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星上的白月光雄虫》 第1章 《囚星上的白月光雄虫》作者:严肃的狗【完结+番外】 文案: 【假温柔真控制狂天才有金手指雄虫少爷攻x痴情忠诚武力值max军雌受】 1. 雄虫尤利叶流落亚雌囚星,被洗去记忆,周围是一群呆呆傻傻的狱友,天崩开局。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当一辈子的劳改犯,被压榨到力竭而死;二,用自己稀少的雄虫身份找一位雌虫长官博取出路,出卖自己以获得优渥的生活。 在囚星上连呼吸一下都会肺部受损的尤利叶:我选二。 顾不得贞洁和礼义廉耻,尤利叶瞄准了囚星上的新任典狱长军雌玛尔斯。第一次见面色.诱,第二次见面就提出结婚申请,尤利叶誓要抓住难得的机会,一举逃离折磨自己的地狱。 2. 军雌玛尔斯原是怀斯家族雄虫少爷的预备守护者,从被买下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被阉割、成为护卫少爷一生的工具的命运。 他的尤利叶少爷开恩,赐予他重获新生的可能性,放他自由,让他进入军部。 离开尤利叶身边之后,玛尔斯怀着建功立业努力回联盟迎娶白月光的梦想,一路干到了第三军团继承人的位置。 大业告成,一朝回联盟,玛尔斯迎来噩耗:他的白月光尤利叶阁下连同双亲犯下重罪,被联盟处以死刑,早已在畏罪潜逃的路途中意外身亡。 3. 玛尔斯失去生命希望,在联盟中随便找了个典狱长的工作,以虚度人生的方式抒发自己的绝望之情。 ……所以他的白月光少爷为什么死而复生,出现在了他的床上,记忆全无,摆出青涩的诱惑嘴脸,朝他露出挑逗的微笑? #尤利叶:我以为你是会脱我的衣服,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居然急着让我穿上衣服# 观前须知: 1.作者xp恶俗狗血封建,不适请及时退出。本人心灵脆弱,已全文存稿,上线发完就跑,大多数时候不看评论。你骂我我就一个人偷偷哭。 2.控制狂恶劣年下攻x痴心不改狼性忠犬受,xql双箭头,不拆不逆。没有副cp,会有配角向主角发箭头,主角不会回,全程主cp双洁。 3.v后日双更中。 内容标签: 强强 未来架空虫族 白月光 开挂 主角视角尤利叶互动玛尔斯 一句话简介:白月光少爷想让我当狗 立意:努力奋斗 第1章 铅灰色的天空之下,一个个亚雌木着脸、排着队,像歇息的工蚁一般从产线鱼贯而出。他们手上都拿着杯子,在广阔圆形场每八分之一圆周为切分的管道面前排队。有电子音喊一声数字号,队伍便上前一挪,最前边的亚雌伸出杯子,管道里涌出灰色水泥状的供能物质,落进杯子里,作为他们一天的口粮。 轮到尤利叶了。他上前一步,不多不少的供能物质流进他的杯子里。这些东西所能提供的能量既不至于少到让饥饿损伤囚犯们的身体,又不会多到让他们发胖,是经过了周密的计算得出的最佳分量。尤利叶捧着自己的杯子走到了圆形场外面的地方,穿过人群,到了一处未曾修建的岩石地块旁边,才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开始把食之无味、口感恶心的供能物质往嘴里倒。 从外观上来看,尤利叶与周围一同工作的亚雌外形没有任何大的区别:身高在一米八左右,身型消瘦,表情冷漠,微微驼着背,像是被摄魂怪物食用后留下的一把无用包装袋。他的腰间系着一件衣服,披下来遮住了胯部的位置,像简陋的裙摆。尤利叶有一副好面孔,眉目俏丽,灰瞳眼神深沉,如同一尊考究的大理石雕像。他的头发长到肩颈,鬓发更长,长到胸-前,乱糟糟的,遮住了他的脸。尤利叶一阵咀嚼吞咽,服用食物,艰难咽进胃里,随即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手肘撑在膝盖上,面孔往下仰,头发完完全全遮住了脸和脸上的表情。 尤利叶发出干呕的声音,五官扭曲,食道痉挛,强忍着让自己不至于真正吐-出来。 无论吃多少次,他都没办法习惯囚星上的供给的“食物”——或者说用饲料来形容更加恰当。他的同事们都是犯下重罪的亚雌,被洗去记忆投放至此,一日不停地工作,定时领取饲料吞服。随着记忆一同失去的还有教育所习得的尊严和知识,这里所有人都浑浑噩噩的,甚至彼此之间从不交流。但凡有谁的情绪过于激动,身体里神经激素波动水平大于平均值,展示出了“思考”的可能性,都会被机械囚监毫不留情地抓住拘禁,再洗一次,直到此人完全成为弱智白-痴为止。 尤利叶每一次和同事们对视,都脊背发寒,觉得自己看着的是一具具无魂的躯壳。囚星上没有交流、没有声音、没有语言,是一座巨大的坟场,行走的人都是尸体。 尤利叶绝对可以确定,自己每一次进食时,对食物所表现出的“恶心”都超过了罪犯情绪波动的安全值。他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为什么没有被检测到,但是在这里他几乎要被逼疯:食物难以下咽,他的胃部一天有二十个小时在痛;粗粝的颗粒滑破他的喉咙,让他嘴里随时随地都是一股血腥味;尤利叶曾经尝试着和自己的同事对话,那些人只是呆愣愣地向着他转过头来,也不回应、不做表情,他的情绪被投入海里,直坠深渊。 ……他不能再在这里生活下去了,他会被逼疯。尤利叶非常确定,如果再维持这样的生活,他会提前几十年进入衰退期,因为激素水平异常而迅速老死。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活,机械囚监会把他的尸体和其他老死的亚雌的尸体收集起来,一同扔进星球内部的焚化炉里,成为这个巨大的地狱的运转能源的一部分。 尤利叶喝光了食物,从地上站起来。他紧了紧腰上系着的外套,确定自己的尾椎以下在衣服里隆出一块不正常的凸-起才满意地往回走。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唯一能够离开这里的机会:他是一个雄虫。 尤利叶不知道自己身为一只雄虫为什么会被抓进关押亚雌的监狱,他同样被洗去了全部从前的记忆。至少在现在,他不得不隐藏自己的雄虫身份,装出自己与亚雌一样拥有一条拟态残缺兽尾。雄虫身份敏感,尤利叶不确定自己是否在一个法律健全的星系生活。在他隐约的印象里,雄虫虽然宝贵,但落在居心叵测的人手中,仍然有极大可能沦为疏导雌虫精神和帮助繁殖的工具,最终被榨-干价值,精神力衰竭而死。 尤利叶不敢去赌那一个危险的可能性,只好暂时先隐藏身份。亚雌发育不全,通常在身体上具有无法自主收回的残缺兽翼或兽尾,于是尤利叶长期用外套拢着自己的身后,好像他裤子里真的藏了一根丑陋的、有碍观瞻的断尾。 他拎着自己的进食杯走回了圆形场。随着这颗星球长达18小时的白昼之后,是囚犯们可以休息的6个小时。尤利叶出去的时间过长,他大多数同事已经把进食杯放进安置柜里,规规矩矩地躺下了。尤利叶看准柜子里自己的编号对应的位置,把杯子塞进去,随即进入星球地下一层的室内。 星球广阔的疆域让亚雌们不至于睡在折叠床上,但更多的空间也没有了。地上规规矩矩整整齐齐地摆着的是一张张长两米、宽一米的钢丝床,上面铺着尺寸相同的白布充当床单,天气不冷,囚监没有配发被子。 尤利叶的同事们躺上自己的床位。他们大多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呈现出浅眠的状态。少数有人睁着眼睛,也不过是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破旧的天花板,并没有和周围人交流的倾向。囚犯们的休息时间同样经过严密计算,他们必须得在规定的时间内迅速睡着,才不至于第二天精神不济、生理机能磨损,状态日益变差,最终提前死去。 尤利叶也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爬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他精神活跃,睡不着,于是只是安静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乱地想着未来的事。他倒是不那么追求把所有的睡眠时间全部利用完。尤利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所需要的睡眠时长比一般的亚雌更长,即使他满打满算睡满六个小时,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仍然头痛欲裂,精神状态差到随时会昏迷。 就像是过于简陋的食物那样,他的睡眠时间同样严重磨损着他的生命。尤利叶想,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了。他在这里忍受了半年,每天在床底下藏一块石头才能计数时间,不至于在周而复始的生活中疯掉。如果用这样的生活方式再继续生存下去,尤利叶不敢保证自己能活过下一个半年。 他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有仅以机械手形式存在的机械囚监上前来一一确认囚犯们的存在。它生硬地拉开囚犯的左边裤管,让底下的电子镣铐露出来,扫描确认信息时发出“滴”的一声响。这就是囚星管束囚犯们的手段。 大部分时候,出于节约能源的考虑,机械程序并不会时时刻刻看着他们每一个人。但在特定的时间节点,囚监们一分不差地前来检查他们的存在,确认他们不会突然跑掉——尤利叶曾经尝试过在工作的时候私自离开圆形场。他的同事没有检举他,但他被机器仍然被抓住了,获得了禁食的惩罚。 第2章 那一次几乎让尤利叶丧命,也让他知道了自己所处的是怎样一个冷酷的、森然有序的产出机器。囚犯们并不被视作活着的生命,他们背负罪孽,仅应该奉献出最后的劳动力为虫族社会赎罪。之后尤利叶的行动更加谨慎,他必须精准地找到一个机会,让自己离开这里,获得新的生活。 在床上静静地再躺了一个小时之后,尤利叶从床上起来了。地下一层的“宿舍”里无数个亚雌都睡着了,呼吸声叠在一起像海浪或者哨笛。尤利叶小心地赤脚踩在地上,让自己不发出一丁点动静,离开了“宿舍”。电梯已经关了,他从紧急楼梯里往上走,重新走到地面上去。 这一段路程不远,尤利叶重新回到了自己进食的岩石地块周围。自从做出打算要离开这里的打算之后,他便放弃了晚上大部分的休息时间,摸准了囚监的休眠时间,从地下走向地面,去摸索这颗关押他的星球。在夜晚,天空中并没有发光的天体,尤利叶只能小心往前走、靠路面基建信号站每隔五分钟闪一次的信号灯探索周围。 他这段时间走了自己几乎能走的最远的距离,结果让尤利叶失望。圆形场外是另一个圆形场,它们依据平原建设,大小不一,但总归来说行使着同样的关押责任。亚雌们用手组装机械尚且不能完成的、或者对金属有斥性的精密零件,由于长期保持相同的姿势而肌肉磨损,关节发炎。整个星球的所有人同享命运,尤利叶没有看到过任何截然不同的面孔。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尤利叶抬头,看到远处传来亮光,那似乎是一座高塔形状的建筑。这座星球上的确有一些地方建设有塔型建筑,但全部封闭,尤利叶无法猜出其作用,更难以一探究竟。 有光——就是有人。没有生命的机械程序是不需要照明的。尤利叶呼了一口气,空气大量进入肺部的感觉让他想咳嗽。他马上被逼疯的心炽热地燃烧起来。 他的心里升起一个强烈的、魔怔的、在绝境中滋生出来的荒谬的愿望:他要到有光的地方去。 尤利叶开始目标明确地往前走。他的步速逐渐加快,慢慢从走变成跑。极度的兴奋让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脚被碎石划伤,开始流血。飘浮着有害物质的空气被过量地吸入肺部,尤利叶感到尖锐的疼痛。痛苦、折磨、长时间的压抑化作精神上的幻觉,尤利叶的身后是黑的,他奔跑着,幻想出身后有恶鬼追捕,他不得不到有光的地方,否则便有性命危难。 他将前往光明之地。尤利叶想:……哪怕前方的人要将我这个忤逆的罪犯击毙,我也认了。我要到危险的、未知的地方去。 第2章 尤利叶无法计数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体感上来说那是一段比他从前探索过的最远距离还要更远的路。他的呼吸弥漫出浓重的血腥味,他紧紧咬着自己的舌头,痛苦让他不至于半路上昏厥死去。无论如何,他是没办法在囚监第二次检查他们的行踪的时候赶回自己的床位了。 雄虫实在是一种非常孱弱的物种。尤利叶的脑袋因为奔跑而嗡嗡作响,手脚关节都痛,呼吸像吐火。他眼前发黑,晕乎乎的,脚底下跌了一跤,滚在地上,意识懵懂回笼,才发现自己看到了发光塔体的全貌,已经到了塔底。 ——那的确是一座塔。它看起来比尤利叶之前见过的建筑都更加高大。他从前推测囚星上的塔型建筑是用作信号传输,但显然面前这座塔身份更加显赫。它体型纤长,分为五层,外壁是完全透明的光学材料,里面亮着灯。这也是尤利叶能够在黑暗中辨别它的方向的原因。 尤利叶趴在地上,浑身疼痛,暂且没有爬起来的打算。他准备就这样缓一缓,一定有沙石碎土划伤了他的皮肤。就着这个狼狈的姿势,他抬头向上看,在塔的最顶端一层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从身型来看明显是一只雌虫,正靠在墙边的栏杆往外望。尤利叶的心里闪亮了一下。雌虫、雌虫……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会有机会。 尤利叶知道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他的心砰砰直跳,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自由……一个不同-性别的雌虫能够出现在这颗囚星,注定了他的身份不寻常。也许他是囚星的长官?尤利叶猜测着,他要想办法走到对方面前去,让他带自己离开这里。这是一无所有的尤利叶所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如果有通融的空间的话,尤利叶也希望对方不要让自己沦落进更可怜的生育机器的境地里去。他的心里很乱,一时之间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雌虫追逐雄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尤利叶不知道那位陌生雌虫性情如何。他想自己应该努力一点,成为对方的情-人,或者更激进一点,和他结婚,以起到政治避险的作用。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自然更不知道自己如何寻找出路,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爱情之类的想法已经完全不在尤利叶的考虑范围之内了,他一想到自己可以离开这个让自己连呼吸都痛苦的地方,就发自内心的感到喜悦。这是一种本能上自我保全的想法。 尤利叶从地上爬起来。从体感上来说,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流血,到处都痛。他的皮肤比亚雌们更加脆弱,囚星干燥的天气总是让他的胳膊和腿上泛起一层一层的蜕皮。 尤利叶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因为剧烈的痛苦而佝偻着腰,手扶在塔的外壁,摸索进入的通道。它并没有一个明显的“门”。他几乎支撑不住,脊背冒出湿润的冷汗,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脑袋上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鼻腔里的毛细血管破裂,血液从下巴渗进衣服里,黏糊糊地让尤利叶觉得不舒服。 失去正常神智的尤利叶恍恍惚惚地想:我想要一场雨……身上好脏,很不舒服。 他所处的囚星并非宜居星,气候异常,能够安置囚犯是因为进行了强行改造、在星球内部强行加装了一个重力系统。星球本身重力条件、气候和水土都并不适宜于雨的生成。尤利叶在洗去记忆之后,就再没有见到过真正的雨。然而他的脑海里却仍然保留了这样的常识。他含含糊糊地察觉到:自己似乎是喜欢下雨这一气候。否则不会在濒死之际产生这样的念头。 就在这时,囚星a-03的黑色天空中突然闪过锃亮的闪电,如同利剑的刀光。雷声的轰隆巨响混进尤利叶的耳鸣里,被模糊成为了混乱的底色。过量的体力消耗和身体损伤让这只雄虫倒在地上。他面朝天空,眯着眼睛,艰难地喘气。 有雨、奇迹之雨从天空坠落。雨丝软绵绵的,这场雨很小。囚星的大气层悬浮着酸性的工业废弃以及污染颗粒。雨水溶解了它们。酸性的雨坠落在地上,落在尤利叶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带来剧烈的刺痛。再也忍受不了了。尤利叶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轻嗤的喘气声。他昏迷了过去。 …… 时间像是流体一样在他身上流淌而过。尤利叶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他的周身都是水,好像还生活在雌父的孕囊里、被卵壳裹着那样舒适。他可以在温热的水里呼吸,身上的伤口也不再痛了,只是发痒。尤利叶久违地感受到了睡饱了之后那种浑身轻松的感觉。他努力睁开眼睛,便听到“滴”的一声电子音,尤利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等身高的舱体里。 舱体呈椭圆状,从外观看上去像是一枚巨大的蛋。随着尤利叶睁眼的动作,蛋壳的上半部分打开,他可以坐在里面,把上半身伸出去。舱体里漫溢着一种透明的、胶状的液体,刚才让尤利叶感到放松的就是这个。 尤利叶发现自己浑身赤-裸,身上的伤已经好全了,只有骨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酸。尤利叶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开始回想自己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从宿舍逃了出来,向着一个突然发光的高塔走,随即在高塔下因为体力不支和突然降临的酸雨昏了过去,醒来就是这里。尤利叶思考,倘若他始终躺在酸雨里,恐怕这时候已经是一个皮肤被完全腐蚀的重病患了。雄虫和亚雌雌虫不同,皮肤下并没有可以放出保护身体的软麟,他脆弱的皮肤会被烧烂,血管和肉露出来,一起烧坏。幸运的话,在酸雨结束时他会奄奄一息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不幸就只能剩下一具骨架了。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现在这样。尤利叶想,他身体底下躺着的医疗舱显然不是一个便宜货。有谁救了他。 他看见的塔顶的那个雌虫吗?尤利叶猜测道。这实在是因为他的确没有在囚星找到过另外一个疑似可以交流的对象。如果机械囚监发现他重伤倒在地上,只会趁着他的尸体还没有冷却腐烂之前率先把他甩进焚烧炉里物尽其用。那是完全没有救助思想的程序。 尤利叶从椭圆舱体里起来,踩在地上。房间里铺着地毯,那些黏糊糊的透明液洁净地从尤利叶的皮肤上流出去,并不喷溅或者被带出去。赤-裸的感受让尤利叶略微有点不舒服,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个没有其他任何设施的房间。往外看,落地透明窗映出囚星的景色,此刻已经是尤利叶应该工作的时间了。 第3章 尤利叶脑袋还懵着。他正准备到处找找,看有没有人能和他对话。裸奔这种事所关联的耻辱暂且不是尤利叶所能考虑的。他寻找着墙面上可以通往外界的“门”,可惜,就像那座不对外开放的塔一样,这里也同样什么都没有。 在尤利叶东张西望地四处打量的时候,他面前空白一片的墙体弹起悬浮窗。讯息出现在尤利叶的视野之中,突如其来,远超尤利叶平日里所接触到的设施的科技水平,吓了他一跳。 【日安,阁下。请问您身体是否感到舒适?】 尤利叶活动了一下自己的骨头。关节发出健康的咔咔响,的确没什么大问题。对话框下呈现出是/否两个选项,尤利叶选了“是”。 新的对话框弹出来,同样客气恭敬的口吻。 【祝你康健,阁下。请问您是否是尤利叶·怀斯阁下?】 尤利叶轻轻拧着眉毛,表情疑虑。自从他被洗去记忆来到囚星之后,他完全没想起来一丁点关于自己家族的回忆。至于“尤利叶”这个名字,都是他含糊地勉强记得的代称,大部分囚犯同事已经将自己的监狱编号作为了自我认同的锚点,他们像是遗忘自己的罪孽一样遗忘了自己的名字。尤利叶并不确认对话框中的“尤利叶·怀斯”指的就是自己。对方明显是在寻人,尤利叶不确定自己是否是那个目标。倘若认错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得到迁怒的不好对待。 也许是尤利叶停顿的时间太长,对话框闪了一闪,里面的字改变。 【抱歉,阁下。请问我是否能进来?】 ……他还没穿衣服!尤利叶正想拒绝,却发现这句话底下压根没有是与否的选项。对方并不是在问询,而是在通知。 对话框消失了,尤利叶面前的墙体开裂,他压根没想到那能是一道门。出于裸-体的不便,尤利叶下意识后退一步,坐在了椭圆舱体的边缘。他把不准自己是否要躲进舱体里面去。 从墙后边走进来的是尤利叶料想中的那只雌虫。尤利叶只看到了对方的身形,比他高半个脑袋的成年雌虫——好像是能瞬移一样,他在尤利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到了尤利叶的面前。尤利叶没有看清楚更多的东西。 这只雌虫俯下身子,抱住了尤利叶。他身上穿着一身敞开的黑大衣,尤利叶的脸就埋在他的衬衫上。尤利叶浑身僵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感受到这只雌虫的脸埋在他的脖颈之间,呼吸湿热、紊乱,像是害了热病。对方的体温很高,拥抱的时候几乎烤人。 雌虫的脸往下,他双手也捧住尤利叶的脸。他们的面孔叠在一块去。这是一个接近吻的姿势,然而雌虫只是笨拙地用自己的脸贴着尤利叶的脸。皮肤相连的地方湿漉-漉的,雌虫面孔的热度和呼吸的气流是明显的冒犯,尤利叶大脑一片空白。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脸上流淌的“湿热”到底是什么。 ……这只雌虫在流眼泪。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他们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对方的力道很克制,但尤利叶仍然一动也不能动。两只虫之间插不进哪怕一根手指,尤利叶有一种错觉:这只雌虫有着强烈的、想要把他镶嵌进自己骨骼的冲动。他的脸贴着尤利叶的脸,一直在流眼泪,胳膊从尤利叶两肋的地方伸-进去,将他一整个环抱住,围在他后背的手指轻轻颤-抖。 在尤利叶的身体也被烤得发烫发汗之后,这只雌虫终于松开了双手。尤利叶下意识开口说话:“抱歉先生,您的行为可以视作一种对雄虫的……” 他兀然闭嘴。陌生雌虫在他面前单膝下跪,捧着他的一只手,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尤利叶的手背上。尤利叶嘴里的最后一个单词含糊地只露了一半的音:“……性侵害。” “抱歉,阁下。”雌虫抬起头,找不出一点错处的、恭敬地说道:“我认错。您提出的一切处罚我都愿意接受。” 这时候尤利叶终于看清了这只雌虫的样子:他黑发金瞳,身上穿着同样漆黑的制式服装,从胸口佩戴的勋章来看,应当是一名颇有地位的军雌。雌虫眉目骨骼高深俊朗,有一幅气质阴翳的俊朗面孔。只是这张脸现在发胀、发红,湿淋淋的,流的是泪水,眼眶和鼻子更红,睫毛黏在一块,嘴唇颤-抖,看起来软弱而疲惫。由于他周身那种威严的气势,尤利叶很难相信他是因为某些深重的情绪而哭的。他看起来更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尤利叶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他稀薄的常识里不记得雌虫见到雄虫要行此“大礼”。对方直愣愣地盯着他,表情很傻,一双黄金瞳黏在尤利叶身上,并不去看他身上裸-露出来的那些皮肤,反而定定地看着他的脸,目光黏着得像是要用熔岩的眼珠把他烤一遍。 雌虫呼吸放得很轻,透露出小心翼翼的观感。尤利叶有点摸不着头脑,对方是这是什么意思? 他脑子里构思的一百个攀附雌虫、勾-引雌虫、诱惑对方的法子都没有施展的开端。在尤利叶的认知里,雌虫应当是一个很敏捷、同时兽性大于理智的群体,需要小心翼翼地认真周旋,才能有对话的余地。可是他面前这一只雌虫保持着这样仰视的姿势看了他半分钟,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眼泪很快又流下来。对方表现出的样子和尤利叶料想中的雌虫完全不一样,看起来反应很慢,并且脑子不太好使。 在这样尴尬的一阵对峙之后,尤利叶率先开口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不惊扰对方脆弱的精神,同时让自己显得恭顺柔和:“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我现在没有穿衣服……您能给我找一身衣服让我穿上吗?这不是对话的好时机。” 对方还愣着。尤利叶想,如果这只雌虫开口是要决定剥夺他穿衣服的权利的话,他对“傻子”这一群体的印象分会降到最低。 十秒钟之后,雌虫“喔”了一声。他的眼珠子还黏在尤利叶身上,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执着的、下意识地盯着的状态了。哭湿的面颊泛红,他的目光不敢往别的地方看。尤利叶注意到他喉咙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对方结结巴巴的、恍然大悟地说:“阁下……我很抱歉。我会离开,把衣服和食物送过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雌虫就把自己的脑袋扭到一边去,作出一副绝不会占尤利叶一丁点便宜的坚贞模样,只是看起来有点像脖子落枕。就着这个尴尬的姿势,他站起来,转过身去,向着自己来过的方向毅然决然地走去,“砰”一声,脑袋撞到了墙壁上。 雌虫站定了,这时候墙壁才缓缓打开。他以一种庄严肃穆的姿势走了出去,好像刚才撞墙的人不是自己。 “……”尤利叶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评价什么,有点怀疑自己上了傻子开的贼船。 墙体重新闭合,从另外的墙角伸-进来了机械臂,上面举着用手提袋装着的衣服。尤利叶意识到这个房间并非传统的封闭房间,而是一个可以从各个方向开裂的组合空间,没有门,但是到处都是门。他站在地毯上,把手提袋拿下来,那只机械臂就重新收了回去。 尤利叶把雌虫给他准备的衣服穿上:一件白色的衬衫、绑在腿上的衬衫夹,还有黑色的长裤。另一个稍小的袋子里有着领结、胸针、袖扣等多件装饰品,从材质上来看应该都非常昂贵,大概是让尤利叶选择穿戴的意思。 尤利叶想了想,决定一个都不选。从那只雌虫的表现出来的样子来看,此人要么是一个见到雄虫就情绪过载的重度性缘脑,要么就和失忆之前的他有所渊源。无论原因是哪一个,尤利叶都决定让自己显得可怜一点、无所适从一点。 他要表现出对一份好意感激涕零的模样,尽量扮乖巧可怜,才更有可能打动对方。劫走一个罪犯、放对方自由需要担负法律风险,尤利叶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更不知道对方愿意为自己付出怎样的代价。他要尽最大的努力激发雌虫对他的怜爱,这在尤利叶的常识里也正是无依无靠的雄虫的生存之道。 尤利叶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衣服,确认他穿好了,没有不合礼仪的地方。衣物的尺寸很合身,这让尤利叶感到不安。他不确定这是因为对方有什么科技能够测量出自己的身体尺寸并快速制成成衣,还是在他昏迷的时候,那只雌虫已经细细“测量”过他身上的每一点尺寸,再去购买合适的衣服。衬衫是一种需要很多身体数据才能做得完全贴合身体的衣物。 他在屋子了晃了两圈,从窗户往外看。一个接一个呈下陷地势的圆形场看起来就像大地上的无数个伤口,里面正在工作的囚犯们蠕动着,因为距离而缩略成小点,让人觉得恶心。尤利叶晃了晃脑袋。 他这时候缓慢地意识到,这座塔里的空气和外面都是不一样的……这不是一种比喻,而是事实。囚星上流通的空气里富含大量工业废渣,它们无时无刻不折磨尤利叶的鼻腔和内脏。但在他醒来之后,几乎没有那种日常的、跗骨之蛆一般的不适感想。想必这座塔里是有许多的空气净化器没日没夜的工作,才能在恶劣的环境中隔离出这样一片特权区域。 第4章 尤利叶迅速作出了推断:刚才在他面前犯傻的那只雌虫,在这颗囚星上具有相当高的政治地位。对方穿着军服,军衔章在胸-前闪亮,可惜尤利叶暂且没有区分军衔等级的知识储备。他的手指掐进肉里,一点疼痛让他神经更加清醒。尤利叶想:这是一个机会。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滚了许多构思想法。尤利叶在地毯上坐下,衬衫夹带来的拉扯感让他呼吸沉重。 面前的墙重新打开了,露出一个狭长而深的匝道。这显然是让尤利叶往前走。 随着他前进的步伐,闸道里的灯总是提前五米间隔打开。尤利叶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如果他会被那只醒过神来的雌虫驱逐出塔,至少他要在自己的肺里灌满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 尤利叶走到了匝道的尽头。他打开门,出乎意料、似乎又在意料之中,里面是一间宽阔的卧室。 更加柔软舒适的地毯、大得夸张的床,摆在床头的两尊雕花塑像,以及装饰了射灯的窗户。尤利叶看见书桌上还摆了插花的花瓶。他的心里闪过“果然如此”的无奈念头,将这种布设与自己心里的某种猜想对上号。 