩。 “小时……”他垂眼想了想,缓缓开口,“我一直都会帮你,你知道的,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了。那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梁阿姨哪天真的不要你了,或者我能把你藏起来,藏到大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你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我家,留在我房间里。”他低头笑了笑,“那时候,我总想要个妹妹。” 他今天穿着白色圆领毛衣,站在酒店大堂明亮的灯光下,像一颗浑身散发着柔光的天体,悬挂在无垠的宇宙里,吸引着孤单的卫星靠近。 “你喜欢我家吗?”他问。 季温时点点头。 郭奕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轻缓地开口:“你也可以有,小时。只要……你愿意。” 他温和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她,一如小时候在楼梯间朝她伸出手,告诉她。 如果你不喜欢你家,可以躲到我家。 我会把你藏起来。 长久的沉默。但郭奕的耐心似乎更长久,直到季温时终于开口。 “郭奕哥,我很羡慕你,我也很喜欢肖阿姨,郭叔叔。小时候,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如果他们是我的父母,你是我的哥哥,该有多好。” 她抬起头,真诚地望进他的眼睛,轻轻启唇。 “现在我也还是这么希望的。但,我不想再躲起来了。” 郭奕面色有些颓然,但还是强撑着,挤出一个惯常的微笑:“你好像变了很多,小时。” “是好的变化吗?”她问。 “是。”郭奕望着她,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像在对自己说,“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我也觉得,你还是现在这样更好。” 别过郭奕,季温时抬眼望向沙发那边——正好抓到陈焕迅速低下头去。 她抿唇忍住笑意,走过去:“走吧。” 陈焕顿了一秒才像刚醒过来似的,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差点睡着了。” 季温时决定不拆穿这个从来不睡午觉的人,只顺着问:“回房间睡?” 一路进电梯,穿过走廊,刷卡进门,两人都没说话。季温时脑子里还在想着下午会议上有几篇她挺感兴趣的论文要听,忽然意识到——陈焕安静得有点反常。 关上门,她转身钻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怎么啦?” “困,要睡午觉。”他声音闷闷的,双手却下意识搂住她,顿了一下又松开,最后只虚虚地搭了一只手在她背上。 别扭死了。 季温时有点想笑,踮脚勾住他脖子,迫使他低下头看她:“某瓶陈醋怎么不问问我聊了些什么?” “你有权利不告诉我。” “也是哦。”她想了想,当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换了话题,“下午的会要开始了,陪我去听?” “不去。”陈焕垂着眼,睫毛从窄薄的眼皮下长长地覆下来,不看她,“我又不是博士,听不懂。” “哎呀陈焕——”季温时没心思再逗他,声音软下来,“别生气了嘛,本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说我妈以后都不会再逼我相亲了……” 她看了眼时间,会议马上要开始了,只能匆匆捧住他的脸用力亲了一下。 喂猫日记 第71节 “下午有几篇论文跟我研究方向相关,我得去听,先走了哦!等我回来好好跟你讲,一定把你哄好!” 话没说完,人已经拉开门,脚步声匆匆远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个房间明明离电梯口很远,可陈焕却好像听到了电梯到达楼层的那声“叮”,然后是电梯门的开合声。 季温时去了二楼的会场。那是她的世界,充斥着他不懂的晦涩话语。他不懂也就算了,这没什么。可恨的是,有其他人懂。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沉重地坐下来。 客房保洁估计是忙不过来,房间还没打扫,被褥保持着早晨起来时的凌乱模样。 满床都是她的味道。 陈焕缓缓伏下身,卧在她睡过的枕头上。枕面有一根长长的头发,顺滑,笔直,深棕色。她说她没染过,是天生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口气。季温时平时不用香水,昨晚用的也是酒店沐浴露,可她身上始终是那股微甜的馨香。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樱桃没什么明显的香气,他却总觉她是樱桃味的。头发上,嘴唇上,颈窝里,全是。 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发生在两人都吃过樱桃之后。清甜的汁水残留在唇齿间,连带着她也变成了樱桃味。自那以后,他知道她喜欢樱桃,也经常买,可再也没有哪次比得上那天随手在超市拿的那盒甜。 或者说,都不如她甜。 说起来,他们会议茶歇的水果里也有樱桃,不过梗都发褐了,果子看着也不太新鲜,小小的,估计她不会吃。 要听一下午报告,会饿吧?饿了是不是又得将就那些难吃的点心了? 他皱了皱眉,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手机起身出门。 之前做攻略的时候,他记得酒店附近就有家老字号点心铺,专门卖旧时宫廷式样的奶制点心。 昨晚季温时翻他收藏的店铺时在小吃那栏停留了一会儿,还点开几张奶卷的图片放大细看。白嫩卷身裹着豆沙馅,旋出螺纹,她好像挺感兴趣。 虽然他以前就吃过这家最出名的奶卷,并没觉得多惊艳,但来都来了,总该让她尝尝感兴趣的特色小吃。何况各人口味不同,说不定她会喜欢——大不了多买几种,就算不爱吃奶卷,也能试试别的。 ……虽然心里的闷气还没散干净。 他决定就多买一种。就一种,多了不给。 “一份双拼奶卷,一个双皮奶,打包,谢谢。” 扫码付过钱,陈焕刚要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突然一亮。 宝宝:「下午的会有点无聊……想你tat」 「小猫流泪.jpg」 他低下头,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真黏人,离开一会儿都不行。 “您拿好。”店员大姐麻利地把打包盒递出来。 “等等,再加份杏仁豆腐,传统奶酪,再来个……奶皮子糖葫芦,都打包,谢谢。” 茶歇时间,季温时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虽然没打算吃那些点心,但也随着大多数人一起往会议室外走,透透气。 一出门就看到那个扎眼的身影等在走廊上。 她惊喜地快步小跑过去,顾忌周围还有人,没好意思抱,只扯了扯他的衣角,雀跃地问他:“你来陪我啦?” “没。怕有些人饿,又不想吃这里的点心。”陈焕依然板着脸,“送完我就回房间去。” “来了就不许跑。”季温时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四下望望,想起走廊尽头有个小餐厅,半拉半拖着他一路过去。 “怎么买了这么多?”季温时惊讶地看着陈焕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陈焕张了张嘴,却没回答,只问:“先尝尝你之前好奇的奶卷?” “奶卷儿~”她故意模仿着他的儿化音,学得不太像,倒把他逗得弯了下嘴角,又立刻绷住。 “豆沙和山楂双拼的。”他把奶卷和小勺递给她。 盒子里的两只奶卷像对弯弯的盘羊角,外圈纯白,内里是满满的馅料,一块深红,一块乌黑。 山楂和豆沙都是常见的食物,季温时更好奇外面那圈白色的是什么味道,于是直接用勺子挖了一点,送进嘴里仔细品了品,又不太信邪地再吃了一口。 “怎么没味道……”她皱起眉看向陈焕,“还有点干干的。” 她想象中的奶卷是奶香浓郁的甜品,有奶糖香甜的味道,或是奶冻丝滑细腻的口感。可没想到这块东西入口是扎实的颗粒感,有点噎人,细品还有点发酵的微酸。 “传统奶卷就是这个味道,没添加其他东西。”陈焕拿起勺子,从有馅料的地方挖下一块,递到她唇边,“要跟馅儿一起吃,不然没味道。” 他手就停在那儿,半点没有往前送的意思,只等着她凑过来。季温时只好倾身含住勺子,抬眼瞪他,却见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别开视线。 即使加上馅料也没好到哪儿去。豆沙香润,山楂酸甜,但跟外面的那圈白色的奶渣依然各论各的,互不融合。 今天的下午茶不太好吃啊……季温时悄悄想着,看向对面的人。 他的脸还是冷着,垂着眼,没什么表情。要是以前刚认识那会儿,她会觉得这就是他平常的样子——酷哥不就是这样么?可现在熟得不能再熟了,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是还在闹脾气呢。 桌上的东西还有大半没动,季温时伸手拿起那串奶皮子糖葫芦,咬了一口,整张脸瞬间皱到一起。 “好酸……” 陈焕有些诧异,接过去吃掉她咬过的那半颗,嚼了嚼:“不酸啊。” 他买的时候,店里只剩最后一根了,说是最近爆火的网红小吃。厚厚的奶皮子像层软被盖在山楂上,入口酸甜适中,奶皮子还增加了点带奶香的甜,怎么也谈不上酸。 “就是酸。”季温时理直气壮,“可能某人醋喝多了,尝不出酸了。” 陈焕把糖葫芦放下,又不吭声了。 季温时干脆坐到他身边,在桌子下牵住他的手,摇了摇。 “中午除了我妈暂时不逼我相亲的事,郭奕哥还说……” “我知道。”陈焕打断她,虽然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已诚实地嵌入她指缝,扣紧,“无非是他把心思挑明了点,而你,肯定是说了些拒绝的话。” 季温时惊讶道:“你怎么猜到的?” “看他那副样子就明白了,愁眉苦脸的。”陈焕瞥她一眼,不冷不热,“至于他……男人那点心思,不就那么回事。” “……那你还气成这样!”季温时回过味来,又好气又好笑,“明明什么都知道,也清楚我的态度……” “知道归知道,”陈焕的手扣得更紧,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可有人惦记,总归不痛快。” “你真的很难哄哎……”她不满地嘟囔。 他却突然转头看向她,狭长的桃花眼微眯。 “要听的报告听完了吗?” “听完了……” “下午没事了?” “没……”话音未落,人已经被他牵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往电梯厅走,“去哪儿呀……” “换个地方,教你哄我。” 回房间的路上,季温时就隐约猜到陈焕要的是哪种“哄”法,可真被他掐着腰跨坐在腿上,上下受敌,被抵着深吻时,还是觉得这个激烈程度……已经快要超过她的极限了。 “在这儿留个印子,行不行?”他吮着她的锁骨,声音低哑。 “可以……”她颤声回答,心里盘算着行李箱里应该还有一件高领毛衣。 “这里呢?”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滚烫的唇舌逡巡到耳后,“这里遮不住,也可以?” “可以……都可以……”季温时被他的气息烫得浑身绵软,一边想着尽快安抚醋疯了的男人,一边却不由自主地在他掌心下发抖。 “都可以?”他低低哼笑了一声,掌心贴着她后腰缓缓下移。季温时觉得自己后腰像是有个烧得滚烫的熨斗,而自己像件皱巴巴的衬衫,被他手掌的温度被迫熨开,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轨迹微微舒展,扭动。 “别扭。”陈焕嗓子已经哑透了,含糊地警告一声。可她哪里还听得进去。唇舌仍被他衔着,细碎的呜咽从交缠的呼吸间漏出来,他掌心抚过的每一寸都在发烫,让她止不住地战栗。 忽然间,她无意识并拢的腿不知蹭到了什么,陈焕脊背猛地绷紧,向后弓起,狼狈地松开她的舌尖,额头抵着她重重喘了口气。 “怎……怎么了……”她茫然地从那片迷蒙的混乱跌落回现实。眼前的男人似乎竭力忍耐着什么,脸色黑得吓人。 这就停下来了?可是刚才……好舒服……她咬了咬唇,竟破天荒地想要延续那份迷乱,贴上去想重新吻他。 “等一下,宝宝……”他喘着气避开,抄起她的腿弯把人挪到床边。 “我,我去冲个澡。”他匆匆起身,狼狈地闪进浴室,还不忘“唰”一声大力拉上那扇上午新装的百叶帘。 很快,里面响起了淅沥水声。 季温时懵然坐在床边。今天陈焕穿了条浅灰色运动裤,除了勾勒形状一绝之外,但凡沾湿一丁点,就会变成显眼的深灰。 她刚才分明看见,陈焕起身的时候……好像有一丁点深色的印记。 不会吧……她捂住嘴,无声尖叫。 莫非他已经……? 所以这么久以来,他宁可憋到爆炸也不到最后一步,是怕她发现,然后嘲笑他…… 不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都来看好吗。 如果太长就分两章 其他的说明详见大眼。 严正声明!陈焕不是禾少…这次是小时的锅,毕竟她也不会判断那到底是四个字的东西还是两个字的东西… 第65章 【二合一】大飞燕和捣年糕 对陈焕身体的担忧,一直延续到第二天下午退房,前往北山的温泉酒店。 论坛结束,季温时的论文毫无悬念地获评优秀,之后会在《京大学报》刊出,算是一份分量不轻的学术成果。 了却一桩大事,她心情松快不少,连带着对陈焕的“隐疾”也乐观起来。 现代医学这么发达,总归能治好的。他现在不好意思说,她能理解,只希望他之后愿意好好配合治疗,早日康复。 云憩山房坐落在北山半山腰。管家开着接驳车在山脚接到他们,在湿冷的雾气中,沿着蜿蜒的山路朝那座中式庭院驶去。 喂猫日记 第72节 车上,季温时偏头看向身侧——陈焕的手自始至终牵着她的,没松开过。她嫣然一笑。 “笑什么?”陈焕被她笑得有点莫名。 “没事。”季温时转回脸。 哪怕治不好,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她在心里暗暗说。 陈焕订的是两间相邻带私汤的套房,各有独立小院。登记的时候,前台略带歉意地告知,其中一间房还没收拾妥当,请他们稍候片刻。两人便先去了已经准备好的那间。 推门而入的瞬间,季温时忽然就明白了,之前她犹豫不决时,陈焕为什么能直接拍板订这家。 这里简直完全戳中她的审美点。套房开阔,梁柱多为木质结构。进门先是宽敞的厅堂,家具摆件都是仿明制的设计。深色长案,圈椅,花几和雕花壁板,又按照现代人的舒适习惯略作调整,椅面和硬榻上包着软垫。往里是卧室,房间不算太大,一张带纱幔的雕花大床占据了房内大部分面积。侧面是整面落地窗,画框似的框住窗外竹林和芭蕉,背面嵌着一小扇花窗,用的是明瓦,映出薄薄的半透珠光。 卧室有门直通私密庭院。卵石小径引向一口石砌温泉,正往外氤氲着热气。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竹编篱墙,另有修竹摇曳,圈住一方静谧天地。 她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当初要犹豫——早知道订一间就好了。反正两人总黏在一起,这么好的院子空置一间,实在可惜。 下午三四点,虽是阴天,光线却还柔和明亮。望着院子里那汪温泉,季温时很是心动,想立刻下去泡一泡,还可以让陈焕帮忙拍几张照片。他拍了那么多视频,取景构图应该很在行。 她大大方方去拿泳衣。这次出门没有特意买新的,带的是以前那件浅粉色吊带裙款,样式含蓄,更像一条度假穿的裙子,在陈焕面前穿也并不觉得过分。 没想到陈焕一见她手里那团软薄的布料,神色顿时有点不自然:“宝宝,现在先别泡吧。” “怎么了?”季温时不解。 “我……没带泳裤。”他摸摸鼻子。 “你出发前没收进行李箱吗?”她明明记得收拾行李的时候,他还提醒她别忘了带泳衣。 “嗯……忘了。”陈焕含糊地应着,“一会儿我去问问酒店有没有卖的。晚上再去泡,行吗?” 季温时想了想,同意了。晚上院子里会亮起灯,或许别有一番意境。 在如此诗意的环境里,季温时的心情也跟着轻盈起来。山间空气清冽,她深深呼吸了几口,转头却见陈焕独自坐在厅堂的沙发里发呆,十指交握,指节发白,像在为什么事紧张。 “陈焕?”她连着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季温时担忧地在他身边坐下。难道是觉得昨天的表现太丢脸,现在换了个景致如画的酒店,又勾起了他的焦虑? 刚酝酿好安慰的措辞,门外却传来轻轻的叩响。 “季小姐,陈先生,您二位另一间房已经整理好了,可以随时入住。” 听到这声音,陈焕肉眼可见地浑身更紧绷了。他牵起她的手站起身,握得很紧。 “宝宝,我们去那边看看。” “两间房不是一样的……吗。”门被打开的瞬间,最后一个疑问词凝滞在唇边。她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的确是一样的套房,一样的庭院,一样的温泉。可是那边是标准陈设,而这里…… 是一片静谧而汹涌的蓝紫色花海。 深深浅浅的蓝色、紫色长杆花枝错落有致地立在房间各处。颜色浓郁的庄重秾丽,浅淡的则轻盈如烟,层层叠叠,静默而盛大,填满视线的每个空隙。房间里寂静无声,这片色彩却仿佛在无声地喧哗。 “这是……”季温时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陈焕。 “大飞燕。”他笑了笑,“上次表白送的粉芍药,你好像没那么喜欢。这回换了个色系。” 这种花很不好挑,他请花艺师选了很久,才选出这一屋枝杆挺括,花穗饱满的花,配色也费了心思。如今看来,显然是值得的,她眼里的惊艳骗不了人。 不过他没说出口的是,花艺师其实还推荐过许多更华美也更合适的花材,最终让他定下这种花的,是对方随口说起的那句——大飞燕的花语是自由。 今天这件事,他想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给她。他想要她绝对的自由。 季温时显然还没从眼前的冲击中缓过来,懵懵地问:“上次是表白,这次是……”她甚至立马慌乱地回想了一下,求生欲很强地笃定道,“不是纪念日。” 陈焕刚酝酿好情绪,被她搅得哭笑不得,好气又好笑地刮了下她的鼻尖。 “听我说,小笨蛋。” 她果然乖乖闭嘴。 “这件事……我不知道说出来你会不会反感,会不会觉得我不怀好意,和你在一起就只是为了……”他深吸了口气,耳朵渐渐红起来,“可是宝宝,我得承认,我对你有欲望。很强烈的欲望。” “说实话,从我喜欢上你以后,就经常有这种感觉。有时候只是看着你,离你近一点,我就控制不住……会有反应。我一度觉得这样很不好,是在冒犯你。” “可是后来在一起了,我发现这件事是无法抗拒的本能,就像爱你一样——你的手放在那儿,我不可能忍得住不去牵;你人在这儿,我不可能忍得住不去抱、去亲;有些地方也一样,你一碰,我就忍不住……” “跟你一起住的这阵子,我每天要往浴室跑好几趟。”他闭了闭眼,有些难堪地接着说下去,“刚开始是怕你不想,所以我也没敢提。后来是觉得,这件事不该那么随随便便地发生。” “不是因为‘第一次’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是和你一起。这代表我们的关系进入新的阶段,我不想让它太草率。” 他扫视过满室的花,又垂眸看向眼前的人:“所以从你说我可以陪你来京市那天起,我就动了这个念头,提前联系酒店,请花艺师布置这里,还有……这个。” 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银色圆盒,打开。墨绿衬垫上静静立着一枚戒指,造型别致,两环相叠,一圈哑光白陶瓷,一圈细密的排钻。陶瓷温润低调,钻石清亮璀璨,彼此映衬。 见她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陈焕安抚地笑笑:“别紧张,这不是求婚。我只是觉得每个值得纪念的阶段都该有一件礼物。”见她眨着眼睛不说话,又补充道,“真求婚的话,钻石不会这么小。” 季温时扑哧一声笑出声,从进门起不断被冲击的思绪逐渐清醒缓和下来,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左手伸给他。 陈焕没想到她会这样干脆,怔了一瞬,随即眉眼彻底舒展,含笑屏息,把那枚戒指推入她的中指。 那枚戒指与她白皙纤细的手指妥帖契合,低调却精致。季温时动了动手指,指间传来陌生的异物感,却但并不令人排斥。就像送戒指给她的这个人一样,那样不容忽视,来势汹汹地闯入她的生活,却让她感受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幸福。 看着指间的流光,季温时突然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码?” “趁你睡着量的。”陈焕说。 季温时有些惊讶:“我现在睡得这么沉了吗?”作为标准的低精力人,她爱睡觉,每天也需要睡很久,但睡眠质量不太好,容易惊醒,更别说被人摆弄手指。可自从和陈焕住在一起,每晚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总是入睡得很快,睡得也沉——当然,也可能和这人每晚非要吻得她晕晕乎乎才肯放过有关。 也正因这些一次比一次深入凶猛的吻,让她渐渐尝到某种陌生的甜头。好几次陈焕咬牙翻身下床去冲澡时,她都想说……要不咱就别忍了呢。这件事,她当然也是想的。而且早就想了。 可话又说回来,她也是昨天才发现陈焕的难言之隐。为此还偷偷在网上搜了好久,才知道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好多女生都在私下抱怨,对象明明身材练得那么漂亮,结果验起货来,要么大树挂辣椒,要么撑不过三秒。 陈焕的尺寸她亲眼见过,绝不是辣椒。但三秒…… 他尊重她,重视仪式感,这些特质她都很喜欢。可这种事最后总得面对现实吧?讳疾忌医可不行。 想了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以严肃、科学、认真的态度开口。 “陈焕,你今天说的事,我完全没意见。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更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看过科普,女性能够获得愉悦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要……那个。我们可以慢慢探索……” 面前的男人神色越来越困惑,隐约听懂了,却又不敢确信:“宝宝,你在说什么……?” “就是……就是那个啊!”季温时脸烫了起来,不懂他为什么非要嘴硬,“就是……太快就……的事……” 他更惊愕了:“我什么时候太快就……?” “昨天下午。”季温时立刻回答,“在房间,你说让我哄你的时候,我看到你裤子上……” 陈焕沉默了。他闭眼,深呼吸好几次,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季温时以为戳中了他的痛处,心一软,上前想抱他:“先不说这个了,我们去问问酒店有没有泳裤卖好不好?一会儿去泡温……”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一把打横抱起,直接扔到床上。他随即沉沉覆上,手臂撑在她耳侧,把她完全笼在自己身下。 “哪儿也别去了,我来给你补补课。” “什、什么课……” “生理知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貌似正经地真要给她科普,却把她吻得喘不过气,在她头脑缺氧,迷迷糊糊的时候,才含糊地向她解释几句。 她听清楚了,脸瞬间爆红。按耐不住好奇心,她忍不住追问更多,又不敢太过刨根问底,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原来他的身体好得很,而自己又闹了个大乌龙。 太丢脸了。从昨天到今天,她满脑子都是之后如何不伤陈焕自尊心地,旁敲侧击地问起这件事,顺便规劝他积极治疗,最后再安慰他,就算治不好,也没有关系,她不介意。 太尴尬了……可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从来没有和男性深入交流过,这种知识点对于她而言,还是多少有点冷门了。 “懂了么,宝宝?”谆谆善诱的陈老师松开了她,一本正经地问。 季温时咬住唇不肯答,却在他的动作里乱了呼吸。 冬季天黑得早,那一小扇明瓦花窗已透不进光。季温时突然想起,黄昏,也被叫做狼狗时间。那是一句国外的俗语,用来形容天将暗未暗的时刻。光线暧昧,轮廓模糊,分不清向你走来的是狼是狗。 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想,此刻她也分辨不清,身上的是狼是狗。他有狼的贪婪,喘西粗众,唇舌吮咬,喉管吞咽,偶尔恨恨地用齿尖磨过,带来难以忍受的刺痒。可她揪住他头发呜咽时,他却又像只淋了雨的大狗,抬着眼望她,眼眶烧得通红,鼻尖洇着水光,唇上湿润鲜亮,喉间发出近乎恳求的低喘,像一只等待主人批准继续的大型犬。她只好紧紧咬唇,忍住那种决堤般的快意,徒然松开手,继续同他接吻。 水音嘈杂,意识涣散。季温时茫然睁着湿漉的眼,觉得自己像只被筷子小心翼翼夹起,却又恶趣味地颤巍巍来回晃荡的汤包。薄皮下汁水温热丰沛,终于在鲁莽食客不知哪次用筷子过分的戳刺下,哗啦一声,薄皮迸裂,汤汁炸开一地。 陈焕抹了把脸,笑着躺回她身边,把无法自控蜷成一团的人抱进怀里。 “晚上不用特地去院里泡温泉了,”他声音懒洋洋的,哑而餍足,嘴唇贴了贴她汗湿的鬓角,“屋里这不也有么。” 又是喂水,又是温声低哄,陈焕好不容易安抚好怀里被陌生快意冲得意识涣散的人,这才遗憾地告知她,刚才,顶多算个前菜。 他摸索着开了盏床头小灯,就这样大喇喇地坦然起身去行李箱里找东西。 季温时浑身动弹不得,只有视线下意识跟着他移动。上次递浴巾时看见的大概是日常状态。而现在…… 昏暗灯光中,隐约可见蓄势待发的轮廓。 ……茄子。大概是,紫皮的长茄子。 心里涌起一股绝望的预感,她恨不得现在就穿好衣服逃走。 会死的吧! 可惜陈焕没给她这个机会。他很快就拿着个小方盒回来,当着她的面拆掉塑封,甚至借着灯光认真看了看说明书。 而她像一尾搁浅的鱼,湿淋淋地躺在那儿,仰面看着他的动作,一时忘记了逃跑的事。她确实有点好奇,那东西到底是怎么戴上去的。 嘶……这么难吗……她看着都勒得疼。 男人尝试了几次,呼吸明显变重,难得地爆了句粗口,眼睛都憋红了。 “……买小了,戴不上。” 好在北山旅游开发成熟,各种生活配套设施齐全。没多久,陈焕就沉着脸回来,从兜里掏出几个小盒子,泄愤似的摔在床头。 他进门时,季温时原本有点想笑,可一看到那几个摞起来的盒子,笑容顿时凝固。 真的有必要准备这么多吗…… 陈焕一抬眼,恰好捕捉到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挑眉:“宝宝笑得挺开心?” “我没有……”话音未落,他已经把衣服随手甩开,翻身压近。她下意识转身想跑下床,脚踝却被他一把扣住,轻松拖回来。 “跑什么。”他俯身,滚烫而危险地抵上来,“我们继续。” 原来“继续”的意思,是从最开始的步骤重新来一遍啊……她失神地仰面望着床顶微微颤动的纱幔,恍惚地想,这该不会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吧?视线下落,看着那个乌黑蓬松的发顶,她忍不住闭上眼睛,下一秒却像是被巨浪拍碎的舢板,骤然爆裂,被冲击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小小地尖叫出声。 喂猫日记 第73节 “这么霜啊,宝宝。”他抬起头,喘了口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是不是该我了?” 终于,尺寸合适的护具就位。因为两个人都没有经验,保险起见,陈焕选用了最常规的。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俯视她透红的脸,水光潋滟的眼睛,紧张的,不自觉咬紧的唇。她总是这样,一紧张就喜欢咬嘴唇。 他俯身下去,耐心吻开她紧闭的唇瓣,把自己的肩膀递过去,在她耳边呢喃。 “别咬自己,疼就咬我。” 话音刚落,肩膀上果然传来刺痛。自己平时是无论如何也绝不肯让她掉眼泪的,可此刻,不知道为什么,连她压抑的呜咽落在耳里,都成了火上浇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北山夜间的雨来得突然,又似乎酝酿已久。先是极疏落的三两点,敲在屋瓦的翘檐上,在万籁俱寂的山夜里,传得格外清晰。雨脚渐渐急了,沙沙地,刷刷地,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将整座山房温柔地拥入怀中,是无数细小的水滴前赴后继,汇成一道流动的帷幕。雨丝在黑暗中是无形的,只有当它们偶尔掠过檐下那盏石灯笼晕开的光圈时,才闪现出一缕转瞬即逝的银亮,随即又没入黑暗。风稍一起,雨线就改了方向,斜斜地飘洒,扑在紧闭的雕花木窗上,把窗外那片摇曳的竹影拉扯得模糊而扭曲。 (这一段是纯山间夜雨景色描写,不是意识流不是意识流不是意识流!镜头移开了!审核放过我行吗?) 陈焕见她实在害怕,体贴地提出换个位置。她犹豫着点了头。 从海面,骤然置身于草原。季温时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磨得一颤,趴在他胸口好半天没缓过来。 “等、等一下……” 陈焕耐心地等她缓过劲,像往常一样,伸手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背,是和往常相差无几的哄猫似的动作。 她好不容易积攒起力气,或者说,鼓起勇气,如同一个无所畏惧的初学者,试图去驾驭一匹烈马。 这匹烈马身躯宽广,又极度不服管教,但好在,自己驾驭的感觉,的确比全然被动,任人鱼肉要好得多。 艰难地适应之后,她茫然地停下来,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然后呢?”她喘着气,小声问。 陈焕试图去指导她。可这人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游刃有余,教了半天,自己反倒折腾出一身汗,脖子都红透了。 尝试了一番,她这才发觉,自己平日还真是疏于锻炼。虽然脑子已经完全会了,可是肌肉很快就酸痛起来,脱力地趴倒,汗津津地贴在他身上。 早知如此,陈焕怎么不提前特训她一下,不然她何至于累成这样! “太累了……回去我一定好好锻炼……要不今天就到这里……” “别偷懒,宝宝。”他警告道,“自己来。我来,就不是这样了。” 她不敢挑衅,只好照做,没几下却彻底瘫倒摆烂。 “你来吧,我真动不了了……” 陈焕轻笑一声,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小麦色的大手握在细白皮肤上,从指缝中溢出一点肉,肤色明暗对比。他按了按,似乎在确定有没有固定好,随即—— 暴风骤雨。 窗外,雨势仿佛越来越大,雨滴敲打着玻璃。风势偶尔一转,挟来一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泥土被翻醒的腥涩,植物枝叶被洗净的清新,山石冷冽的矿物质味道,一股脑地涌来。 (这里也是纯景物描写,外面下雨了,没有指代任何东西!不是意识流!) “慢……陈焕……等一下……我不……” “宝宝之前不是说想骑马?”陈焕喘着气,“马跑起来就是这样的。” “我哪有……”她羞恼地想咬他,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单手制住,动作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最终只能伏下去,狠狠在他肌肤上烙下一圈完整的牙印。没想到一俯身,男人却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掌心按住她。 “别动。 她昏沉沉趴在他起伏的胸膛上,方才颠簸不休的失控感终于缓和,抽泣渐渐变成细细的哼唧,甚至无意识仰起脸去寻他的嘴唇。 原来习惯以后,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好点了?”陈焕缓下动作,一下下怜惜地吻她汗湿的额角,“我的宝贝真厉害。” 听到这句话,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往下——果然,她的确称得上陈焕称赞一句“真厉害”。 怔愣了一瞬,季温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好像烧烤摊上的大虾,还在鲜活地弹动着,就被一根竹签串起来,上烧烤架之前,从头,到尾。 看到她的动作,男人眸光暗了暗。既然她已经适应,那么他也不必再忍得这么辛苦。刚才承诺的都作不得数了,他重新调转位置,回到之前的状态。 此刻屋内只有床头一盏小小的壁灯亮着,暧昧地照亮屋内的景象。 如果她有农村生活的经历,她就会知道,自己此刻在陈焕的眼里,多像一块年糕。 在昏暗室内光线的衬托下,软糯的,白得莹润的,“捣年糕”的那个年糕。 以前村子里有一户从南边迁来的人家,每逢过年,家里都要捣年糕,他很喜欢去看。软白的一团,一碰就颤巍巍,黏哒哒。石杵埋进团子里,发出黏腻的噗叽声。他从来不知道,那声音还可以这么动听。 不过,还是有一点不像。 捣年糕,不用加这么多水。 最后那一刻,他第一次闻到了自己的味道,在她的身上。就是那股她曾说过的类似草木的味道,此刻混着她的腥甜,交织成占领和标记的气息。 他从前对这件事兴致寥寥,甚至有些抵触,总觉得随之而来的可能会是一场灾难,譬如诞生一个像他一样,最终被抛下的孩子。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他还是无法抵御基因底层卑劣的本能,什么都顾不上了,把一切抛诸脑后,只想倾尽所有,像浇灌一朵花——不,没有那么温和。更像是粗暴的,肮脏的侵略与冲击。 灭顶的快意席卷而来,他难以自控地仰起头,喉结艰难滚动,完全无法压抑自己陌生而粗哑的声音。 他疑心那片丰润的水泽,无论是多么旱涸的种子,都可以在那里扎根,发芽,生长。 而她紧紧环住他,肌肤温热,轻微地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完整了。或者说,至少,找到了那条通往完整之路。 山间不知何时下起了冷雨,又或许是雪籽,细碎地敲在窗玻璃上。 抱着季温时从浴室出来,陈焕本想带她去隔壁那间干爽的房间,可怀里的人似乎再也不能承受一丝一毫的牵动,只顾把头扎进他胸口,含混地一边骂他混蛋,一边说要睡觉。 他只好作罢,把湿透的被子掀到一旁,另在柜子里找了套备用的,把她裹好。 神经太亢奋,他睡不着,把床头灯调到最暗,拿了个枕头垫在背后,一只手揽着她,就着微弱的光低头看她。 她似乎还没完全睡着,睫毛轻颤着,突然嘟嘟囔囔地叫了一声。 “陈焕……” “嗯?”他俯下靠近。 她却牵起他的左手,闭着眼摸索片刻,拉到唇边重重咬了下去。 指根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像个临时烙下的戒指。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困倦,找错了手指,那个牙印落在了他落左手无名指上。 季温时呼吸便彻底匀长起来,睡熟了。 陈焕安静地抬起手,对着昏暖的灯光看那圈牙印,半晌,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对着无名指拍了一张。 屏幕的光映亮他低垂的眉眼。他笑了笑,眼圈却有些红,低头在那圈尚存她齿温的痕迹上郑重地吻了一下。 第66章 笋干老鸭汤面和豉汁排骨饭 季温时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酸软得像被砧板上被捶打过无数遍的肉饼,只有眼珠子能动。 刚睁开眼,就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陈焕正侧躺着,一手撑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吓了一跳,肌肉却酸痛得连应激反应都做不出来,只能用力眨眨眼睛。 “宝宝醒了?”罪魁祸首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紧接着就要黏黏糊糊地凑过来。 她努力扭脸推拒这头显然还处于亢奋状态的大型犬:“要喝水……”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哑得厉害。 陈焕探身去够床头柜上的保温杯。他没穿上衣,动作间宽阔的背肌线条舒展开来,上面遍布抓痕,肩头还有个深深的牙印。 “你,你背上……”某些炽热的记忆倏然涌回脑海,季温时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的杰作,却又忍不住哑着嗓子关心,“要不要上点药啊……” 陈焕显然已经欣赏过自己背上的抽象派艺术了。他把拧开盖的保温杯递过来,笑得吊儿郎当:“挺好看的,我打算去纹下来。” “陈焕!”她差点呛到,瞪他。 他接过杯子放回去,重新滑进被窝把她搂进怀里:“逗你的。小猫挠几下而已,一点都不疼。” 面对面躺下,陈焕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得她把被子拉高蒙住半张脸:“干嘛呀……” “现在怎么反倒看都不让看了?”带笑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见她不肯出来,他干脆也钻了进去。 黑暗里,感官变得清晰。他压低声音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腰和腿,酸。”看不见彼此,她反而容易说实话。两人这样躲在被子里讲话,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刚才在浴缸里揉过了。”他的手寻过来,“再帮你按按?” “不要……”她扭身想躲…… 脸上发烫,被子里空气逐渐稀薄。她钻出来,深深吸了口气。 “宝宝,感觉……怎么样?”陈焕紧跟着贴上来问。 “一开始有点怕……”她知道他在问什么,老实回答,“后来……就还挺……” 她咬住了唇,说不出口。 “还挺什么?”他低头去蹭她的唇,好像要把这个秘密从她嘴里撬出来。 她羞得又要往被子里钻,却被他提前察觉,手臂一揽,捉住了。 “还挺()()的?” 她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宝宝用词还是那么含蓄。”他遗憾地道,“要我说,那可真是……” 他凑近她耳边,呼吸滚烫地落下几个字。 “()死了。” 闹了一会儿又歇下来,两个人静静躺在被窝里。洗过澡的皮肤微微发涩,紧贴在一起,反倒比衣装严实时更烫。但谁也没有动。 窗外的雨声变得绵密柔和,淅淅沥沥的。这下可以确定是雨,而不是雪籽。屋子挑高,木质的房梁把雨点敲打的声音扩得空旷清晰,更显得室内安宁。 陈焕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握着她的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她的手指,一会儿团起来包在掌心里,一会儿摊开捏捏肉垫,偶尔抬起来对着光,欣赏一下她中指上的戒指。 床头那盏壁灯是仿古的纸灯笼样式,暖黄的光晕只有豆大一点,朦朦胧胧的,像一小团温存的烛火。她忍不住往陈焕怀里又窝了窝,脸颊贴着他胸口温热的皮肤,惹来他低头落在发间的几个吻。 “宝宝。” 喂猫日记 第74节 “嗯。” 她应了一声,不是疑问。她知道这时候,他们感受到的是同一种气氛。稠密的,柔软的,温柔的。像诗里写的夜雨涨池,又或者是红烛良夜。 “饿不饿?”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快在雨声中昏昏然睡去,却感觉到陈焕像确认猫有没有吃饱似的,伸手薅了薅她的肚子。 “什么时候了?”她问。 “十点。” “这么久?!”她大为惊讶。 陈焕挑眉:“多谢夸奖。” “我是说我居然睡了这么久!”她羞恼地拥着被子坐起来,翻身去摸自己的手机。不提还好,一旦知晓了时间,胃仿佛被唤醒,开始轻微地咕噜起来。 “直接叫酒店送餐吧。”陈焕从床头拿了本册子递给她,“我看过了,他们到晚上十二点前都能送,花样也挺多。” 季温时没接,只看着他眨了眨眼:“我想吃你做的。” 陈焕一听,竟真的掀被下床要去穿衣服:“我去问问后厨能不能借我用用。” “哎呀,开玩笑的!”她笑着把那本册子拿过来,翻开看了看。菜品的确丰富,中西式都有,除了几道大菜注明九点后不供应,其他简餐小炒都能点。 “我想吃这个。”她指了指图片里那碗澄黄油亮的笋干老鸭汤面。 没过多久,餐点就送到了房间。 她那碗面和图片相差无几,黑色浅底大碗里,面条被规整地叠成三叠,半浸在飘着金黄油花的老鸭汤里,上面铺着满满的扁尖笋干,还有一整只未切的鸭腿。 她拿起筷子戳了戳鸭腿,用力——没戳动。季温时牙口不是太好,这个鸭腿没炖烂,鸭皮又紧紧裹着,一看就需要费劲撕扯。于是她的目光自然地看向陈焕。 后者笑着放下自己那碗豉汁排骨饭,戴上餐具包里的一次性手套帮她拆鸭腿,还不忘叮嘱:“先吃我的。” 季温时看着他动作熟练地去皮,脱骨,拆肉。若是以前的自己,会怎么做呢?大概会默默和这只鸭腿较劲,就算陈焕让她吃自己的饭,她也多半会摇头说不用。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不再讲客气,不再怕麻烦他,坦然接受他所有的言语和行动表达呢?虽然有种说法,把所谓女性心门的打开和性联系在一起,但她并不十分认可——至少对她而言,这个变化早就发生了,绝不是始于今晚。 见她托腮看着自己发呆,陈焕催促:“替我尝尝排骨味道怎么样。” 季温时这才动筷。碗里的排骨都是仔排,每块大概半根手指长短。一圈肉围着中间一根小骨头,表面错落铺着乌黑的干豆豉,散发出特殊的香气。她夹起一块送入口中,舌头轻轻一剔,肉便脱骨,吐出的骨头干干净净。 “好吃吗?”陈焕摘下手套,把铺满小块鸭肉的面碗推回她面前。 季温时点点头。排骨蒸得恰到好处,滑嫩多汁,豉香浓郁,连带着下面的米饭也被汤汁浸得油润咸香。 “我想吃这个。”她推着碗去他那边,推到一半又停住,手指还捏着碗沿,眼巴巴地望着他。 “行。”陈焕爽快地答应了,低头吃起她那碗面。 大概下午到晚上的体力消耗实在有点过头,两人谁都没说话,安静地埋头吃饭。 大半碗下肚,胃被安抚下来。季温时看了眼陈焕那边,忽然又对那碗自己一开始点的鸭汤面生出些兴趣。 “面好吃吗?”她问。 陈焕正吃着,随口应了句:“还行。” 一秒后,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转头,果然看见季温时在一边觑着,看看面,又看看他。他忍着笑把碗推过去:“尝尝?” “我用这个跟你换。”她却一副不让他吃亏的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进他嘴里。 鸭肉撕开后又浸了汤汁,倒没那么难嚼,只是笋干腌得偏咸带甜,她吃不太惯,皱了皱眉头。刚想换回来,陈焕却端着那碗饭不撒手了:“我觉得这个更好吃。宝宝,咱们再换换?” “嗯……好吧。”她有点不舍地看了眼那碗还剩几块排骨的饭,慢吞吞答应了,筷子卷起几根面条,绕着圈,就是不往嘴里送。 “怎么这么好玩啊我们家小时。”陈焕看着她那副小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把碗换回来,“逗你的。我怎么可能抢你爱吃的东西。” “我还不是想让你也吃好吃的……”季温时委屈地瞪他。 “用不着。”陈焕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以后对我任性一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总想着我。” “任性又不是什么好事……” “那得看是谁。”他语气理所当然,“我的宝宝就算任性到头,也不过是红着脸说一句……” 他捏着嗓子学她羞愤的语气:“陈焕!今天晚上不许再亲我了!” 季温时笑着去捶他,却被他拉进怀里,在腿上坐下。于是这顿晚餐兼夜宵的时间,就这样被无限延长,直至深夜。 第二天早上——或许只能叫作上午,季温时醒来时,陈焕还在身边熟睡。山间的鸟鸣比城市里清脆繁密得多,她本虽是被吵醒的,醒来后却也不觉得烦躁。 昨天还没来得及向曹老师汇报论文获奖的喜讯,就被卷入迷乱昏沉中完全不得片刻chuan息,现在想起来,她屏息小心翼翼地从陈焕臂弯里抬起半个身子,又把他搭在腰间的手轻轻挪开,拿起手机,半撑着身子发消息。 给曹老师发完消息,她松了口气,才注意到郭奕早些时候发来的一条信息,说他已经返回海市。 她正想着如何回复,暴陆在空气中微凉的光摞后背突然被一个结实滚趟的胸膛覆上,不悦的低哑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震动,沿着紧贴的肌肤传导给她。 “从我怀里溜出去,就为了给他发消息?” 季温时被他的说法闹得哭笑不得:“……郭奕哥只是告诉我他回去了,你想哪儿去了?” “我不管。”他晨起的声音低哑……见她发完了消息,抽出她手里的手机扔到一边。 “你怎么总是叫他‘哥’。” 感觉到威胁,季温时还没恢复的腰腿隐隐发软:“因为他……比我大呀……别……” “我也比你大,宝宝。”他偏要愈加放肆,看她发抖,“该叫我什么?” 第67章 温泉和茉莉雪毫 跟这人在一起久了,季温时早已习惯无论黑的白的一律听成黄的。明明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却还想挣扎一下,试图把话题往纯洁的方向引。 “你就比我大两岁呀……我们算是同龄人吧……” “大一分钟也是大。”他威胁地往前丁页了丁页,脑袋搁在她肩膀上,转头就能直接嘬吮她细嫩的脖颈。昨天的姿试都不太顺口,她脖子上此刻只残余前几天淡淡的痕迹,并无新添的,白得扎眼。他很不满意,重新埋头下去。 “痒……”她缩着脖子笑着想躲,却被陈焕摁住。 她不愿意开口,他有的是办法,撬开她的嘴…… 可怜的小东西,以为趴下来抵御正面来犯就够了,却没想到这样于他而言,反而更为便利 …… “叫我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次是口刁着她后颈那块柔软的皮肉问的。 她恍惚想起,动物界里,猫科动物常有这样的举动。有时是长辈叼着幼崽,为了快速迁移,或是表达亲近;有时却只是雄兽为了固定住深下的伴侣,不让逃开。 细微的颤栗爬上脊椎。意识涣散间,她终于受不了,嗓子眼里挤出细细弱弱的声音,像讨饶,又像寻求庇护。于是他一直逼问的那个称呼,从张合的淡粉唇瓣里一遍遍逸出来。 猫儿哼唧似的。 陈焕显然没料到这声称呼的威力。 眉心狠皱,齿尖忍不住更用力地()住她()(),短暂的停顿后,是更()更()的回应。脑海中一片空白,直到耳朵里能重新听见她微弱的尖叫和()(),最后…… 季温时软软地保持原样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体能过载,视线还有些模糊。温存而细密的吻不住地落在她耳后,沿着脖颈,缓缓滑下脊背,不带情谷欠,安抚着她身体里无法自控的残余颤栗。 待她稍稍缓过来,陈焕才起身。她费力地掀开眼皮,看到他正仔细检查(),随后(),扔进床边的垃圾桶。 桶里很空,她听见“咚”的一声,重物触底的声音。 她的心跳蓦地快了几分。方才情热时昏沉模糊,此刻将要清醒过来,直面这由她参与造就的沉甸甸的成果,羞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 于是陈焕要抱她去浴室时,她扭着身子直往后缩,说什么也不让他碰。 “又不让抱了?”陈焕看得好笑,“吃饱了就闹脾气?” “……我自己能走。”她咬着唇,涨红了脸,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行。”陈焕也不坚持,蹲下身替她穿好拖鞋,扶着她站起来。可刚一松手,她腿就一软,眼看着要往下滑。 他早有预料般地伸手锁住她的腰,顺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别逞强了。”他低头看她,桃花眼里溢出餍足的笑意,“哥哥抱你去。” 说是专程来北山泡温泉,结果住了一天半,池子的边都还没沾上。明天就要回海市了,下午怎么也得去试试。 季温时怕冷,又腰酸腿软,索性懒得出门,两人叫了客房送餐,在屋里吃了午饭。 京市人爱喝茉莉花茶,饭后陈焕也入乡随俗,点了一壶茉莉雪毫。茶送来了,小壶配着两只白瓷杯。 看着托盘里的茶壶和杯子,季温时忽然灵光一闪:“要不我们把茶端到温泉边,边泡边喝吧?” 茶汤清亮,端起杯子凑近口鼻,那股馥郁的花香就混着热气氤氲上来,光是闻着就已觉得心神舒爽。尤其当身体浸在温热的汤泉下,渐渐觉得闷热时,深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再啜一口晾得温凉的茶水,齿间留下淡淡的回甘,的确是难得的享受。 “怎么样?边泡温泉边喝茶不错吧?”季温时又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池边,仰头看向身后的男人,眼睛亮亮的求夸。 “嗯,聪明宝宝。” 陈焕坐在她身后的石阶上,展开手臂,敞开胸膛,把自己当成她的软垫。季温时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胸前,两人之间只隔着温热流淌的水。 “不想起来了……”她舒服地喟叹。 “想不想多住几天?”陈焕摩挲着她腰间被温水浸着的淤痕。 “不行呀……”季温时立刻蔫了,“期末要开题,只剩一个多月了。”想到毫无头绪的毕业论文,她愁眉苦脸,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他身上,“不想写论文……不想回家……” 难得看到她这么厌学摆烂的样子,陈焕忍不住低笑,毫无意外地收获一记小猫拳。 “你幸灾乐祸!” “没有。”他顺势包住她的手吻了吻,“等忙完开题,我们再找个地方去玩?有没有特别想去的?” 季温时重新靠回去:“都可以。其实我去过的地方很少,去哪儿都会觉得新鲜。” “是不是以前寒暑假都在补课,后来就光顾着写论文了?”陈焕问。 “算是吧,也不全是。”季温想了想,“小时候,自从爸妈离婚,我妈光是养活我就不容易了,没闲钱带我出去玩。后来她办了厂,不缺钱了,可又没时间。等我长大了,自己比较宅,也没人约我出去玩,寒暑假就干脆待在学校,不怎么动弹。” “以后我来约你。”陈焕捏捏她的手心,“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季温时笑着点点头,又问:“你是不是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了?” “那都是近几年的事了。”陈焕回忆着,“我倒是从小就爱往外跑,就是以前没钱。小时候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学校组织去北市公园春游。后来考到海市的大学,才第一次坐上火车,到了地方连地铁都不会乘。” 季温时听得心疼,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下巴。见她眼里流露出怜惜,他俯身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 喂猫日记 第75节 “不用心疼我,宝宝。除了日子过得紧点,我上大学的时候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许铭那会儿跟我一个宿舍,每到月底总是想方设法找借口请我吃饭。他爸妈对我也好,阿姨给许铭买衣服鞋袜,总会给我也带一份,叔叔到现在过年还在微信上给我发红包。” “怪不得你们俩关系这么好。” “嗯,”陈焕笑了笑,“毕业之后我们还合租过一阵,我就是在那时候开始拍视频的。后来运气不错,涨粉很快,就签了公司,赚了点钱。正好许铭上班的宠物诊所老板做不下去,我就帮他盘了下来。再后来账号做大了,公司要求换拍摄环境,我才搬到……就是你以前在视频里见过的那个房子。” 季温时听他讲着从未提起的过往,逐渐入神,直到听见她熟悉的部分,忍不住确认:“就是‘识食务者’视频里那个江边上很漂亮的大平层?” “嗯。”陈焕点头,“宝宝喜欢那样的房子吗?” 季温时想了想,摇摇头:“我还是喜欢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你那个房子有点像样板间。” 陈焕笑了:“是挺像的。房间很多,有两间我几乎没进去过。东西也不敢多置办,得保持外面干干净净的好收拾。我又不习惯请保洁,什么都自己来,索性就把活动范围缩在厨房、客厅跟卧室,每天只觉得太大,太空。” “那时候没想过养只猫或者狗吗?” “那时候不敢,怕自己养不好,不够尽责,让它们在我手上受罪。” “怎么会,你把糖饼和几个小家伙养得那么好。”季温时往他怀里靠了靠,忍不住笑起来,“以前房子大,却只有你一个人,现在换了小房子,倒挤了五只小狗。” “还有一只小猫。”他点点她的鼻尖。 “小猫也觉得你把她养得很好。”她仰脸看他。他读出了她眼中的意味,从善如流地低头,捧住她的脸,吻她。 季温时以为这是个温情而短暂的吻,可没想到男人越吻越深。 “宝宝,知道为什么昨天刚到,你说想泡温泉,我却说没带泳裤吗?”他松开她的唇舌,辗转去添弄她的耳珠,“我怕看到你穿泳装的样子,()。” “而且在水里,()。” ……她已经感受到了。水底有怪兽苏醒,直往她泳衣的裙摆下钻。 “不能在这里……”她大惊,慌忙去推他。这里虽然是套房专属的庭院,周围也有篱墙,可毕竟幕天席地,是室外! “我知道。”他安抚地吻了吻她的唇角。水下的独角怪兽不知何时转换成了(),狡猾地混进水流里…… 她简直要疯了。 温泉没过胸口的水位本身就让人呼吸不畅,他却变本加厉,花样百出地夺走她的空气。 “别……真的喘不过气了……”不知是热气蒸腾还是别的缘故,她面色酡红,脖颈脆弱地向后仰,像离水的鱼般徒劳张合着唇。 下一秒,陈焕直接把她托起,抱高。胸口甫一脱离温水,她得救般大口呼吸,新的折磨却接踵而至。 此刻紧贴着她胸口的,不再是温热的泉水。 她失神地垂眸,望着男人() “陈焕……”她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哭腔。 这时他却恶劣地抬起头。往常冷痞的桃花眼此刻自下而上地凝视着她,眼底亮起狂热而残忍的光,朝她勾了勾唇角。 “宝宝更喜欢哪个?()” 感官早已过载,她抽噎着说不出话,连连摇头。 “选不出来?”他像是很能理解地点点头,“()” …… 季温时想起以前看过的养狗视频里说,教训大型犬的时候,得下手重一点,如果只是轻轻打它,它反而会觉得是你在和它闹着玩,更加兴奋。 眼下大概就是这种情况。被他抱在身上,不管她在激烈的迷乱中怎么挠他,咬他,他都岿然不动,甚至一脸受用地低笑着继续()和()的事,直到她彻底脱力。 从温泉像条死鱼一样被捞出来,转移到室内,陈焕湿漉漉地就要把她往床上放。 “床单会湿的呀……”她急了,不住地推他肩膀。 “还有一间房。”他理所当然地伸手探去床头拿东西,“干湿分离。” 一天洗三次澡,还不包括温泉,正常人谁受得了。 季温时坐在浴室的穿衣凳上,张开手,呆呆地看着指肚上泡得发白发皱的皮肤。 身后给她吹头发的陈焕从镜子里看见了,挑了挑眉:“小猫爪子长出蹼了?” “快了。”她哑着嗓子没好气,“再这么洗,我真要泡发了。” 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筋骨分明,只是指腹也和她的一样,起了明显的白色褶皱。 “你的手也泡发了哎。”她幸灾乐祸。 “嗯,特别是这两根。”他屈起余下的手指,单单把那两根展示给她,“有没有觉得更严重一点?” 她当真捧着去细看,随即立马反应过来。 “陈焕!”她羞恼地重重地拍掉他的手,“……我讨厌你!” “又讨厌我了。”陈焕习以为常地应下,关掉吹风机,帮她把头发梳顺。 “明天回家不许……不许那个。”她红着脸强调。 “知道。路上累,回去好好休息。” 季温时总算松了口气。想到明天旅程结束,要重新回到学习生活的寻常轨迹中去,难免有些不舍,但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期待起来。 “明天就能见到糖饼它们了。”她语气轻快道,“不知道这几天它们过得怎么样。” “我这儿还在舍不得,你倒开始盼着回去了?”陈焕拢着她头发的手一顿,瞥了她一眼。 “回去就能看到糖饼了嘛,”季温时从镜子里捕捉他的表情,眨了眨眼,“糖饼可是你的狗,你不会连它的醋都吃吧?” “它是我的狗,我难道不是你的……”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立刻闭了嘴,耳廓隐约有点红。 “你是我的什么?”季温时敏锐地抓住他的话尾,转身站起来,带着促狭的笑凑近缠他,“说呀……说完嘛,你是我的什么?” 话音未落,整个人被重新抱起来,陈焕几步跨出浴室,把她摔进干爽的床面。 “你的狗现在饿了,要吃肉。” 