那只雌虫不在,与之替代的是书桌上黏着一张便利条,旁边还摆着一枚可以佩戴在手腕上的光脑。便利条上是很质朴的手写字体。 【尤利叶阁下,抱歉,我暂且有工作处理,但很快能够和您见面。希望您能够耐心等我。如有任何需要,请通过光脑与智能服务系统进行沟通。 ——玛尔斯】 玛尔斯,想必这就是那只雌虫的名字了。尤利叶挑了下眉毛。对方始终文明谦卑的口吻让尤利叶心里的印象分好了一点,这个与战神相关的名字也让他觉得很好。但尤利叶确定玛尔斯的谦卑是否是一种……癖好。总之事已至此,尤利叶拿起一旁的光脑,佩戴在自己的手腕上,给自己点了清水、食物,以及一些日常用品。 就像是上断头台之前要美餐一顿一样,尤利叶进食,感受正常食物给胃部供能时温暖妥帖的反馈,并饮一口清水。做囚犯的时候他并没有水可以喝,所有囚犯的进食和饮水需求是一起解决的,供能物质溶解进水里,那就是囚犯们全部可以拥有的东西。 尤利叶没有吃得太饱。进食之后有机械臂收走了盘子餐具。他拿着送过来的洗漱用品进了卧室单间的盥洗室。 泡在修补仓里给尤利叶的皮肤带来黏糊糊的感受。即使没有真正的胶粘液被带出来,他仍然浑身不舒服。他又洗了一遍自己的身体,在苍白干燥的皮肤上面抹一点保湿的乳液,然后盯着一堆款式各异的浴袍,在里面选了比较保守的一件。 ……如果一定要出卖自己的话,尤利叶希望自己表现出来的形象较为“正派”。并非是他对不正派的那一面有什么偏见,而是他实在没办法把不正派的样子演得惟妙惟肖。说实在的,因为被洗了记忆,尤利叶连自己等会儿到底该怎么做都不太清楚。他深深地给自己吸了一口气,想道: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卧室的门打开了,名叫玛尔斯的雌虫走进来。尤利叶坐在床边,表情肃穆。他英俊的脸紧紧绷着,声音里蕴含-着深切的牺牲意味。 他说:“玛尔斯先生,您愿意和我结婚吗?” 玛尔斯:“?” 第4章 玛尔斯明显仔细打扮整理过了自己的外在。他英俊的脸重新变得神采奕奕、颇具威严。他换了一身日常一点的穿着,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呈现出军雌的训练有素,像是正在参加阅兵典礼。 然而在尤利叶轻飘飘地说完那一句话之后,玛尔斯面色恍惚,好像被吓了一跳。他看着尤利叶,表情非常古怪、扭曲,但飞速地结结巴巴答应道:“我愿意,阁下。” 尤利叶巧舌如簧的语言尴尬地停住。对方身上那种傻气让尤利叶觉得无所适从,他宁愿面对一个更加狡诈、精明的对话对象,他肚子里还藏了很多说服的说辞。隔了一会儿,玛尔斯高兴的表情褪下去,他的眉毛渐渐拧起来,在房门口那一小块空地走了两圈,显然正在思考。在尤利叶的茫然注视之下,他停住了,表情异常严肃。 他问:“尤利叶阁下。您刚才的话是准备出卖自己吗?” 尤利叶没想到玛尔斯会说这么赤-裸的话。毕竟对方天然地在一个高位的、买家的身份上,正常情况下社交辞令会更加冠冕堂皇。然而玛尔斯忧心忡忡,想要靠近尤利叶,却隔着一段距离停下了,似乎是害怕尤利叶感到不安。在一阵扭曲的纠结表情之后,玛尔斯问道:“您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有谁逼迫过您干什么吗?” 玛尔斯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又紧张又愤怒,尤利叶不能理解。玛尔斯眼睑下的肌肉轻轻抽搐着,他浑身紧绷,尤利叶意识到玛尔斯正在压抑着自己某种暴怒的冲动和不快的猜测。他停在一个安全距离以外,动怒时的压迫感仍然让尤利叶不安。 尤利叶飞快地摇头,他说:“没有。您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是我对您一见钟情了呢。” 这句话很冒犯,也是调-情,但被尤利叶说出来之后显得略微缱绻、更多是游刃有余的风趣。尤利叶意识到自己的语言可以很轻松控制这位军雌的情绪,他控制对方的难度似乎很低。尤利叶坦诚地说:“没有。您应该知道,这颗囚星上只有一堆脑子被洗得干干净净的亚雌。我们连生存需求都无法被满足,是没有办法做更多的事情的。” 玛尔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听完尤利叶的话,没有放松,表情更加紧绷、怜悯。玛尔斯问:“您过得不好,对吗?” “对。”尤利叶承认这一点。 玛尔斯关切的目光令尤利叶意识到对方在意的并不是有关“贞洁”的部分,即使贞洁通常并不在雄虫道德的讨论范围之内。相反,玛尔斯是真切地在关心他在囚星的生活质量,痛他所痛,恨他所恨,艰难地找寻着他空乏无趣的生活内容。 “您认识我,对吗?”尤利叶问道。他很敏锐,能够从其他人的言行中看出对方的想法和情绪。他说:“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玛尔斯先生,您认识失忆之前的我吗?”……否则玛尔斯不会做出这一系列的怪象来。 玛尔斯看着坐在床边上的尤利叶。这只雄虫力竭想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样子,然而才智有余、气势不足。尤利叶过了太久的苦日子,手里没有一点底牌,于是说什么都显得小心翼翼的,需要反复思考才开口。尤利叶盯着他,那双让他魂牵梦绕的灰眼睛透露出镇定的情绪。玛尔斯产生了一点不可思议的梦幻感受。 他嘴唇颤-抖,突然问道:“我能靠近您一点吗?” 尤利叶犹豫了一下。玛尔斯能够感受到他并非是对“玛尔斯”这个个体警惕,而是天然地对周围一切警惕。他始终生活在一个危险的环境里。尤利叶说:“请。” 玛尔斯走上前去。出乎尤利叶意料,在他的身体即将要贴着尤利叶的时候,玛尔斯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在他面前单膝下跪,并温顺地低下了脑袋。 这是玛尔斯接受过的教育。当他下跪的时候,他的脑袋不能高过尤利叶阁下的膝盖,不能让尤利叶阁下感到压迫和俯视。即使尤利叶如今已经失去了过去的记忆,玛尔斯仍然像是遵循身体本能一样遵守着那些复杂严苛、却能够让雄虫阁下感到安心的规矩。 玛尔斯将脸贴近尤利叶的小腿,并没有真正靠上去。尤利叶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一具身体。玛尔斯坦然露出了自己的后颈,此处是雌虫最脆弱的地方,没有任何防护,且与脑组织相连。雄虫只需要轻轻把手或者嘴放上去,释放一丁点荷尔-蒙素,就足以让雌虫失去意识、浑身瘫软,或者神魂颠倒地为雄虫做一切事。 尤利叶迟缓地反应过来,心里不知道是怎样一种滋味地想到:……他这么信任我吗? 玛尔斯显然并不知道他无意识的举动让尤利叶放下了许多的警惕与成见。他轻轻吸鼻子,闻到了尤利叶身上刚刚沐浴之后的湿-漉漉的水汽和沐浴液的香气。尤利叶还没有成年,荷尔-蒙几乎没有,萦绕在鼻尖只有一点冰冷的错觉。玛尔斯神情恍然,在静默的亲昵中沉浸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您很害怕我。不用这样,尤利叶阁下,您已经忘记的事情我全部记得。您是我的主人、老师、恩人……无论您之前经历了什么,接下来都可以相信我与尽情使用我、指挥我。” 尤利叶盯着玛尔斯,只能够看到他发顶修建得整齐的黑色发梢。他没有一丁点过去记忆的闪回,判断不出来玛尔斯一番话是否为真。尤利叶问:“如果我对你这么重要,为什么之前你没来找我呢?” 他那点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委屈和怨气在心上悄悄冒了个尖,想到了那半年及其痛苦的生活。尤利叶当即却感到了奇怪。他在囚星上养成了谨慎的秉性,按理不会对一个陌生且有力量地位的雌虫说这种埋怨到近乎指责的话。这是危险的。 第5章 玛尔斯的另外一只膝盖也落了地。他完全跪在地板上,脊背略微挺起来。尤利叶下意识想: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一样。猎犬脸上的表情又泛起尤利叶熟悉的傻气,那双黄金的眼睛安宁地盯着他,透出哀伤:“……因为在我从前得到的消息里,您已经死了。”他的脸略微皱了起来,伸出手,十分主动地抓住了尤利叶垂在一旁的一只手。 玛尔斯说:“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告诉您过去的事情,毕竟他们并不让人愉快,我希望您高兴……” 尤利叶直直地逼问下去:“继续说。” 玛尔斯对他的怜悯、难过都不是假的。尤利叶抽开了正被玛尔斯握着的那只手。玛尔斯抬起头,似乎对这个动作感到不高兴、或者更准确的形容是“难过”。然而他又悻悻地低下头去,样子很可怜,好像憋了委屈在心里,没有一点申辩的想法。 尤利叶将那只手落在了玛尔斯的后颈,对方浑身一颤,脑袋更低地沉下去。 “不要动。”尤利叶说:“你说我可以相信你。抱歉,玛尔斯先生,如果您了解我的话,应该也知道我生性警惕。语言是无法说服我的,我要更确切的东西。” 雄虫的荷尔-蒙素顺着掌心溢出一丁点,精神力也随之放出去。尤利叶的身体还没有成年,生殖和精神调节的功能都不完全。他能够感受到玛尔斯全然接纳了自己的触碰……否则他不能够那么轻易地进入对方的大脑。尤利叶能力不够,只能够浅显地感到对方波动的情绪,真挚、沉重,没有说谎的迹象。 尤利叶后背出了一点汗。这是他第一次在雌虫身上使用雄虫特别的精神能力,这项行动对他未成年的身体来说损耗巨大。他对外界的警惕和玛尔斯浮在表面的忠诚让他做出了监控玛尔斯精神的决定。他尚且心神巨震:雌虫的后颈是非常险要、脆弱的地方,他做好了玛尔斯暴起反抗制服自己的准备。在他的预料里,即使玛尔斯愿意让他这么做,精神域本能的也会有所抵抗。然而他体感就像是陷进了一片温暖的洋流里,对方承接他,海面不泛起一丝波澜。玛尔斯别说反抗,连一丁点抵触的想法都没有。 玛尔斯的头低得过低,尤利叶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您从前是我的主人,怀斯家族的小少爷,也是怀斯家族名义上的继承人……后来我在您的命令下参军,等我再次回到联盟的时候,才知道您和您的双亲犯下重罪,潜逃到域外星域,不幸卷入黑洞……”玛尔斯小心地说:“星舰被引力扯碎,全部死亡。” “我也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在这里。”从精神域传来的玛尔斯的情绪沮丧又惊喜:“我以为您也已经死去。抱歉,我没能救下您和两位家主。” “在您的死亡消息传来之后我失去了晋升的动力,自请闲职担当囚星管理,最近才来到a-03,昨晚发现了倒在塔下的您。” 尤利叶感受到玛尔斯失而复得的喜悦、剧烈的痛苦、不可置信,以及某些更沉重的、更微妙的东西……玛尔斯回想起昨晚的场景,仍然浑身发凉。他调控囚星的天气系统,想到尤利叶喜欢雨,便神差鬼使地将囚星的天气也换成了连绵小雨。濒死的雄虫倒在塔外,大量的荷尔-蒙素浸润进血里,被塔的空气监控仪器发现异常并上报。等到玛尔斯赶到塔底的时刻,便看到一只未成年雄虫倒在地上,浑身皮肤溃烂,脸上甚至已经被酸雨浇出了血肉和骨头。熟悉的荷尔-蒙素的味道让玛尔斯浑身发冷,他迅速意识到了面前这具形似尸体的雄虫是谁。 “抬起头来。”尤利叶说。 玛尔斯并没有动。 尤利叶伸出另一只手,从下巴的位置将玛尔斯的脸抬了起来。皮肤接触的地方很烫。玛尔斯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紧紧抿着唇。他能够感受到一切:尤利叶流淌在他身体里的荷尔-蒙素,尤利叶直直进入他脑域的精神力。那种最隐秘的地方被窥-探,被凝视的感受比亲密的媾-和更具有亲密与联通的特性。 玛尔斯精神域中那种微妙的、沉重的情绪更加鲜明,尤利叶能够清晰感受到它的形状。它炽热地存在、跳动着,像是一颗心脏一样泵出火热的血,几乎要灼烫尤利叶的手指。玛尔斯对他毫无欺瞒之意,它缠绵地迎接着尤利叶的精神与荷尔-蒙素,热情得显而易见。 尤利叶明白那种情绪是什么了。玛尔斯看见尤利叶笑了起来,灰色眼睛闪过促狭与掌握了什么般的志满意得。尤利叶说:“我感受到了。” “——原来你这么爱我呀?”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玛尔斯没想到尤利叶会说这个,表情僵住,脸更红了。尤利叶抽回了自己的手指,精神力收回,玛尔斯有让他继续下去的冲动。 雄虫轻轻喘气,脸上也泛起嫣红。并不是因为爱情与玛尔斯显而易见的迷恋。刚才一场小小的窥-探消耗了尤利叶过多的精力,在放松之后,排山倒海的疲惫向着他倾倒而来。尤利叶略微闭上眼睛,玛尔斯珍重地捧住他的手。尤利叶问道:“玛尔斯,从前我们是什么关系,我爱你吗?” 对方只浅显地说了一句自己是他的“主人”,尤利叶无法判断这个词在哪个讨论话题之内。主人可以有很多种诠意。 有魔鬼在玛尔斯的耳边诱惑他:撒谎吧。你的小少爷什么都没有了。只要你承认你们之间有暧昧关系,无论是形势所迫,还是尤利叶固执的负责之心作祟,他都会让自己努力去你爱你的……玛尔斯摇头,“不。从前我是您预备的守护者,您拥有我的使用权。在我成年之后,您恢复了我的自由民身份,将我送往军团。” 这也是玛尔斯感到痛苦惭愧的原因之一:正是因为他离开了尤利叶身边,所以才无法及时得知对方遇害的消息。雄虫身边的守护者负责保护主人的安全,从小养在主人身边,必要的时候为主人而死。曾经的尤利叶给了他自由,却也让他无法陪伴在尤利叶身边。即使不知道尤利叶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想到对方度过如此多凄苦的时光,自己却并未履行本应该行使的责任,玛尔斯就感到强烈的痛苦。 尤利叶拍了拍玛尔斯的脑袋,对方实在是太好懂了,尤利叶能够很简单地明白对方的情绪。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你一直在我的身边,也许已经死了,未必能在现在救我。玛尔斯,谢谢你。” 玛尔斯抬起头来,尤利叶面对着一张愧怍的脸。他笑了,拍了拍身边的床,“怎么一直跪在那里呢?坐到我身边来。” 玛尔斯僵硬地从地上站起来,僵硬地坐到了尤利叶身边。床垫是软的,云一样,因为玛尔斯的坐下而略微下限。与床垫调性不符的是玛尔斯脊背挺直,面容肃穆,身体挺成了九十度两折的钢板,他无所适从的气质如此明显。 尤利叶伸手捧住了玛尔斯的一只手。那种冰凉的气味更加明显……玛尔斯知道那是什么,尤利叶荷尔-蒙素的气味与大多数雄虫都不相同,既不馨香,也不软甜,吸进去只像是含了一口冰往喉咙里咽,大多数时候都并不明显,只有亲近的家人朋友才能闻到一点。 雄虫柔软的手、没有发育完全的嫩竹一样的骨骼包裹在皮肉下面,存在感鲜明,轻易可以捏碎。玛尔斯可以控制自己不再傻乎乎的脸红,却无法让自己身体放松下来。他隐约觉得尤利叶和自己离开怀斯家族时候印象里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小少爷有很大的区别,却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尤利叶说:“你知道我和我的亲人犯了什么罪么?抱歉,我没有一点过去的记忆了,我甚至不记得他们的脸。” “卷入案宗的只有您和您的双亲。”玛尔斯说:“现在怀斯家族的掌舵人是您的旁系亲属。”一点“血亲夺权”的猜测从尤利叶的心里升起来,他听玛尔斯继续说话:“抱歉。当我回到联盟之后,我仅仅能够知道你们犯罪受罚的这件事本身。我的军衔没有资格知道这件事的具体内容。我曾经尝试过去询问我的长官,第三军的总长都铎先生。他拒绝告知我真相,并声称自己对此事也并不清楚。” 玛尔斯看到尤利叶略微疑惑的脸,才想到他失去了所有记忆,对虫族联盟内部那些复杂的权力争斗与派系已经失去了解。有一点卖弄的、更多是讨好的语气,玛尔斯解释说:“军部独立于联盟,都铎先生身为第三军的总长,是军部地位最高的三个人之一。他把我当作继承人来看待,大部分时候愿意告知我一切密辛。” 尤利叶读懂了他的未竟之意:如果玛尔斯对那位都铎先生的了解不错,那么他和双亲犯罪的真相想必非常隐秘、紧要,才能够让都铎对玛尔斯三缄其口……尤利叶意识到自己卷入的是意料之外的阵势更高的机密事件,他原先以为自己出现在亚雌囚星仅仅是因为一些管理人员的工作错误。 他的双亲死去了,他为什么却出现在这里?尤利叶眉头紧蹙。这是更加深-入的问题。眼下他不仅得知道自己双亲究竟犯了什么罪,还得查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幸免于难。显然这是玛尔斯也无法得知的真相。倘若去求一求都铎总长,看在继承人的面子上,对方兴许会漏漏口风解答第一个问题。但第二个问题就完全是无处求问了。 第6章 那个让他来到囚星的人也许一直在暗处看着他,注视着他的每一个举动。尤利叶的痛苦、无所适从以及求援都被看在眼里。这种下意识的阴谋论联想让尤利叶异常不快。 玛尔斯侧脸看到尤利叶明显的皱眉表情,想要伸出手去抚平他忧愁的眉头,他只希望尤利叶随时随地都高兴。然而手举到半空,悬在尤利叶的脸面前,雄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玛尔斯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逾矩的动作。尤利叶是一个即将成年的雄虫,未婚,身份敏感但珍贵,他这种举动对阁下来说完全是性-骚-扰。 雄虫阁下们大部分由联盟进行抚养,少部分家世显赫者才被养在家里,享受比联盟提供的福-利更加奢华的生活。尤利叶从前正是后者。成年的雄虫会由联盟放出约会资格,雌虫以金钱或军功开路,才能得到见面资格。而名门世家的雄虫虽然看似接触自由,不需要明面上的申请,实际上却更加高不可攀,大部分只和自己阶级等同的雌虫约会结婚,还会收下一-大堆雌君的朋友、合作伙伴作为家庭伴侣,以家庭关系连接无数利益关系。 成年的雄虫尚且高不可攀,得付出许多才能获得约会的资格,未成年的雄虫身份就更加敏感了。玛尔斯触碰尤利叶、甚至让对方的精神力深-入了自己的脑域,嗅闻了对方的荷尔-蒙素,这种行为放在联盟里,绝对是需要被判刑的重罪。而倘若换上怀斯家族的私刑,被斩首也未尝不可。 能够自由地触碰尤利叶、平视地和他说话,在玛尔斯的记忆里,除了现在,便已经是很早以前、尤利叶甚至还没有经历第一次发育分化的时期了。 他不想让尤利叶觉得不舒服。雄虫是非常敏感的生物,雌虫的粗鲁、侵略的特性并不收到雄虫的欢迎,军雌更是难以得到与阁下结亲的机会,大部分仅仅用冻精生育延续血脉。 尤利叶不明白玛尔斯的手为什么愣在那儿。对方的肢体动作倒是很好懂:想要摸一摸他的脸。尤利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他伸手捏住了玛尔斯的手腕,脸凑上去,随意在对方的掌心蹭了蹭,侧过脸去说道:“你很厉害,玛尔斯。” 从一个刚刚恢复自由民身份的成年雌虫、到第三军总长选定的继承人,中间要历经多少磋磨?尤利叶能够看出玛尔斯没说的经历里藏了许多的辛苦。对方的体态、身上的肌肉与沉稳的气质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军雌会有的。倘若不是玛尔斯随时在他面前犯着傻样,他面无表情,几欲动怒的时候,气质是真正的人型凶兽。 玛尔斯被尤利叶亲昵的动作、夸奖的话语弄的晕乎乎的。他接着说道:“我已经查清楚了您在a-03囚星上的信息。尤利叶阁下,您的档案并不在囚星犯人之中。您顶替的是一名犯经济罪的亚雌的身份。他也叫尤利叶。” 当然,那位“尤利叶”并没有怀斯这样显赫的姓氏。他叫作尤利叶·罗克斯伯格,家庭贫寒,身世寻常,为人机智聪颖,从基本教育学校毕业后便踏上从商的道路,最终没有抵住金钱的诱惑,骗取他人钱财,害得数个家庭破产,犯下了严重的经济罪,被送往囚星生活。 尤利叶听完了那位亚雌的生平。他感到更加古怪。两个相同的名字,这绝不是巧合。到底是谁把他送到了囚星来?那位尤利叶是借他的名字脱罪,还是已经死去? 玛尔斯见尤利叶神情仍然严肃,劝慰道:“您不必忧心……我已经将您的状态在囚星档案里改为了‘重病’。您不会再有任何工作要做。我现在是a类囚星一到五号的统帅长官,只要我在一天,您都可以自由地生活,获得安全舒适的生活条件。” 他检查过修复舱呈现出的尤利叶的身体状况。囚星的自然生态和工作严重损耗了尤利叶的身体。即使修复舱可以治好他的外伤,但虚弱的内脏、关节的磨损变形以及肌肉的损伤都是无法一时半会修补好的。这些全部需要调养。 无形的魔鬼在玛尔斯的耳边继续呢-喃,它的声音很轻,谁也听不到,只有玛尔斯能够听清楚,并为之意乱情迷……那是诱惑,玛尔斯无法抵御那种诱惑。他看着尤利叶稚嫩的脸,感受到对方的生命与社会地位正前所未有的孱弱和低下,触-手可得,不再浮在云端。玛尔斯说:“您可以呆在这里。我愿意为您调职,永永远远在囚星上做事。您想要的什么我都会给您。除了不能暴露身份之外,您可以享受一切我能够提供给您的东西。我暂且还是有一些能力和权力的。” “您也可以选择回到联盟……不过那样您就得和我结婚了。未婚且身份不明的雄虫进入联盟主星境内就会收到审查。您不会因为罪犯身份而受害,但也不能够有自由。您还没有成年,会被联盟送去统一抚养雄虫的监管院,再洗一次记忆……” 玛尔斯一番藏有私心的辩解还没有说完,便看见尤利叶对他露出了一个轻巧的笑。他说:“好啊,我愿意和你结婚。” “我要回联盟。”尤利叶果断地说。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尤利叶躺在大床上。他预料之中所要行使的性责任没有实施,玛尔斯听完了他那句结婚宣言,匆匆说了两句自己会申请调职回到联盟,婚姻手续也会同样递交上去之类的应答的话,就几乎魂不守舍地走了。 柔软的床垫和湿度合适的干净空气一起包裹着尤利叶。他盯着天花板上空白一片的景象。 光脑佩戴在他手上,贴心地询问他是否需要投影灯功能。它可以在天花板上投下星空图,呈现出一派银河般的美丽景象,尤利叶拒绝了这项服务。 他在思考玛尔斯的事。 尤利叶的警惕与对一切的不信任并不因为玛尔斯信誓旦旦的语言与对他的贴心照顾而完全消减。他现在暂且能够相信玛尔斯说的那些事是真的,也明白对方对自己一片真心。但尤利叶也能够清晰感受到玛尔斯自以为藏匿好的私心。 这只雌虫迷恋他、崇拜他,乃至于精神域里汹涌着想要把他吞进肚子里的冲动。恐怕玛尔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欲-望的形状如此明显且汹涌,在精神域中像是海洋里燃起的火光一样明显且灼热。 “爱”……恐怕那只雌虫是这样形容自己的欲-望的。尤利叶面色冷淡。他说出“结婚”一词也正是为了迎合对方的想法。玛尔斯诱哄他的话不带恶意,实在是太拙劣,但尤利叶认为自己应该迎合。他需要得知一切的真相,否则寝食难安。尤利叶需要自己完全地控制玛尔斯,掌握他的心神。他想要回到联盟,回到自由的居所、政治的中心。 尤利叶在囚星上有明显的被排斥感。潜意识认为他并不属于这里。他需要做自己可以作出的一切努力。 尤利叶心中尚且没有爱情的影子。生存焦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总是呼吸困难。按照玛尔斯的说法,至多一个月,他就能够以玛尔斯未婚夫的名义回到联盟,去调查他过往的身世。尤利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到一个怎样的答案,但他需要答案,而非浑浑噩噩地度过生活。 尤利叶闭上了眼睛。温暖与进食之后的饱腹感让他昏睡过去。他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舒适生活。 …… 尤利叶醒来的时候仍然好端端地躺在自己床上,身边没有猜测过会有的不请自来的雌虫。衣柜里摆满的是符合他尺寸的各种样式的衣物,尤利叶懒得去思考玛尔斯为什么能知道他的尺寸、迅速地订购一众衣物。 他换上一身便装,从房间里出去。拿到光脑之后,尤利叶也同时得到了塔内所有仪器的指挥权。他所处的区域是一片临时用组材结构堆建出的房间群,所以才没有常见的门窗等构造。塔的第五层原先是一片空地,用作紧急时刻的器材架构,玛尔斯为他在此地搭建起了形似正常房间的卧室、盥洗室。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尤利叶看着光脑上自己获得的新权限,心里想道。这也是权力的力量。玛尔斯身为管理员能够控制囚星上的一切。他可以调控指挥塔内一切先进的科技与能源不计损耗地为尤利叶搭建一个适合雄虫的卧室,也可以控制囚星的天气系统,令它下雨、下雪,甚至降下天灾,地块移动。 这是颠覆云-雨、驱策山河的伟力。在远古时期,虫族的足迹尚未踏入太空,大自然曾经掌握生灵的命运,轻易便可损害众多性命。现在尤利叶只需要手指轻轻一动,就能够模拟那样的力量,如同传说中的造物主。 ……想要知道控制程序运转的原理,更想要不依靠他人的拥有这样的权限。尤利叶面不改色地想。他走出一段不长的走廊,看见了在开放式的厨房里正在捣鼓着什么的玛尔斯。 尤利叶在光脑上看过了,指挥塔原先并没有任何“日常”的设施。管理员除却操纵星球的调控系统以及阅读档案的工作场所之外,通常只有一个朴素的标间进行工作之外的休息,进食也仅仅服用营养液。在大部分时候,管理员并不会在指挥塔上常住,在完成了他们的巡逻工作之后,他们会选择在囚星附近的宜居星居住与生活。 第7章 指挥塔的内部如今被玛尔斯设置成了非常温馨的格局:有卧室、客厅、厨房,甚至有一个书房,像是一个拥挤但设施完善的家。尤利叶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正敞开大门的书房,下意识喜欢上了里面的布置。 尤利叶绕过一众家具,走到茶几前面,跪在沙发上,身体趴在沙发靠背上,托腮看着玛尔斯烹饪。 玛尔斯的动作在尤利叶的注视中更加僵硬。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那个——尤利叶姑且认为是一坨烤糊的尼龙面料的东西——把它翻了个面。直到烧成焦炭的蛋白质的味道从锅底里传来,尤利叶才明白那是一个煎蛋。 “……”尤利叶说:“玛尔斯,如果你不会做饭的话,不用难为自己的。” 玛尔斯抬起头来,一脸沮丧。他把那坨黑色尼龙丢进了旁边的桶里,说道:“抱歉,阁下。我能力不足,我只是想让您过上从前的生活。” “我从前是什么生活?”尤利叶问。 “家主专门聘请了烹饪团队来为您制订饮食。您的食水无论是味道或者营养物质,都经过了周密的计算,一切都是最好的。”玛尔斯设置了一个自动烹饪的程序,看着机器运转,“抱歉,我暂且无法为您提供那样的生活环境……等到我们回到联盟之后,我可以为您请一个厨师。我也会努力提升军衔,让您过上更好的生活的。” 尤利叶在囚星上从前吃的是粗加工的营养物质,只觉得能饮用不损害食道肠胃的营养液已经足够好了,他并没有多少饮食口味上的要求。星际时代,机械程序能够代替大多数人工服务,烹饪也是其中之一。许多时候烹饪都不再必要,营养液就可以满足进食需求。如果有谁想要食用较为原始、在口味上有所注重的烹饪食物,大部分时候机械也可以胜任要求。 只有极少数极度追求生活品质的权贵才会豢养雇佣厨师。许多雄虫神经纤细,口味挑剔,也会追求手工烹饪的菜品。 “玛尔斯,过来。”尤利叶说。他转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玛尔斯从开放式厨房离开。即使空气净化器让整个房间里没有一丁点油烟的味道,但他仍然神经紧张地在自己身上喷了两泵清洁剂。 小心地走到尤利叶面前,沙发和桌子中间的那个狭小的位置,玛尔斯习惯性地单膝下跪,低着头不看尤利叶的眼睛。 他的沮丧如此明显,尤利叶可以轻易读懂他,觉得他脑袋上飘着一个哭丧着脸的小人气泡符号。即使是玛尔斯藏起来的那些心思,对于尤利叶来说也几乎透明一般……尤利叶略微扯起一个笑,并不如玛尔斯想象般愠怒。他说:“谢谢你,玛尔斯。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过得更好,我明白你的心意。” “但是我没有做到这一点。”玛尔斯说:“抱歉,我没有接受过烹饪相关的教育。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开始学习。” 似乎是害怕尤利叶失望,他迅速补充道:“我学习能力很快的……!我是a-级雌虫,精神力和肉-体能力都很强。” “我知道的。”尤利叶说。玛尔斯本身身体的强悍无需说明,溢于言表。倘若他不在尤利叶面前摆出低声下气的侍奉模样,仅仅从外观来看,玛尔斯绝对是尤利叶、或者大多数人见到第一面就会下意识远离的那种令人害怕的军雌。 “我相信你,玛尔斯。”尤利叶的手轻轻靠在玛尔斯露出来的后颈皮肤上。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将精神力释放进去,似乎仅仅是随意地一靠。“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不愿意靠近我呢?” 仅仅是一只手指的触碰,玛尔斯的情绪就明显变得喜悦和新奇。尤利叶面色不变,他发现当自己靠近玛尔斯的时候,即使看不见对方的脸,但却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也许之前那一次精神力的触碰在他们之间建立了某种微妙而亲密的联系。 玛尔斯挤在沙发与茶几的小空间里,身体略微佝偻,脊背线条流畅,尤利叶看到茶几的外角硌到了他的腰,抵进肉里。即使不痛,想必那也并不好受。正常人是绝不会下意识摆出一个让自己不舒服的姿势来的。尤利叶能够明白玛尔斯的肢体语言:他在尽力不要触碰尤利叶的身体。 这可和尤利叶见到的他精神域里的那吞噬的欲-望、几乎痴迷的爱慕背道而驰了……尤利叶的语气循循善诱,他似乎只是随意一问,并没有刻意刺探玛尔斯想法的意思。 “我害怕让您觉得不适。”玛尔斯说,他显然不知道尤利叶有那样多的考虑,只是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和顾虑:“在许久之前,我还未从怀斯家族离开您的时候,我就不被允许触碰您了。或者说怀斯家族的每一位雌虫都没有资格未经允许触碰身为未成年雄虫的您。” “您也许忘记了,但您应该知道自己的珍贵。”玛尔斯忍耐着尤利叶的手指触碰在他的后颈给他带来的精神上的强烈存在感:“无论是您的出身、还是您雄虫的身份,都注定了您比很多虫更加高贵。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军雌总是会让雄虫感到一定的压迫感,我希望我不会给您带来不好的感受。” 他没有说的是,自己诱骗尤利叶答应和自己结婚、以及他之前对尤利叶进行的一系列接触,已经可以认为是一种犯罪行为。或许可以用情非得已、事关紧急来形容,但玛尔斯仍然无法欺骗自己说自己没有一点私心。 尤利叶看着埋首下去的玛尔斯。他微笑着,声音很轻、很甜蜜,非常温柔,具有一种独特的引力,能够把面前这个雌虫迷得神智不清:“玛尔斯先生、长官……今时不同往日了,我现在是您的结婚对象。忘记从前那些规矩吧,您需要习惯与我接触。” “来,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尤利叶将放在玛尔斯后颈的手收回,张开掌心,放在玛尔斯面前,示意他作出对应的动作。他说:“我知道您是为了不让我感到不安,我们可以慢慢来。请与我握手。”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请和我握手。” 玛尔斯呼吸紊乱。他之前也握住过这只手,即使相关情形可以用事急从权解释,或者说是他隐藏不住的自己私心所表现出的丑态毕露。但是眼下情景又不一样了,尤利叶主动提出了肢体接触的要求,即使仅仅是握手,也足够让玛尔斯中毒一般的浑身颤-抖,不可思议,将其视作一种殊荣。 有一些尤利叶不再记起,而玛尔斯铭刻在心的事情:在从前玛尔斯作为域外虫族的罪犯后代被送到怀斯家族的小少爷面前的时候,年仅五岁的幼年雄虫尤利叶隔着笼子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小少爷像是挑选玩具一样扫了一圈同样被送过来作为守护者备选的青少年雌虫,最终看向最靠近他也最瘦小的玛尔斯,看了一眼玛尔斯神情恐惧的脸,握住了他扒在笼子上的手伸出来的一根手指,随意说道:“就他吧,雌父,把他养在我的身边。” 就是这样一句话,改变了玛尔斯的命运。 玛尔斯小心地伸出自己的手,像是当年一样托住了少爷的手。尤利叶没有经过最后一次发育分化关,骨骼肌肉都有生长的空间,一只手给人的感觉又轻又软,骨骼轻巧,很容易捏碎,和玛尔斯记忆里当年的触感没有区别。 雄虫的手掌心可以释放少量的荷尔-蒙素,即使剂量不足以抚慰雌虫的精神,但也弥足珍贵。在大多数时候,只有雄虫的伴侣或者亲近的家人才拥有与雄虫握手的资格。而倘若一只雄虫允许雌虫亲吻他的手背,这被认为是一种社交辞令上的恋爱暗示。 尤利叶显然想不到这么多幽微的东西,他认为自己做的是一项拉近自己与玛尔斯之间关系的工作。尤利叶只清晰感受到玛尔斯兀然激动起来的精神,狂喜到甚至让尤利叶感到冲击。未成年雄虫嘴角抽搐,仍然保持循循善诱的温和姿态,让玛尔斯如同托着什么宝物似的托住他的手,手掌朝下,与玛尔斯十指相扣。 他的脸俯下来,与玛尔斯抬头的面孔贴近。尤利叶半长不短的头发有一些扫到了玛尔斯的脸上,更长的鬓发落入对方的脖颈之间。玛尔斯呼吸急促,尤利叶的手掌往上一点,让玛尔斯能够扣住他的手腕。 冰凉的荷尔-蒙素慢慢浸出来,沉进玛尔斯的肺部。尤利叶微笑着,盯着玛尔斯的一双眼睛,看见他黄金色的双眼里圆形的瞳孔变窄,拉长成兽瞳的模样。 “……”尤利叶的笑容不变,他精确地控制着自己荷尔-蒙素溢出的速度,使得它在空气中的浓度降低些许。 虫族进化至今,在日常情况下已经舍弃了兽化的外貌,他们更多将自己视作“人”,而非异兽来看待。亚雌发育不全,无法收回自己的断翅断尾。而雌虫则是基因等级越高,外貌越像人类,c级以上的雌虫都可以自主控制自己的兽化特征,在必要的时候才将其展露出来。 除却主动露出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情况会让雌虫展露兽化特征:他们的情绪过于激动、或者被雄虫控制,无法自主控制生理机能……尤利叶绝没有足够的荷尔-蒙素去控制一只a-级雌虫的生理机能,玛尔斯这副模样只能说明他被尤利叶的一截手腕诱惑得心神俱震,血全往脑袋上涌,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兽化特征。 第8章 玛尔斯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看起来很呆,手只是托在那儿,一柱可靠的扶手,手指搭在尤利叶手腕骨骼的尺骨茎突的位置,不敢用力。在两个人皮肤相接触的地方有沁出一点汗,玛尔斯体温更高,更能够感受到粘腻的触感。他显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了,不知道是谁出的汗,只好僵硬地挺在那儿。 尤利叶把自己的手抽走了。玛尔斯下意识想要把那节手腕抓回来,但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尤利叶伸手拍了拍玛尔斯的脸,动作很轻,不像真情实感地扇巴掌,何况雄虫也不可能真正把军雌弄痛。尤利叶的眉毛拧起来,看起来有点难过、沮丧,他的手指伸到玛尔斯的双眼上方,玛尔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尤利叶触碰他的眼皮、睫毛,感受到玛尔斯正在眼皮下不安转动着的眼珠……那双眼睛现在还是兽瞳的样子吗?尤利叶揣测着玛尔斯的生理反应。他的口气有点不痛不痒的嗔怒和抱怨意味:“玛尔斯,你吓到我了。” 玛尔斯想要低头,但尤利叶的手还在他脸上虚虚搭着。他一动不敢动,低声说道:“我很抱歉。” 尤利叶的手指从眼皮往上,顺着玛尔斯的面颊滑过,像是在触碰赏玩什么雕刻艺术品。他并没有释放出荷尔-蒙素,玛尔斯只能感受到皮肤上游弋着又冷又软的浅显触感。玛尔斯脸上的皮肤迅速充血、涨红,耳根烧起来。然而尤利叶没有挪开手指,玛尔斯浮在表面上显而易见的羞赧和动情也不被允许藏起来。 尤利叶试探着用手指测探着玛尔斯眉骨的高度、眼窝之间的距离,盯着面前这张恭顺地把自己捧到他面前以供把.玩的英俊的脸。玛尔斯的睫毛随着他的触碰微微颤-抖,显然非常紧张。 脸、眼珠。这也是雌虫脆弱的地方。尤利叶的动作对玛尔斯来说是危险的。即使是羸弱的雄虫,也有破坏他口鼻、眼珠等重要器官的力量。 尤利叶盯着这张英俊的、忍耐的脸,终于感受到了一点发自内心的喜爱。玛尔斯的忍耐让他觉得喜欢:忍耐下意识自御的心理防御机制,忍耐生理上的触动……仅仅是他的一句话,面前这只雌虫收敛了自己一切本应该有的反应,像是一件收进鞘中的兵器主动将自己剥削到仅剩下使用价值。 尤利叶继续说话,他的手点在玛尔斯被眼皮包裹起来的眼球的正中间,有条不紊地说自己准备好的那一套话术。未成年雄虫的声音和玛尔斯记忆里的小少爷语音语调区别不大,只轻微的有了更多玛尔斯无法解读的、细枝末梢浮上去的温柔。尤利叶说:“不要让我害怕,好么?玛尔斯,你知道的,我现在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不要让我感到危险,好吗?” “你刚才眼睛瞳孔变形了。”尤利叶说,“玛尔斯,你是翅种还是尾种?我看见你的眼睛变成兽瞳了。你会兽化吃掉我吗?” 高等级的雄虫数量稀少。出于爱情、或者精神梳理的需要,许多高等级的雌虫会选择和等级不匹配的低等级雄虫结婚。低等级的雄虫无法满足雌虫的精神梳理需要,反而会受其影响,精神遭到污染同化。这种不匹配的怨侣最后的结局总是雄虫在精神狂乱崩溃中死去,雌虫在雄虫死后崩溃兽化,亲自一口一口吃掉爱人的尸体。 这也是大多数雄虫厌恶雌虫兽化特征的原因:兽化总是与不理智、精神紊乱强相关。当兽性大于人性的时候,雌虫们总是会干出一些疯狂的事情:化身巨大的虫型异兽,把爱人含在嘴里,舔得湿漉.漉的,吸食咀嚼爱人的血肉,咽下去,再守着伶仃的骨头架子将其藏在怀里,蜷缩着包裹住空空如也枯骨,再也无法与文明社会建立联系。 兽性,虫化。这是虫族能够在宇宙间开阔疆土、发展种族的基础力量,否则他们恐怕会像是远古的“人类”一样最终死于恒星坍塌的天灾。但当虫族社会逐渐发展起来之后,他们自诩文明,反而开始厌恶自己的种族特征,将其视作一种粗鲁野蛮的象征。 尤利叶感受着玛尔斯眼球的震颤。面前的雌虫正在因为自己的不体面的一面而耻辱羞愧。 “我是翅种……”玛尔斯紧张地说。他与尤利叶分别的时候才成年、完成最后一次发育分化。尤利叶没有看过他长成的翅膀:“……您要看吗?” 雌虫完善的兽化特征大部分时候并不被雄虫与亚雌喜爱接纳。他们认为那是一种炫耀武力的手段。 “给我看看吧。”尤利叶说:“我还没有看过完整的雌虫翅膀呢。”孩子好奇的那种天真的口吻。尤利叶尽量减少玛尔斯心里产生的冒犯感。 尤利叶囚星上的亚雌同事们仅有断翅断尾,大部分都毫无廉耻地露出来。他们的记忆和常识都被磨损,连生存都仅仅是勉强为之,自然不会在意自己露出了残缺兽化特征。 囚星上没有对文明的追求与公序良俗的审判,亚雌们不比远古尚未进化完全的先祖更加体面。尤利叶曾经稠密地观察过那些虫族的断翅断尾:它们大多数有一个已经愈合的伤口,与人形的主体相连,因为残缺而丑陋,歪倒倾斜,使人觉得畸形。 玛尔斯被尤利叶的请求弄得更加紧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尤利叶收回自己的手。他看着玛尔斯松开了自己的上衣背后的扣子。 血肉被刺开时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声。玛尔斯的脸上并没有痛苦之色。雌虫展露兽化特征,总是会将自己折叠在皮肉之下的外骨骼与相连组织刺穿皮肤而拔.出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感受。尤利叶看到一对黑色的翅膀从玛尔斯的脊背之间展开。 它长约两米,宽两米,是仅仅露出来、没有完全释放的姿态,外翅翼部分仍然折叠。尤利叶知道雌虫解放自己的身体会是怎样一个祸世怪物。玛尔斯控制着自己的翼骨骼,让它们呈现出蜷缩的姿态,不放出具有杀伤力的锋利翼翅和骨刺,仅仅让翅膀拢住沙发上的尤利叶,也不真正靠近他。 尤利叶打量着玛尔斯的翅膀:它们通体漆黑,闪着虹彩般的磷光,看上去像是某一种宝石的切面,非常漂亮、美观,带有工业化的美感。应当是坚硬的,但是蜷缩的姿态又非常柔软。尤利叶感到好奇,伸出手去戳了一下翅翼,玛尔斯浑身一颤,在喉咙里憋住了沉闷的哼声。 黑色翅翼上的外骨骼形状扭曲、盘根错节,尤利叶能够想象到在战斗的时候骨骼末端往外延伸出骨刺的样子,它们甚至可以切割钢铁。 玛尔斯忍耐着尤利叶对翅翼的抚摸。他的翅翼甚至比人形的身体更加敏感……尤利叶看着下意识闭上眼睛的雌虫,以及对方几乎扭曲的表情,正在冒冷汗的额头。 玛尔斯控制着自己的翅翼,让它们不要完全展开,也不要跟随自己的心意去贴住尤利叶的身体。翅翼微微颤.抖,保持往外拢的小心姿态,像是在等待一个满怀的拥抱。 尤利叶决定将自己的接触计划加快进度。他说:“请和我拥抱。玛尔斯。”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玛尔斯一动不动。他控制自己的身体就已经非常艰难,需要去对抗用翅翼一整个将尤利叶包裹住的冲动,更别提主动去回应尤利叶的要求了。恐怕他一放松懈怠,身体就会忍不住下意识地把他和尤利叶一起裹成一个球。 在玛尔斯所经历的教育里,雌虫也并不应该主动地去触碰雄虫。怀斯家族的老师曾经告诉身为侍从的他:你要像是对待花或者羽毛那样温柔地对待尤利叶少爷,满足他的每一个需求,保护他不受伤害,做他手下最虔诚的信徒。 现在,尤利叶温柔地贴过来。他的手臂靠在玛尔斯的腰上,手掌自然地抚摸到了玛尔斯的脊背靠近翼翅的根.部的地方,但非常谨慎地并没有真正触碰到翼翅本身。玛尔斯并不知道那是因为尤利叶怀疑他的翅翼有毒,不敢轻举妄动。他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尤利叶眼下并不知道雌虫的翅翼根.部异常敏感这件事,柔情地以为尤利叶体恤他……尤利叶的脸靠在他的胸.前,玛尔斯能够闻到尤利叶身上浅淡的香气,年幼的雄虫并不擅长情.欲的诱惑,动作青涩,玛尔斯想到的是许多年前他看到过的孩童时期的尤利叶抱住自己的雌父撒娇的情状。 年幼的雄虫看起来只有一小团,紧紧地抱着怀斯家主,努力把自己蜷缩在对方的怀里,看起来非常脆弱,对面前的亲人呈现出完全的信任和依赖。 保护欲和雌虫的虚荣心在玛尔斯的体内无限膨胀。尤利叶靠过来的身体没有放一丁点重心在他身上,显得好像那个比喻是真的。他的小少爷是花或者羽毛一样柔软脆弱的宝贵之物,需要最温柔最小心的对待,呼吸都是一种惊扰。 玛尔斯的心无限融化,他听到尤利叶的声音絮絮地从怀抱中传出来,又轻又软,似乎带着哽咽的停顿:“玛尔斯……谢谢你来到了我的身边,否则我一定会死掉的……我在这里太痛苦了,是我忍耐的能力不够吗?我的喉咙总是很痛,经常流鼻血……酸雨也让我很痛,我以为我会死的……” 第9章 不是的、请您不要这样说。玛尔斯急切地想,他想要低下头去亲吻雄虫的额头,却意识到这个动作过于僭越,恐怕会让尤利叶感到不安。尤利叶少爷在玛尔斯的印象里总是享用着最好的一切,比那些由联盟统一抚养、被称为生活在“云端”的雄虫阁下们过得还要好。玛尔斯一动不敢动,感受到身前少年的颤.抖,艰难地回答道:“这颗星球并不适合雄虫生活,这并不是您的错,请您不要这样想,您能够忍耐这么久,已经非常辛苦了。” “您是不会有错的。尤利叶阁下,是我没有及时发现您,才让您受了这么多苦。”玛尔斯苦涩地说。 囚星上的囚犯犯下的都是本应该死去的重罪。联盟在设计囚星的时候经过了严密的计算,为囚星安装空气净化系统所损耗的成本大于囚犯们死去所损失的劳动力,所以并没有相关的装置存在。囚犯们并不认为是具有尊严的个体生命,而完全成为了联盟系统中仅剩下劳动力价值可以压榨的耗材。他们的死亡不具有重量。 含有大量损害身体的化学物质的空气以及不能够满足身体需要的食物对于亚雌囚犯、以及玛尔斯所管控的其他星球上的雌虫囚犯们来说并不致命,只会经年累月地损害他们的身体,缩短他们的寿命。但这些苛刻的条件对于雄虫来说却是致命的,在进化中雄虫的身体机能并没有得到进步,他们长进的部分只有精神力,那无法与物质困苦进行对抗。 从怀斯家族的主系遭到审判、尤利叶及其双亲意外死亡,到玛尔斯发现尤利叶的如今,大概过去了半年。玛尔斯无法想象尤利叶是怎样度过这半年的时光的。他是最知道、甚至亲自确定了囚星罪犯们生活方式的管理员,因此更明白苛刻的生活条件以及繁重的工作对脆弱的雄虫来说是多么艰难困苦。尤利叶能够坚持活到现在,没有在中途崩溃自杀,对玛尔斯来说都是遭受了天大的折磨而隐忍不发。 他的小少爷历经困苦,在命运的安排下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这简直像是神的垂怜。尤利叶收回了自己的怀抱,抬起脸看着玛尔斯,玛尔斯能够看清他面部因为缺氧而泛起的轻微潮.红,以及更红的眼周轮廓。玛尔斯说:“请您相信我。在我死去之前,您都绝不会再过痛苦的生活,我会给您最好的一切。” 尤利叶仰头看着玛尔斯,周密地观察着他。恐怕这只雌虫自己都不知道,他面容与眼神里的愧疚和怜爱浓稠到几乎可以融化,柔软地流淌下来,让尤利叶一整个在里面淹死。也许是因为尤利叶曾经进入过对方的精神域,他能够感受到玛尔斯精神中绝不能作假的爱慕与愧怍。 如果现在尤利叶命令自认为“渎职”的玛尔斯自裁谢罪,玛尔斯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令人惊叹的炽热的忠诚和爱慕。尤利叶完全已经忘记了自己过往的全部记忆。即使玛尔斯再怎样动情地展露自己的忠诚与爱,尤利叶也只会审视他对自己的情感,吝啬地回报信任。他哭诉撒娇说自己生活得有多么辛苦,无非是顺水推舟,想要让玛尔斯表现出更多的愧疚和更多的爱,这样才能让尤利叶感到“安全”。他急需要浓厚的承诺包裹住自己的心。 尤利叶觉得自己也许是脑子有病。他好像有另外一个灵魂,事不关己、甚至是嘲弄地看着自己在玛尔斯面前矫揉造作地哭诉,脸埋在雌虫身上,刻意憋出满脸潮.红,享受着对方慌乱的关切和爱慕,从玛尔斯泛起的欲.望中都收获安全感。 但是、但是——尤利叶看着近在咫尺的玛尔斯的脸,他已经再三验证过了对方的绝对忠诚和绝对的爱。他正脸红耳赤地看着自己,眼中是全然的炽热爱慕。尤利叶冷淡地想:可爱的蠢货。 他会牵着这个蠢货的手,和他结婚,回到联盟中心,去调查一切的真相。在这一整个历程的中途,尤利叶都要保持自己的绝对理智和冷静。玛尔斯尚且可以一用,但尤利叶不得不警惕一切。他和他的双亲沦落至死,怀斯家族的旁系获利,难道没有一丁点被背叛的因素吗?尤利叶相信在出事之前,他的雌父雄父也同样地信任着自己的亲族。信任是绝对危险的情绪。 尤利叶伸出一只手,抚摸上玛尔斯的脸颊,如愿以偿看到玛尔斯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对方是费了很大的劲才压制住了自己的生理反应。掌握着玛尔斯这个强大得显而易见的雌虫的心神让尤利叶觉得很有趣。他一伸手,玛尔斯会被他捏出灼热的汁液。 尤利叶摆出疲惫的样子,对玛尔斯万般依赖地说:“我只有你了,玛尔斯。” 玛尔斯收回了自己的翅翼,重新变成了完全拟人的状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收敛自己的情绪。 尤利叶见好就收,坐回到了沙发上。他怀疑自己再调.教下去,他和玛尔斯就会在这里发生一些更加亲密的举动。那可不行,尤利叶的贞洁观念被生存焦虑和对真相的渴求压缩到几乎为零,倒并不觉得自己应该怎样矜持。但出于玛尔斯对他的渴求,尤利叶判断自己应该把各种亲密行为设置成阶段性的奖励,只有玛尔斯让他满意,他才会满足玛尔斯的需求。 他现在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作为资源,就只能把自己视作资源了。尤利叶前所未有地感激自己的雄虫身份。 玛尔斯讷讷地去把被机械煮熟的食物端出来,他恐怕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尤利叶对视。这种幼稚的表现让尤利叶反而有点想笑。尤利叶踩着拖鞋,小腿露出来,走到餐桌前面,看着玛尔斯把食物一道道从餐厅的机器里倒出来,再勉强摆出花样,送到尤利叶的面前。 夹着煎蛋的三明治,泡有营养剂和蜂蜜的温水,以及一些煎好的蔬菜。精细的食物是雄虫才会追求的东西,军雌们通常食用能量液生活。玛尔斯进食的样子有些僵硬。尤利叶猜测也许是因为他并不习惯食用面前这些东西,倒是没有想过对方是因为第一次和他同桌吃饭而紧张。 过去玛尔斯和尤利叶还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作为侍从的玛尔斯当然不能够和主人一起吃饭。但是尤利叶宠爱他,有时候会在兜里偷偷藏一块点心,放在掌心里边,冲玛尔斯招手。玛尔斯尚未接受常识教育,十分寡廉鲜耻,行为野性,喜欢甜食,看到尤利叶的动作就知道自己有好吃的可以享受。他在少爷面前趴下来,脸埋进小少爷的手掌中,贪.婪地咀嚼食物。年幼的尤利叶咯咯笑起来,感受到雌虫的舌头舔在手心,他嚷嚷着叫闹道:“你是小狗吗?” 正在进食的尤利叶感受到玛尔斯陷入回忆里、突然变得粘稠起来的情绪:“……”——这只军雌在吃饭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利叶有些嗔怒地想道。 尤利叶沉默,玛尔斯并不知道尤利叶情绪转变的原因,只以为他仍然在心情低落,于是行为更加小心翼翼。他看着尤利叶吃干净了面前的食物,于是把餐具收起来,问道:“在等待申请书的时间内您只能够在囚星范围内活动,抱歉。” “您的光脑上登陆的是我的账户,您想要买什么,想要玩什么,都可以直接选购。如果您想要出去走走,我这就为您准备防护装置。尤利叶阁下,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为您提供您所需要的一切服务。” 尤利叶隔着餐桌看向玛尔斯。玛尔斯以为他意动,更加热情地介绍道:“您想玩游戏吗?我在光脑上下载了您曾经最经常玩的几款游戏,您或许可以用自己的生物信息id登录上曾经的账号。” “抱歉。”尤利叶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他有点无奈地看着玛尔斯,制止了对方习惯性地讨好骄奢的小少爷的行为。他说:“你能给我找到我的家族的信息、以及我双亲的犯罪相关记录吗?包括联盟内部的资料也请给我一份,我需要提前为回到联盟做好准备。”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尤利坐在房间的书桌前面。光脑投屏出玛尔斯呈上来的资料和预备使用的联网搜索引擎。玛尔斯为他泡了一杯添加了过多糖和炼乳的咖啡,尚且烫手,被尤利叶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等待冷却。 介于尤利叶目前对虫族的社会整体结构一无所知,玛尔斯呈上来的资料详尽到了可以被称为儿童科普教材的地步。他没有注意到过于繁琐的文字内容通常被好逸恶劳的雄虫阁下们所厌弃,好在尤利叶并不在意这一点。他暂且求知若渴,对于一切自己认知之外的知识都贪.婪地进行汲取。 虫族社会的中心政权组织自称为联盟,而联盟中负责决策、发布法律条文的权利中心则自称为自由议会。自由议会中的特权种们用自诩民.主的投票表决方式来做出一个个影响整个虫族社会的决定,像是一整个社会的大脑。 即使明面上自由议会的成员由民众投票表决推举,人人都有竞选的政治权利,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联盟的权利完全被掌握在特权种家族们手里。位高权重的特权种们拥有更高的地位、更多的金钱,也能够和基因更高等的雄虫结婚,生下更高等的孩子。权利与社会地位随着血而流通,并不外泄给平民,铸就了不可僭越的阶级结构。 第10章 在虫族里,基因等级天然地决定了人与人之间的智力、身体素质以及精神力的上限。高等级的雌虫比低等级的雌虫更聪明强壮,高等级的雄虫比低等级的雄虫更敏锐智慧。特权种们之所以被称为“特权”,不止是因为他们的地位超然,更是因为他们和庸常的大众们已然不是同样的物种。 这倒是和尤利叶所理解的社会不谋而合——人人生而平等,但有的人比其他人更加平等。 尤利叶所身处的怀斯家族就正是声名赫赫的特权种姓氏家族,他们是自由议会中最富有声名权利的三.大家族之一,整个家族以高尖端的科技能力与前卫的科技研究闻名,被大众以“睿智”著称。 联盟几乎掌握了整个虫族社会的全部资源、权利,唯有军方与之并没有紧密联系,在名声上拥有独立权,内部自行行使司法权以及政治决策。 玛尔斯所处的第三军正是军方重要的军队之一。他能够被第三军总长视为继承人,不仅说明了他的天赋,也隐性表示玛尔斯已经半步踏入了所谓的“上流社会”。 尤利叶在搜索引擎中输入自己的名字,弹出来的内容并不多,寥寥几条消息里有的甚至来自十多年前。有媒体恭喜怀斯家主生下雄虫继承人,口吻谄媚地表示祝贺。 特权种家族当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家族绯闻满天飞。大众也更愿意去关注当红的明星雄虫演员以及各种娱乐业的花边新闻。尤利叶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又搜索怀斯家族。网络显示出如今的自由议会成员、怀斯家族的家主柏林·怀斯的照片。灰发、表情阴鸷的中年雌虫神情冷淡地以投影的形式看着尤利叶,柏林·怀斯的长相和尤利叶有相似之处,但漠然的眼神中透露着隐隐的疯狂。尤利叶略微拧起眉毛,心中生起了莫名的敌意。 按道理来说,这位功勋荣耀加身的中年雌虫应当是尤利叶血缘上的叔父。尤利叶眼睛瞟过指南百科上柏林·怀斯的各种委员会职称以及出席慈善晚会的照片,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潜意识就并不喜欢对方……这是过往记忆的残留情绪吗? 尤利叶身处在一个公共的书房,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门没有关,玛尔斯走过来,换掉台子上已经冷掉的咖啡,这才凑过来看尤利叶光脑屏幕上的信息。他显然也认出来了柏林·怀斯的身份,开口问道:“阁下,您需要了解更多关于柏林的消息吗?” 尤利叶侧过脸去看着玛尔斯倒掉咖啡,似乎准备着给他换一杯果汁或者牛奶。他清浅地笑了一下,问道:“玛尔斯,你为什么总是叫我‘阁下’、‘尤利叶阁下’?” 这种称呼未免太过生疏。玛尔斯在他面前习惯性摆出恭敬的嘴脸,尤利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过去天垒般客观存在的主仆身份,还有一些社会意识形态滋养出来的、雌虫对雄虫的下意识谦卑。 “这是规矩。”玛尔斯对尤利叶说。灰发灰瞳的未成年雄虫的面孔被玻璃杯子里蒸出来的水蒸气氤氲得柔和了很多。怀斯家族的成员们总是五官深刻、气质锐利,但此刻穿着睡衣坐在那儿的尤利叶看起来像一朵柔软的乌云,绵绵得往外冒缱绻的小雨。 在这种温暖的气氛中,玛尔斯暂时忘记了自己理应当恪守的社交距离。他靠近了尤利叶一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雌虫们都应该尊称雄虫为阁下。尤利叶阁下,其实我应该称呼您为怀斯阁下,只是……我想称呼您的名字。” 在他陪在年幼的尤利叶身边的时候,玛尔斯亦然称呼尤利叶为“阁下”。不需要加上名或者姓,没有自由人权的玛尔斯生命中唯有一个雄虫主人,就是他要保护一生的尤利叶。 尤利叶看着玛尔斯慢慢泛起血色的一张脸,心里觉得好笑。对方好像捏在他手心的一个人偶,一戳,泛起无尽缱绻的愁思,和军雌冷硬的外表相差甚远。尤利叶说:“以后叫我的名字就好了。我们难道不是要结婚了吗?你实在太生分了。” 说到结婚——尤利叶想到自己刚才查询过的资料。雄虫的婚姻关系中可以拥有不止一个异性.伴侣,婚姻对于雄虫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他们什么都不用付出,只需要忍耐自己生活中多了另一个人,就可以享有配偶财产的支配权。 倘若离婚,法律也无限向雄虫倾斜。即使他们是出.轨的过错方,仍然可以把雌虫的财产咬下来大半。 尤利叶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他在一开始想到结婚这个念头、以及与玛尔斯约定的时候倒没有在这方面考虑过。这样想来,他们草草确定关系,倒是玛尔斯吃亏了。 “尤利叶……”玛尔斯声音吐字艰难。这个单词被他含在口齿里,蕴含.着比名字本身更多的含义。 “对的,就是这样。”尤利叶握住了玛尔斯搭在他椅子上的一只手,目光重新落在投屏出来的柏林·怀斯脸上。他问:“你对这位家主大人印象如何?” 玛尔斯注视着这张阴鸷的脸。他仔细回想着自己童年时代的回忆。即使他是军雌,但察言观色的能力却并不差,何况对象还是他本就十分关切的尤利叶。对方身上的不快从眼角眉梢漏出来,几乎没有遮掩,玛尔斯甚至不记得尤利叶对其他谁有这样激烈的情绪过。 他谨慎地说道:“柏林先生与您的雌父关系并不好。在您的雌父西里尔先生执政期间,他几乎没有拜访过您的家庭……” 小心地看了一眼尤利叶的面色,思索着是否应该接着说下去,玛尔斯含糊地接着说道:“在我小的时候,我曾经听其他家仆议论过,说柏林先生曾经追求过您的雄父乌尔里克阁下。” “……”尤利叶沉默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吃上一嘴上一代人狗血的恩怨情仇。难道他心里的不快,仅仅是因为对方和自己的雌父是情敌?他恐吓过自己?尤利叶散漫地猜测了一下,自己也没有把这种想法当真。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玛尔斯停止说下去。再让对方搜肠刮肚一些长辈的三角恋纠葛显然是不合适的,何况他现在对自己的双亲没有一丁点印象,只在百科上看过那二人的相片。 玛尔斯见尤利叶的目光重新转回到了光脑上,便自觉闭了嘴,他给尤利叶重新倒了杯牛奶,从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囚星的天空,坐到了一边去。 不能把目光长期地放在雄虫阁下身上,这不仅是一种社交礼仪上的冒犯,更是因为阁下们精神敏感、比雌虫更能够感受到他人的注视……玛尔斯克制着自己的目光,把自己以一个军雌端正的姿态放在了沙发上,也打开自己的光脑,开始处理一个囚星管理员应该处理的各种工作事项。 时间过得很快,房间里很安静,唯一的声音只有换气系统运作时发出的浅淡的白噪音。玛尔斯想:这里的生活环境还是太委屈尤利叶了……他心不在焉,神游天外,被失而复得的无数复杂心情填充心脏,机械地督查着受伤的囚犯数据,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便看见尤利叶站在他旁边,关切地看着他在一个“确认”的按钮上点了两三次,眼神并不怎么聚焦。 “怎么了?”尤利叶自然地坐到玛尔斯旁边的沙发上。玛尔斯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尤利叶让出位置。尤利叶温和地问:“玛尔斯,你在想什么?注意力很不集中呢。” 玛尔斯的脸上浮现出一点血色。他虽然是军雌,但如今军方们作战的场所早就从有固定日照天体的星球表面转移到了战舰与机甲中,他的皮肤反而是一种不见光晒的病态苍白。玛尔斯脸上有一丁点充血,颧骨、眼窝就泛起一层红,非常明显。他讷讷说道:“没什么……” 尤利叶垂下眼睛,温润的灰眼睛也收敛了神色。他眉眼略微蹙起,好像真情实感地感到不安伤心:“我刚刚才说过我只有你一个人了,我要你永远不背叛我,你现在就有要瞒着我的事情了吗?” 玛尔斯显然慌乱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去哄尤利叶。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去收拾书桌上只被尤利叶抿了一口的牛奶杯子,刻意不和尤利叶泫然欲泣、却含.着笑的双眼对视。他艰难地说:“我在想您。” 没喝完的牛奶被倒进垃圾桶里,沿着管道流进垃圾处理装置。液体在透明玻璃杯的杯壁上留下一层浅浅的膜,这是一种存在过的痕迹。玛尔斯说:“我想要成为您水杯里的水珠,一直看着您。” 水珠蒸发又液化,扒在杯壁上,安宁地存在着。玛尔斯想到自己曾经也是这样,完成了怀斯家族对侍从的训练课程,趴在窗户上,看着尤利叶小少爷在室内练琴。玛尔斯悄悄往窗户上呵气,给愁眉不展的小少爷脸上画出一个滑稽的手工笑脸。 一如往日,现在,尤利叶看着玛尔斯脸上的表情,真情实感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尤利叶躺在床上。