第68章 红酸汤火锅和冰浆 第二天飞机落地海市,两人等不及回家,直接打车直奔许铭那儿去。 门一开,一团黄白色的影子小炮弹似的,四条小短腿腾空飞扑过来,把季温时撞得踉跄半步。糖饼急得快要说话,嘤嘤呜呜哼唧着,爪子还不断扒拉着她的裤子试图往上跳。 “糖饼,想我啦?”她笑着蹲下,糖饼后腿一蹬立起来,浑身小狗味儿地钻进她怀里狂舔,羽绒服上很快洇开一小片亮晶晶的水痕。 被舒舒服服地摸了好一会儿,糖饼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从她怀里挣出来,若无其事地把刚才那套热烈欢迎的流程对着陈焕又来了一遍。 陈焕板着脸无动于衷:“终于想起我了?” 糖饼假装没听见,咧着嘴继续往他腿上扑。 陈焕终究没绷住,蹲下身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狗呢?”季温时问。 “在卧室开着空调睡午觉呢。”许铭过去打开门,几只圆滚滚的小家伙立刻连滚带爬地涌出来,嘤嘤叫着,小尾巴摇成螺旋桨,争先恐后地沿着两人的裤腿往上爬。 季温时瞬间被毛团淹没,手忙脚乱地应付这群一个比一个爱争宠的小东西,陈焕在一旁看着她笑。 “笑得真恶心。”许铭嫌弃地瞅他一眼,“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这几天白天上班也是伺候狗,晚上回来接着伺候狗,全天无休。” “晚饭有安排没?”陈焕问。 “你要这么问,那我肯定没有啊。”许铭乐了。 “挑个地方,我请。我们先把糖饼它们接回去安顿一下,你到时候把地方发我。” 糖饼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巡视了一圈,确认自己不在的这几天一切如常,这才悠哉地跃上专属的宠物沙发,舒坦地趴好,长叹一口气,咂咂嘴。小狗崽们急得围着沙发打转,哼哼唧唧的,被季温时挨个捞上去。 陈焕在玄关把行李箱擦干净推进屋,一抬眼就看到一大四小五只狗,外加自家那只懒洋洋的小猫,全都窝在各自的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瘫着,一副回到熟悉的环境自在得不想动弹的样子。 合着这个家就他一个人在负重前行。 他认命地收拾好行李箱,把脏衣服分拣进洗衣机,给狗子们的水盆添满清水,最后才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到沙发边坐下。 “辛苦啦~”感受到身边沙发下陷,季温时眼睛都没睁,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 “不辛苦,”陈焕好气又好笑,“我们饲养员是这样的。” 接着就见季温时慢吞吞地挪了挪,把头枕到他腿上,又往里滚了半圈,埋进他怀里。 还蹭了蹭。 一边暗自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好哄了,陈焕勉强压住嘴角,顺顺她的背:“起来喝点水,宝宝。” 季温时稍稍撑起身,没完全起来:“喂我。” 她本意是让他把杯子凑过来,没想到男人略一思索,自己仰头喝了一口,随即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上来。 “唔……”她震惊地睁大眼睛,想推开他自己起身喝,温热的清水却已源源不断地从他唇间渡过来。怕呛到彼此,她只能就这样承受着,小口小口吞咽着。而水流渐急,来不及咽下的水顺着唇角滑落,沿着脖颈一路淌下。 “唔嗯……!”都喝完了,怎么还不松开她!季温时不满地呜咽两声,却被堵了回去。陈焕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俯身把她放倒在腿上,弯腰继续辗转地吻着。 眼看这个吻越来越失控,有只大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游走,季温时不得不用力推开他,“别……晚上不是还约了许医生吃饭吗……” “用不了多久,宝宝。”陈焕呼吸已有些乱,一手握住她两只手腕固定,又要低头。 “怎么可能!”季温时涨红着脸挣开坐起来,胸口微微起伏,“你哪次不是……” 前两天哪次不是从天色尚明开始,等她从昏睡中醒来,窗外早已漆黑一片,怕是可以直接吃夜宵了。 “不是什么?”他笑着望她,存心逗弄,哑着嗓子逼问,“什么意思啊宝宝,解释解释?” “流氓。”她红着脸瞪他一眼,挪到沙发另一头坐着,离他远远的。 陈焕正准备追着贴过去,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许铭挑了家红酸汤火锅,你能吃吗?” 季温时刚摆脱魔爪,忙不迭地点头:“能能能,我们早点出门吧。” 吃红酸汤火锅的风,去年就在海市越刮越盛。后来又衍生出不少贵市菜小馆、融合料理之类的新花样,好些店都得提前预约,或是大排长队。 许铭挑的这家正是眼下热门的网红店之一,离他住处不远。他早早过来取了号,等在门口,远远瞧见陈焕和季温时走过来,忙站起来招招手。 “季博士!老陈!这儿——” “你这是打算在门口就把自己吃饱?”陈焕瞥了眼他面前好几个空了的等位零食小碟。 “对啊,打算给你省点钱。”许铭浑不在意,“应该快了,前面还有一桌——” 喂猫日记 第76节 话没说完,叫号的广播就响了。许铭刚挨着椅子的屁股像装了弹簧,噌地站起来:“到了到了,快进!” 坐定点好菜,许铭一抬眼,忽然“哎”了一声:“老陈,你脖子咋了?” 季温时下意识望过去,看见陈焕颈侧有几道已经结了点薄痂的浅红印子。她耳根瞬间烫了起来。 那是昨天在温泉里,她被陈焕抱高,困在无边无际迸裂般的快意中,迷乱之际,不小心在他脖子上抓的。 陈焕摸了摸脖子,笑了笑:“猫抓的。” “去趟京市还能让猫挠了?”许铭疑惑。 “是,是去京市的猫咖……”季温时抢着回答,话尾轻微有些颤。因为在桌子下面,有人牵住她的手,那两根手指正在她掌心暧昧地轻挠着。 她连脖子都跟着烧起来。 “哦……”许铭顺手给他们倒上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季博士,你家是不是养猫了?前几个月老陈来店里,手上也有几道印子,说是邻居家的猫挠的。这猫啊,还是得定期剪剪指甲,你要是不敢下手,就送到我们店里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陈焕却认同地点点头。 “是得剪,”他用掌心裹住她手指,指腹沿着她指尖挨个蹭过去,“小猫爪子还挺利,又爱挠人,高兴也挠,不高兴也……嘶……” “咋了?”许铭从凉菜里抬起头。 “没事。”陈焕转头看向季温时,只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就预感到今晚回去之后,恐怕又没好果子吃了。 又随意闲聊了会儿,红酸汤锅底终于姗姗而至。 双耳敞口粗陶大锅里翻滚着鲜红的汤水,看着跟渝城那边的牛油麻辣火锅有点像,但无论是气味还是制作方式都截然不同。 “这是我们贵市特色的红酸汤,用新鲜红辣椒和西红柿一起发酵做出来的。”服务员边摆盘边介绍,酸香气随着热气袅袅扑来,“汤色看着红,其实不算太辣,主要是酸味。这几碟是特色蘸料,腐乳、糊辣椒、木姜子油,还有折耳根,您可以根据口味自己调。” “嚯,这酸味真是,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许铭深深吸了口气。 季温时跟着点了点头。早上在酒店被陈焕哄着“速战速决”一次,结果闹到中午差点没赶上飞机,只在机场匆忙买了点吃的,这会儿早就饿了。 陈焕已经按照她的口味调好了蘸料,照例是葱蒜都不放。她却指了指稍远处小碗里切成一截截的白色根茎:“我要加点那个。” “宝宝,这是折耳根。”陈焕诧异地提醒,“气味比香菜还冲,你确定?” “知道呀。”她面不改色,“我们那儿就叫鱼腥草,小时候我外婆经常拿这个煮凉茶给我喝,我都习惯这个味道了。” “……季博士,是个狠人。”许铭看着她往自己的蘸料里添了两勺折耳根,眼睛都直了,“老陈,你要能吃一口这玩意儿,这顿我请。” “你吃一口,这一周的饭都我请。”等她加完,陈焕不动声色地把那碗东西推远点。 最适宜煮进贵市酸汤锅里的肉类莫过于牛肉。这家的鲜切黄牛肉成色新鲜,颜色鲜红,紧实地黏在盘里,没有多余血水,倒扣盘子也不会滑落。 嫩牛肉很快烫熟,陈焕先捞了一满勺,晾了晾,才放进季温时碗里。 她为了尝口地道滋味,蘸料里除了折耳根,其他几样特色小料都加了点,最后按服务员的建议,浇了一小勺滚热的酸汤进去,香气立刻被激发出来。 牛肉稍微吹凉,在蘸料里滚一圈送入口中。先是蘸料浓烈的复合滋味——木姜子油独特的辛香,糊辣椒轻微的焦香,腐乳的醇厚异鲜,最后被酸辣微甜的酸汤调和在一起。牛肉的每一根纤维都被酸汤迅速渗透,攻占,咀嚼出让人胃口大开的酸香,越吃越忍不住想满足地叹口气。 菜一轮轮下锅:脆哨肉丸、渣渣牛肉、土黄牛吊龙、乌鱼花、千丝土豆……锅里的热气混着酸香,吃得人额头冒汗。 “不行了,我得来碗米饭。”许铭塞了满嘴的肉,含糊道,“这也太开胃了。” “自己扫码。”陈焕转头问季温时,“宝宝还想加点什么?” 季温时也吃得鼻尖沁汗。这锅底虽不辛辣,却有一股别样的魔力,吃下去能从胃里蒸出浑身热意。她翻了翻简笔画风格的饮品单,指着那杯画得像冰淇淋,看起来很清爽的冰饮:“冰浆是什么?” 难得碰到陈焕的知识盲区,三人各自点了一杯不同口味的。 端上来的实物比画上更诱人。季温时点的是黄瓜冰浆,陈焕要了芒果味,许铭选了西瓜的。三杯红黄绿不同颜色,高高堆在玻璃杯里,配着小勺。 陈焕先尝了一口自己的,被冰得眯起眼:“太冰了,宝宝少吃点,当心胃疼。” 季温时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果然被冰得一个激灵。冰浆在舌尖迅速化开,起初没尝出什么,细细咂摸,才觉出点黄瓜的淡淡清香。她又挖了一勺仔细品——口感像冰沙,但更细腻绵柔,里面似乎掺了某种粮食的香气。 “这里面……”她求助陈焕,“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我尝不出来……” “应该加了糯米一起打碎的。”陈焕说。 啊,对了,就是糯米的香味。季温时连连点头,忍不住又吃了几口。她喜欢这个味道,甜度不高,保留了黄瓜的本味,却比普通冰沙更饱满扎实,米香温润,清清爽爽的,正好解了火锅的热意。 “慢点吃。”陈焕看她一勺接一勺,忍不住皱眉,“含一会儿再咽。” 许铭正好去了洗手间。陈焕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地威胁:“再咽这么快,我帮你含着?” “别闹……”季温时笑着护住自己的杯子,转过身去,“喏,我在嘴里含十秒再咽,总行了吧? 她当真含了一口冰浆在嘴里,眨着眼睛看着他,似乎在让他监督计数。 十,九,八……哪里有十秒,明明含了五秒不到,陈焕就看到她漂亮的粉白脖颈微微一动。 咽下去了。 小骗子。 喉结滚了滚,一股躁意倏地窜上来。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人叼回巢里,狠狠教训一番。 这时许铭回来了,季温时趁机起身:“我也去一下洗手间。” 许铭吃得差不多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挖着冰浆往嘴里送。 “老陈,我看你那个账号评论里……” 他还没说完,就见陈焕立马警觉地回头看向身后,见没有季温时的身影,才松了口气。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季博士还不知道?” “嗯,没打算让她知道。”陈焕垂眼,搅着杯里渐融的冰浆。 “她不看你的视频么?” “每次发之前我都先让她看一遍。她平时也忙,不太会再点进去看。”陈焕抬起眼,“知道了又该担心的不得了。我想让她过得开心点。” 许铭一时没说话。锅里的内容已经捞空,只剩汤底兀自沸滚着,咕嘟咕嘟,热气氤氲,让他有点看不清对面老友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陈焕好像没有从前那么洒脱了——有了牵绊,也有了顾虑。 “聊什么呢?”季温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焕手里的勺子碰到杯壁,“当”一声。 “没什么。”他抬眼,注意到她湿漉漉的手,皱着眉抽了纸巾给她擦手,“又不擦干,大冷天冻着怎么办。” 隔着袅袅的火锅热气,许铭看着对面眉眼生动的女人,和低头给她仔细擦手的好友,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小时:听说家犬有事情瞒着我(警觉) 第69章 冬至的饺子和汤圆 俗话说,冬至大过年。尤其是对于陈焕这样的北方人来说,他从小就挺看重这个节气,因为意味着当天又能敞开肚皮吃一顿奶奶包的饺子。 没想到当他问起时,季温时却摇摇头:“我们那边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习俗。” “汤圆呢?南方好多地方都是吃汤圆。或者羊肉?”陈焕不死心。 “吃汤圆好像是海市周边几个省的习惯,羊肉……大概是渝城一带?”季温时不太确定,但说起自己家乡的风俗却很笃定,“我们那儿真没听说冬至有什么讲究,就按你习惯的来吧。” 包饺子得剁馅。陈焕想起一直惦记着要给季温时做的,不放葱姜蒜版的珍珠糯米丸子——肉丸子也得剁馅,索性一起准备了。 他现在早就把季温时的口味摸得一清二楚。她并非但凡见葱姜蒜就不行,只是不吃到这些配菜的“本体”。比如饺子馅儿里换成葱姜水,她就完全能接受。 下午天气晴好,陈焕一个人在厨房忙活晚上要吃的饺子和汤圆。饺子准备了两种馅,胡萝卜牛肉和菌菇笋丁虾仁。汤圆则是季温时点名要的玫瑰馅——稀奇古怪的口味,他以前从没吃过。但她说,这是很小的时候,某个冬天跟着妈妈在江城一家小超市买到的,入口清香,也不甜腻,里头还有碎碎的玫瑰花瓣,很好吃。可后来再去却再没见着。他琢磨着,她吃的或许是元宵——只有正月十五前后才卖,在超市门口用那种大机器摇出来的,过了时节自然就没了。不过既然自家猫主子难得开口,他总要试试。反正元宵和汤圆无非是外皮做法不同,内馅都差不多。 北市人包饺子,向来是从皮到馅都亲手做,绝不去外面买现成的,而且每家做法都有细微差别,或者说,是独门秘方。 陈焕的手艺是跟奶奶学的。小时候只管包,等长大些,有力气了,揉面这一步自然也归了他。温热的淡盐水一点点倒进面粉里,手同时配合着用力地揉,直到盆里不见干粉。把这个偏硬偏干的大面团盖上保鲜膜,醒上二十分钟,醒好的面再拿出来揉一阵,分成几个小团,揉到表面光光的,再盖回去醒几分钟。醒过两轮的面团软硬刚好,干湿合适,听话得很。 醒面的时候,陈焕掏出手机来打发时间,如同这段时间的惯性一般,又顺手滑到了视频app里自己的主页。 他已经把消息提醒关掉了,可一点进去,后台触目惊心的小红点数字还是蛰痛他的眼球。 “哟,学人精还在蹦跶呢?” “我上次就举报了这个号,怎么还不封。” “别给眼神了,这么糊也值得举报?” “博主做菜手法挺专业的,为啥不沉淀下来开辟自己的赛道呢。‘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没听说过吗?” 也有人看不下去,试图说句公道话。 “学‘识食务者’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盯着这个博主骂啊。” 底下瞬间无数条评论涌上来。 “当然是因为他学得最彻底啊,角度,风格,做菜技巧都一模一样,这已经不是模仿了好吗,是复制粘贴。” “蹭热度滚。” “笑死,某博主现在哪还有热度啊,谁还看那种十几二十分钟的慢节奏视频。也就是他那时候赶上风口,是个人都能火。放到现在试试,不照样糊得跟这个‘糖饼厨房’一样。” “本人三年老粉,早就不看‘识食务者’了。说实话换人以后我还有点兴趣,巧克力奶不比厨子有意思?” …… “……陈焕?陈焕!” 有熟悉的声音在叫他。他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按灭手机屏幕塞进兜里。一回头,季温时正拿着个空杯子,有点委屈地望着他。 “怎么了宝宝?” “出来加点水,顺便看看你。”她不满地噘起嘴,“结果你一直盯着手机发呆,我叫了好几遍都没听见。” 刚才评论区那些文字还像扭曲的蚯蚓一样黏腻地爬行在他视网膜上。陈焕有些恍惚,定了定神,才看清她杯底残留的一点浅黄色痕迹。想起来了,这两天季温时总觉得鼻腔干燥,嗓子还有点疼。可能是天气冷晴,家里地暖又一直开着的缘故。午饭后他特地煮了壶润燥的苹果雪梨汤,让她边看文献边喝。 陈焕接过她的杯子,把养生壶里剩下的一点甜汤倒进去。再转过身,季温时已经凑到料理台边,正隔着保鲜膜好奇地研究盆里那几团白胖的面团。 “好可爱……”她想伸手戳戳,又有点不敢,抬头问他,“这个,可以摸吗?” 陈焕失笑:“揪一块给你玩玩?” “不用不用,我就是看看……”她摆摆手,眼睛却还黏在那团面上。 陈焕自顾自去洗了手,揪了一小团面递给她。季温时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捏来揉去,嘴角弯起来:“好软。” “小时候看我奶奶包饺子,她每次揉好面都会揪一小块让我拿着玩。”陈焕笑着看她一脸新奇的模样,“说是用来哄小孩别在包饺子时捣乱。” “我才不会捣乱呢。不理你了。”季温时嘟囔着,捧着那一小团面回书房了。 陈焕失笑,继续手头的活。他把面团中间掏个洞,转着圈揉成均匀的长条,再揪成大小差不多的剂子,撒上薄粉按扁。最后用擀面杖转着圈擀开,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就摊在了案板上。 喂猫日记 第77节 饺子馅已经调好,做汤圆用的玫瑰花生馅需要冷冻一小时,等包完饺子刚好接着包汤圆。刚包了没几个,陈焕感觉小腿被什么东西扒拉了几下。一低头,糖饼眼巴巴地抬眼看着他,嘴里叼着它最爱的绳球玩具。 “糖饼,去找小时姐姐玩。”陈焕两只手上都沾着面粉,只好往外赶它。 糖饼慢吞吞地扭着屁股走了。 书房里,季温时懒洋洋地缩在转椅上,一只手玩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扶手外,有一下没一下地拽着糖饼叼来的绳球,敷衍地陪着玩拔河。糖饼却丝毫不介意,伏低身子,兴奋地猛摇尾巴,精神十足。 她心里还惦记着毕业论文的选题。上次和曹老师聊过,她的研究方向本就冷门,虽然研究的人不多,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要想出新,就得在这冷门领域里找更刁钻的角度;可若是完全没人涉猎过,其研究价值又有待商榷…… 真让人头疼。 但好在,大方向依然是明确的——旧报刊研究。海市的都市文化百年前就已兴盛,报刊出版业在当时尤为发达。从宏论时政的新闻报,到连载文学作品的文艺报,再到记录市井百态、衣食住行的消闲小报,种类繁多。这方面的研究成果不少,连每期报纸上的广告都有学者专门钻研。资料是丰富的,难的是如何从中找到一个既有价值、又不落窠臼的题目。 “糖饼,我陪你玩,你帮我想想论文选题好不好?”季温时拽着绳球,问眼前这只眼里只有玩具的狗子。 糖饼不语,只是一味只叼着球兴奋地甩头,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呜鸣。 季温时认命地垂下胳膊,任由它把球拽来拽去,另一只手继续划拉手机。划着划着,她忽然想起之前关注的一个文化博主推荐过几本关于城市与市民文化的书,却记不起名字了。略略坐直了身子,她点开视频app想搜一下那期内容。 开屏广告后,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条熟悉的内容。 「糖饼厨房:冬季温补家常菜推荐——红焖羊肉」 是大数据推给她的,还是陈焕这期视频的数据已经好到能上首页了? 虽然每期视频发布前她都看过,还是带着笑意点了进去。 手指滑向评论区,渐渐地,她嘴角笑意凝固了。 她立刻退出,点进“糖饼厨房”的主页,翻了翻近期的其他视频。果然,每一期都是如此。 评论区里动辄上千条留言,绝大部分却是一边倒的嘲讽与谩骂。不少自称“识食务者”老粉的人骂他东施效颦,也有人嘲讽他内容和形式都老旧过时,连“抄都抄不到点子上”。偶尔有不明所以的路人误入,很快就被“好心人”科普,于是义愤填膺地加入指指点点的行列。更糟糕的是,她记得很清楚,前阵子“糖饼厨房”的粉丝数已经快要突破五万,而现在,却才将将三万出头。 绳球“啪嗒”一声掉到地上,糖饼茫然抬起头,看着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厨房跑的背影。 “陈焕,你快看这个——”季温时一路跑到厨房,把手机举到他眼前,几乎要哭出来,“他们都在骂你……” 陈焕避开她焦急的眼睛,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只穿着袜子的脚上:“怎么没穿拖鞋?” “别管拖鞋了!你看这个啊,他们……” “先去穿鞋。”他刚动了动,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又停住,声音放平重复道,“乖,把鞋穿上。” “你怎么一点都不……”季温时急得语无伦次,话说到一半,忽然猛地顿住。举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她仰起脸,声音很轻地问:“你一直没告诉我?” 陈焕没说话,转身去水池边洗干净手,解下围裙,回来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她捶他的背。 直到把她放在沙发上,又拿来棉拖鞋蹲下给她穿好,陈焕才终于就着这个姿势,抬眼看她的眼睛。 “宝宝,别生气。”他随性地笑了笑,语气像往常跟她闲聊一样轻松,“这些真的没什么。毕竟隔着网线,作恶不需要成本,他们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做‘识食务者’的时候,比这难听得多的话我都见过。我心理素质可好了,别担心。” 说着,他想去握她的手。 季温时猛地把手抽了回来,力道之大,让他愣了一下。 “宝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我说了,我没事……”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打断他,声音微微发,“你觉得这种伤害不算伤害,所以就可以不说?所以前阵子我每次问你数据怎么样,你都笑着说‘可好了,一直在涨粉’;所以我一提起账号,你就打岔;所以你从京市回来这么久一条视频都没拍——这叫‘没事’?而这些,你一个字都不提?!” 她气得发抖,单薄的肩背像一片风中的秋叶。陈焕心疼不已,伸手想抚她的背:“我不是……你最近也为开题的事烦恼,我说了,你不是更担心吗?” 她挥开他的手:“那我至少能知道发生了什么!至少能和你一起面对,想办法解决!”她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陈焕,一个问题要被解决,首先它得是个‘问题’。如果你单方面宣布这不是问题,还剥夺我的知情权,那我们怎么……”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眼里蓄满了泪,“我真蠢,居然现在才发现。” “宝宝,别这么说,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他慌得膝行上前,想替她擦眼泪,却被她抬手挡开。 “我需要冷静一下。”季温时低头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不行!宝宝,不行,你别…”陈焕极度惶恐地立刻冲上去从背后抱住她,语无伦次,“宝宝,是我不好,你别走……” 陈焕见她缓缓转过身。 那双眼睛,往常会弯成月牙对他笑,会羞恼地瞪他,会在吃到他做的饭时满足地眯起来——此刻红得厉害,用一种陌生的,空洞的平静眼神,像他们刚认识时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陈焕,我最后问你一次。”她盯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别再说担心我开题这种话,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一句未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 “这是我自己的事……” 话一出口,他的心就重重地沉了下去。 果然,季温时闻言,极轻地自嘲般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这是你自己的事。”她点点头,“这也是你自己的房子,我不该呆在这儿。” “宝宝!”他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她无动于衷,他上前几步,想去触碰她,却又不敢,停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近乎恳求地呜咽:“小时,别不要我……” “陈焕。”她沉声打断,闭了闭眼,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别用这招。” 他被这句话钉在原地,错愕地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紧,松开,又攥紧。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边缘一直硌着她的掌心。 她忍了又忍,最终颓然地卸了力,还是没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她转身走了。因为怕自己会比他先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吵架噜(看热闹不嫌事大版)一些必要的磨合 我猜有两个人撑不过一晚就会和好,无奖竞猜是哪两个 其实只是为了找个理由写() 第70章 水能灭火 推门进入502,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灰尘味,还有因久未通风而略显滞闷的气息。 季温时想推开客厅的窗户透透气,刚打开一条缝,冷风就灌了进来,立马激出她一个巨大的喷嚏。这才想起,陈焕家温度高,她习惯了只穿身薄绒家居服,出来时走得急,外套忘了拿。 她只好转道去卧室,打开衣柜才想起,冬装早就都拿去隔壁了。翻了半天,只找出几件相对厚点的秋装,勉强能抵些寒意。 手机被扔在床上,屏幕一直亮着,不停地嗡嗡震动。长的是电话,短的是微信消息,她只当没听见。 穿上衣服还是冷,空调一时半会儿还不见效,季温时索性掀开被子坐进被窝里。被子盖住腿,上半身短大衣外面又套了件长大衣,裹得层层叠叠,看起来有点滑稽。好在这里就她一个人,连条狗都没有,也就无所谓了。 好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她把后脑枕在冷硬的木质床头板上,望着对面的衣柜门发呆。 在501的时候,很少有这样死寂的时刻。毕竟多一个人,总要多几分热闹,何况还有五只狗。陈焕不会在她写论文的时候来打扰,连做饭都尽量不弄出大动静。但那几只毛团子可不管这些——糖饼还算稳重,顶多每天要找人玩一两次拔河;四只小狗正是最闹腾的年纪,常常她正看着书,书房门就“咚”一声被撞响,那是它们又打闹着滚过来了。有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抓挠声,伴着细细的哼唧,那是催她出去玩。 陈焕倒是说过要买个宠物围栏,偶尔把几只调皮鬼关进去,扔点玩具让它们自己玩。季温时却不忍心,说闹就闹吧,正好提醒她坐久了该起来动动。 习惯了那样热热闹闹的日子,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觉得焦躁,像在等另一只没落下的靴子——总觉得过一会儿,就该有小爪子挠门的声音,或者有人放轻脚步走进来,在她手边放一盘水果,一杯温热的茶。 不知道在跟谁犯倔,她不愿承认自己在等什么,只觉得,是习惯而已。 窗外太阳开始西沉,楼里有人家开始做晚饭了,隐隐嗅得到一点煎鱼的油香。手机还在固执地震,她干脆开了免打扰模式。 暂时还不想和那人有交流——既是因为生气,也怕自己冲动之下,说出无可挽回的话来。 天知道,当时她站在门口,有多想冲动地,潇洒地,像电视剧里一样,直接把戒指摘下来还给他,甚至有两个字已经盘旋在嘴边。她用尽全部的理性和克制,才吞了下去。 那句话实在太伤人了。 她原本是那样疏离寡淡的一个人,和他在一起后,才学着慢慢伸出触角,试着把另一个人的悲欢喜怒也纳入自己的疆域。这本事是向他学的,他作为师父,理应对此负责。 “这是我自己的事。” 鼓起勇气刚探出壳,快乐摇晃着的触角,冷不防被一瓢冷水当头打下。她觉得愤怒,失望,更觉得羞耻。 原来是她在自作多情。 她不想哭,低头却看见手机屏幕上的字迹被扭曲,扩大。抬手一抹脸,才发现脸颊冰凉。 赌气似的用力擦干水迹,她打开购物软件,打算想买个取暖器。明天就去把东西都搬回来,他住他的“自己”的房子,她住她的502,互不干涉。 可是划着划着,不知道为什么,页面又跳转到视频app,停在“糖饼厨房”的主页上。 才一会儿功夫没看,最新视频评论区又多了十几条,跟之前的攻击说辞大同小异。 “好无聊的内容……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五分钟。” “@识食务者@识食务者@识食务者,能不能来告一下。” “我只能说幸好‘识食务者’换人了。现在不会还有人觉得不露脸做个菜就能火吧?别招笑了。” …… 她越看越气,嘴唇咬得发白,身体都有些发抖。 这些人什么都不懂,就这样随意地用十几秒打出几行字,就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肆意诋毁。而被这些话淹没的人,却好像毫无办法。 陈焕没有抄袭或模仿任何人。他只是延续了自己一贯的风格,她比谁都清楚。从“识食务者”到“糖饼厨房”,如果有选择,他又怎么会愿意一切从零开始? 她像自虐般不停刷新评论区,每刷几下,就有新的刺眼字句跳出来。终于,她再也忍不住,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点开按热度排序的第一条恶评,手指迅速敲打起来。 天完全黑了。屏幕里的一方光亮成了没开灯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陈焕坐在书房,电脑开着,眼睛里映出后台不断上涨的评论数量,他却好像没看见。 季温时一下午都没接电话,也没回消息。他不敢去敲门,因为她说过,不喜欢电话铃声和敲门声这类突然而至,无法回避的响动。 他做错事,惹她生气,所以她不要他了。 陈焕呆坐在她的椅子上。这一小片天地是她最常待的,范围从面前的电脑——她的眼睛总会全神贯注地盯着看;到桌上的键盘,她写论文的时候会噼里啪啦地敲;到身下的椅子,上面似乎还有她的温度,尽管他知道是错觉,就算有,也早被自己的体温覆盖了;然后是人体工学椅的头枕,她陷入僵局时,总是脱力地往后一靠,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变成一团苦恼小猫,现在头枕上还有她发间的洗发水清香;最后是书桌下那一小块地方。他知道她喜欢无意识地跷二郎腿之后,特意买了个坐姿矫正器给她垫脚,她说挺好用,最近腰都不怎么酸了。 就是这么一小块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的立体空间,组成了一个静默的笼子。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像只困兽,徒劳地想留住她最后一点气息。 那句话脱口而出时他就后悔了。可即便重来一遍,他顶多会换个说法,不让她误解,想表达的意思却不会变。 他知道陌生人的恶意能有多伤人,更别说她那样敏感珍贵的一颗心。他希望季温时的世界干净些,哪怕不能完全无菌,至少不必被这些脏东西溅到。如果一定要有烦恼,也只该是学术上的难题,而不是这些乌七八糟的骂战。 喂猫日记 第78节 而这些,是他早就习惯的东西。只是这次阵仗格外大,大概是新账号涨粉快,被老东家盯上了。评论里那些带节奏的一看就是专业水军,话术熟练,活人感足,蝗虫一般来势汹汹。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当初做“糖饼厨房”,多少有点跟过去较劲的意思,想证明点什么,也想给往后漫长的人生找一个值得为之奔赴的支点。 但现在他已经找到那个支点了。这个账号就算真没了,或者换个路子,甚至不干了,也没什么。遗憾或许会有,可他人生里的遗憾足够多,不差这一件。他最大的圆满,明明早就被他拥进怀里。 可是她现在也不要他了。 耳朵里嗡鸣尖锐,喉结徒劳地滚动,四周的空气仿佛突然有了重量,沉沉地挤压着胸口。他扶着桌沿,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下意识去摸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或者发点什么。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又停住了。 ——她说,陈焕,别用这招。 连装可怜都没有用了。她是真的,不想要他了。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从认识她那天起,到后来每一天愈加的心动,糖饼生产那晚她语气里的坚定,温泉氤氲的水汽中她失焦的眼睛,还有昏沉睡去前,在他无名指上留下的那个戒指般的牙印…… 他快要疯了。 意识将要涣散之际,耳边传来微弱的“叮咚”声。那是他后台“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只有一个人的互动会被标记成这个声音。 他猛地扑到电脑前,手指不受控地发抖,握了好几次才握住鼠标,点开那个鲜红的小点。 才点开一条,又不断有“叮咚”声响起。 她正在他最新那条视频的评论区里,一条条地回复那些高赞恶评。 她完全不懂自媒体圈子里那套“冷处理”的规则,不明白在网络上解决纷扰的最常见方式就是不回应,不反抗,静静地等待风波过去;也不明白面对有组织的水军,任何个人的辩解都容易被更大的声浪吞没。 她就这样笨拙而真诚地,在每一条指责他抄袭,嘲讽“识食务者”过气的评论下面,敲下很长很长的文字,说他从未模仿任何人,说“糖饼厨房”是很好的账号,“识食务者”也是。 她的回复速度远远比不上星锐那边控评的操作。那些耗费她心力敲出的长段落,刚发出去不久,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多花样百出的恶评中,瞬间没了痕迹,甚至没人来跟她争辩,像一场独角默剧。 他就这样看着那个专属的小红点一直亮起,评论数量不断增加,不断增加,“叮咚”声不住响起。 他错得离谱。 他的小猫远比他勇敢,根本就不需要他自以为是地为她创造什么狗屁无菌环境。甚至在他蜷缩时,她已试着伸出爪子,想把他护在身后。 看着那些很快被淹没却仍在缓慢增加的评论,他抬手捂住脸,喉咙里压抑不住地滚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可嘴角却像不听使唤,难看地向上扯着。 他在屏幕前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夜已经深了。 季温时保持坐在床上的姿势,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动过。她没吃东西也没喝水,不觉饿也不觉得渴,燃起的斗志让她的颧骨泛起有些病态的潮红。 这绝对是有组织的水军。她发现底下的评论大致分三类,一类是单纯骂“糖饼厨房”抄袭;一类是贬低“识食务者”以前的博主,话里话外说他不过是赶上了好时候,现在新换的博主才更有看头;还有一类则是不明真相的路人,或许以前看过“识食务者”的视频,被评论区的节奏一带,也就跟着骂几句。 前两者想尽办法把陈焕往烂泥里踩,是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回复到最后,她索性写了几种措辞不同的模版,方便直接复制粘贴。对星锐买的那些黑水军,直接毫不客气地骂回去;对被带偏的路人则语气温和,以解释和澄清为主。 沉浸在反黑大业中,她甚至都忘了先前的伤心。卧室外的阳台上,却冷不防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她吓得心脏猛地一坠,僵在原地,不敢出声。 外面却先传来声音。 “宝宝,别怕,是我。” 那人鼻音浓重,声音很哑。 季温时二话不说跳下床,一把拉开阳台门,拳头伴着压抑了一下午的怒火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又掐又踢,用尽了力气。 “你要死啊?!”她从没这么凶地吼过他,声音都在抖,“之前那次就算了,大半夜还翻阳台,摔下去怎么办?!” 陈焕闷声不吭地站在那儿受着她的拳脚,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只是看着她。她是真用上了力气,他的身子都被打得摇晃。 打累了,手也疼了,季温时喘着气停下来,直接推着他往卧室门口走:“出去。回你‘自己’家去。” 陈焕转过身,一把将她紧紧箍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骨头都发疼。 “放开!再不放开我咬你了!”她在他怀里挣动着尖叫。 “咬吧,咬重点。”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哽咽,发着狠,“我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她仍用尽全力挣扎,直到他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 “宝宝……我看到你发的那些评论了。” 她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挣扎,陈焕松开手,扶她在床沿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小心试探着握住她的手,仰起脸望着她。 “宝宝,听我说几句,行吗?听完如果你还是想让我走,我、我马上就走……”他声音哑涩,眼圈红得厉害,喉结滚了几下才把话说完。 “我要向你道歉,为两件事。第一件,下午我不该说那是‘我自己’的事。我的本意是……那些是冲我来的,该我一个人受着,不该平白让你跟着难受。不是不把你当自己人,正相反,是因为你比我自己还重要,我才……” 他声音里的愧意愈发浓重:“第二件,是我不该把你想象得那么脆弱。我总觉得你特别需要我照顾,需要我保护,总想着有什么事情我自己扛,怕说出来让你担心……可我错了。你比我勇敢得多,敢去跟那些人争,去护着我。是我不对,我为我自以为是的大男子主义向你道歉,对不起,宝宝。” “就两件?”季温时看着他问。 “还,还有吗……”陈焕一时有些茫然,抬眼望她的样子,像只做错事又不知错在哪的大狗。 “还有你不该半夜翻阳台!”季温时刚被浇灭的火又冒上来,站起来推他,“出去,出去。”可手上的力道却连刚才的一半都不到。 狗这种动物最会看脸色,知道主人什么时候是真动气,什么时候其实已经心软。 陈焕言而无信地反手把人搂进怀里。 “嗯,这个也错了,宝宝教训得对,这个也得道歉……”一边说着,温热的眼泪跟着掉进她颈窝。 季温时心里一软,鼻尖也跟着酸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滚。 “你出去。”嘴上依然犟着,可声音又软又闷,早就没了一开始的气势。 “宝宝……宝宝……” 黏糊糊的“大狗”缠得更紧,她几乎是被半抱着重新坐回床边。 巨型犬黏黏糊糊地缠上来,她被迫重新坐回床边,脸上未干的泪痕立刻被另一张更加潮湿的脸颊贴上来,蹭了蹭。 “走开……陈焕……”尾音没能说完,就被他吞进肚子里。 他像饿极了似的,把她的唇舌吮砸出很响亮的声音,她莫名想起糖饼吃最喜欢的浓汤头罐头时发出的那种津津有味的声音。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羞恼得不行,狠心咬了一口他探进来的舌尖。 “嘶……”陈焕吃痛退开,却仍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眼神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痴缠。 “宝宝肯咬我了……就是不生我气了,对不对?”他低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随即不由分说地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几乎搜刮过她唇齿的每一个角落,逼得她几乎不能喘息,呜呜咽咽地捶着他的胸膛。 好不容易被松开,她大口呼吸,觉得嘴唇发麻,大概是又肿了。见硬的行不通,她试图软下声音商量:“先……先回那边去,好不好?” “我们一起回去。”他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我不去……”她心里还有点别扭。毕竟下午走的时候那么决绝,这会儿蔫嗒嗒地回去,多难看。 陈焕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在这里。” 什么东西……?!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眼前的人() 只一瞬间,她便如同濒死的鹤一般,脖颈无助地扬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不行……”她颤颤巍巍地试图撑起身,却被他轻易地按回原处,“我这里没有那个……” “不()。”他(),含糊道,“只是让宝宝消消气。” “你这样……我、我只会更生气……”她大口喘气,断断续续。 “真的吗?”他略略抬起脸,(),“宝宝(),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 502的卧室用的是猪肝色的老式木地板,掉根针都有很大的动静。 寂静的夜里,她听到地板上传来() 第71章 英式早餐和旧式甜品配方 清晨,静谧的雨林里,蘑菇在雨水的浸润下,茁壮生长。 蘑菇是一种可使用菌类,喜阴喜湿,生长在幽深湿滑的地方,比如雨林中倒塌横贯的空心树干内部。(引自百度百科“蘑菇”词条)一场雨的滋润过后,它肆意扩张,狭小的树干内部已经不足以容纳膨大伞柄与伞盖。可是生命自会找到它的出路。它努力地左冲右突,反复试探,试图找到可以突破的薄弱之处,以便更加繁盛地生长。 季温时侧躺着,()惊惶地试图回头制止:“……陈焕……真的()” 身后探过来一只手,覆在她手上():“()宝宝。” “不可以……”她()都蜷紧了,全身紧绷着抵御外敌,“()” 身后的人不知遗憾地嘟囔了句什么,乖乖照做,季温时一颗心还没归位,却又坠入下一场折磨。 陈焕温柔而强硬地扳过她的头,在侧后方与她接吻。唇舌也同样温柔地勾缠,那样专注,黏黏糊糊地不舍得放开,仿佛这才是正经事,而别的只是附带。她想起了小时候在超市门口坐过的(),会一边唱着儿歌,一边悠悠起伏的那种。和缓,匀速,不紧不慢。 尽管羞于承认,可她确实喜欢这样的节奏。没过多久,眼眶就湿了。她呜咽着,不自觉地转过脸去寻他的唇,仿佛想在()里找到一点依凭和出口,()。她茫然地睁着泪眼,最后几乎是颤着,把(),转身,深深埋进他怀里,止不住地发抖。 男人顾不上自己,把她搂进怀里,低头细碎地吻她的发顶,额头,手掌一遍遍抚过她光滑的脊背,贴在她耳边低声哄着:“我的宝宝好棒……”又亲了亲她的脸颊,仔细看着她的眼睛,“有没有哪里难受?” 她抽噎着摇摇头。 “原来是()。”他低笑一声,话音未落,胸肌就被怀里的人重重咬了一口。 “宝宝喜欢这样?” 她总算缓过一点劲儿,却更害羞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肯出来,只犹豫着点了点头。 两人静静相拥,皮肤相贴,仿佛连话语都能通过细微的震动传递。 “以后每一次,宝宝都要把感受告诉我。”他低声说,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喜欢哪样,不喜欢哪样,都要说。” 怀里的人挣开他,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某些人还好意思要求我,自己倒是什么都不说。” 陈焕知道她还在惦记着昨天的事,正准备进行不知道第多少次郑重的道歉:“宝宝,我真的错了,以后我一定……” 她却滑身起来,捂住他的嘴,冰凉的金属边缘硌在他唇上——是她指间的戒指。 “昨天从你家走之前,其实有一瞬间,我特别想把这个戒指摘下来还给你。”她轻声说着,嗓子还有点哑,“但还是忍住了。” 喂猫日记 第79节 她清晰地感觉到搂着她的手臂瞬间僵住,男人方才眉眼间的餍足瞬间化作惶然的紧绷。 “……别怕,只是一时冲动的想法,作不得数的。”季温时轻叹一声,把手从他唇上移开,抚平他紧锁的眉心。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吓唬你,或者威胁你以后该怎么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以后我们可能还会吵架,我可能还会有不冷静的时候,甚至可能在气头上,直接说出那两个字。” 她停顿片刻,指尖沿着他锋利的眉骨轮廓滑下,轻轻抚过一夜之间冒出的青色胡茬。 “但是我希望你知道,这是我这个人的缺点,不是我们这段感情的。不要因此就觉得我不爱你,不想要你了。”她收回手,重新枕回他的臂弯,闭上眼睛,“你就多哄哄我,软磨硬泡一下,我这人很容易心软的。” 陈焕默不作声地抱紧她,呼吸有点重,里面似乎洇着潮意。 “你好爱哭啊陈焕……”她环着他的腰,戳戳他尚在充血的腹肌。 “遇见你之前我从没哭过。”他闷声闷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坏猫。” “我才不信。”她调皮地继续戳着男人的腰腹,“比我还爱哭。” 猝不及防,她被翻身压下,双手被他一只手钳住,举高在头顶。 “试试?”他危险地眯着眸子,睨着她,“看看谁更爱哭?” 她顿感大事不妙,笑着讨饶:“我错了我错了,我比你爱哭好不好?” “晚了。”他垂下眼,视线寸寸扫过(),“三分钟,()。” 等陈焕终于肯放过她时,季温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脱水了。这人却神清气爽地起身去了厨房,仿佛从清早到中午的这番折腾没耗费他半点力气。 两股战战地从卧室出来,刚推开房门就闻到一股温甜的香气。陈焕正把一个马克杯放到桌上,空气里飘着巧克力的味道。 “咖啡?”她看了眼杯子里深色的液体。 “热可可。”陈焕说。 她凑近些看,只见棕色的液面上用巧克力酱和奶泡勾画了一只半露出眼白,显得格外心虚的杜宾狗头,下面还有一行花体的“sorry”。 “你还会拉花?”季温时惊讶。 “之前在你们学校,看你喜欢那个小猫拿铁,回来就自己试了几次。”陈焕语气很寻常,“挺简单的。” ……她不想跟先天厨灵根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把杜宾的脑袋嘬得老长。 今天的早午餐是培根、香肠、煎蛋,配上煎过的番茄和蘑菇,几勺焗豆,还有两小片用黄油煎得金黄的吐司,正适合慰藉大战几场后空空如也的肠胃。 培根和香肠煎得油润焦香,肉香四溢;蘑菇和番茄汁水丰富;茄汁焗豆口感酸甜,恰好解腻;吐司提供扎实的碳水,这一盘下去,足够撑过大半天。这大概算是季温时在英国留学那两年里吃过的为数不多称得上“好吃”的本土食物,价格不贵,量大管饱,有些小餐馆还会全天供应,完全可以当作正经一餐。这些食材还是上次两人一起去超市时,她突发奇想顺手买的。 今天依旧是干冷的晴日,太阳很大,从客厅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对面楼不少人家的床单被套在阳台上招展。 洗衣机正高速甩干,传来持续的嗡鸣。季温时听着那声音,有点心虚地低下头,专注对付盘子里的培根。 里面正在洗的,是502卧室里,她床上的床单。昨晚事发突然,毫无准备,虽有大半留在了地板上,床单边缘还是未能幸免地湿了一片。 “热吗?脸怎么这么红?” 冷不防听见陈焕的声音响起,她急忙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含糊地带过:“……蒸汽熏的啦……” 陈焕没多问,见她吃得差不多了,起身收拾桌子,顺手把拍摄用的支架拿了出来。季温时看着他这副架势,有些迟疑:“你……要更新?” “嗯。”陈焕一边归置着台面上做饭留下的零碎,一边应着,“好多天没更了,趁今天有空,拍点素材。” 可现在发新视频,评论区不还是会被星锐的水军淹没吗?可要是劝他别发了,又像是认输——这不是陈焕会做的事。季温时捧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一回头见她苦恼的模样,陈焕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别担心。他们骂他们的,我发我的。骂累了,总会停的。” “可我不想你被骂……”季温时咬住唇,沮丧地垂下眼。其实更让她在意的,倒不是那些明显带节奏的水军,而是那些跟风说“糖饼厨房”内容过时、形式老套的评论。 就算再不愿意承认,她也明白,属于“识食务者”的慢节奏美食视频的时代,确实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博主一个比一个会抓眼球,视频短平快,感官刺激强,早就不是安安静静教人做道家常菜的内容能比得了的了。 想了想,她还是犹豫着开了口:“陈焕,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一种视频风格,或者在内容上做点创新?这样既不会被说模仿,说不定还能吸引新的观众。” 陈焕闻言很坦诚地点了点头:“是想过。但暂时还没找到特别合适的路子。美食区常见的几种类型我都看过,要正常点、不刻意立人设、不露脸、也不搞猎奇食材的话……好像还是只能做原来那种。” 季温时叹了口气。连她这个门外汉都能想到的问题,他自己肯定反复琢磨过很多遍了。 见她还是愁眉不展,陈焕伸手捏捏她的脸:“好了,小苦瓜。别为这事儿发愁了,大不了这号就不做了。或者没准哪天,这种风格又流行回来了呢?”他语气轻松地笑了笑,“再说了,你男朋友就算不干这个,也养得起你,别怕。” “谁在担心这个了……”季温时依然皱着眉,嗔怪地瞪他一眼,“这是你的事业啊。就算不靠它生活,也能给你带来成就感,要是真不做了,多可惜……” 最终,她还是被陈焕连哄带劝地赶回了书桌前,让她专心忙自己的开题报告。可心里压着事,加上论文本身又毫无头绪,哪能真的静下心来。 季温时心不在焉地登录了旧报刊数据库,像往常一样随手点开几本,漫无目的地浏览起来,试图找到一些灵感。这些书报都是扫描上传的,装帧各异,字体各不相同,栏目标题和内容也都五花八门,就算不做研究,当作消遣看看百年前的人们都在读些什么,也挺有意思。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份刊物吸引住了。 那是一本中英双语的小报,看样子是专供消遣的,内容多半与饮食相关,辑录了不少食谱,甚至还配有彩色的插图。 跟美食博主在一起久了,季温时对食物相关的东西也格外留意,不免也停下来多看几眼。看着看着,她眼睛越来越亮,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干脆抱起笔记本电脑跑进了厨房。 “陈焕,你看这个食谱!” 这是正好距今一百年前,海市曾经流行过的一款蛋糕。 “杨梅油松饼。” “物料:糖一杯,油料四羹匙,蛋一个,面粉两杯,牛乳一杯,发酵粉三茶匙温利那香精一茶匙,浓乳酪半水磅,杨梅二水磅……” “将油料及糖,合而调之,使成乳状,加以已打匀之蛋……”(注1) 陈焕对竖排繁体看得不太习惯,季温时放慢语速把配料和做法都念了一遍,满怀期待地望向他。 “要是试着复原这个,你有把握吗?” 陈焕略一思索,点点头:“可以试试,应该不会比上次给你做的生日蛋糕难。不过——”他指了指屏幕里写的“杨梅”二字,有些疑惑,“杨梅加进松饼里能好吃么?这个季节也没有杨梅。” “就是草莓蛋糕啦。”季温时笑着指向旁边的英文对照“strawberry cake”,“‘油’大概是指奶油,‘饼’嘛……可能是那时候对蛋糕的本土化叫法。毕竟那时候译名没统一,很多舶来品的翻译就是奇奇怪怪的——你看插图,画的也是个草莓蛋糕。” 陈焕点点头,又低头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份食谱:“按这个方子做出来的蛋糕,口感可能跟现在的很不一样。那时候没什么添加剂,健康是健康,但味道不见得有多好。”他有点好奇地看向她,“宝宝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季温时抿了抿唇:“我有个模糊的想法,要是能成,说不定你的账号,还有我的论文,都能找到新方向……不过我现在脑子还有点乱,没完全想清楚。你可不可以今天下午就拍做这个蛋糕的过程?” 话刚说完,又赶紧补充:“但我也没太大把握,可能会浪费你时间……” 陈焕没跟她多话,抬手直接把人捏成金鱼嘴,手动闭麦:“我外卖买盒草莓,一会儿就做。” 她眨眨眼,脸颊还被捏着,口齿不清:“你……这么信我啊?” “不信你还能信谁?”他答得理所当然,顺手拿起围裙系上,转身时温柔地刮了下她的鼻尖,“你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厉害的小时。” 作者有话说: 注1:引自《洛雅食物谱》,1925年,“赉卢杨梅油松饼”做法一页。该书系20世纪初烘焙类书籍。 下一章把两人的事业/学业线交代完毕,就换地图了!猜猜接下来两人去哪,猜对的宝宝来我这里领取一个蒸蚌。 第72章 柠檬攀和鲜橘子刨冰 “我这样行吗?”季温时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紧张地左看右看,“今天穿的衣服合适吗?一会儿要不要跟化妆师说,让我戴上眼镜,能显得脸小点……” 陈焕捧起她的脸,拇指小心拨开她颊边不安分的碎发:“我家宝宝只需要把脸露出来,就是最好看的。” “滤镜别太重了你……”她嗔怪地瞥他一眼,却忍不住笑出来,心情放松了点。 电视大楼外人潮匆忙,玻璃门映出两人的身影。季温时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很快,她就要走进这栋大楼,第一次去面对摄像机、主持人和屏幕外无数陌生的眼睛。光是想想,就紧张得完全无法遏制心跳。 一星期前的晚上,季温时正专注地对着电脑写开题报告。 得益于月初被那份旧式甜品配方激发的灵感,加上这段时间废寝忘食的文献整理,在与导师进行过几次深入探讨后,毕业论文的选题和框架已逐渐清晰。此刻思路顺畅,写起来只觉行云流水。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季博士您好,我是《海客谈》节目组的编导。近期在《海市晚报》上看到您关于旧时饮食的几篇随笔,我们很感兴趣。台里正在筹备一期关于海市百年美食变迁的特别节目,想邀请您作为嘉宾聊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参与?” 《海客谈》——季温时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海市本地电视台近几年出品的一档颇受好评的线上轻访谈类节目,常聊些城市文化、历史杂谈和饮食消遣,在本土观众和部分文化爱好者里很有口碑。 她紧张地握着手机,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头又礼貌地询问了一声,她才连忙应下,初步约好了时间。 挂了电话,她还有点懵,愣愣地转向身边的陈焕。他显然听到了对话,已经笑着朝她张开手臂。 “恭喜宝宝。” 几秒后,惊喜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季温时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居然还有后续……我完全没想到!” “是宝宝文章写得好。”陈焕笑着揉揉她的头发,“算他们有眼光。” 季温时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靠在他肩头喃喃道:“我以为能在晚报上发表就很好了……这下你的账号也能被更多人看到了!” 那天下午,陈焕按照百年前的烘焙食谱复原出了草莓蛋糕。季温时对着那个模样朴素,口感也甚是古早的蛋糕琢磨了一会儿,转身一头扎进书房,一边查资料,一边写出了篇小小的随笔,从“杨梅油松饼”到“草莓蛋糕”的译名流变,谈到百年间市民文化的延续与新生,直接投给了《海市晚报》的《城市杂谈》栏目。 文章很快被接收,刊发出来。她大受鼓舞,一口气又写了好几篇类似的杂谈随笔。《炸猪排走出西菜社需要多少年?》