他并不和玛尔斯睡在一块。对方生怕他受了一丁点委屈,连尤利叶本人说愿意试着和玛尔斯呆在同一个房间里,他都害怕这是尤利叶碍于形式的委曲求全,于是十分坐怀不乱地让尤利叶去他一开始休息的房间里呆着,逃也似的走了。 第11章 看着正上方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尤利叶有点走神。他往常是囚犯的时候总是想要多睡一点、多贪图一点休息时间,现在有了随时随地休息的权利,反而开始挥霍浪费。 床头柜上摆着玛尔斯准备的安眠药物。他名义上的未婚夫表示尤利叶可以在安全剂量内少量的服用药物助眠。雄虫神经敏感,睡眠是一个恒古不变困扰他们的难题。玛尔斯倒并不觉得让尤利叶吃药是一件坏事,他只请求尤利叶不要追求效果而过量服药,反而损伤身体。 手腕上仍然佩戴着光脑,今天尤利叶没有把他取下来。他阅读了过度的信息,并且强迫自己背诵,此刻大脑发痛。 他倒是有点好奇自己的基因等级了。网络上检索不到他自己的身份信息,而囚星上也没有能够检测他身体发育情况的仪器。针对雄虫生理相关的医疗设施一直被联盟严格管控,尤利叶目前只知道自己是一只未成年、生理机能不完全的雄虫,连自己处于哪一段发育期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的基因评级了。 d级以上的雄虫阁下在外貌上就不会露出兽化的返祖特征了。尤利叶一时之间倒是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要期盼自己的基因等级高一点。雄虫的基因等级越高,社会地位也就越高,但也会吸引更多的目光。尤利叶并不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 把玛尔斯整理的资料全部看完了,尤利叶这才浏览着光脑的其他功能。玛尔斯所说的那几款他曾经玩过的游戏摆在一起,即使尤利叶并没有玩游戏的心情,仍然点进去看了看。 几款单机的棋类博弈游戏、以及一款第一人称的全息战斗游戏。尤利叶认出那是网络上正流行的竞技类游戏之一,按照自己的青少年的身份,从前的自己会注册来玩玩倒是不奇怪。 生物信息确定、虹膜认证、指纹认证。尤利叶在确认上线之前先将自己的账号状态改成了“隐身”。他点了登录,一堆最新活动、回归奖励、以及充值入口像是爆开的礼物盒一样通通弹在尤利叶脸上。膨胀的信息时代化作具象化的弹窗信息,尤利叶的表情明显愣住了,不熟练地去一一关闭。 等他把一堆系统消息处理完之后,尤利叶才有空看自己的账户名以及好友。他的账户头像是一个空白的初始头像,id坦然地填上了yurie这个单词,从战绩来看,也并不怎么上号游戏,只潦草打过几把,在本赛季里的活动积分是0,而历史最高活动积分也处于排行榜的80%之后,属于一个绝对的菜鸟水平。 尤利叶看到好友列表正在闪动,显示有新消息进来。他点进去,他只有一个游戏好友。 那是一个名叫“空王冠”的用户,头像是一枚极其璀璨贵气的蓝宝石。空王冠的窗口抖动着,他正在给尤利叶发送消息。 尤利叶的后背突然出了一点汗:如果空王冠是他的现实好友,那为什么他会给名义上已经意外死亡的尤利叶发送消息?如果对方只是网友,那么愿意给一个半年不上线的网友持之以恒地发消息,本身也能说明他们情谊深刻,和一般的网络关系不同。 尤利叶点进对话框。得益于他的隐身状态,空王冠并不能发现他发送过来的消息已经变成了已读。 空王冠:烦死了,今天又被雌父骂了。我早就和你说过那个教军事谋略的老师不行,你之前还假惺惺地嘲讽我说“只是因为你不学无术罢了”。我明明有好好上课啊?!只是在完成作业之后偷偷玩了一把游戏而已,他就和我雌父搞黑状,我最讨厌的就是告家长的人了。 空王冠:等我成年之后,我绝对绝对要把他给解雇了!我最讨厌对我指手画脚的人了。不,我想起来他之前也骂过你悟性不佳!我绝对会杀了他! 尤利叶:……。对面似乎是一个心智极度不成熟的未成年?喊打喊杀的。 尤利叶不敢贸然回复空王冠,而是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去看储存在云端的他们过往的对话。 从yurie这个账号注册开始,他和空王冠就已经开始交流了。具体表现为对方发来骚扰似的长篇大论,而尤利叶简单回复“嗯”“好”“不”或者“滚蛋”。空王冠乐于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似乎在线下和尤利叶也时常黏在一块。而尤利叶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拒绝对方的游戏联机邀请,提醒他完成第二天的课程作业。从彼此之间发消息的字数来看,空王冠对尤利叶是妥妥的热脸贴冷屁.股。 即使二人的对话中并没有泄露出具体的家族身份,尤利叶也可以判断出对方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是特权种阶级的小少爷。他们曾经一起上课,亲密地分享同一个家庭教师,并且被家长作为对比的对象。 从语言来看,空王冠为人骄纵,行事张扬,并且极其话唠,是一个心里藏不住事的碎嘴子,对着一切不顺心的事情喊打喊杀。他的口头禅就是“我一定要杀了他”和“我讨厌他”,好像普天之下就没有一个值得他爱或者尊重的人,所有人都最好拖出去枪毙二十分钟才能让他顺气。 空王冠对尤利叶态度倒是不错,如果尤利叶同样受了某位老师或者同伴的气,空王冠杀人的理由就会加上“替尤利叶报仇”……即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不过是一个他出气的理由。如果空王冠先生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有仇必杀,恐怕他周围的活人十不存九。 尤利叶的眉毛轻轻挑起来,他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 空王冠恨不得把自己生活中的全部事情都跟尤利叶讲一遍,把自己剖白了摊开给尤利叶看,连他“死后”都是如此。然而对方的话语中却并未透露出任何与尤利叶和他的双亲的罪行、死亡有关的信息,似乎并不知道那件事的存在。尤利叶对当年的真相也一无所知,但他绝对可以推论出一个疑点:就算空王冠真的不知道发生在尤利叶身上的意外,一个在一起上课的、经常通过游戏的聊天系统网聊的朋友杳无音讯,他就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甚至连关心一些都没有,就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生活吗? 即使空王冠摆出一副知无不言的热情样子,甚至不吝于表露出自己的性格缺陷,好像他们从前是非常好的朋友,但只要对方身上有一丁点疑点,尤利叶仍然不敢贸然给空王冠发消息说“我还活着”。盯着空王冠描述的自己的某位投资老师反而被自己坑走了一.大笔虚拟资金的光荣事迹,尤利叶笑了一下。对方无疑是联盟中一个特权种未成年虫,过着鸡飞狗跳折磨周围人的活泼生活。 尤利叶准备一直单方面接收对方的消息,看其中能否得到什么联盟内的有效消息,以及自己家族相关的动向。 退出聊天通讯页面,尤利叶也没有打一把游戏的心情了。空王冠的出现就像是他生活中除了玛尔斯之外另一根驱散迷雾的火柴,即使带来了新的难题,但也不妨碍对方确确实实证实了他是怀斯家族的尤利叶少爷的身份。他要抓紧一切可以看到的机会,了解过去的自己。 尤利叶点开了空王冠的社交账号。这个游戏的登陆帐号就是星网的社交账号,空王冠没有隐藏自己的社交主页的打算,尤利叶点开他的资料就可以跳转网页看到。 ……尤利叶的表情变得更奇怪了。 空王冠在社交平台上的id也是“空王冠”,他竟然是一个有小几万粉丝的文字博主。即使这个量级的粉丝群体不足以让他声名大噪,也让他的的确确有了一群拥趸。空王冠经常发布博文的领域是政治、金融以及婚姻关系,他对着某星系的领袖选举结果侃侃而谈,推荐自己的粉丝去购买某支新上市的股票,点赞量不错,每一条博文下面的评论都是“受教了”和“感谢博主”,显然是行之有效的干货。 然而当空王冠开始谈论婚姻的时候,即使是挂着铁粉牌子的忠实粉丝也忍不住在他连篇累牍的文章下面奉劝他改邪归正、不要再散播封建糟粕,最好一想要谈论婚姻就把自己的双手砍掉。 空王冠到处宣称自己有一个完美的雄虫未婚夫,说自己的未婚夫如何如何优秀,又是如何如何的漂亮。还没有结婚,空王冠就开始和网友说自己婚后要替丈夫娶几个雌虫稳固家庭关系,并且进一步增加小家庭的可支配财产。空王冠还说自己准备在25岁之前就给丈夫生两个小孩,最好一个雄虫一个雌虫,以用来稳固自己的家庭地位。 ……活脱脱一个封建糟粕思想入脑的年轻雌虫,对未婚丈夫痴迷到了极点,脑子跟几百年前联盟还是帝国时候的雌虫们一样封建,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惊世骇俗。底下的网友评论分别是“失心疯了吧?”“性压抑就去治”,以及“你还真以为你雄主家里有王位继承?”,空王冠反而沾沾自喜以为这些网友是嫉妒自己的生活。 即使雄虫的地位因为数量稀少、以及精神梳理的重要性而始终珍贵,一位雄虫的的确确能够娶好几位雌虫作为家庭伴侣,但雌虫们也绝非帝国时期那种全然追捧雄虫的状态。现在网络上最流行的言论是“雌虫要活出自己的人生”——即使这是一句人造雄虫荷尔.蒙素的广告词,但不可否认,在进步的思想浪潮下,空王冠的论调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太猎奇了。许多人都怀疑他并非是一位妙龄雌虫,而是好几十岁还找不到雄虫的是失心疯老雌虫。 第12章 尤利叶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他先是想:如果联盟内部大家都是这个德行,他不如不回联盟算了。然后又想:恐怕网友们不知道,空王冠是一名联盟特权种雌虫,他家里真的有王位。郁结、复杂、无奈的心情堆积在心口,尤利叶最终吃下了助眠的药,用手盖着自己的眼睛,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尤利叶并没有和玛尔斯谈及空王冠的事情。 即使现阶段玛尔斯是尤利叶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并且约定好要成为尤利叶的丈夫,但尤利叶仍然不敢完全相信对方。他知道玛尔斯对自己的真心,这是能够从精神接触中证实的事情。但每当尤利叶想要和对方发自内心地谈论些什么的时候,他的心里总是会燃起异常的恐惧。 尤利叶知道自己对周围的一切实在是太过警惕了,他总是惴惴不安,忧心忡忡,精神状态很差,每天晚上要靠吃药才能睡着,但是他暂时也不想治疗这一点。他的未来尚且不明朗,对于周围的恐惧和警惕也许并不是坏处,而能够让他更加聚神地应对即将到来的每一个难题。 在囚星上生活的半年的确对尤利叶的精神状态造成了影响。睡眠不足、没有人说话,以及死在囚星的恐惧至今仍然在尤利叶的梦中.出没,像是一个倒垂在他床头的恶魔,随时将他整个人吞没,尤利叶发现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坚强。也许在他心中闪烁的那种情感名叫“孤独”。出于代偿心理,尤利叶开始尝试着与玛尔斯聊天接触,并且在星网上浏览大量的帖子,从其他人的言行中获取自己还活在人间的证据,而不是一所麻木的地狱中的游魂。 他现在与玛尔斯的接触仍然仅限于牵手与拥抱。他们默契地没有再继续推进下去。尤利叶现在的身体还没有度过最后一次生理发育期,尚且没有真正和雌虫结合的能力。但是他也已经在网络上学过了,在他现在这个阶段,雄虫和雌虫能够做的事情绝对不仅仅是牵手和拥抱——星网上的网友点开他的求助帖子,听他询问相关事宜,一边劝他不要做傻事囚禁未成年雄虫,这是违法行为,一边将尤利叶含糊的描写作为了意.淫素材,已经在跟贴里开始杜撰幻想生活。 这种帖子在星网上倒是很常见。即使雄虫阁下们并不真正能够让网民们接触到,他们想要和雄虫约会得付出大量金钱,但在网络上进行不损害任何现实雄虫人身权益的yy倒是并不违法。尤利叶所说的“和尚未度过最后一次生理发育期生活在一起”都已经算是尚且有公德心了,许多雌虫帖子的标题都是惊世骇俗的“如果我和我生下来的雄虫阁下……”。尤利叶的帖子很快淹没在了梦雌文学的浪潮中,内容都算不上新颖。 逛星网的时候尤利叶又难免想到了空王冠。真糟糕,看来无论是空王冠这种雌雄关系封建糟粕的支持者,还是网络上这些大肆发表梦雌文学的网友,即使他们互相敌对,本质上来说却都对雄虫这一群体极度追捧和渴望,二者的大概区别也许只是后者尚且还会做梦“如果阁下只娶我一个……”,而空王冠已经开始计划怎么打击报复和自己是同一个丈夫的情敌了。 雄虫倒不是非要娶多个雌虫。在法律上,联盟并未对雄虫的婚姻情况做出明确要求,只是会因为家庭中新生卵的降生而给对应的雄虫颁发福.利补贴。但大部分的雄虫都绝对会选择娶多位雌虫。少部分雄虫当然是为了淫乐,但大部分雄虫的考量却是出自财产方面。 在结婚之后,雌虫的财产仍然属于自己,但雄虫却拥有使用权。作为一个家庭的户主,雄虫可以同时使用多位雌虫的财产,天然地起到了一个财产调配的作用。因此许多朋友、商业合作伙伴甚至会选择嫁给同一个可靠的雄虫,以起到财产转移、合法避税的作用。婚姻对于雄虫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而对于有谋略的雌虫来说,也绝对是可以利用的趁手工具。 更何况雄虫是一种非常费钱的生物,他们要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大部分时候只一只雌虫可养不起一只雄虫。 “只有那些一无所有,穷得只能躺在出租屋里的下等雌虫,才会幻想着雄虫只娶自己一个。”——这是空王冠在星网上和网友吵架的时候说的话。 即使觉得啼笑皆非,但尤利叶不得不承认空王冠说得有道理。他的心忽然活跃起来:玛尔斯是如今第三军团总长选定的继承人,这在星网上也是可以查证的内容。当他和玛尔斯结婚之后,从法律上来说,他将会能够使用玛尔斯手底下的士兵,以及对方绝对算得上财产丰厚的私库。 尤利叶想这件事的时候正枕在沙发的靠枕上。他歪着脑袋,难得表现出了没款没型的少年气。在他身后,玛尔斯正在厨房里做菜,制造出乒乒乓乓的动静。即使厨房顶端安装了性能优秀的排风装置,尤利叶的脑袋上还是时不时飘过一缕黑烟,厨房里发出的动静不像是烹饪,而像是玛尔斯正在同一头骁勇的熊搏斗。 尤利叶脸上带着微笑,转过头去,看向玛尔斯,表情无奈:“……其实我喝营养液也可以的。而且机器人不是也可以做菜吗?” 玛尔斯尴尬地放下了手中的锅铲。机器迅速抽走了他身上烧焦的味道。那张冷俊肃然的脸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沮丧,他走到尤利叶身边,并不贴着尤利叶的身体,用手捂着自己的脸,脑袋沉下去,胳膊撑在膝盖上,摆出不愿见人的困窘模样。 “怎么了?”尤利叶用手抚摸他的后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无奈的笑容,行为非常亲昵,但并不带着什么多余的意思,像是对待自己的哥哥:“怎么非要强求自己会烹饪呢?玛尔斯,你有点过于勤奋了。” 玛尔斯的脸勉强从自己的两只手掌里露出来。尤利叶发现他看上去虽然稳重,但实际上骨子里却有点儿童气质的幼稚,总是陷进某件事里就拔不出去,非要做好为止。也许这是军雌的优秀品格? 玛尔斯的声音有点沉闷,他似乎考虑了很久,才好意思说出实情:“本来我小时候跟在您身边的时候,就应该上烹饪课,只是您那时候宽容我,让我去做我更感兴趣的课程……可是我现在快要和您结婚了,还是什么都不会。雌君本就应该负责丈夫的饮食,我后悔之前没有好好学……” 尤利叶想了一下。他在检索婚姻法的时候的确看到了相关条例,比如雌君以及家庭伴侣要为自己的丈夫准备好餐食以及日常用品,以保证丈夫心情愉悦。不过尤利叶看法律条文的注意力全在“财产分割”以及“税费优惠”的板块上去了,倒是并没有认真去看这些琐碎的事项。 联盟的婚姻法偏向雄虫,写出“让雄虫心情愉悦”这种模棱两可、没有准确定义的内容也方便了雄虫们对自己伴侣的指控。只要离婚或者闹矛盾的时候轻飘飘说上一句心情不好,雌虫便容易被法院判一个“婚内渎职”,被罚以大量金钱。 雄虫可没有渎职的说法。即使他们不愿意给自己的合法伴侣做一次精神梳理,眼睁睁看着对方狂乱死去,大众们也只会指责受害雌虫不会紧紧把握住丈夫的心,不懂得讨好雄虫。 尤利叶靠近了一点玛尔斯,向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玛尔斯显然读懂了他的肢体语言,但还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将身子靠下来,用自己的脸贴着尤利叶的腿,并且尽量使自己往下,贴着尤利叶的膝盖,不去触碰到他的私密部.位。这个接触对他们现在来说已经算是相当亲密的行为了,尤利叶看到面朝着自己的那半张脸上,玛尔斯脸烫到耳朵根都是红的。 尤利叶用自己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玛尔斯的头发,另一只手则搭在沙发的靠枕上。玛尔斯留的是一个军雌经典款式的短发,摸上去有点扎手,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玛尔斯英俊的脸紧紧抿着嘴唇,显然因为脑袋上的抚摸而非常紧张。尤利叶放软了声音,说道:“没有必要强迫自己做不擅长的事情。”他也并不是一个口欲旺盛的人。尤利叶玩笑地说:“难道未来的第三军总长,还给我请不起一个厨子吗?” 玛尔斯无力地说:“您从前取消我的烹饪课程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您实在是心肠太好了……” 尤利叶手上用了点劲,像是摸着一条毛茸茸摇尾巴的大狗一样揉玛尔斯的脑袋,对方反而受用地蹭过来,再尴尬地意识到自己的僭越,整个人呆在那儿。尤利叶把玛尔斯的变化看在眼里,他问:“玛尔斯,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焦虑?” 他们已经在塔内呆了快一个月了,明天,玛尔斯提交的卸任申请以及与尤利叶婚书就会发放下来。和雄虫结婚当然不是一件随意的事情,但玛尔斯如今也算得上是有权有势,再加上尤利叶身份敏感,自然是想要尽量缩减程序。等到他们的婚姻成立之后,尤利叶才能够获得合法身份以回到联盟。 玛尔斯给尤利叶找的新身份是从域外星球发现的未成年雄虫,即将成年,与玛尔斯一见钟情,因此立下婚约。联盟保护雄虫权益,但域外星球的虫民身份却比较敏感,有许多通融的空间。 第13章 玛尔斯如今的权利地位能够让联盟内部动摇,愿意用一位平民雄虫去讨好炙手可热的未来总长,而他的同僚们得知消息,也纷纷发消息过来,开玩笑说玛尔斯走了大运,在大家靠军功才能够和阁下约会一次的时候,竟然就已经能够拐到一个未成年小雄子和他结婚。 玛尔斯回复那些消息的时候尤利叶就在旁边看着,也正是因为尤利叶的注视,玛尔斯结结巴巴的,生怕那些轻佻的话语让尤利叶感到不愉快,解释说这都是权宜之计,等到一切事情做好之后他会和所有人解释清楚。尤利叶当然不会说什么,和玛尔斯就这种小事闹起来没有任何好处。他只是说玛尔斯那种生怕让自己生气的样子很有趣,进一步加重了玛尔斯的结巴症状。 他们明天就能够收到玛尔斯申请的文件,换另一种说法,就是明天他们就能缔结婚姻关系。随着这个日期越近,玛尔斯也越紧绷,尤利叶甚至好几次发现对方半夜睡不着,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也不抽烟喝酒,单纯地靠散步派遣压力,像是位怨气深重的地缚灵,好几次都吓到了尤利叶。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玛尔斯越紧张,尤利叶反而越高兴:这正是说明了玛尔斯有多看重他。即使心中并不充沛着恋爱那愚蠢浅显的快乐,但尤利叶看着玛尔斯毫不掩饰的在意,仍然会产生一些微妙的、并不讨厌的观感。 他们才见面的时候,尤利叶心神沉重,慌不择路地寻求一个身份认同,而玛尔斯也另有打算,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出了“结婚”的承诺,那时候剧烈的狂喜让玛尔斯神智混乱。但他对尤利叶自幼培养起来的尊敬又让他见着尤利叶便下意识地下跪,于是很多时候行为颠倒,脸上挂着痴迷的笑,却摆出极其谦卑的肢体语言。 尤利叶教了许久,小心地和他做了很多次“握手”、“拥抱”的训练,才让玛尔斯不至于见着他就下跪,看到他眉毛一皱就磕头认错。他们的行为模式逐渐趋向于正常的情侣。然而在这种日常之下,随着婚期的接近,玛尔斯的心却慢慢地往另一个方向偏移了。 说“结婚”的时候心里还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着卑鄙地趁人之危,在小少爷失忆的时候把心心念念了好多年的月亮摘到手,然而真的做成了这件事,玛尔斯心里才迟缓地明白: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婚姻。真是个沉重的话题。他和尤利叶的生命将死死绑在一起,在法律程序上具有天然的、不可分割的意味。尤利叶从前并没有嫁娶,作为第一位和尤利叶结婚的雌虫,玛尔斯当然成为了他名正言顺的雌君。往后嫁给尤利叶的那些雌虫,家庭顺位都在他之下,只能够被称为“家庭伴侣”。 玛尔斯的军雌同僚们许多也已有家室。军雌们对于雄虫来说勉强算是受欢迎的结婚对象。他们强壮、耐玩,还能给家庭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由于军部的补贴政策,娶回家去,雄虫能够拿到一.大笔钱。但玛尔斯也见证过同僚们婚姻背后的不堪:雄虫们生性骄纵,有的便会故意给自己的军雌伴侣耍小性子,找茬吵架,甚至鞭打他们。 就雄虫那点力气,对军雌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屈辱的感受却不会因此消失。玛尔斯曾经看过自己的许多前辈在战场上威风凛凛,在重大会议上也会被自家雄主专程打电话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大骂一通,以羞辱雌君的自尊。鞭打便更糟糕了,伤疤总是打在容易被看到的部.位,大概意思也许是:如果我打不痛你,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不过是任我殴打的玩具。 这世界上多少婚姻都是表面幸福,内里却隐藏着龌.龊不堪呢?玛尔斯还是个年轻虫,对这种老气横秋的话题不太清楚。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许多同僚都过得并不幸福,表面上摆出粗旷的样子,对雄主也百般维护,但实际上他们心里的感受,只有自己知道。 ……但是尤利叶是不同的。玛尔斯想。 在尤利叶还是怀斯家族小少爷的时候,他对自己就非常温柔、非常宽容。小雄虫被骄纵着长大,从小就被选定为是怀斯家族的继承人。他身份尊贵,却仍然对周围的每一位侍从都彬彬有礼,愿意向他们道谢,尽量减轻他们的工作。玛尔斯跟在尤利叶身边长大,如果不是尤利叶的宽容,他早已像是其他雄虫少爷身边的守护者那样被挖去了腺体,切除了孕囊,成为残次品。 被阉割之后无法正常分泌激素的雌虫普遍寿命都很短。他们的身体是正常的、经过了所有生理发育过程的成年身躯,但体内却无法分泌出足够调配躯体的神经递质,因此会提前很多年进入衰退期。守护者们的上级并不在意这一点,只希望他们簇拥着的雄虫少爷安全。玛尔斯也曾经可能落入这样的命运中。 如今尤利叶失忆了,遭受了许多苦难,性情变了很多,温柔的品格却并没有变化。每当尤利叶摆出那种小心翼翼、顾忌他感受的样子的时候,玛尔斯甚至想要跪下来哀求他:请不要这样。您不必顾及我的感受。您本可以快乐地活着,不受到任何伤害,出现如今这种情况是我的失责。 现在他每天都想很多东西,脑子里乱得不得了。玛尔斯跟着尤利叶,也见识过联盟的特权种们的雌虫伴侣。和那些圆滑的、漂亮又完美的雌虫比起来,玛尔斯觉得自己简直是相形见绌,可笑得不得了。 如果有哪怕一个长辈能够倾听玛尔斯的心事,都能够做出判断:这位年轻雌虫正像是自己的无数同龄朋友一样,感受着爱情中不可避免的患得患失。然而此时玛尔斯身边只有尤利叶。他当然不敢把这些想法和尤利叶讲。在他心中,他是胆大包天,偷窃了本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尤利叶的手仍然抚摸着玛尔斯的头发。顺着头发的走向摸,就像是在抚摸一只动物。他笑道:“你是犯婚前恐惧症了吗?玛尔斯,我看到网上的那些朋友们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你后悔和我结婚了吗?” 玛尔斯摇头。他这一动作便蹭到了尤利叶的膝盖。即使隔着裤子的布料,仍然结结实实贴着了肉。玛尔斯马上缩了一下,他惘然地说:“尤利叶,如果回到联盟之后,您对我不满意,我们就去离婚吧……” 然后再让尤利叶娶一个更好的。想到这里,玛尔斯心里闪过刺痛。他仍然觉得自己配不上尤利叶,眼下对方和自己结婚不过是为了摆脱牢狱的权宜之举。即使失去了怀斯家族的家世,以尤利叶的外貌,温柔的秉性,以及出众的才智,也绝对能够收获一众雌虫的追捧。 即使玛尔斯尚且不知道尤利叶的基因等级是多少,但对方在尚未完全发育的情况下就能够用荷尔.蒙素与身为a级雌虫的他精神相连,想必等级也不会低。玛尔斯记得尤利叶的雌父雄父都是a级,想必生下来的孩子也是a级。一个罕见的a级雄虫,身后没有家族的支持,对许多特权种来说反而是一种诱惑。很多雌虫并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权势滔天。 还没有结婚,就想着离婚的事情?尤利叶低下头去,用手指抚平玛尔斯不自觉皱起来的眉头。他轻飘飘地、带着玩笑的口吻说:“你对我这么不满意吗?你在想分手的事情了?……我可是会伤心的。” 玛尔斯正要辩解什么,尤利叶将自己的一根手指头点在玛尔斯的嘴唇上,示意他噤声。语气严肃了一些,尤利叶说:“请不要说这样的话。玛尔斯,我对你可是非常非常满意呢。” 他一连用了两个“非常”,表露出自己的坚定。玛尔斯只感觉自己的嘴唇和尤利叶的手指贴在一起,就像是一个吻。玛尔斯的双眼浮现出自己无法压抑下去的快乐,尤利叶说:“请不要让我伤心,好吗?” 玛尔斯轻微点了一下头。他们不说话了。面前的投影屏幕上正在播放财经新闻,卡西乌斯家族财团又在某偏远星系发现了新的黑洞,不知能否用来运输,相关专家正在对此进行侦察,为此卡西乌斯财团相关的股票市场好一阵动荡。 安静、平和的氛围在屋子里流淌着。玛尔斯对金融不感兴趣,但看着聚精会神、双眸里盛满笑意的尤利叶,却破天荒第一次觉得穿着西装在演播厅里死板地念着稿词的雌虫主持人顺眼了起来。尤利叶的快乐就是他的快乐。 …… 尤利叶能够清晰感受到玛尔斯对自己无时无刻不向自己投来的目光。 只要他出现,玛尔斯就会聚精会神地看着他,自己无法意识到这种行为的冒犯,或者说注视也是一种无意识的注视。那种视线不像是雌虫对于雄虫的觊觎,没有情.欲的味道,只像是行星跟随恒星转动的轨迹。 尽管无数次验证,尤利叶仍然会为玛尔斯对自己狂热的忠诚和迷恋而感到惊讶。即使尤利叶口头上当然会说我目前只爱着你一个,但就像是玛尔斯所说的那样,等回到联盟之后,尤利叶未必不会选择娶其他地位超然的雌虫为自己铺路,方便自己报仇,并且攫取更多更好的权利地位。 第14章 尤利叶心中冷静地计算着玛尔斯能够给自己带来的助力和价值。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简直可笑,一边摆出温柔专情的嘴脸,把玛尔斯哄得神魂颠倒,一边又谋算着怎么榨.干对方身上的所有价值,方便为自己的事业铺路。 这哪是玛尔斯口中“最温柔最善良的尤利叶少爷”会做的事情呢?尤利叶的想法正是星网上广受抨击的一类雄虫的作风:他们对伴侣并没有爱情,异常贪.婪,攫取雌虫身上的金钱和权利,等到对方一无所有之际再头也不回地离开,自私自利到了极点,受到所有雌虫的讨厌。 尤利叶在自己房间的盥洗室里呕吐。在睡前,他将助眠药品注射进自己的体内。最近他开始迷恋注射的时候将针头打进自己肌肉的感觉,很疼,有明显的冰冷的异物感。但这种痛苦可以自己控制,并且让尤利叶觉得自己仍然活着。 药品很有效,尤利叶进入睡眠。在梦中他重新回到了囚星的地面上。那些被洗去意识的亚雌包围住他,也不说话。尤利叶错觉自己置身在一片墓园,那些还在呼吸、还能劳作的亚雌肉.体是一座座墓碑。 甚至没有人伤害他。全世界都忽略他的存在。他的身边没有语言、没有声音,没有交流、没有生灵。 尤利叶从梦中醒来,他产生了一点过呼吸的症状,浑身发.抖,四肢麻痹,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的气。尤利叶去盥洗室洗干净了自己脸上的眼泪。他重新将自己打理得整齐又漂亮,柔软得好像一丛乌云。 尤利叶推开了房间的门,他看到了玛尔斯。对方向他露出傻乎乎的微笑,尤利叶走过去,什么也不说,和玛尔斯拥抱。玛尔斯呆在那里,尤利叶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在雌虫高于他的体温中,尤利叶逐渐找回了对自己肢体的控制力。他重新被填充进了生机。尽管如此,尤利叶的胃却更加抽痛了起来,他感到非常、非常的恶心。 忽略掉不适,尤利叶抬起头来。他露出完美的笑容,对着玛尔斯说:“早上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尤利叶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便看到了放在茶几上的调任申请以及婚书。星际时代,虫族们习惯性使用电子文档进行沟通,以追求更高的效率。但婚书这类特殊重要的文件却使用了更加保险和传统的方法:由特殊材质制成的婚书呈现出牛皮纸般的质感,可以在上面写字。它外面包着一层红色的绒布壳。倘若使用者在婚书上签名,婚书内的导体材料便会传输信号将其同步进联盟的身份系统中,以达到纸面与网络信息同步的目的,证明婚姻关系的成立。 在摒弃传统信息交流方式的后星际时代,虫族们仍然像是百年前一样用签字的方式确立婚姻关系,或许表明了对忠贞和矢志不渝这样虚幻而美好的品德的追求。在虫族还没有踏足星际的时代,他们认为将名字共同签在婚书上,便是诸神见证了他们的爱情。婚姻关系将永远镌刻在婚书上,一如他们永恒不变的感情。 尤利叶看到玛尔斯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把.玩着婚书,似乎是有些茫然。他走过去,坐在玛尔斯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不过巴掌大的证件。玛尔斯紧张地侧目看过来,尤利叶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玛尔斯说:“我觉得有点糟糕。如果这就是结婚的话,未免有点太草率了……” 像是怀斯这种体量的大家族内的雄虫结婚,尤其是娶第一个最至关重要的伴侣,大概是要办无比奢华的宴会,在众人的祝福下牵手,被注视着签字。仪式要使用金银的餐具,连走廊的地面和礼堂的穹顶都得镶嵌钻石。要有一个专门放鲜花和宾客们赠送的名贵礼物的小礼堂。空气中会散漫专门繁育出来的、在生态星球上才能生存的珍贵花木的香气精油味道。 一切要最奢华最好,要万众瞩目。权势和金钱是新婚礼戒上那枚玫瑰切工的华贵宝石的闪光,它闪烁到足以刺痛他人。 玛尔斯和尤利叶现在位于囚星的指挥塔上。即使他已经尽量将他们生活的环境布置得好一些,但仍然比不上特权种奢华生活的万分之一。 “你是觉得缺乏仪式感吗?……”尤利叶摸着下巴。他当然知道玛尔斯在想什么,对方是一位非常好猜的笨蛋。尤利叶扫视着杂乱的茶几桌面,找到了玛尔斯为他寻来的用来处理挫伤的医疗胶带。他扯了一截胶带在手里,将其缠在一起,组成一个环状。 尤利叶站起来,再在玛尔斯的面前单膝下跪。他把那个简陋的“戒指”握在指尖,笑盈盈地对玛尔斯说:“抱歉,玛尔斯。现在我只能给你这个了……”他把手里的戒指往前一递,摆出奉献的姿势,接着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玛尔斯在“连忙去把尤利叶扶起来”和“接过尤利叶手中的戒指”中选择了安静地看着尤利叶。这张英俊锋利的脸瞬间怔愣,随即露出的是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尤利叶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玛尔斯也是哭了出来,心里无奈地想:好歹也是军雌,怎么这么爱哭呢?真让人想不到他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 尤利叶本就有一张漂亮、温和的脸,五官线条柔和,连生气的表情都似乎带了埋怨的嗔意,是最体谅最柔情的愤慨。他笑的时候头发柔软地贴在耳边,鬓角的长发像是流泻的雨,美丽得不可思议。尤利叶的气质、面容,仍然带着孩子的稚嫩,但他旖丽的面容已经足以成为带着辉光的宝石般的珍贵之物,如同神话中倾倒宝瓶的星座神子。 没有比这更深远的诱惑了。幸福与不可思议在此刻累计到顶峰,倘若让玛尔斯死于此时,他也心甘情愿。 玛尔斯手有些发.抖。他正准备接过尤利叶手中的戒指,然而尤利叶却借机捧住了他的手,亲自为他带上了这枚简陋的戒指。用医疗胶带缠起来的戒指没有任何美观可言,但尤利叶的柔软漂亮的手却弥补了这一点,让这个动作变得赏心悦目。他轻轻把戒指拉上去,戴在玛尔斯的无名指上,再在玛尔斯的手指骨节上落下一吻。 哪有雄虫给雌虫戴戒指的道理呢?从来都是雌虫向雄虫求婚的。甚至作为家庭伴侣的雌虫都没有和自己的雄主戴对戒的资格,只有坐在雌君位置上的雌虫才有资格向雄主拿出戒指求婚。 玛尔斯扶着尤利叶的胳膊,让他从地上站起来。他讷讷道:“您没有必要这样……”玛尔斯的神色忽然肃然,希望让尤利叶信服,他说:“我一定、一定,会为您找到最好的宝石,用来做您的戒指。” 尤利叶重新坐回了玛尔斯身边。他脑袋靠着玛尔斯的肩膀,也不推拒,脸上仍然带着笑,说道:“好。我会等你的。我的要求可是很高的哦?” 尤利叶的手拿住了放在桌子上的婚书。他打量着这个精致的小玩意,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和玛尔斯应该签字的地方。等到签字结束之后,他们俩就确确实实绑在一块了。尤利叶的心中冷静地想:其实玛尔斯通过虚构新身份和婚姻将他带回到联盟,也担负了非常大的风险。至少现在的怀斯家主看到自己拥有继承权的侄子出现在面前,想的绝对不是眼泪汪汪地迎回受苦的亲人,而是将他这个本就应该死在黑洞里的幽魂彻底弄死。 玛尔斯一直没有向他提及自己对尤利叶的帮助中隐藏着多少风险,但这并不意味着尤利叶就会自然而然地忽略这一点。除却感情这样难以量化的东西,单独从利益的角度来说,玛尔斯愿意为尤利叶付出,尤利叶便必须回馈他现阶段能够给玛尔斯的最好的东西——也就是他自己。他倒是找到了一个和自己当下的处境相同的身份词语:赘婿。 他要像是赘婿一样讨好面前的雌虫才好。想让雌虫肝脑涂地地付出,他就得拿出让对方动容的筹码。尤利叶表现出温情的面孔,好在玛尔斯很吃他这一套,表现出愿意为他鞍前马后、出生入死的衷情模样。 玛尔斯签字的时候手也在抖。他是域外虫族,并没有自己的姓氏,签下的便只有“玛尔斯”这个名字。等到尤利叶的手接过笔和婚书的时候,他便侧过脸去看着玛尔斯,笑道:“我要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吗?” 尤利叶如今的身份也是域外虫族。等回到联盟之后,他会去联盟的官方机构以“玛尔斯的伴侣”的身份做一次体检和信息录入。等到联盟的居民系统内多出一只域外雄虫之后,尤利叶的新身份就算是成立了。 这样的事情并不算多么罕见。域外生活着的那些流浪虫族们的文明程度和科技发展都远远不如联盟,无论是自愿偷渡潜逃,还是被联盟虫族带回,每年都有一定数目的域外虫族进入联盟的体系内生活、获得新的居民身份,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成熟的流程。以玛尔斯如今的身份,联盟自然更是为他带来的域外虫族大开方便之门,愿意让他的雄主加入联盟。 “您仍然可以叫尤利叶……”玛尔斯说。 尤利叶并不是一个多么罕见的名字。更何况原本的尤利叶·怀斯少爷并不为大众所熟知,起这样一个名字自然不会让他人多想什么。但尤利叶摇了摇头。他回联盟之后是会和自己从前的那些朋友亲人慢慢接触的,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一位雄虫顶着“尤利叶”这个名字招摇撞骗,简直是不打自招,明摆着让别人来猜忌尤利叶的身份。 第15章 玛尔斯只犯了这一下傻,马上反应了过来。尤利叶已经写好了自己想好的新的名字:贝罗纳。在远古的神话中,贝罗纳是战争女神,同时也被认为是战神玛尔斯的姐妹、妻子,或者雌性的化身。贝罗纳是暴烈的战争,充斥着毁灭与血腥的战争化身。 这个名字有些凶煞,但尤利叶倒是很满意。他签下了这个单词之后,便笑着对玛尔斯说:“我需要再写一个姓氏吗?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和你姓……”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玛尔斯没有姓氏。现在他们都是没有姓氏和家族的丧家之犬了。不过玛尔斯的心却仍然因为尤利叶的话语砰砰直跳,升起甜蜜和温暖。在帝国时期,雌雄性别的地位差最为严重的时候,雌虫在婚后需要冠上自己丈夫的姓氏,放弃自己原有的家族身份。这实际上是一种人身权利的让渡和转移,以表明雌虫并不真正拥有自由,他们只不过是从一个家族转移到了另一个家族,姓氏是拴着他们脖子上的狗绳。 尤利叶所说的话实现不了,但话语中的意味带着示弱,足够让任何一位雌虫对面前年轻的孩子心软了。他们的婚姻关系从现在开始就成立了。玛尔斯小心地、以从前从未有过的主动将自己的一只手搭在了尤利叶的肩膀上。他搂着自己的新婚雄主贝罗纳,语气恍惚,说道:“您知道吗?这一切对我来说就像是梦一样。” “这可不是美梦,在我们面前的并不是幸福。”尤利叶说:“我们明天就启程回联盟吗?玛尔斯,你要知道,如果我想要调查清楚我双亲犯罪的真相,甚至是夺回我原本的地位,我们将非常危险。我会和联盟所有的特权种作对的。” 那些人精的、心眼多得往里面看一眼就让人犯密集恐惧症的联盟特权种面对怀斯家族的权利更迭,难道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尤利叶再天真也不会有这样的侥幸心理。他甚至怀疑过那些和自己的家族关系亲密的特权种们同样参与了对自己雌父雄父罪名的构诬。自从尤利叶的叔叔柏林·怀斯接管家族之后,怀斯家族的财团股票价格便比从前下跌了许多,其中未必没有家主之位转手他人所带来的利益交换。 “我本来想说您可以直接回到家族。毕竟您是雄虫,和那些争权夺利的雌虫们不一样,没有谁会伤害一位雄虫,您可以向联盟申请政治避险……”玛尔斯胆大妄为地亲吻尤利叶的发梢,他笑了一下,痴迷地说道:“不过我知道您的野心绝不仅限于安然无恙,所以不会劝您。无论您想要做什么,您都可以尽管放心去做,我会成为您最锋利的剑,最忠诚的狗。”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星际航行本来坐的应该是客船。旅客们的行动轨迹是联盟规划好的民用航道,尽量减少穿过黑洞的次数,那并不是一种舒适的体验。不过囚星和联盟首都星系之间哪有民用航道呢?玛尔斯来的时候开的是自己的私人星舰,走的时候也自然如此。星舰穿过一个又一个黑洞,尤利叶躺在玛尔斯不远处的休息舱内,面色苍白。 无论是押送犯人、还是军雌管理员的通行,追求的都是速率和隐蔽,便不会考虑出行舒适。囚星坐标藏得隐秘,星舰要穿过一个又一个指定的黑洞,每穿过一个黑洞,尤利叶都一阵头昏脑胀,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脑门上。 玛尔斯几乎没受到影响。适应宇宙航行中天然的不适是军雌的基本功,更何况雌虫的身体本就比雄虫强健许多。他像个没事人一样面色平静,在驾驶星舰的途中时不时担忧地望一眼尤利叶,说道:“您可以在休息舱里睡觉,等到了a-2宜居星的时候,我会叫醒您的。” 每次穿过黑洞,引力和气压的巨大变化都会让尤利叶的咽喉管发痛,严重的时候鼓膜甚至会产生破裂的错觉。即使休眠仓内的维生装置一刻不停地修复着他的身体,但疼痛仍然不可避免。 尤利叶没有搭理休息舱托出的止痛药和安眠药。他转头透过舷窗看向宇宙。玛尔斯的星舰在宇宙中是像是米粒那样渺小的东西,它穿行着,在星系之间不断跃迁,行动灵敏。 每一次跃迁,尤利叶面前的星系都会更加繁华。空旷的宇宙中.出现了更多的天体,它们表面上悬浮着大气、或者维持重力的巨大装置,这说明星球上正生活着无数的居民。尤利叶和玛尔斯已经从不适宜于生命体生存的囚星星系转换到了宜居星更加密集的星系中。 这些美丽的、呈现出各种颜色的天体,在宇宙中航行着的星舰和船只……即使是联盟,也无从统计宇宙中到底有着多少生命体。在系统计算中那个数字早已突破了亿万数级。尤利叶感受到自己正身处无数的生命之中,当他望着窗外的时候,偶尔也会与民用旅行航船会面再擦肩而过。航船内的虫族新奇地对着窗外招手,看见满脸苍白地躺在修复舱里的尤利叶,便也向他微笑,做出象征着祝福的手势。 玛尔斯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现在行驶的星系已经不再那么危险了,玛尔斯不必手动驾驶以与避免陨石和太空垃圾相撞。他修改了一下星舰的运行模式,走到尤利叶身边,用手撑在休眠仓的边缘。 玛尔斯挡住了尤利叶看向外面的视线。他伸手摸了摸尤利叶的手心,湿漉.漉的,流着冷汗,反映出尤利叶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好。玛尔斯也看到了放在一边没有动的止痛药。他倒了一杯温水,把药片和水杯递给尤利叶,劝说道:“如果不想要睡觉的话,您至少吃一点止痛药。抱歉,如果有下一次出行,我会选择其他交通工具,星舰上并没有适配减轻跃迁症状的传感仪器,这是我的失误。” 尤利叶在玛尔斯的面前乖乖吃药。他把药片咽下去之后就握住玛尔斯伸出来的手,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尤利叶问:“快到了吗?” “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已经是宜居星域里航道内准许的最快速度了。星舰可以再提速,但您的身体吃不消。尤利叶,等到星舰降落之后,您在检查关口做一下身份录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他们的目标星球是a类星域的二号宜居星,名叫“艾尔莫尔”,与联盟主星“翡冷翠”分别为双星系统中相互环绕的两颗恒星。艾尔莫尔上主要居住着三.大军团的高管将领,以及平民出身的商人、官员。在联盟主星之外,艾尔莫尔是全虫族最尊贵、条件最好的一颗宜居星。而玛尔斯在艾尔莫尔上有一处房产。 玛尔斯看着尤利叶难受的样子,显然心痛到了极点,只恨不得能够替他受难。这个平素在军队里生活的军雌显然并不知道怎么去关心娇贵的雄虫,从前的尤利叶少爷可是一点委屈也不会受的……尤利叶主动将自己的脸贴在了玛尔斯手背上,他轻言细语地说:“没关系的,玛尔斯。这一点也不值得计较,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可能现在还在囚星上吃苦。我怎么能埋怨你呢?” 玛尔斯不准备再傻盯着驾驶屏幕不动了。星舰的自动驾驶功能完全可以应付民用航道的交通情况,他刚刚坐在驾驶位上其实有点逃避和尤利叶对话的意思,天知道他有多忐忑,生怕捉口拙舌地说出些让尤利叶不高兴的话。但现在尤利叶神情虚弱,玛尔斯便立刻回想起了守护者要保卫主人的职责。他规规矩矩的、脊背挺直地坐在尤利叶边上,像是一位忠诚的哨卫。 尤利叶收回了自己的手。玛尔斯平时不会主动去和他肢体接触。尤利叶看着舷窗外面,玛尔斯便看着尤利叶的侧脸。因为气压与湿度的影响,尤利叶的嘴唇干燥起皮,唇色也苍白,如同某种植物枯干的叶片。他看上去有一股羸弱的气质。注视之中,玛尔斯在心疼之外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受。 这是他的雄主,法律上认同这一点。他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尤利叶的皮肤。未成年的雄虫如此脆弱,甚至轻轻一拧,玛尔斯就可以折断尤利叶的脖子。一种暴虐的幻想在玛尔斯的大脑中浮现,他很快又将其重新强制地压迫下去。军雌们也时常会聚在一起交流,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雌性们所讨论的话题总是不太体面和健康。 他们过去所说的那些意.淫和下流的内容,玛尔斯从前从来不敢将其和尤利叶产生任何一丁点的关联,那对他来说和亵渎神明没有区别,但现在或许可以想一想了……他是尤利叶的雌君。他可以对自己的雄主做所有雌君会对自己的丈夫做的事情。 虫族的基因等级越是提升,他们的外表就越是远离自己的种族本性。实际上这幅形似人类的外貌可以说是虫族的一种“社交拟态”。他们在进化的过程中并非摒弃了自己原先的种族特征,而是将其深深地藏了起来。倘若玛尔斯完全虫化,他所呈现出来的形态的凶煞气质、以及实际的杀伤力,所能分泌出的信息素的强度,都远超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虫族特征的低等雌虫。 等级越高的雌虫,他们精神上与生俱来的那种野兽般的暴虐、破坏欲.望也更加强烈。越是强大,欲.望越是膨胀,这是动物的本能。倘若玛尔斯没有经历过任何教育,他见到尤利叶,依从自己本性地进行活动,所做的事情一定是化作巨大的虫形,将尤利叶含在嘴里,舔得湿漉.漉的…… 第16章 尤利叶转过头来,便看见玛尔斯痴望着他的一双眼已经露出了兽瞳的形状。高等军雌冷肃进攻的表情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尤利叶努力让自己不露出警惕或者恐惧的表情。他只是哀愁地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玛尔斯的脸,说道:“不要让我害怕。不要伤害我,好吗?玛尔斯,我能够依赖的人只有你了……我真的很难受。” 雌虫金黄.色的双眼霎那间恢复原样。玛尔斯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了愧疚的表情。他低下头去,不敢看尤利叶的脸。 尤利叶仍然没有责怪他。他又去摸玛尔斯的头发,像是对待自己心爱的宠物狗。这位身居高位的军雌已经很习惯这样一动不动地低下头方便让尤利叶抚摸了。看着玛尔斯温顺的样子,尤利叶想:他的训练算是勉强成功了吧? 高基因等级的雌虫都是危险生物。如果尤利叶在联盟内生活,他正经和雌虫约会的时候,对方是必须要戴抑制项圈的。不过尤利叶绝不会主动提这一点,这是一种对玛尔斯的冒犯。在他的计划里,当玛尔斯对他足够忠诚和爱护的时候,对方将主动为自己戴上项圈。那才是尤利叶想要的。 …… 星舰停靠大气上方的入境关口。他们到达了艾尔莫尔。尤利叶身上穿着一件将自己浑身上下笼得严严实实的长袍。他并没有乔装打扮什么,在录入信息的时候坦然输入自己的指纹和瞳纹,被抽了一管血。 负责录入尤利叶信息的那位工作人员显然和玛尔斯熟识,也是军雌打扮。他看着玛尔斯小心翼翼地将尤利叶全程护在身后、连抽血都要盯着,生怕自己的雄主被多扎了一个针眼的护食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尤利叶去录入生物信息的时候,他就搡了玛尔斯一把,说道:“看到你家小雄虫的样子,我倒是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从囚星回来和他结婚了。” 尤利叶确实漂亮。少年人尚且羸弱的样子正是军雌们最追捧喜欢的那一款。尤利叶说话温柔礼貌,也没有仗着自己有玛尔斯庇护而摆出其他雄虫那样嚣张跋扈的样子。 尤利叶的听力不如军雌灵敏,自然也没有听到那位雌虫凑到玛尔斯耳边说的话:“有没有兴趣把我介绍给你的雄主?我们好歹也是同一个教官手底下的……”话还没有说完,玛尔斯将他一拳打倒在地,用脚踩住了他的小腹。 相熟的军雌嫁给同一个雄虫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相反,不如说共享同一位雄主更能够稳固这些嗜血的凶器之间的战友情。不过玛尔斯显然没有这样的慷慨情怀。被踩在脚底下的那位军雌看见玛尔斯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的玩笑开大了。他用双手举出一个投降的手势,心里知道这一槛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他可打不过玛尔斯!如果他被打骨折了明天倒是可以休假—— 尤利叶刚弄完手上的事,便向着玛尔斯走过来。他知情识趣地没有问这两位军雌为什么打起来了。玛尔斯松开了自己的脚,快步走到尤利叶身边,牵住他的手,忽然低头吻了一下尤利叶的额头。 他说:“贝罗纳,我们回家。” 军雌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玛尔斯离开的背影。他笑了一下,脸上的伤口便扯着痛。军雌“嘶”了一声,想着玛尔斯刚才在尤利叶面前那种装乖的表情,心里想:这是野狗变成了家犬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空王冠:我每年都很讨厌联盟的对外宣发会,每年都不得不去。这种对大众宣扬政治主张和发展愿景的事情最无聊了!我们都知道实际上联盟内部并不会像是自己说的那样去做事,而大部分愚民对真正的政治也毫无理解。真正需要解读政治的特权种们得知一线消息的途径绝不是所谓的宣发会。那些热衷于谈论政治的低等种在酒后和朋友吹嘘大谈联盟大事和舆论思潮,还不知道那些看起来有道理的话术是从哪个营销号里鹦鹉学舌来的呢! 空王冠:……所以我真的不想去!!!如果你还在就好了,之前这种苦事我们都是一起度过的。这种无聊的事情也应该有你的一份。 随着联盟一年一度的“对全联盟虫族居民政策宣发会”的逼近,空王冠对尤利叶的抱怨也越来越激烈频发。尤利叶仍然没有给空王冠发送过任何消息,呈现出一副对方碎碎念的是一个无人登陆的空账号的景象……也不知道空王冠知道自己的话全部被窥屏看走,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尤利叶有时候会产生心虚的感受。 那个全名一长串的宣讲会,可以说是非常经典的政治作秀。联盟自由议会的成员、特权种家族的家族成员,以及联盟内的官员,这些政坛人物会在联盟主星翡冷翠进行为期一周的演讲活动,向着全联盟宣布接下来的一年里政策新向,再表示对全联盟成员的感恩和爱护之心。空王冠将要参加的就是宣讲会第三天的特权种演讲活动。 宣讲会的线下观礼名额是有限的,不过玛尔斯很轻松给尤利叶拿到了一个。观礼资格在大众看来非常珍贵,但在三.大军团内部却是难以推诿又无聊的苦差事。军雌们对装腔作势的政治活动普遍不感兴趣,玛尔斯拿到邀请函之后还说他的同僚们为尤利叶的慷慨救助表示衷心的感谢,这样他们就不用飞回首都主星,只为听无聊的老雌虫们讲听不懂的话题了。 玛尔斯的家原本是军部工作人员帮忙装修而成的样板房。偌大一个地上别墅,虽然设施一应俱全,但却因为过于规整而失去了家的感觉。尤利叶最近除了忙着准备去宣讲会的事,便是在装扮他与玛尔斯的这个“家”。他在星网上的一切消费由玛尔斯支付,而自从看过玛尔斯的财富余额之后,尤利叶也并不觉得买一些绿植与摆件是多么大的开销了——何况玛尔斯似乎非常喜欢尤利叶花他的钱的感觉…… 尤利叶之所以想要去宣讲会,主要原因,一是想要通过现场的所见以及空王冠的消息,得知空王冠的真实身份;二则是也想要看看在场是否有怀斯家族的成员出现。即使尤利叶不会主动和他们接触,却也想看看那些他名义上的家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玛尔斯身为第三军团总长钦点的接.班人,其实身份比较尴尬。他并不适宜于出现在特权种们聚集的场合,这会被看作是一种军方与联盟之间的政治暗示,一种苟合的可能性,容易被解读出各种绯闻。因此在尤利叶与玛尔斯商量之后,尤利叶决定独自前往联盟主星,以军雌家属的身份出行,玛尔斯则只是留在家中等他回来。 尤利叶换了一身打扮。他把自己的头发扎起来,用一次性染剂弄成了和玛尔斯相同的黑色,再戴了一副黑色的瞳片。玛尔斯在尤利叶的脸上涂涂抹抹,又让他闭上眼睛,往他的脸上贴了一些硅胶质的材料。等到尤利叶睁眼的时候,他便看到自己的面容和原先大不一样了,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个黑发黑瞳,面容平庸的年轻孩子。 “这是军方通用的乔装技巧,就算别人看出来了,也只会觉得你是不想暴露身份的军雌家属……”玛尔斯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尤利叶,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明显的担忧。在一阵思索之后,玛尔斯离开房间,不知道从哪儿又找出一根假体的亚雌残尾,安装在了尤利叶的腰部。 “这样你看上去连雄虫也不是了,只是个未成年亚雌。这样更安全。”玛尔斯让尤利叶站起来走了两步,端详他现在的样子:“雄虫总是更容易引发别人的关注。” 尤利叶也对现在自己的样子非常满意。他摸了摸挂在自己身后的那根亚雌尾巴,硬而带着甲壳,非常逼真,和他的假发色一样是黑色。这可比尤利叶在囚星上将衣服拴在腰上假装自己有断尾的手法高级多了,尤利叶手上甚至有一个可以控制断尾简单活动的控制装置。 时间到了,尤利叶准备出门了。他凑到玛尔斯身边,转了一圈给玛尔斯展示自己现在的样子,毫不吝啬地笑眯眯夸奖道:“你怎么这么厉害,懂这么多呀?” 玛尔斯的脸涨红一点。他捧着尤利叶的脸,耐心替他整理了一下鼻子上贴着的东西,说道:“不过是军雌的基本功……这种打扮也就是在一些低等种面前能以假乱真。高等级雌虫的观察力都非常敏锐,您要小心被其他人看出来。不过应该也不会有人强迫您露出真面目。如果有谁对您无礼,您就说您是我的雄主,是我不愿意让您被其他雌虫看见您的面容,如果他们执意要为难您,就得做好得罪我的打算……” “这样会显得你很善妒的。”尤利叶看出玛尔斯对他独自出行的担忧。对方对他总是倾注了无尽的担心,好像全世界都要加害尤利叶这个无依无靠的小雄虫一样。尤利叶想要活跃气氛,便笑着说道:“玛尔斯,那我岂不是要亲手败坏你的名声?我会愧疚的。” 玛尔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他捧起尤利叶的一只手,在尤利叶的许可下亲吻他的手背。玛尔斯说:“我愿意被您破坏名声。我想每一个雌虫都能够理解我对伴侣的占有欲。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对您的爱,这只会让我非常得意。” 第17章 尤利叶摸了摸玛尔斯的脑袋,他说:“好的,占有欲很强的玛尔斯先生。等我回家。” “回家”这个词汇明显取悦到了玛尔斯,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尤利叶看着对方那傻气又恋恋不舍的样子,心里泛起温暖,最后还是离开了家。 艾尔莫尔前往翡冷翠有许多的航道与民用飞船,往来用时不超过半个小时。尤利叶动用了玛尔斯的特权,由专人接送,直接从玛尔斯的家前往了宣讲会的线下场所,没有各种中转,时间甚至更短。 尤利叶到地方之后就刷光脑上的电子邀请函入场,有专人引导宾客们入内入座。宣讲会的线下场所是一处巨大的礼堂,最前方的舞台就是特权种发言的地方,而摄影机器和转播路线也会将宣讲会的内容实时直播给全宇宙的虫族观看。尤利叶看着现场那些他看不出用途的精密仪器,以及装修得极其庄严精致的礼堂设施,切实感受到了联盟首星这宇宙中心的肃穆与庄严之处。 尤利叶的座位与那些同样被派过来打发时间的军雌家属挨在一起。他明显的少年身型让周围人以为他是某位军雌的后代。倒是没有人冒昧到直接去刺探尤利叶的身份,但是也许是因为身份相同,大家对尤利叶这个东看西看的小孩子倒是非常友好,时不时就有人问尤利叶是否需要吃点小零食、喝点水,又叹气说谁家懒惰的大人竟然让少年人来帮忙完成政治任务。 尤利叶一一微笑着回拒与回应。他按照序号入座,旁边坐着的是一位黑发黑眼的军雌,外表成熟英俊。尤利叶只能看出对方正处于壮年期,而无法得知他的具体年龄。这位军雌身上穿着休闲的西装,遮不住一身部队训练出来的正直气派。注意到尤利叶的目光,他便转过头来对尤利叶微笑,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尤利叶回以礼貌性的微笑。秉持着那个“军雌家的亚雌虫崽”的人设,他的言行举止活泼了许多,说道:“我是第一次来参加这样的活动,什么都不懂。让您见笑了,希望没有冒犯到您。我叫贝罗纳。” 军雌往来侍者分发下来给这些军部关系户的水果剥皮,给尤利叶分了一半,递到他手上。他动作自然放松,非常亲切友好,行为得体,俨然是一位照顾后辈的好心人。军雌说:“没关系。这种场合看起来严肃,其实都是……”他突然笑了一下,想到让面前的年轻孩子放松下来,说道:“都是政客的吹牛放屁。” 想必空王冠与这位先生有很多的共同语言,尤利叶想。军雌说:“你可以叫我都铎。有什么不懂的你都可以问我,我尽量挑不在军团保密范畴内的回答你。” 尤利叶刻意表示出感激和崇拜的样子,吹捧这位都铎先生。一时之间二人之间的交流看上去合拍极了。都铎是特权种里的一个大姓,会有姓这个的军雌倒也不奇怪。对方没有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尤利叶自然也不会去问。 宣讲会很快就开始了。一个一个家族的负责人走到台子上去发言,基本都是些感谢联盟感谢虫族文明的套话。那些发言人大多都是穿着西装革履的成年期雌虫,偶尔有几个雄虫,一旦尤利叶的身体稍微从椅子上探起来,对发言人表现出好奇的样子,都铎先生便为尤利叶讲解一番发言人的职位,以及发言人的家族中的一些趣闻。 尤利叶一边把都铎先生的话记在脑子里,连连点头表示出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样子,一边在心里做出判断:能够对特权种家族的信息如此了解,甚至连特权种家族内的桃色绯闻都清楚,这位都铎先生想来也是一个浸润在联盟内部多年的特权种。结合对方的军雌身份以及周身的气度,此人在三.大军团内部的地位绝对不低,绝对是一位有名有姓的军官。 只是都铎家族的直系血的特征是棕发蓝瞳,并不是这位先生的黑发黑瞳。尤利叶想:也许都铎先生是以参军作为报效家族手段的都铎旁系血?这倒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一个一个的特权种家族负责人下去,他们的面容气度皆有相似之处。终于有一个同前面的人有些不同的负责人走了上来:一位白发蓝瞳,面容异常瑰丽的未成年雌虫。他身型尚且略有些少年的清瘦,但脸上却挂着游刃有余的自信微笑。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见尤利叶表现出了好奇的样子,都铎先生便像是前面一样向尤利叶介绍起了这位发言人:“这是奥尔登·卡西乌斯,卡西乌斯家族的继承人。听说卡西乌斯家主马上要进入衰退期了,于是便急着把自己的后代推出来到处露脸……还不知道是他先成年,还是老家主先死呢。尤金·卡西乌斯有些过于着急了,生怕自己死后家业受损。” 都铎先生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弄,尤利叶想,也许他对卡西乌斯家族有所不满。尤利叶装作没听出来他语气情绪的样子,好奇问道:“奥尔登先生的家主父亲和自己的孩子年龄差距这么大,难道他在衰退前二十年也在生子吗?” 都铎先生语气古怪,他说:“不。奥尔登和尤金·卡西乌斯并不是亲子关系。实际上,他们中间已经隔了一辈了。奥尔登要喊如今的卡西乌斯家主叫爷爷,他的雌父才是卡西乌斯家主的儿子。尤金·卡西乌斯极其贪慕权利,在临死之前才肯放手,他的亲生孩子反而一辈子被他压.在头上,让孙子得利了。” 尤利叶对卡西乌斯家族有所了解。这是联盟最为耀眼的几个特权种姓氏之一。但以都铎先生的口吻,他似乎却并不把卡西乌斯家族的家主放在眼里。