《一块柠檬攀的前世今生》《旧海市街头的“奶茶”》……多从那些本地传统的、甚至是失传的美食谈起,轻巧地勾连起旧时与今日,谈的是食物,落点却在文化与历史。 与此同时,她让陈焕把这些文章里提到的吃食,都依照她从近代报刊上翻出的食谱、杂文甚至是只言片语的广告中的记载,尽可能忠实地复原出来,并把过程拍成视频,由她来润色字幕。每期视频都紧跟着《海市晚报》上文章发布的节奏——她写什么,他就做什么。 渐渐地,先是有海市本地的网友刷到了陈焕这个“复现百年前海市美食”的系列视频,又有人提起了《海市晚报》上的文章,评论区肯定或好奇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 “我妈昨天看了报纸,去买了块柠檬攀回来怀旧,结果今天我就刷到柠檬攀了。” “原来祖师奶奶爱吃的栗子粉蛋糕长这样。” “这个排骨年糕灵的,我小时候都是这种做法,现在都变成油炸的了。” “博主有点东西,考据做得挺细。” “你怎么知道一百年前就是这么做的啊?” “@楼上,去看《海市晚报》最近的专栏,有人把那时候的老菜谱都翻出来了。” “怎么视频发布时间卡这么准,那些文章是博主写的?” …… 坐在陈焕怀里,季温时喜滋滋地打开他最近发布的视频,把底下越来越多的正面评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仰起脸,眼睛弯弯地望向他。 “陈大厨立大功!” “我有什么功?”陈焕笑着把人体工学椅向后调平,让她更舒服地躺在自己身上,胸腔的震动伴着低笑传来,“每天喂饱你?” “你正经点!”她气得打他。 “怎么不正经了?”他故作不解,“每天做好饭,保证季博士聪明的大脑高效运转,写出那么多精彩文章——不对吗?” 她一时语塞,扭过身去背对着他:“……就会乱讲。” 喂猫日记 第80节 “那宝宝说,我到底有什么功劳?” “多亏你把那些一百多年前的食物都复原出来了呀。”季温时认真道,“光看文字,我根本想象不出它们的味道。而且,写这些文章的过程让我最终确定了论文选题,这难道不是超——级——大的功劳吗?” 看着她张开双臂比了个夸张姿势,的陈焕笑了笑,算是认下:“什么时候录节目?” “下周二。”她说,“到时候你会陪我一起去吧?” 他点点头,又嘱咐道:“到时候宝宝就专心聊自己的文章,说那些历史和文化就好,别提我拍的视频。” “哎?”她一愣,直起身子转头诧异地问,“为什么?我还想帮你宣传一下呢。” “小笨蛋,那是你的主场,是你辛苦写文章得来的成绩。我就是个饲养员,提我干什么?”他伸手重新把人捞回怀里,“何况,最近蹭着你文章的热度,账号情况已经好多了。” “什么蹭热度,那叫联动!”她不甘心地在他怀里挣扎着,想认真坐起来跟他理论,“我就是想让你也好起来啊……” “可我想你的光芒只属于你自己。”陈焕垂眸看她,目光很柔,“我站在你身边,已经足够暖和了,不用把我推到中间去。” 录制日期将近,经过好几次辩论,季温时总算勉强答应,到时候不提“糖饼厨房”。不过临进门前,她还是从包里掏出个口罩递给他。 “戴上,一会儿也别摘。” 他乖乖照做,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里却有些疑惑:“我在台下还需要戴口罩吗?” “哎呀,戴着嘛,”她理所当然地说,“我男朋友这么帅,万一被星探看上怎么办?” 陈焕摸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笑了笑,没当真。 “走吧,咱们进去。” 演播室里,短发的中年女主持和善地笑着跟她打招呼。 “季博士,请坐。” 季温时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雯姐好。” 田雯笑着问:“紧张伐?不要紧的,等下就是聊聊天,讲讲你写的文章,我们这个节目很轻松的。再说又不是直播,讲错了话大不了剪掉嘛。” 季温时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灯光照不到的侧台角落——那里聚集着几位工作人员,那个高挑的身影依然醒目。陈焕正望着她,悄悄竖起两个大拇指。她抿嘴笑笑,把头转了回去。 《海客谈》的访谈氛围果然如田雯所说,轻松随意。从季温时作为外地人在海市的饮食适应聊起,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晚报上那几篇文章。 “作为现当代文学专业的博士,你怎么会想到去关注近代报刊上面这种……比如橘子汁广告啊,西餐厅菜单啊,烘焙食谱之类的呢?”田雯笑着问,“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好像跟‘文学’,‘大师’,‘思想’这些高大上的词汇有点距离?” 季温时也笑了笑,回答得很实在:“功利点说,算是被逼无奈。刚入门的时候导师就提醒过,那些声名赫赫的作家和作品,早就被前辈学者研究透了,墙角灰都扫得干干净净。想找点新东西,只好往冷门的地方走。所以我这几年就一直在旧报刊里打转。” 田雯被逗得掩住嘴轻笑起来。 “但如果抛开这些,从本心出发来讲的话……”季温时想了想,神色认真了些,“今年,我的人生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变化,这让我看世界的角度也跟着变了,开始更能留意到身边那些微小但具体的美好。” 她停顿片刻,继续道:“百年前,当然有很多宏大命题,比如时局,思想,艺术。可我常常忍不住会想,在这些宏大命题的笼罩之下,当时的普通人过着怎样的日子?就拿海市来说,那时候街上没有奶茶店,人们喜欢喝什么饮料?按照那时候的食谱做出来的家常菜是什么滋味?那些传承至今的老字号点心,味道和百年前相比,变了多少?” “这些事很少被郑重记载,似乎也无足轻重,因为它们无关历史洪流。但恰恰是这些一粥一饭的日常,构成了无数普通人真实的一生。而一座城市、一个时代的历史,正是由这无数普通人的一生编织而成的。” “我们需要那些恢弘的叙事,那是支撑一个民族的骨架。但血肉,是每天切实可感的饮食起居,是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下,努力过好的每一天。关注这些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东西,就是我们每个人作为一个个体,能够切切实实感受到的历史。” 话音落下,田雯频频点头,眼里流露出欣赏。她略作沉思,看了眼手卡,才笑着引出下一个问题。 “说得真好。季博士,我个人特别好奇一点,”她身子微微前倾,露出探究的神色,“你文章里描述那些老菜谱上的吃食,写得特别生动,色香味全方面都有评价,就好像你真的尝过似的。”她适时开了个小玩笑,“你该不会真是从一百多年前穿越过来的吧?” 季温时也笑了,示意工作人员把她带来的保温箱提上来。 “雯雯姐今天也可以‘穿越’试试看。”她指了指被摆上桌的蛋糕和玻璃瓶里澄黄的液体,“这是按照上世纪的菜谱复原的柠檬攀,这瓶是百年前街头流行过的饮料‘鲜橘子刨冰’。我都带了些过来,您可以尝尝看。” “还真有?”田雯惊讶地凑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皱起了眉,又拿起吸管尝了尝那杯“鲜橘子刨冰”,神色更显困惑。 “季博士,这个……”她面露难色。 “味道不太好,对不对?”季温时了然一笑,“那时候的食材、工艺都和现在差得很远,我们的舌头早就被现代食品工业养刁了。所以我觉得,所谓的‘古早味’,更多是一种文化符号,是城市记忆的源头,倒不必过度神化它本身的味道。” 她指了指桌上另一块蛋糕:“雯姐再尝尝这个,这是用现在的食材和技术改良过的柠檬攀。” 田雯依言又尝了尝另一块蛋糕,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放下叉子,好奇地转向季温时:“季博士,这些吃的喝的都是你自己做的吗?也太厉害了。”她指了指第二块柠檬攀,“这个味道蛮好的,比我之前吃过的还要好吃。” 季温时抿唇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不是的……这些其实是我男朋友做的。” “我之前文章里提到的那些食物,也都是他照着老菜谱一点点试出来的。多亏有他在,不然光看文字,我可能永远想象不出那种味道,更谈不上有雯姐您说的那种‘穿越感’了。” 田雯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目光飞快地往侧台下方瞥了一眼,眼神里的甜蜜笑意挡也挡不住。主持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笑着接话:“哦?那你男朋友今天是不是也来了?” 镜头非常适时地转向她目光所及的方向。 侧台暗处的工作人员默契地散开,灯光边缘,一直静静站着的身影便显露出来。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棕色猎装夹克,戴着黑色口罩,双手插在兜里,长腿笔直,安静地站着,目光一直看着台上的人。他对突然转向自己的镜头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哇,”田雯转头看了看台上脸颊微红的季温时,笑着继续追问,“那要不要请这位‘幕后功臣’上来聊聊?” “啊,不用了不用了!”季温时连忙摆手,“我男朋友他……很害羞的,特别社恐,平时都不太跟人说话。”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完全没考虑过自己晚上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很害羞?” (),不轻不重,却足够让她()。比()更让她难熬的,是()。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 “呜……我错了……” “社恐?” “不敢跟人说话,嗯?” 他每慢条斯理地反问一句,就有()。不知是怕她(),还是故意(),每(),他宽厚粗糙的掌心总要在()。于是()。她忍不住(),试图()。 “别()。” 低哑的警告伴着新的() 季温时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下一秒,所有感知都被脑海里()。 “原来让我戴口罩,就是为了这个?”尽管意识涣散,但季温时明白男人没打算放过她。因为她听到了()的声音。 “不是说了不用提我吗?”(),“不听话的小猫是不是该罚?” 她早已失神,非但忘了逃,反而更往他滚烫的怀抱里钻去,吐息凌乱地拂在他颈侧。 “因为……喜欢你……爱你……” 所以哪怕你想让我独享那道光,我也忍不住总想让它把你也照亮。 恍惚间,似乎听见他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回应,像是叹息,又像满足的喟叹。来不及分辨,她已被席卷着跌入下一风暴。 但也无所谓了。她放任自己酸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在颠簸浮沉间模糊地想。 此时此刻,爱与欲本就同名。 卧室里水声渐密。糖饼趴在门口守着,熟练地用鼻子把凑过来想挠门的崽子们顶开。 这声音让它想起下雨。但又不是雨——雨是冷的,湿漉漉的,会打湿它的皮毛,它不喜欢。可这种声音不会,随之而来的是暖烘烘的,带着点特别味道的气息。 等它趴着再打几个盹醒来,主人就会裸着上半身出来,带着满身抓痕和牙印去厨房倒杯水。再回房间前,总会心情很好地顺手揉一把它的脑袋。 随即里面会响起软软的嗔怪。要是在清晨或是傍晚,它还能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含糊地提起。然后主人就会出来给它放饭,再神清气爽地牵着它出门遛弯。 它很喜欢这样的时候。习惯了以后,哪怕伴着这急促又缠绵的声响,它也能枕着自己的爪子安然睡去。 雨还在下,但不会再淋湿任何人。 狗也不会。 第73章 【增修】平安夜和狗耳朵 “保温杯里的玫瑰红枣茶记得上午喝完。中午要是不想吃食堂,跟我说一声,给你们俩点申源饭店的外卖。下午……” “知道啦知道啦!下午不用你来接,陈大厨安心在家准备平安夜大餐吧!”季温时解开安全带,拎起书包,推门跳下车。 “宝宝,还没……”陈焕话没说完,车门已经“砰”地关上。她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了。 ……还没亲一下啊。 学校门口不能久停,陈焕叹了口气,皱眉,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今天是周日,季温时和蒋冰清又约好了去图书馆。两人开题在即,蒋冰清是怕自己无人监督,周末在宿舍睡一整天;而季温时呢,则理直气壮地甩锅给他—— “都怪你老在我旁边晃,还总想亲亲抱抱……我都没法专心了!”她痛心疾首地皱着眉头补上一句,“男色误人!” 天地良心,哪里是他主动打扰。明明是她这段时间压力大,但凡写开题报告卡壳了,就喜欢往他身上扑,软绵绵地摊成一张饼,美其名曰“磁吸充电”。光是贴着倒也罢了,不过是任人坐在自己大腿上,顶多规规矩矩搂着,给她顺顺毛。可这磨人精总不安分,老爱动来动去…… 无线充电最后十有八九都得变成有线的。 直到某次两人都没把持住,直接把书桌变成战场,闹了一整晚后,季温时义正辞严地宣告。 “在我开题报告写完前,禁止进行脖子以下的接触!” 他软磨硬泡都没用,只能应下。如今算来,这被迫吃素的日子已将近半个月了。 他也不是没试过突破防线,毕竟刚开荤不久就被迫吃素,哪里忍得住。可小倔猫这次意志格外坚定,说不让就是不让,哪怕睡前被他压着吻得迷迷糊糊,舌根酸软,也还要分神抬手抵住他胸膛往外推,声音含糊地坚持。 “不行……陈焕……说好了的……” 还能怎么办? 他只能暗自咬牙,狠狠嘬她一口,满身燥意地翻身下床去浴室。 一天两天还好,时间一长,陈焕心里不免开始怀疑,她是真想专心写报告,还是…… 毕竟根据他的观察,该刷的手机、该摸的鱼,季温时一样没落下。难道是腻了?觉得他没吸引力了? 不应该啊,这才多久。他试过几次,装作洗完澡假装忘记拿上衣进去,裸着上身擦着头发在她面前走一个来回,总能看见她纤长的脖子悄悄咽动几下,眼神也黏在自己腹肌上。接吻的时候,她的反应明明也很诚实。 对自己没腻,那是……对那件事缺乏新鲜感了? 为此,他没少做功课。恶补相关知识,学习某些技巧,甚至在网上搜了好些道具,忍着那些辣眼睛的展示图,挑了又挑。 不过,他估摸着这吃素的日子,今天也该到头了。 今天是平安夜,菜单早就定好,几道大菜得在厨房耗一下午。再把家里布置得温馨些,给糖饼和几个小家伙也换上应景的小衣服,节日的气氛自然就来了。 再加上…… 他瞥了眼中控台上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还显示着一条快递送达的通知。 喂猫日记 第81节 今晚能不能成功解禁,就看这件蓄谋已久的秘密武器了。 图书馆里,季温时同样无心学习。 不知是不是节日的缘故,平日一座难求的图书馆今天空了不少座位。蒋冰清坐在她旁边,电脑屏幕亮着,人却专心低着头刷手机。两人谁也没说话,小绿书聊天框里链接和图片却你来我往地不停跳出来,上下文毫不相干,各说各的,甚至不在意对方是否有反馈,只是一味分享。 “好显白啊!好运招财小锦鲤新年渐变美甲,氛围感拉满!” “蒸蚌猫这次是真没招了” “白天研究生,晚上研究死,读博哪有不疯的” “海市圣诞限定!很惊艳的网红咖啡馆新品测评” “183,薄肌,白皮,男大” 差不多到了午饭点,安静的空气里,文档没有新增一个字,聊天界面却满满当当,昭示着这一上午冲浪的成果。 突然,手机跳出来两条陈焕的消息。 汪汪队长:「宝宝,今天早点回来。新买的围裙到了,晚上穿给你看。」 季温时疑惑地皱眉。围裙有什么值得特别展示的吗?难道是她之前分享过的情侣围裙,一件印着“饲养员”,另一件印着“小猫咪”的那套? 季温时:「什么样的呀?拍给我看看。」 汪汪队长:「不行,得你回来亲自看。」 季温时:「哦,行吧。」 那边显然没料到她这么没有好奇心,对话框顶部显示“正在输入”好几次,终于—— 汪汪队长:「行,那就先浅看一下。」 紧接着是两张图片。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小图,季温时就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把手机反扣在腿上,脸颊爆红。 动静有点大,旁边的蒋冰清被吓了一跳,凑近小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季温时僵硬地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她同手同脚地一路小跑进了洗手间,找了个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才屏住呼吸重新点开那两张图。 那是两张不同角度的自拍。一张是对镜拍的,另一张是前置摄像头直接怼着上半身。 照片里,陈焕裸着上身,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细细的挂脖带子绕过他清晰的锁骨和宽厚的肩膀——那是她情动时最常攀附的地方。围裙带子()。自从习惯相拥入眠后,她就特别喜欢埋进他胸口睡觉,那里软软弹弹的,特别舒服。有了更亲密的关系后,季温时还多了个坏习惯,意乱情迷之际喜欢在那上面留下牙印。得益于这半个月的“禁荤令”,他胸膛此刻光洁一片,看得她牙痒痒,恨不得立马回去补上几个。 不知道他是不是刚锻炼过,肌肉还在充血,手臂线条清晰紧绷,连举着手机的手背上都浮着明显的青筋。 太涩了……什么大型犬,明明是只男狐狸精。 或许是见她许久不回,那边又发来几条消息。 汪汪队长:「喜欢吗?」 季温时深呼吸几下,压住心头酥麻,回了个小猫捂脸的表情包,把手机放回兜里,又在洗手台前用冷水狠狠扑了把脸,才转身往回走。 前阵子这男人就花样百出地勾她,今天这阵仗更是史无前例,光是两张图就看得她一颗道心摇摇欲坠。要不今晚,趁着节日的气氛……应应景? 正胡思乱想着走回座位,蒋冰清已经合上了电脑,一副今日摸鱼到此为止的架势。 “不行了,得起来活动活动。”蒋冰清揉着脖子,“学累了。” “你那是学累的吗?”季温时小声吐槽,也拿起保温杯站起来,两人一起往开水房走。 “早知道还不如在宿舍睡觉,起码能收获睡眠。”空荡的水房里,蒋冰清大声抱怨,“在这里我都睡不着,只能紧张地刷手机。” “我也是。”季温时叹了口气,拧开保温杯喝完最后一口,在水池边冲洗,“一想到周围空着的座位都是出去过节了,我就有点坐不住。” “你这里面是什么?闻起来甜甜的。”蒋冰清好奇地凑过来。 “玫瑰红枣茶。”季温时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重新接满温水。 “又是你家那位准备的?”蒋冰清啧啧两声,“贤夫啊,羡慕了。” 季温时抿嘴笑笑:“他说玫瑰疏肝解郁。我最近写开题报告嘛,脾气躁,可能他觉得我老拿他撒气吧。” “我要是有这么个田螺小伙在家伺候着,每天不要太开心哦,肯定什么烦心事都没有。”蒋冰清话锋一转,“对了,今天平安夜,陈焕是不是又要准备大餐了?” 季温时点点头:“嗯,神神秘秘的,昨晚问他都不说,还说下午没空来接我,得在厨房守着,估计是什么费工夫的菜。”她看向蒋冰清,“你要不要一起来?” “那多不好意思呀,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哦,那算了。”季温时作势要转身。 “哎别呀!”蒋冰清嬉皮笑脸,“跟你家陈大厨说说嘛,算我一个。我宿舍还有两瓶之前准备师门聚餐用红酒,一会儿陪我回去拿上,总不能空手上门蹭饭呀。嘿嘿~” 不管来过几次,蒋冰清每次都要感慨,这老楼房的楼梯是真难爬!又窄又陡,她没爬几层就气喘吁吁。季温时却早就习惯了,步履轻快地领先她整整一层,先行一步去开门。 “滴”一声,电子锁开了。 可下一秒,蒋冰清就看见好友像见了鬼似的,脸色瞬间变得难以形容,紧接着“砰”一声把门用力关上,还反身靠在门板上,一副要堵住什么东西的架势。 “怎么了?”蒋冰清还停在楼梯转角,愣愣地仰头问。 “那个,冰清啊,你稍微等一下,家里的狗有点躁,我怕它冲出来吓到你。你就站那儿,别动啊,千万别过来!” 话音刚落,季温时就又迅速拉开门,一个闪身进去了。 看着再次紧闭的门,蒋冰清茫然地眨眨眼。 她怎么记得陈焕家的狗胆子挺小呢,现在还敢冲出来了? 难道是为母则刚? “宝……” “你、你在干嘛啊?!”季温时猛地打断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副光景。 还是上午拍照的那身围裙,但多了点别的东西。 脖子上戴了个皮质……姑且叫choker吧,上面挂着个圆圆的铃铛。脑袋上更是不得了,浓密的头发里,支棱着一对毛茸茸的,立着的黑色狗耳朵。 “宝宝……”他眼里透出点疑惑,又有点委屈。就算不喜欢这种风格,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惊恐吧……太伤人了。 “蒋冰清在外面!”季温时压着声音,语速飞快,“我下午发消息说了她过来吃晚饭。你是不是没看手机?!” 陈焕愣了一瞬,下一秒立马开始手忙脚乱地解身上那些装备。她无奈地把他推进卧室,关上门:“穿好衣服再出来!我去给冰清开门。” 没想到门一开,外面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 许铭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举起手里的水果礼盒:“季博士,好巧啊,刚在楼梯间碰见你朋友了。”他自来熟地走进来,四下张望:“老陈呢?老陈——” 陈焕沉着一张脸从卧室走出来——当然,已经穿戴整齐。 “你怎么来了?” “我下午给你发消息了啊,没看?今晚孤家寡人,来你这儿蹭个饭。”许铭把礼盒放柜子上,低头逗凑过来的糖饼,“嘬嘬嘬,小糖饼,又胖了。” 所有人都没猜错,陈焕今晚果然准备了大餐。 主菜是一只烤得皮香肉嫩的圣诞烤鸡,表皮焦黄油亮,肉质饱满多汁,肚子里塞满洋葱和苹果,身边还堆着着橄榄油、黑胡椒和海盐调味烤制的玉米、西兰花、小番茄和贝贝南瓜。海鲜是白葡萄酒煮的青口贝,清新爽口。牛油果和红石榴粒堆成精致的圣诞树藜麦沙拉,配色鲜亮。汤是香浓的奶油南瓜羹,以及最后才出炉,热气腾腾的樱桃派。 “今天真是来着了!老陈,这鸡烤得可以啊!”许铭迫不及待地戴上一次性手套,直奔烤鸡而去。鸡皮下的油脂都已经被逼出来,皮薄而脆,能像纸一样完整地揭下来。皮下的肉汁水丰盈,滑嫩入味,还带着鸡腹内洋葱和苹果烤出的香气。 见陈焕把两只鸡腿拆给两个女孩子,许铭幽怨地看着他,下一秒,盘子里多了一大块鸡胸。 “不是说最近在减脂?”陈焕淡定地道,“多吃这个。” 季温时照例偏爱海鲜,陈焕帮她把青口肉剥出来,一顿饭下来,盘子里的壳堆成一座小山。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烤箱也恰好传来“叮”的一声提示。陈焕起身去厨房,端出了今晚的压轴甜品——樱桃派。 白色的圆形烤盘里,派皮烤得金黄酥香,表面用面皮薄条交错成规整的网格,深红的樱桃果酱从网格缝隙中溢出些许。边缘还装饰着一圈去柄的整颗新鲜樱桃,色泽鲜亮,精致得像童话故事里的点心。 “太漂亮了吧……”蒋冰清眼睛都看直了,转向季温时喃喃道,“你不是说陈焕之前给你做的生日蛋糕……唔!” 话没说完,就被季温时一把捂住了嘴。 陈焕挑起眉看向季温时。她忙松开手,尴尬地笑笑:“我的意思是……你以前做中餐比较多,烘焙方面没那么熟练嘛……”她又赶紧找补,“但现在绝对是全能大厨了!最厉害的那种!” “还不是前阵子被你那些老式烘焙食谱给练出来的?”陈焕好笑地瞥她一眼,没再追究,“行了,来尝尝樱桃派。” 三个人各自拿了甜品碟,排队等着陈焕分派。切开的樱桃派内馅饱满深红,入口酸甜平衡,口味恰好。趁大家专注品尝,陈焕收拾起桌上的碗盘进厨房,季温时也端着碟子紧紧跟了进去。 “怎么想起做这个呀?”她蹭到他身边,小声问。 陈焕看着她唇上沾着的一点红色果酱,眸色微深,直接提示:“樱桃。” 这种与第一个吻有关的水果早已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再想到进门时他那身装扮,不难猜出他今晚原本的计划。季温时瞟了眼厨房外,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近他耳边:“等晚上……再补偿你啦。” 男人喉结果然滚了好几下,声音低哑:“现在别招我。” 季温时无辜地眨眨眼。陈焕叹了口气,抬手捧起她的脸:“沾到果酱了……” 就在两人呼吸渐近时,厨房外传来几声格外刻意的咳嗽。 季温时一惊,转头看去。玻璃门外,蒋冰清和许铭各自端着甜品碟,满脸姨母笑,连糖饼都蹲在旁边咧着嘴摇着尾巴凑热闹。 “小时,友情提示,你们家厨房门是透明的。”蒋冰清憋着笑说。 季温时的脸腾地红到了后颈。她手忙脚乱从陈焕怀里挣出来,胡乱抹了抹嘴唇,转身就想去水龙头下冲掉手上的果酱。 冬天的水总要等上几秒才热起来,她心急,伸手就去接冷水。指尖刚碰到寒意,就被从身后揽上来的一双大手挡住,直到水流完全变暖,才把她的手拢在掌心,带到水流下。温热的水流包裹住手指,他握着她的手,像给小孩子洗手那样,仔细揉过每一根手指,直到被冷水激红的皮肤重新泛起温暖的粉色。 “急什么,宝宝。”温热的胸口紧紧贴着她后背,温热的吐息擦过她耳廓,陈焕意有所指地暗示,“我都不急。” 她的脸更红了。 见蒋冰清和许铭带了红酒和水果来,陈焕又用苹果、橙子和草莓煮了一小锅热红酒。煮过的红酒酒精基本都挥发出去,只留下浓郁温润的果香,清甜顺口,连季温时都忍不住多喝了两杯。 夜深客散,季温时想趁着热红酒带来的暖意去洗个澡早些休息。浴室里,热水刚漫开雾气,门就被推开一道缝,微凉的空气溜进来。肌肤还没来得及泛起鸡皮疙瘩,整个后背就贴进一个厚实滚烫的胸膛里。 男人从身后环住她,像晚饭后在厨房水池边那样。他体贴地用掌心掬起温热的水流,浇在她尚未被淋透的肩头。 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一起洗澡……倒是从没有过。她有些意外,不太好意思转身。 “干嘛呀……” “不是说晚上要补偿我?打算怎么补偿?”他低头吮她耳垂,一路流连到颈侧,把上面的水珠也一并抿去。 “你先……先让我洗完澡呀……”她努力抵御着肌肤上如小蛇爬行般湿润的痒。 “转过来,宝宝。” 她不肯,身体却被直接扳过去。水汽氤氲中,她看见陈焕又换上了那身装备——不过这次精简许多,只有颈间的项圈和发间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至于其他地方……和她此刻一样。 花洒的水流不断落下,把那对黑色的耳朵打湿,绒毛沉甸甸地贴在耳廓上。浴室里热气缭绕,氤氲之间,那对耳朵竟像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喂猫日记 第82节 她不好意思看,视线刚下移,() 更不敢看了。只好视线紧盯着()。 “你怎么……突然这样……” 她语焉不详,他却听懂了。 “喜欢吗,宝宝?”他贴近,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和身后冰凉的瓷砖隔开。 见她不语,他又往前逼近了些,低头含住她耳垂,声音混着滚烫的水汽钻进耳蜗。 …… 太超过了……她哪里应付过这种阵仗,被哄着晕晕乎乎地点了头。 “喜欢?”他顺着往下问,“那今天……?” 浴室的空间并不宽敞,贸然挤进两个人,再加上温度颇高的蒸汽萦绕在身边,熏蒸着她的口鼻,一时间,她感觉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 也不知是否仅仅是这个原因。 头顶的花洒还在继续倾泻着水流,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洗澡的时候吃一只橙子或橘子,会觉得很舒服。有人戏称这是某种返祖现象,因为远古的灵长类当年就是在这样水汽丰沛的雨林中,跳跃,嬉戏,进食,繁衍生息。 陈焕自己一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松松地拢在她手上,呼吸紊乱,却还不忘记仇地咬了一口她的耳尖。 …… 男人笑着,握住她的手……把已经羞得抬不起头的人捞进怀里。 “……多谢款待。” 第74章 春饼和雪国 五,四,三,二,一…… 果然,默念的倒计时结束,怀里的人像烙饼似的,又翻了个身。 好不容易酝酿的睡意再度烟消云散,陈焕直接坐起来,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 “宝宝,怎么还睡不着?” 季温时一惊。之前他呼吸就已经平稳,她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 见她不做声,陈焕撑起身子拢到她上方,低头看她:“看来是我今晚的‘哄睡’不够卖力?” “不是不是!”季温时赶紧否认,生怕他下一句就是“那再来一次”,“我……我在想明天的事……” 陈焕叹了口气,松开她,自己靠回床头,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乖乖地挪过去,偎在他怀里。 “咱们不去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肩膀,“本来是想让你去散散心,玩一玩,反倒把你弄得提心吊胆。” “不行,要去的。”季温时立刻摇头,“都说好了。” “真没事儿,就说我临时有急活。奶奶很好说话的。” “我真的想去……”季温时叹了口气,半支起身子,眉心微蹙起转向他,“去北市,见奶奶,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只是……” 只是想是一回事,临行前如此紧张,却是她也没有料到的。 去北市的行程,是季温时开题答辩顺利通过后定下的。 她的论文选题是研究百年前海市几种流行的消闲小报与市民生活,得益于之前给《海市晚报》写随笔时的积累,那些旧报刊上的广告、食谱等等杂七杂八的边角料这会儿倒是一点也没浪费,都成了有用的文献。开题顺利通过,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写完论文就好。 陈焕那边也顺风顺水。自那期《海客谈》播出后,网友们顺藤摸瓜找到了“糖饼厨房”,甚至有几个本地号还剪出了他在节目里短短几秒的侧影,说是“复原老海市味道的神秘口罩帅哥”,账号人气跟着又涨了一波,粉丝突破了三十万,也有不少不错的合作找上门。 就连家里的毛孩子们也让人省心。四只小的一直能吃能睡,从没生过病,糖饼结束哺乳后也完全恢复过来,毛色油亮,胃口不错,还胖了不少。 生活好像忽然就顺了起来,日日是好日,件件是好事。 季温时答辩通过的那天晚上,陈焕没在家做饭,特地在海市那家有名的顶层景观餐厅订了包厢给她庆功。可不知怎么,一顿饭吃着吃着,两人眼神就开始拉丝。大概真是憋狠了。陈焕好歹在平安夜那晚讨过一回“补偿”,季温时可是实打实地素了快一个月。 好在餐厅楼下就是酒店。 关上门的瞬间,她难得急切地踮脚吻了上去,把他抵在门板上,唇舌纠缠得又湿又响。她吻得很投入,偶尔唇瓣分开想换气,银丝还未断,就被男人扣着后脑重新压回去。直到她气喘吁吁地停下,眼里水光粼滟,期待他发起下一步,陈焕才低笑着用目光示意她身后。 “窗帘没拉,宝宝。” 她一惊,回过头去,看到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这栋楼是海市的地标,在周围一圈建筑中鹤立鸡群地高耸着。顶层是餐厅,酒店堪堪在它下方几层的样子,依然能够俯瞰整个城市辉煌的夜景。 她正要去找电动窗帘的开关,陈焕却抬手,关掉了房里所有的灯。 房间瞬间暗下来,窗外的璀璨似乎都离得很远。 “就这样。” 黑暗中,他摩挲着她的腰窝。 …… 那是他们在一起以来最不知节制的一个夜晚。或许是各自心里都卸下了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学业、事业上那些令人烦忧的转折终于有了明晰的结果。长久紧绷的弦骤然松开,此刻只需要在只有彼此的空间里彻底放纵,彼此沉沦。 她不记得那天被翻来覆去了多少次,只记得陈焕随身只带了个三只装,前半夜就用完了,临时叫了个外卖——酒店提供的没有他的size。 等待的时间也并没有在休息。怕她脱水,他中途还给她喂了好几次水——但都恶劣地,总不让她那么轻易喝到,于是水洒一身。见她失焦的泪眼茫然地睁着,()他忍不住粗喘一声,丢开水杯,红着眼再度狠狠吻下来。 后半夜,分不清是几点,房间里已是一片狼藉。在家还需要顾及一下清扫战场的难度,在酒店就彻底没了这层顾虑。窗边的摇椅上,季温时浑身发软地撑在他胸膛上,意识早已经昏沉,却感觉男人轻轻咬了一口她的耳垂。 “宝宝看外面,下雪了。” 她迷蒙睁眼,费力地转头——果然。窗外的夜空里开始飘起细小的白色颗粒,比雨点更轻盈,被北风斜斜地吹着,安静地落向人间。 两人一时都没动,只是静静拥着。只偶尔有细碎的几个吻,落在她汗津津的额头,鬓角和颈窝。 微弱的光线中,季温时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胸膛一颗缓缓滑落的汗珠上。良久,她低头,很轻地把它舐去。 “陈焕,”她仰起脸,“我想跟你一起回一趟北市。” 他垂眸:“怎么突然想去?” 外面的语气听着挺平静,内里的部分可完全不是这样。季温时声音发抖,几乎咬不住唇。 “因、因为想看看北市的雪,看看你长大的地方,还有……还有奶奶……” 陈焕深深吸了口气,把整个人端起来,在她尖叫出声之前,大步走向床边。 “好,我们去。” “……不过宝贝儿,这时候别提奶奶。”他抵着她额头,喘息着低笑。 “挺影响我发挥。” 那晚或许是气氛使然一时冲动做的决定,第二天醒来,季温时就开始焦虑了。 “怎么办啊陈焕……”最近几天,这句话成了她的口头禅。 陈焕总是换着法子宽慰她。 “放心吧宝宝,奶奶不可能不喜欢你。” “她做饭比我还好吃,也早就跟我问过你的口味。要是实在吃不惯我们那儿的菜,我单独做给你吃。” “真不会,奶奶没那么小心眼。 “不会有别的亲戚来,就算有,我把他们都赶走。” “东西我都买好了,别操心,你带上自己去就行。” “不会笑话你,奶奶还觉得南方姑娘水灵呢。” “不用干活,你就负责每天吃,睡,玩。” 偶尔,临睡前被她稀奇古怪层出不穷的问题问到没辙,他直接坐起来伸手去开床头柜的抽屉。 “我看你还是精力太充沛了。”他单手制住意识到大事不妙,想逃跑的人,用牙把小方块撕开,“来,别睡了,起来,哥哥给你消耗消耗。” 这样焦虑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出发的日子。明天要赶早班机,季温时早早就上了床,可直到凌晨还毫无睡意。 卧室只有床头那盏暖橘色的灯光,她安静了很久,往陈焕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温热的肩窝,声音闷闷地开口。 “可能就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一个完全没法想象的家庭和长辈。” 陈焕的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妈和我家是什么样,你也清楚。至于别的家庭……像郭奕哥父母那样,特别温馨,特别民主的,我每次去的时候,一边羡慕,一边又觉得难受。除了这两种特别极端的,我好像根本想象不出正常——或者说,寻常的家庭和家长是什么样。” “我奶奶啊,”陈焕想了想,声音带上笑意,“要说普通,是挺普通。要说特别,也真特别。” “她特别护短。我小时候老打架,别人说我没爹没妈,我就冲上去了。每次她被老师叫过去,都跟人家说,是那小孩先骂我们小焕,他才动手的。我们小焕是好孩子,从不主动惹事。”他顿了顿,低笑一声,“可一回家,关起门,该骂骂,该打打,一点不含糊。” 季温时也笑起来:“好独特的教育方式。” “是吧。她的道理就一句,不能怕事,也不能惹事。后来我上中学,不打架了,开始好好学习,她又担心我用功过度熬坏身体。”陈焕无奈道,“其实我哪有多用功?可她那时候从来不抓我学习,也不问我考多少分,只有一点,每天得出门锻炼,每学期体育课体能测试必须达标。说是身体最重要,哪怕考不上大学,回家种地,也得有个好身体。” 季温时被逗得笑个不停,被男人意味深长看了一眼:“现在想想,真得感谢我奶奶这教育。” “……又不正经!”季温时回过味来,从他怀里钻出来,自顾自躺下背对着他,嘴角还噙着点笑意,“明天我就去找奶奶告状,说你每天欺负我。” “那她要是问,怎么欺负的呢?”陈焕也顺势钻进来,从后面搂住她,手开始不老实,“宝宝要照实说?” 季温时很快被他揉得腰软,语不成句:“别……明天还要赶飞机……” “我会叫醒你。”他吻她后颈,声音含混,“飞机上三个小时,够你补觉。” 三小时航程,足以从湿润的东南,抵达干冷的北地。再驱车一个多钟头,才能到奶奶所在的农场。 来接他们的是陈焕的堂弟,这个叫陈序的小伙子在机场一见季温时,顿时眼前一亮。 “你好。”季温时朝他礼貌地笑笑。 “嫂子好嫂子好!”他急忙上来帮他们把行李放后备箱,“真是久闻不如一见啊,前几个月我哥在我车上……” “先上车。”陈焕打断他,拥着季温时坐进后排。 一路上,季温时贴着车窗向外打量。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铺天盖地的白色。就像陈焕之前说的,北市早两个月前就开始下雪了,这会儿目之所及,是延绵不绝的雪被。车渐渐离开了市区,山峦与林地缓缓展开。冬山如睡,雪照云光。她痴痴地看着,突然眼睛被一双温热的手掌遮住。 “别盯着雪地看,伤眼睛。” 她乖乖被捉回来,靠在他肩膀上。 喂猫日记 第83节 “不再睡会儿?”他低声问。 季温时摇摇头。昨晚睡前,还有今早的飞机上,陈焕跟她讲了很多小时候和奶奶之间的趣事,她听得兴致盎然,现在更多的已经不是焦虑,反而是期待。 想快点见到那位可爱的老太太。 前面的陈序从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出门前秀谷奶奶塞了吃的,说怕你们路上饿,先垫垫,回家再吃正经饭。”他把副驾上的保温桶递到后面,“喏,我可没偷吃啊,留着肚子等奶奶的锅包肉呢。” 陈焕接过保温桶,打开。里面有三四层,最上面是一叠烙得薄而软韧的饼,底下每层各一样菜。 “春饼啊……”他看着保温桶里的菜,眼里露出怀念的笑意。转头看到一脸好奇的季温时,向她解释,“这是我们这儿的家常吃食,用饼卷着菜吃。这几样也是最常见的,京酱肉丝,醋溜土豆丝,还有底下这个——”他指了指那碗像大杂烩一样的炒菜,“这个叫炒合菜,有豆芽,韭菜,粉条和鸡蛋。” 他戴上手套直接上手卷了一个给季温时:“还热着,尝尝看,不爱吃就给我。” 季温时接过那个卷得扎实的饼,小心地咬了一口。蔬菜、肉丝和咸甜的酱汁在舌尖交织,薄饼软韧,越嚼越生出质朴的面香,让人忍不住急着想咬第二口。 见她连吃好几口,陈焕放下心来,给自己卷了一个。 “我高中住校那会儿,奶奶每周都来市里看我,带的也是这些。她那时候要倒两三趟公交,路上来回得将近四个钟头。就春饼好,凉了也不影响味道。”他说着,很淡地笑了笑,“上大学以后,好多年没吃过了。” 抵达农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隔着老远,季温时就看到了那幢与一路建筑风格都不同的小别墅。 车在主干道旁停下。通往别墅院门的小路太窄,陈序的车开不进去。陈焕仔细替她把口罩、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地包裹严实,才牵着她下车。 天上一直飘着雪。北方的雪果然是干的,落在人身上松松软软,并不立刻化开。可毕竟是雪,落在衣服上的话,进屋还是会湿的吧?季温时忍不住问:“一会儿身上的雪怎么办?” 陈焕回头看她,同样裹得结结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长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白白的。 “见过糖饼洗完澡甩毛吗?”他笑着,“我们这儿进门前都那么抖两下,就抖掉了。” 季温时当真试着抖了两下,可惜裹得太厚,抖不起来,倒像只左摇右晃的笨拙小熊。 陈焕忍不住在口罩后面闷笑出声:“傻宝宝,逗你的。一会儿我给你掸掉。” 雪下得不小,主干道上,家家户户门口的地坪前都是雪白一片,积雪甚至与廊下台阶齐平。可这幢小别墅周围,乃至延伸到外面主干道的一整条小路,全是黑色的,干干净净,一丝积雪都没有。 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愈走愈近,她看见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正立在路的那头,一铲、一铲,把新雪推向两侧,在那片冰封的洁白里清出一条深色的道路,像雪地里一个醒目的,指示归家方向的箭头。 第75章 锅包肉和窗外月 秀谷老太太昨夜一宿没睡好。 准确地说,是从接到陈焕的电话,说要带女朋友回来的那天晚上起,就睡不好了。 她这辈子就没女儿命。先养儿子,再带孙子,全是泥里打滚的糙小子。每回见着别人家香软乖巧的闺女,都稀罕得不行,只有羡慕的份儿。 年轻时敢半夜独闯坟山的秀谷老太,这回却真有点怵。她知道孙子有多宝贝这小姑娘,她自己也看得重。小姑娘爱吃什么,忌口什么,她早就记得烂熟,就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没想到的。 每晚躺在床上,她就开始琢磨,还有什么准备工作没做。 浴巾、拖鞋、洗漱用品全买齐了新的,该洗晒的都仔细料理过,还特意找人弹了床厚实的新棉被。那小姑娘怕冷,又是南方人,第一次来这么冷的地儿肯定不适应。虽说家里暖气足,但万一呢?可是临了还是让陈焕在网上买了床羽绒被寄回来——羽绒被暖和又轻便,比大棉被强,别压坏了人家。 家里屋子大,卧室却不多。陈焕那间房宽敞透亮,自然得腾出来给小姑娘住。秀谷老太平时就经常打扫这屋,怕孙子突然回来。如今更是不得了,恨不得撬了地板清理底下,连床底都擦得锃亮。 还有哪儿能拾掇拾掇?她天天站在房门口琢磨,越看越不满意。 房间太素,四件套颜色也死气沉沉,小子睡睡还行,小姑娘哪能睡这样的? 但她也不知道小姑娘爱睡啥样的房间。 “喔喔喔——”后院鸡棚传来烦人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嗬,倒把这货给忘了。天天清早就开始嚷嚷,吵得人睡不好觉。陈焕说了,人家姑娘是博士,平时就费脑子,刚忙完大事,来这儿放松放松,每天可得睡足懒觉才行。 秀谷老太磨刀霍霍向公鸡,不一会儿,拎着只脱了毛已经挂上蜡的光溜溜大公鸡往侄女家走。 “英子,小花没在家?” 侄女连忙迎人,接过鸡:“婶儿咋来了?小花去她姑家了,您找她?” “不找她,找你。”雷厉风行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竟有些局促,搓搓手,“就是……现在的小姑娘家,一般喜欢啥样式?比如床单颜色,窗帘花样,睡衣款式……” 侄女奇道:“婶,您又不用养小姑娘……”话到一半,忽然悟了,“我焕哥有闺女了?” “去,婚都没结,哪来的闺女。”老太太嘴上嗔着,眼角却藏不住笑,“小焕要带女朋友回来。” “哎哟!是孙媳妇呀!”侄女拍手笑,“恭喜婶儿!” “可别这么叫,”秀谷老太正色,“人家现在还只是正经处对象,这么叫不尊重,听见没?” “知道啦。”侄女抿嘴笑,“您这也太隆重了,是要把家里重新装修呐?” 秀谷老太摆摆手:“总得置办点小姑娘喜欢的物件吧?愁死我了,又没养过闺女……走,带我去瞧瞧小花的屋。” 浅咖色窗帘换成了粉色的,上头印满戴蝴蝶结的无嘴小猫。黑胡桃木书桌蒙了层粉色格子桌布,原先的深蓝色真丝床品换成粉色牛奶绒,边缘缀着层层蕾丝,垂下来像蓬松的蛋糕裙。床上还放了个大抱枕,画满五颜六色,发型各异的小马。 陈焕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房间,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奶奶,到时候您会把我的房间恢复原样吧?” “什么你的房间,这是小时的房间。”奶奶瞪他一眼,又忍不住期待地问,“咋样,她能喜欢不?” “奶奶,我女朋友26了,不是6岁,您这——” 说话间,季温时从走廊尽头走来,在门边拘谨地探头。方才一到家,她就被奶奶一把搂住,连声问冷不冷、饿不饿,连路上反复练习的问候都没来得及说。这会儿上完洗手间过来,就看见这样一幕。 望着满屋粉嫩,她没忍住笑出声:“陈焕,这是你房间?” “是啊,奶奶把我当孙女养。”陈焕没好气地应了声,拉她进来,“奶奶的手笔,喜欢吗?” 她还没张口,奶奶在一旁赶忙接话:“不喜欢咱就换啊小时,不用不好意思,奶奶也不知道你们年轻姑娘爱啥样的……” “喜欢的,奶奶。”季温时答得毫不犹豫,眼睛弯成柔软的弧度,“特别喜欢,谢谢您。” 秀谷老太太喜滋滋地下楼做饭去了,让季温时好好休息一会儿。 门一关,季温时回头看着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陈焕,颇有种猛男穿裙子的既视感。 “还笑?”陈焕察觉到她嘴角的弧度,伸手把人往床边带,“想试试蕾丝公主床的感觉?” “别……别闹……”季温时笑着从他胳膊底下溜出来,“我睡你的房间,那你晚上睡哪?” “三楼,有个空着的客房。”陈焕重新把人捞回去搂着,面露懊恼,“我已经开始后悔带你来了。” 季温时明知故问:“为什么?” “你说呢?”陈焕埋进她颈窝不愿意出来,吐息间滚烫的热气激得她一缩脖子,“三个晚上,先记着。回去收拾你。” 闹了一会儿,陈焕先下楼去厨房帮奶奶收尾,说一会儿再来叫她吃饭。季温时却不好意思干坐着,也跟了下去。 一楼饭菜香气扑鼻,陈序正摆碗筷,见她下来,忙钻进厨房端出一盘堆到冒尖的菜:“嫂子来得正好,锅包肉刚出锅,趁热!” 盘子里的每一片锅包肉都裹着一层金黄透亮的粘稠糖醋汁,油光润泽,热气腾腾。陈序已经馋的不行,但碍于客人还没开动,只能握着筷子直咽口水。 “等奶奶一起吧?”季温时问。 “奶奶说了,这是小孩儿菜,她不爱吃,让咱们先动筷子。”陈序催促,“这东西就得趁烫吃,凉了就塌了。” 那扑鼻的酸香和金黄油亮的模样实在勾人,季温时没再推辞,夹起一块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咬下去,就被猝不及防的醋酸味呛得闷咳了几下。 陈焕正端菜出来,见状放下盘子就过来顺她的背:“呛着了?老式锅包肉的醋味是挺呛,要不要换个菜吃?” 季温时却摇摇头。她仰起脸,狡黠地弯起唇,用气声悄悄说:“怪不得某人这么能吃醋……从小拿这个练的?” 男人眸子微眯,忍了又忍,顾忌还有陈序在场,只捏了捏她的脸,压低声音:“小坏蛋。” 季温时笑着躲,重新夹起碗里那块锅包肉。醋味已经散了些,她小心咬下,竟听见清晰的“咔嚓”一声脆响。酥脆的外壳上裹着的糖醋汁瞬间在口中炸开,酸、甜、咸与丝缕未散的呛口醋味交融,激得舌底生津。外壳之下是软嫩的里脊肉片,香而软嫩,很好地中和了外壳浓烈的味道,层层叠叠,在口中融为一体。 正式开饭后,季温时才真切体会到陈焕那句“奶奶手艺比我好”的分量。吃着这样饭菜长大的孩子,很难不对美食生出眷恋。 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吃了,却依然赶不上奶奶投喂的速度。 “小时,尝尝这鸡腿,炖得烂乎。” “陈焕,把拔丝地瓜挪过来,小时够不着。” “这虾怪别处可没有,可鲜了,来,尝尝。” “爱吃皮皮虾?等着啊,奶奶给你剥,挑几个大的……” 饭还没吃一半,她碗里的菜已经堆成小山,面前更是摆满了菜碟子——但凡她多夹过一筷的,一概被奶奶认定为“小时喜欢吃”,统统指挥陈焕端到她面前。 收到季温时悄悄递来的求助眼神,陈焕会意,笑着拦道:“奶奶,您让她自己吃。人家本来胃口就小,还给她塞那么多,一会儿该不消化了。” 老太太眼一瞪:“胃口小还不是你养得不好!没怎么做好东西给人家吃吧?我寄的那些东西是不是都自己偷摸吃了?” 季温时连忙替自家男朋友解释:“不是不是,奶奶,陈焕每天都换着花样给我做饭,我现在比以前能吃多了……” 老太太脸色这才多云转晴:“是吗?那就好,算他还有点用。来,好孩子,这个腿也给你……” 一顿饭吃完,且不说奶奶根本没给任何让客人动手的机会,季温时撑得连起身做样子收拾碗筷的力气都没了,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给你煮点山楂水?”趁着奶奶和陈序收拾厨房,陈焕挨过来,好笑地替她揉肚子。 “别碰……再摸一下真要炸开了。”季温时艰难地挪动到沙发上坐下,“你也不帮着我拦拦……” “我哪拦得住,老太太总觉得我在海市虐待你了。”陈焕在她身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你碗里好多菜都是我偷偷帮你吃掉的。” “晚饭我能装装样子吗?”季温时仰起脸,眼神恳切,“你跟奶奶说说,少做点……” “晚了。”陈焕遗憾地宣布,“我刚在厨房还看到一只收拾好了的鹅,一箱海鲜,还有……” 话没说完,季温时已经歪倒在沙发靠背上,摆了摆手。 “你去帮奶奶收拾吧,”她闭上眼,“我得缓缓。” 陈焕笑着应了,起身进了厨房。吃太饱容易犯困,又或许是早起赶路的困劲儿上了头,她歪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迷糊了过去。 梦里仿佛回到了外婆家。在那个很多年没有去过的乡下,依然是矮旧的两层小楼。她梦见自己考试没考好,不敢找妈妈签字,一个人攥着试卷坐了很久的车去乡下找外婆。外婆从来不会怪她,只会心疼她用功太累,考不好心里难受,还会给她煮一碗甜甜的桂圆鸡蛋茶。阳光暖融融的,她搬把小椅子挨着外婆坐下。外婆身上有股太阳晒过棉被的味道,混着老式雪花膏的香气。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舒服得她在梦里呢喃出声。 身上好像突然沉了沉。她迷蒙地睁开眼,对上一张还不太熟悉的脸。 不是外婆,是陈焕的奶奶。 老太太以为自己吵醒了她,忙把毯子往她肩上掖了掖,像哄孩子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小时,去屋里睡吧?沙发窝着不舒服。” “唔……不了……”季温时有些窘迫地坐正,“我不睡了……” 她看见奶奶拿着针线筐在旁边坐下,心里一顿——根据她事前查的“见家长攻略”,这通常是长辈要单独聊天的信号,往往逃不开家庭、工作、未来规划这些话题。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她悄悄挺直背,手指紧张地抠住掌心。 没想到奶奶却笑眯眯地按住她:“困就再眯会儿,年轻人多睡觉好,长身体呢。”说着自顾自在沙发一端坐下,从筐里取出毛线,不紧不慢地织了起来。 “奶奶,我都二十六了,不长啦……”季温时哭笑不得,试探着问,“我陪您说说话?” 喂猫日记 第84节 “也行。”奶奶欣然把毛线团搁在膝头,饶有兴致地看过来,“小时啊,奶奶就是好奇……” 来了。季温时指尖微微收紧。 “你们家养五只狗,地方够吗,折腾得开不?” ……啊?她卡了下壳,好一会儿才迟疑地点点头。 “要是养不过来,送几只到奶奶这儿来。”老太太笑眯眯的,“等开春再送,冬天太冷,小狗崽怕撑不住。” 接下来几句来回,季温时从将信将疑到彻底茫然——奶奶竟真的只是在和她闲聊。问她陈焕平时做什么菜,有没有欺负她,“欺负了就跟奶奶说,奶奶揍他”;问她博士每天都几点上学,什么时候放假;甚至问到毕业论文要写多少字。她报出数字后,奶奶惊得半天没合拢嘴,连声问能不能让家长打电话给老师,通融一下,少写点。 “别把我们小时眼睛熬坏了。”她最后心疼地说。 季温时的眼泪是从那一刻就开始悄悄积蓄的。直到睡前,一个人坐在陈焕那间被奶奶布置得粉粉嫩嫩的房间里,关上所有的灯,望着窗外被积雪映得白亮的夜幕时,才忽然掉了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她知道是谁,转身就埋进他怀里。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陈焕低头轻声问:“怎么了宝宝?” 晚上他陪奶奶喝了几杯村里自酿的高粱酒,度数挺高,呼吸间都是绵长的酒香。 “陈焕。”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也不让他开灯,只闷闷地叫了一声。 “哪儿不高兴了?跟我说说。”他抚着她的头发。 她摇摇头,说不出口。她无法承认,自己在羡慕,甚至竟然在嫉妒——嫉妒自己的爱人,拥有这样好的奶奶。 她从未羡慕过郭奕拥有那么好的父母。那些离她太远了,远到连嫉妒和羡慕都显得苍白。可她曾经也有过那样好的外婆,那是唯一一个只问她累不累,从不在意她优不优秀的人。 “我是不是很坏?”她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我竟然在嫉妒你。” “不坏,一点也不坏。”陈焕还没问缘由,就毫不犹豫地一口否决,捧起她的脸,吻去那些温热的潮湿。他呼吸间带着高粱酒醇厚的香气,熏得她也有些昏沉,“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有那么好的奶奶……” 陈焕低笑:“傻宝宝,那以后也是你奶奶。” 她听懂了,脸慢慢热起来,别开视线不作声。 “嗯?”或许是酒意,又或许是归乡后的全然放松,他嗓音里透出一丝带着乡音的亲昵,低头逗弄她,“媳妇儿?” “不许……不许这么叫!”她羞得忘了哭,慌忙去捂他的嘴。 他笑着躲开,鼻尖轻蹭她耳侧:“那,老婆?” “谁是你……”她说不下去,攥拳捶他肩膀,却被男人带笑的闷哼全数接住。 闹了一会儿,她情绪渐渐平复,小声问:“你过来干嘛呀……” “第一次不能搂着你睡,不习惯。”他靠坐床头,把人圈进怀里抱着,“刚才看见月亮挺圆,想来跟你一起看会儿。” 季温时望向窗外,深蓝天幕上果然悬着一轮满月,清辉落雪,澄澈明亮。 “今天十五吗?”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日历,有些惋惜,“啊……已经十六了。” “十六的月亮才最圆。”陈焕说,“晚了一天,反倒更圆,也更亮。” 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虽然迟到了一些,但你以后得到的爱只会更多,更满。” “我保证。” 第76章 冻梨和酸菜油滋啦饺子 不知是昨晚睡眠质量不错,还是身边少了个人不习惯,季温时竟然一大早就自然醒了,这可真是破天荒的事。 摸过手机一看,才六点半。窗外天已透亮,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悠悠渺渺的,反倒衬得清晨愈发宁静。她想起后院也养了一群鸡,昨天傍晚还见奶奶端着食盆去喂。怎么没听见打鸣?兴许没养公鸡吧。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奶奶铺的床柔软暖和,屋里暖气也足,陈焕还特意给她放了个小加湿器在桌上,一夜安眠。昨晚陈焕还带她去看了从前的炕,果然不是她想象中的铁板烧。不过如今这栋新盖的小楼已经改用地暖,早已不再烧炕了。 清晨这个时段对她而言有些陌生。不想立刻起床,又没了睡意,她点开微信给陈焕发了条消息。 季温时:「小猫探头.jpg」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也是,这人昨晚在她房里赖到半夜才走,要是醒了,肯定早就溜过来了。 估计还睡着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起了点玩心,掀开被子穿好衣服。原本计划在奶奶家这几天都穿得规规矩矩,没想到奶奶早给她准备了一套家居服,说是屋里暖和,穿这个轻便舒服。 那是套白色的薄绒家居服,连帽设计,帽顶耷拉着两只软软的小耳朵,穿上像只羊,不知奶奶又参考了哪里的“小姑娘喜好”。季温时直接在睡衣外裹上这身“羊装”,下床出门,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陈焕睡的客房离楼梯口很近,她轻轻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溜了进去。 三楼的温度比楼下稍低些。陈焕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浓黑的发顶,睡得正沉。 季温时半个身子慢慢压上被子,趴着仔细观察他。她很少有机会见到陈焕的睡颜,毕竟她才是家里最缺觉的那个。本来就低精力,还经常被他折腾得直接昏睡过去,连收拾善后都交给他。而这人哪怕鏖战整夜,第二天清早照样能神采奕奕地起来遛狗。 此刻他闭着眼,平日里那股锐利不羁的劲儿就淡了。季温时发现,那股气质完全源于他的眼睛——眼型狭长,眼神锋利,个子又高,垂眸看人时总带着点冷淡的打量。啧,竟然有点怀念刚认识时他那副又拽又痞的模样了。如今这人在她面前,不是含着笑,就是使坏逗她,或是在某些意乱情迷的时刻,眼眶泛红,眉头紧锁,一副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凶相,却性感得要命。 目光不自觉地滑向他的鼻梁,她咬了咬唇,脸有点发烫。以前只觉得好看,可后来竟然成了件好用的工具,经常被他拿来使坏。那里的线条又直又挺,微带一点驼峰,恰好能完美嵌进她的轮廓,擦蹭得她几度担心自己会让他窒息。 再往下是嘴唇。初遇时她就觉得,这人的眼睛和嘴唇简直不像一个画风。眼睛冷冷淡淡,看谁都像看狗,嘴唇却生得一副多情相,唇峰分明,唇角天然微翘。这样的眼唇搭配起来,活脱脱一张欲拒还迎的渣男脸。 这么一想,当初的误会,除了那通电话,这副长相大概也功不可没。 想到当初那场乌龙,她忍不住翘起嘴角,身子往前蹭了蹭,伸手轻轻拨弄他的睫毛。 男人在睡梦中皱眉,含糊地哼了一声。她没停,继续捏捏他的鼻尖,又碰碰他的耳垂。终于,他不耐地掀开眼皮,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却软了下来。 “一大早就来闹我?”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他掀开被子,一把将她裹进怀里。 “难得比你起得早,当然不能放过你。”季温时理直气壮。 “那就陪我再躺会儿。”陈焕显然困意正浓,哪怕身体已经有了清晰的反应,竟也没顺势做点别的,只搂着她翻了个身,重新合上眼。 “我睡不着了……”她在被子里闷声抗议,“乡下早晨空气多好,陪我出去走走嘛。” “知道现在外面多少度么,想当冰雕?”他手臂紧了紧,“乖宝宝,再睡会儿。” 他声音渐低,呼吸很快又沉了。季温时被他箍在怀里。却毫无睡意,无聊地躺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摇他的胳膊。 “陈焕,你看奶奶给我买的睡衣,像不像小羊……” 话没说完,皮股上就挨了一下。 “那我就是大灰狼,专吃小羊。”他睡意浓重地威胁着,滚烫地抵上来,“老实睡觉还是起来做早操?” 她顿时不敢动了。 被这么强行抱着,身边的人暖烘烘的,呼吸平稳深缓,慢慢催生出她的困意来。不知不觉,她竟真的睡着了。 结果反而变成了陈焕来叫她起床。 睁眼看到床边穿戴整齐,好整以暇来喊她吃早饭的男人,季温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明明起得比你早!”她手忙脚乱掀开被子跳下床,“现在好了,奶奶肯定觉得我爱睡懒觉……明明是你赖床!” 她气鼓鼓地挥开陈焕伸来扶她的手,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外走。 “怎么会,”陈焕笑着跟上来,在她身后虚虚护着,“慢点儿。奶奶刚还问我,要不要把早饭给小时端上去——” 季温时站在洗手池前叼着牙刷狠狠瞪他:“还说!今天都不理你了!” 匆匆赶到餐厅,奶奶正端着刚出锅的馅饼往桌上放。餐桌上的食物琳琅满目,无论是种类还是分量,都让季温时恍惚以为在吃酒店自助。 “小时起来啦?”奶奶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我寻思让你多睡会儿呢,陈焕说你胃不好,得按时吃早饭。咱们吃完再去睡,啊。” 季温时准备好的道歉说辞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里,只好红着脸小声应了,转身再瞪陈焕一眼。 陈焕知道她吃不了太多,让她每样尝一点,剩下的给他。她却当没听见,撅起嘴不搭腔。等奶奶从厨房出来,问早餐合不合口味,她立刻弯起眼睛笑得甜甜的,连声说好吃。 小东西还有两幅面孔。陈焕好笑地摇摇头,默默把她碗底剩的东西端过来吃掉。 吃过早饭,陈焕拉着人上楼,又是解释奶奶真不在意,又是保证下不为例,好不容易把气鼓鼓的小祖宗哄好,刚松了口气,想凑近讨个甜头—— “老叔!我来找你玩啦!” 楼下传来小孩中气十足的喊声。 季温时一惊,慌忙推开他,用眼神询问。 “邻居家孩子,论辈分是我侄儿。”陈焕无奈闭了闭眼,“皮得很,我下去看看。” 季温时跟着他下了楼,见客厅里站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正捏着奶奶放在茶几上的点心往嘴里塞。见他们下来,小孩眼睛一亮,也不看陈焕,只是盯着她看。 她不太知道怎么跟小孩打交道,僵硬地冲他笑了笑。小男孩也跟着咧嘴,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屁孩看什么呢?”陈焕挡在她面前,“不是找我玩吗?” “我妈说老叔你带女朋友回来了,让我来找你玩儿。”小孩直接把自家妈卖了个干净。季温时顿时明白了,这怕是带着任务来的。来之前陈焕就保证过,说这次只见奶奶,不会有别人,奶奶昨天也让她宽心,说跟亲戚邻里都打过招呼,大家不会来凑热闹。可孩子要来,谁还真拦着不成? 她哭笑不得地和陈焕对视一眼。 说话间,门口又进来个裹得跟小雪人似的小女孩,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叫人。 “陈焕哥哥好,漂亮姐姐好。” “小花怎么过来了?”陈焕笑着摸摸她的头。季温时昨天听奶奶提过这个名字,那些“小姑娘喜好”的灵感,大半都来自这位小侄孙女。 小花看起来比小男孩大几岁,也机灵得多:“我妈让我送冻梨来,说漂亮姐姐是南方人,肯定没吃过。” 陈焕忍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替我谢谢你妈妈。” 季温时好久之前就对冻梨好奇,这次来竟差点忘了。袋子里的冻梨长得跟视频里的差不多,圆咕隆咚的一个个,外皮深黑,只是摸着却不是视频里展示的那样硬邦邦的,手指一按一个坑。 见她疑惑,陈焕解释:“这是已经化好的,不用再解冻了,可以直接吸着吃。” 她学着他的样子,在梨上咬开一个小口,清甜的梨汁瞬间涌进口中,带着半分微酸,冰凉沁爽,暖气房里的燥热一扫而空。然而不知道是她没掌握方法,还是这个冻梨化得还不到位,吸了几口就吸不动了。反观陈焕手里那个,已经只剩下一张瘪瘪的皮。 “怎么吸得这么干净的?”她虚心求教。 陈焕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低声开口:“在你那儿练出来的。” 什么练……她茫然了两秒,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看了两个小孩一眼,见他们都专心致志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微微松了口气,攥着冻梨就要往他胳膊上捶。陈焕闷笑着躲,她红着耳根转过身,捧着梨到一旁练习去了。 一上午,两个小孩黏在他们身边没走。小花自来熟,很快就挨着季温时在沙发上说悄悄话。小牛缠着陈焕要玩他的游戏机,卡关了就往他手里塞。 “叔,小时姐姐是不是喜欢你啊?”陈焕正专注地操纵屏幕里的小人躲开地上的怪,突然听见小牛突然神神秘秘地问。 陈焕失笑。且不说称呼都差辈了,这年纪的小屁孩就这样——你说他懂吧,他连男女朋友意味着什么都说不太清,你说他不懂吧,“喜欢”两个字倒随随便便挂嘴边。 喂猫日记 第85节 “哦?”他手上操作没停,随口逗他,“怎么看出来的?” 小牛伏在他耳边悄悄说:“因为小时姐姐看你的时候,眼睛会笑。” 陈焕手一顿,转过头看向沙发那头的季温时。她正搂着小花,低头给她看手机上的什么视频,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看她的模样,他知道她现在应该是放松且开心的。 她总苦恼自己嘴笨,好多情绪涌到嘴边却不知怎么说,只好沉默。可她不知道,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的喜怒哀乐,忧愁焦虑,快乐欢愉,他都能从那双眼睛里读懂。她不必多说,他自己会看。 只是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他与那双眼睛对视过无数次,竟从未特别留意。或许有些东西,真是旁观者才看得清。 “宝宝。”他轻声叫她。 季温时抬头:“嗯?” 他用心地去看她的眼睛,直看到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怎么盯着我……”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真是笑着的,从抬起眼的那刻起就是。瞳仁里的光细细碎碎的,像好多星光落在雪地上。 他把手里的游戏机随手递给小牛:“跟小花轮着玩啊,老叔和你小时姐姐有点事。” 突然被拉着往楼上走,季温时不得不快步跟上。 “干嘛呀……” “找个没人的地方。”他回过头,“想亲亲你的眼睛。” 可惜这回也没能温存多久。刚把她的睫毛吻成湿漉的蝶翼,正要低头去寻她的唇,楼下又传来小孩清脆的二重奏。 “老叔!吃饭啦!” “小时姐姐,吃饭啦!” 陈焕呼吸都重了——这回纯粹是气的。季温时噗嗤一声笑出来,看着他一脸憋闷的模样,早上那点气总算顺了。 午饭后,送走两位小客人,季温时却闻到厨房里飘来比方才更浓郁的香气,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我们这儿有句话,叫‘上车饺子下车面’。”陈焕把餐桌收拾了一遍,铺上垫布,“明天要走了,奶奶说晚上包顿饺子。” 那股油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季温时眼睛一亮:“是不是你之前提过的……” 陈焕点点头:“酸菜油滋啦馅儿的。老太太这会儿正现熬猪油呢。” 不多久,喷香的馅料和厚厚几叠饺子皮都准备妥当,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开始包饺子——准确地说,是陈焕和奶奶在包,季温时在一边当气氛组。 “奶奶的饺子包得真好看,圆鼓鼓的。”她由衷地赞叹。 陈焕闻言抬起头来:“我包的不好看?” “也好看,都好看。”她赶紧端水。 奶奶见她闲着,揪了一小团面递过来:“拿着玩儿,捏个兔子乌龟什么的。光看多没劲。” 陈焕笑了:“看见没?上次跟你说,我们这儿包饺子的时候都这么哄孩子,你还不信。” “你也一边玩儿去。”一团面怼到他面前,“你包的那是什么?你看那几个,馅儿都没填满,这个又漏了!”奶奶不满地赶他,“去去去,一边儿去,大人包小孩看。” 看着平日里掌管厨房的陈焕被发配来跟她一起玩面团,季温时笑得停不下来。陈焕也笑着,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那团面,看着饺子一个个在奶奶手下成形。 “在我记忆里,好像从来没有三个人一起包过饺子。” 季温时手里玩着的面团一顿。想了想,她伸手拿过他手里那团面,跟自己的紧紧捏在一起,又仔细把黏合的地方揉了揉。本就一样的两块面团被这么一按,再一揉,很快就紧密黏合,难分彼此。 她把那个大面团放回他手心。 陈焕抬起眼看向她。 他知道,以她的性子,有些话当着奶奶的面绝不会说,就算两人私下也难说出口。可他看懂了。 她的眼睛在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四天三晚一晃而过,明天就要返程了。 睡前正有些怅然,陈焕照例溜进来,非要抱着她待一会儿。 “我感觉自己好像《聊斋》里的书生,每天晚上等精怪来跟我幽会。”躺在他怀里,季温时笑着戳戳他的胸口。 “那我是什么妖?”陈焕捉住她的手指,亲了又亲。 “狐狸吧。”她想了想。 “我魅力这么大?”他意外地挑眉。 “因为狐狸是犬科……我错了我错了!”话没说完,她笑着往床角缩,被他一把拖回来。 横竖明天回海市再算账,陈焕大发慈悲地暂且饶过她,两人依偎在床头,望着窗外。 “看到电线杆过去那片野地了吗?”陈焕忽然指向远处。 “那儿就是我说的草场。国庆的时候还没被雪盖住,草很深。我就在那儿一个人走着,心里想着你。” 季温时下床趴到窗边细看。远处的厚雪之下,果然隐约露出枯黄的草茎。 “其实那天晚上,我做梦了。”她回过头,“一整晚,梦里都是你那边的风声……还有你的声音。” “那时候想没想我?”陈焕也走到窗边,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肩窝上。 “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想’。”季温时诚实地说,“现在回头看,应该是想的。” “总算肯承认了?”陈焕浑身舒畅。 “我哪有不承认……”她嘟囔着,“只是说那时候还没喜欢上你……” 小猫又在嘴硬。陈焕不跟她计较,反正回去有的是办法对付她。正心驰神往,突然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 “陈焕,寒假我得回家过年……” 他怔住。这些日子,除了在奶奶这儿没有整晚抱在一起睡,两个人几乎没有一刻分开过。他都快忘了临近的年关,也忘了还有她母亲那一关要过。 “我会很想你的。”她转过身,把自己埋进他怀里,“等过完年,我马上就回海市。” “宝宝,”他抱着她,试探性地问,“如果,我陪你一起回家呢?” 第77章 小别离与护身符 在北市的最后一晚,季温时失眠了。 前两晚她都睡得出奇安稳。或许因为屋外是冰天雪地,屋里却温暖如春,这种反差让人格外有安全感。就像大风大雨的天气,在家总能睡得格外舒服。 前段日子,她的学业和陈焕的事业都格外忙碌。很多个深夜,她整理文献,写论文大纲,陈焕在旁边写脚本,剪视频,两人忙得连对视都少,常常整晚说不上几句话,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心里反而踏实而安宁。她喜欢这样,两个人为了各自的、共同的未来一起努力的感觉。 可这世上,多的是努力也解决不了的事。 她想起千里之外那个应该被自己称为“家”的地方。 那座小城的天总是灰色的,阴雨和雾气比她在英国时见得还要多。那里冬天气温很少跌破零度,可阴湿的冷意却如影随形,像一件永远焐不干的湿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而现在,她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北国雪原上,在深蓝透亮的星空下,在一栋干燥温暖的房子里。楼下是慈爱如外婆的老人,楼上是让她心安的爱人。 许多这样能感到幸福和安全的时刻,她都会阴暗地想。 要是她没有那个“家”就好了。要是她生来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要是她永远不用回去就好了。 就不必在每次触及幸福时,惶恐地想着,这一切结束后,该如何从云端跌落回冰冷的深潭。 睡前,她拒绝了陈焕要陪她回家的提议。 总要面对的。有些事情,总要一个人面对的。 小学的时候,要好的小女孩们总喜欢互相串门,甚至留宿,以此作为友情深厚的标志。她那时候也有过一两个这样的玩伴。 去别人家,她是开心的。尤其是对方妈妈打电话给梁美兰,央求让她留宿时。朋友来自己家,她更开心——那时候整个家里的气氛都会变得活泼,连带着妈妈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也变得可亲起来,会热情招待她的玩伴,甚至还会跟她们开玩笑。 可只要客人一走,屋里的空气瞬间比之前更冷。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兴奋地想和母亲分享方才的趣事,却只得到母亲冷淡的一瞥:“玩了一天了,还不去学习?” 比起一贯的冰冷,从温暖的地方骤然被抛进冷空气里,更让人无所适从。 后来,她渐渐不再去别人家,也不带人回来玩了。 她知道,带陈焕回家,就像童年时带回小客人。母亲就算再反对他们的事,再看不起他的职业,当着外人,总要维持体面,至少面子上绝不会失礼。 可陈焕不可能陪她一整个寒假。他还有奶奶,总要回去过年。 等他离开,她就又要回到那个送走小伙伴后令人窒息的房间里,甚至更糟。 第二天返程时,季温时哭得眼睛通红,把陈焕和奶奶都吓了一跳。奶奶心疼地拍着她的背,连声说等过完年就和陈焕一起去海市看她。 她哭得更厉害了,直到上了飞机还在抽噎。 “这么舍不得?”他以为她只是留恋,手掌轻抚她后背,嘴唇心疼地贴了贴她哭得发烫的脸颊,“以后寒暑假我们都回来住一阵子,好不好?” 她点点头,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舍不得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害怕这段美好得像梦一样的日子,已经让她丧失了独自面对那个“家”的勇气。 陈焕察觉到季温时不对劲,是在她终于定下回江城机票的那晚。 他见她接过好几次母亲的电话。每次都躲到一边,用他听不懂的江城方言,皱着眉,竭力忍耐着烦躁的模样。不难猜到,她应该已经敷衍推脱了很多次。可再怎么拖,也拖不过除夕。 那天是南方小年,离除夕没几天了。买完机票,她就一直有点魂不守舍,饭也吃得少。就连晚上他特意做了几样她平时最喜欢的小海鲜,她也没动几筷子。 晚上就更不对劲了。 往常总是害羞,吃不了几次就要跑,呜咽着怎么也不肯再继续的人,竟然主动缠着他,一次又一次。 “宝宝,等等……”他觉得触感不对,躲开她又一次凑上来的唇,蹙眉俯身查看。 “今天不能继续了,都()了。”他想起身去拿药膏,腰却被从后面抱住。 “你是不是不行?”她倔强地仰头看他。 陈焕气笑了:“我行不行你不知道?今晚用掉几个了,嗯?” 她不说话,抿着嘴,眼尾鼻尖洇红,嘴唇肿得高高的,看起来好可怜。 “宝宝,到底怎么了?”陈焕叹了口气,坐回床沿,拨开她汗湿的额发。 她依旧沉默着,却像蛇一样,顺着他的手臂缠上来,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把他推倒,毫无章法地吻他脖颈、锁骨、胸膛……唇舌到处,又吮又咬,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嘶……宝宝……”陈焕喉结滚动着,只能仰头任她施为,皱着眉,“小时,先下来,我们好好说话……” 终于,在她唇舌舐上()时,他才终于捏住她下巴,低声警告。 “季温时,停下。” 喂猫日记 第86节 她鲜少听见他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连名带姓地叫她,抬起脸怔怔看他,眼圈立刻红透了,眼泪大颗往下掉,砸在他身上。 “宝宝对不起,我不是凶你,只是不想你这样……”他慌忙起身把她抱进怀里哄,她却越哭越厉害,从一开始的无声落泪,到哽咽抽泣,最后近乎嚎啕。 “到底出什么事了?告诉我行不行?!”陈焕急得眼圈都红了。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流,怎么也止不住,仿佛要从他胸口的皮肤腐蚀进心脏,蛰得人生疼。 她终于哭累了,用哑得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在他怀里说。 “我害怕,我不想回家……” 陈焕一愣,立刻伸手去枕边摸手机。季温时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我只是害怕,但该面对的还是得去面对。”她的声音疲惫沙哑,“我知道你愿意陪我一起,可我不想把你当成逃避的出口……有些事,必须我自己去解决。” 陈焕的手收回来,落在她光裸的肩头,缓缓摩挲。 “宝宝,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事都非得‘解决’不可?”想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以前也觉得,遇事就得解决。自己的事,别人的事,努力、花钱、甚至动手,总不能让事儿就那么挂着。”他顿了顿,自嘲般笑笑,“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跟我开玩笑,我越这么想,它越是摊派些没法解决的事儿给我。我妈的事,‘识食务者’账号的事,就连捡到糖饼——大学的时候我帮动物保护协会抓过那么多猫狗做绝育,结果自己捡条有缘的狗,偏偏还是怀着孕的。能怎么办?也只能接着。” “后来我就想啊,是不是有很多事儿本来就无解?‘解决’到底是什么意思,非要有个一清二白的结局才算完吗?” 他低头看她:“你觉得,阿姨以后会突然醒悟,变成我奶奶那样,或者你邻居家阿姨那样的家长吗?” 她摇摇头。 “那你会跟她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吗?” “也不至于……”她迟疑着。 “那就是了。拿我和我妈来说——她要是现在出现,我绝不会叫她一声妈。要是能选,我连血脉里那点遗传的东西都想丢掉,可我没办法。我不会去找她,她老了会不会来找我,我也不知道。我不会祝她幸福,也不会咒她不幸,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不和解,也不成仇。” 他嗤笑一声,重复道:“就只能是这样。” 他低头看向怀里安静听着的人:“宝宝会觉得我这样很懦弱,是在逃避吗?” 季温时毫不犹豫地摇头。 “那也别这么看待自己。”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回家过年,就只是回去过个年,不用想着非得理清二十几年的旧账。愿意待就跟阿姨好好待两天,不愿意就关上门跟我打电话。过完年,我立刻去接你。” 季温时伏在他胸口,闭着眼点了点头。 如此害怕,无非是因为自己将这次回家看作一场必须决出胜负的“革命”。而她心里其实清楚,除了像上次那样,以大吵一架告终之外,几乎不会有第二种结局。这么一想,连日紧绷的恐惧反倒消弭了一些。 “陈焕,其实我到现在还是很怕面对我妈。”她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轻声说话,能听见自己声音的震动和他的心跳同频。 “我小时候她脾气更急。我一惹她生气,她就把我关在门外,说不要我了。一开始我特别害怕,怕她真的不要我,我就得去流浪。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她气急了的狠话,她不会不要我。就连国庆吵成那样,后来她还是给我打了生活费……”说着说着,她茫然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怕,没有理由地怕。” 陈焕默不作声地听着,揽在她肩头的手收紧了些。 “因为她伤害你的时候,是你最没有能力反抗的时候。”他低声说,“我小时候被村口的大鹅追着咬过。那时候人小,跑不快,腿上都咬青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上下学都绕开那户人家走。直到现在,哪怕连炖大鹅都亲手做过好几回,可看见鹅伸着脖子冲过来,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但怕归怕,现在我心里清楚,无论是跑开,还是反手拧断那玩意儿的脖子,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它别想再撵着咬我。”他垂眸,掌心轻抚她的脸颊,“我们小时已经是一个很厉害的大人了。你有很优秀的履历,能养活自己,能交到朋友,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就算她现在真的再把你赶出来,有什么好怕的呢?” 季温时听着,突然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皱着眉头:“……这种时候,你不是该说‘我永远不会不要你,永远是你的退路’之类的话吗……” 陈焕挑眉:“这难道不是默认的么,还用特意宣布啊?”见她眼看要恼,他低笑着,俯身去吻那张立马要撅起来的小嘴。 “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点去你家门口蹲人。”唇齿温存间,他含糊地呢喃,“等哪次你妈妈再说不要你,我就直接把你抱走,永远不还给她。” “然……然后呢……”吻着吻着,她被男人温柔地压进床褥间。她环住他的脖子,勉强回应着,声音被吻得零碎。 “抱回家好好养着,养大了给我当媳妇儿。” 最后轻咬了一口她微肿的唇瓣,陈焕气息不稳地强迫自己停下,撑起身子:“我去拿药膏。下次心里有事不许憋着,更不许这样折腾自己,听见没?” 回江城那天,陈焕送季温时到安检口外。他看得出她还在害怕,只是强撑着,不想让他担心。 “就当是回去试试,宝宝,不是上战场。”他弯腰,捧住她的脸,“不舒服了随时告诉我,我立刻来接你。” 见她白着一张脸点头,他于心不忍,试图开个玩笑活跃气氛。 “反正以后每年都得跟我过年。到时候就算你想回去陪阿姨,我也不会放人。” 她果然抿唇笑了,颊边透出一点很淡的红,悄悄瞪了他一眼。 临走,他托起她的手,在她掌心郑重地吻了一下。 “护身符。”他说,“想我的时候就握紧它,我随叫随到。” 季温时看着他,眼圈泛红,却终于弯着眼睛笑了出来。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又回头看他。 他朝她挥挥手,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 人还没走远,他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飞机遇上气流,两个小时的航程颠簸不定。季温时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反复浮现母亲沉郁的脸色,恍惚间自己又变回小时候,被关在门外,一个人缩在楼梯间小声啜泣。 半梦半醒间,攥紧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她迷迷糊糊地想起来,临走前,陈焕在这里印下过一个吻。 机身猛地一顿,轮子重重触地的震动将她惊醒。周围乘客陆续开机,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她也解除飞行模式,信号恢复的下一秒,微信接连跳进来几条消息。 老公:「宝宝到了吗?」 这个备注差点让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用猜,肯定是那人趁她不注意偷偷改的。 季温时:「刚落地。这个备注是怎么回事???」 季温时:「小猫发怒.jpg」 老公:「喜欢吗?」 「叫一声听听?」 她脸一烫,直接锁屏,不理他了。 走出机场时,刚过下午三点。江城的天还是老样子,铅灰色,雾蒙蒙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燎气。这个季节,四野烧秸秆的烟散不出去,全闷在这座地势低洼的小城里。 母亲亲自开车来接,没叫司机。见面先递来一只口罩:“戴上,这几天空气差得要死,新闻天天说污染指数爆表。还是海市好,上回我去……”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季温时“嗯”了一声,接过口罩默默戴好。两人谁都没提两个月前在海市的那场争执。 车子开上机场高速,梁美兰打破了沉默。 “你以后留在海市也蛮好的,单论空气就比江城不知道好了多少。” “嗯,我也想留海市。” “是不是要提前联系海市那几所大学?”梁美兰开着车,余光瞥她一眼,“开学给你们导师带一箱好酒,还有烟……你们曹老师爱喝茶吗?我上次还买了批好茶送客户,你开学也带点去。找工作的事情让他帮你多上上心。” “曹老师不抽烟也不喝酒的。”季温时说着,顿了几秒又道,“茶叶我到时候拿点去吧,谢谢妈。” 随即一路无话。 终于到家,季温时把行李放进自己房间。说是她的房间,其实住过的日子屈指可数,每次来都有一种暂居别人家客房的拘谨。 “小时啊,午饭吃了吗?饿不饿?”母亲站在门口问。 “吃过了,我不饿。” “好,那我就不弄东西给你吃了,你吃点水果。”梁美兰点点头,“晚上你张伯伯请客,听说你回来了,一定要请你吃饭。” “张伯伯?”季温时皱起眉,“哪个张伯伯?” “就是妈妈以前的同事,儿子在海市社科院工作的那个,跟你一个专业的,这次正好也放假回来,我想着……” “妈。”季温时转身走到她面前。她突然发现,自己比梁美兰高出大半个头,说话的时候还得低头垂下眼,才能对上她的视线。 小时候揪住她的领子,推搡着把她赶出去,让她完全无法挣扎和逃离的,就是这样一幅瘦小的身躯吗?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男朋友了。”她心脏狂跳,声音却出奇地冷静,“我不会去见任何相亲对象。” “小时,但凡你男朋友有个正经工作,我绝不会多说一个字。”梁美兰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愣了一下才开口,“那次从海市回来,我在网上查了,也找人打听了,做博主的收入是高,但是不稳定,就像明星一样,是吃青春饭的!老了怎么办,过气了怎么办?你是要当大学老师的,一辈子的铁饭碗!他怎么配得上你?” “妈,你说的这些道理都没错,但我已经选他了。”季温时迎着她的目光,“选了,就是不管以后怎么样,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只跟他在一起。” “你怎么就这么倔!”梁美兰声音陡然拔高,“我养你这么多年,你从来听话,现在为了个男人跟我闹?你要是非要跟他,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已经听了你二十六年的话了,轮也该轮到自己做一回主了吧?”季温时没有退让,攥紧的掌心发烫,“我回来是陪你过年的,不是吵架的。如果你不想好好过年,那我可以现在就回海市,正好行李还没拆。” 梁美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一种灰败的颓然在她脸上蔓延,那是季温时从未见过的神情。心里涌上一股快意,可更多的,却是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你跟张伯伯说,我从海市回来得流感了,怕传染给他们,就不去了。”她逼自己狠下心,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随手点开一篇文献,强迫自己盯住屏幕。不知过了多久,她用余光瞥向门口—— 梁美兰已经不在那里了。 第78章 除夕夜和肉丝粉 “所以宝宝怎么说的?”陈焕含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季温时捏着嗓子学当时无辜的语气:“我说,‘我也不懂这些呀,都是我男朋友非要给我买的’。”果然,男人在那头笑得更开怀了。 回江城的这几天,每天晚上是他们固定的视频时间。直到深夜,季温时躺到床上,手都举酸了,就换成语音通话继续,连睡觉都舍不得挂断。于是常常一方早上醒来,会发现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惊人的通话时长。虽然先睡着的那个往往是她——陈焕会给她讲睡前故事。往往是他自己胡编乱造的,主角开头还是小兔子,中间却变成了小青蛙,最后又是小猫。她想笑他梦到哪句说哪句,可他刻意放低的声音实在动听,温和又低沉,听着听着,她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睡前脑子里还想着,要是他以后不做美食博主,改做asmr,说不定也很有市场。 今晚睡前,她照例蜷在电热毯烘暖的被窝里,把下午的事讲给他听。 虽然那天正面交锋后,母亲没再明着逼她去相亲,却还是变着法儿往家里带人。今天又在家凑了桌麻将,一起过来的还有不知道哪位阿姨的儿子。大人们在餐厅打牌,招待同龄人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季温时头上。 那个面目模糊的男生对她似乎很感兴趣,坐下后主动搭话:“你在海大读博?” 季温时淡淡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们搞学术的女孩子蛮好的,不物质,人也朴素。”他笑着,目光掠过她素面朝天的脸,“不像现在社会上很多女生,把男生当冤大头宰,约一次会就敢开口要奢侈品。” 季温时抬眼瞥了他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上扬了一点。她伸手慢条斯理地把厚绒格子家居服的袖子往上捋了捋。衣服穿得太厚实,费了点劲才把手腕露出来。 手腕上的手链随着动作松松地转了半圈。她伸手把果盘拉到面前,自顾自拿了个砂糖橘开始剥。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男生的话落在地上,没人去捡。 吃橘子的时候,她顺势抬手撩了下头发,颈间的项链露了出来——别针造型,里面嵌着三颗能滚动的小钻石,那是圣诞早晨她在床头发现的。当时本来还怪他又乱花钱,可看到这条和夏天他常戴的那条款式相似,能凑成情侣款,最后还是心满意足地在那个一早就蹲在床边讨奖励的男人脸上亲了一口。 眼前的男生表情明显讪讪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季温时这才像刚回过神,慢吞吞抬起眼。 “其实我也不太懂,可我男朋友老爱给我买这些,说了也不听。” 她的目光在对方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能人和人之间就不一样吧。” 喂猫日记 第87节 “那他什么反应?”陈焕在笑着追问。 “不知道,我说完就回房间去了。”季温时如实相告,“估计气死了吧。” “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家宝宝气人还挺有一套的?”陈焕的声音是里压不住的笑意,“真是越来越坏了。” “跟你学的呀。”她理直气壮。 男人愉快地接受了她的指控:“行,都赖我。那阿姨今晚没因为这个说你吧?” “暂时没有,不过就算她再说我,我现在感觉也好多了。”季温时翻了个身,让电热毯暖着后背。 “其实回家第一天下午,我们就因为相亲的事又吵了一架。当时心跳得特别快,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吵是吵赢了,可心里特别难受,很想哭。” “又瞒着我。”陈焕叹了口气,“那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说?” “怕你担心,直接杀过来把我抢走。”季温时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而且这几天我好像有点适应了。说来奇怪,跟她吵几句嘴,当时是挺紧张害怕的,可事后想起来,反而比从前那种忍气吞声,什么都不敢说的日子要舒服多了。” “宝宝的叛逆期终于来了,跟我十五六岁那会儿一模一样。”陈焕在那头笑,“这下我真得跟阿姨赔罪,确实是我带坏你了。” 季温时突然好奇:“奶奶那么好,你那时候也会跟她吵架吗?” “跟长辈好不好没什么关系。”陈焕说,“就是在那个特殊的阶段吧,怼天怼地,看谁都不顺眼,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有时候确实是跟他们观念有差异,有时候纯属自己犯浑。但没办法,人总得经历那个阶段才能长大的。” 季温时默默听着,半晌才回过味来,不满地嘟囔:“我早就长大了……” “是,我们小时早就长大了。”他声音暧昧起来,“要不要哥哥给你补个成人礼?” “老不正经!”她笑骂,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奶奶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整天乐乐呵呵的,老念叨你。就是不肯把我房间恢复原样,我现在每天都觉得自己睡在芭比的梦幻城堡里。”陈焕无奈道。 季温时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笑得停不下来。 “不过床单被套是我特意让她别换的。”陈焕继续说,“上面全是你的味儿,我每天晚上就闻着——” “陈焕!不许说了!”季温时急忙打断他。 “怎么了?”他故作不解,语气无辜,“我说闻着你的味道睡觉,这也不行?” “我才不信……”季温时脸更烫了,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他又在故意下套逗她。 “真是纯睡觉。”陈焕低笑一声,“每天晚上不都打着电话呢,那种动静你能听不见?” “好了你别说了……” 他偏要继续:“都给你攒着了,宝宝。” 季温时面红耳赤,直接挂掉了电话。 转眼就是除夕。 江城的年味如今也像许多地方一样,只在超市里。耳边循环着“礼多人不怪”的喜庆旋律,在堆成小山的红色礼盒间挑上几桶坚果,几个零食大礼包,再称几斤砂糖橘,买两包瓜子,把客厅茶几铺满——这大约就是迎接新年的全部仪式了。 母女俩一起过年已是惯例。即便梁美兰再不愿错过前夫家的种种“盛事”,除夕这一晚也会暂且按下那份心思,安安分分在自己家待着。 家里的阿姨放假回了老家,梁美兰亲自下厨做年夜饭。季温时也跟进厨房,在一旁洗菜,递碗,打打下手。 “妈,鱼别这么快翻面,会散的。”见梁美兰刚把鱼下锅就要翻动,季温时出言提醒。 “那要等多久?”梁美兰难得请教她。 “嗯……大概一分半吧,到时候先铲起来看看,底下不粘就能翻。”季温时回忆着在陈焕身边旁观来的心得。 梁美兰点点头:“那你帮我看着时间。”转身就要去处理解冻好的牛肉粒。 “等等,”季温时又叫住她,“煎这个得把锅烧到很热,油温够了再下肉,不然容易出水。” “你这学期在外面住,厨艺倒是长进了不少啊?”梁美兰有些意外,还是照做了,“说得还挺像回事。” 季温时有些心虚。谁能想到呢,家里有位大厨镇着,她至今还没独立完成过一道菜。而这些看似专业的小技巧,不过是在一旁看得多了,偷师来的。 母女俩难得配合,一顿简单的年夜饭上了桌。工作繁忙,梁美兰的厨艺向来只求“弄熟”。季温时也理解,加上从小吃惯,从前不觉什么。如今有了对比,才真切地体会到差异。倒不至于难以下咽,只是吃着吃着,她的胃越发想念陈焕了。 两个人沉默着,都吃得不多。不过吃在她们家向来不是要紧事,不饿着就行,也没人在意。梁美兰见她挑挑拣拣心不在焉的样子,突然开口。 “那个人……是做美食博主的?那他做的菜好吃么?” 季温时一愣。这是这些天来,母亲第一次主动问起陈焕,虽然用的是个不情不愿的代称。 “特别好吃。”她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回答,“他什么都会做,而且做的都是我爱吃的。我胃病都好很多了,下半年几乎没犯过。” “哦。”梁美兰点点头,夹了块牛肉,随口问,“你喜欢吃什么?”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饭桌上重新变得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梁美兰才又开口,语气有些生硬:“你要跟我说呀,你从小就不说,我哪里会知道。” 季温时淡淡地笑了笑。 “今天的就挺好。如果不放葱姜蒜,我会更喜欢一点。” 晚饭后的春晚,季温时每年都会看。虽然节目一年比一年无聊,上的人也逐渐变成不认识的新鲜面孔,但这毕竟是从小的回忆,也是为数不多还能够感受到“年味”的东西。 梁美兰却没工夫看。每年除夕厂里都有人值班,她得带着管理层去慰问一线职工,发点补贴和吃食。 电视里正播着一个歌舞串烧,舞台上挨挨挤挤站了十来号人,其中一大半季温时都叫不出名字。她看得无聊,顺手给陈焕拨了个视频过去。 视频很快接通,她懒懒地躺在沙发上,拖长声音叫他。 “陈焕~你在干嘛呀,我好无聊~” 视频里的陈焕原本低着头,听见声音才抬起脸,学着她软绵绵的语调:“在洗碗呀~宝宝~” 嗯?季温时疑惑地凑近屏幕。陈焕两只手明明湿漉漉地都在忙活,那手机是谁拿着…… 一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挤进画面。 “小时,新年好啊,吃饭了吗?” “奶奶!”季温时吓得直接坐直了,“新,新年好!我,我还没给您拜年呢……” “早上不是让小焕带话给我拜年啦?”奶奶摆摆手,毫不在意,“奶奶好着呢!你妈妈呢?也替我问声好。” “我妈去厂里慰问职工了,现在就我一个人在家。”季温时稍稍放松下来。 “一个人呐?”奶奶顿时心疼起来,转头就冲着陈焕,“你去陪小时说话,我来洗。” 她听见陈焕带笑的声音:“行,那我陪媳妇儿去了啊,剩下的辛苦您了。” “臭小子,不要脸,明知道人家姑娘脸皮薄……去,赶紧的。” 屏幕晃动了一阵,镜头重新对准陈焕。看背景,他已经从厨房出来了,这会儿应该坐在客厅里。 “宝宝,想我了?”他笑得痞痞的。 季温时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你怎么当着奶奶的面还叫我宝宝……” “本来就是宝宝。”他理直气壮,“奶奶私底下还这么叫你呢。前几天我想拿袋松子吃,她居然不让,说这是等开年要带去‘给宝宝吃的’。” 季温时抿了抿唇,笑意还是从唇角泄出来。 在这之前,她从没被长辈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叫过。江城话里也有对小孩的爱称,“崽崽”“满崽”“爱崽”,她听别人家的孩子被这样唤过许多回。可她自己,从来只是“小时”,或者连名带姓。陈焕这样叫她,她是很喜欢的。可从长辈口中听见,又是另一种感受,好像某些无关紧要,但又的确缺失了的角落,正在被一点一点慢慢填满。 陈焕说春晚奶奶也是必看的,季温时也就不打扰祖孙俩看电视,聊了几句就依依不舍地挂了,只在微信上跟陈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吐槽今年的魔术又穿帮,小品全是网络烂梗,也夸一夸国风舞蹈依旧惊艳。 不知过了多久,季温时被开门的声音惊醒,才发现自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整个厂区走了一圈,这里聊聊,那里坐坐,就晚了。”梁美兰带着一身寒气进门。 “今年春晚好像比往年好看点。”季温时看着屏幕,主持人们已站成一排,准备倒数。 “春晚年年都一样。”梁美兰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停下来坐一坐的意思,疲惫地径直往浴室去,“早点洗漱睡觉了,别熬夜。” “知道了。” “三,二,一!新年快乐——” 砰!窗外骤然炸开连绵的爆竹与烟花声,手机屏幕也同时亮起。 老公:「请收款52000」 「宝宝新年快乐」 季温时忙跑到房间,给他拨过去。 尽管每年都重申禁放烟花爆竹,却少有地方真正落实,尤其是小城市和乡村。此刻电话两头都是震耳欲聋的喧闹,分不清那一声声轰鸣究竟来自何处。 “新年快乐!”她把头蒙进被子里,试图隔绝掉一点噪音。然而无济于事,听筒里只有不绝于耳的“咻——砰!”和“噼里啪啦”的炸响。反正他也听不清。她想。 于是她对着话筒,在漫天喧哗里大喊。 “陈焕!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那头的喧嚣却忽然停了。耳边传来陈焕略微带着喘息的笑音。 “嗯,宝宝,我也想你。特别特别想。” ……居然被他听到了!羞赧之余,她有些疑惑:“你那边怎么不吵了?” “我跑到那片草场来了。”他声音还有些喘,显然是一路跑着的,“这儿没人放烟花,很安静。” “快回去!这么冷的天,会冻坏的!”想起北市夜晚的温度,季温时慌忙喊道。 “你叫我一声,我就回去。”那边的确很冷,他声音都有点抖了,却还有心思逗她。 “……陈焕?”她茫然。 “我给你改的备注是什么?” 她反应过来,下意识咬住唇不吭声,又实在担心他冻坏。 “你……你先进去呀……等见面的时候再……” 没想到这人疯起来不要命:“宝宝也不想我冻成望妻石吧?乖,叫声老公就回去。” 最终她还是心一横,闭着眼,脸颊烧透,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陈焕深吸一口气,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奖赏,快慰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我也想你,老婆。” 按照江城旧习,以前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初一都是在奶奶家过的,初二就去外婆家。外公外婆早已离世,父亲那边对季温时而言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于是新年这几天,她哪儿都不用去,就呆在家里。 今天是初二。清早,她被电话铃声吵醒,眯着眼摸到手机,费力地看清来电人的名字。 喂猫日记 第88节 “干嘛呀……” “宝宝,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江城这么冷?”他的声音听起来比除夕那晚抖得还厉害,“你老公快冻死了。” 季温时瞬间清醒,掀被下床,几步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你在哪儿?!” 答案就在楼下。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高大身影立在晨雾里,一手握着手机,脚边立着个大行李箱,正冻得来回踱步。 她抓过羽绒服往身上一披,袜子也顾不上穿,趿着拖鞋就冲下楼。脚步声由远及近,男人抬起头,笑着张开手臂。 她一头撞进他怀里,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冷——寒冬腊月,这人居然只穿了件黑色长大衣,里头是件薄薄的高领针织衫。倒是挺有韩剧男主范儿,可在江城这种湿冷入骨的天气里,简直形同虚设。 “你怎么就穿这么点?”她伸手去拢他敞开的大衣前襟,触手一片冰凉,“以为江城很暖和吗?” 陈焕无奈道:“我看温度不算低,谁知道体感这么要命……”他低头看她,“帅不帅?” “帅啦……但如果今天不去买件羽绒服,你就要冻死在江城了。”她仰着脸,“怎么突然过来了?” “太想你了。”陈焕低头就要吻她,被她慌乱地躲开,“等等,万一遇到熟人……” “我这么见不得人?”他故作不满。 “才不是!我是怕被我妈发现,我们就不能这么自在见面了。”她软声解释,手环上他的腰,“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嘛……” 几个浅浅的吻总算把人哄住。季温时让陈焕在单元楼门厅等着,自己轻手轻脚回家,快速穿戴整齐。母亲房门还关着,她心一横,径直出了门。大不了就说早起跑步去了。 她快步走进电梯,心跳得又重又快,手心一层一层地沁汗。陈焕说的没错,她的叛逆期是真的来了。 楼下,那人还等在原地。她笑着跑过去,一把拉起他的手就往小区外跑。 “快跑,别被我妈抓到!”她笑着,披散的头发在冷雾中被晨风吹得不听话地飘拂。陈焕被她带着小跑起来,忍不住笑:“宝宝这是要带我私奔?” “对啊,”她回过头,边跑边笑,脸颊被冷风扑得泛红,“你愿不愿意?” 下飞机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江城的确如她所说,是一座灰色的小城,可这一瞬,她脸上的笑容鲜活明亮,像久违的阳光,猝不及防刺破了江城铅灰的天空。 陈焕握紧她的手,跟着她跑进晨雾里。 愿意极了,他想。 这一趟,来得太值。 季温时带他打了个车,在一家粉面馆面前停下。 “我们这儿早餐通常就是吃米粉或者面,特别好吃的那几家老店过年都不开,这家虽然是连锁,但味道还算不错。” 有磅礴缥缈的热气从后厨飘出,驱散清晨的寒意。春节的早晨客人寥寥,老板打着哈欠慢吞吞起身,抓了把米粉装在竹笊篱里,投进滚水锅,热气熏过几息就捞上来,沥干水,盛进猪油打底的大碗里,舀上两勺高汤,最后从另一口小锅里挖两勺肉丝进去。 两碗米粉端上桌,另加的煎蛋单独盛在不锈钢碟子里。老板转身时撂下一句:“小菜自己加啊。” 总算到了自己的主场,季温时煞有介事地介绍起来。 “这个是肉丝粉,上面的肉丝浇头,我们叫‘码子’,有两种做法。这种是炖出来的,比较鲜,口感也软,用的是原汤;还有一种加青红辣椒炒出来的,就是另一种路子,口味比较重。粉分扁粉和圆粉,这是扁粉,宽宽扁扁的,更顺滑,我从小就爱吃这种……” 她说得认真,一抬眼却对上陈焕含笑的注视,这才反应过来,忙从筷筒抽了筷子递过去。 “快吃快吃。我是不是讲太多啦……” “很专业。”他笑着挑起一筷子米粉,“以后在‘糖饼厨房’加个品评栏目,能不能请季博士来当特约评论员?” “好啊,那你要给我开工资。”季温时也动了筷子。 饥肠辘辘的早晨,一碗热气腾腾的粉再好不过。汤头浓郁,带着猪油的香气,肉丝软烂入味,入口即化,米粉薄而轻软,一口下去直烫到胃里。 吃到一半,季温时才想起问:“今天才初二,你就这么过来……奶奶那边没问题吗?” 陈焕埋头吃着,含糊道:“她还催我来呢。你们这儿没那个规矩吗?” “什么规矩?” “女婿初二要上门啊。” 她险些被一口热汤呛住,瞪他。 “等我妈为难你的时候,我肯定不帮你说话!” 到了酒店,陈焕打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季温时才意识到他没在开玩笑。 摊开的行李箱里满满都是准备好的礼物。墨绿色的护肤品套盒,橘色扁盒里的羊绒披肩,还有茶叶和水果礼盒等常规礼物。 “这也太贵重了……”季温时蹙着眉,“万一我妈根本不见你呢?” “总得准备着。见不见是阿姨的事,我不能空手上门。”他说着,又从箱子里掏出几样东西。 “宝宝也有新年礼物。我的那份昨天微信上发过了,这是奶奶给的。” 一条粉色的手织毛线围巾——照样是小女孩钟爱的芭比粉,末端悬着几个毛球。同时,一个厚厚的红包被塞进她手里。 “这是……” “围巾是奶奶织的,红包是奶奶给的压岁钱。”陈焕笑着说,“我也有。” “奶奶哪来这么多钱……”季温时捏着手里扎实的红包,想起上次从北市临走前还被塞了一个更大的,不免有点担心。 “老太太富裕着呢。还记得那个网店吗?赚的钱可都归奶奶的小金库了。” 季温时想起来了。那个随季节售卖新鲜土产的“农场小卖部”现在又被“糖饼厨房”重新带火了,任何东西上架后总是秒空。她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总算能办正事了。”陈焕把行李推到一旁,抱着她一起陷进床铺,却没继续动作,只是埋在她颈窝里不住地深嗅。她被弄得痒痒的,缩着脖子笑。 “干嘛呀……糖饼似的……” “闻闻你身上有没有别的男人的味儿。” “我每天都洗澡,就算有也被洗掉了。”季温时不怕死地逗他。 果然,那双桃花眼倏地暗了下来。她整个人被拖上床,耳边落下滚烫的喘息。 “故意的?”他的手没闲着,剥笋似的把她层层褪尽,“欠收拾了,嗯?” “我错了……”她笑着讨饶,手臂却主动环上他的脖颈,“哪有别人……每天都想你。” “用哪儿想的?”陈焕显然比任何一次都要急切,顾不得像平时一样慢慢来,每一处都毫不恋战,浅尝辄止。重重吮了几下她的舌尖,湿热的痕迹直接往下游移…… 哪个正常人用嘴听。 …… “听到了,宝宝。还挺大声。” 不知为什么,明明早已亲密无间,可在家乡的酒店,在离自己房间不过几公里的地方,总平添一丝禁忌般的罪恶感,却也催生出叛逆的兴奋。 陈焕自然察觉到了她的不同。 “这么欢迎我啊?”…… 她像除夕那晚催他快点进屋一样,难耐地催促着。 而他,也像那晚一样,恶劣地提出同样的要求。 “叫我什么?” 面对面,她更叫不出口…… “宝宝,再叫一次。”…… 终于…… “乖老婆。” 他松开手…… 第79章 凤梨和全家福 房间里充斥着让人脸红的气味。始作俑者一条手臂仍沉沉地压在她腰间,没有要松的意思——其实这么说不太公平,明明她自己也不想起来。 往常结束后,陈焕总会抱她去清理,喂水,揉腰,她只需要闭着眼睛当一只不省人事的软体动物,最后窝在他触感极好的胸膛里沉沉睡去。 谁愿意在这种时候,腰酸腿软地一层层穿好衣服,离开暖烘烘的被窝和怀抱,回到冷风里去?尤其是穿衣服时对上陈焕趴在床边幽怨望过来的眼神,她莫名生出一股养外室的愧疚之心。 上午梁美兰果然打来电话,问她去哪儿了。她含糊说出门晨练,顺便去超市补点零食,才勉强遮掩过去。但终究不能在外面久待,否则母亲一定会起疑。 “我回去就跟我妈说。如果她不同意见你,那我就明早再偷偷出来——不,今晚就来。”她丢开穿到一半的衣服,凑上去摸摸他的脸。 “别,晚上太冷了。”他终于动了,坐起身开始穿衣服,“我送你回去。” 到了小区门口,两个人的手却像黏住了似的,谁也没舍得松开。于是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牵着继续往里走。季温时一路做贼似的缩在他身侧,小心张望,生怕遇到熟人。幸好过年期间,多半住户都回老家了,或者猫在家里,没什么人上午出来晃荡。 走到楼下,她稍稍宽心一点,踮脚搂住他的脖子。 “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点江城特色菜好不好?”平时总是陈焕照顾她,难得角色互换,这感觉挺新奇。看着他听话点头的样子,她心里也软成一片。 “好乖哦。”她笑着挠挠他的下巴,陈焕捉住她手指咬了一口,闷闷地开口。 “什么时候能给我个名分?” “我回去就说嘛……一定好好劝劝我妈,好不好?” 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好说,别吵架。” 她的心更软了。多懂事的一只……一个人,应该奖励一下。 于是季温时捧起他的脸,仰起头,他也配合地俯身。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 “小时?!” 如同惊雷炸在身后。她浑身一僵,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僵硬地缓缓转过身。 梁美兰穿着家居服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拎着一袋垃圾,正满脸愠怒地瞪视他们。 “妈……”恐惧混杂着羞耻汹涌扑来,她仿佛被拔了舌头,再也吐不出更多的字。 手心突然被捏了捏,高大的身影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也把梁美兰凌厉的眼神隔开大半。 “阿姨好,冒昧打扰。我叫陈焕,是小时的男朋友。” 后来发生了什么,季温时有些恍惚。她只记得他们又回了趟酒店,把装满礼物的行李箱拿了出来。陈焕一直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安慰着,让她不要怕。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可是就是忍不住害怕到战栗。 “宝宝,看着我。” 喂猫日记 第89节 电梯里,陈焕弯腰捧起她的脸。 “别怕,阿姨不会对我怎么样。她在社会上打拼这么多年,又是做生意的,至少面子上不会让人太难堪。” “最坏的结局,无非就是她把我赶出去,或者把我们一起赶出去。那样也没关系,我们就直接回海市,好不好?” 季温时从一片混沌的耳鸣与茫然中恢复一点神志,看着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门开了,梁美兰面容平静地站在门口。玄关多了一双男士拖鞋,新的。 陈焕进门,把手上满满的东西放下,笑得温和有礼。 “阿姨,贸然上门打扰,没来得及准备周全。一点小心意,给您拜个年,您别介意。” 季温时有些怔愣地看着他。他今天这身穿着本就显得斯文矜贵,此刻这副彬彬有礼,言辞谦逊的模样,更是和平日里那副洒脱不羁的样子判若两人。 梁美兰面色稍霁,点点头。 “你坐吧,我去切点水果。” 陈焕见她在自己买的水果礼盒中挑了一只凤梨进厨房,忙起身跟了进去。 “阿姨,我来吧。” 梁美兰回头打量了他一眼:“不用,你是客人。去坐着吧。” “我不是跟您客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小时不爱吃凤梨的芯,削皮去芯挺费事的,我怕累着您。” 梁美兰愣了一下,把凤梨递给他。 家里厨房的操作台高度对他而言有点矮,他不得不弯着腰。先把凤梨洗干净,切头去尾,转着圈把凤梨皮竖着一条一条切下来,变成个金黄的大圆柱。然后竖着切成四瓣,把每一瓣中间的长条硬质果芯剔除干净。最后把每一瓣放平,均匀切成扇形块,码在盘子里,戳上牙签。 梁美兰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跟着他回到客厅,她看见女儿望向那盘凤梨时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地瞥了自己一眼。 “这是我切的。”她听见这个年轻人低声哄着女儿,“没有芯,吃一点?” 坐下没多久,临近中午。梁美兰提出去外面吃午饭。陈焕试探地提了一句他来做,被直接拒绝。 “你是客人,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梁美兰的语气没有转圜余地,他也就不再坚持。 “我妈怎么说?”见他回到身边,季温时眼里满是担忧。她本来还盼着能让陈焕下厨,或许母亲尝了他的手艺,印象能有所改观。 “不让我做。”陈焕在她身边坐下,故作轻松地笑笑,“可能阿姨觉得我还没到能进你家厨房的份上。” 见她沮丧,他想了想,低声安慰。 “没事的,宝宝,我能理解。其实每个常做饭的人都不太乐意别人动自己的厨房。每样东西放哪儿,每道菜怎么处理,都有顺手的习惯,不是谁做得好吃,谁就有权接管别人的灶台。咱们客随主便,尊重阿姨就好。” “那……你会不想我进你的厨房吗?如果我一定要去胡乱做菜,你会觉得烦吗?”季温时问。 “我只会怕你切到手,怕你被油溅到。”陈焕笑了笑,借着身形的遮挡,悄悄握紧她的手,“我早就是你的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才年初二,江城还在营业的饭店不算多。梁美兰挑了一家档次不错的酒楼,订了间包厢。 “看看想吃什么。”她把菜单递给陈焕,“小时说你做饭很好吃,这里肯定比不上你的手艺,将就着吃。” 