尤利叶摆出听不懂都铎先生的语气,只是捧着对方递过来的水果小口小口地啃下去,装傻充愣地听台上的发言人讲话。 奥尔登·卡西乌斯尚且年轻,但他浑身的气度以及发言内容的周密完善程度却并不输给前面那些成年的雌虫。尤利叶特别观察了一下,无论是采访的记者,还是周围的特权种们,他们都没有因为奥尔登年龄尚小而对他有所轻慢。想必能够混进这种场合的虫族都政治嗅觉敏锐,对一位大家族的继承人绝无轻蔑的可能性。 尤利叶同时也四处扫视着,他在寻找空王冠。在尤利叶的想象中,空王冠应该是一个典型的骄纵的年轻特权种,对于眼前这种枯燥的场合毫无兴趣。在离发言台更近的地方的确坐着些和尤利叶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不过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连多余的一点表情都没有,尤利叶无法分辨出他们的特征,只能尽量将他们一一记在脑子里。 奥尔登·卡西乌斯下去了,下一位发言人上来了。尤利叶的脑中嗡嗡作响,后背浮现冷汗,他仔细地观察着这位发言人。上台的是尤利叶的叔叔、篡夺他雌父家主之位的现任怀斯家主:柏林·怀斯。 和网络上的照片样貌比起来还要更加成熟和英俊,周身有着不怒自危的气度。柏林·怀斯的外貌符合人们对于“政客”这一形象的刻板印象。他和前面的发言人们做的是一样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而尤利叶不动声色地听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他尽量遮掩自己对柏林·怀斯的在意,害怕周围的人看出来他对柏林·怀斯的特别态度,减少暴露身份的可能性。 柏林·怀斯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他向全联盟承诺,怀斯家族仍然会像是从前那样钻精科研,给每一位聪慧的有能之士提供发展空间,也为联盟的科技发展带来助力。他为自己正在进行的事业和联盟感到自豪。 都铎先生似乎并没有发现尤利叶对柏林·怀斯异样的在意,他随口做着介绍:“……柏林·怀斯是个聪明人,不过许多人认为他并不是传统的怀斯血,他实际上在科研领域的天赋并不怎么高。不过肯花钱去聘请科研人员为他工作也差不多够格了。雇佣得来的劳动成果也是劳动成果嘛……” 尤利叶点了点头,做出认真听讲的捧场样子。都铎先生并没有谈及怀斯家主变更的事情。也许他的双亲犯罪的消息被封.锁了,外界人都以为柏林·怀斯的家主之位正常继承得来的。又或者是都铎先生并不想和尤利叶这个身份不明的未成年亚雌谈论大家族的实打实的丑闻密辛。毕竟犯罪处死和桃色绯闻可不是一个量级。 就像空王冠说的那样,宣讲会的确是一个很无聊的活动。如果不是都铎先生一直在和尤利叶说话,恐怕他也会像是周围的那些军部家属一样偷偷拿出光脑开始打游戏打发时间。发言人们所说的话都千篇一律,其实并不能够被提炼出什么要紧内容。尤利叶对都铎先生产生了一点崇拜和感激。 等到快要散场的时候,都铎先生似乎准备提前离席。尤利叶犹豫了一下,叫住了这位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军雌。他摇了摇手腕上的光脑,抿着嘴唇,做出青少年浮在表面上的紧张样子:“我能留您的联系方式吗?先生,谢谢您的照顾。” 都铎先生俯下身来,快速地用手腕上的光脑碰了一下尤利叶的光脑。“滴”的一声,他们在彼此的通讯录里留下了对方的社交账号。这位好心的军雌向尤利叶挥了挥手,他身上那种潇洒的态度显得他对周围的一切都不以为意,有一种特殊的、游刃有余的气质。都铎先生说:“小朋友,你很聪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或者想要聊天,你可以和我发消息。” 第18章 他离开了。尤利叶注意到他走向的方向并不是礼堂的大门方向,反而是礼堂前方特权种们聚集的那个位置。也许他要去做一些必要的社交。这和尤利叶猜测的都铎先生职位很高有着呼应关系。 尤利叶猜想着都铎先生对他的看法。就像是玛尔斯所说的那样,军雌一定能够看出尤利叶的样子经过了乔装打扮,何况他们刚见面的时候都铎先生还特意打量了一下他的脸。但对方并没有说什么,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于是尤利叶也只好不在意。尤利叶装出事事好奇的少年心性套话,都铎先生也愿意耐心地回答他。也许对方真的没什么恶意。尤利叶在内心为都铎先生打上了“待考察”的标签,他之后仍然可以尝试着和对方社交。 除了原先和空王冠加好友的那个星网账号,尤利叶又重新用贝罗纳的新身份注册了一个账号。都铎先生正是尤利叶的第二个社交好友。在失忆之后,尤利叶需要重新建立自己的社会关系,和其他人进行联系和交流,而不仅仅是跟在玛尔斯身边。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尤利叶接受不了自己总是呆在玛尔斯的家里,能做的事情只有乖乖等着雌君下班。 人群开始散场了,接下来是特权种们接受记者采访的时间。尤利叶跟着身边的这些军雌家属一起往外走。他们这一群人里雄虫的比例比其他地方要多,许多雄虫都面孔年轻,和周围人打打闹闹,并不在意这是应当肃穆的场合。他们也许是军雌们的雄主,来这里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其他区块的雌虫观众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过来,但这种场合绝不会有冒昧向雄虫阁下搭讪的雌虫存在。 尤利叶走在人群的最后面,把卫衣的帽子戴上,遮住自己的半张脸。他看上去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亚雌少年,也许是某位观众的小孩,并不惹人注意。 尤利叶想着自己的事情,略微有点走神。现在礼堂外面满是名贵们往来接送的交通工具,有点堵。不过大家都客客气气的,排队,彼此谦让,和周围相熟的人聊天,小声寒暄,时不时捂着嘴露出得体的笑容,看上去倒并不让人烦躁。 尤利叶想:其实步行不了多远,宾客们就可以乘坐公共的交通工具到翡冷翠统一的星球口岸,无论如何也要比现在这样排着更快。不过这些人大多是接受不了自己自降身份地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所以不可能。尤利叶只能在心里暗自想想。他能够理解正式场合下身份高贵的人的确需要摆出矜持的样子的需要。 尤利叶也不可能去坐公共的接送车辆,那样反而过于显眼了。他给玛尔斯请来接送他的司机先生发了消息,让对方不用着急,可以慢慢进来,他准备在礼堂周围逛一逛。 在礼堂外面的花园里走了一圈。尤利叶重新回到了礼堂里边。寥寥还有几个特权种在发言台附近的位置聊天和接受记者采访。尤利叶找了个最靠近大门的位置坐下,手肘靠在桌子上的,闭上眼睛打盹。 他有点困,身上疲乏。自从回到联盟之后,尤利叶的身体就开始慢慢恢复了。也许是因为他在囚星上的确损伤了许多,于是最近总是精力不足,每天的睡眠时长接近十个小时。玛尔斯说这是因为他还没有发育完毕,基因不稳定,等到度过最后一次生理发育期,基因等级稳定,情况就好了。 尤利叶坐在那儿。礼堂里的椅子很舒服,往后有一个弧度合适的靠背。不过许多观众使用它的时候都正襟危坐,完全没有发挥椅子的真正价值。尤利叶昏昏欲睡,只等待着司机联系他。 他的脑袋从撑着的手掌上滑了一下,勉强清醒了一点。睁开眼睛,便看着旁边坐着一个人。对方的脸直对他,正在盯着他看。 ……!尤利叶瞬间完全清醒了过来。他辨认出了面前人的身份:刚才在台子上惹人注目的奥尔登·卡西乌斯,卡西乌斯家族的下任家主。 这样略近的距离看,奥尔登的银白的头发和钴蓝的眼睛似乎都泛着宝石的光辉。这位同样尚且是未成年身份的雌虫有着与同.性相去甚远的艳丽面容,但他的身量和体格都中和了这种气质。奥尔登并不说话,脸上带着微笑,并未因为尤利叶的苏醒而礼貌地挪开视线。尤利叶听到了古怪的“咔咔”的动静,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彼此撞击的声音。 尤利叶的目光稍微往下挪了一点,他的面色变得僵硬。在奥尔登的尾椎部.位,一根长而粗的兽尾正在地上缓慢挪动着。它看上去像是蛇的尾巴,但是表面覆盖着的是比蛇鳞更加宽和坚硬的虫类甲壳,尤利叶听到的声音就是它们在运动的过程中相撞所产生的。这根尾巴尖往上探着,抚弄着尤利叶从椅子边上放出去那根短的断尾。断尾一动不动,僵硬地靠在那里。 奥尔登的声音很低,带着似乎是真情实感的疑惑。他问:“先生。您的尾巴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它怎么不会动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兽化特征从来都是虫族身上最为敏感的部.位。亚雌因为基因缺陷,兽化特征残缺,并不能够自我控制地收回兽化特征。因为这一点,摆弄亚雌的兽化特征大多数时候被认为是一种挑衅和冒犯,是嘲笑他们与生俱来的残缺。尤利叶猛然从椅子上坐起来,因为紧张而脸部充血,正好伪装成愤怒。他警惕地摆弄自己的残尾,让它离开奥尔登的尾巴尖,大声问道:“卡西乌斯先生,您这是在干什么?!” 奥尔登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他盯着尤利叶。那双色泽漂亮的蓝色眼睛闪着让人不安的光。奥尔登仍然坐在自己的那把椅子上,摊开手,毫无诚意地说道:“抱歉,我只是看您睡在这里,很好奇。” 尤利叶往后退了一步。他注意到奥尔登仍然没有把他的兽尾收回去。这很奇怪,雌虫的兽尾和翅膀都不是亚雌那样的摆设,而是真正具有杀伤性的生物武器。看奥尔登的面容,他的基因等级绝对不低,兽尾的攻击力也理应当惊人。在这种前提下,奥尔登在公共场合下露出自己的兽尾,完全是手持武器一般的挑衅行为,属于危害社会秩序。 他们之前并没有什么交流,尤利叶的记忆里没有奥尔登的面容。他的心里猛然闪过慌乱,难道奥尔登之前认识他,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尤利叶小心地操纵着兽尾的控制程序,让它稍微活动了一下,动作僵硬。他摆出冷冰冰的表情,说道:“我的兽尾神经受损,所以感知并不灵敏。” 这种症状在亚雌之中并不罕见,奥尔登再追问下去就是戳人痛处了。尤利叶摆出被陌生人冒犯的愤怒样子,准备转身离开。 奥尔登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对尤利叶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即使尤利叶摆出了明显的拒绝姿态,奥尔登脸上仍然挂着笑容。那种笑意并不真切,只是一种社交性的伪装,宣讲会上的所有政客在发言的时候露出的都是这样的表情。奥尔登也并没有特意遮掩自己的虚情假意。实际上他所做的事情已经足够不客气了,于是笑容便显得多余起来。 尤利叶并不想回答他。他按照自己“年轻气盛,仗着自己的高等军雌家属身份不知天高地厚的未成年亚雌”的人设演,不理会奥尔登的问题,直接转身往外走。 奥尔登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如果您不告诉我的话,我会找工作人员调监控查您的身份。您知道的,我绝对能够做到这一点。” 卡西乌斯家族的下任家主当然有这样的特权。倘若尤利叶的身份正常,他绝对会说一句“随便你查”,然后直接离开。但现在他脸上做了伪装,刷的是玛尔斯给的入场邀请函,在这种情况下尤利叶也不知道奥尔登到底能够查出个什么东西出来。尤利叶这时候只明白一点,奥尔登有着问问题就绝对要得到答案的高傲性格。这位年轻雌虫是光辉万丈的特权种家族的继承人,而尤利叶面上只是一个亚雌,奥尔登便摆出了直截了当的高位姿态,毫不掩饰自己的爪牙。 尤利叶转过身来,露出不耐烦和无奈的表情。他说:“我叫贝罗纳。您满意了吗?” “贝罗纳……”奥尔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表情没有变,追问道:“您的姓氏是什么?我从前并没有见过您。” “没有姓氏。”尤利叶冷冰冰地说。 没有姓氏,这说明面前这位亚雌并不是特权种,甚至可能身份低微,不知道靠着什么手段才能到现在这个场合来。奥尔登没有做出满意或者不满意的姿态。他们就这样僵持着,尤利叶的心紧张地加速跳动。 他不知道奥尔登为什么对自己产生了兴趣。对于这种注定要成为联盟中最声名显赫的雌虫之一的年轻特权种来说,尤利叶的低等亚雌身份毫无价值,甚至不值得对方多看一眼。但是奥尔登就是一直黏着地盯着尤利叶看。这种赤.裸的打量观察让尤利叶很不舒服。结合奥尔登还没有收起来的那条粗壮的兽尾,他在尤利叶心里已经等同于一条恼人的毒蛇。 第19章 奥尔登向着尤利叶走近。高等级雌虫全神贯注的危险气质将尤利叶钉死在原地。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尤利叶怀疑如果他轻举妄动,那条银白的兽尾真的会直接把尤利叶绞死在这里……奥尔登付得起杀死一位低等亚雌的代价。尤利叶勉强让自己的表情镇定下来,与奥尔登四目相对。 奥尔登没有收回自己的兽尾。那条尾巴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奥尔登走路的样子不像是双腿前行,反而像是一条蛇用自己的尾巴托在地上往前走。尤利叶注意到奥尔登的瞳孔变窄,一双眼睛变成兽瞳。他一动不敢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奥尔登已经明显露出了危险的侵略气质。 对方真的有能力杀死他。尤利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汗毛倒竖。虫族虽然搭建起了秩序分明的社会,甚至自以为建立了所谓文明,但他们骨子里仍然是曾经鏖战太空的野兽。奥尔登现在的样子才是虫族本应该有的样子:危险而敏锐的冷血动物。他像是对待猎物一样封.锁住尤利叶离开的道路,长长的兽尾绕到了尤利叶的身后。 玛尔斯也在尤利叶面前露出过自己的翅翼。但是他时刻害怕尤利叶感到不安,只恨不得跪倒在尤利叶面前让他放心。自诩文明的虫族们在作战之外也不会露出自己的尾巴或者翅膀。这是尤利叶离开囚星之后第一次直观感受到高等级雌虫的危险与强大。正是这种其他性别和物种无法匹敌的力量才让他们接受着一整个社会的崇拜和资源倾斜。 奥尔登靠近尤利叶。他比尤利叶高,尤利叶不得不仰着脑袋看着他。这时候尤利叶甚至能够闻到奥尔登喷在西装袖口的香水味道。奥尔登低下头,凑近尤利叶的脖子,尤利叶脊背发寒,以为奥尔登会咬他一口,他全身上下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自己的脖颈处,能够清晰感受到奥尔登呼吸的气流。 ——奥尔登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嗅着什么味道。尤利叶僵直着,奥尔登重新探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尤利叶。 他始终没有触碰到尤利叶的皮肤,似乎是觉得这身份低微的亚雌并不值得自己的触摸。奥尔登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尤利叶明显感觉到奥尔登散发出了愉快的气质。奥尔登重新挺直了自己的脊背,居高临下地看着尤利叶。 玛尔斯和尤利叶对视的时候会低下头,有时候甚至会弯一点腰。俯视他人难免会给人高高在上的不妙观感,不过显然奥尔登并不在意这一点。他凑近了看尤利叶的脸,距离之近绝对已经超过了社交距离的限度,尤利叶甚至能够看到他银白的眼睫翘起的弧度。奥尔登笑着说道:“贝罗纳先生,我能追求你吗?” 尤利叶露出被侮辱的表情,他咬着牙齿提醒道:“先生,我是亚雌。” 在雄虫资源匮乏的低等星系,的确会有雌虫强迫亚雌为自己提供性服务,他们也可能会结成表面上的伴侣,共同生活。但这种行为毕竟罔顾性别伦理,实际上也得不到任何真正的精神抚慰,因此为大众不齿。对于眼高于顶的联盟特权种来说,追求一名亚雌无异于自取其辱,就算真正修成了所谓爱情也是笑话。他们宁愿对雄虫求爱一万次也不会理会进化失败的亚雌一次,这和与牲畜□□没有区别。 除非奥尔登已经知道了他是雄虫,正在戏弄他……那么这也是对雄虫阁下的性.骚扰。联盟并不允许雌虫在雄虫面前露出兽化特征,更别说凑到阁下的脖颈边上吸气了。 奥尔登露出思考的表情,尤利叶一时之间分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的真实性别。奥尔登的言行举止只像是一个脱离正常人思维的疯子神经病。见他沉默,尤利叶继续挑衅道:“您是同.性恋吗?” 这已经算是相当难听的话了。对雌虫这个性别来说,污蔑他们是同.性恋约等于讥讽他们性无能。爱情这种软弱又虚无缥缈的东西并不在虫族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们不可能因为真爱而和同.性结合。同.性恋这个身份许多时候只是那些权利与力量过于低下,无法行使正常的生殖行为和繁殖权的雌虫的拙劣托词。 奥尔登想通了,他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不是。您可以和我一起嫁给同一个雄主。” “……”尤利叶说:“您知道吗?虽然你自认为不是同.性恋,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一本同.性恋小说。” 奥尔登不理会他。这只雌虫略微远离了一点尤利叶。当尤利叶意识到自己绝对无法反抗对方的时候,他也不再想着逃跑的事情了。奥尔登伸出自己的双手,右手的指尖化为利爪,划开了左手手腕。血从伤口流出来,奥尔登掐住尤利叶的后颈,强行将自己的伤口凑到尤利叶的嘴边。 他这一系列动作太快,尤利叶完全没反应过来。他的下巴被奥尔登往前伸的手指掰开,力道大到无法反抗。有血流进了他的口腔,措不及防进入喉咙。奥尔登的皮肤很凉,血却是温热的,带着腥气。尤利叶剧烈地呛咳起来。 在确认尤利叶把血咽进去之后,奥尔登放开了尤利叶,退到了他一步之外的位置。奥尔登脸上的表情是明显的兴味盎然,盯着尤利叶犯恶心、气喘吁吁的脸看了几秒钟之后,施施然走了。他收回了自己的兽尾,手上那个被划开的伤疤因为雌虫优秀的修复力而愈合,只剩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这位身份显赫的年轻特权种就像是一开始霸道地突然出现在尤利叶的身边,并步步紧逼让尤利叶不得不回答他的问题、服从他的行动一样,他的离开也只跟随自己心意,绝不与尤利叶多说一句。他自以为是得如此明显,甚至显现出了神经质的气场。 尤利叶转过身去,将自己的后背靠在墙上。他从鼻子里漏出了一点气音,深呼吸,平复自己被高等雌虫压迫而产生的惊恐心情。尤利叶盯着奥尔登的背影看,心里惊疑不定,一瞬间产生了想要从背后将奥尔登刺死的烦躁心情。 作者有话说: ---------------------- 看到这里的主人们可否给我空投点月石qaq 我朋友给我画了尤利叶,我想把图片传到角色栏里,发现月石不够传不上去tt 第18章 那位负责接送尤利叶的雌虫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虽然被浪费了时间,但他倒是并没有多嘴问尤利叶什么。尤利叶也并不准备和他说话。在礼貌性的道歉耽误对方时间之后,他坐上位置,星舰启动航行。 这位雌虫明显是一位军雌,身上有着与玛尔斯类同的肃然气质,但尤利叶意识到对方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打量自己。也许是玛尔斯对他叮嘱过什么,于是他紧紧闭着嘴,绝对不对尤利叶多说一句话。但尽管如此,那种似有似无的视线仍然让尤利叶有些烦躁。 尤利叶转过头去,对军雌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他说:“抱歉,让您久等了。我去处理了一些事情。” “没事。”军雌露出了一种尤利叶无法理解的微妙表情,似乎憋着一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重复了一遍:“……没关系。长官说过,让我一定要把您接回家。” 尤利叶不明所以,不过军雌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也不再打量他了。尤利叶疲惫到不想多问,懒得探究。他把自己的身体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假寐,思考的仍然是奥尔登的事情。 那位讨厌的雌虫血液的触感在尤利叶的口腔内犹有残余,也并不美味。血闻上去像铁,口感粘稠,像是酸液一样侵蚀口腔内的黏膜,让尤利叶觉得不舒服。而咽下血的感觉更是恶心。 他产生了呕吐的冲动,勉强压制住了,面色不好看。在回到艾尔莫尔之后,尤利叶与驾驶星舰的军雌道别,用生物特征刷开了玛尔斯别墅的大门。 门刚一打开,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巨大的力道卡住尤利叶的肩膀,发力将他推到墙上。措不及防的袭击使得尤利叶应对不及。袭击者将他抵在门口玄关处的墙上。手上推搡的力道非常重。 等到他被完全桎梏住之后,尤利叶和袭击者才看清了彼此的脸。 玛尔斯双目猩红,表情冰冷,瞳孔已然变形。然而他在看到尤利叶的脸、以及尤利叶脸上愤恨恐惧的表情之后,却瞬间呆愣着松懈下来。尤利叶被他掐住的地方疼痛不已,玛尔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他身上绝对有了淤青。 玛尔斯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他恍惚跪倒在尤利叶的面前。 “抱歉。”玛尔斯说。他沉默了,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一时之间房屋里的动静只剩下尤利叶因为疼痛而加重的呼吸,以及他抑制不住的嗤气的声音。 “你想要干什么?”尤利叶疲惫地问。他没有心力维持温和的面相了。这一整天的劳累、奥尔登的发难,以及玛尔斯刚才的袭击让他心力交瘁,加上身上的伤口发痛。尤利叶鼻子发酸,他也坐倒在地上,尽量维持住自己的表情,垂下眼睫看着低头不敢看他的玛尔斯。 “抱歉。”玛尔斯又重复了一遍。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了尤利叶发胀发肿的眼眶,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头。面前的年轻雄虫正在忍耐哭泣的冲动。尤利叶恐怕并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么可怜。 第20章 “我可以触碰您吗?”玛尔斯轻声问。 “随便你。”尤利叶闭了闭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有点不对,但已经没有心力控制伪装了。尤利叶冷笑了一声,讽刺道:“难道我还能反抗你不成?” 都是他无法违抗、无法对抗的雌虫。他难道还能阻止他们做事吗? 肩膀上的伤患处向神经传出痛感。密密的、刺刺的,痛得让人呼吸困难。 玛尔斯伸出手。他小心翼翼地将尤利叶脸上那些遮掩面貌的东西摘下来。过程中玛尔斯的手指难免碰到了尤利叶真实的脸部皮肤。皮肤触感温热,而尤利叶灰色的眼睛里隐藏着恐惧与无力。玛尔斯只能够更加小心谨慎地行动,尽量不触碰到尤利叶脸上的皮肤。 尤利叶闭上眼睛,方便玛尔斯处理,也是为了憋回去那点流泪的冲动。他听见玛尔斯小声说:“我可以向您解释我刚才为什么袭击您吗?……抱歉,是我的问题。您想要怎么处罚我都可以。” 尤利叶没有说话。玛尔斯的声音更小了,他也许将尤利叶的沉默当作了一种默认。玛尔斯不敢想尤利叶对他生气失望到不想和他说话也不想听他讲话的可能性。 “雌虫辨认他人的方式并不是靠眼睛,而是靠嗅闻味道。您还没有进行发育分化,身上的荷尔.蒙素味道不明显。您身上现在完完全全是另一个雌虫的信息素的味道。我以为是敌袭,所以动手了。抱歉,是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您来。” 玛尔斯显然注意到了尤利叶肩膀处的伤口。他不敢站起来,以膝行的方式走了两步,拿到了由机器人送上来的医疗工具。尤利叶听了玛尔斯的话,也没有说自己是否谅解了他,但没有继续摆出怄气到拒绝沟通的样子了。尤利叶把身体倒下来,上半身趴在玛尔斯怀里,让他往自己的伤口上涂药。 玛尔斯能够清晰感受到尤利叶的身体的温度,而对方解开半边衣服露出来的光洁白嫩的肩膀更是刺眼。只是这种时候,玛尔斯也不敢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尤利叶身上对他来说极其刺鼻的雌虫信息素始终挑衅着玛尔斯的神智,让他产生源源不断的狂躁的攻击冲动。 玛尔斯动作轻柔地替尤利叶处理伤口。尤利叶压下自己的情绪,讲述在宣讲会结束之后发生的事情。 说完奥尔登的所作所为之后,尤利叶问道:“你认为他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了吗?玛尔斯。奥尔登·卡西乌斯从前认识我吗?” 他原先的身份是怀斯家族的继承人,而奥尔登的身份则是卡西乌斯家族的继承人。他们必然相识,尤利叶问的是他们之间具体的关系。 玛尔斯沉默了一会儿。尤利叶等待他的思考。他将手搭在了玛尔斯的后颈,通过荷.尔蒙素精神入侵玛尔斯的大脑,毫不掩饰自己监视着他的情绪的事实。倘若玛尔斯撒谎,尤利叶第一时间就会发现。 “他从前是您的未婚夫。”玛尔斯低眉顺眼地说道。尤利叶感受到他苦涩与嫉妒的心情。 尤利叶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玛尔斯接着说道:“我无法确认他是否认出您,但他绝对是一个危险的人物,您需要小心他。” 像是想到了什么,玛尔斯补充说道:“在怀斯家族更替家主之后,卡西乌斯家族吞并了许多原本属于怀斯的产业。” 这倒是与尤利叶的揣测不谋而合:联盟的其他特权种家族对于怀斯家族的事故绝非不知情,而是参与其中,各有所图,从中谋取利益。卡西乌斯家族并不无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玛尔斯的言外之意绝非如此,尤利叶一清二楚。从玛尔斯的大脑中传来的情绪是软弱的祈求,以及色彩越发鲜明的嫉妒。 请不要离开我,到奥尔登·卡西乌斯的身边去。只有我能够保护您。他对您另有所求,甚至也许曾经就是伤害过您的人……请不要离开我。 这就是玛尔斯的想法,他并不遮掩这一点。 尤利叶抽.动了一下嘴角,他勉强笑起来,问道:“你是在吃醋吗?” 玛尔斯轻轻“嗯”了一声。 尤利叶放松了一点。在他紧绷的、对危机四伏的一切感到恐惧的时刻,玛尔斯幼稚的想法反而让他轻松了一点。把事情往性缘关系的方向想会比想家破人亡、重罪仇人的时候轻松一点。 尤利叶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卡西乌斯对我并不友好,他没有揭穿我的身份,也许并没有认出我。” 玛尔斯显然很犹豫。尤利叶感受到他在“羞.耻”。玛尔斯回答的声音有点磕巴:“但是他标记了您……您现在还没有发育完成,闻不到他的信息素,但是每一位雌虫都能够闻到那个味道。” 就像是奥尔登艳丽的外表一样,甜腻到想让人呕吐的雌虫的信息素的味道。并不带有任何的讨好和求偶意味,作用仅仅是为了标记自己的所有物,挑衅会抢夺自己东西的同类。玛尔斯能够轻松感受到那个让他警惕又嫉妒的味道的存在。 尤利叶这下是知道驾驶星舰送他回来的军雌为什么表情古怪了。他在玛尔斯的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想清楚了那个“标记”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他喝了奥尔登的血。 见尤利叶仍然半懂不懂,于是玛尔斯轻言细语地解释道:“正常情况下,只有交.媾行为,会让雄虫和亚雌身上出现雌虫的信息素味道。但那种味道是双方的信息素或荷.尔蒙素混在一起,证明他们彼此结合的事实,并不能称得上是标记。” “而您这样,是另外一种情况。雌虫将自己的信息素集中在□□中,让其他个体吸收。这样一来,无论对方是什么性别,身上都会仅仅只出现这位雌虫的信息素的味道,这就叫‘标记’。”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尤利叶笑了一下,“也没有在网上看到过。标记会一直保持吗,喝你的血能够冲掉它?我现在并不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玛尔斯嘴唇嚅嗫,回答道:“卡西乌斯给您注入的信息素量并不大,它大概只能维持一天,就会完全消散了……您不用喝我的血,被我标记。标记并不是什么正常情况下会发生的亲密的事情,它不好,是对雄虫阁下的冒犯。在很多年以前,联盟就禁止雌虫标记雄虫了。” 这种在异性身上留下自己的信息素的行为带着不折不扣的霸道气质,绝对是一种对雄虫的冒犯,尤利叶很快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他说:“还不知道他是否看出了我的性别,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他声音里带了一点嘲弄的笑意,接着问道:“这是你们雌虫之间共享的‘小秘密’吗?” 雄虫所不知道的秘辛。雌虫侵略、独占的本性毕露。标记行为与野兽无疑,彰显出标记者对被标记者鲜明的占有欲。其中肮脏的意味昭然若揭。他们之间流传着一种下流的语言、占有的暗示,只有同样贪.婪又恶劣的雌虫知道。 在联盟禁止雌虫标记雄虫的前提下,这种行为想必已经成为了雌虫们的一种幻梦,只会出现在他们最下流的性幻想里。而尤利叶现在倒在玛尔斯怀里,身上满是另一只被另一只雌虫标记的信息素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玛尔斯心烦意乱,而尤利叶心里也有很多慌乱和不忿。