陈焕也没有多跟她推让,礼貌地接过来,往身旁的季温时面前稍稍挪近一些。他专注地翻看着菜单,手指在某一页停顿,就会抬眼看向季温时,似乎在无声地征询她的意见。而她则对每一个他目光所及的菜都轻轻点头。 看他点好了菜,梁美兰叫来服务员。 “樟树港辣椒炒肉,鲍鱼烧排骨,酸萝卜牛肚,金钱蛋,清炒油麦菜……” “再加个剁椒鱼头吧。”听完服务员确认的菜品,梁美兰补充道。她正要合上菜单,突然停下,“小时,你也点两个爱吃的?那个……蒜蓉粉丝虾要不要?我记得你爱吃虾。” 季温时摇头:“里面的蒜蓉不好挑。” 梁美兰顿时恍然:“哦,哦,对,我又忘记了,你不吃蒜。” 服务员点好菜走了,梁美兰半开玩笑似的转向陈焕。 “小时从小就挑食,你做饭挺麻烦的吧?这不吃那不吃,哪有做菜完全不放葱姜蒜的。” 季温时垂着眼,盯着眼前垂下的浅金色桌布。布料边缘有一小块焦痕,大概是之前的客人抽烟时烫出来的。心里的烦躁和委屈开始翻涌,她不得不盯着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母亲还是这样。即使面对她未必认可的人,也能通过一起调侃、评判同一个人,瞬间拉近彼此的距离。而那个充当“靶子”的中间人,往往是她。 垂在桌下的手忽然被握住了。有力的手指一根根嵌入她僵硬的指缝,撑开她紧攥的掌心,完全包裹住,摩挲着,安抚着。 “小时不算挑食。”陈焕笑着接话,“她只是不喜欢直接吃到葱姜蒜本身。菜里放了提味没关系,能挑出来就好。个人口味嘛,谁都有爱吃和不爱吃的,很正常。” 他自然地转换了话题:“阿姨喜欢吃什么?听说江城这边好吃辣,您喜欢吗?” 梁美兰愣了一下才开口:“我都行,没什么偏好。” 菜很快上齐了。梁美兰不说话,桌上也就只有碗筷的轻响。陈焕周到地留意着母女俩,适时递上纸巾,续上茶水。 “辣吗?”季温时小声问他。江城菜以辣闻名,几乎每盘菜都铺满了青红辣椒,她有点担心他吃不惯。 “还好。”陈焕也压低声音,“除了剁椒鱼头有点辣,其他都还能接受。要喝点饮料吗?” 季温时摇摇头。 梁美兰看着两人低声交谈,忽然开口:“小陈是北方人吧?你们那边应该不怎么吃辣?” “嗯,北市菜不辣,偏咸口。不过在海市待了这些年,加上工作需要,我什么口味都能适应了。” 梁美兰顺势问起:“你那个……工作,平时忙不忙?” “一般每周拍两三次视频,有商务合作的时候会忙一些。不过时间上还算自由,反正都在家里。” 梁美兰点点头,话锋终于切入正轨。 “阿姨看得出来,你是个细心周到的孩子,对小时也好。现在社会开放,自由职业也不错,行行出状元嘛。你有一技之长,在自己的领域做得好,这很优秀。但你也知道,小时读完博士,是要当大学老师的。大学老师稳定,有编制,是一辈子的事业——这跟你的工作性质完全不一样。你明白的吧?” 桌布下的手顿时被攥得很紧。陈焕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面上仍是平静:“我明白。” “明白就好。阿姨不是为难你,你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但听我一句劝:不是一路人,硬要在一起,最后难过受伤的还是你们自己。”梁美兰声音沉重,“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求她留在身边,她去海市、京市,哪里都好,随她喜欢。但我总希望她过得安稳,体面,一辈子有保障,在人前能抬得起头——” “当啷”一声,是筷子被重重搁在筷架上的声响。 “妈。”季温时抬起头,挣开陈焕想拉住她的手。 “你总说要安稳,要体面,那我们来算一笔实在的账。你知道我这个专业的大学老师,在海市起薪多少吗?到手不到七千。七千块是什么概念?还不够付我现在那套房两个月的租金。”她自嘲地笑了笑,“妈,你知道陈焕的商务视频是按秒收费的吗?” “小时……”陈焕蹙眉想拦她。她不理会,只是盯着母亲。 “你查过的,对吧?可你还是觉得,安稳的穷比不稳定的富要好。为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爸是铁饭碗,可他们现在一家三口还挤在单位分的老房子里,二十年了!而你呢?你当年辞职、摆摊、办厂,我们家的新车、新房、请的阿姨,我去英国读书,现在读博……哪一样不是你拼出来的?妈,你为什么不为自己骄傲呢?”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几乎哽咽。 “妈,我从来没觉得你比谁低一等。为什么有编制才叫体面,做生意、做自媒体、靠自己本事吃饭,就叫抬不起头?你明明给了我这么好的条件,陈焕也尽全力在爱我,可为什么你既看不起他,也看不起自己?” “宝宝。”陈焕扶住她发抖的肩头,“菜是有点辣,能帮我去点个饮料吗?” 见她点头,他又嘱咐道:“要热的。” 季温时擦干眼泪起身出去了,包厢里只剩下两人。陈焕看着面色阴沉的梁美兰,轻叹一声。 “阿姨,我明白您的顾虑,也知道您在意的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安稳、有保障的生活,同样是我希望能给小时创造的未来。” 他语气诚恳,目光坦然:“不瞒您说,我有些积蓄,没有不良嗜好,也对胡乱投资没兴趣。目前工作发展得还算顺利,就算提前三十年退休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您说的体面,安稳,有保障,在我看来,是能让她过上有选择,有底气的生活。不用因为害怕没有退路而瞻前顾后,也不用被迫孤注一掷。小时心性单纯,我不希望她被现实压得太沉重。” “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还在,这辈子都不会让她为柴米油盐发愁。她可以安心做研究,好好教书,或者写点自己喜欢的文字,想做什么都可以。她永远有路可退,也永远只需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去做选择。” 他说完,包厢里安静下来。桌上几盘炒菜早已不再冒热气,只有那盆剁椒鱼头底下蜡烛似的小酒精灯还在幽幽燃着,把汤汁慢慢收拢成浓稠酱色。 沉默持续了片刻。 梁美兰终于开口:“去叫她进来吧,把饭吃完。” 饭后回到家,梁美兰说要午睡,让季温时陪着陈焕,就径直进了主卧。 “我妈让我把客房收拾一下让你休息。”季温时手里抱着准备铺床的四件套,眼角和鼻尖还是红红的,整个人蔫嗒嗒,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你们后来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我能养得起你,让她别担心。”陈焕接过她手里的床品,跟在她身后往客卧走。 “你不会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才跟你在一起的吧?”季温时猛地刹车转身,差点撞到他胸口。 陈焕故意逗她:“是也没关系啊。你需要的东西我正好有,这不是很好么?” “……陈焕!”她转身就走,连象征性地捶他几下都忘了。看来是真是无精打采,心情不佳。 “好了好了,我错了,不逗你了。”进了房间,他把人拉到腿上坐下,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我知道,宝宝喜欢的是我这个人。” 他抱着她,像哄睡小孩子一样轻轻摇晃:“别担心,我们聊得挺平和的,没吵起来。阿姨只是一时观念上还没转过来,但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我会慢慢证明给她看。” 她垂着眼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闷闷地开口。 “陈焕,我不会因为我妈妈不喜欢你,就动摇要跟你在一起的决心,我只是……” “我知道,宝宝。谁都更喜欢圆满的结局。”他安抚地顺着她的脊背。 她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就算她以后一直不同意,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陈焕垂眸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把人牢牢嵌进怀里。 “别招我了宝宝。”他哑着嗓子,“真想现在就把你绑去领个证。” “民政局过年也放假的呀……”她在他怀里小声嘟囔。 陈焕被气笑:“这时候能别这么严谨吗?” 她笑出声,从他怀里钻出来。 “你要不要睡个午觉?一大早就到江城了,昨晚肯定没休息好。” “那你呢?”陈焕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季温时苦恼地皱眉:“我妈刚才跟我说,要检验一下我这学期学做饭的成果,晚饭让我亲自做几道菜……我还得赶紧去找找教程呢。” “傻宝宝,平时那么聪明,这会儿怎么犯傻了?”陈焕忍不住笑开,“让你做,不就是等于让我做吗?阿姨这是同意我进厨房了。” 晚饭的菜单是季温时定的。除了几道简单家常的菜,还有一道梁美兰一直很喜欢的“全家福”。 这是江城的传统菜,常在宴席或过年时出现。里面差不多有十样配料,蛋饺、肉丸、鹌鹑蛋、木耳、香菇、鱿鱼、笋片、肉皮、猪肚、瘦肉片,取的是十全十美,团团圆圆的好意头。 陈焕一下午都在厨房忙活。炸肉丸,煎蛋饺,泡发鱿鱼,还得熬一锅奶白的猪骨高汤。这菜说起来是有些繁琐,但工夫都在准备各样配料上。一旦备齐,就只需把所有材料焯过水,放入滚沸的高汤里炖煮,加盐和胡椒粉调好味,最后转到电火锅里,便能热腾腾地上桌,边煮边吃。 “你以前从来不吃这种带馅的东西。”梁美兰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儿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吃得很香,“饺子、蛋饺、肉丸,碰都不碰。小时候让你吃,你还偷偷藏起来,吃不完就哭。” “陈焕做的这些里面都没有葱姜。”季温时说,“你那时候包的饺子,里面全是姜末,挑都挑不掉。” “我那是为你好——”梁美兰说到一半,把后半截咽了下去。 喂猫日记 第90节 一顿饭到尾声,她突兀地开口问陈焕。 “不放葱姜的肉馅怎么做?不会腥吗?” “用葱姜水就行,不会腥的。”陈焕迎上她的目光,“阿姨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教您。” 初三,厂里部分生产线已经恢复,梁美兰一早就出了门。 季温时没打算再让陈焕在家做饭。难得来一趟江城,她想带他好好转转,尝尝本地的特色美食。 今天阳光难得地好,与她记忆中每一个灰蒙蒙的春节都不同。中午从她初中旁边那家开了很多年的麻辣烫老店走出来,阳光晒在身上,竟和刚才坐在炉子边的感觉差不多。 “一身都是辣油味儿……”她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伸手就想把外套脱下来,却被陈焕从身后裹住,不许她动。 “明明很香,闻着就很好吃。”他故意要凑上去。 “哪里香了,满身都是食物的味道……你也离我远点!”她笑着跑开几步。 江城毕竟不大。两人一路散步消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老城区。季温时一一指给他看。 “这儿是我的小学。以前每天放学,门口就冒出好多小摊。卖炸里脊、竹筒饭、臭豆腐……闻着可香了。可惜那时候零花钱少,一星期才能吃一次。“ “这儿以前有家租书和碟片的小店,小时候我妈还在这儿给我租过《哆啦a梦》,后来店突然倒闭了,那套光盘现在还收在家里。” 陈焕牵着她的手,很认真地听着,看着,偶尔拿出手机拍个照,说是要把她成长的轨迹都补充完整。 走到一处铁门紧闭的老式家属区门口,她停下脚步。这个小区看起来比樟园更旧,而且显然疏于打理,与清爽干净的樟园里完全不同。老式铁栅门锈迹斑斑,灰绿色的建筑外墙上爬着肮脏的水管,出水口覆满青苔。 “这是我第一个……”她仰头望着某扇半开的窗,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字吞了下去,改口道,“第一个住过的地方。” 陈焕垂眸看着身边的人,揽住她的肩。他开始明白,初见时她身上那股潮湿多雨的气质从何而来。这片老旧的楼群仿佛连阳光都不愿光顾,光线在楼宇与树影间躲闪,让整片建筑都浸没在阴翳里。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不知哪扇窗内传来大人尖利的争吵,孩童力竭的哭喊。 在这样阴暗的夹缝里,只能长出细弱的茎叶。 可他的宝贝却艰难地,倔强地,开出了世界上最柔软也最坚韧的花。 季温时很快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走过她的初中,走过小时候学舞蹈和书法的文化宫,走过母亲从前上班的单位……几乎把江城绕了一圈,才重新回到阳光充沛,高楼林立的新城区。 “宝宝喜欢江城吗?”他问。 她摇摇头。 她生活过的,能以“年”为单位计算的地方,只有江城,海市和英国那座小城。 她都谈不上喜欢。 每个阶段,她都很清楚自己不属于那里。像一只寄居蟹,到了一定时候就得换一个壳,哪怕是换到最后一个壳,也只能说它恰好死在了这个壳里,而不能将之称作“自己选择的栖地”。 她觉得自己也会是这样。 从小到大,在外地时,她从未想过家。或许“家”也只不过是上一个壳,没什么好想念的。 可是过年的这段时间,她好想念樟园里501,想念五只小狗。当然最想念的,还是此时此刻身边这个人的温度和怀抱。 可还不止这些。她还想念农场小别墅二楼窗外的月亮,京市北山的温泉,想念和他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她突然模糊地意识到,家不是一个场所,一个地方,而是特定的那个人的身旁。 走累了,也快到小区门口了。在街边的绿地,季温时随便找了个长椅想坐下。 “坐我身上,椅子凉。”陈焕先一步坐下,把她抱到自己腿上。 “你说,糖饼和珍珠它们现在在做什么?”季温时靠在他怀里。 “估计正挤在许铭家沙发上睡觉呢。”陈焕说,“糖饼以前从来不睡午觉,后来跟你学的,每天下午都要眯一会儿。” 季温时笑了:“好想它们。” “那我们早点回去?”男人低头蹭蹭她的鼻尖。 她点点头,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以后我们不管去哪儿,都自驾好不好?把糖饼它们都带上。” “回北市也自驾?”他捏捏她的脸,“想累死老公?” “一家人就应该一直在一起呀。”她理直气壮,“到时候我们一路开,一路玩,你累了就换我嘛。” “行啊,但你得先跟我变成一家人。”他垂眸看她,“法律意义上的那种。” 果然,怀里的人脸颊又慢慢泛红,眼神开始左右飘忽,最后定格在不远处一个小摊上。 “我……我想吃那个糖油坨坨,你去帮我买嘛。” 陈焕认命地笑着起身,揉揉她的头发,朝街对面走去。 遮蔽阳光的云层恰好散去,整片街心绿地重新被笼罩进冬日暖阳里。陈焕的背影挺拔地走在光中,仿佛他走到哪里,光就跟到哪里。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梁美兰。 “小时,厂子里晚上没事了,你回来吃饭吗?我刚买了新鲜的黄鸭叫,晚上煮黄鸭叫荷包蛋吃。这种特色菜,你那个——”她顿了顿,声音有点生硬,“那个小陈肯定不会做,今晚我教他。冰箱里还有火焙鱼,腊牛肉,弄点辣椒炒炒就可以……” 季温时握着手机安静地听着。陈焕已经买好东西,正转身朝她走来。 长椅不远处有一群小孩正在玩擦炮,时不时“砰”地一声脆响,随即腾起一股硫磺味的烟。她记得小时候读过的民宿故事里,古人相信鞭炮能驱逐“年兽”,驱邪避祟——据说也能在现代科学中找到依据,硫磺和硝石可以杀灭病菌,驱散沉疴。 从此辞旧迎新,百病消弭。 “一会儿就回来。”她望着渐近的身影,嘴角淡淡弯起,“妈,我男朋友叫陈焕。” “是焕然一新的焕。” 第80章 追极光 年后,日子仿佛被摁下了快进键。 二月,三月,两人几乎没怎么出门。陈焕这边,“糖饼厨房”的商务合作越来越多,即便他筛选严格,排期也早已满满当当。此外还得照料家里的猫猫狗狗,准备一日三餐,以及……每晚用来奖励自己的“放纵餐”。季温时则窝在家里埋头论文,白天伏案劳神,晚上在家里的随机地点被某人劳身。男人美其名曰帮她释放压力,至于真正释放的是谁,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家里消耗最快的除了纸巾,就是那些小方盒。 偶尔也有相对温情的夜晚。比如她又被论文折磨得要疯,厌学情绪达到顶峰,趴在他怀里眼泪汪汪说要退学的时候。 “好,不写了。”陈焕顺着她的话哄,“明天就去跟曹老师说,咱们不读了。” “不行……”她抽抽搭搭地反对,“都读这么多年了……” 陈焕失笑:“那……歇会儿再继续?” 这下哭得更凶了。他只好把人搂紧了,从头开始慢慢哄。 “不管你能不能拿到博士学位,我都爱你。不管以后你想干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干,都行,好不好?”他擦掉她的眼泪,亲亲她额头,“我的宝宝已经很厉害了。” “如果我以后真毕不了业,也没法留在海市怎么办……”她开始忧心忡忡地胡思乱想。 “不在海市就不在,反正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可是你房子买在海市了……” “卖了呗。”他满不在乎,“卖了,咱们搬去北市,在奶奶的农场边再盖一栋。或者回江城,给你买座小庄园。每天早上你就跟英剧里的贵族夫人似的,坐在床上等我把早餐端过来。” 她被逗得笑出来,认真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我还是想留在海市,习惯了。” 人生中最珍贵的十年都在这里度过,她早已习惯这里不冷不热的气候,不咸不淡的口味,又在这里遇见了陈焕——仿佛命运早早为她选定了这片土地,让她扎根。 “好,那我们就一直在海市。”陈焕顺着她的念头往下想,“等宝宝定了工作地点,我们就在附近买个大房子,照你喜欢的风格装修。到时候给你单独弄个书房——不行,还得是现在这样咱们一起用。浴室要装个大浴缸,主卧连着衣帽间,最好再有个小院子,让糖饼它们能在里头撒欢……” 季温时听得出了神,末了却晃晃脑袋:“我还是继续去写论文吧。” “怎么了?” “理想太美好,现实太惨淡。”她叹了口气,从他怀里恹恹起身,“对比之下,我越来越厌学了。” 陈焕笑着松开手,由她坐回书桌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下,陪着她直到深夜。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五月——五月,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中一件说来也不算太大,不过就是502的房东决定不租了,准备把房子卖掉。那位房东老太太和儿子一家住久了,渐渐习惯了热闹,不再想回到独居生活。儿子也担心母亲独居老楼,上下楼梯有危险,索性打算把两套老房子都出手,全家搬到更宽敞安全的新小区去。 房东老太太的儿子特意打电话来,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季温时倒不太在意。反正都已经跟陈焕同居这么久,东西也早就陆续搬了过去,502一直空置着。名义上是“吵架冷静房”,但其实也就启用过一次,当晚就被某人追过来扛了回去。 但陈焕似乎就此有了别的打算。 初夏的夜晚,温度尚未高到需要开空调,有微凉的晚风从书房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季温时又被一处找不到出处的文献弄得心烦气躁,索性起身去冰箱里翻了一圈,拿了瓶椰子水喝。回来路过陈焕身边,俯下身看了眼他的电脑屏幕。 “又在看哪个楼盘?” “长平区那边。离海大和财大都挺近,还有地铁直达。你不是说重点考虑这两个学校吗?”陈焕抬头瞥见她手里那瓶冒着白气的椰子水,皱着眉顺手拿过去,“别直接喝冰的,放一放。” “天气都这么热了……”她嘟囔着在他身边坐下,“我是考虑这两个学校,可人家未必考虑我呀。再说了,现在这房子不也挺好的?干嘛非得换。” 关于换房子的事,从五月得知房东要收回502起,陈焕就动了心思。季温时当时觉得既折腾又没必要,就没答应。这几个月来,陈焕自己线上线下看了不少房子,却一直没找到完全合意的。于是她暂时就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毕竟买房不是小事,看房、谈价、办手续,哪一样都急不来。说不定陈焕看着看着自己觉得麻烦,中途就会放弃了。 她心里反倒惦记着另一件事。 也是在五月,陈焕收到了一个活动邀约。某个国际美食节请他作为中华区的特约大使之一,年底去北欧一个小国参加活动。 她悄悄查过,那个月份,正是观测极光的最佳时期。 又是一个夜晚。陈焕盯着埋首伏案的季温时,眉头越拧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 “宝宝,最近论文写得还顺利吗?” “不顺利,每天都很想死。”季温时眼睛依然黏在屏幕上,声音毫无起伏。 他眉间的郁色更深了。那怎么不见像从前那样,扑过来要哄要抱要亲亲呢?虽然他乐见她情绪稳定,但更怕她把压力都闷在心里。 “宝宝,要不要下楼走走?这个点儿有风,不热。”他试探着问。 “不去了,今天这章必须收尾。”季温时一口回绝,又忽然转过头来看他,“对了,下午那个杨梅美式,能再给我做一杯吗?” “快一点了,你今晚不打算睡?”陈焕皱眉。 “哎呀你就去嘛……今天真得写完这一章……” 陈焕伸手去拿她摊在桌上的计划本——那是他们一起制定的,按月、按周甚至按天规划论文进度。他翻了几页,发现所有任务都被大幅提前,密密麻麻压缩在这几个月里。 “预答辩是十二月,答辩在明年五月。”他指着本子上的时间线,“你现在已经超进度了,而且还超了不少,为什么还这么急?” 眼看瞒不住,季温时只好老实交代:“我……我想跟你一起去那个美食节。” 陈焕不说话,沉默了很久,像是经历了一番内心的拉扯。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出去。 “你干嘛去?” “给你做咖啡。”他叹了口气。 学校里那两排梧桐从抽芽到葱郁,再到一夜寒风扫尽落叶,季温时的论文文档字数一路攀升。当预答辩的几位老师给出“完成度很好,可以直接参加答辩”的评语时,她终于松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在校门口上了陈焕的车就直接昏睡过去,连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 喂猫日记 第91节 再醒来时,不知晨昏。窗帘没拉,只能从玻璃上的冷凝水雾缝隙里隐约窥见外面深沉的夜色。 “几点了……”她迷迷糊糊抬头,不小心撞到陈焕的下巴。 男人被撞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反手去揉她的头顶:“九点半。” “我从中午一直睡到现在?”她不敢相信。 “嗯。中途想叫你起来吃点东西,怎么都叫不醒。”陈焕无奈,“只好陪你一起睡了。” 见她仍是一脸倦意,眼下乌青未散,他低头疼惜地吻了吻她睫毛。 “辛苦了,宝宝。” “这趟出去好好休息,一切都交给我。” 尽管早已对陈焕制造惊喜的能力深信不疑,但当那幢身披厚厚积雪的小木屋映入眼帘时,季温时还是忍不住快乐地惊呼出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朝着它小跑过去。 那是一栋仿佛只存在于童话插画,或者是落雪水晶球摆件里的小屋。 木屋的墙壁,屋顶和门前的台阶都有凸出的圆柱棱状,朴拙得像是用真正的圆木直接垒起来的。走进去却别有洞天。温暖的壁炉,宽大的沙发,厚实的羊毛毯,柔软的床。最令人心动的是那间卧室,圆形的穹顶是全透明的玻璃,躺在穹顶之下,仿佛自己也成了水晶球里的风景。 陈焕倚在卧室门边,笑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屋里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降落进他的怀里。 “喜欢吗?” 她用力点头,脸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这里太适合看极光了!我们可以整晚躺在这儿看!” 虽说这一趟最重要的支线任务是追极光,然而抵达的头几天,现实并不如想象中顺利。尽管美食节的主办方根据往年经验,信誓旦旦地说这正是极光最强烈的时节,季温时自己也每天盯着aurora forecast,上面显示的指数连续几日都高得惊人——可不知为什么,夜空中连一丝极光的影子都没出现。 活动结束后,陈焕开车带她离开市区,来到这间提前预订的林间木屋。她心里其实依然忐忑。尽管临行前查过无数攻略,深知极光可遇不可求,而那件她暗暗期待的事也并非一定要有极光的映衬……可若真的错过,总归会留下些许遗憾。 但她转念一想,和陈焕从相识到相恋的这一路,本来就充满了命运种种不确定的巧合,像是一场拥有无数错综复杂支线,需要极度好运才能打出当下结局的游戏。每一个关键的节点,但凡稍有偏差,都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那么,在这个极光本应爆发的季节,在这里停留整整一周却一无所获,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属于他们的,充满戏剧性的“注定”呢? 可心里到底还是不甘的。 身上的人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分心。 “专心点,宝宝。”他…… “我在看……有没有极光呀……”她声音断断续续地争辩着。 “那……我来帮你看着?”陈焕喘着咬她锁骨,…… “不要……”不满地哼唧着,…… “老公只有一双手,…… 她才不肯……可…… “讨厌你……”她咬着唇要哭,…… “嗯,我也爱你。”他……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 他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曲解她的意思。 …… 脑中仿佛山石崩裂,白光炸开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漫天绚烂流动的色彩。 是缺氧导致的幻觉吗?她想。可下一秒,却听见陈焕在她耳边说。 “极光,宝宝。” 她一惊,顾不得其他,直接翻身望向玻璃穹顶。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光线与色彩仿佛都在沸腾,荧绿的光幕如巨大的纱幔自天际垂落,幽灵般轻盈地波动,起伏,飘舞。原来太过震撼的美丽,只需要一秒就能让人落泪。 不知道沉浸了多久,她猛地想起那件谋划了好几个月的正事,手忙脚乱地撑起酸软的腿脚下床。 “等一下,我有东西要……”她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扑到床尾的行李箱旁一通翻找。 “找什么?”陈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别急,我找找……”她急得额头都快冒汗。那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临行前明明亲手放进了箱子里…… 糟了!她想起来了。出发前图方便,她索性舍弃了自己那个20寸的小箱子,把所有东西都并进了陈焕的28寸大行李箱里。 完了。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漏拿了。 她绝望地一下子跪坐在地毯上,控制不住地“哇”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了?宝宝,怎么了?”陈焕慌忙下床来搂她。 “我忘记带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前言不搭后语,“我赶了那么久的论文,计划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极光……” “现在论文写完了,极光也看到了,结果……”她抽噎得厉害,怎么也说不出那关键的几个字。 “到底是什么东西忘了?”陈焕皱着眉,尽量放柔声音哄她,“除了护照,其他什么都能再买。老公现在就去给你买好不好?” “没法现买!”她哭得喘不上气,“全被我搞砸了……” 陈焕拧眉沉吟片刻,试探着问:“宝宝,你先告诉我,是很贵重的东西吗?” 她抽噎着点头。 “是我的还是你的?” “是我们俩的……” 陈焕安静片刻,喉结滚动几下:“宝宝准备了很久,是不是?” 她哭得更厉害,眼泪汹涌地往下掉。 他凝视她良久,眼神复杂,想笑,眼圈却红了起来。 “说不定我看到了,顺手帮你拿过来了。”他声音有点轻微的颤抖,“你去我那个背包的外层找一找,好不好?” 季温时哭得直打嗝,还是乖乖站起来,去沙发上拿他的包。 外层确实有个硬硬的小盒子。她的心狂跳起来,拿出来一看——却不是她事先准备好的那个。 “这是什么?”她拿着盒子回到床边。 “是我们的家。”他的声音有点哑,“拆开看看。” 她慢慢揭开外面那层黑色盒子,里面果然是他们的家——那是一个微缩等比复刻的樟园里5栋501。 从玄关,到客厅,厨房,书房,卧室……每一处细节都一模一样,完全复刻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小天地。 她惊奇地看着,方才的伤心被冲淡不少。 “好神奇……真的完全一样……” “糖饼也在。”陈焕轻声提醒,“宝宝找找它藏在哪儿?” 她凑近模型仔细寻找。卧室没有,书房没有,沙发上也没有……最后,她在客厅角落的狗窝里找到了糖饼。那是一只树脂做的小狗,正趴着酣睡。 “在这里。”她指给陈焕看,却发现糖饼身子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她好奇,把手指伸进那条缝隙里,试探着一勾—— 一枚硕大的钻戒晃晃悠悠挂在她指尖上。 她彻底愣住,不知所措地转过头。 而男人的眼圈已经完全红了。 “宝宝,对不起。我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才好,所以只能用这种最俗气的方式。” 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我知道你以前一直对婚姻、家庭这些概念敬而远之,其实我以前也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天起,我就在不断幻想,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我向你求婚,不是要逼迫你马上做决定,而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早就已经到了这个程度,除了求婚,我不知道还能怎样表达。我没办法再忍了,我想让你知道,我有多想跟你结婚,多想跟你组建一个家庭,多想往后的每一天都和你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 他嗓子完全哑了,哽咽着说出最后一句话。 “季温时,我想请求你和我结婚。你愿意吗?” 穹顶之外的极光仍在无声流淌,荧荧绿光映在彼此凝望的眼睛里。通红的眼圈,配上泛着绿光的眸子,实在是很怪异。 季温时扑哧一声,笑出两颗眼泪。 “哪有人求婚……你好歹把裤子穿上行不行?” 陈焕也红着眼圈笑起来,却忍不住回嘴。 “那总比某个小迷糊把戒指都忘在家里强。” “你怎么知道……” “之前又是偷偷翻我放配饰的抽屉,又是拐着弯问我喜欢什么牌子,颜色喜欢铂金还是玫瑰金。当时我还以为你要给我买新年礼物,左等右等没等到——” 他脸上还淌着眼泪,却伸出手去擦她的脸颊,越擦越湿。 “再加上某人刚才哭得惨兮兮的那副样子,我要是还猜不出来,是不是太笨了点?” 季温时不说话了。那枚戒指还捏在她指尖。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别扭地把左手连同戒指一起,递到他面前。 陈焕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取下她左手中指上原本那枚戒指,把新的这枚慢慢套进去。那是一枚三石款的钻戒,水滴形的主钻透亮生辉,几乎覆盖了她大半截指节的宽度。于是她纤细的指间,也有了一片流转的极光。 陈焕握住她的手,低头,郑重地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季温时收回手,忽然“哎呦”一声,手腕脱力似的垂下来。 “怎么了?”陈焕立刻紧张。 “钻石太重了,手有点抬不起来。”她眨眨眼。 “小坏蛋。”陈焕笑起来,“那我的呢?我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得补偿我点别的?” “唔……”她还在思考他的言下之意,下一秒就被打横抱起,丢到房间里尚还干爽的沙发上。 绚烂的绿光点亮他的瞳仁,狼似的,凶狠地锁住她。 “极光什么时候结束,我就什么时候结束。” 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再度沦陷进狂热的情潮。意识迷离间,她恍惚想起。今天aurora forecast上预测的极光持续时长是—— 一整夜。 樟园里的樟树在春夏之交落下满地果实,季温时也在这时候完成了毕业答辩。 喂猫日记 第92节 接下来,她将迎来人生中最轻松、最没有挂碍的一个假期。 前方不再有升学,考试,简历也已悉数投出,往后的事暂且不由她掌控,索性安心享受这难得的闲暇。 陈焕漫长的看房之旅也终于告一段落。 “你一定会喜欢。”他信誓旦旦,“是中式园林风的别墅,有地下室,楼上两层,每间屋子都很敞亮。院子也不小,还带个鱼池……” 最后,他用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说服了嫌搬家麻烦,不愿挪窝的季温时。 樟园里的楼梯对狗狗的髋关节太不友好。小狗们日渐长大,体重与日俱增,每天上下楼是负担,更别说还有糖饼这辆半挂——根本不可能一趟把它们都背下去。 她终究点了头。 “最后好好看看这儿,宝宝。”陈焕说,“我怕你一会儿当场就想签合同,明天就要搬家。” “怎么可能那么夸张。”季温时嘴上说着,下楼的脚步却还是放慢了。 走到四楼楼梯间的窗边,她笑着把陈焕推过去:“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站在这儿,背对着我打电话。情景再现一下,我给你拍张照。” 陈焕配合地走过去,等她拍完才转过身。他的身形依然宽阔,像她初见时那样,把那扇小窗遮得严严实实,只从边缘的缝隙里漏进一线天光。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要站在这儿打电话么?”他笑着问。 季温时没想过这个问题,疑惑地“嗯”了一声。 “宝宝过来。” “那天我走到四楼这儿,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无意在窗口往下瞟了一眼。” 季温时顺着他的话往下看。能看到从小区主道通往五栋的小路,以及单元门凸出的门廊。 “我看到你了。那天你穿着白衣服,外面是浅蓝的小外套,头发也是像今天这样扎着。”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温柔地摩挲过她的面庞。 “看到了,就想再多看一会儿。” “所以你一直在这儿等我吗?”她的心跳快了几分,“那我从你身边经过的时候,你怎么不转过来?” “我又没想干什么。”他笑得玩世不恭,像初见时候那样,“虽然是我喜欢的样子,但看看就行了,难道还真跟变态似的转过来盯着啊?那你不得吓坏了。” “所以,就算我那天没有低血糖晕倒……” “我也会挑个黄道吉日,端着菜去敲新邻居的门。” 然后她依然会戒备,会误会,然后在日渐相处中逐渐看清真实的他。最后,他们依然会相爱,会彼此纠缠。 哪怕他不是“识食务者”,又或者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博主,他们也依然会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因为爱就是最大的天意。 上车前,季温时忽然想到什么,迟来的醋意慢吞吞涌上来。 “那你看到其他好看的女孩子,也这么站着看?” “我都三十了,也就这么看过一个。”陈焕笑着拉开车门,“不就像你一样么,美食区博主那么多,你怎么偏偏就只看我一个?” “其实我有时候也看看别——陈焕!你放我下来!”话音未落,她整个人被陈焕扛起来往车里塞。 “又欠收拾了?”臀上一声脆响,“昨晚皮一下,叫了一宿的那个称呼还没叫够,现在就想续上?” “陈焕……!” “啧,这破车后座空间太小了。” “再换辆车吧。老婆喜欢什么样的?” “变态……别……” 春夏之交,万物生长,鸟雀啁啾,在樟树浓密的枝叶与虚实光影间跳跃,鸣叫,求偶,筑巢,生生不息。 在这样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正文完 第81章 日常篇一 柔软轻薄的蚕丝被懒懒地盘积,大半垂坠在床沿。一条裸白的腿从里面探出来,横搭在被面,脚踝有淡淡红痕和齿印。 床铺在深夜已经被收拾过,连床头小纸篓也清理干净,空气里几乎闻不见特殊的气味。中央空调近乎无声,被清早出门的人调到了27度。 上午,院子里的鸟鸣已经不如清晨稠密,自然叫不醒沉睡的人。可有人怕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时特地将厚重的遮光帘拉开半幅,只留一层透光的白纱。 床上的人仿佛也觉出温度升高,在睡梦里不耐地蹙起眉,翻了个身。香槟色真丝床单被揉得满是褶皱,她迷迷糊糊滚到大床另一侧,下意识往那个熟悉的怀抱里拱—— 却扑了个空。 睫毛颤了颤,她皱着眉,艰难地睁开眼睛。 陈焕又不在。 不记得昨夜酣战时手机被丢去了哪儿,她在枕边摸索一圈,才发现它被好好地放在床头柜上,插着充电线。 微信果然有两条未读消息,大概是算准了她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小心眼:「我去健身,宝宝醒来叫我,给你弄早餐。」 「床头有温水,记得喝。」 床头果然有个她平时惯用的保温马克杯,里面的水还是温热的。她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方觉喉咙里的干渴稍稍缓解一些。 毕竟昨晚流失的水分实在太多了。 她下床,本想就这么直接走出卧室,临到门口又犹豫了。虽说是在自己家里,外面还有院墙,别墅区的楼间距也大,可自从搬离楼房,住在低层总觉得少了点安全感。但身上这件吊带睡裙配套的晨袍外套,昨晚被他临时拿去垫在她身下,基本算是废了,这会儿大概正躺在洗衣房的脏衣篓里。 在屋里转了一圈,她随手拿起陈焕挂在床边衣帽架上的一件衬衣披上。这件不是板正规矩的常规衬衣,是宽松的oversize版型,他通常会在里面配个打底敞开穿。此刻罩在她身上更是大得离谱,反倒比那件晨袍遮得更严实。 卧室在二楼,出门后直接坐电梯下到地下室。底下这一百二十平的空间,两人第一次看房时就已经决定做成影音房和健身区,刚好充分利用。 地下室的装修延续了樟园里501的风格,依旧是清水墙壁和裸露的房梁,深色系的软装,以及随处可见的玻璃和金属材质家居。 当初讨论装修方案的时候,设计师建议,既然楼盘整体与园林景观都是中式的,那么室内设计最好也走中式路线,会更协调统一。但季温时一想到陈焕那副又酷又拽的模样,以后要整天在中式宅院里当古风小生,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更何况,那种风格对现在的他们而言多少有些沉闷了,还是等三十年以后再说。 于是最终还是以现代风为主,只是不同功能分区的风格略有不同。地下室是陈焕喜欢的硬朗工业风,书房则由季温时拍板做成复古的南洋格调,卧室又是温馨的轻法式。在设计师的努力下,各个区域既保留了各自的功能与个性,又巧妙而不突兀地融合成一个整体。搬进来这一个月,除了有时候会苦恼家里太大,一旦分开就需要用手机联系彼此,而且经常需要满屋子找狗之外,其他似乎都不错。 还没走近健身区域,就听见了沉重的器材碰撞声。陈焕显然已经练了一会儿,正在做卧推。肌肉充血后线条格外饱满,手臂紧绷,胸肌将黑色背心撑得满满当当。 余光瞥见季温时下来,他翻身坐起,随意把汗湿的额发向后捋了一把。 “宝宝醒了?”他的气息还有点喘,“一身汗,我就不去抱你了。” “本来也没要你抱。”季温时嘴上这么说,还是踢踢踏踏地踩着拖鞋走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惯例的早安吻,“怎么又练?之前不是一周三次么,这都一周五次了。” 男人闻言,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你不是喜欢看不见天花板的?” “都说了那是跟冰清开玩笑的呀!你自己非要那么小心眼……” 上次陈焕去接她下班,正好蒋冰清也回海大开会,两人一起上了他的车,在后座叽叽喳喳聊得火热。 陈焕本没刻意去听女孩子间的私房话,奈何她们越说越兴奋,他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我跟你说,还好你没去海理工,我居然是教研室唯一的女老师你敢信……整个学校连猫都恨不得全是公的。我这学期有门选修课,好多体育生选,经常训练完一身汗就进来,你知道我每次要做多大心理建设才敢进教室吗……那味道真是……我都想戴口罩上课。”蒋冰清悲愤地吐槽。 季温时笑得肩膀直抖:“往好处想,你们学校健身房和游泳馆可是最专业、规模最大的。你不是还找了个体育生当私教?” “哎,那倒是,养眼是真养眼。”蒋冰清来劲了,“学校健身房基本都是体育生在用,那身材,啧啧……我请的那个学生私教也挺划算,外面一节课少说两三百,学校只要五十——反正他自己每天也要练,顺便指导我。”她完全忘了前排还坐着人,热切地安利起来,“你上次不是说婚礼前想塑形好穿婚纱吗?要不要我把那学生的联系方式推给你?反正海大离我们学校也近,你下班顺路过去……” “咳咳。”前排突然传来刻意的轻咳,蒋冰清一愣,瞬间改口。 “哈哈,小时你肯定不需要哈!我就随口一说……” 之后后座的交谈声刻意减轻了很多。陈焕只断断续续听见笑声,似乎蒋冰清在给季温时看手机视频。节奏劲爆的音乐声时有时无,隐约还听到什么“健身博主”“肌肉”“看不见天花板才算合格”之类的话。 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他皱了皱眉,却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家老婆的脸都红了,抿着嘴一个劲儿地笑。 知道了,肯定不是什么他听了会高兴的话。 于是晚上又把人摁在床上严刑逼供。 “没什么意思呀……”她眼泪都被弄出来了,嘴唇肿着,眼尾红着,还不肯说实话。 没关系,他自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 …… “说不说?”抹了一把脸,他重新覆上来,哑声问。 “就是……”怀里的小猫被彻彻底底拢进他身体的阴影里,……声音呜呜咽咽地。 从断断续续的解释里,他总算听明白了。于是手臂撑在她身侧,压低身子问。 “那宝宝现在能看见天花板吗?” 季温时懵懵的,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不对,疯狂摇头。 “看不见,真的看不见!陈焕你身材已经很好了!真的,唔——” “原来是这个意思。” “在车上看了不少健身男博主吧?” “觉得他们能让人看不见天花板?” “我是不是还得练练,嗯?” “别抖,说话。啧……好了好了,不哭宝宝……()。” “真是(),不信()——嘶……” 那晚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她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陈焕居然正儿八经受了刺激。 最近这个月,他的健身频率直线上升——之前住在樟园里,还得专门跑去附近的健身房。自打跟她同居后,早上两个人总想多腻歪会儿,他去得就少了。今年搬了新家,只需要下个电梯就能在自家健身,陈焕本就恢复了从前的锻炼节奏,现在更是恨不得天天泡在里面。 光是健身也就算了,问题是这人每天晚上还得检验一下自己的成果,喘着含糊地问她现在有没有区别,是不是还能看见天花板。她欲哭无泪——要是躺着也就算了,可她现在是跪着的,还被他咬着后颈石展,模糊的视线里只有枕头和床单……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天花板吧!她合理怀疑这人只是随便找个理由弄她! 刚才一路走到地下室,腿还有点打颤,季温时决定不能再放任他这么下去了。 “陈焕,你现在的身材真的已经很好了,不需要再练了。” 等他从健身房旁边的淋浴间出来,她诚恳地说。 喂猫日记 第93节 男人没穿上衣,湿漉漉的黑发和胸膛还挂着水珠,一路顺着腰腹线条滑落。他拧开一瓶水,喉结滚动着灌下大半,才开口问她。 “是么?比那些……” “比那些视频里的健身博主都要好!”季温时恨不得举起手发誓。 “哦,这么肯定。”他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仔细比较过?” “……”谁来救救她。深吸一口气,她不得不使出杀手锏。 “你知不知道,每天早上我都一个人醒来,觉得好难过。”她努力让眼眶看起来潮湿一点,“以前明明每天都会在你怀里醒,一睁眼就有早安吻,我们再赖一会儿床,然后一起起来吃早饭……现在每天早上身边都是空的……” 说着说着,还真生出几分真情实感的失落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好好好,我以后改成下午或者晚上练行不行?白天陪宝宝一起睡懒觉。”陈焕最见不得她这样,慌忙放下擦头发的毛巾就来哄人。 “那也不行。”季温时乘胜追击,“整个暑假都不准练,要好好陪我的。” “遵命,季老师。”他无奈应下,随手套上旁边干净的灰色t恤,牵着她往电梯走。忽然脚步一顿,侧过头,“那手机里的备注能改了么?” 季温时大窘:“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给我发截图的时候看见的。”他说,“打算改成什么?” 季温时想了想,觑着他的脸色:“……老公?”见他脸色不变,又咬咬牙,豁出去了:“身材最最最好的老公!”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语气都柔和许多:“宝宝早上想吃什么?蛋奶烤吐司好不好?” ……根本还是小心眼嘛! 所幸小心眼的手艺依然没得说。不一小会儿,金黄松软,奶香四溢的蛋奶烤吐司就出炉了。 新家有两个厨房。一个连着岛台的开放式西厨,一个带折叠门隔绝油烟的传统中厨。毕竟陈焕既要兼顾日常实用,也得顾及视频拍摄的美观。 这张水滴形的奢石餐桌是当初逛家居店时季温时一眼相中的。柔润的奶油色石纹像被揉碎的云絮,有天然石材无可替代的肌理感。只第一眼,她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不同季节的花材与各式花瓶在其上搭配的模样。于是虽然价格十分辣手,陈焕却不顾她的犹豫当场订下,说是一日三餐都要用到的东西,总得挑一个看着顺眼的。 搬进来后她才发觉,何止一日三餐——这张桌子堪称物尽其用。奢石材质贴在肌肤上真是透心凉,盛夏时节都能激得她一抖,连哭带喘地求他把自己抱回房间。 “想什么呢?”陈焕端着早餐出来,见她正盯着桌面出神。 “没,没什么。”季温时连忙回神,拿起叉子戳起一小块吐司送进嘴里。被蛋液和牛奶稍微浸泡过的吐司内里松软喷香,表面用黄油煎出诱人的金黄微焦,再淋上蜂蜜,好看又好吃。 才吃了几口,陈焕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他正在吧台的水池边洗蓝莓,手湿着,随口让她开免提。 “老陈,那个……你现在方便说话吗?”许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着有点鬼鬼祟祟的。 “说。” “就是……明天不是要去你们家暖房吃饭嘛,我想着带点吃的喝的过去,你帮我问问季老师……”他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陈焕洗好蓝莓走到餐桌边,一边顺手喂她一颗,一边问:“问什么?” “就是……冰清喜欢吃点什么?我不太清楚她的口味……”那边支支吾吾地说。 听到那个过于亲昵的称呼,季温时瞬间瞪大了眼睛,含着陈焕手上那颗蓝莓忘了咬下去。 “连喜欢吃什么都不敢问,还想追人家?”陈焕轻轻捏捏她的唇瓣,提醒她咀嚼。 “是啊,我哪有你胆子大,追季博士的时候跟入室抢劫似的——” “行了,一会儿帮你问。挂了。”陈焕直接锁屏。 “许铭喜欢冰清……?什么时候的事?”季温时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里缓过神,难以置信地问。 “他说他也是最近才发现自己的心思。”陈焕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蓝莓,“上次打电话说起暖房的时候,他提了一句,没太明说。” “你怎么不告诉我!”季温时顿时不忿。这种惊天大事怎么能不第一时间分享给她! “当时正剪视频呢,他突然打过来。挂了电话就接着忙,这两天又准备明天请客的菜,忘了。”陈焕一脸无辜。 “好突然啊……”季温时喃喃道,随即突然摆出审问的架势,“快说,许铭这人到底怎么样?以前花不花心?感情史复杂吗?” “人不好我也不能跟他当这么多年朋友。就大学谈过一次,之后一直单身。你也看见了,他身边整天不是猫就是狗,连个人类都没有。” 季温时也点点头:“我们每次出门,他照顾糖饼它们倒是挺细心……”她犹豫了一下,“那要不帮帮他?一会儿我也试探一下冰清的意思。” “行。”陈焕点头,“宝宝拿我手机回他吧。”说着起身往二楼走。 “你去干嘛呀?” “昨晚的床单,你的睡袍,我的裤子……都还堆在脏衣篓里。”他站在楼梯上,回头朝她意味深长地笑笑,“我得去给某个小()善后。” 第82章 日常篇二 晚上九点,夜风起了,空气中流火般的燥意总算散去一些。每晚这个时候,全家所有的猫猫狗狗都会聚集在书房。 书房在一楼,有整面落地玻璃和一扇小门直通庭院。当初看房时,季温时一眼就决定要把它设计成书房。白天写累了抬眼便是满园绿意,晚上需要透口气的时候,推开门就能去院子里夜游,简直再理想不过。此刻通往庭院的玻璃移门半开着,糖饼懒洋洋地趴在门口吹风歇凉。 头顶复古黄铜风扇灯悠悠转着,季温时心不在焉地坐在转椅上,脚一点地,椅子小幅度地滑来滑去,椅背偶尔擦过角落那盆高大舒展的龟背竹叶子。麻团跟在她脚边跑来跑去,哼哼唧唧。这只缩小版的糖饼最爱黏她,只要见她的手垂在能够到的地方,就非要用湿湿的黑鼻子不停往她掌心拱,直到她把手落到它脑袋上开始抚摸为止。 快摸摸我呀!别停! 麻团急得都快说人话了。可季温时明显在神游,垂着手任由它拱来拱去,目光时不时瞄向身侧。陈焕正专注地在书桌前写视频脚本,她几度想开口,又怕打扰他,只好继续百无聊赖地蹬着地,让转椅在书房里四处滑行,所到之处惊起三只散落在地上睡觉的毛团子。 书房是深色调为主的南洋风格,比501那间宽敞许多。占满整面墙的黑胡桃木书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两台笔记本,还有些书本杂物。季温时那边明显更凌乱些,还放着香薰蜡烛、融蜡灯、护手霜、润唇膏、眼药水等零碎小物,以及几本横七竖八摊开的大部头专业书。哪怕陈焕时不时给她顺手整理,但写起论文来哪管得了这个,转眼就又被翻得乱七八糟。 背后那面墙做了顶天立地的嵌入式书柜,满满一墙,颇有图书馆的气势,要拿最上层的书还得踩个小梯子。季温时对这个设计格外满意,从此再也不用担心纸质书无处安放,可以放心买书了。 尽头靠墙处是一个小小的音乐角。藤编矮柜里收纳着几张唱片,柜顶放着陈焕的黑胶唱片机和音响,搬来后还没用过。季温时正伸手想去挑一张,忽然被连人带椅子往后拖了回去。 “怎么今晚比糖饼还不安分?” 门口安静趴着的糖饼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自家主人一眼。 “我就是盼着明天晚上的聚餐嘛,都没心思备课了……”她嘀咕着,象征性地挣了挣,“哎呀你别贴这么近,好热……”话虽这么说,还是乖乖任他把自己抱到腿上坐好。 “急什么,暑假才刚开始。” “下学期要开一门跟我专业跨度挺大的新课,好多书都得从头看。”她叹了口气,“再不提前准备,真要现学现教了。” “现学现教不好么?新鲜现备,没有预制课。”陈焕单手搂着她,准备继续干活。没想到怀里的人谈兴浓起来,在怀里戳戳他的下巴。 “我刚才在微信上试探了一下,冰清那边好像完全没察觉哎。她最近身边应该也没别的接触对象。”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季温时不满地扭头看他,“许铭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吗?” “就因为他是我兄弟,我太了解他了。这人也就是嘴上敢说,其实怂得很,每次遇到心动的姑娘都不敢追。今天能鼓起勇气打个电话来问,已经算是突破极限了。”陈焕松开鼠标靠进椅背,懒懒地笑起来,“要我说啊,基本没戏。” 如果说当时还有点狐疑,第二天下午,季温时就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为什么陈焕会那么笃定地说许铭没戏。 “这个榴莲千层,一会儿冰清来了,季老师你记得招呼她吃。她说今天暑期课排了一整天,肯定饿,先垫垫肚子……这盒大油边是我找一家巨好吃的烧烤店老板特意留的,冰清爱吃,晚上老陈你记得烤上。还有这个,她家猫好像一直吃这个牌子的罐头,正好我们医院今天进了一批新口味。季老师,要不你就说是给糖饼买罐头送的赠品?记得帮我给她啊……”许铭一下班就赶了过来,满头是汗,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巨型购物袋往岛台上一放,开始一样样往外掏, 季温时越听越觉得奇怪,忍不住打断:“明明是你特意给冰清准备的东西,怎么全要算在我们头上?” 陈焕正在料理台前切晚上烧烤要用的蔬菜,闻言,菜刀利落地斩断玉米,“咚”的一声闷响,一声轻嗤传来。 “我说什么来着?怂。” “我这叫沉默的爱!”许铭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你不怂,大学的时候被送情书的小姑娘堵得连课都不敢去上……” “哦?”季温时本来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他俩斗嘴,听到这话,往厨房里看去,一挑眉,“某人当年这么受欢迎啊?” “宝宝……” “那是,季老师,我跟你说……”许铭来劲了,正要添油加醋,却见陈焕擦着手直接从厨房里出来。 “一会儿等人来了,想不想我也跟她聊聊你大学那些光辉事迹?”陈焕淡淡开口,“是纠结了一个学期才敢要人家联系方式,还是情人节买了花不敢送,硬是放到宿舍里枯成干花才……” “老陈,陈哥,你是我亲哥!”许铭秒怂,“我错了还不行吗?” “自己买的东西一会儿自己送。”陈焕扫他一眼,转头想去哄自家老婆,却发现人直接跳下高脚凳拿起手机往外走,显然没打算理他。 “冰清到地下车库了,我去接她。” 得,小醋瓶子倒了,晚上还得好一番哄。他无声向许铭飞去一记眼刀。后者却在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已经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只顾着把岛台上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摆弄,根本没接收到他的警告信号。 今晚的暖房饭安排在院子里烧烤。木炭燃起,烤架支好,香肠和鸡翅已经在烤网上滋滋冒油,时不时有油珠滴落,“嗤”地一声窜起一股火苗。 这方庭院也是当初两人决定买下这房子的重要原因之一。庭院是开发商统一设计的中式园林风格,大约百来平,大部分地面做了硬化,铺上石材,搭配了错落的花木,只在一角保留了小片绿地,挖了个小小的鱼池。两个人都没有太多园艺方面的经验和兴趣,就索性保留了原样,只把有可能对狗狗有害的几种植物铲掉了。 季温时和蒋冰清坐在露营椅上闲聊,一人捧一杯冰镇西瓜汁,远远避开那团炽热的炭火。两个男人正挥汗如雨地忙碌着,穿串、翻烤,时不时把新烤好的食物递到她们手边。 “我一会儿要吃最中间那根香肠。”蒋冰清吸了口西瓜汁,盯着烤网喃喃道,“等它半天,总算烤裂皮了。” 她声音不大,却被陈焕听见了。借着撒调料的机会,他不动声色地在许铭耳边低语几句。许铭紧张地抬头看了一眼,直接伸手把那根烤肠拿起来,绕到蒋冰清面前递过去,临交接前又紧急扯了张餐巾纸包住签子烫手的那端。 “冰……蒋老师,给你。小心滴油啊,挺烫的。” “哎?谢谢!”蒋冰清愣了一下,开心地接过。签子留出的部分太短,她的手指不经意蹭到了许铭的。后者手一抖,烤肠差点脱手。 看着许铭几乎同手同脚地走回去,季温时忍住笑,小声问蒋冰清。 “你们什么时候熟起来的?我都不知道。” “也没有太熟吧,就普通朋友啊。”蒋冰清想了想,“最开始不是那年去你们家过圣诞的时候撞见了嘛,在那个老小区。” 季温时想起她说的是樟园里,点点头。 “那天他送我回去,路上加了个微信。想着他是兽医,万一我家猫有点什么事,能有个懂的人问问。后来也没什么联系,就偶尔跟你们一起玩碰见过。”蒋冰清咬了一口烤肠,烫得直吸气,“结果前阵子有一天,团子真生病了,半夜又吐又拉。我跑了好几家宠物医院都没人接诊,只能给他打电话。他人也真不错,半夜还跑来把我跟团子接到他医院去。” 季温时有些意外:“怎么没告诉我?” 蒋冰清吃完烤肠,扯了张纸巾擦嘴:“也不是什么大事,团子急性肠胃炎,输了两天液就好了。后来我想请他吃饭谢谢他,结果他太客气了,推三阻四的。我那会儿不是刚进海理工嘛,课又多事又杂,后来就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烤网上的食物熟了一轮,高高地堆在托盘里。陈焕和许铭端过来,放在支起的小桌上,在她们身边坐下。 “聊什么呢?”陈焕在那一盘烤串里挑拣出几串大虾,鸡翅和口蘑,放到季温时面前。 “在说之前冰清家猫生病的事。”季温时眨眨眼,看向许铭,“许医生真是妙手仁心,大半夜救了团子一命。” 许铭瞬间变结巴,耳根都有点红:“那、那会儿正好没睡,接到蒋老师电话,就……应该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也得好好谢谢你。今天当着小时和陈大厨的面,你可不许再推了啊,必须让我请了这顿饭。”蒋冰清挑了串凤梨牛肉,当指挥棒似的在空中挥了几下,“下学期我打算申请系里去美国访学的名额,这顿要吃不上,可就得等一年后了。” 许铭本来正故作镇定地用叉子拨弄着手边那盒蜜瓜果切,闻言一下子愣住了,愕然看向她。 “你要出国?” 季温时也诧异地抬起眼:“你们系名额定得这么快?” 喂猫日记 第94节 “系主任今天私下跟我说的。年轻老师本来就没几个,其他几位要么早年就去过了,要么有家庭走不开,就我一个单身又年轻,基本就是我咯。” 她把竹签上最后一小块牛肉啃干净,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自己也挺想去的,那可是我的梦校。” 其余三个人一时都沉默了。夏夜晚风轻拂,只送来不倦的虫鸣和鱼池边藏匿的蛙声。 “我再去榨点儿果汁,想喝什么?”陈焕起身,看向对面两个女孩子。 “橙汁吧。冰清呢?” 蒋冰清正忙着对付鸡翅,头也没抬地含糊应了声。 陈焕拍拍许铭的肩膀,后者沉默地起身,跟着他进了屋。 冰糖橙绿色薄皮被破开,腾起的水雾混入空气里,整个厨房都是甜甜的味道。陈焕把去皮的橙子丢进原汁机,瞥了眼坐在餐桌前发呆的人。 “行了,还有机会。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算了,我追不上她。”许铭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话别说太早。人家又不知道你的心思。” “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无非是被拒绝。”许铭低下头。 原汁机的轰鸣声中,橙黄色的汁液顺畅地从出口涌出,很快注满了两只玻璃杯。陈焕拔掉电源,走到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要是真喜欢,等一年又怕什么?可以打电话,发信息,放假就飞过去看看。以后小时要是去访学,我肯定直接跟去陪读。” 许铭摇摇头:“老陈,我跟你不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就是怂。” “你不知道,冰清很喜欢发朋友圈。听到好听的歌,吃了一碗好吃的面,上班路上看到一条流浪狗,下雨天被超速的车溅了一身水……开心了也分享,不开心也分享。我特别爱看她分享生活。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可能就是某一天晚上,刷着她的朋友圈,我就在想,要是这些生活我也能参与就好了,要是以后她分享的生活里也有我就好了。” “老陈,我跟你不一样,冰清跟季老师也不一样。你们俩就像那种,一个哪怕一直躲,另一个也敢一直追,烈女怕缠——”瞥见好友微微眯起的眼睛,他识趣地住了口,换了个说法,“就是特别互补,命中注定的一对,谁也少不了谁。” “可是冰清的生活已经足够丰富,足够精彩了。就算我想挤进去,好像也找不到合适的空隙。甚至可能有了我之后,她的生活反而不如现在自在有趣。” “尤其是今天听她说想去美国访学,想去她的梦校,其实我只失落了一小会儿,更多还是替她高兴。至少她过得充实,快乐,有自己想做的事,有清晰的未来规划——哪怕完全跟我没关系,也挺好的。” 他一口气说完,见陈焕垂着眼没作声,忍不住问:“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吧?” “能明白,但如果是我,我不会这么做。”陈焕坦率地说,“我总得试过,亲口问过对方的想法,让自己彻底死心才行。就算难过,也比将来遗憾强。” 许铭苦笑一声,叹了口气:“所以啊,有时候真挺羡慕你小子这股劲儿……算了,我就是怂。”他勉强扯起嘴角,“今天乔迁之喜,没准备酒啊?” “走的时候自己去我酒柜里挑两瓶,别在这儿喝。”陈焕端起两杯橙汁往外走,“我怕你现在这些清醒话,一会儿几杯下肚全忘光了。” 见他们出来,蒋冰清眼睛一亮,朝许铭扬扬手机。 “许医生,我刚才在看请你吃饭的地方呢!这家临城菜馆怎么样?我记得你是临城人吧?” 许铭怔了一下,点点头:“嗯,是的。” “那就这么说定啦!”蒋冰清笑着说,“等我回去排一下课表,再在微信上跟你约具体时间!” 许铭在原地一时没作声,直到陈焕在身后拍拍他,才恍然回神般,低声应道。 “好,谢谢蒋老师。” 庭院里的热闹一直到半夜才歇。季温时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睛,洗完澡钻进被窝,心里还惦记着晚上的事。 “你们进去榨果汁那会儿说了些什么呀……” 空调开得有点低,男人拉起薄被盖住她光裸的肩头,伸出一条胳膊让她枕着,侧过身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睡。此刻两人身上散发着同样的清爽马鞭草香气。这大概就是用同一种洗护产品的好处,能轻易在对方身上嗅到属于自己的气息。 背上传来轻柔规律的抚拍,她困得眼皮都要黏到一起,却还要执着地追问。 “许铭会表白吗……” “不会。” “为什么?” “他……大概觉得自己没我幸运。”陈焕关了灯,俯下身吻了吻她的发顶,“睡吧宝宝,明天起来再说。”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收别人的情书……”胸肌上传来小小的啃咬刺痛,怀中蜷缩的人嘟囔声渐弱,只剩下绵长的呼吸。 “这辈子还没收过谁的情书,除非以后宝宝愿意给我写一封。”他在黑暗里轻笑,滑进被子,把人整个包裹到自己胸前。 “晚安,宝宝。” 第83章 日常篇三 “我真不能跟你一起进去?”停好车,陈焕皱着眉,最后又问了一遍。 “昨晚不是说好了嘛。”季温时拿起包准备下车。 婚礼定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场地和相关团队上半年就已经定好,陈焕的西装也在定制中,只有季温时的婚纱一直没空去试,直到暑假才总算抽出时间来。 刚把新家彻底归置妥当,也暖过了房,这件事就得紧跟着提上日程。陈焕每天都在催她,甚至比准新娘本人还急,理由也很充分:婚纱总要最合心意、最合身才好。要找到完全满意的本来就不容易,如果还需修改尺寸或量身定制,工期自然更长,确实该着急起来了。 季温时也赞同他的想法,可唯独有一点——说什么也不肯让陈焕陪着去。 “宝宝……乖宝贝……”男人(),唇舌卷绕,声音含混地哄,“让老公一起去好不好?” 努力忽略()痒意,她(),断断续续地拒绝。 “不行……要、要留惊喜的……” “可我想当第一个看你穿婚纱的人。”他暂且放过()还抬着眼睛从下方望她。像恶劣的狼或耍赖的狗,高大的身躯伏跪,摆出可怜示弱的神态,观察她脸上每一丝松动的痕迹。 仿佛()的人不是他似的。 “不……婚礼那天才算数……” 她不松口,他便也不松口。直到把人(),才以哄的名义进行下一步更过分的磋磨。 这样的拉锯战,这个星期已经重演过好几次了。 哪怕到了预约试纱的这一天,陈焕借着送她的机会,还想做最后的尝试。可季温时铁了心不答应,解开安全带,凑过去亲亲他的脸颊:“乖啦,我想把惊喜留到婚礼那天嘛……一会儿试完我跟冰清直接去吃午饭,你不用来接我啦。”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垂下睫毛,抿着唇不说话。 她看得心软,叹了口气,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 “整场婚礼我最期待的就是first look环节了,你就理解我一下嘛……而且今天只是去试衣服,没化妆也没做发型,到时候你依然是第一个看到我完整婚纱造型的人,对不对?” 陈焕点点头,抬眼看她,还有点委屈。 没办法,她只好提前预支一点奖励。 “晚上……给你准备了惊喜。”她的脸微微红起来,“就当是不能让你陪我去试婚纱的补偿。你会很喜欢的。” 最终以一个深吻加几句软软的“老公”为代价,总算把人哄好。匆匆下车进店,蒋冰清也正好刚到。 这家婚纱馆在海市颇有名气,独占一栋三层小楼。品牌从国际奢牌到小众设计师款应有尽有,省去了奔波于各家门店的麻烦。 销售顾问早就等在门口,引她们入座,询问过两人想喝什么饮品,又拿了茶点,拿出平板推到季温时面前。 “季小姐,之前沟通时了解到,您的婚礼场地是草坪与复古洋房结合,仪式在户外,婚宴在室内,对吗?”见季温时点头,她继续说下去,“根据这类场地的特点,我初步筛选了几款面料和款式的婚纱,风格都以清新简约为主,适合户外氛围,行动也方便。您可以先浏览图片,再决定上身试穿哪些。” 季温时接过平板,却有些无从下手。毕竟人生第一次结婚,此前对“婚纱”的全部想象仅仅局限于洁白的、有庞大裙摆的,层层叠叠的纱裙,或许还要配上皇冠和水晶鞋,像童话里的公主。而此刻听顾问介绍,她才意识到还要考虑材质与场地的契合,甚至颜色也不仅仅是纯白——图片里那件淡黄色,裙摆不规则设计的纱裙就很好看,灵动又轻盈。如果不是出现在这里,她绝不会想到这样的裙子也能作为婚纱。 顾问看出了她的茫然,提议道:“要不我们先去展厅转转,看看实物感受一下?” 走进排列着婚纱的展厅,季温时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年和陈焕在北市见过的茫茫雪原。原来白色也能这样晃眼,静谧却又喧嚣。裙摆以各种姿态大开大合地绽放,逶迤,垂坠;缎面的,纱质的,亮片的,鱼尾的,抹胸的,花苞形的…… 蒋冰清也看呆了:“这么多……这得试到什么时候?” 顾问显然见惯了这样茫然的准新娘:“要不我先帮您分个大类?每个类别试一条经典款,感受一下面料和版型,做完排除法,再从喜欢的类别里细挑。” 季温时点点头。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婚纱专用的试衣间和普通服装店的完全不同,宽敞得像个展厅。一整面墙的落地镜前有个高出地面十来公分的圆形站台。季温时起初没明白这个布置的用意,直到被请上去,像芭比娃娃一样被换了一套又一套白纱,才恍然大悟——巨大的拖尾需要足够的空间铺展开,而站台的作用则是为了让那些长长的裙摆彻底垂落,不至于委屈地堆在地上。 几套试下来,蒋冰清那杯冰美式都快喝完了,用吸管哗啦啦搅动着里面的冰块,皱着眉头认真端详她。 “小时,我觉得除了拖尾太大的那套没法在草坪上走,其他的你穿起来都蛮好看的。”她又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季温时身上最后试的这套蕾丝鱼尾抹胸纱,“现在就看你自己最想要哪种感觉了。” 想要哪种感觉……季温时叹了口气:“说真的,我就是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婚礼的事基本上都是陈焕在张罗,只有对戒是我挑的。其他像场地、布置、花艺那些都是他在定,他审美比我好太多了。可是婚纱……我真没什么头绪。” 蒋冰清不解:“你就没幻想过自己婚礼的样子吗?我小时候可爱参加婚礼了,每次看到新娘子,就开始想自己以后要穿什么样的婚纱,配什么首饰,拿哪种捧花……你小时候没想过?” “想过。”季温时诚实地点头,“小时候我总幻想在城堡里结婚,有南瓜马车来接,穿特别大、特别白的婚纱,拖尾长得能从城堡门口一直铺到仪式台。” 她笑了笑,像在宽容当年那个天真小女孩的梦想。 “但和陈焕在一起之后,尤其真的到了要办婚礼的这时候,我反而很少想这些了。就觉得……只要是他就行。只要那个人是他,就算不穿婚纱,不办仪式也没关系。每天像现在这样生活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蒋冰清却不赞成地摇摇头:“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呀。你更喜欢细水长流是没错,但陈焕那么看重仪式感,肯定是希望每个细节都圆满的。快,起来再试试!” 她正要去拉累瘫在沙发里的季温时,顾问去而复返,带来了一条新的婚纱。 “季小姐,我刚刚特意去找了这件,感觉很适合您的气质。不过这是个大牌里的冷门款,不如之前试的那些流行,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 那是条缎面的长裙,在灯光下像珍珠,也像月光。上半身一边是褶皱设计的宽缎面肩带,另一边只用极细的几乎隐形的系带连接,看起来像优雅的单边斜肩的设计。胸前的褶皱小荡领像古希腊女神的长袍,皎洁而优雅,背后则是深v露背的设计,添了一丝含蓄的性感。 这次没等蒋冰清反馈,一上身,季温时自己眼里都露出惊艳神情。 她身材本就纤薄修长,贴合的剪裁更勾勒出清隽挺拔的线条。裙摆不过分拖地,穿上高跟鞋后刚好盖到脚面。缎面柔润的光泽更是把她身上含蓄又清冷的美衬托得恰到好处,而转身之后却又藏着一点悄悄的风情。 简直就是写着她名字的婚纱。 顾问在一边恰到好处地捧场:“这条纱穿的人少,主要是因为太挑人了。既要身段又要气质,您穿着比模特图上的效果还好。” 于是婚纱就这么定了下来。至于搭配的头纱,季温时选了一顶柔软的及地长纱。顾问说,这样的小裙摆款式配长头纱才更有味道。季温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到时候的first look就让这层薄纱垂在面前,等陈焕亲手掀开——光是想到这里,眼眶忍不住就要提前烫起来。 或许是因为白天在婚纱店里浸染了一整日纯爱又庄重的氛围,临到晚上,真要穿上答应陈焕的那套“惊喜”时,羞耻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婚纱这种近乎圣洁的象征,竟然也能被做成这幅模样。 明明元素都是一样的——洁白的蕾丝,层叠的纱裙,掐腰的设计,甚至还有顶短蓬俏皮的白色头纱。可裙长只到大腿根,胸前的开叉又几乎通到腰部,颈间系着意味鲜明的白色蕾丝项圈,更不用说内部搭配的一指宽软薄布料和白色蕾丝吊带袜……如此累加,瞬间把纯情的意象彻底扭转,变成一件让她连望向镜子的勇气都没有的特殊装扮。 好羞耻啊……她咬唇坐在床上想着。陈焕去洗澡了,要不还是趁着他没看见,赶紧换下来吧? 刚要坐起来,主卧套间的浴室门被打开,陈焕腰间只松松围了条浴巾,带着一身潮热的水汽出来。一抬头,正好跟她面面相觑。 “你、你先出去呀……不准看!”她慌得要往被子里钻,却见男人大步跨过来,制住她的动作,然后…… 眼圈红了? “这是宝宝给我的补偿吗?”他红着眼睛,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看过她,嗓子哑着,“太美了。” 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因这句话烧成了粉色。她羞得想抬手遮,却轻易被他按倒进柔软的床铺里。 喂猫日记 第95节 陈焕近乎贪婪地让自己每一寸肌肤和她相贴,深深埋进在她颈窝。 “还好你坚持不让我去看你试婚纱。”他声音近乎哽咽,“不然我真怕在店里哭得把我这辈子的脸都丢光。” “你……你别……”季温时被他这又凶又可怜的模样弄得心慌意乱。感动是真,有点想笑也是真,可眼下最要命的是…… “你别边哭边()啊陈焕……”她颤着嗓子,试图从他身下钻出去,“你()我了……” 这位向来脸皮厚度惊人的主居然也有会害羞的时候。听见她的话,他的脸瞬间红了,跟眼眶一个色号。 “今晚当个哑巴新娘,不许说话了。”他低头堵住她想笑的唇。 滚烫的唇舌裹挟了她,交缠间带出湿润的声响。今天陈焕吻得格外久,也格外深,她都已经等不及想要推进下一步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换地方,像只确认领地的狼犬,用鼻尖和舌尖细细地嗅,慢慢地吻,一寸也不放过。 终于…… “好了没……()……”她咬着唇,() 原来…… 白色…… 以往结束后,陈焕总是先起身收拾的那个。可今天,明明床单和两人身上都一塌糊涂,他却不肯松开,就这么黏糊糊地抱着她,细密的吻不停落在能触碰到的每一处皮肤。 “宝宝,宝宝……”他执拗地唤她,一遍遍用嘴唇确认她的存在,“原来我们真的要结婚了。” “前阵子你天天跑场地,写请柬的时候没感觉?”季温时窝在他怀里,腰腿酸软得使不上力,只能仰头轻咬近在咫尺的喉结。 “那些都是跟别人有关的。场地到时候宴请的是客人,请柬也是发给客人。只有这一刻是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们。” 他低头,就着昏黄的壁灯去吻她的眼睛。 “能不能跳过仪式直接洞房?” 果然这人正经不了三秒。季温时戳戳他下巴:“跳过仪式?你不想看我穿婚纱了?” “想。”他喉结滚了滚,“那婚礼当晚就穿着婚纱()好不好?” 第84章 日常篇四 暑假在忙碌的备婚中一晃而过——确切地说,是在陈焕单方面的忙碌中过去的。 他太了解自家老婆,知道她对这事没头绪,又选择困难,索性把绝大多数筹备工作都包揽下来。从场地、风格到餐单甜品,全都由他考察和拍板。只有在需要季温时意见的环节,就把复杂的选项简化成清晰的二选一,配上图片和文字说明,递到她眼前让她定夺。 “宝宝的捧花想要什么样的?这是水滴形,这是圆形,还有瀑布型……” “宝宝过来选一下化妆师,我筛到只剩两位了,这是她们之前的客片。等你选好以后我来约时间送你去试妆。” “摄影摄像都用双机位,纪实风格,以抓拍为主,行不行?什么叫‘我的本行’……好好好,不打扰你看剧,那我直接定了。” 季温时之前也不是没在小绿书上做过功课,满眼都是准新娘们的备婚焦虑,基本都是提前半年就开始劳神费力,甚至还有人发帖问要不要全职备婚。 刚开始她也被吓到。但好在,她有个审美在线、执行力超强,而且足够了解她的老公。陈焕这些年做自媒体,对色彩、构图和镜头细节都有独到的把握。眼看着他像当初装修新房一样,把婚礼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而她只需要在最后关头做个二选一或点头摇头的决定,选项还是带详解的那种——她渐渐觉得,备婚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于是,本应紧张筹备婚礼的这个暑假反倒过得无比安逸。 早晨她总是在陈焕怀里醒来。这人雷打不动地早起,喂完狗就去跑步或健身,但总会洗完澡回来,重新把她捞进怀里,一起赖会儿床。等光线均匀又透亮地照遍整栋屋子,她会被温柔地吻醒,然后和陈焕一起吃早餐,或是成为他的早餐。 白天陈焕需要拍摄或者沟通别的工作,季温时也乐得躲开日头,窝在一楼书房里备课、写论文、看书。等到傍晚暑气渐消,两人就出门在附近散散步,探索一下周边美食。有时陈焕兴致来了,会做一顿丰盛的夜宵,然后两个人带着五条狗钻进地下影音室,窝在沙发上一起看部电影。 这样的生活简直要让她担忧髀肉复生——不过陈焕似乎不会让她有这个烦恼。 “怎么又……都第三次了!”她扭头惊喘着抗议。 “浴室那次只算你的,我还没到。” 身后的人拍了拍她的(),她下意识()。意识到这是这段时间被某人训练出来的身体记忆,她又羞又恼地想挣脱,却不小心蹭过一片() “别乱扭。”身后的人低哑地警告,“还没()。” “想我()?” 她不敢动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再熟悉不过的()。 其实这段时间是她自己提出要跟着陈焕健身的。倒不是有什么身材焦虑,只是试完婚纱后,总觉得该做点什么才对得起那条惊艳的裙子。比如把肩背练得更挺拔一点,手臂线条再清晰一点。 那时她可没想到,训练地点会在主卧。 “宝宝如果想在健身器材上,也不是不行。我先去擦一遍,消个毒。”身后的男人微微喘着,说着混账话。 “……。” “我讨厌你……呜……” 手臂摇摇欲坠地撑着,还要(),她终于撑不住()。额头快要撞上床头的瞬间,被一只大手护住。滚烫的胸膛随即沉沉覆上来,将她完全压进柔软的被褥里。 “没力气了?”陈焕似乎大发慈悲地暂时停下,咬着她的耳垂舔吻,让她从剧烈的颤抖中慢慢平复。 “不练了……”她断断续续地抗诉。 “好,不练了。”陈焕从善如流,在她汗湿的颈侧吮出几个红痕,把人捞起来,放平,() 这个姿势让她瞬间警铃大作:“不是说不练了……” “是不练了啊。”陈焕(),眼神无辜地看向她,“()。” 如此被操练了一个暑假,终于到九月,海大开学了,季温时总算长舒一口气。 这学期她的课表依旧排满。总爱逮着年轻人薅,大概是每个单位的惯例。一周有四个白天要上课,晚上得备课,自己的课题论文也不能耽误。陈焕看她忙,也就不忍心像暑假那样肆无忌惮地折腾她。加上他最近接了个重要杂志的专访,也得花心思准备。 如今“糖饼厨房”做起来了,陈焕也不像“识食务者”时期那样完全拒绝一切需要露面的场合。当然,口罩焊死依然是不变的准则。 “今天要拍照,要不要给你化个妆?”出门前,季温时靠在衣帽间门边看着正在换衣服的陈焕。 “不用,反正得戴口罩,一会儿我自己随便抓一下头发就行。”他套上衬衫。 “唔……”季温时走近两步,歪头打量他,“我还没见过你换发型的样子呢。”虽然这张脸她怎么看都不会腻,但换个发型的陈焕……她还真有点好奇。 “到时候会有照片的。”陈焕挽起袖子,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照片大家都能看到,我想看第一手的嘛……”她不满地嘟囔。直到陈焕再三保证,弄完头发一定多发自拍给她看,而且会保留好拍摄的造型去接她下课,她才心满意足地出门。 今天是整周课最多的一天,上午下午都有课。 午后从食堂回教学楼的路上,季温时没有打遮阳伞,反正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浓密,只在人行道上漏下些微不规则的光斑。本科生的课大多在这片。午饭刚过,路上全是行色匆匆的学生。步行的,骑小电驴的,按着自行车铃飞驰而过的。 擦肩而过的都是青春洋溢的脸。季温时看着,忽然有些恍惚。离她自己读本科已经过去十年了。海大永远不缺这样的面孔,毕竟这里永远有人正年轻。 下午这节是给中文系大二学生新开的选修课,讲中国新诗。 季温时赶到教室时,学生基本都坐好了。她低头确认了下课件,上课铃就响起来。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接着上回的话题,继续聊现代主义诗歌。” 虽然站上讲台也有一年了,但面对新开设的课程,季温时多少还是有点紧张。握着遥控器,她把ppt切到了诗歌全文那一页。 “今天要重点讲的这位诗人,想必大家都读过他的诗。尤其是那首有名的‘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 她边说边习惯性地扫视台下,目光却突兀地顿住了。 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再眼熟不过的身影。 那人穿了件不对称设计的休闲西装外套,里头的条纹衬衫随意敞着两颗扣子,白金色别针项链垂在锁骨上晃荡。他今天的头发往上抓过,露出饱满的额头,眉眼愈发深刻。 教室第一排素来是没人愿意坐的,此刻他身旁也空着。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眼中的讶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单手托着腮,一双桃花眼弯弯地在口罩上方对着她笑。 陈焕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他早就要了她的课表,常在教学楼下等她,可就这样大胆地直接坐到她的课堂上,还是头一回。 这身精心打理的行头,加上和平日截然不同的发型,一看就是刚拍完杂志专访就赶过来了。虽然季温时知道他一向很会穿,可他的主场大概是在秋冬。夏天在家,他通常穿得简单随意,那些猎装,皮衣和马靴毫无用武之地,以至于她都快忘了这人本质是个走在路上能让她犯潮人恐惧症的酷哥。 原以为自己早对他的脸免疫了,可突然见到这副仿佛刚赶完通告的精致模样,还是忍不住瞬间脸热。 已经有学生察觉到了她不寻常的停顿,疑惑地抬起头。季温时赶紧清清嗓子,努力忽视那道含笑的目光,别开视线,硬着头皮继续念下去。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首诗捕捉的是对‘风景’的刹那感悟。诗中‘你’在看风景,可对于楼上的人来说,‘你’本身就是他眼中的风景……”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音刚落,余光里,陈焕似乎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换了个手继续托腮,目光仍牢牢追在她身上。 她的脸更烫了。只好强迫自己忽略那道灼热的目光,从讲台上走下去,站到过道中间,留给他一个故作镇定的背影。 好不容易挨到课间休息,她逃也似的快步走出教室,躲进旁边的教师休息室。 门刚关上,男人后脚就跟了进来。 虽说休息室没监控,平时也没学生会进来,但这毕竟是在学校。季温时规规矩矩地跟他在沙发上并排坐下,方才课堂上的紧张还没完全退去,此刻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怎么了季老师,不认识我了?” 含笑的声音从身边懒洋洋地传来。男人拉起她的手,隔着口罩在唇边吻了吻。 季温时脸又红了。陈焕凑近一点,仔细端详她,眼里带着明显的促狭。 “脸怎么比刚才上课的时候还红?” 她老实承认:“有点太帅了今天……一下没反应过来。” 陈焕挑眉:“这么喜欢?那以后我得多打扮打扮才行。” “偶尔一次就好,这样有点帅过头了,我潮人恐惧症都要犯了。”季温时问,“今天的专访还顺利吗?” “挺好的。除了一开始问了几遍能不能摘口罩拍照以外,其他都挺顺利。” 季温时目光落在他手上,忽然注意到一点不同:“戒指怎么换到无名指了?” 没想到陈焕眼里居然露出一点委屈。 “你才发现?每次有什么需要露面的活动,我哪次没把戒指换到无名指?” “哎?” 陈焕叹了口气,有点恨铁不成钢:“我在这儿费劲巴拉地杜绝一切隐患,合着我家宝宝根本没注意?” 季温时这才反应过来,眨眨眼睛:“有人打听你的情感状况吗?” “我头像是你,朋友圈背景是你,置顶也是你,参加活动必戴戒指,目前还没遇到过那么没眼力见的人。”陈焕说,“不过今天采访,记者开口就问‘你女朋友’,听着挺不爽。” 季温时笑道:“我们领证又没向外公布,婚礼也还没办,大家不知道也很正常呀。乖啦,还有一个月不到就能戴婚戒了,到时候就算你想摘我也不会让的。” 陈焕若有所思。这时候上课铃响了,季温时没再多说,匆匆返回教室。 原本以为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喂猫日记 第96节 周四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也是季温时这周最后一节课。课间休息时,她拿出手机,看到了陈焕发来的消息。 黏人精:「新一期待上传的视频,请老婆大人审核。」 她点开,发现是一期椒麻鸡的制作教程。视频里依然是那双骨节分明,青筋微凸的大手,利落地把鸡去皮斩件,过凉水,拌料,做成爽口减脂的椒麻鸡,步骤清晰,画面干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快速回复。 季温时:「已阅,请上传。另,今晚想吃这个,辛苦陈大厨。」 那边很快回了个糖饼傻乐的表情包。 下课后,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季温时有些疲惫地长舒一口气,收拾好东西,再次拿起手机。视频app特别关注的推送跳了出来,正是刚才那道椒麻鸡的教程。她点进去又看了一遍,别的地方都跟刚才看到的一样,只是结尾处多了一行字幕。 “我要去给老婆做饭了。大家也要好好吃饭,下次见。” 此时的弹幕已经炸了锅。 “好好好tat” “kswl” “豹豹猫猫我出生了” “我~要~去~给~老~婆~做~饭” “发这期视频就是为了最后这句话是吧?说话!” “好了哥大家都知道你有老婆了” 她抿住唇,却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暂停的画面里,“老婆”那两个字好像被特意加粗放大过。虽然早听惯了他在私底下这么叫,可第一次被摆在明面上,被这么多善意的调侃包围着,心安之于,还是会有些羞赧。 “咚咚。” 教室门被叩了两声。她抬头,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闲闲地靠在门边,正看着她,笑得随性又明亮。 “回家了,老婆。” 第85章 日常篇五 婚礼前夜,据说大多数人都会紧张,但季温时显然不在其列。 在她看来,紧张只属于那些可能失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事情。比如考完试查分数、论文投稿、当众汇报、第一次站上讲台。 而跟陈焕结婚,是件不可能会失败的事,也是早就笃定的事。她期待还来不及,心里早就腾不出空去紧张。 倒是另一个人,似乎并没有她这样的心理素质。 “小时,忙着呢?” 季温时打开套房的门,秀谷奶奶正笑眯眯地站在外头。 “奶奶,您怎么来了?”她连忙侧身让人进来,“不忙,就是整理一下明天要穿的衣服鞋子。” 几个月前两人就商量好了,虽然海市本地婚礼多在晚上办,但他们各自老家的习俗都是上午举行仪式,于是决定依然按照习惯来。仪式一切从简,不接亲,不玩游戏,宾客也不多。两人前一晚直接住进酒店套房,第二天一早陈焕去现场看着,季温时在房间里化妆,然后直接去场地,在大部分宾客到来前先完成只属于他们俩的first look。 她的宾客本来就寥寥,且大多就在海市,明天上午直接过来就好,所以今晚也不用特意招呼。陈焕这会儿去安顿老家来的亲戚朋友了,并不在房里——而且按照“规矩”,他们今晚本来也不能住一起。 “那臭小子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瞎话,我看纯属闲的,我们这些老东西都不信这些。”秀谷老太太颇为不满,“年轻人结婚前一晚本来就慌,还把我们小时一个人撂这儿。” 季温时失笑。这个“禁忌”是陈焕上周某天晚上突然从网上看来的。她记得当时自己正对着空白的誓词卡发呆,陈焕一脸严肃地走进书房,那副表情让她差点以为他要说出“婚礼取消”之类不得了的话。 “宝宝,我们婚礼前一晚得分开。”他眉头深深地拧起来,把手机递给她看,“这上面说,婚礼前夜见面叫‘喜冲喜’,对以后的日子不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吐槽。 且不说那篇小绿书的笔记一看就是博眼球的营销号发的,这种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老黄历,眼前这位向来百无禁忌,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居然当真了? “我跟他说了没这回事,他非不肯,说万一呢?”季温时抿嘴笑笑,“没事的奶奶,我不慌。倒是他,连这种话都信,慌的恐怕是他自己吧。” 奶奶也跟着笑起来:“可不是么。刚才在我那儿,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说你消停点儿吧,转得我头都晕了。你猜他问我什么?” 老太太收了笑,学着陈焕那副皱眉冷脸的样子,压低声音。 “奶奶,您说……万一她反悔了怎么办?” 季温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调皮地眨眨眼:“是他让奶奶来打探我会不会逃婚的?” “哼,信这些没影的规矩,把新娘子一个人晾这儿,真逃了也是他自找的!”奶奶说着,看向季温时的眼神却软了下来,满是慈爱,“奶奶就是想来看看你。”她拉过季温时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是个好孩子,陈焕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这句话该我说。”季温时鼻子酸酸的,终于觉出点婚礼前夜该有的特殊感受。 “以前啊,你们大概还谈着恋爱的那会儿,有一次我给他打电话。他正在外头买菜,跟我聊了几句,说一会儿要回家给小时做饭。”奶奶回忆着,语气有些感慨,“那是他头一回把自己住的地方叫作‘家’。” 季温时安静地听着,努力忍住涌上眼眶的热意。也是和陈焕在一起之后,她才第一次体会到“想家”是什么滋味。 那是入职海大前,学校组织新教师去京市培训一周。她从小就在外读书,一路寄宿,离家越来越远,从不知道想家是什么感觉。可刚到京市的第一个晚上,她却在酒店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给陈焕打电话,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 酒店条件其实很不错,一个人住也清净。可她太想陈焕了。想念充满他气息的空间,想念他永远比她高的体温,想念每晚他胳膊搭在她腰上的重量……突然一个人置身于全然陌生的安静里,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中,像只没系线的氢气球,飘飘忽忽,茫茫然越飞越远,没办法降落,也没办法停歇。 原来家之所以是家,是因为那个人在那里。 那天半夜,陈焕心疼得不行,一边在电话里哄她,一边直接开车去了机场。天快亮的时候,他就出现在她房间门口。 从那以后,季温时坦然接受了家里两人五狗都有分离焦虑这个事实,去哪儿都乖乖把陈焕带上。 “哎哟,都怨我,人老了话就多……”奶奶见她睫毛上慢慢凝聚起泪珠,慌忙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不哭不哭哦,新娘子可不兴掉眼泪。” 季温时吸了吸鼻子:“奶奶,您去跟陈焕说一声好不好,说我想他了。” 秀谷奶奶离开没多久,她的手机就响起来。 “宝宝,怎么了?怎么哭了?”陈焕的声音罕见地焦急又慌乱,“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她刚想张口解释,可转念一想,以奶奶那爱逗自家孙子的性子,指不定怎么添油加醋地描述她哭得多伤心呢。于是顺势又呜咽了两声。 “老公……呜呜……” “老公在,老公在呢,宝宝别急,我马上过来。”那头明显慌得不行,季温时甚至听见了关门和快步跑起来的声响。 他们的套房就在楼上楼下,陈焕大概是跑楼梯上来的,不出两分钟,门外和听筒里的声音就同步传来。 他跑得有些喘:“宝宝,我到了,开门好不好?” “你不怕那个‘喜冲喜’啦?”她忍着笑,声音还捏得委屈巴巴的,故意逗他。 “……”外面沉默了片刻,她听见外陈焕咬牙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进去抱你。” 季温时费劲地忍住笑意,半晌才软着声音哄人似的轻声开口。 “那我们都闭上眼睛好不好?只说‘不见’,看不见就不算‘见’了,对吧?” 外面的人似乎想了想,答应了:“好。” “那你闭上眼睛,我要开门了。”季温时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自己也闭上眼睛,拉开了门。 眼前是一片黑暗,只有那股近在咫尺的清冽气息指引着方向,让她安心地往前一扑——撞到了坚实的胸膛。 “闭着眼睛还敢撞上来?婚礼前一晚破相怎么办?” 他被她扑得趔趄半步,接住了她。一整晚没见的爱人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季温时忍不住把脸埋进他怀里,依赖地蹭了蹭。 “我闻到你的味道啦,知道你在哪儿呀。” “鼻子这么灵,是小猫还是小狗?”陈焕搂着她,缓慢摸索着进来,反手关上门,“宝宝怎么哭了?奶奶说你哭得特别伤心,她怎么劝都劝不住,只好来找我。” 奶奶果然还是坑孙儿一把好手。季温时咬住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所幸现在陈焕闭着眼睛,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就是特别想你嘛……” 当视觉消失,其他感官便异常敏锐起来。她埋在他的胸口,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棉质t恤,布料不算特别柔软,正蹭擦着她的鼻尖。相对粗粝的织物纤维似乎更能吸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缕熟悉的苦艾薄荷味便经由鼻腔填满整个身体。这股味道几乎成了她的安神香,一闻到就软软沉沉的,只想变成一只真正的小猫蜷进他怀里。 他结实的手臂正搂着她。短袖下露出的小臂滚烫有力,手指压在上面还能隐约感受到皮肤下盘虬青筋的跳动,一下一下,像身体里藏着一座休眠火山。她领教过这每一下搏动里的蕴藏的能量有多大——几乎每晚都在领教。 耳边传来他低声的问询,语气依然很是担忧。大概是在问奶奶跟她聊了些什么,是不是说了让她难过的话。声音低低的,真好听。季温时忽然察觉到,陈焕现在跟她说话的声音和以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从前他的语调总是更上扬些,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散漫。可在一起越久,两个人越是难得有规规矩矩隔着距离说话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总是贴得很紧——贴在一起说话,声音自然要更轻,也更低。就像每晚把她折腾到手指都抬不起来,又清理干净后,总要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哄她入睡时一样。偶尔也有比较温情的夜晚,遇上她的经期,或是两人都因工作格外疲惫时,只是单纯地相拥而眠,睡前聊聊天。那时候她总是把头贴在他心口,于是他的话音仿佛不是经由声带,而是直接从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的耳膜。低沉的,温柔的,越来越像一个“丈夫”的声音,甚至让她隐约能想象出,未来某天他作为一个“父亲”说话时的模样。 “说话,宝宝。”头顶传来男人略带不满的声音,同时手也被捉到他掌心不许乱动。季温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一直无意识地在他身上这里捏捏那里摸摸。 眼看瞒不过去,她只好老实交代:“其实就是太想你了,不想今天都见不到,就请奶奶帮忙,稍微夸张了一点点……”她仰起脸,虽然看不见,但手臂却逐渐上移环住他脖子,把人往下压一点,仿佛在与他对视。 “啧,坏猫。”陈焕掌心顺着她的头顶摸下来,停在腮边,拧起软肉捏了捏,“明知道我在意这个。” “这不是没‘见’嘛。”她被捏得口齿不清。 “只是没‘见’,但抱了摸了,有什么区别?” “没看见就不算,你好好闭着眼睛。”她牵起他的手,凭着记忆往套房的衣帽间走,“想不想提前看看我的婚纱?” “不睁眼怎么看?” “用手看。” 她先摸索到衣帽间的柜门,随后很快碰到那一点凉滑的布料,拎出来一个角,另一只手牵起他的手覆上去。 “好滑,缎面的?” “嗯。” 陈焕改用手背去轻蹭。他常年下厨,健身,手心有薄茧。手背的感知度不如手掌灵敏,却依然能感觉到绸缎的细腻。从领口微微的褶皱,到收束的腰线,再到垂坠的窄长裙摆,衣料如一尾游鱼,从他指间滑落。 很配得上她的一条裙子。虽然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想象她穿婚纱的模样,可当自己的手真真切切地触碰到她明天将要穿着走向他的衣袍,他心里却忽然升起一种虔诚的平静。哪怕还需要再等上很久,他都心甘情愿。 “漂亮吗?”他听见身边人用雀跃的声音问。 他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便开口:“很漂亮。裙子很长,明天要穿高跟鞋么?” “当然啦。”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是她在摸索什么。随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身侧,他下意识接过,发现是一双同样光滑细腻的缎面高跟鞋。 他摸到细高的鞋跟,皱起眉。 “鞋跟多高?” “七厘米。” “明天仪式在草坪上,这么高的跟走路会不方便。还有其他备用的鞋吗?” “这双我挑了好久呢,和婚纱最配了。”季温时有点不满,生怕他会没收似的,摸到他手里把鞋拿走,“没关系,到时候你会一直挽着我的。” “first look怎么办?”不算宽敞的衣帽间里,陈焕转个身就能把她拢入怀中,“那时候我背对着你,你一个人怎么走得稳?” “那我就慢慢走。”她靠进他怀里。陈焕感觉到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像扇子似的蹭过衣料,发出极轻微的响动。 “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慢慢走,很小心地走,直到走到你身边。” 喂猫日记 第97节 上方的人弯下腰来,额头试着寻到她的额头,抵住,呼吸间是彼此交缠的气息。 “改成我向你走过去好不好? ” 她摇摇头。 “一直都是你在朝我走,这次我想去找你。” 他似乎很轻地叹息一声,随即凑过来,精准地含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很郑重的吻。仿佛在悬挂的婚纱旁,连惯常肆意的亲密都该多几分神圣。陈焕只是用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浅尝辄止地吮吻,分开时带出细微的湿润声响。 “今晚想我留下来吗?” 不知为什么,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已成了日常,此刻听他这样问,她的心跳反而一下就乱了。 “那……要一直闭着眼睛吗?”她犹豫着问。 男人一声轻笑,随即她的唇瓣又被小小地“啾”了一下。 “你不是每次都闭着眼睛?” 怕在意乱情迷中忍不住睁眼,季温时摸索着从行李箱里找出两条陈焕备用的领带——这人婚前焦虑得厉害,光是搭配西装就准备了好几条不同颜色款式的领带领结,还全都带了过来。 丝绸贴着皮肤没有不适感,滑滑凉凉的很舒服。和刚才主动闭眼不同,现在更像是被动剥夺了视觉。 于是其余感官被更为极致地放大。 看不见,身体却熟稔无比,早已契合如最精密的榫卯。从唇到胸腹再到腰间,他昂扬,她便柔软地接纳,仿佛生来就该是如此。水音嘈嘈中,汗湿的胸膛紧密相贴。她仿佛拥有了两颗心脏,一个在左边,在她原有的胸腔,另一颗在右边,只隔着一层滚烫的肌肉,有力地跳动着,甚至带动她原有的心跳也跟着雀跃,欢欣起来。 就算睁开眼,视野也仅剩顶灯透过丝质布料投在眼皮上的朦胧光感,只能从未系紧的缝隙里,窥见一点陈焕晃动的碎发。 “在想什么?”他忽然停了下来,微喘着问她。 “嗯?你怎么知道……”明明被蒙着眼,他怎么会察觉? 他没有回答,只是俯身(),更()。 “我们现在在一起,宝宝。” 她感受到(),忍不住呜咽一声,难耐地仰起头下意识去寻他的唇。而他仿佛早有预感,恰好低头吻住她。他太了解她的习惯,越是受不住的时候,反而越会本能地靠近他,仿佛那个让她失控的人不是他自己。 “陈焕……不要怕……” 他一怔,随即被迫狼狈地咬住她的下唇调整呼吸。 “怕什么?怕你逃婚?” 她被那一()激得呜咽着摇头,想起他看不见,断断续续坚持着开口。 “什么都……不要怕……” 激烈的起伏间,蒙眼的领带终于滑落。视线从昏暗骤然转入光亮,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茫然地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又要闭上。 “零点已经过了。” 陈焕抽走她脑后散开的领带,宽阔的肩背挡去刺眼的顶灯,俯身看着她,声音微哑。 “我不怕。” 他垂眸俯身,汗湿的额发扫过她的脸颊,一连串湿漉的吻依次虔诚地落在她的睫毛,鼻尖,最后流连在唇角。 “今天我们就要结婚了,老婆。” 第二天清晨,陈焕早早去了仪式场地做最后协调,化妆师如约过来为季温时做妆发。 举办婚礼的酒店在海市城郊一处庄园式度假酒店,客房是散落在广阔草坪周围的一栋栋小洋楼,仪式就将在这片绵延的绿地上举行。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此刻窗外却罕见地起了雾,白茫茫地漂浮在无遮无拦的草地上。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只能听见清脆的鸟鸣成片响起。 “来,眼睛向下看。”化妆师换了把刷子。 季温时收回视线,依言垂下眼睫。大大小小柔软的刷毛拂过脸颊,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逐渐被精心装点成明艳但陌生的模样。她有些恍惚。 要结婚了啊。 蒋冰清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作为今天唯一的伴娘,她的任务就是全程陪季温时。伴娘妆造相对简单,季温时就让她先去餐厅吃了早饭再来。 “刚在餐厅碰到阿姨了,她一定要我把这个带给你,说就算没胃口也不能不吃早餐。”蒋冰清环顾了一下被化妆箱占满的桌面,最后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圆桌上,“要不待会儿弄头发的时候吃点?中午估计也没法好好吃饭。” “我真不饿。”季温时无奈道,“感觉感官都迟钝了,可能得等婚礼结束才能缓过来。没事,现场有甜品台,饿了我就去拿点。” 蒋冰清凑近她身后坏笑:“这么紧张啊?” “哪有……” “哎呀,紧张也很正常啦,都是第一次结婚。”蒋冰清一脸了然,“刚才许铭跟我说,陈焕在场地那边魂不守舍的,叫他一声得等三秒才有反应,隔五分钟就要让许铭检查他头发乱没乱,裤子皱没皱,笑死我了……” 季温时忍不住想笑,见化妆师拿着唇刷靠近,又赶紧放松嘴唇。只是脸颊比刚上完腮红那会儿看起来更红一些。 口红涂完,整个妆面就完成了。为了适配那条简约的缎面婚纱,季温时之前和化妆师沟通的是清透干净的风格,只精细勾勒她优越的骨相,在恰当处点缀少许颜色。妆容没有喧宾夺主,反而把她本身那种清冷又柔和的气质完全凸显出来。 “真好看。”蒋冰清从镜子里看着她,由衷地感慨,“我还记得几年前在宿舍第一次见你,你拖着个大箱子进来,一张小脸白得……一转眼都要结婚了。” 先前固定碎发的夹子被取下,满头柔顺黑发披散下来。蒋冰清伸手摸了摸:“刚才吃早饭跟阿姨聊了几句,我问她要不要过来陪你化妆,还说起我们老家有个习俗,说新娘的妈妈早上给女儿梳梳头,是把福气传过去的好寓意。阿姨说她不过来了,等会儿直接去仪式那边观礼。” “昨晚我就问她早上要不要来房间陪我化妆。”季温时淡淡地说,“她说算了,要避讳一点。” “避讳?”蒋冰清一时没明白。 “她和我爸离婚的事,她觉得不吉利,今天大喜的日子,得避开这些。” “啊……”蒋冰清一时语塞,季温时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没关系,反正等会儿仪式上总要见的。” 房门这时候被敲响几下,蒋冰清跑到门边:“谁啊?” “老陈让我给季老师送点吃的。”门外传来许铭的声音。 蒋冰清打开门,许铭端着个托盘站在外面,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这些是老陈盯着他们布置甜品台的时候挑的,说是季老师肯定又要不吃早饭,让你监督她吃一点。这些……”他指指那单独放着的那几块烟熏三文鱼吐司和鹅肝挞,“咸口的点心不多,给你挑了两样,你尝尝。” 蒋冰清接过托盘看了看,挑眉:“你自己吃早饭没?” “没,一早就被老陈拉去干活了。”许铭老实回答。 “自己都没吃,还惦记着跑腿?”蒋冰清睨他一眼,“赶紧回去吃早饭,听见没?” 许铭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点头:“好,好,我回去就吃。那个,我,我先走了啊。”说完同手同脚地小跑没影了。 “许铭人还挺好的。”季温时在屋里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蒋冰清耸耸肩,拈起一块鹅肝挞放进嘴里:“看这个好人能不能等到我回国咯。” “哎?”季温时一惊,顾不上化妆师正在给她盘头发,直接转过头去,“你知道……” “我也是谈过几次恋爱的人好嘛,哪有那么迟钝。”蒋冰清把她的头掰回去摆正,“还有一年呢,慢慢考察,不着急。” 上午九点半,季温时的妆造完成。 first look的场地就在仪式区,蒋冰清已经通知了陈焕和摄影摄像做好准备,让工作人员帮忙清场。 季温时自己小心地拎起裙摆,蒋冰清在一旁帮她托着长长的头纱,两人从套房出来,穿过半个草坪,缓缓向仪式区走去。 草地上的露水逐渐沾湿她的鞋面,直到走到一块巨大的q版糖饼立牌前——那是陈焕特意定做的,糖饼举着两只前爪滑稽地站着,像是在欢迎宾客。 前方的小路两旁簇拥着白色的花。马蹄莲、蝴蝶兰、洋桔梗和剑兰高低错落地点缀在绿植间,安静地衬着那袭绸白的裙摆从它们身畔拂过。抬起头,远处是深绿与白色搭配的布景。深绿的芦荀草如烟似雾,从拱门上垂落,在尚未散净的薄雾中,像一滴深绿墨水丝丝缕缕化入清水。在那道拱门之下,,有一个肩宽背阔,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身影,站在晨雾里,背对着她。 “去吧,小时。”蒋冰清为她盖上头纱,停住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这段路并不长,她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鞋跟很高,每一步都必须格外小心。她不习惯穿高跟鞋,又要时刻留心不踩到裙摆和头纱,走得有些磕绊,并不优雅。不出十步,脚掌已经开始发酸。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段路像一个隐喻。婚姻本就不易,如同脚上的鞋,是一种甜蜜的束缚,又如同需要小心提防缠绕的裙与纱,是一种温柔的牵绊。 可是她心甘情愿。因为知道在这段路尽头,有人等她。 不过几步之遥了。陈焕的身体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 终于在他身后站定,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明显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随之大幅度起伏,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虽然见过陈焕在她面前落泪许多次,但她从未见过他哭成这个样子。转身看见她的第一眼,他的眼圈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却只溢出一声哽咽,随即彻底失控,一把抱住她,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宝宝,老婆……”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你真的好美……我好爱你……我们结婚了,我有家了是不是……” 一边的摄像大哥急了,小声提醒:“新郎要不先把头纱掀开呢?这样拍不到新娘的脸啊……” “可以不掀吗?”季温时在他肩膀上抽噎,“我妆哭花了。” 陈焕慢慢把头纱掀起一角,自己钻了进去。薄纱落下,隔出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纯白世界。 “没花,还是很漂亮。”他嗓子都哭哑了。小小的空间里,仿佛只容得下一对爱侣的呢喃,“我们就这么说话好不好?不想让他们拍我这么漂亮的老婆。” 季温时破涕为笑,吸吸鼻子:“那干嘛还请摄影师?” 他理直气壮:“当时没想到你今天会美成这样,也没想到我的心眼会变得这么小。” 最终还是好好地掀开了头纱,仔细为她整理好,两人面对面站在薄雾中。 季温时一直觉得,要把只属于爱人间的私语当着所有亲朋师友的面在仪式上念出来,实在太难为情。于是这个环节也被挪到了只属于他们的first look。 誓词的形式是她设计的。像一份问卷,有许多道题。两人各自根据问题写下答案,在此刻交错念出。 静谧的草地上,晨风送来两道声音,一道低沉,一道温软,像复调乐章。 “刚认识的时候,我挺好奇的。你这么漂亮,又是海大的高材生,明明什么都有了,可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开心。” “第一次见你,我以为你是坏人。当时还觉得自己真倒霉,要和这样的人做邻居。后来……还好是你。” “好奇之后是心疼,再后来就喜欢上了。喜欢上了,就想把你养得好一点,让你多笑笑,让你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我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好像根本不讲道理,风风火火就闯进来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离不开有你的生活了。” “想要跟你结婚,大概是在你总来家里吃饭那阵子。那天你说评论区很多人说我的手好看,你也把手伸过来。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你左手无名指如果戴上一枚我挑的戒指,一定特别漂亮。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疯了。那晚一宿没睡着。” “想跟你结婚……好像没有某个特定的瞬间。是当我发现在外面吃到什么都下意识跟你做的比,见不到你就会想念,不管去哪儿都觉得不如回我们那个小窝舒服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爱情和婚姻,对我来说是一回事。我的爱情,终点只能是婚姻。婚姻就像糖饼脖子上的牵引绳,有了这根绳子,它就不是流浪狗了,走到哪儿都能被牵回家。” ”爱情让我向往,可婚姻……曾经让我害怕。或许我还是很难完全克服对未知的恐惧,但我知道,在这恐惧之上,有更让我心动的生活。所以我想在今天,明天,以及我能笃定心意的每一个‘以后’,都和你在一起。” “等我们老了,就找个你喜欢的地方,或者就在海市也行。像你读博时那样,你每天赖床、看书、刷剧,我就每天给你做饭。” “等我退休……我们这行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退休,那时候我要是半夜饿了,想吃你煮的泡面,你还会起来给我做吗?” 喂猫日记 第98节 陈焕笑起来,放下手里的誓词卡。他眼眶还红着,声音无奈又温柔。 “都七老八十了,吃点有营养的夜宵吧,老婆。” 季温时也笑出了眼泪。 “我爱你。” “我爱你。” 话语同时出口。不需要誓词卡,不需要事先约定,只需要两个相爱的人。甚至,不需要非得在盛大又隆重的今天。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世界清晰而明亮地铺展在眼前。 他们拥抱,亲吻,在这个值得好好相爱的世界里。 first look结束,在季温时心里,这场婚礼其实已经非常圆满地完成了。接下来的仪式和婚宴,更像是作为新成立家庭的男女主人,去招待前来祝福的宾客。 陈焕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之后的流程里,他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哭得狼狈的模样,变得意气风发,从容不迫。他挽着她入场,笑容明朗地招呼着亲朋,仿佛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季温时暗暗想着,等婚礼结束,一定要找摄像师把陈焕哭得最惨那段单独剪出来。以后要是再敢毫无节制地欺负她,就在他面前循环播放。 可惜,成片要等半个月。