他们都不说话,玛尔斯心里沮丧地想:果然刚才还是冒犯到尤利叶了…… 要忍耐,要克制。要收敛好自己的爪牙。最好一丝一毫的欲.望都不要有,而只是温顺地接受雄虫所给予的一切,反正他们也无法真正造成什么可怖的伤害。这就是联盟的雌虫所接受的教育。与其说这是对雄虫的特权倾斜,不如解释为只有这样,才能够维持雄虫这样脆弱的生物的精神稳定。 在虫族的历史上,不是没有过圈养雄虫、仅仅将他们作为生殖工具使用的时期。然而雄虫生命寄寓于精神,力量也几乎完全以精神力构成。当他们精神崩溃、无以发泄的时候,他们不仅不能够承担起为雌虫精神梳理的职责,甚至大多短命,在尚未完全发育成功少年时代就仓促死去。如今联盟的构成和社会意识形态,看似畸形,不够平等,其实已经是虫族历经几千年慢慢演化所能形成的最稳定的形式了。 玛尔斯想到了奥尔登·卡西乌斯的脸。他无比熟悉,像是熟悉尤利叶那样熟悉这位过去总是跟在尤利叶身边的未婚夫雌虫的脸。在第三军团的生活为他增添了杀伐果断的性格,玛尔斯面上仍然为自己对尤利叶的突然袭击而沮丧自责,心中却冷淡残酷地进行构思:他该如何隐秘地杀死奥尔登。 卡西乌斯家族的继承人身份敏感,身边侍卫环绕,想要行事必然困难。但玛尔斯身为第三军团年轻一代最优秀的军雌,自然有自己的手段。他最擅长的就是洁净地解决目标、取走目标的生命。他绝不会让尤利叶见到一丁点血。 尤利叶垂下眼睫看着玛尔斯为他包扎时胳膊上肌肉活动的线条。军雌锻炼得体,即使玛尔斯的肌肉并不偾张到惊人,但也显示出了这具肉.体之下可怕的力量。玛尔斯仅需要稍微用力,就能够捏青他的肌肉。如果真的以杀心对待,尤利叶绝对活不过三秒钟。 第21章 ……果然还是很讨厌。尤利叶厌倦地想。 他能理解玛尔斯的行为,并不怪罪他。然而这一整天发生下来的事情让尤利叶产生了一点浓厚压抑的厌弃心情。他讨厌的并不是具体的某个人的某个行为,而是这些雌虫对他压倒性的武力压制。 无论是奥尔登,还是玛尔斯,甚至是他遇到的每一个雌虫。他们都能够轻易击败尤利叶,在他身上做他们想做的一切事情。这并不是因为尤利叶缺乏锻炼,缺少战斗经验,而是雄虫从基因分化开始就与其他性别拉开的不足。他有着命中注定的羸弱。 ……如果能够成为雌虫就好了。尤利叶想。他的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接近冷笑的表情。他又想:如果能够早日分化成年也很好。这样他既能够闻到雌虫的信息素味道,又能够用自己的荷.尔蒙素控制雌虫的精神,甚至诱导他们神经紊乱,在大庭广众之下进入热潮期。 未成年的雄虫的荷尔.蒙素被压制在体内,无法自主控制,也只有凑近才能够闻到一丁点味道,他们亦然不会闻到其他雌虫的信息素的味道。这是基因决定的对未成年个体的保护行为。当他成年之后,他才算是真正获得了雄虫的身份。 尤利叶所设想的行为当然不够体面,更可能被雌虫称为寡廉鲜耻。雄虫的一切行为都会被解构为与情.欲相关的勾.引和诱惑。他们的愤怒之所以能够被社会忍受,正是因为愤怒并不认为是需要被正视的愤怒。 尤利叶闭上眼睛。他想:没关系。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就好了。无论是通过情.欲,还是通过更其他下流更低贱的手段,他都可以忍受。命中注定他已经是雄虫了,只能够靠雄虫的方式成功。 想要强健的肉.体,想要财富,想要权利。尤利叶欲.望的形状如此明显。他想:如果我拥有权利,会不会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多无能为力的屈辱的事情? 即使尤利叶闻不到雌虫的信息素,但奥尔登的信息素仍然生理性地调动他的精神,让他潜意识兴奋起来,情绪失调。他精神压抑得太厉害,不流露任何异常,而“标记”这一行为也过于罕见,玛尔斯并不清楚他现在隐藏在心里的失控。 尤利叶只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格外痛苦与烦躁。今天发生的一切在他眼前闪回,自囚星以来一路上压抑的情感像是烧热的水一样烫熟了他的心,一阵一阵地把惯被欺辱的心肺烫成沉坠的烂肉。 这种情绪可以被解读成“委屈”,也可以被解读成“不甘”。 尤利叶从玛尔斯的怀里起来。他的肩膀裸.露,皮肤上的消毒液和药液蒸发,因此带来一丝凉意。尤利叶捧着玛尔斯的脸,突然问道:“玛尔斯。你愿意为我佩戴上抑制项圈吗?” 那样他就可以通过程序让玛尔斯窒息、被电击,压制他的虫化反应。这是雌虫和雄虫阁下约会的时候必须佩戴的东西,但许多雌虫也认为这是一种羞辱。尤利叶正在试探玛尔斯。 玛尔斯瞳孔颤.抖,但当即说道:“我愿意……!是我的错。如果您还想要惩罚我的话,我会为您找来刑具。” “对不起。”尤利叶放软了声音,他眨眨眼睛,表情中的哀愁非常明显:“我知道我是在迁怒你,可是我实在是太害怕了。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面对着尤利叶露出难过表情的脸,玛尔斯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语,何况他本就心中有愧。他点头,正准备对尤利叶再作出保证,但尤利叶将一根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示意他噤声。 尤利叶说:“我会给你奖励,所以你要听我的话,好不好?” 玛尔斯怔愣之际,尤利叶凑过来,亲吻他的嘴唇。甜腻到化作手掌捂住口鼻的奥尔登的信息素贴近,玛尔斯本应该汗毛倒竖,然而有更加强烈的刺.激让他动弹不得,压制住了雌虫对另一个雌虫信息素下意识的排斥。 尤利叶没有做多余的事情,他只是用自己的嘴唇贴住玛尔斯的嘴唇。玛尔斯能够感受到尤利叶嘴唇柔软的皮肤,很轻松就能够被吹冷的那一丁点热度……尤利叶闭上双眼,眼睫有一些搔在玛尔斯的脸上,带来轻微的痒意。 没有更近一步,舌头没有伸出去,清纯到不可思议。尤利叶用自己的手臂搂住玛尔斯的腰。 要忍耐,玛尔斯想。他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于是开始憋气,直接停止呼吸。玛尔斯的眉毛拧起来:要忍住不要伸舌头出去,即使撬开尤利叶的牙齿很简单……要忍耐不要总是想着把尤利叶关在家里,让奥尔登之流不能够接触他……要忍耐自己的虫化冲动,不要总是显得像是一头野兽。 当尤利叶从玛尔斯的嘴唇上挪开的时候,他看见面前的军雌憋红了一张脸。意识到接吻结束了,玛尔斯张开嘴也睁开眼睛。窒息冲淡了情.欲的冲动,让玛尔斯险而又险地不至于瞳孔变形。他嘴唇微微张开,吸气呼气,气流洒在尤利叶脸上,想要再次憋气,却被尤利叶阻止。 “明天就把项圈送到我手上,我为你亲自带上,好吗?”尤利叶笑眯眯的。他再次证实了自己能够用爱情这样虚幻的东西控制面前的军雌,并且为此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尤利叶拉着玛尔斯从地上站起来。他走到沙发边上,让玛尔斯坐下,自己再侧躺在沙发上,脑袋枕着玛尔斯的双腿。一系列主动的亲密行为几乎冲垮玛尔斯的理智,让他只能够直白地把自己的羞涩和泛滥开的喜欢用眼神和双手捧到尤利叶的面前供他享用。 尤利叶说:“你可以和我讲讲奥尔登·卡西乌斯的事吗?我不知道我过去竟然有一位未婚夫呢……” 玛尔斯有些心虚。他向尤利叶提出结婚的请求,其中也有许多原因是因为奥尔登。尤利叶想要回到联盟,绝不仅仅只有与玛尔斯结婚获得合法公民身份和自由行动权一条路走,但玛尔斯放任了自己的私心行事,如今已经将尤利叶与他绑死在了一个家庭里。 如果玛尔斯仅仅是一位忠心的仆人,怀斯家族小少爷尤利叶·怀斯的守护者,他应该将尤利叶送回联盟,让他接受联盟的政治庇护,直到成年,再放任他和原定的未婚夫奥尔登·卡西乌斯结婚。 玛尔斯开始回想,并且开始讲述:“奥尔登·卡西乌斯并不是一个品德良好的雌虫,所以我一开始并未将他介绍给你……”他很快意识到了这句话假得可笑,沮丧地低头说道:“好吧,抱歉。我承认,尤利叶,我只是嫉妒他。” “奥尔登从小和您一起长大,我自幼跟随在您的身边,于是我也在许多时候曾经注视着他……怀斯家族和卡西乌斯家族地位相当,您和奥尔登关系密切,许多时候都一起上课,他也是您接触的为数不多的年龄合适的雌虫。在许多人看来,您与奥尔登未来都一定会结婚,他会成为您的雌君。你们曾经有过婚约。” 尤利叶能够理解婚约的存在的理由。这可以说是“青梅竹马”的最好写照了。无论是家庭条件还是性别,他和奥尔登都曾经是彼此最好的选择。尤利叶接着问道:“你认为奥尔登喜欢我?” 玛尔斯身上的怨念几乎能够化作实质,幼稚得让尤利叶发笑。玛尔斯说:“他当然喜欢您。没有人能够不喜欢您。尤利叶阁下,我不知道您曾经是否知道,但现在的您已经不记得了。曾经你们一起上课的时候,奥尔登·卡西乌斯不满我打扰了你们二人的密会时间,私底下命令仆人打了我一顿。” “喔。”尤利叶干巴巴地说:“我很抱歉……” “不是您的错。”玛尔斯握住尤利叶的手,使劲给尤利叶下眼药,恨不得把奥尔登这个心中的假想敌塑造成一个自大的暴力狂、自以为是的恐怖分子。他不熟练地作出委屈的样子,说道:“您没有错,我当时怕惹您讨厌,不愿意在您面前倾诉……但奥尔登对仆从的确多有苛责。我曾经也听他周围的仆从抱怨过他过于暴虐。” 尤利叶察觉到了玛尔斯的小心思。他无所谓这点私心,接着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你认为我喜欢他吗?” 作者有话说: ---------------------- 已经向编辑申请入v成功,21章(1.15)入v,会有万更和订阅抽奖活动。感恩朋友们的支持5555555我已虔诚下跪 第20章 “我不知道。”玛尔斯说。 尤利叶疑惑地眨眨眼睛,怀疑这又是玛尔斯吃醋的小小手段,对方不愿意说出不喜欢的答案。但他看到了玛尔斯脸上犹豫的表情,便知道玛尔斯并没有撒谎。玛尔斯正在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痛苦,他斟酌词句,谨慎地回答问题:“我不知道您心里想的任何想法……”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玛尔斯沮丧地说:“我都无法推测出您在想什么,我对您一无所知,不能够真正读懂您的心……” 他恨不得把自己像是一张纸一样摊开在尤利叶的面前,让对方读懂他的每一个字,知道他的任何想法,把爱意和忠诚全部展开,剖开自己直白简陋的心,只怕尤利叶有丝毫不信。但玛尔斯却从来无从得知尤利叶的任何想法,直到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系列的私心和刻意引导之下,尤利叶与他缔结婚姻关系,心中是否已经对他产生了厌弃和不满。 第22章 “也许您爱他。”玛尔斯沮丧地说出自己自幼的推测:“您愿意和他缔结婚约,对他的态度也算不错。卡西乌斯经常送给您礼物,有时候您会给他回礼。” 在年幼的守护者玛尔斯眼里,这已经是爱情了。他也想要和尤利叶一起上课,牵住尤利叶的手,被所有人默认他们将来一定会是一对伴侣。能够享有玛尔斯求之不得的一切的奥尔登也许也享有尤利叶的爱,毕竟此人真的有足有优渥的家世和外在条件,大概他才是真正配和尤利叶站在一起的那种雌虫。 “那并不是爱。”尤利叶了解自己,他随口说道。他应当并不是一个一定要爱自己的婚约者、或者一定要和自己喜欢的雌虫结婚的痴情种……就像现在这样,他和玛尔斯结婚了,难道他爱玛尔斯吗?答案暂且不明朗,只能说不讨厌。尤利叶说:“我和奥尔登缔结婚约,大概只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 态度好是装模做样,回礼只是出自社交礼貌。尤利叶回想起今天所碰到的奥尔登·卡西乌斯的面容,对这位艳丽逼人、行为也咄咄逼人的雌虫没有一丝好感。无论如何,他不会去爱一个会让自己感到危险的人物。 眼看着玛尔斯仍然沉浸在有关爱情的“对第三者的不忿”的幼稚情绪里,尤利叶不得不提醒玛尔斯。在他心里,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与爱情无关:“卡西乌斯家族很有可能参与了对我双亲罪行的构蔑,而继承人奥尔登·卡西乌斯则是其中最大的受益人。无论过去如何,我和他都不会再有任何可能。” 爱情,婚约,能够比得上侵吞一个同等阶级大家族的利益吗?即使卡西乌斯家族真的无辜,但在尤利叶“死后”,奥尔登·卡西乌斯所作的也不过是继续安稳地坐在自己继承人的位置上享受荣光,而非替他收敛尸骨,在众多星球中奔波,寻求一个他活着的可能性。尤利叶心中冷笑起来,爱不到这种程度就不算爱。 他绝不可能像是玛尔斯设想的那样回到奥尔登的身边,自曝身份,以婚约者的身份寻求对方的庇护。一位身份敏感的未成年雄虫贸然进入另一个目的尚且不够清白的大家族,得到的绝不可能是完全的支持和帮助。他更有可能沦为繁殖的工具和抨击柏林·怀斯的傀儡,进一步成为针对怀斯家族的工具。尤利叶无法保证奥尔登·卡西乌斯像是玛尔斯一样迷恋他、对他忠诚,并且孤家寡人,易于控制。 “无论他今天是仅仅想要追求我的亚雌身份,或是发现了我雄虫的身份,我尤利叶·怀斯的身份,我都应该警惕……”尤利叶喃喃自语。 玛尔斯摸.摸尤利叶垂落下来的头发。他发狠地说:“如果他想要伤害您,我绝对会率先咬死他。卡西乌斯家族绝不无辜。” 尤利叶身体探起来一点,他将自己的上半身靠在玛尔斯身上。尤利叶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轻声细语地揭穿:“你想要咬死奥尔登,恐怕不是因为卡西乌斯家族的错处……” 他将一个吻烙在玛尔斯的下巴上,笑盈盈地说道:“玛尔斯,不要嫉妒,不要疑神疑鬼,怀疑我的忠贞。我向你承诺,只要你对我忠诚,我就会永远选择你,永远不抛弃你。” 玛尔斯面色严肃,嘴角却因为尤利叶刚才的吻而压抑不住地想要露出笑容。他说:“我知道了。我会永远对您忠诚。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玛尔斯突然又笑道:“如果奥尔登一定要嫁给您,我执意不和您离婚,他也只能是这个家里名不正言不顺的家庭伴侣……这对他是多么屈辱,对我来说又是多么畅快的事啊……” 在曾经他们都尚且年幼的时候,奥尔登·卡西乌斯也曾经对着玛尔斯高高在上地表示:只要你足够听话,并且对尤利叶和我忠诚,我或许可以开恩,让你成为我们的家庭伴侣。 尤利叶注视着玛尔斯言行与表情之中漾出来的莫名得意。他不能够理解雌虫的这种扭曲的独占心情,但这并不妨碍他想办法让玛尔斯高兴。尤利叶将手掌放在玛尔斯的手上,任由他低头拉着啄吻自己的手指。 “不要想那么多。”尤利叶说:“尤利叶·怀斯现在是已死之人,恐怕奥尔登在心中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未婚夫。当我失去怀斯家族继承人身份之后,他未必会钟情于我。” 玛尔斯的表情纠结起来,恐怕心情是在“怎么能有人不喜欢尤利叶阁下”的愤慨和“情敌退出竞争”之间的庆幸之间摇摆。尤利叶笑着问他:“你恐怕很得意吧?玛尔斯,你从前从未想过有和我在一起的机会,现在我却已经属于你了。” 即使这份殊荣的背后是他众叛亲离,要隐姓埋名地用一个假身份生活在联盟里,仰仗玛尔斯的爱以及过往泡影一般的情感生活下去。无论缘由如何,玛尔斯的幸事的确建立在尤利叶如今的悲惨人生之上。 尤利叶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怎么一种滋味。被雌虫以压倒性的优势压迫、迫不得已地受伤,一种雷同的不忿心情重新浮上他的心头。他抚摸着玛尔斯的头发,对方高兴地哼哼起来,一条非常热情的狗,完全没懂尤利叶的不高兴。 玛尔斯不懂尤利叶敏感的忧思,只是想着怎么能够讨好他,让他高兴一点。玛尔斯急吼吼地继续说道:“我拿到了怀斯家族的一些科研人员的联系方式。在柏林·怀斯得到家主之位之后,他驱逐解雇了好一波忠于您的双亲的科研人员。这些科研人员现在大多只能在一些小的科技公司工作,您可以试着联系他们,看看能否得到些什么有用的讯息。” 被怀斯家族解雇的那些科研人士想必天赋显赫,并且能力也足够强,否则他们也不能够成为上任怀斯家主的心腹。他们被解雇之后,一定会被强迫签下竞业合同,而与怀斯家族量级相似的科研家族也怀疑他们的忠心,不敢信任和雇佣他们。种种考量下来,这些天才们竟然只能够屈尊在并不能够完全发挥他们的天赋的小公司里工作。 ……真是浪费啊。尤利叶想。他的叔父柏林先生,竟然仅仅是为了家族政治上的猜忌心,就肆意浪费这些天才的人生。 尤利叶在心里故作公允地长呼短叹,他想:这也许可以成为他趁虚而入,能够利用来打探消息的紧要的一点。 尤利叶说:“如果我的雌父雄父真的犯了重罪怎么办?也许他们不是被其他家族罗织罪名,而是确有其事地犯罪了……” 等待着玛尔斯的答案,尤利叶眨眨眼睛,作出不安的样子来。他的心里盛满毒液,置身事外笑吟吟地想:难道如果他的双亲不是无辜的,他就不复仇了吗?尤利叶没有这样高的道德心。即使他与他的双亲曾经真正有错,他也会想办法从吞食了他的财产权利的仇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所谓“构污清白”“罗织罪名”,不过是冠冕堂皇装作自己动机清白的理由罢了。复仇和权利的倾轧是不分对错的。 “没关系。”玛尔斯看着他“温柔善良”的尤利叶少爷,说道:“无论您的身世是否清白,我都会保护好您。” 真好。尤利叶奖励地将吻落在玛尔斯的额头。 …… 在调职、以及放婚假的一系列事项下,总之现在玛尔斯是赋闲在家了。据他所说,他那第三军团的军团长上司本就不满他自甘堕.落,浪费前程地到囚星去当没有上升空间的管理员。如今觉得他终于灵醒了一点,居然不经劝也回了联盟,于是让他好好在家休息,让新娶的雄主给他洗洗脑子,让他知道要好好奋斗才能满足雄主的生活需求的道理。 就算是为了供养雄主的生活,玛尔斯也要努力再努力才好。像是从前那样什么“我也无心权势官职”之类的话提都不要再提,最好在三年内就坐上第三军团的新任军团长的位置,让现任上司光荣退休,也好让他的雄主面上有光。 玛尔斯给尤利叶复述这些话的时候尤利叶躺倒在沙发上笑得乐不可支、东倒西歪。停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爬起来,爬到正襟危坐的坐在沙发另一边的玛尔斯身边,笑眯眯地问道:“听到了吗你的上司说你不够努力,之后养不起我呢。” “我会努力的……”玛尔斯讷讷说道,为尤利叶的话感到羞.耻。 他脑子突然灵醒了一下。尤利叶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戳开了自己的光脑屏幕。雄虫少年勉强让自己坐得稳了一点,表情慢慢冷淡下来,开始回复“贝罗纳”账号上别人发来的消息。 玛尔斯凑过去看,尤利叶并不避讳他。尤利叶的新账号的陌生人私信里塞满向着全世界的雄虫账户发消息和私密图片期盼着撞大运的陌生雌虫消息。他将其一键清除,置之不理,而是点进之前已经聊过几句的某位联系人的聊天框,慢慢斟酌着用词输入消息。 贝罗纳:好的。请您发具体的地址给我。我会准时到达。 贝罗纳:希望您也能够守约。我期盼着和您的见面。 对面尚且没有回复,尤利叶伸手搂处玛尔斯的肩膀,让他把脑袋枕在自己身上。他笑盈盈地看着联系人那个空白的默认头像,一边亲了一口玛尔斯的额头,说道:“玛尔斯,你要听话。我们下午出门,如果对面有一点不对,你就帮我杀了他。” 第23章 第21章 雨果·利斯特, 出身b类星域宜居星的亚雌。他没有雄父,由雌父单独抚养,身体孱弱, 碍于性别不能参军,被锁死了全部的上升通道, 像是宇宙中无数个平平无奇的亚雌那样庸常,浑身上下压榨不了一点油水。如果没有意外, 他的一生都将在他所居住的那颗恒星上生活,过着出卖劳动力过活的贫瘠生活。 然而意外发生了。 即使雌父平平无奇,毫无长处,而提供父本基因的也不过是雨果从未见过面的某位普通c级雄虫的冻精, 但就像是神赐天授一般的奇迹一样, 雨果的肉.体虽然孱弱且平平无奇,他却有一个令人惊叹的好脑子。 雨果十二岁就修完了联盟义务教育阶段的全部课程, 以全门满分的成绩毕业于他的居住星上的一所平平无奇的全日制学校。随后他被推荐进入a类星域进行深造,以优异的成绩与先锐的科研思想有幸被联盟第一.大学的神经领域意识传输专家亚伯·怀斯看上,进入亚伯的实验室进行工作。等到雨果修读完大学的全部课程之后, 他被自己的导师引荐内推进入怀斯家族的秘密实验室进行工作, 完成一个据说是“全所未有之伟大的、颠覆性的大项目”。 一路走来, 雨果·利斯特的人生顺风顺水。智慧女神亲吻他的面庞,而他的雌父亦为他骄傲。据说在他离开b类星域的那所学院之后的八年内, 每一位学弟在课上所听到的老师口中的翘楚学生,出现的第一位仍然是他的名字。在雨果进入联盟深造学习之后, 他的雌父甚至放弃了原先的工作,搬迁到了联盟,全心全意地陪伴他生活。 一切如此美好,直到惊变发生。雨果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在某天导师缺席的学术会议之后,怀斯家族遣散了他所处的实验室的所有工作人员。三个小时之后,他们收到了签着新任家主柏林·怀斯名字的解雇通知,以及不允许他们继续在他们深研的神经领域继续工作下去的不平等“竞业合同”。 赔偿不过了了几笔金钱,否认的却是雨果自出生以来的全部努力。他的确是天才,但能够为怀斯家族工作的科研人员个个都是天才。天赋在怀斯家族的实验室不值一提,他们都不过是科研项目之下被压榨创意和脑力的耗材。 若非他所处的项目内容敏感,值得顶上的大人物关注,雨果·利斯特甚至一辈子不可能与怀斯家主有任何接触。这样身份高贵的特权种愿意费心费力,迂尊降贵毁掉他的人生,难道这还不足够让雨果感激涕零吗? ……现在,一位与让雨果万分熟悉与仇恨的脸有几分相似的少年雄虫出现在他的面前,尤利叶面容俏丽,气质温和,但从五官骨骼的走向和发色瞳色仍然能够看得出他有着怀斯血脉。雨果坐在咖啡馆角落的椅子上,他的旁边亲亲热热地挤着一位军雌。军雌像是对待自己的好兄弟一样搂着雨果的腰,胳膊肌肉紧绷。只有雨果自己知道他们相接触的地方正抵着一把细长的刀。 只要他稍微对面前的雄虫逾矩,出口不逊,刀就会刺穿他的小腹,将他直接杀死。 雨果浑身冒出冷汗,被生死一线的危机吓得呼吸困难。他从前从未与这样的危险人物接触过,长久浸泡在学术安乐的象牙塔里。雨果能够感受到身旁军雌的信息素的味道以及身体肌肉中蕴含的力量,毋庸置疑,这是一位能够瞬间夺走他生命的人形凶兽,雨果应当保持百分之一百的谦卑与温顺……这是他绝对战胜不了的a.级雌虫。 “放轻松。”尤利叶笑了一下,轻言细语地对神色肃然的玛尔斯说话:“玛尔斯,不要显得那么凶,你会让利斯特先生害怕的……我们应该对科学家尊敬一些。” 玛尔斯“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但他并没有挪开手中的刀。隔着衣服被锐器戳着的触感让人毛骨悚然,雨果恨不得尿裤子把这位浑身煞气的军雌给恶心走。 “好了。”尤利叶拍了拍手掌,唤回雨果的注意力。他笑盈盈地看着这位魂不守舍的亚雌,问道:“看您的表情,您似乎认识我?” 雨果显然并不精通打扮,浑身邋里邋遢的,蓝衬衫洗得褪色,半边压进裤子里,背上鼓鼓囊囊地露出断翅的影子,并没有像一般的亚雌那样想要遮掩自己的残缺。他看着尤利叶的时候,并不像是其他低等种一样因为他是雄虫而浑身上下舌头舔舐一般地扫视,反而是专注地盯着尤利叶的脸,如同观测死物一般地稠密地注视着五官的每一个细节。 尤利叶今天没有做任何伪装打扮,露出的就是自己的一张脸。他的头发柔顺,衣着整洁美丽,完完全全是一位贵族雌虫少爷的扮相。雨果看着他的目光显然与性缘无关,显得有些冷淡的打量反而让尤利叶觉得安心。 尤利叶以贝罗纳的身份将雨果约出来,装出自己是一位好高骛远、爱好挥霍家庭财产的雄虫,要给雨果在星网上发布的某个项目投资。对方欣然应邀,没有任何怀疑。但在看到尤利叶的脸之后,雨果骤变的神色已经能够说明一些东西了。这位科学家并没有什么伪装情绪的能力。 其实玛尔斯所整理出的可以联系的科研人员并非只有雨果一个,而雨果也并不是其中地位学历最高的一个。但雨果有这样一个优点:他是典型的贫苦的天才,是中了基因彩票的幸运儿,是孤身一人走到现在的位置上的。许多能够为怀斯家族工作的科研虫族本身都家世显赫,家学渊博,甚至自己就是特权种。而雨果却是其中的异类。他家庭贫苦,来自一个偏远的宜居星。身后没有任何人撑腰。 雨果被怀斯家族解雇之后没有退路可走,小公司也供养不起他的才华。他没有其他兴趣,生命中全部的热忱都献给科研,也没有特权中那么多的心眼。正是最容易控制也最容易挖出消息的那种人。 “尤利叶·怀斯阁下……”雨果慢吞吞地说。他似乎是语速本身就很慢,看人也直勾勾的,不带有礼貌性的回避,于是让旁边一直警惕着的玛尔斯不舒服。雨果露出一个不满的冷笑,说道:“怎么,你们怀斯家族对我仍然不满意,准备直接把我灭口么?好歹我们曾经也为同一个项目工作过,我以为你能够理解我。” 尤利叶已经提前从资料上知道了雨果的遭遇,大概能够理解对自己的怨气所在。在对方看来,尤利叶当然也属于怀斯家族这个他人生的加害者。不过雨果所说的那个“项目”,则就是尤利叶尚且还没有搜寻到的消息了。尤利叶还在犹豫自己是否要暴露自己失忆的事情,他准备先不动声色一点,看雨果不把门的一张嘴能给自己透露多少讯息。 “抱歉。”尤利叶说:“我同情您的遭遇。就像您所说的,我们曾经追寻过同一个梦想。我和我的叔父政见并非一致,而是意见相左。我今天来找您,就是希望能够帮助您,让您能够重新发挥自己的价值。我同情每一位被浪费人生的科研天才。” “天才”这个词语显然取悦了雨果,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自我认同、他建立自尊的方式。隔着一张桌子,雨果与尤利叶对视,雄虫阁下有一双盛满情真意切的怜惜的灰眼睛,似乎真切地在为他如今的境地所感到不忿。这时候雨果突然迟缓地意识到……这真的是一位身份尊贵的雄虫。 尤利叶·怀斯是怀斯家族的继承人,这是每一位为怀斯工作的科研人员都知道的事情。而尤利叶本身也深耕于科研之中,在雨果所在的项目的另一个工作组承担领导工作。所以雨果才能够偶尔在实验室见过阁下几面,将对方的容貌和至高的身份联系起来。 尤利叶专程来找他一趟,本身就要已经说明了一些事情。如果仅仅是处理废弃项目的遗孤,是不值得雄虫阁下出面的。雨果的心思活络起来,他藏不住心事,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洋洋得意和快乐,问道:“您是准备让我继续回去工作么?” 这位孤僻的科研天才一扬下巴,摆出拙劣的高傲表情,说道:“我好歹被怀斯家族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我要你们给我更高的薪水,把伊甸计划神经传输项目的负责人的位置也给我。” 尤利叶凝望着雨果的脸,雄虫带着笑意的注视几乎要把他烧得羞涩起来。为此雨果心神震荡,正准备结结巴巴地降低一点条件,就听到尤利叶开口轻声说道:“我并不是想要您回去为怀斯家族工作。” “我想要您为我工作,您愿意么?”尤利叶像是爱惜珍宝一样爱惜科研天才,语气中带着深远的诱惑:“为尤利叶·怀斯工作。” “您可以把‘伊甸计划’的内容具体地告诉我吗?”尤利叶说。他非常敏锐地意识到雨果所提出的这个项目十分紧要。被柏林·怀斯驱逐离开怀斯家的科研人员,似乎所就职的都是同一个项目。他们在不同的小组工作,将自己的劳动成果输送进一个大的总体之中。 雨果眨眨眼睛,疑惑地看着尤利叶的面容。他像是听不懂尤利叶的话了一样。在那儿呆呆地反应了一会,雨果说:“您为什么会问我呢?您才是那个计划最紧要的‘原型机’。我以为您是来找我一起重启它的……毕竟是做了那么久,也废了那么多心力的项目,荒废了难免可惜,怀斯家族实在是浪费。” 第24章 即使在雄虫面前会因为性别本能而感到羞涩和无所适从,但是一提及伊甸计划,雨果的脸上却当即热忱地流露出了迷恋。他天生就应该是投身于研究的那种人,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全部油脂刮干净了,用来照亮思维前行路上的一丁点前途。尤利叶听他反复把伊甸计划这个词挂在嘴边,每说一次,自己的心就灼灼地被浸烫一次。 他意识到伊甸计划正是他所寻求的一切的关窍,他叩开当年真相的一个解,对他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即使已经被洗去了记忆,听到伊甸计划的名字,这个与神话相关联的名词,他仍然心跳加速。 第22章 尤利叶决定透一点底。他一无所知, 连试探雨果的方向都不知道,只能够坦诚一点。反正玛尔斯在旁边,倘若雨果真的做出了什么对他不利的事, 尤利叶也有应对的手段。 尤利叶眨眨眼睛,作出难过的样子。他声音低一点, 不安地说道:“也许正是因为您所说的,我是伊甸计划的‘原型机’, 所以我比您的下场更加可怜。您尚且可以保留记忆,仅仅被排挤离开怀斯家族,但我已经被洗去了记忆,不允许知晓伊甸计划的半分消息, 这也是我找到您的原因。” 他操纵光脑, 将自己与双亲意外失事,怀斯家族家主更迭的新闻展示给雨果看。他的双亲所谓的“犯罪逃逸”, 以及尤利叶一并死去的消息,都已是玛尔斯半步踏入特权阶级的军雌才能够查到的内容了。在面向普罗大众的新闻平台上,特权种家族绝不容许自己出现任何丑闻, 而怀斯家族更替家主的事项对于尚且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平民来说也并不重要。 雨果显然没有一丁点政治嗅觉, 他读了那篇寡淡的新闻好几遍, 没从尤利叶的前文和暗示中理解到任何“家族内斗”的诡谲风云,只是扫视了尤利叶好几眼, 干巴巴地先说了一句:“您节哀……”然后忍不住问道:“您怎么还活着?”——尤利叶暗示了半天,他一个字也没有读懂, 直接对新闻上的内容信以为真了。 “……”玛尔斯在旁边瞪眼,显然没有想到雨果是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情商的淳朴人物,即便是他也难免惊诧。尤利叶对玛尔斯眨了一下眼睛,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继续摆出那种情真意切的难过表情, 解释道:“我的双亲并不是因为飞船失事而死去的,而是因为我的叔父反对伊甸计划的实施,而被陷害身亡。我的叔父取代了我雌父的位置。我虽然侥幸活着,但也被洗去了所有与伊甸计划有关的记忆……” 雨果表情有点懵。劈头盖脸打在他脑袋上的特权种豪门秘辛让他大脑宕机,显然没想到自己能够听到这样狗血的八卦内容。这位天才的脑子里从前运行处理的可不是这样的内容,他有点转不过弯来。 