而当晚回到家,两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陈焕单手扯着领结,另一只手拉着她往卧室带的时候,她就觉得大事不妙。 “等、等一下……” “等不了,宝宝。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他的眼神滚烫而侵略感十足,沿着那条缎面婚纱勾勒的曲线游走。 “可是这条裙子真的很好看……”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男人要压过来的唇。 “以后老公给你买更好看的,乖……” “我是说,它的设计也很经典。”她偏头再次躲开他炙热的呼吸,眨了眨眼,声音慢吞吞的,“或许再过二十多年……也不会过时。” 陈焕有些疑惑地抬眼,随后睫毛颤了颤。 “宝宝……”他有点不敢相信,嗓音很干涩,“你是想……”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不想。”她轻声说着,有些羞赧地垂下睫毛,“今天穿着它走向你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如果二十多年后能看到有个小姑娘穿上它,应该会是件特别幸福的事。” “把它好好保存下来好不好,老公?” 陈焕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十指缓缓扣紧。 “但我有点怕。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宝宝。而其中最辛苦和危险的部分,我完全没法替你承担……” “我知道,所以我也需要时间好好考虑。”季温时回握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但是我想保留这样的可能。” “陈焕,跟你在一起,真的特别特别幸福,幸福到……我现在的爱好像都要溢出来了,甚至想分一点点给另一个小生命。” “不许。”陈焕把她拉进怀里,“不许分给别人。” “分给小樱桃也不行?” “小……”他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名字都想好了?” “嗯,怎么样?” “你说了算。”他把人打横抱起,带入柔软的床褥间。 “今晚先来练习一下。” “练习什么……嗯……别咬……” “制造小生命的过程。” 卧室的壁灯亮了一整晚。纱帘外,天色早已大亮。 初秋的温度最是宜人,无需空调,不盖厚被。大床上重叠地卧着两个人,睡姿凌乱,显然是累极了,就这样随意地依偎着沉沉睡去。 女人发出一声很轻的梦呓。身后的人并未醒来,却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安抚地拍拍。于是她安静下来,呼吸重归安稳。 这是他们新婚的第一个清晨,是过去已经重复过许多次的清晨,也是未来将要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平凡又珍贵的清晨。 等太阳再升高些,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溜进来,或者等几只小狗开始用爪子挠卧室门的时候,陈焕会先醒来。他会轻手轻脚地起身,在她睡得粉热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或者好几个,然后下床开门,去打理晨间的一切。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刺啦”声,客厅里是小狗们埋头干饭时“吧唧吧唧”的动静,微波炉“叮”的一声,牛奶热好了。 接着,会听到家里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或者楼梯上传来拖鞋慢吞吞的啪嗒声,由远及近。 这世界好像还有很多宏大的叙事,也有好多注定只能悬置的问题。但那些都离此刻的他们很远很远。生活仿佛可以就这样被十分具体地缩小成一栋房子,一桌热饭,和一个人的身边。 陈焕解下围裙,把早餐一样样端到桌上,抬眼笑着看向餐厅门口睡眼惺忪的人。 属于他们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86章 校园if线一 高二下学期开学不久,母亲再婚了。 这座小城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点人。离异带女儿的女人,和丧偶带儿子的男人,似乎很容易就被合并同类项地凑到一起去。 那个中年男人很和气,让季温时叫自己“陈叔”就行。听说原本是北市人,朋友拉他合伙在江城开家建材店。反正老婆不在了,没什么牵挂,就带着儿子千里迢迢地搬过来。 “这是你小时妹妹,以后多照顾着点妹妹,知道不?” 放学回家,发现客厅里多了个身量高大的少年,冷眉冷眼。他掀起眼皮很快看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个短促的“嗯”,听不出是不耐烦还是不愿意。 明明是在自己家,季温时却生出几分外来者的局促。 晚上四个人第一次同桌吃饭,她才知道他叫陈焕,比她大两岁,刚转来她们学校读高三。 “哪个‘huan’?”鬼使神差地,她问了一句。 见面以来她一直很安静,难得主动开口,陈叔立马接过话头:“左边一个火,右边……” “焕然一新的焕。”他打断父亲,简短地说。 “……哦。”季温时点点头,没再说话。 梁美兰这些年办厂赚了点钱,家里早两年换成了二层的小别墅。既然成了一家人,自然没有分开住的道理。陈叔的房子小,店里生意也不温不火,索性像入赘似的直接搬进来。一日三餐,家务全包,比原先请的阿姨做得还像样。看母亲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每天容光焕发的样子,季温时也没什么可说的。何况陈叔做饭确实很好吃。 可陈焕坚持要寄宿。 她能感觉到母亲私下是松了口气的,却又忍不住担忧。 “不让孩子住家里……人家怎么看我这个后妈……” 睡前口渴,她下楼倒水,路过一楼的主卧,没关严的门缝隐约传来母亲的声音。 “他说小时也住家里,不方便。”她听见陈叔说,“甭管他,反正也快高考了,上了大学还不是得出去。” 季温时在黑暗的楼梯上停住,迟缓地眨了眨眼睛,想起那天陈叔介绍她时,陈焕那副无可无不可的神情。 哪有那么容易因为大人的两张证就变成“一家人”。《家有儿女》都是骗人的。 第二天下午有体育课。 江城一中从季温时这届开始狠抓“素质教育”,简而言之就是音体美这类课程统统不许其他科目占用,是什么课就得上什么课。不仅如此,期末还得考试——虽然并不计入总分,但究竟是给学生增负还是减负,也尚未可知。 体育课更是夸张,甚至有专门的学生会干部查出勤率,生怕有学生趁着集合后的自由活动时间跑回教室写作业。于是一节课集合完毕后的三分之二的时间,像季温时这类既不能回教室,又不愿意运动的人,就只能像非洲大草原上的野马似的,三三两两,慢慢悠悠地在操场附近游荡。 下次还是想办法把作业带下来写好了,这样真是浪费时间。初春的天气,风的温度都升高了不少,吹在脸上是柔的。她低头沿着操场一圈一圈走。 前面就是篮球场,隐约传来球砸地的闷响,鞋底摩擦地面的锐声,还有男生们传接球时的短促喊叫。 她在文科班,班里男生凑不出三个爱打篮球的。应该是哪个理科班也在上体育课。 “陈焕——!”“好球!” 风里忽然飘来两个不算太熟悉的字。她下意识抬头望去。 江城一中严查校服穿着情况,每天必须从上到下统一着装。校服种类也很多,短袖,长袖,外套,棉袄,运动服应有尽有,都是黑白配色,被学生戏称“熊猫服”。此刻那群打篮球的男生穿的就是黑白配色的运动服,远看像一堆移动的马赛克。但其中有一个特别高大的,穿着纯黑短袖t恤的身影,在一众黑白里格外打眼。 大概是刚转来,校服还没拿到。 她不知不觉往前走了几步。 那天在家里只觉得这人高大,还以为是自己太矮的错觉。可放进这群打篮球的男生里,他的身形依然醒目。高大,却依旧灵活,控球,运球,冲刺,投篮,一气呵成。 喝彩声中,他脚步松散地转过身。似乎是看见她了,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朝她走过来。 季温时顿时紧张又懊悔。说是熟人吧,根本没认识几天。说不熟吧,又是名义上的“一家人”。该怎么打招呼?叫“哥哥”?太奇怪了。直接叫名字?又有点过分自来熟…… 脑子里一团乱麻,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嗨。”她挤出一个字。 “体育课?”他微微喘着,垂下眼看她。 季温时僵硬地点点头。视线平视的地方只能看到他的胸口,黑色短袖洇开几片深色的湿痕,贴在身上。有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没有汗味,只有淡淡的皂香,有点熟悉。 想起来了,是浴室那瓶纯白清香的舒肤佳。送陈焕去宿舍那天,梁美兰特意在超市给他采购了一大堆生活用品,事无巨细,生怕落下苛待继子的话柄。那两大瓶家庭装的舒肤佳一瓶留在家里的浴室,另一瓶大概就是被他带去了宿舍。 她用的也是这个。 球场门边就是长椅,胡乱堆着男生的外套和矿泉水瓶。陈焕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最边上那个端端正正放着的瓶子。 “喝饮料么?” “啊?” “刚才不知道谁给的,我不爱喝饮料。”陈焕脚步往回转,补上一句,“自己拿,我手脏。” 他的背影重新融进那群黑白马赛克里。似乎有男生朝她这边望了望,表情暧昧。陈焕抬头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人讪讪地闭上嘴。 下午后两节课,季温时一直在慢慢喝那瓶柠檬苏打水。 味道还不错,她特意看了下牌子,没在学校小卖部没见过。不知道送他的人是从哪儿买的。 周五去上学前,母亲再三叮嘱她,放学记得去叫陈焕一起回家吃饭。江城一中不是月假制,寄宿生周末想回家随时可以回,没什么限制。 高三下午比她们多一节课。放学后,季温时在教室写了会儿作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收拾好书包,穿越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往高三那边走。 他们还在上课。隔着窗玻璃,隐约看见黑板上全是数学公式,那位地中海小老头正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声音极有穿透力地传出来。可惜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底下的学生大半已经昏昏欲睡,倒是靠窗的几个,见她来了,忽然精神起来,频频朝外张望。 季温时有点不自在,背过身去,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楼下。 教室在五楼,下面是个小花园。二乔玉兰的花期已近尾声,前两天又落了雨,外紫内白的花瓣七零八落地陷在泥里,像炒蔫的洋葱。 她把花园里深浅不一的绿植挨个数了个遍,数到第三轮的时候,终于听见身后传来桌椅响动。地中海心满意足地推门走了,教室里憋了一整节课的喧嚣瞬间没了阻隔,哗地倾泻出来。 季温时转过身,握住书包带子,有点拘谨地站着。眼睛往教室里张望,又不希望自己张望的姿态太明显。 喂猫日记 第99节 然后她看见了陈焕。 他单肩挂着书包出来,身边跟了个喋喋不休的男生,嘴里蹦着一串球星名字和篮球术语。陈焕抬眼看见了她,停下脚步。 那男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愣了一瞬,随即挤眉弄眼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可以啊焕哥,又一个?” “滚蛋。”陈焕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转头看她。 “找我?” “嗯,我妈……妈妈问你今晚要不要回家吃饭。”他似乎并没有要低头跟她说话的意思,季温时不得不仰着脖子看他,肩颈被书包坠得酸疼。 “走吧。” 那个聒噪的男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等季温时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跟陈焕一起站在了回家的公交车上。 这时节正是归家高峰,又加上周五,下班的,放学的,挤作一团,车里塞得像包压缩饼干。 陈焕和她并排站着,贴得很近。季温时扶着拉环,悄悄转过头——他比她高太多,从这个角度只看得见他垂着眼的侧脸。新校服已经穿上了身,春秋款的套头卫衣,袖子挽到小臂,小臂上的肌肉和青筋因为握着拉环而用力绷起。 书包压在肩膀上,手臂还要举着去够拉环,没多久就酸了。这会儿车开得还算平稳,季温时把手垂下来甩了甩,顺便按了按僵硬的斜方肌。 没想到就在这时,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她手上没有任何支撑,就这么直接被惯性甩到了陈焕身上。慌乱间本能地撑住他的手臂,却因那股力道太猛,一时间竟直不起身。 校服布料不算厚,她可以清晰感觉到手掌下的瞬间紧绷的大臂肌肉,她五指张开,连一面都握不住。 陈焕用力抓住拉环,站稳了些,用身体抵住她。 车厢里人仰马翻,抱怨声四起,司机破口大骂。 “红灯看不见啊!你x的x,老子xxx!撞死了活该!” “对不起啊,我没站稳……”季温时终于找回重心,手忙脚乱地去够刚才那只拉环,却发现已经被另一只手捷足先登了。她四下看了看,附近的吊环上全长出了惊魂甫定的手。 她茫然看了一圈,视线徒劳地转回来。 陈焕把单肩背着的书包从肩膀滑到手臂,往她面前递过去。 “抓这个。” 离家越来越近,车开进开发区,到处都在修路,总有拐弯,绕行,停顿。 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手里拽着的那根书包带连接的手臂在暗暗发力,一次次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也不敢真把重量全压上去,拼命站稳,恨不得脚趾都抠进车厢地板里。 终于到站。下车的时候,季温时觉得自己快虚脱了。 天快黑了,飘着细雨,但还没到要打伞的程度。风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像把脸埋进加湿器的雾里。 两人往小区里走。陈焕步幅不大,走得漫不经心,始终跟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这儿一年四季都这么潮么?”他突然开口。 季温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 “还好吧,最近是回南天,格外湿一些。” 每年三四月总有这么一阵子,空气又闷又黏,要是碰上升温就更不得了,家里瓷砖地面能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梁美兰每天都要骂好几遍这鬼天气。 想了想,她忍不住问:“你们那儿不这样吗?” “这时候雪都没化完。”他说,“化完了就该立夏了。” 不知道是不是北方口音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总比其他男生更低一些,很有辨识度。 “你可以在衣柜里挂除湿袋,能吸掉点潮气。我那儿好像还有,等下给你几个。” “不用,我自己买。”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就叫‘除湿袋’?” “嗯,对。” 季温时以为他会要链接,手已经摸进校服口袋握住手机,听见这句话,又慢慢松开了。 陈焕单手拿着手机,边走边划,似乎在买她说的除湿袋。天彻底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四下昏沉,只有那一小方屏幕的亮光映着他的脸。 季温时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好长,垂着眼睛的时候密密地覆下来,安静地眨动。 他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跟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好在他没问她刚才在看什么,只是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亮着个二维码。 “加一下。下次不用去等我了。” 第87章 校园if线二 晚上,陈叔做了一桌丰盛好菜,里面有好几道北市风味。季温时没吃过,尝了几筷,觉得新鲜,不知不觉吃了不少。 陈叔乐呵呵地把那盘溜肉段换到她面前:“小时爱吃这个?” 季温时点点头:“好香。” “陈焕也爱吃,之前在家老让我给他做。” 季温时抬头看了眼对面,陈焕低头扒饭,没应声。那盘溜肉段本来是放在中间的,这会儿被挪到她面前,跟他中间隔了一盆小鸡炖蘑菇。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口:“……夹得到吗?” 话是问他的,视线却在陈叔和陈焕之间游移了一圈,把称呼含混地略去。 “放你那儿,我夹得到。”陈焕说。 梁美兰似乎对今晚的融洽气氛很满意,晚上特意来了一趟她房间。 “原先还怕你接受不了陈叔他们,现在看来适应得挺好的嘛。”母亲在桌上放下一盘切好的蜜瓜,欣慰地摸摸她的头,“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懂事。” “陈叔人挺好的,比那个人强多了。”母女之间向来没什么不能说的,季温时笑道,“而且重点是妈你喜欢啊,我有什么不接受的?” “人小鬼大。”梁美兰笑骂,在床边坐下,“陈焕不怎么说话,心思倒是细,主动说要去住校。不然我还真有点不放心。” 季温时抿了抿唇,突然问:“妈,你下次去超市能不能帮我看看有没有这个牌子的苏打水?”她给梁美兰看自己手机上的图片,强调,“要柠檬味的。” 梁美兰低头看了眼,爽快答应:“行,明天正好要去超市,有的话给你搬一箱回来。”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我先去睡了,你别熬太晚。” “知道了。” 虽然嘴上这样答应着,但哪个高中生能真正做到早睡——尤其第二天还不用早起。 做完一张英语周报,已经十一点半了。季温时摘下耳机,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水杯空了,肚子还有点饿。她想起二楼小客厅茶几的零食篮里应该还有几个奶黄小面包,于是起身推门出去。 家里各处的灯都关着。光线从她身后的门里溢出来,兑了水似的,一路淡下去,到饮水机前被彻底挡住。 饮水机是陈叔上周搬回来的,说她晚上渴了还得下楼倒水,太麻烦。 此刻,饮水机前站着个白色人影。 她吓得差点叫出声,半截尖叫憋在喉咙里,又尴尬地咽了回去——是陈焕。他今天睡二楼客房。 陈焕被她惊得直起身,手里还拿着杯子,显然跟她一样,也是出来接水的。 “我以为……” “还没睡?”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季温时顿了顿,摇摇头:“有点饿,出来找点吃的。”她走到茶几边,零食篮里果然还有一些存货。高中生随时都处于饥饿状态,母亲每周都会跑去郊区的仓储式超市给她采购补给。 “你吃吗?”她拿了个小面包,隔着茶几递过去。 陈焕顿了一秒,伸手接了。 “谢谢。”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吃面包。 陈焕身上那件白t恤宽宽大大的,领口洗得有点松,看起来是专门当睡衣的旧衣服。裤子也是宽松的短裤,刚过膝盖。他坐在三人位沙发靠扶手的一端,和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耳边传来揉皱塑料包装的声音。季温时转头惊讶地发现,自己才吃了半个,陈焕已经吃完了,把包装纸捏成团扔进茶几边的垃圾桶。 也是,学习到深夜,她都经常会饿,何况陈焕这么大的体格。 她把零食筐整个推过去:“你自己挑吧,那个长条的牛肉干挺好吃,就是有点硬。蟹黄蚕豆也不错,还有盐焗鹌鹑蛋……”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去,没翻找,又拿了个小面包,拆开,两口吃完。 大概是真饿了。 “高二就每天这么晚睡?”他突然开口。 季温时诚实地点头:“差不多。周末会更晚一点。” “你成绩很好。”平淡的陈述语气,听不出是在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她想了想,谨慎地回答:“还好啦,我妈比较喜欢夸张,可能跟陈叔说的……” “我在光荣榜上看到的。”他说,“你们上学期的期末考试。” 不说还好,这下季温时顿时尴尬得坐不住。 江城一中素来不遗余力地推行“榜样教育”,每次大考都把年级前三公示在宣传栏里,还附上照片。问题是那照片直接从学籍档案里冲印的,季温时那张还是初中的时候拍的,拍照前好死不死刚剪了个失败的发型,刘海厚得像锅盖,短发刚过耳垂,傻得要命,她从来不敢正眼看。 人还没熟起来,黑历史先被看光了。 “那个……”她紧张地转移话题,“你高考想考哪儿?” “轮不到我想,能去哪儿就去哪儿。”陈焕语气淡淡的,“你呢?京大和华大应该没问题吧。” 季温时抿抿唇:“京大和海大文科好一点。”又迅速找补,“不过我不一定考得上,到时候看能去哪儿吧。” 陈焕点点头:“那还是海大好点,毕竟在南方。京市挺干的,你可能不习惯。” 他似乎没有再多聊的意思,站起身,端着杯子往客房走了两步,又转身落下一句。 “走了。你早点睡。” 睡前,季温时躺在床上,想着陈焕那句话。 “你早点睡”,听起来有那么点哥哥的腔调了。 从小到大只有母亲对她说过这句话,别人既不可能进到这个家里来,也没有这样的身份和立场。 初春的夜晚还是有点凉,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掖到下巴底下。 其实小时候,她是幻想过有个哥哥的。 比父亲的角色轻盈,又和母亲不一样。是介于玩伴和长辈之间,少年和男人之间的模糊地带。 但真套到陈焕身上,总让她有种奇异的羞耻。 喂猫日记 第100节 “哥”和“哥哥”是不一样的。她已经过了能心无芥蒂喊“哥哥”的小女孩年纪,而单叫一个“哥”,又好像非得有血缘撑着,才能叫得理所当然。 她叹了口气,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是不是戏太多了。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周日从一早就开始落大雨,夹着隐隐春雷。母亲中午有应酬,陈叔陪着一起。临出门,他掏出两张红票子往季温时手里塞:“来,小时,你们俩中午出去吃点儿好的。” 季温时摆着手往后躲,陈叔见她不肯接,转手塞给自己儿子。 “带妹妹出去吃点好的啊,别点那种便宜外卖。” 两个大人走了。陈焕低头看她:“想吃什么?” 季温时转头看了眼窗外。雨幕把整座城罩得灰濛濛的,空气里都是黏稠的水汽。这种天气其实她哪儿都不想去。 “都行。” “没有叫‘都行’的菜。”见她垂下眼睛不吭声,他语气和缓了点,“吃火锅么?厨房里还有挺多肉和菜,我去小区超市买个火锅底料回来就能煮。” 季温时点点头。 没多久,他拎着个小塑料袋回来。 这趟出去没打伞,他头发被淋了个透,浓黑地垂在额前,压着眉眼。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挂不住雨珠,一颗颗滚落下去。春寒料峭的天气里,他脱了外套,就穿一件t恤在厨房备菜。肩膀宽阔,却不像她陪母亲去健身房时看到的那些男人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样子。转身和走动间带起的风依然从宽大的t恤缝隙里吹过,贴在他的胸背上。 电火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陈焕端着摆好盘的肉和菜出来,冲桌上的塑料袋扬了扬下巴。 “火锅底料,选一个。” 袋子里躺着三包底料,菌菇,番茄,酸汤。北市人大概吃不了辣。季温时随手指了指那袋酸汤的。 “吃这个吧。” 桌上摆了几盘菜,土豆片拼莴笋片,午餐肉,一大碗娃娃菜,再加上她从冻柜翻出来的两盒肥牛和一包综合火锅丸子。 锅底咕嘟咕嘟滚着,酸香扑鼻。两人面对面坐下,陈焕拿了双长筷子往锅里下肉卷,煮好了就往她那边拨。 “你还会做饭,好厉害。”季温时夹了一筷子肉卷放碗里晾着。 “这不算做饭,只是把东西洗洗扔进去煮。” “可你还切了呀。我都没摸过菜刀呢。”季温时端过那盘土豆莴笋片,发现陈焕倒也没在谦虚——每一片都厚薄不均,一看也是新手。她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显,默默把菜推进锅里。 土豆和丸子还要煮一会儿,她没话找话。 “江城菜这么辣,你吃不惯吧?食堂二楼靠墙有个窗口,菜很清淡,还不用排队,你下次可以去试试。” 陈焕停下筷子看她一眼:“还好,我挺能吃辣的。” “哎?”季温时愣了一下,“那你底料怎么全买的不辣的……” “我以为你不能吃辣。”陈焕拿漏勺拨了拨浮起来的牛筋丸,“这两天吃饭,我看你都不怎么吃梁姨做的菜。” 两个孩子都回来了,这两天的餐桌格外丰盛。陈叔做的北市风味以酸甜咸口为主,梁美兰做的江城菜则都是辣的。季温时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讪讪地坦白。 “其实是因为陈叔做的菜太好吃了……而且我都吃好多年我妈做的菜了,陈叔这几天做的我以前都没吃过,就……” 就只顾着吃溜肉段、锅包肉、排骨炖豆角、炒合菜,筷子都没怎么往平时吃惯的江城菜上伸。 陈焕正低头捞丸子,只是“嗯”了一声。随即她碗里多出两颗牛肉丸。 热气漫上来,隔着雾气看他,眉眼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吃完饭,陈焕把陈叔临走前给的两百块分她一半,让她拿去当零花钱。 “我不要,这是给你的……” “是让我带你吃饭的。”陈焕见她坚持不收,略略弯了弯嘴角,“行,那我就昧下了,正好最近要攒钱。” 那是季温时第一次看见他笑。眼尾微微上扬,睫毛压下来,漫不经心的,唇角又带点痞。 下午母亲和陈叔回到家,陈焕也该回学校上晚自习了。梁美兰殷勤地把超市的大购物袋敞在茶几上,热络地招呼继子。 “陈焕,我下午去了趟超市给你们买零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多拿点带去宿舍吃啊。” “谢谢梁姨。”陈焕象征性地拣了几样塞进书包里。 梁美兰不满意他的客气,扭头吩咐季温时:“小时啊,帮哥哥多拿几样。我不知道他的口味,都是随便买的。”交待完就匆匆下了楼,怕自己在场他不自在。 季温时应了一声,从袋子里抓起几样要往他书包里塞,被陈焕无奈地挡下来:“好了好了,我平时不怎么吃零食。” “那你在宿舍晚上饿了怎么办?”她想起昨晚他吃小面包的样子。 “吃泡面。”他说,“我们宿舍囤了好几箱,大家还换着口味吃。” 季温时点点头。有时候晚上饿得厉害,她也想吃泡面来着。 陈焕转头看见桌上那箱十二瓶装的柠檬苏打水,挑眉:“这饮料最近挺火?” “就是上次你给我的那种,蛮好喝的,很清爽,就让我妈买了点回来。”她问,“你要吗?” “不了,好像都是女生在喝。”他拿起一瓶看了看,念出声,“‘零脂零糖’。” 把饮料放回去,他依旧是单肩挂着书包,说了声“走了”,就下了楼,陈叔在楼下等着送他回学校。 季温时听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还是那副漫不经心不紧不慢的节奏,直到完全消失。 晚上蒋冰清打电话过来,唉声叹气的。 “小时,等书到了你借我看看行么?这次不能买来收藏了……” “不支持你女神了?” “女神出新绘本当然要支持!”蒋冰清声音一扬,很快又蔫下去,“可那谁不是要过生日了嘛……我得攒钱买礼物,零花钱还不能超支,不然我妈一问就得露馅。她可是二十多年的老会计了!” “那谁”是蒋冰清从入学起就暗恋的男生。蒋冰清这人平时大大咧咧,这种事上却怂得不行,估计这次又要起个大早把礼物塞人家抽屉里,还不署名。 “好,等书到了我去你们班找你。” “呜呜呜小时你太好了!” 挂了电话,季温时拿起桌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味淡淡在舌尖化开。就着台灯的光,她转着看那个瓶子,瓶身上印的柠檬鲜活欲滴。 高三女生最近很流行喝这个吗? 还有“攒钱”。蒋冰清要攒钱给那谁买礼物,陈焕今天也说正好要攒钱。 她忽然想起前天去陈焕教室门口等他,那个男生挤眉弄眼说的—— “又一个?” 好像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可他才转来多久?要换了她,肯定夹着尾巴做人,哪敢弄出这种暧昧的事情来。不过如果是陈焕,倒也能正常。他不是一直都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拽样子么。 她皱皱眉,把瓶子放回去,“咚”的一声。 第88章 校园if线三 春雨一场接着一场,越下气温越高。走廊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泥脚印,空气里浮着股难闻的雨腥气。 上午的大课间,因为下雨,跑操取消了。学生都窝在教室里,闹哄哄的。 “季温时,外面有人找你!”同班有个女生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点暧昧不明的笑。 季温时茫然地抬头看向窗外,,走廊里杵着个扎眼的身影。这一层都是文科班,来往的多是女生,他往那儿一站,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她盖上笔帽匆匆跑出去。 不知道是什么流行逻辑,学生订购校服的时候一律往大了买,大到一件衣服能裹下两个人,手能完全缩在袖子里才好。男生更是直接买最大码,敞着怀,风一吹,颇有点吊儿郎当的意思。陈焕今天也是那样,校服敞着,露出里面的白t,反手撑在栏杆上,正对着她们教室的方向。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隔了半步的距离。陈焕抬眼,递过来一套文综模拟卷。 “夹在我物理试卷里了。” 她接过来看了看,才想起周日那天下午两人在餐桌上一起写过作业,卷子、草稿纸和练习册铺满一桌。大概就是那时候弄混的。 “谢谢。”她接过试卷,他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 “巧克力,吃么?” 季温时低头看着他手心里那堆锥形锡纸包装的小东西,抿了抿唇,没接。 今天早上她听见前座的女生在说“白色情人节”,看了眼日期,今天果然是3月14日。 “你自己不吃吗?”她问。 “我不爱吃甜的。”他说。 看来又是别人给的,不知道和上次送柠檬苏打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也不爱吃。”她说着,顺势看了一眼教室,“那我回去了。” “行。”陈焕收回手,简短地点了下头,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 下午的体育课前,雨却突然停了。学生们本想赖在教室里不下去,却被体育老师亲自找到教室来,轰小鸡似的全赶了下去。 地面还湿着,就算带了书包作业下来也没处放。集合完的自由活动时间,只能继续在校园里游荡。季温时不喜欢这种湿漉漉的地面,生怕一不留神校裤后面就溅上一片泥点子。她索性往食堂附近走,那边有个自行车棚,伸出来的屋檐挺长,底下那圈地面总归是干的。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她不经意往里看了一眼。陈焕他们班现在应该也在上体育课,可能因为地面不干,球场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走到食堂侧面,忽然听见几声细弱的猫叫。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又往前走了几步,猫叫声却越来越清晰。 自行车棚下,地面果然是干的,一层薄灰。那儿蹲着个人,背对着她。 “……陈焕?”话一出口她才觉得冒失。怎么就这么笃定是他的背影? 蹲着的人回过头,果然是他。 “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她问才对吧。季温时没回答,目光全被地上那几只正埋头猛吃的小猫吸引了。 一共四只小猫,每只不到两个手掌大。两只白的,一只黑的,一只三花。地上摆着两个透明塑料碗,一个盛着清水,一个堆满了猫粮。小猫们围成一圈吃得头也不抬,偶尔因为推搡挤撞发出不满的咪咪声。小猫们有点怕生,她刚蹲下想凑近些,它们就一哄而散,躲在自行车和电动车后面谨慎地打量她。 “这是你养的猫?”她看见他手边那个硕大的猫粮袋子。 “不是,流浪猫。”陈焕垂着眼,声音低低的,“食堂阿姨说大猫前不久被药死了,只剩四只小的。” 季温时不知道他是不是触景伤情,想劝慰几句,又怕人家本来没那个意思,反而惹得人难过。努力憋了半天,只好转移话题:“你每天都来喂吗?” “上周才发现的,有空就来。”他往碗里又添了些猫粮,轻声笑笑,“真能吃,前两天刚买的猫粮又快见底了。” 喂猫日记 第101节 季温时忽然想起上周日他说的那句“正好最近要攒钱”,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猫粮袋子。 原来是这样。 想到自己这几天略带不忿的猜疑,她忽然有点惭愧,话没过脑子就溜了出来:“要不把它们带去我家……” 说到一半紧急刹住。 “不对,我猫毛过敏……”她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和那只橘猫玩了一会儿,结果打喷嚏流眼泪,眼睛都睁不开的事,声音沮丧地小下去,“对不起啊……” 陈焕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侧头看她一眼:“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我也没想着把它们带回去。”他站起身,突然拔高的身量让季温时仰起头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现在自己都没……” 他突兀地停住,顿了顿才道:“我自己都住校,怎么养它们。” 她也站起来,看着他淡漠的侧脸。风从车棚外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他没说完,但季温时总觉得他想说的是——自己都没个家。 “你每天什么时候来喂猫?”她问,没等他回答,径自往下说,“猫粮我不太懂,你把你买的链接发我吧,我来买点。至少你毕业前——”她想了想,又改口,“等你毕业了,我就继续替你喂。要是这期间能给它们找到领养,就更好了。” 陈焕似乎有些意外,转头看她,像是在重新打量她这个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淡淡地笑了,眉眼间似乎温和了许多。 “好。”他说,“我一般每天放学来喂。如果有体育课,就多来一次。” “今天放学也会来吗?” “嗯。”他垂眸看她,“你想来的话,就在教室写作业等我。我放学去找你。” 今天最后一节是语文课。季温时是课代表,帮老师把收上来的作文本搬到办公室。 办公室靠门边坐着史老师,她高一的英语老师,年轻,课也上得好,今年被抽调去教高三了。季温时以前是英语课代表,史老师挺喜欢她。 “季温时,过来。”一看见她,史老师就笑着招手,拎起一个大塑料袋。 “来,抓把巧克力。”史老师把袋子往她面前递,“今天买了发给学生吃的。5班上学期期末英语全年级第一,这群鬼崽子一开学就催着我兑现奖励。” 高三5班,是陈焕他们班。 季温时低头看着袋子里花花绿绿的锥形小包装,象征性地拈了几个,轻声说谢谢史老师。 陈焕来找她的时候,隔着窗户看到整个教室都空了。季温时正低头写作业,坐姿还挺端正。她的座位在教室中间,像被凌乱课桌围起来的一座小岛,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写得也太认真的,他走到跟前她都没察觉。他在前桌的椅子上坐下,扭过头。 “嘿。” 她似乎被吓了一大跳,整个人抖了一下,眉头瞬间皱起来,抬起头时脸上全是不耐烦。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好学生被打断写作业都是这副表情。陈焕毫无愧疚地笑了笑:“对不起啊,吓到你了?” 她略略定神,有点抱怨:“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我进来的动静可不小,是你太沉浸了。”他耸耸肩,低头看她桌上摊开的试卷。只剩一道数学大题的最后一问,她写了个“解”,图上用铅笔标了好几条辅助线,似乎还没理出头绪。 “我看看?”理数难度比文数高不少,说不定他会。 季温时把试卷递过去。陈焕看了一会儿题,又要了铅笔,在图上写写画画。 片刻,他把试卷重新放回去,正对着她,自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第一问你已经解出直线or的斜率为……所以……” 他讲得很认真,边讲边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公式和数字,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这么近过。 之前大多是面对面站着或者隔着桌子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哪怕她尽量放轻放缓呼吸,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皂香。还是那款白色的舒肤佳沐浴露。里面还混着一点淡淡的柠檬味,她也熟悉,是家里那款柠檬香型的洗衣液。 这个距离,他也能闻到她身上同样的味道吗? “因此p在以t(0,-4)为圆心……为半径的圆上。” 每次他侧过头来看她,她都胡乱点点头,示意自己跟上了。其实心早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懂了吗?”陈焕突然停下笔。 “啊,懂了。”季温时煞有介事地接过纸笔,对着试卷呆了两秒,然后突然站起来。 “我们先去看小猫吧。” 每天放学跟陈焕一起去喂猫,回家的时间就晚了不少。母亲问起过一次,季温时只搪塞说在学校里跟同学一起写会儿作业再回来。梁美兰向来尊重她的学习习惯,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说回家要注意安全。 于是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高三比她们多一节课,季温时放学后再也不急着收拾书包,总是安静地坐在原位写作业。身边笑闹的同学一个个走出教室,偶尔有值日的学生问她怎么还不走,她也只是抬头笑笑说过会儿就走。直到教室慢慢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时候,离陈焕来找她的时间,多半就近了。 这段时间是最难熬的。不想趴在桌上往外张望,显得太呆。也很难静下心写作业——但偶尔也有真的写进去的时候,结果就是又被他吓一大跳。不知道这人已经在旁边的座位上等了多久,正笑笑地看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冥思苦想时那些揪头发、摸下巴的小动作被他看去了多少,会不会很丑。 不过今天,这些烦恼统统都不算什么,因为有个人一直赖在教室里没走。不仅没走,还一直坐在她前座,扭过头来找她说话。 这男生是她们班的体育特长生,老师基本不管他。别说放学后了,就连平时正常上课都不见得能在教室看见他人影。季温时从上学期期末隐约察觉他对自己有点意思——那阵子他总来问不会的题,寒假还约她出去玩过几次,她都没回应。也不知道他怎么发现她最近每天放学都留在教室,居然也不走了。 “季温时,你怎么还不走?”他扭过身子,很自来熟地把她的笔袋和水杯拨到一边,腾出地方趴在她桌上,笑嘻嘻地看她,“我今晚不用训练,送你回家怎么样?” “不用了,我等人。”她面无表情地把笔袋放回原来的位置,男生只好讪讪地把胳膊收回去。 “等谁啊?” 她张了张嘴。那个称呼明明就在嘴边,不知为什么,却怎么也落不下地。 陈焕放学后照常走进季温时的教室,一眼就察觉出不对劲。 多了一个人。 那男生坐在季温时前座,整个身子扭过来。季温时原本放在桌上的笔袋和保温杯都被推到了一边,男生占据了她上半张桌子,似乎在看她做题。 陈焕在过道那头站定,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男生似有所感,回过头来,也打量着他。 “走吧。”见他进来,季温时立刻站起身,动作有点匆忙地收拾起书包,背上就往外走。 “等等。”陈焕叫住她,拿起桌上的水杯,绕到她身后,帮她把水杯放进书包侧袋里。 “好了。”他拍拍她的包,“走吧。” 去喂猫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小猫们对季温时已经没了戒心,吃完粮就开始喵喵叫着在她脚边翻肚皮。又到了该回家的时候。季温时有些不舍地站起来,却见陈焕已经把猫粮收回书包,对她道:“走吧,回家。” “嗯?”她疑惑地抬头。陈焕之前没说过这周末要回去,陈叔和母亲也没嘱咐她“叫哥哥回来吃饭”,她就默认他不会回家过周末了。 陈焕走出几步,见她没跟上来,转身问:“怎么了?” “你今天……” “送你回家,我再回来。” 或许是今天回去得晚,公交车上远没有平时周五那么挤,至少两个人还能有个靠窗的位置,倚着车厢内壁站着。 “陈焕。”她突然叫他。 “嗯?”公交车行驶的噪音很大,他低头靠近,预备听她说话。 “现在已经快七点了,你要不要在家里吃晚饭?”她问。 陈焕垂眸看着她。眼前的少女仰着脸,眼睛里盛着期待,好像只想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不过他没想到,看起来这么乖的人也会有得寸进尺的时候。 走进小区的时候,他又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 “陈焕。” “嗯?” “要不……周末就呆在家里,好不好?” 他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怎么?” “周末回家,本来就很正常啊。”季温时眨了眨眼睛,“而且,陈叔和我妈不知道周末要不要出去,他们不在,没人做饭。” 他好气又好笑:“自己点外卖。” “不想吃外卖。”她慢吞吞地边走边说,语调软软的,带着点苦恼。可不知为什么,说出来的话让人就是没法拒绝,“我还想跟你一起写作业。数学题不会做的话,就可以问你了。” “我成绩哪有你好,上次那道只是碰巧会做。”明明这句话说完就够了,他顿了顿,却继续道,“不是还有别人给你讲题么?” “别人?”她愣了一下,接着恍然,“你说李牧啊?他今天还问我等比数列是什么。” 他轻嗤一声:“他没数学书么?定义都翻不到。” “他是体育生啦,平时都不怎么上课的。”季温时不在意地说,“还好你来了,他今天一直在找我说话,我都没法写作业。” “说什么?”陈焕突然问。 她回忆了一下:“就是问我在等谁,周末有没有空出去玩之类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家门口。 是陈叔来开的门,见两人一起回来,很是惊讶,看向陈焕:“今天怎么回来了?” “周末回家,不是很正常么。”陈焕掀起眼皮,淡淡地说。 第89章 校园if线四 晚上因为陈焕突然回来,桌上临时加了两道快手菜——蒸鸡蛋和葱油手撕鸡。 季温时向来不爱吃葱姜蒜这些配料,倒不是接受不了味道,只是不喜欢直接把它们吃进嘴里。陈叔做的葱油手撕鸡确实汁鲜肉嫩,十分美味,可面上覆着厚厚一层小葱碎,每夹一块鸡肉进碗里,她都得低头细细挑半天才能入口。 “爸,把蒸蛋里那个小勺递我一下。”陈焕突然开口。 他接过勺子,贴着鸡肉表层,把葱花聚拢后刮到一起,舀进自己碗里。 “陈焕,多吃点鸡肉呀。”梁美兰见状道。 陈焕把勺子放回去,拌了拌碗里被葱油汤汁浸润得微黄的米饭,扒了一大口,含糊道:“梁姨,这道菜里的小料才是精华,以前我爸做这个的时候,我就爱这么拌饭吃。” “是吗?”梁美兰也学着他的样子舀了一勺汤汁加葱花拌进米饭,尝了一口,“是挺鲜,你还挺会吃的。” 季温时又夹起一块鸡肉。被人用勺子刮过一遍,表面大部分葱花都被去掉了,就算还有几粒漏网的,也只需稍微挑拣,比之前省事多了。 饭后,大人们收拾餐桌,季温时和陈焕照例往楼上走,到了二楼,一个要回卧室,一个要进客房。 “陈焕。”季温时突然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她。 “葱油拌饭真的好吃吗?” 喂猫日记 第102节 他似笑非笑:“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喂……”季温时不满地鼓起脸颊。 “以后有什么不爱吃的,跟我爸说就行,不用不好意思。”他说完就径自转身进房间了。 季温时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推门回房间。 在书桌前坐下,台灯光线正合适,笔袋和练习册都摆好了,保温杯里的水温度也刚好。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是最适合专注的白噪音。可她对着书桌发了好久的呆。 手里无意识地拿着手机,锁屏,解锁,又锁上,揣进口袋,几秒后又重新拿出来。 她点开微信。加陈焕之后一直没发过消息,聊天列表早就被推到很后面了,往下滑了好几下才找到。 他的头像倒跟本人的气质完全不相符,是一只小黑狗,耳朵耷拉着,很是老实可欺的样子。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很久,打下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终于豁出去似的敲下一句。 小时候:「你周末会在家对吧?」 发出去后,她立马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又欲盖弥彰地推远了些,迅速翻开练习册。 文综主观题的阅读材料总是很长,需要聚精会神地读。等写完一道大题,她才想起手机好像一直没动静。 再写一道吧。她对自己说。再写一题,就奖励自己玩十分钟手机,顺便看看微信。 下一道历史大题的阅读材料更加冗长,读得人云里雾里。她胡乱在题干下面画着横线标注重点,脑子里却完全静不下来。 他今晚都进客房了,摆明了是要留下来的。既然今天住在家里,大概也没有周六周日再回学校的道理。自己那句话是不是问得太多余了?万一自己这么一问,他反而反应过来,直接就要走呢? 越想越乱,反正也写不出什么得分点了,季温时索性一把抓过桌上的手机翻开—— 两条未读消息,都来自“ch”。 ch:「嗯。」 「有数学题要问?」 她抿紧唇,心里似乎有点高兴。但这点高兴太淡了,淡得像此时雨水中涌动的那一点点春天的气息,若有若无的,非要仔细辨认才能察觉,还带着点黏连和朦胧。 以至于让人怀疑,究竟是真正感受到了风里的那股气息,还是因为提前知道春天总要降临,所以才马后炮地寻摸出这样一种感觉出来。 琢磨了半天,她总算想出个合适的回复,既不像没话找话,又有陈焕的那股调调,好像不在乎似的随口一说。 小时候:「没有。我要去洗澡了,你要用洗手间的话去楼下。」 这话倒是说得很奇怪。陈焕想。 要去洗澡,去就是了,他又不是傻子,看到二楼洗手间亮着灯,难道还会去推门? 而且,这条消息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睡的客房,离二楼的洗手间很近。 之前一直无知无觉,一旦意识到,他发现这房子的隔音似乎并不算太好。 他需要努力集中精神,盯着眼前语文试卷上的文言文赏析,用视觉上的专注对抗隐约灌进耳朵里的声音。 花洒出水的声音跟窗外的春雨节奏完全不同,没有那么绵柔,直接哗啦啦地浇泼在地面上。水声中隐约夹杂着女孩断断续续的哼唱,是他没听过的歌,但很好听。 水声突然停了。他小小地松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来。 没过两分钟,那声音却又响起来。他陡然意识到,刚才停下的水声不是她洗完了,而是她在抹洗发水,或者往身上涂沐浴露。 是跟他那瓶香味一模一样的沐浴露。 细微而无法言说的感觉顺着脊柱爬上来。他把笔丢开,用草稿本盖上语文试卷,掩住那些冠冕堂皇的圣人之言。 季温时包着干发帽从浴室出来,一眼就看见陈焕站在饮水机边。 他仰着头喝水,喉结滚动几下,放下杯子,随手抹了把唇上的水渍。抬眼看见她,拧起眉,眉眼压得很低,一副烦躁又郁结的样子。 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题做不出来?她刚洗完澡,整个人还是放松的状态。心情一好,就想管管闲事。 “你怎么了?” “你还进去么?”他答非所问,声音似乎很不耐烦,“不进去的话我去洗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转身回了房间,很快拿着毛巾和睡衣出来,擦着她身边过去,重重关上了浴室的门。 进了浴室反而更糟。 湿热的水汽还没散尽,空气仿佛都是黏的,潮的,要在初春的天气里生生逼出他一身汗来。那股皂香氤氲在水汽里,明明是他惯用的味道,此刻却没来由地生出一种陌生感。 或许是该换一种沐浴露了。 他打开花洒,把水温调到最凉,试图用低温驱散浴室里那股不正常的燥热。下一秒,转头不经意望向毛巾架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该这么早进来的,季温时明明还有东西忘在浴室没拿。 一条粉色的毛巾随意堆叠在上面,看起来是她擦干身体后随手放的。而毛巾之下没能完全覆盖住的地方,露出柔软的,一小团织物。 身体快过意识,他狼狈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毛巾架。 凉水不断淋在光裸的背上。他闭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重现刚才的画面。隔着水雾,他看得不算分明,却从未如此刻般希望过,他不曾瞥见那团轻薄布料隐约露出的白色蕾丝花边。 第二天,季温时发现陈焕有点躲着她。 上午,母亲和陈叔去厂里了,不过陈叔这次提前弄好了几个菜,嘱咐他们中午自己热了吃。 早餐后,大人们出门,季温时原以为两人会像上周一样去餐桌上一起写作业,没想到陈焕脚步不停,径直往楼上走。 “陈焕!” 她叫住他,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你不下来写作业吗?你那个房间的桌子好小。” 男生转头,很快地瞥了她一眼:“困,我去补觉。” 他继续往上走,没想到下面的人比他想象的要执着不少。 “那我们点个咖啡吧?” 他停住脚步,转身站在楼梯上垂眸看她。 今天她穿了件浅黄色的短袖上衣,仰着脸望他的样子像只不谙世事的小鸡仔,又像清晨扰人清梦的太阳。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又闪过昨晚她一身水汽从浴室出来的模样——脑袋上包着粉色干发帽,像顶了个草莓圣代。 她还站在楼下看着他,好像不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就不罢休似的。 像个难缠的小孩。如果小时候有个这样的妹妹…… 妹妹。 是妹妹。 眼神短暂的恍惚过后重新恢复清明。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来。 “你想喝什么?我来点。” 咖啡都点好了,上午不学习好像都说不过去。陈焕认命地搬着自己的作业下楼,季温时那堆试卷已经张牙舞爪地摊满了整张餐桌。 “把你的东西收收,别到时候又夹到我卷子里。”他提醒。 季温时正埋头拆外卖袋,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嗯嗯地敷衍着。 “怎么两杯都是冰的?” 少女不满的声音响起,陈焕抬起头,见她皱着眉核对小票,“我点的是热拿铁,给我做成冰的了。” “你……是不是不能喝冰的?”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 “嗯。”季温时不太高兴,但还是把吸管戳进去,“算了,将就一下好了。” “给我。”陈焕拿过她手里的咖啡往厨房走,她果然也紧紧地跟过来,在后面探头探脑。 “去掉冰块也还是冰的呀……”见他用不锈钢叉子把里面的冰块扒拉进水池里,季温时小声嘟囔。 陈焕没应声,又找了个马克杯,把咖啡倒进去,然后—— 微波炉加热30秒。 “哇!”季温时在旁边小小地惊叹了一声。 陈焕瞥她一眼。大概这位小姐平时都没进过厨房,自然不会想起微波炉还能用来解决这事儿。 微波炉“叮”一声,他把热好的咖啡递过去,对方却一脸遗憾。 “倒进杯子里喝就没有那种感觉了……” “你要求怎么这么多?”他不满地蹙眉。季温时也不跟他争,就这么看着他。 算了,送佛送到西。他叹了口气,把咖啡小心地重新倒进外卖的杯子里,插上吸管。 季温时美滋滋地捧着那杯改造过的热拿铁坐回去写作业了,瞬间进入状态,头也不抬。 ?这么戛然而止?不再跟他聊两句了吗?陈焕叹了口气,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又忽然有点想笑。 幸好她不是从小就是他的妹妹。 第90章 校园if线五 大概因为有了咖啡因的加持,陈焕竟也没因昨晚一整夜磨人又隐秘的梦境而精神萎靡。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写了一上午作业。 中午,季温时终于丢下笔,问他饿不饿。 陈焕看她一眼。饿了就直说饿了,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你饿不饿”做什么。 他没戳穿,合上练习册起身去厨房热菜。 冰箱里放着几个蒙着保鲜膜的碗,里面是陈叔提前做好的菜。小炒牛肉、番茄炒蛋、豆角茄子,还有几个卤汁里浸着的小鸡腿。电饭煲预约了煮饭时间,这会儿米饭快熟了。 陈焕把菜一样样放进微波炉热好,又盛两碗米饭端出来时,发现季温时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了。 他竟莫名有点欣慰。好歹自己端着烫手的菜回来的时候,不是一桌子摊开的试卷,让人完全没处下手的样子。 两人安静地吃着午饭,桌面忽然一阵震动。陈焕筷子顿了顿,循声看去,是季温时放在桌上的手机。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皱起眉,犹豫几秒,还是接了。 屋子里很静,没有其他声音。他们面对面坐着,他虽听不清那头具体说什么,却能轻易辨认出电话那头的声音。 是个男生。 她态度有些躲闪,侧着身子,把手机握得很紧,一副想回避又不好回避得太明显的模样。 陈焕垂下眼,自顾自夹菜。 喂猫日记 第103节 “我就不去了吧……”她小声说着,吞吞吐吐的。 他咬了一大口卤鸡腿。 “没事呀,我不用……” 他又夹了一茄子豆角,软糯绵密,送下一大口饭。 “我……我哥不让。”她偷偷地往他这边飞快地瞥了一眼。 清脆的“咔嚓”一声,一截芹菜被他咬断。 他抬起眼看向挂掉电话,若无其事拿起筷子的季温时。 “男朋友?” “别胡说!”女孩一口否定,眼睛都睁圆了,似乎有点生气,“我们下周一春游,李牧问我下午要不要去学校旁边新开的进口零食店买吃的带去。” 解释完像是还不放心,还要强调一句:“你别跟我妈还有陈叔乱说啊!” 听起来倒像挺在意这件事,不知道是真好学生做派,还是心虚。 “我哪有那么闲。”陈焕没接这茬,“不想去就不去,怎么还拿别人当借口。” 季温时脸腾地热起来。他果然听见了那句“我哥不让”。 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她吞吞吐吐:“找个长辈当借口更有说服力啊……不然他老要问我为什么不去……” “说谁是长辈呢?”陈焕掀起眼皮。 他没认下那个身份,也没否认,只是这样反问着,把问题抛回给她。 季温时心里隐约有点不高兴。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那份含糊其辞的态度。 “……我下次说我妈不让好了。” 她低下头,大口吃饭,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都吃完了,陈焕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季温时扯了两张纸巾擦桌子,却在碗碟的碰撞声中,听见男生轻飘似毫不在意的声音。 “他总缠着你?” “啊?”她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抬头。 “我说,那个男生。”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平时总缠着你么?” “也没有总是……他平时都不怎么来教室。” “上次我去找你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 季温时不知道要说什么,重新低下头去。桌面已经很干净了,她又扯了张纸,用力擦着。 陈焕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眼前的女孩低着头,抿着嘴,手里的纸都被攥出褶皱,来回用力擦桌子,大理石桌面都快被她抛光了。怎么一副被家长敲打不要早恋的委屈模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我没别的意思。如果他一直缠着你,我去找他聊聊。你别因为这个分心。” “你不是说你不是长辈么。”没想到她低着头小声嘟囔。 陈焕气笑一声:“行,当我多管闲事。” 他端着碗筷进厨房,放进水池里。季温时跟进来,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要帮忙吗?” “不用。”意识到自己声音硬邦邦的,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不是要午睡么,去吧。” 季温时转身就上了楼。 她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在别扭什么。 对着李牧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不想让陈焕听见,可心里又有点隐秘地希望他听见——最好是听见,然后顺理成章地接受她已经承认他作为“哥哥”这个身份,从此两人就像正常家庭的兄妹一样相处下去。 可是陈焕跟她想的不一样。 他分明听见了,却不接茬,大概他不愿意当她的哥哥。 不愿意就算了,可为什么还要摆出那种家长的姿态,还要去跟李牧“聊聊”?聊什么?以什么身份? 梁美兰以前也告诫过她不要早恋,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每个家长在高中阶段都会说这些。可为什么陈焕说出那句“别因为这个分心”,就会让人这么烦躁? 她明明对李牧一点意思都没有! 睡完午觉醒来,她也就顺理成章地留在自己房间写作业,没再下去。她猜陈焕也会这样。 下午的学习效率不算高,心里总有点烦。她索性盖上笔帽,准备下楼走走。顺着楼梯走下去,不经意往餐桌那边一瞥,却愣住了。 陈焕还坐在那里。 此刻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可他的文具、试卷、练习册却只占了半张桌子。对面的另外半张餐桌干干净净的,只有上午她没喝完的那半杯咖啡还在上面,像是特意给她留的位置。 听到楼上的脚步声,陈焕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快到她都怀疑他到底看没看见自己。他正在写一张试卷,下面没垫东西,笔尖只隔着薄薄的一张纸划在大理石桌面上,沙沙的声响格外清晰。 季温时在楼梯上站了几秒,转身又上去了。 接近晚饭的时候,她房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心里一紧,屏息静听着。 “小时,陈叔说晚上做春饼,你没见过,要不要下来看看?” “好。”她答应着,起身开门。 厨房里,陈叔正在备菜。见她进来,笑着招呼:“小时,今晚给你做我们那边的春饼,保管你爱吃。” “春饼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就是用薄饼卷着各种炒菜吃,北市春天就得吃这个。”陈叔乐呵呵地解释,“陈焕之前在家最爱吃这个,一年四季都让我给他做。” “谢谢陈叔,想想就好吃。”她笑了笑,视线落在料理台上。那里有一双手正在揉面,小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手背青筋凸起,骨节分明。盆里的面团在他手下逐渐从模糊的一团变成光滑椭长的模样。 她不知不觉就看得入了神。 那双手的主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动作略略一顿,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这孩子站厨房门口干嘛呢?” 母亲拎着两袋菜从她身边走过去,和颜悦色地对料理台前的人道:“陈焕啊,这儿让我和你爸来弄就行,你洗洗手去歇着吧,一会儿吃饭叫你。” 陈焕低低应了一声,洗完手甩着水珠往外走。厨房门不算宽,季温时又站在门口,他几乎是擦着她身侧过去的。在各种食物香味和抽油烟机的轰响里,掀起一阵柠檬味皂香的风。 快要开饭了的时候,季温时进厨房帮忙端菜。陈叔做的春饼在蒸锅里,她顺手去端,却没料到蒸锅的两只耳朵都是金属的,早就被烧得滚烫。接触的瞬间,手指被烫得一缩,锅当啷一声歪回灶上。 “哎呀,我来我来……烫到哪儿了?”陈叔听见动静,赶紧拿了块湿布包着把蒸锅扶正,转头嘱咐她,“快去凉水下冲冲!” “怎么了?”梁美兰本来在餐厅摆桌子,闻声进来。 “烫了一下,没事。”季温时伸出手冲凉水,灼烧的刺痛缓解了不少,可只要水龙头一关,那股疼又慢慢卷土重来。她仔细看了看,发现左手食指指肚被烫红了一小块。幸好不是右手。 晚饭吃春饼,暄软的薄饼卷着京酱肉丝、炒鸡蛋和韭菜炒豆芽,每一口都是丰富而满足的滋味,季温时吃得很香。梁美兰注意到女儿包春饼的时候翘着一根手指,忍不住关心道:“小时,手被烫得严重吗?” “没事,没起水泡。”她咬了一大口春饼,含糊应道。 “一会儿涂点牙膏吧,”陈叔说,“以前陈焕烫伤,我就给他涂点牙膏,一会儿就不疼了。” 吃完饭季温时就上楼了。下午学习效率不高,周末的作业还有大半没写完。 踏到最后一级楼梯时,她隐约听见家里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紧接着是陈叔从厨房追出来的喊声:“臭小子,这么晚了去哪儿?” 没人应声。 “男孩子嘛,多少自由一点。”她听见母亲劝陈叔,“马上要高考了,学习压力大,出去走走也好。” 陈焕出去了? 季温时回到自己房间坐下,心思纷乱。 他是要回学校了么?整个下午和晚上,两个人没说一句话。原本大概是她开口要留,他才留在家里过周末的,现在又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不理他。下午他明明给自己留了位置,自己也没有下去…… 越想越懊悔。原本是自己主动要跟他示好,好好相处的。他跟陈叔刚搬进这个家庭,不适应、不习惯,不想立马多一个妹妹也是人之常情。自己不该跟他置气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因为这个原因就连夜回学校,这人也太小心眼了吧?! 心里烦闷,她走到房间外连着的阳台上,趴在窗台边往下看。外面依旧下着雨。不大不小,绵绵又无穷,雨丝融进夜色里,无声无息。 江城的春天就是这样。雨水没完没了,再加上气温一天天往上升,整个人像被闷在一个湿热的培养皿里。晒不干的衣服,潮软的纸张,地面上永远有肮脏的积水。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一起回家那天,陈焕问她,江城是不是一年四季都这么潮。 明明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可现在,她好像也开始讨厌江城的春天了。 雨丝坠在路灯的光晕里,细细密密的,像漫画里的场景,很漂亮。就在路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里,她看见一个身影正朝她家的方向跑来。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是忘带东西了?还是说……他刚才不是要回学校,只是出去一趟? 她关上窗,隔绝外面的淅沥潮气,坐回书桌前。想了想,又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可毕竟隔着一层楼,什么也听不见。 她开门出去,走到楼梯口,装作在玩手机的样子。耳朵却警觉地支棱着,留心楼下的动静。 “这是出去干嘛了?淋得这一身透湿!”是母亲的惊呼。 “买了点东西。”陈焕的声音响起,“梁姨,我先上去洗澡了。” “好,好,水温调热点啊,这时候最容易感冒!”母亲忙不迭地应着。 楼梯被踏响,她慌忙转身往自己房间跑,一溜烟钻进去,关上门,坐回书桌前。 脚步声顺着楼梯渐渐上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门口。 门被轻轻敲响几下。 “等一下。”她含糊地应着,本想不紧不慢地过去,却根本压不住步子,快步跑过去打开了门。 二楼的小客厅没开灯,只能借由她房间里泼洒出来的光线,堪堪照亮门外的人。 陈焕那件黑色冲锋衣被雨淋透了,表面一片晶亮的湿痕。初春的夜还冷,他鼻尖冻得有点红,在一身黑衣和昏暗背景里,脸被衬得愈发白。头发也湿哒哒地贴在额前,往下滴着水。 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像他微信头像那只小黑狗。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塑料袋略略提起来一点,递给她。 “什么?”季温时问。 “烫伤膏。”他似乎是一路跑着的,微微有点喘,胸口起伏着。 “不是说涂牙膏就行……” 喂猫日记 第104节 “那是我爸敷衍我的土方子,没什么用。”见她不接,陈焕直接把袋子挂在她房门的把手上,“里面有说明书,自己抹。”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喃喃问:“你刚才就是去买这个吗……” 他瞥她一眼:“我去买吃的,顺路。” 不是刚吃完晚饭么。季温时抿了抿唇,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陈焕没应声,转身回房间拿衣服洗澡。这春雨看着柔,淋一路还真有点冷。 洗完出来,却看见季温时坐在浴室门口不远的地方,一见他,巴巴地凑过来。 “急着用浴室?”他边擦头发边问。 季温时举起手里的吹风机:“给你拿这个。之前我用完顺手放我房间了,怕你找不到。” “你放洗手台边上就行。” 她乖乖放下电吹风,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陈焕停下动作,转头看她:“怎么?” “我刚刚上好药了。”她把食指伸给他看,指腹敷着厚厚一层白色药膏。 陈焕失笑:“要我夸你?” 他以为她会跟他拌几句嘴,或者羞恼地否认。没想到她真的就这样定定地仰着脸看他,满眼期待。 还真要他夸? 虽然有点不敢相信,他还是努力斟酌了一下措辞:“……很好。睡前再涂一次。” 她似乎是满意了,嘴角微微翘起,眼睛也跟着弯了弯。下一秒却又忧愁地看着他:“你不会感冒吧?” “就这点雨,我哪有那么脆弱。”他把吹风机插进插座。 季温时犹犹豫豫地要转身离开,又转回来,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 “明天我请你喝咖啡吧。你想喝什么?” 吹风机刚嗡鸣了半秒,陈焕不得不关掉听她说话:“什么? 季温时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地开口:“我说,明天我们还是点两杯咖啡然后一起在楼下写作业吧。” 陈焕垂眸看了她几秒,忽然挑眉笑开,慢悠悠地开口。 “季温时,你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果然,她立刻皱眉瞪眼,嘴里还在嘟囔“哪里像了”“你才是小孩”之类的话。 更像了。 可能自己脸上明晃晃的嘲笑太过明显,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回房间了。 陈焕打开吹风机低头吹头发。短发很容易就七八成干,他伸手随意拨弄着,不经意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嘴角的弧度,未免保持得太久了一些。 事实证明,江城的春雨会惩罚每一个嘴硬逞强的人。 周日晚上陈焕就发起烧来。虽然他本人坚持要去学校,但抵不过两个大人执意让他留在家休息一天,还替他给班主任请了假。用陈叔的话说,这时候反正也没什么新知识要学,漏一天课也不会少考几分。 季温时今天也不用上学——因为今天是高二全年级去荡湖公园春游的日子。 集合时间比平时上学要晚些,早餐也就比往常从容。 咽下嘴里的虾仁饺子,季温时问母亲:“陈焕怎么样了?” “昨晚你陈叔给他量了体温,38度,吃了退烧药和感冒药,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样了。”梁美兰喝了一口小米粥,含糊道,“这几天吃饭都用公筷,你躲着点儿,别被传染了。” 季温时“嗯”了一声,匆匆喝完了粥。她转头望了望身边椅子上已经收拾好的书包,犹豫一下。 “我好像有东西落了,上去拿一下。” “快去,别迟到了。” 她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 到了客房门口,她轻轻敲了敲门:“陈焕,你醒了吗?” 里面毫无动静。她犹豫了几秒,心一横,轻轻推门进去。 陈焕侧躺在床上,一条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搭在枕侧。或许是因为发烧,他脸上浮着浅浅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时沉重些。眼睛紧闭着,睫毛垂下来,又长又直,像两把小扇子,温和平顺地盖在下眼睑,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竟然有几分脆弱的模样。 他是为了出去给她买药才生病的。季温时心里忽然有些难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安抚那两扇如蝶翼般轻颤的睫毛。 “小时——要迟到了!” 母亲在楼下的喊声隐约传来。她吓得一抖,伸在半空的手触电般缩了回来。 好在陈焕依然睡着,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季温时重新蹑手蹑脚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边踮着脚飞快地下楼,边扬声应着。 “来了!” 陈焕的消息回过来的时候,季温时正在荡湖公园的船上。 公园的小船是那种脚踩动力式的,四个人一艘,两两轮换着蹬。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立刻解锁开始回复。 “季温时,别偷懒呀。”旁边的蹬船搭子不满地嚷嚷。 “哦哦,好。”她这才发现自己只顾回消息,脚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劲儿。只好重新用力蹬起来,边蹬边打字。 ch:「醒了。刚吃过早餐。」 小时候:「还发烧吗?有没有吃药?」 「如果温度很高的话,要让陈叔带你去医院的。陈叔没空的话,找我妈也行。」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小时候:「如果你不好意思,我来跟她说。」 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似乎被她一连串的消息轰炸得不知道怎么回。半晌才发过来一句。 ch:「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儿。」 这人怎么这样!她手指迅速在键盘上戳着。 小时候:「我只是怕你烧成傻子。」 ch:「然后你就没法问我数学题了?」 不过就是问过一次而已,还真给他装上了!她气不过,直接发了个“嗯”,就把手机揣回兜里。 就多余关心他! 之前班主任早嘱咐过,春游的午餐需要自行解决。有人精心准备,背了满满一书包吃的,找个地方跟朋友分享;也有人嫌麻烦,什么也不带,反正公园里也有小卖店,面包蛋糕泡面自热米饭烤肠饮料,什么都能现买。三三两两的学生各自找地方坐下,树下、草坪上、长椅边,到处散落着黑白校服的身影。 季温时介于两者之间——带了吃的,但没带太多。她和蒋冰清一人从店里买了一桶自热小火锅,接了水,找了张没人的长椅坐下来,边聊天边等着煮开。 远处走来一群笑闹着的男生。季温时一眼就看见走在最前面的李牧,迅速把头低下——然而后者已经跟她对上了视线。 “季温时,你中午就吃这个啊?”李牧笑嘻嘻地脱离大部队走过来,朝她晃了晃手里的一筐炭,“吃烧烤去啊?我们租了台子,娄钦和王蒙奇他们带了肉串蔬菜,你坐着就行,我给你烤。” 荡湖公园有一片专门划出来的自助烧烤区。租一个台子就附赠一筐炭和烤网烤盘,只需自备食材就能烤。季温时小学的时候被梁美兰带着来过一次,具体经过已经记不太清了,唯一有印象的是,自己费时费力烤出来的东西,好像并没有烧烤店里的好吃。 她摇摇头:“我不去了。” 李牧不肯走:“给个面子呗。你朋友也一起来,人多吃着热闹嘛。” “不了不了,谢谢。”蒋冰清立马接话,“我这个自热火锅还挺贵的,不想浪费。” 李牧收了笑,舌头顶了顶腮帮,点点头说了个“行”,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蒋冰清咋舌:“这群人还真能折腾。下午四点就得集合回去,不知道那时候他们的串烤熟没。” 小火锅渐渐不再往外呼哧呼哧冒白气。季温时撕掉盒盖,拿叉子搅了搅:“前天他还问我要不要去新开的进口超市买春游零食,可能这就是仪式感吧。” 蒋冰清叉起一块牛肉费劲地嚼:“这个李牧追你也追得太明显了。上次咱们跟刘老师一起走着,他从旁边经过都敢嬉皮笑脸跟你打招呼……我真怕哪天你们俩就要被请家长了。” “我又没搭理过他,请我家长干嘛。” 蒋冰清理所当然:“老师处理这类事情不都这样么?但凡有点嫌疑,先把双方家长都叫来批斗一顿再说。” 季温时没说话,捧着盒子专注地在浓稠的红油里捞宽粉,却滑溜溜的怎么都捞不起来,只好气馁地夹起一片藕。 “家长”这两个字,让她想起周末那场小风波。如果真要叫家长,那……算了,陈焕还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呢,怎么也算不上“家长”。 想起陈焕,她才记起从船上下来之后好久没看手机了。放下筷子拿出来一看,有两条未读消息。 ch:「不行。」 「要问的。」 “怎么笑得这么甜蜜啊?不喜欢李牧,不会是因为喜欢别人吧?” 蒋冰清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八卦地把头凑过来。季温时被吓了一跳,收起手机,瞪她一眼。 “吃你的饭,净瞎说。” 春游结束,依旧是集合后按班级乘大巴回学校。到学校后,距平时放学的时间还早,班主任反复暗示说可以留在教室自习。要是往常,季温时肯定会乖乖留下来——就算不因为当惯了好学生,就冲着放学要等陈焕一起喂猫,她也会留在教室里。 可是今天不用等了。她一个人去喂完猫,早早地回了家。 这个点,母亲肯定还没回来,陈叔也不在。玄关的地垫上只放着一双运动鞋,很大,白色的,是某个运动品牌的经典款。 她看着那双鞋,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母亲工作很忙,之前她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后面对的多半是空荡荡的屋子。现在却不一样了,虽然知道陈焕只是在家养病,可进门之前,她莫名生出一种家里有人在等着的错觉。 打开门,走进客厅,就跟一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回来了?”带着鼻音的声音懒洋洋的。 “嗯。你好点没?”她放下书包,看向歪在沙发上的人。 “没发烧了,就是还有点晕,没力气。”他斜睨过来,“不会真被你说中,把脑子烧坏了吧?” 毕竟病着,今天明明是晴天,他也没像平时那样装酷只穿短袖,反而比往常穿得还厚。白色圆领长袖卫衣,下半身是格纹长睡裤,懒懒散散地一大只窝在沙发里。而且显然比平时话多,没那么冷冰冰的,甚至还在跟她开玩笑。 这副模样的陈焕倒是少见,季温时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那怎么办?”她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以后我不会的数学题没人问了。” “嗯,而且还会考不上大学,说不定以后生活都不能自理了。”他带着鼻音,拖着长腔接话,“怪谁?” 喂猫日记 第105节 “怪我咯?” “不然呢?”他原本闭着眼睛,听到这话,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眸光里含着笑,桃花眼尾弯出柔软的弧度。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眼让她的心跳突然失重,好像突然从平底一跃至高空,然后不上不下地就那么悬着,落不下来。 “谁让你不带伞……”她小声嘟囔着,提起书包往楼上走。踩上第一级楼梯,又忍不住回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给我做?” “我……我让我妈做。” “行了,少操心大人的事,小孩儿。”陈焕半躺在沙发上,赶小鸡仔似的挥挥手,“快上去吧,别传染给你了。” 又是跟陈焕他们班同一时间上体育课。 看到球场上那个矫健穿梭的身影,季温时才深切领悟到昨晚吃饭时陈叔说的那句话——半大小子就跟土狗似的,有口气就能活。 周一还一副病弱的模样,让自己愧疚不已,都没忍心跟他拌嘴,这会儿就生龙活虎地在球场上驰骋了。依旧是穿着短袖校服t恤,身姿矫健地传球,接球,奔跑,抢断,球场上响起阵阵叫好声。 她一个人去喂过几只小猫,重新回到球场边,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在场边站定,打算等他结束再打个招呼。 没想到刚一靠近,场边几个观战的男生瞬间像被激活了似的,接二连三地起哄起来,一时两岸猿声啼不住。 “哦~李牧~” “哎,哎!李牧!这里!” 更有过分的,直接挤眉弄眼地大声喊:“李牧,你女神来了!” 季温时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李牧从另一边的球场往自己这边跑,才意识到原来李牧在另外半个场打球,而那些男生起哄的对象正是自己。 她尴尬又生气,站起来就要走。 “哎,季温时!”李牧几步跑到她面前,随意抬手抹了把汗,笑着问,“找我啊?” “不是。”她皱着眉,下意识往场地中间看了一眼。 陈焕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抱着球走过来。 “怎么过来了?”他完全无视李牧,径直走到她面前。 “就路过,随便看一眼……”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委屈。 陈焕垂眸看着她,见她手上拿着猫粮袋子:“刚才去喂猫了?” “嗯。” 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挡在她和李牧之间,宽阔的肩背遮住身后窥探的视线。 “快下课了。先回教室吧,放学我去找你。”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那儿有饮料,喝吗?” 季温时摇摇头,抬眼看了看他,又飞快地瞥了眼李牧,转身走了。 “以后离她远点。” 李牧正盯着季温时的背影,忽然听见身边的男生淡淡开口。 “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高他半头的男生垂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 “我说,以后离季温时远点。” 李牧嗤笑一声,不甘示弱地抬头与他对视:“你谁啊?” 陈焕下颌线绷紧,没说话。 李牧吊儿郎当地上前几步,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上次就看到你放学去找她。呵,让我离她远点,好让你离她近点是吧?” 陈焕沉默良久。 就在李牧鄙夷地扯了扯嘴角,准备转身时,他听见身后的人忽地笑了。 陈焕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视线沉沉地压下来,像维护领地的头狼。 “是又怎么样?” 第91章 校园if线六 按说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季温时刚去喂过猫,今天放学后不去也没问题。 可是放学后,两人还是默契地一个径直来找人,一个乖乖留在教室等着。 季温时注意到陈焕今天背上了书包,有点好奇:“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回来上晚自习吗?” “今天回家。”他言简意赅。 季温时脚步一下就轻快起来。 到了车棚,小猫们果然还不饿,对猫粮爱答不理的,但还是很给面子地陪他们玩了一会儿。季温时拿着根路边折的狗尾巴草当逗猫棒,那只最小的三花猫用后腿站起来想用爪子去够,结果没站稳摔了个跟头,她忍不住笑出声。 陈焕也学她的样子折了根草茎去逗,但效果远不如狗尾巴草,没有一只猫理他。季温时正要嘲笑他,余光却瞥见他手指关节上有几个破皮的小口子,正好在握拳的位置。 “你的手怎么了?” 他低头看一眼,收了手:“没事,打球的时候弄伤了。” 打球能弄伤手背?季温时疑惑地眨眨眼,突然想起什么,把背上的书包拽到身前翻找。 “找什么?” 她从外层袋子里翻出一盒创可贴,拆开一个,直接把他的右手拉过来:“之前我朋友参加运动会擦破手肘,让我给她带的,没用完。”她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又拆了两个,直到把他中间三根手指的关节都包上。 “好了。”她端详着自己的杰作,笑了,“像戴了三个戒指,好潮。” 陈焕垂眸看了眼,没说话。只是接下来时不时张开五指看一看。 又逗了会儿猫,时间不早了,两人起身回家。 今天的公交车不知怎的,格外拥挤。季温时被人群裹挟着,动弹不得,车一起步就东倒西歪。 书包提手突然被拽了一下。陈焕仗着身形的优势,在车窗附近开辟出一小块空间,拎着她的书包把她像小鸡仔似的拎了过去。 “靠着窗站稳。” 车窗、后排座位的挡板,还有他自己的身体围成一个稳固的三角,不管她怎么随着车身晃,都冲不出这块区域。 从她的视角平视过去,只能看到陈焕校服胸前的纽扣。眼睛稍微抬起一点,能看到他的喉结。再往上,是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下巴,下巴上还泛着点青色。 说不清为什么,她突然有点害羞,赶紧重新把头低下去。 就在这时,陈焕的声音混在嘈杂的电子报站音里响起:“高考前这段时间,我打算都住在家里。” “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抬起头——没想到他正低头跟她说话,险些撞上他的下巴。 他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季温时迟缓地眨了眨眼,仰头问:“为什么?” 他垂眸看了她两秒,忽然转向别处,声音冷冷淡淡的:“你不希望我住家里的话,我就不住了。” “怎么会!”季温时反应过来,跟着移到他目光看的方向,“我当然希望啊!” 他装作听不见,又把脸转向另一边。 她像朵向日葵似的转来转去,没捉住他的视线,却在下一个急刹时没站稳,直接扑到他身上。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她。 分不清是柔软的触感还是清新的香气先涌入感官。等他反应过来,身体立刻本能地稍稍向后躬起想跟她拉开距离,手却依然扶着她的胳膊不敢松开,怕她栽到别处去。 季温时反手扯住他的校服袖子,惊魂未定地站稳,却只顾执着地仰头反复强调:“我希望你住家里的!真的真的!” “知道了。”他现下状况有些狼狈,红着耳尖皱眉道,“你抓好扶手站稳。” 终于到站,两个人挤下车。季温时如释重负,深呼吸了几大口车下清新得多的空气。忽然鼻翼翕动几下,她在风里闻到一阵浓郁的孜然辣椒香。 “好香啊。”她边闻边张望着找,看见小区门口摆了个烧烤摊,摊主正握着一把串热火朝天地烤着。她兴奋地转头看陈焕,“这个烧烤摊以前没见过哎,我们去买点尝尝吧?” 陈焕望了眼冒着烟气的烧烤摊:“回去不吃晚饭了?” “吃一点点嘛,不影响。”季温时拖着他往那边走,“我早就饿了。” 两人要了一把牛肉小串分着吃,季温时又单加了一串烤魔芋和烤藕。 把老板手快撒上去的葱花抖掉,季温时咬了一口脆脆的烤藕片,被烫得呼哧呼哧的:“好好吃,跟我小学校门口那家烧烤摊味道好像。” 陈焕一口解决完一串牛肉,顺手接过她吃完的签子:“之前听梁姨说你很挑食,人又这么瘦,我还以为你对吃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那是你们的刻板印象。”季温时咽下一口软糯的烤魔芋,从他手里抽了一串牛肉,“小时候我妈工作特别忙,做饭只能应付,我不太爱吃。后来请了阿姨做饭就好多了。” “那,你觉得我爸做的这种口味怎么样?”陈焕问。 季温时点头:“很好吃,甚至比江城菜更合我口味。” 陈焕没说话,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焕今天回家之前应该是提前告知过家里的,母亲和陈叔都没表现出惊讶的样子,餐桌上还多出两样陈焕爱吃的菜。 吃过晚饭,季温时照例回房间写作业,母亲端着榨好的苹果汁进来放在她桌上。 “刚才陈焕来跟我说,他高考前想在家里住,说是宿舍晚上熄灯太早了,不方便复习。”梁美兰有些担忧地看着女儿,“小时啊,你要是觉得不方便……” “不会的,妈。”季温时迅速接话,“没什么不方便的。他在家住,我学习的时候还有个伴,互相监督。” 梁美兰放心地点点头:“也好,反正过几个月他就要去外地上大学了。”她起身出门,不忘叮嘱季温时,“苹果汁快点喝啊,别氧化了。” 门被重新关上。季温时端起苹果汁喝了一口。这次母亲买的苹果不如前几次甜,榨成汁也带一缕酸涩。 她翻了两页桌上放着的日历,目光落在某个数字上。 再过不久,陈焕就解放了,她还得继续苦熬一年。而且这一年里,不会有人跟她一起放学去喂猫,挤公交回家,一起在餐桌上写作业。 从今天放学起就隐隐雀跃的心情突然沉重起来。她叹了口气,拿起笔准备写作业,又顿住,伸手把日历翻到那个日期,在上面画了个圈。 学习到深夜,季温时出去上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陈焕也正拿着杯子站在饮水机边上,正看着她。 “你也还没睡?”写了一晚上数学题,她头昏脑涨,恹恹地打了个招呼。 “嗯。怎么这么丧?”陈焕没有立马回房间的意思,就站在原地喝水。 “数学做得人想死。”她索性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不会的拿给我看看。”陈焕也在她身边坐下。 喂猫日记 第106节 “会倒是都会做。”季温时仰头望着天花板放空,喃喃道,“就是一想到还要跟这种东西相爱相杀一年,就觉得好绝望。”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你们是不是要二模了?” “嗯,快了。” “真羡慕……”季温时从旁边拽了个抱枕来,泄愤似的揍了两拳,“能不能把我的生活直接快进到高考之后。” 陈焕看着她的样子,轻笑一声:“真到那时候,分数出来之前又要焦虑得睡不着觉了。” “那就直接快进到出分之后的暑假。”季温时把下巴搁在抱枕上,满眼羡慕,“你考完想去哪儿玩?说出来让我也幻想一下。” 陈焕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不出去。” “哎?”季温时惊得一下子坐直,“为什么?不都说高考完最适合痛痛快快去旅行吗?” “比起旅行,我有更想做的事。”他垂眸,手指摩挲着马克杯。 “比如?”她追问。 “睡一个月懒觉,考个驾照,然后……”他罕见地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出口,“跟我爸学学做饭。” 季温时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又重新开心起来:“那暑假你还是可以跟我一起写——不对,是你看我写作业。我妈和陈叔出门的时候,你还可以给我做饭吃。” 她随口一说,也没指望陈焕会配合。本来都做好他懒懒怼一句“自己做”的准备了,没想到身边的人竟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疑惑地抬起头。却听他语速很快地问了一句。 “之前听你说想考京大或者海大,这两个城市你更喜欢哪个?” 季温时暂时搁下先前的疑问,想了想:“海市吧。之前去玩过,还挺喜欢的。”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呢?是不是……打算报北方的学校?” “不一定。”陈焕说。 “可你之前不是嫌南方一年四季都太潮吗?”她追问。 他沉默了半晌,唇角弯起一个很浅淡的笑,转头看她一眼。 “现在好像已经习惯了。” 季温时呆呆地看着他。 陈焕还是穿着那件洗得松垮的白t恤当睡衣,配着宽松的格纹短睡裤。上次穿这身的时候,他们也并排坐在这张沙发上,一起沉默地吃着面包,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而现在,他们离得好近,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只要一抬头,就能对上他的眼睛,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 脑子好像反应过来了,心里却不敢确认。心跳被一阵陌生的悸动催着,怦怦地,一下比一下快,全身好像都要烧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番茄。丢下抱枕,她低低说了声“我去写作业了”,转身快步进了房间,关上门。 第92章 校园if线七 不知是什么玄学,每年高考那几天,必下大暴雨。 按网上流行的说法,这是高三学子的眼泪。而气象专家反复强调过无数次,不过是高考时节正好赶上夏季对流强烈,强降水只是大概率事件罢了。 校门口各种文具店、早餐店、书店的屋檐下挤满了躲雨的人。老板们默许了这些焦心的家长把自家店铺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毕竟做的本就是学生的生意,对于衣食父母的父母自然要多几分包容。 三个人此刻也和大部队挤在一起避雨,焦急地等候校门打开。 临近下午最后一门结束的时间,人群明显骚动起来。无数个脖子齐齐伸长往门口张望,还有顾不上避雨的,踮着脚从檐下探出半个身子去看,似乎望得远几公分,就能早些看见自家孩子的影子。 梁美兰也是探着身子使劲张望的人之一。陈叔几度拉她进来:“别淋雨,一会儿你又要头疼。” 她回头瞪他一眼:“你这个当爹的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 陈叔苦笑:“急有什么用?他又不会提前交卷,到时间自然会出来的。”他替梁美兰拂了拂头发上的水珠,“我跟陈焕说了,到时候我们仨都会在门口等他。你别上火,啊。” 季温时无意识地咬着唇上的死皮,一言不发,抱着怀里那一小束向日葵,眼睛盯着紧闭的校门。 这是她出门时在小区门口的花店买的。店主说这个品种叫奶油向日葵,比常见的颜色浅,像淡黄的奶油芝士,个头也比寻常向日葵小一圈,很可爱。她在一桶鲜切花里挑了又挑,选大小均等、每朵都盛开的,请老板包好。出店的时候大雨骤然倾盆,她护着花飞快跑到路边车上,额前的碎发到现在还有点潮。 离下考还有十五分钟。不知道陈焕这场考得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把题目都写完了,有没有好好检查答题卡。 不过不管怎样,他马上就要解脱了,即将迎来一个崭新的、让她无比羡慕的夏天。而属于她的这个夏天,还需要封存一年才能解开。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坐在校门口的保安弹射般起身,拉开校门。 家长们顾不得躲雨,纷纷拥上去,人挨着人,伞叠着伞。头顶被遮蔽得没有一丝空隙,季温时用不着打伞,只顾小心护着怀里的花,顺着人流往前挪,时不时躲一下别人伞上淌下的雨水。 校门内开始出现往外走的身影。起先是几个狂奔而出的,继而越来越多考生缓缓涌出来。江城一中里平时只有黑白校服,难得有这样色彩缤纷的场景,像一脚踢翻了糖罐,花花绿绿的糖球纷纷朝门口滚动。 季温时一眼不错地盯着,终于看到了那个格外高大的身影。 “陈焕!这里!”她顾不得别的,踮起脚大喊。 “陈焕!”梁美兰和陈叔也跟着喊起来,边喊边用力挥手。 陈焕终于注意到了他们,大跨步迈过来。 季温时紧张地留意着他脸上的表情,见依然平静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 陈焕在他们面前站定,一眼就看向她,以及她手里的花,笑了:“给我的?” “嗯。”她把手里的奶油向日葵递过去,“祝你毕业快乐。” “谢谢。”陈焕接过来,却不怎么看花,眼睛只是看着她,“头发怎么湿了?” “这可是小时冒雨去给你买的,你看妹妹多懂事。”陈叔举着伞在一边搭腔,径直往前面拨开人群开路,“行了,有什么话一会儿去饭店说,这儿该堵车了。” “没……出来的时候正好下雨……”她嗫嚅着想解释,却见陈焕从文具袋里拿出包纸巾,抽出一张,手正准备往她额前伸,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下移,递到她手上。 考生和家长三三两两站在校门口面带兴奋地说话,像缓缓流动的人潮中阻塞的石子,把原本就流速缓慢的人群堵得更挤。 两位家长在前面开路,季温时跟在他们身后艰难穿行,不得不把伞举得高高的,以免刮蹭到路人。突然手里一空,伞被陈焕接过,伞下的空间骤然变得高了许多。他替她撑着伞,抬起的小臂上有隐约蜿蜒的青筋。季温时瞟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这好像还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样近。陈焕把步幅放得很慢,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大臂,手不小心蹭到他的裤子,鼻端全是那股清新的柠檬味皂香。 “怎么不问我考得怎么样?”倒是陈焕先开口。 季温时老实回答:“不敢问。” 陈焕被她逗笑:“放心,我感觉还行。” 她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那太好了。刚才等你的时候,陈叔还在外面念叨,说不管你考成什么样,这个假期也得让你痛痛快快玩了再说。还被我妈骂,说也不知道说点吉利的。” 这话陈叔在吃饭的时候又重复了一遍。 “小子,今儿不管你考成什么样,哪怕考不上大学回你奶家种地——” 话音戛然而止。季温时猜是母亲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陈焕啊,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别有负担,考完了就开开心心玩,去旅游也好,想先考个驾照也行,别想成绩的事儿。” 陈焕笑了笑,举起桌上的椰汁:“谢谢梁姨的照顾,也谢谢爸。我心态挺好的,没什么压力。” 两个大人一脸欣慰地跟他碰了杯。 陈焕又转向季温时。 “小时。”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季温时突然发现他的眼神很温和,像是突然就长大了。 “等你一年后的好消息。” 高考结束,陈焕的暑假开始了。季温时的暑假还得等将近一个月。 她原本都已经调理好心态,不去因为陈焕的悠闲假期破防了,没想到陈焕过得比她还充实。 每天早上依然早起,吃完早餐送她去学校,然后自己去驾校练车,下午准点来接她放学。在家也没闲着,在厨房给陈叔打下手,还真像模像样地学了几道家常菜。季温时尝过,跟陈叔的水平不相上下。 今天放学,陈焕照例来接她。两人从公交车上下来,他手里提着她的书包走在前面,活像个接送孩子的家长。 “你不用每天接送我的呀。”季温时跟在他后面,“别人高考完都恨不得出去玩两个月,你怎么反而家里蹲?” “你很想我出去玩两个月?”他转头。 “……”季温时一时语塞,半晌才讷讷道,“也没有……就是有点替你的假期可惜。” “假期有什么可惜的,以后还有。”他随口应了句,想起什么,问,“今天看你们教室里空了好些座位,是特长生都去集训了?” 她点点头。 他安静了片刻,才开口:“那个总缠着你的男生,也去了?” 季温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李牧:“应该是吧。”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从那天在球场遇见你们以后,他就没有再来找过我了。” 陈焕点点头,把书包换了只手拎,靠她近一些:“那就好。我不在的时候,如果他再来找你,就跟梁姨或者我爸说,知道吗?” “知——道——啦——”季温时拖着长音,“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陈焕懒洋洋地应了句。 “我不是!” 眼看快到小区门口,他没继续跟她争,停住脚步转身问:“今天还吃不吃烧烤?” “……吃。” 六月底出成绩,果然如陈焕预估的那样,他发挥得很不错,分数足够去第一梯队的心仪学校。 母亲和陈叔这段时间一直捧着那本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研究,每晚讨论得口干舌燥。倒是陈焕很淡定,像早就确定了想去的地方。 “海科大?” 季温时手里的笔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椅子上捧着手机打游戏的陈焕。 她对这所学校很熟悉——准确地说,是对这个校名很熟悉。每每写作业订正错题到极度疲惫,每每熬夜到困倦难当时,她都会打开地图看看海大的位置来激励自己。 以海大为圆心,双指放大,再放大,往左边移动一点,就是海科大。两个学校离得很近,只隔着一片绿地。 陈焕见她怔愣,摘下耳机:“怎么了?” “祝贺你呀,海科大挺好的。”她牵起嘴角笑了笑,垂下眼,把身子转回去,重新拿起笔。 下一秒,笔杆被一只手松松地握住了。他从她身后伸手过来,几乎裹住她大半手背。她感觉到了他手心的温度,比她的温热许多。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带着轻哄的意味,“怎么不开心了?” 季温时低着头不看他,声音闷闷的。 “就是突然觉得,我的梦想已经被你提前实现了。”她想了想,沮丧地坦白,“有点羡慕,也有点难过。” 陈焕失笑:“这算什么实现?你的梦想是海大,不是海市。”他看着那双想努力藏住忧愁的眼睛,语气轻柔,“我只是先替你去探探路,把海市和海大附近好吃好玩的都帮你摸清楚。” 喂猫日记 第107节 “那,到时候你会带我去吗?”她眨了眨眼,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 “当然。” 季温时笑了。可刚笑完,又抿了抿唇,继续看着他,像还有话没说完。 “那你去探路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以……不要跟别人一起吗?” 陈焕倚着书桌垂眸看她。 眼前的女孩不知道鼓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有淡淡的绯色从她耳廓蔓延到脸颊,甚至延伸到脖颈。可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几个月前站在楼梯下,仰着脸问他要不要一起在餐桌上写作业一样。 非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才肯罢休。 那时候的他多少有些无奈,可现在,这个答案也是他心之所向。 他温柔地垂眸。 “当然。” 海市的大学开学时间都比较晚。陈焕临近开学的时候,季温时已经升入高三小半个月了。梁美兰要照顾她的生活,只有陈叔送他去海市。 买的是中午的航班。这意味着季温时早上跟他告别后,下午就不会再有人去接她,回到家也只剩空荡荡的房子。 陈焕早上依然把她送到学校。 校门口,她磨磨蹭蹭地不愿意进去,欲言又止好几次,咬着嘴唇,想再多看他几眼,又怕对上他的眼睛。 陈焕似有所感,也没催她。两个人慢吞吞地走到学校附近僻静巷子的拐角。陈焕见她始终低着头沉默,便兀自开口。 “晚上我会给你发消息,白天别玩手机。” “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告诉你。我不跟别人一起去。” “在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体第一,学习第二。” “再有男生缠着你,你就告诉老师或者梁姨,别搭理他们。”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不许搭理他们。”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终于抬起头看他。 “好。那你要……”她张了张口,眼眶和脸颊一起红了。 “要……要想起我。” 一字之差,含义却大相径庭。只是她不敢略去那个字。“要想我”太越界,“要想起我”就好得多。 陈焕似乎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会的。每天都会。” 想起,总是要单纯许多的。在后来很多个独自度过的夜晚,季温时想。 比如现在她就想起陈焕了。他在想什么呢?说不定也正想起在江城度过的短短几个月,想起住过的这个地方,想起陈叔,也顺便……就该想起她了。 时间飞快地流过去。 在季温时桌前一页页撕掉的日历里,在值日生每天更新的倒计时黑板里,在誓师大会震耳欲聋的体育馆里,也在深夜陈焕发来的每一条消息里。 季温时高考的那两天,依旧暴雨如注。 陈焕专门请了假回来接她下考,一家人吃了顿饭,第二天就又飞回去了。大一课程多,临近期末,只能等暑假回来再见。 他见季温时从考场出来到吃完庆功饭,一路都恍恍惚惚的,像还没从“刑满释放”的巨大不真实感里清醒过来。他没多说什么,自己也是从那会儿过来的。她下的苦功比他多得多,一时松不下来也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去赶飞机,他走的时候都没舍得叫醒她。 天塌下来也得让人睡够懒觉再说。他想。 等暑假回来,他要给她带很多海市出名的特产——要不还是等开学了带她去吃?算了,暑假先带回来,看她喜欢吃哪些,到时候再带她去。 等过了这几天适应期,她就该缠着每天要跟他打电话了——之前怕耽误她学习,两人约定好的是每晚睡前在微信上聊几句,一周只能打一次电话。陈焕低头看了眼桌上摊开的高数课本,期末季紧张的复习让他头疼不已,但如果是跟她打电话,他一定抽得出时间。 宿舍几个人都知道他有个牵挂在江城。每晚睡前捧着手机聊,每周还要抽个夜晚在楼梯间打长长的电话。睡对床那个动物医学专业的男生叫许铭,跟他关系最好,每次一见他揣着手机往外走就要戏称“你那个小女朋友”,然后挨上陈焕一记眼刀。 “哎呀,你自欺欺人干嘛?你们这样不是谈恋爱还能是什么?” “别瞎说。”陈焕皱眉,“人家还没毕业。” “高考完了,也成年了,你不会还要把那个毕业典礼当解禁的标志吧?”许铭在他旁边捧着桶泡面吸溜,闻言撇撇嘴,“我可跟你说,这时候最危险。憋了那么久,突然放松下来——我堂姐当年高中的时候,家里人严防死守了三年,结果高考完跟一大群同学去毕业旅行,才去了七天,就跟她们班一个小子好上了。” 他凑近一点,泡面叉子煞有介事地点点空气。 “你要想守住这棵窝边草,这时候可得看紧点儿。” 陈焕嗤笑一声,自顾自转回去复习,不理他。 结束最后一门考试当天就直接飞了回去。 到家时已经是深夜,没想到家里只有梁美兰和自家爹。 “陈焕啊,想家了吧?刚考完就回来了。”梁美兰给他倒了杯水,“小时的心这下子是彻底野了,这阵子天天跟朋友出去玩,这个点了还没回来,刚才我还打电话催她来着。” 陈叔在一边帮腔:“刚出成绩,孩子考这么好,是得让她跟朋友好好庆祝庆祝。放心吧,一会儿我去接她。” 陈焕喉结滚了滚,默默拎起行李箱上楼。 这么晚,她去哪儿玩了?跟谁一起?男生还是女生?安全吗? 回到房间,他点进季温时的聊天框,里面的最后一句话还停留在他晚上登机之前发的那句“一会儿见”。 而季温时没回复。 他手指下滑,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发现这两天季温时回消息的频率明显降低了,也没给他打过电话。而他这几天平均一天两门考试,焦头烂额,也无暇顾及这些,只隐约记得前几天她提过一嘴,说是等成绩出来要痛痛快快地晚上几天。 手指停在通话键上犹豫几秒,他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吵得要命,背景音里有个男生正在鬼哭狼嚎地唱一首跑调的情歌,夹杂着各种嬉笑喧闹。季温时扯着嗓子喊:“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到家了。”陈焕不得不提高声量又重复一遍,“你在哪儿?” 季温时显然很惊喜,欢呼一声:“你回家了?!我跟同学在万玺四楼那家ktv呢,快结束了,一会儿就回来!” 放下电话,许铭那些话幽灵似的冒出来。 他明白,季温时并不是传统刻板印象里的那种乖乖的好学生,那种循规蹈矩的状态不过是她为了在高中阶段全身心投入学习,自觉选择的一种最合适的生活状态。 他早在那几个月的朝夕相处里,在这一年每晚隔着屏幕的消息里就发现了——她的胆子其实大得很。 大到让他心痒,让他难抑,让他不得不一次次提醒自己,要以她的学业为重,一切都得等到高考后再说。 而现在,高考已经结束了,成绩都已经出来了。按照历年的分数线,她去海大中文系几乎已经是可以确定的事。 在这个时候,她的眼睛会看向别人吗?她的大胆,会用到别的地方吗? 再也坐不住,他直接起身下楼。 “爸,车钥匙给我。” 开到万玺,他给季温时打了个电话,在路边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才看见三五成群的少男少女从门口出来。他降下车窗,短促地摁了两下喇叭。 季温时眼睛一亮,跟同伴们打了声招呼,朝他跑过来。 步伐还挺稳,看来没喝酒。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等人上了车,他才发现这口气松早了。季温时嘿嘿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直接抓过他的安全带就要往自己身上绑。他皱着眉凑过去给人系安全带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 “喝了多少?”他冷着脸问。 季温时茫然地歪头想了想:“半罐啤酒。” ……陈焕叹了口气。 态度尚可,只是纯菜,还真不好苛责人家。 “坐好,别往我身上蹭。”声音依然冷冷的,,却不得不边开车边偶尔分出一只手来扶一把东倒西歪的人。 “你好凶。”她倒委屈上了,开始控诉,“回来怎么都不告诉我?” “上飞机前给你发消息了,你自己不看手机。” “……那你怎么不提前几天说?” 陈焕侧头瞥了她一眼,声音硬邦邦的:“原本想给你个惊喜,现在看来有人估计玩得太开心,都想不起我这个人了。” “怎么会!”正好遇上红灯,陈焕把车停下。季温时趁机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揪住他t恤袖口,“考完我都没出去玩好嘛,那么多人来叫我出去旅游唱k打游戏,我都不出去,就想等着你回来……” “很多人约你?”陈焕直接无视她说的其他内容,转头盯着她,“谁啊?那个体育生?还是其他班的男生?” “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我说我都拒绝了!”她生气了,带着酒意嚷嚷。 “那就是真有?”陈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仿佛喝了酒、脑子不清醒的人变成了自己。一阵阵辛辣的涩意往头上涌,冲得他发昏。 “所以你以什么理由拒绝的?又说‘我哥不让’?” 这句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巨大的懊恼和恐惧攥住了心脏,他直接把车靠边停下,转头看向她。 “对不起,我不是……” “我讨厌你!”季温时带着哭腔吼了一句,直接推开门就想往外跑,被他握住手腕拽回来,锁住车门。 “小时,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讨厌你!我知道你也讨厌我!”她哭得更厉害,哽咽着边哭边喊,“你一开始就不愿意搭理我,不想跟我好好相处,也不愿意当我的哥哥,都是我自作多情……” “是,我就是不愿意当你的哥哥。”他突然打断她,声音干涩,“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只认这一句。” 季温时抽噎着,脸上挂着泪珠呆呆地看着他。 “小时,我没法当你的哥哥,因为……”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几下,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从来都不是,以后也不可能是。” 借着车里的昏暗的灯光,他眼中映出的那个影子迟缓地眨眨眼睛。或许半罐啤酒的劲儿对她而言还是太大了,她居然脸都没红一下,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问:“那怎么办?”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一时被问懵了:“……什么怎么办?” “你不当我的哥哥,以后我们还怎么一起写作业,一起半夜偷偷吃零食,我还怎么吃你做的饭……”她掰着手指一一数着,真情实感地苦恼着。 他叹了口气。 “首先,你以后不需要写作业了——我们应该是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你写论文,我写实验报告。其次,没必要偷偷吃零食,到时候我给你囤点你爱吃的在宿舍,不过晚上吃完要好好刷牙。这个暑假,你想吃什么每天都可以告诉我,我去学着做。” 他垂眸看着她:“有没有可能,很多事情男朋友也能做,还能做得更多、更好?” “比如呢?”她追问。 陈焕伸出手轻轻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把流到腮边的眼泪擦掉。见她没有排斥自己的触碰,他犹豫了一下,缓缓低下头去。 喂猫日记 第108节 本想作势示范一下什么是“男朋友能做的事”,点到即止。却在两人脸庞相距极近的瞬间,清晰地看见季温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怔愣一下,随即了然。 哪里是不谙世事的“妹妹”,明明是颗黑芝麻抹茶馅的汤圆。自己大概这辈子都要被她拿捏在股掌之间了。 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本欲退开的唇却直奔她的唇瓣而去。她显然没料到这个走向,吓得直接闭上眼睛。 陈焕轻笑一声,退开,靠回驾驶座。 拿捏就拿捏吧。他乐意。 车开往家的方向。季温时靠在座椅上装睡,脸上还有两团未褪的红晕。车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给你带了海市的蝴蝶酥,上次你发给我的那篇小绿书里安利的那家。” 身边的人没动静,好像真的睡着了。陈焕瞥她一眼,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喜欢的那个城市限定款娃娃也买到了,排了好久的队。” “开学要不要早点过去?不是说想去迪士尼?” 副驾上的人终于忍不住诱惑,睁开了眼睛:“要。” “不装睡了?”车正好开进地库,他停稳,好整以暇地转头。 “……突然又有点头晕……”她头一歪,正要重新“睡”过去,却被一只大手揽住,靠在一个宽阔结实的肩膀上。 “头晕今晚就早点睡觉。”耳语般的声音在她耳畔低声响起,呼吸吹拂得她心痒痒的,“明天得占用你一天的时间。” “做什么?” “补上一个正式的表白。” 她的脸瞬间红透,直接弹起来,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家里钻。 真不知道该说她胆大还是胆小。陈焕无奈地笑笑,锁好车,不紧不慢地追随着她的背影。 没关系,不管是明天,还是后天,又或者是今后许许多多的日子,不管是在江城还是海市,他们都会一起。 他早在许久之前就下定了决心。 全文完 2026.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