玛尔斯在一旁抽了抽嘴角,显然也对尤利叶现在表现出的浮夸的难过感到啼笑皆非。这并不妨碍尤利叶继续说下去:“雨果先生,我联系您的时候用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份,这是因为我已经因为忤逆叔父,而在社会层面变成死人了,希望您能够原谅我的欺瞒。您仇恨柏林·怀斯先生,而我遭受了和您相同的背叛,我们应该成为朋友。” 尤利叶在桌子上握住了雨果的手,玛尔斯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未成年的雄虫手掌带着并不炽热的体温,骨骼也柔软,皮肉滑.腻,看上去很精致,如同一把精美的摆件。雨果先是想到了自己在网络上刷到的那些雄虫偶像们贩卖天价握手券的事迹 ,又才浑浑噩噩地往脸上升腾出温度,莫名面红耳赤起来,对视尤利叶的双眼,鬼使神差地问道:“我能够怎么帮助您呢?” “您只需要向我讲述伊甸计划的相关信息就好了。”尤利叶露出了让人动容的笑容,似乎仅仅因为雨果这一句话,就足够他快乐起来。这种快乐绽放在他的面容里,是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的。尤利叶盯着雨果略微迟疑的表情,说道:“您是签署了保密合同吗?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您帮助了我。您手上也先握住了我还活着的把柄,可以随时找联盟揭发我。” 刺探商业机密与泄露商业机密同罪。不过如若尤利叶的行踪真正被泄露出去,恐怕他所蒙受的罪行并非仅仅是刺探机密。尤利叶的心中实则也有点紧张,他现在行动的一切依据,除了自己油腔滑调的一张嘴,就只有仍然威胁着雨果生命的玛尔斯。 见雨果犹豫不决,尤利叶便接着劝说:“等我回到怀斯家族,能够重启伊甸计划的时候,我会像您要求的那样,让您成为计划的负责人和主力人物。您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 “据我所知,您现在的工作并不足以支撑您的生活成本是么?”——否则雨果线下也不会是现在这副邋遢的模样,并且得到尤利叶的投资消息便急不可耐地答应见面请求了。尤利叶笑着说道:“我愿意像是从前的怀斯家族那样支付您薪水,您仅仅需要复刻您所负责的伊甸计划的项目内容,以及尽可能地探究伊甸计划项目的全貌。您看可以吗?” 尤利叶轻飘飘扔下最后一点道义上的筹码:“您签下的是有关怀斯家族的保密合同。可我也是怀斯家族的成员呀?您不需要对我保密。柏林·怀斯夺走了我原本就应有的东西,我只是想要把一切拿回来。” 尤利叶注视着雨果的表情变化。他已经抛出去了自己所能够提供的所有条件,倘若雨果仍然不答应,尤利叶只能够让玛尔斯杀掉他了。在赴约之前,尤利叶就与玛尔斯细细讨论过抛.尸事项,怎样把一位遭受打击郁郁不得志的青年学者的尸体伪装成崩溃自杀的模样。 雨果并不知道尤利叶心里在想什么,否则他也不会再犹豫了。他只会吓得哆嗦起来,明白自己眼前的这位雄虫少爷是一朵有毒的吃人花,不得不答应对方的要求。尤利叶暂且使用的还是他认为的怀柔的手段。 雨果想到自己如今的微薄的薪水,他已经养不起自己的雌父,敬爱的长辈只能够回到家乡,像是从前那样打零工过活,一切过往在乡邻面前对雨果的夸耀如今都成为了耻笑;他想到自己被驱逐出项目组的时候怀斯家族雇佣的那些工作人员冷嘲的脸,以及之后入职小公司,一路求职受挫的痛苦……心里忽然微微一动,雨果想到了握手券。 伟大崇高的契约精神、商业交易不可违抗的保密协议,都像是尿一样从寡廉鲜耻的研究员雨果的大脑与身体里流走了。就像是答应求婚而说出“我愿意”一样,雨果开口,坚定地说道:“尤利叶少爷,我愿意为您工作,从今往后我就是您忠诚的狗了!……” 玛尔斯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恐怕他也是没想到当狗还需要竞争上岗。雨果在座位上僵硬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他露出一个接近羞赧的表情,说道:“不过我对伊甸计划也所知不多……实际上除了您这种关键人物之外,我们其他组的科研人员也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部分的内容,我害怕您会因为我知道得太少而失望。” 这也是怀斯家族没有对他们这些研究院赶尽杀绝的原因。所知甚多的主要人物,恐怕得到的结果不仅仅是开除。 雨果看着尤利叶操作光脑,在他的账户上打入了他如今三个月的月薪总和,一时之间有点目眩。 “没关系。您知道什么,就可以和我说什么。”尤利叶微笑表示宽容。 雨果摸着自己的下巴,开始回想起来。伊甸计划是他投身时间最长、耗费心力最多的一项科研计划,几乎占据了他毕业之后的全部人生。但他就像是工蚁一样,仅仅付出自己的能力奉献,却并不能够知道蚁巢的全貌。 “和其他一般的科研项目不一样,伊甸计划内部的小组是彼此封闭的。譬如我在神经传输的项目组工作,我无法与其他项目组的工作人员沟通交流。我们只需要定期拿出结果,被项目组的导师审阅。尤利叶阁下,您只有将所有项目组的科研人员找回来,也许才能够复原伊甸计划的内容。” 从雨果身上是得不到太多有效信息的,尤利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也能够说明他口中的“伊甸计划”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如果说尤利叶前面向他示弱、说自己因为这个项目如何遭受迫害,还是一种蒙骗雨果而获取消息的托词,当雨果说出他对伊甸计划无知的时候,尤利叶就真的开始相信这个项目至关紧要了。 将科研项目的各个小组封闭,让他们无法交流,像是流水线一样定期收割产出。这种模式实际上并不利于得到好的结果。发明创造需要交流和讨论,需要明确的目标,才能够得到开阔性的思维,以及随着思想激荡而产出的更多更好的点子。 怀斯家族内部一个甚至要对内部科研人员保密的重大项目……在尤利叶的双亲死去之时立即遣散的项目组……种种事情之间似乎有着隐秘的联系,尤利叶没有想过自己无头苍蝇似的乱撞,竟然也能够真正得到一点有效的消息。 “您为什么觉得伊甸计划重要呢?”尤利叶想要再次确认自己的方向没有走错。他露出歉意的表情,“您知道的,我被洗去了关于伊甸计划的记忆,并不知道它有多么伟大……” 第25章 雨果露出理解的表情。说实在话,他那张只适合露出对知识的狂热信仰的平淡的脸想要表现出善解人意的样子,一时之间只显得呲牙咧嘴,五官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在那里无声地演了一会儿面瘫复建之后,最终悻悻地放弃了。 雨果重新变成了那种略微神经质的、表情多变的样子,他对自己的推测非常自信:“您恐怕不知道我们项目组的工作内容在神经传输领域是多么超前。即使并不知道我们的科研成果服务于具体什么内容,但它绝对、绝对,是即使专攻神经传输的单一产品也做不到的高精度。” “就像是您负责修建某座建筑里的摆件雕像。即使您不知道建筑的具体形貌,但倘若挂在墙壁上的壁灯也要镶嵌上玫瑰切工的宝石当成眼睛,那么雕像所注视的居所一定不会是凡俗之地。” 一提到项目,雨果比吸了雄虫的荷尔.蒙素还要更加兴奋。他不自觉挺直了脊背,玛尔斯不得不配合他调整坐姿。在尤利叶一双含笑的眼睛的注视下,他只觉得自己所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得到了对面雄虫少爷的认真倾听。它们必定可以为真。 “您如果想要了解更多伊甸计划的内容,还可以联系我的导师。”雨果眼神灼灼:“亚伯·怀斯。他是我所在项目组的负责老师,他如果知道您的愿望,一定会帮助您的。” 第23章 雨果给尤利叶留下了亚伯·怀斯的联系方式。并不是星网上公开的社交账户, 而是一个私人邮箱。据雨果所说,这是亚伯只对自己的学生开放的邮箱,他绝对会认真查看自己所收到的每一封消息, 尤利叶不必担忧自己的问讯石沉大海。 当着尤利叶的面,雨果给自己现在的上司打了辞职电话。他现在的上司是一位盯着雨果优越的履历觉得自卑, 反而会打压说“你最终还不是来到了我们公司工作?低等种亚雌就是没有出路”的可怜人物。在听到辞职申请之后上司冷笑一声,说你终于求到了自己的前公司发的返聘通知了?但愿你不是想滚回自己的垃圾星老家当一辈子的垃圾。 雨果也冷笑。他说我之所以辞职, 是因为呆在你身边工作的每一秒钟,我都觉得自己因为和你呼吸了同一片空气,而降低了本人的单位净值。 用更通俗的言辞来说就是“掉价”。 轮到骂人的时候,雨果那副讷讷的、寡言少语的科研人员面孔立马被撕开了。他口齿伶俐, 言辞精准, 引经据典地描述了自己现在的上司和同事雌父绕宜居性大气层环绕三周,在吸饱了悬浮的有害污染物颗粒之后才辛苦诞下他们这群孽畜的艰苦事迹, 说但愿这份有损于虫族社会发展的不祥血脉不会继续延续下去,所以只好辛苦各位前职场伙伴一辈子无依无靠、不育不孕。 尤利叶目瞪口呆,玛尔斯大惊失色。雨果先生并非不擅言辞, 也许只是因为他平素都压抑着自己火力全开的攻击力,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不得以寡言少语, 谨言慎行。 在雨果对着视讯一通破口大骂再挂断之后,尤利叶在一旁忍不住提醒道:“雨果先生, 您就这么信任我么?现在就辞掉工作恐怕不太稳重……” 雨果瞟了尤利叶一眼,脸颊上是激.情输出之后大脑充血的红肿。他羞涩一笑, 说道:“和您没关系,我只是想骂他很久了……难道找一份垃圾工作很难么?” “您随意。”尤利叶无力地说。 雨果重新又给他的雌父打了视讯。这位半生艰苦的长辈对于雨果因离职而造成的阶级滑落没有半分不忿,回到家乡,也仅仅劝慰儿子说不过是过从前那样的生活。实际上雨果毕业后为怀斯家族工作几年, 即使收入不低,所赚到的薪水也不过是堪堪还完自己的学业贷款。 雨果把尤利叶转给他的金钱全额转送给了他的雌父,一分不留,劝告对方不必艰难度日,请相信自己一定会东山再起。 尤利叶无奈,只好重新给雨果又转了一笔钱,好支持对方的生活。他现在使用的是玛尔斯的账户余额,第三军团按贡献在基础工资上另有分成,加上玛尔斯从前生活朴素,只想着攒钱回联盟追求自己的小少爷,因此目前尤利叶倒是有很大一笔可支配财产,够他供雨果做接近十年的研究和发工资了。 ……果然搞学术的科研人员还是清贫,就算做到了雨果如今的成就,也不过是被上司和甲方剥削。乙方的地位越高,剥削者的地位也更高。尤利叶暗自想道。 在网络租赁实验室、送走雨果之后,尤利叶拉着玛尔斯上了星舰。他们要回艾尔莫尔的家。尤利叶让玛尔斯开启了星舰的自动驾驶功能,他则是拉着玛尔斯躺在了星舰后面的沙发上。 玛尔斯大概从前也从未想过自己出行代步的星舰还能够充作和雄主亲昵的场所。这是一个相当狭窄的空间,从前空无一物,玛尔斯习惯坐在驾驶位上,如今则是被尤利叶塞了一把沙发。 现在他们两个人拥挤地躺在沙发上。尤利叶靠在玛尔斯的身上,捧着玛尔斯的一只手,把.玩着手掌指节上的一层薄薄的茧子以及轻微的疤痕。玛尔斯一动不动,忍耐着从神经末梢传来的被触摸的轻微观感,尤利叶又把自己的脸靠在玛尔斯的手背上,他慢悠悠地问:“玛尔斯,你为什么既不生气,也不难过呢?” 他还以为今天能够看到玛尔斯许多不一样的反应呢。毕竟当他握住雨果的手的时候,玛尔斯在一旁的表情似乎是想要把雨果从中间切开,平均分为四块尸体。 玛尔斯感受到尤利叶的面颊的轮廓,雄虫用自己的鼻子和眼睫轻轻蹭着他手背上的皮肤,非常自然的亲昵。他问:“抱歉,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生气难过。您可以解释给我听吗?” “我把你的钱花给了其他雌虫。”——毕竟尤利叶现在可以说是一个身无分文的黑户。原本未婚的雄虫是有联邦发放的补贴的,但尤利叶现在是已婚身份,他的生活开销就完全依赖于自己的伴侣的供养了。 “雄主本就拥有雌虫伴侣财产的支配权,何况您把我带在身边,我也知道您并不是花钱取乐……”玛尔斯还没有说完,就被尤利叶捂住了嘴。尤利叶操纵手中玛尔斯的抑制项圈,项圈略微收紧,带来轻微的窒息感。尤利叶用手拉住项圈的边缘,玛尔斯配合地低下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尤利叶脸上微愠和无可奈何的表情。 就着捂住玛尔斯嘴的姿势,尤利叶轻轻啄吻着自己的手背,看上去像是正在亲吻玛尔斯一样。玛尔斯不说话了。尤利叶哼哼起来,有点像是撒娇一样地埋怨:“你的情商不比利斯特先生要高啊,玛尔斯。我会失望的。” 他松开了自己的手,像是羽毛一样的亲吻落在玛尔斯的下巴、嘴唇、脸颊上。玛尔斯现在隐隐约约已经摸明白一点尤利叶的脾气,大约是尤利叶可以随便摆弄玛尔斯,但玛尔斯要主动就绝对不可以。譬如亲吻,玛尔斯主动亲吻尤利叶,尤利叶就会有点不高兴;但玛尔斯不能够拒绝尤利叶的吻。 这点骄纵的小习惯在雄虫们的一众恶习里几乎排不上号,玛尔斯安静地享受着甜蜜的折磨,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尤利叶再用脸蹭了蹭玛尔斯的脸之后,看到了陷进玛尔斯皮肤里紧缩的抑制项圈。一个黑沉沉的金属环,没有任何装饰,使人一眼看过去就能够明白它的作用,这是尤利叶选择的款式。尤利叶也看到玛尔斯脖颈处的皮肤因为项圈的收紧而泛红。仅仅最低一级程度的窒息惩罚对于军雌来说几乎不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从外观上来看,玛尔斯无疑正在忍受折磨。 尤利叶解除了窒息程序,玛尔斯发出轻微的抽气声音。他现在明白了尤利叶的癖好:在他戴上项圈之后,尤利叶便会对他更热情更亲近;而当他表现得软弱、受挫的时候,尤利叶也会更喜欢他。 所以即使轻微的窒息对玛尔斯无伤大雅,甚至不足以称为伤口,他仍然作出窒息的可怜样子,只为了让尤利叶爱怜。可怜得笨拙也没关系,尤利叶只要意识到玛尔斯在讨好他就会高兴。 ……大概这就是那些已婚的同僚们口中所说的、以及网络上的雌虫们讨论的,“让雄虫喜欢自己的小技巧”吧?玛尔斯想。似乎讨尤利叶喜欢并不很艰难。很难理解其他的雌虫为什么觉得需要见血流泪才能够让雄主高兴。不过似乎也可以勉强理解,毕竟尤利叶和其他雄虫是不一样的。 再在玛尔斯的下颌处亲了两口之后,尤利叶心满意足地缩了回去,蜷在玛尔斯的怀抱里出神。他对玛尔斯的亲密行为有点一只猫,想要亲昵你的时候就不容拒绝地窜出来,而缩回去之后你绝对不可以再找他。 自从手上拿到玛尔斯抑制项圈的控制程序之后,尤利叶的失眠症状都好了很多。程序一刻不停地向他展示玛尔斯的心跳、体温,身体的数值,以及他能够对玛尔斯做的任何事。即使尤利叶绝对不会残忍地对待玛尔斯,但手上握着对雌虫生杀予夺的权利的观感也让尤利叶觉得心安。 第26章 当他看见玛尔斯的心跳以不断跳动的折线形式在光脑屏幕上出现的时候,即使玛尔斯不在他身边,他也感到对方正在陪伴着自己。 用脑袋蹭着玛尔斯的小腹,尤利叶看着光脑投影出来的那串亚伯·怀斯的邮箱地址。他有些犹豫不决,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自己这另一位叔父的名字,查看跳出来的消息。 亚伯·怀斯与尤利叶的雌父西里尔·怀斯是为同一个雄父生养出的兄弟,不同的是西里尔的雌父是他们雄父的雌君,而亚伯的雌父仅仅是他雄父的家庭伴侣。 亚伯·怀斯在外界看来并未参与怀斯家族的事务中。他自毕业之后就一直就职于联盟第一.大学,在学术的象牙塔里一路读到了最高学历等级,在学术届是小有名气的明星导师。尤利叶查看那些有关亚伯的新闻消息,没有一条说过他曾经在怀斯家族领衔一个名叫“伊甸计划”的秘密项目,求问他秉性如何的博士生求助帖倒是一丛一丛地看不过来。 从大众新闻里是得不到有效的信息了。尤利叶有些头痛,如果想要进一步知道些什么,就得像是雨果所说的那样,只能亲自和亚伯对谈。 玛尔斯如今根基尚浅,没有几个学术界的朋友。倘若尤利叶想要刺杀亚伯·怀斯,玛尔斯倒是可以引荐无数青年才俊,但尤利叶想到的是学术项目相关的消息,玛尔斯就只能抓瞎了。目前他除了金钱之外,也无法给尤利叶提供什么帮助。 即使雨果认为亚伯是一位可敬的、坚持学术精神的长辈,但尤利叶仍然不敢贸然与亚伯详谈。无论如何,对方能够在怀斯家族改朝换代的情况下仍然保有体面,安安稳稳地躲在自己的大学里任教,就已经与雨果这类因为伊甸计划而被驱逐离职的科研人员们下场迥异了。 雨果,以及和他境遇相同的科研人员,如今没有得到来自亚伯·怀斯的任何实质性襄助。即使雨果仍然相信从前提拔他的导师用心至诚,也许是因为自身难保才对现状缄口不言,但尤利叶也不得不警惕,避免自投罗网。毕竟亚伯不仅是他雌父的兄弟,也是柏林·怀斯的兄弟。 “您要和亚伯先生相认吗?”玛尔斯问。他对尤利叶这位叔父倒是印象不错。亚伯偶尔登门拜访怀斯主宅,言行举止客气生疏到如同外客。他并不像是其他长辈那般劝告尤利叶不必太辛苦,反而乐于支持尤利叶的求学之路。 第24章 “不。”尤利叶晃晃脑袋, 不知是否有意为之,他在玛尔斯的小腹上蹭着,让玛尔斯又觉得痒、又身体发僵得不敢动弹。“也许我可以用其他身份接触亚伯, 但尤利叶·怀斯暂且不能出现。” 点开了雨果的聊天框,尤利叶输入消息。 贝罗纳:雨果先生, 能麻烦您问问您的导师,您是否重新回到怀斯家族继续工作吗?请不要提及我的存在, 您可以用不幸的失业人才的身份提出询问。如果这让您感到为难,我也不会强求。 雨果回复得很快。 雨果:好的。 雨果:我曾经好几次这样问过导师,但他说他也只是打工人士,没有返聘的权利。您是在帮我争取工作机会吗?如果您想要知道什么, 其实可以直接去问老师。我保证他真的不会对您不好。 贝罗纳:抱歉, 我现在还不能够暴露身份。怀斯家族内部很危险,有许多人都暗自注视着我们。如果亚伯老师知道了我的存在, 也许会遭遇不测。 把“无法信任亚伯·怀斯”包装成“担忧亚伯老师被自己连累”,尤利叶也不知道雨果是否相信了这套说辞。不过刚才对谈的时候玛尔斯已经在雨果身上安装了跟踪监测的工具,尤利叶倒也并不害怕对方反水。 在拿着刀威胁雨果的时候, 玛尔斯也在雨果的皮下注射.了用于监视的超微型机器人。这是军方内部使用的科技, 仪器大小不足以让民用的检测设备监测到。调用这种机器需要使用军团内部的权限, 玛尔斯也是花费了好一番功夫。 安装注射机器人时仅仅会刺痛一下,不比测血糖采血动静更大。玛尔斯在威胁雨果的时候偷偷从手腕处注射进去, 对方绝对没有察觉到。 玛尔斯向尤利叶介绍这一仪器,尤利叶突然问他:“你也给我安装过这种设备吗?” 玛尔斯低头, 尤利叶正躺在他的大.腿上盯着他。年轻的雄虫阁下脸上还带着笑,穿着贴身的毛衣,看上去非常柔软。这幅扮相淡化了尤利叶言语中的不信任与刺探意味。玛尔斯决定坦诚,他在尤利叶面前也撒不出谎话。他说:“我曾经想过给您安装, 但后来放弃了这个想法。” 尤利叶也不问玛尔斯为什么放弃,只是满意地、笑吟吟地去把吻落在玛尔斯闭上的双眼上。他现在能够给玛尔斯的奖励也只有这个了。好在每一次亲吻,玛尔斯精神中所焕发出来的喜悦都不似作伪,他的亲近对于玛尔斯来说仍有价值。 …… 手中的通讯器因为收到消息而弹出提示音。亚伯·怀斯作风老派,并不习惯使用近十年流行起来的光脑设备。他的通讯器正被面前的人拿在手里,看不到新收到的消息。好在对面的人满足自己的窥私欲之后,也慷慨与亚伯·怀斯共享信息。 奥尔登脸上挂着如同画上去一般的甜蜜笑容,慢慢地把来信内容念出来,语调也亲切:“来自雨果·利斯特——导师,请问之前我参加的伊甸计划还有重启的机会吗?我在被裁员之后实在找不到好的工作机会了。如果您有其他的项目,也可以考虑考虑我,拜托拜托。” 雨果在讯息后面加上了一个卖萌的颜文字。奥尔登实在没读懂那通乱码叠在一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于是没有读出来。他心里有些烦躁,但面上仍然是兴味盎然的样子,兽尾从大衣底下钻出,有一搭没一搭困乏地敲打着办公室的地面。 亚伯看着自己瓷砖的地板被敲出如同蛛丝般的裂纹,不禁背后渗上来一层冷汗。他不过是一个b等级的雌虫,何况钻精科研,更是从未锻炼过身体,在奥尔登面前几乎显得羸弱了。何况他心里真切的知道,对面这位年轻的雌虫的真正有能力将他在此绞死,不付出任何法律代价。 奥尔登尽管从年龄上来说还未成年,不足以成为联盟法定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但他前不久才度过最后一次生理发育期,如愿以偿地分化成了a.级雌虫,如今正是志满意得,对自己的肉.体强度沾沾自喜的时候。他最得意的就是他的兽尾,堪称奇迹地在卡西乌斯的显性血统性状之外进行了良性进化,比起他的任何一位族人都要更加强大、富有力量。 奥尔登还没有开口问,亚伯就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起来,他心中捏着一把冷汗:“雨果·利斯特是我从前的学生,在伊甸计划中工作过。他并不知道伊甸计划的具体内容,只是家境拮据,丢失工作之后好几次来找过我寻求帮助……”盯着奥尔登的眼睛,亚伯决定为自己的得意弟子拼一把,好让对方不至于遭受无端祸患。他担保道:“雨果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见奥尔登不说话,亚伯急急忙忙地继续证明道:“您可以看他过往发送给我的消息。从前他也好几次过来问过我伊甸计划的后续,他只是想要一个工作机会。” “您总得允许在你们这些大人物之外,也还有一些不知情的小人物在其中奔波。他真的无辜,什么也不知道,还请您宽容。”亚伯补充道。他真的开始担忧奥尔登是否会起了兴头,随意地找到雨果,并且杀死对方。 奥尔登瞟了他一眼。亚伯这副疑心他是随时乱咬人的狂犬病的姿态让奥尔登不喜欢,好像是说在怀疑他有嗜杀的性格。不过想到亚伯如今的示弱与辩解也是因为现在奥尔登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来威胁这位怀斯家族内部也排得上名号的科研员,奥尔登的心情又稍微好了一点。 “不劳您费心。”奥尔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会亲自去查证这位利斯特先生的清白,不会伤及无辜。” 亚伯知道多说无益,于是紧紧闭上了嘴。奥尔登并没有尊重他人隐私的习惯,仍然把亚伯的通讯器拿在手上把.玩,随手点开了雨果·利斯特的个人主页。 雨果发消息用的是私人账号,关联了他许多社交平台,从前发过的博文一应俱全地直挺挺摆在屏幕上。亚伯从前不看也玩不懂这些东西,但奥尔登懂。他眯着眼睛一一往下看,脸上出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微嘲的冷笑。 雨果先生沉迷于文字恋爱游戏,姓名id后面跟了好几个虚拟主播的大粉牌子,头像还是时兴的一位卡通雄虫角色亦喜亦嗔摆着傲娇表情的截图大脸。正经的雄虫阁下金贵又稀少,许多底层人一辈子也见不到。于是他们就像是追逐着电视投影的花朵影像的蜜蜂一样,期盼着从虚拟世界吸吮到点似是而非臆想出来的甜蜜。 “……蠢货。”奥尔登笑道。他看不上这些在激素的操纵下追捧伪物的底层人。 亚伯看着奥尔登的兽尾,以及对方艳光流转的面孔。这位卡西乌斯家族的继承人矜贵到自傲,最喜欢的就是把自己比别人更优的地方摆出来,看凡俗大众嫉妒变形的面色。这也算是历经半生风雨的学术导师推了推自己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在心中暗自评价奥尔登:……中二。 第27章 毕竟是年轻人,没有经历过太多挫折,顺风顺水惯了就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围着自己转。亚伯意识到自己真的需要讨好对方来活命,于是更加气闷。 他们俩就这样谁也瞧不上谁,表面上也维持了特权种交流时那种故作矜持上流的特性。奥尔登笑道:“怀斯先生,还请您不要卖关子了。伊甸计划如今被您的家主大人尘封,多么可惜。我也只是想重启它,发挥它的价值。怀斯家族与卡西乌斯家族世代建交,我保证不会拿它做什么错事。” 狗屁不通。亚伯心里想道。如果奥尔登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友好,那亚伯也不至于刚刚被他用尾巴勒着脖子,险些勒断了气。现在亚伯的脖子上仍然留存着被冰冷的兽尾蹭过的那种毛骨悚然的观感。 奥尔登随意把亚伯的通讯器丢在了地上。他有点不高兴了。尤金·卡西乌斯业已步入衰退期,是浑身插满管子才能够维持呼吸的形态,否则奥尔登如今也不至于在大众面前过分活跃,甚至被有了要夺权的揣测。如若不是卡西乌斯家族的有些产业依照联盟法规,需要成年虫族才能操纵运行,奥尔登害怕中间的真空期出现差错。否则当任卡西乌斯家主早就被拔管子一命归西了。 奥尔登如今就是卡西乌斯家族的族长,成年后即将加入自由议会。这是所有特权种都明白的、板上钉钉的事情。他自认为纡尊降贵,在亚伯·怀斯的大学办公室拜访了好几次,可对方不但不领情,反而多次推拒,已经消耗尽了这位家主大人为数不多的耐性。奥尔登在心中想了想亚伯·怀斯在怀斯家族中的地位,确信现任怀斯家主并不会为对方找自己出头,便果断地走到了亚伯·怀斯身边。 他就像是一只凑过来的毒蛇,兽尾环绕在亚伯身后,一双湛蓝的眼睛里瞳孔已然缩成兽瞳的形状,甚至连牙齿都有爆开的征兆。奥尔登凶相毕露,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和杀意,对着亚伯威胁道:“请告诉我伊甸计划的钥匙。我有很多种方法能够让您不得不说出答案,您不会想要尝试的。” 基因等级更高的雌虫天生就有压迫低等种的能力。亚伯牙齿打抖,面色霎时变得惨白,后背爆出一对萎靡不振地缩成一团的翅翼来。他险些因为生理反应呲牙咧嘴,亦或者臣服到五体投地。奥尔登信息素的味道水银一般倒灌入肺,令他呼吸困难。 即便如此,亚伯勉力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您打不开的。钥匙已经损毁了。钥匙是尤利叶·怀斯,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 尤利叶已经跟随双亲化作了太空中黑洞事故中的亡魂,恐怕浑身上下的血肉都被引力搅烂成了肉眼不可见的颗粒,连克隆出一个复制人的可能性都没有。亚伯·怀斯期待着看到面前这位年轻人暴怒与失望的表情。那场事故中这些特权种下手太狠,手段太赶净杀绝,如今反受其咎也是因果报偿。 然而意料之中奥尔登将会表现出来的不可置信和暴怒却并没有出现。银白头发的特权种听见“尤利叶·怀斯”这个名字,愣了一下。他脸上肌肉一阵抽搐,艰难地露出了一个甜蜜的微笑。 第25章 尤利叶正骑在玛尔斯的身上, 捧着他的脸,细细端详着对方意乱情迷的表情,时不时在目光涣散的雌虫身上落下一个吻。 自从几次尝试亲密接触之后, 尤利叶逐渐在这种亲密接触上得到了乐趣。他所做的事项最多也不过是牵手、拥抱、接吻,连接吻都不会伸舌头进去。但这样简单的事情当然也能够玩出花样, 如今尤利叶最爱的便是时时刻刻黏在玛尔斯身边,以“奖励”的名头驱策玛尔斯做些接水端茶的小事, 再和对方肌肤接触、口齿相贴。 这种爱好不够正经,对于一只未成年雄虫来说更是堪称放浪。尤利叶找网络上的智能医生询问过这是否是因为激素驱使、或者青少年雄虫亲近异性的本能反应。然而在人工智障经过一系列关于过往经历、亲缘伴侣关系,以及饮食习惯的筛查之后,给出的答案却让尤利叶面色古怪。 ——您这是因为被长期隔离在无人之地, 断绝社会关系, 心理失衡,而代偿性地产生的轻微皮肤饥.渴症状, 属于正常心理现象。 人工智障奉劝尤利叶不要讳疾忌医,拥抱自己心灵的残缺,最好和自己身边的亲友伴侣商量, 建立起健全的躯体疗法。 尤利叶当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玛尔斯。即使他现在认为玛尔斯可以信任, 但讨论这样的话题, 仅仅是想象,尤利叶心中都会产生耻辱的观感。玛尔斯会妥善安放好他的不安, 时时刻刻把自己拴在他身边满足尤利叶的饥.渴症状……想到这种可能性,更让尤利叶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不自在了。 他的身体还没有发育成熟, 不能够和玛尔斯做到最后一步。但尤利叶即使对玛尔斯百般亲昵,也并没有随意给对方满足的打算。在联盟所构建出的文明的体系之下,雄虫阁下无比珍贵、柔软,值得万般呵护。而剥开体面的外衣, 社会共识所构筑出的流俗之下的含义是:雄虫的性价值以及精神梳理的能力非常珍贵,需要谨慎地使用,调配资源,不能够有任何浪费。 ……雄虫珍贵到能够让尤利叶对自己待价而沽。他要用自己换取最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不能够让玛尔斯轻易得到。尤利叶有时候也觉得好笑,在其他的雄虫阁下们沉浸在梦幻泡泡里、以爱情为基准挑选未来的伴侣的时候,他在思考在何时将自己奉献给玛尔斯,以得到对方最大限度的忠诚,比现在还要浓厚的忠诚。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他努力想要拴住玛尔斯的心。 即使尤利叶承认玛尔斯现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他心里又仍然觉得不够。玛尔斯听从他的每一个指令,愿意为他奉献一切,堪称一个模范的雌虫伴侣。但是尤利叶每当看着他跪下去露出的脖颈的时刻,心里仍然躁动着、像是有一只小兽在嘶吼,大叫着这样不够。 它想要更多、更深切的忠诚,更浓烈的珍爱。尤利叶触碰到自己的欲.望的时刻,心想也许“皮肤饥.渴症”难以完全囊括他现在的心病,等到一切结束,他真的需要找个心理医生看一看。 尤利叶现在尚未成年,但玛尔斯的的确确是一个成年雌虫。他被尤利叶捆在军部用于束缚狂躁军雌的平板床上,四肢都绑上绑带,被过紧的绑带压得肢体发麻。尤利叶看着玛尔斯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瞳孔兽化,又慢慢恢复下来,在床上像是将要死去那样地大喘气起来。尤利叶从他身上爬起来,整理一下衣服,坐在床边。 “还请您去抽屉里找一只抑制剂。”玛尔斯虚弱地说。 尤利叶依言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装在盒子里的抑制剂。玛尔斯在抽屉里放了一整盒,二十只的抑制剂,足够一次性把他打成瘫痪病人或者弱智。尤利叶取出其中一只,捏碎安瓿瓶的口子,将药液推入注射器。他不熟练地推了一点注射器的塞子,排空里面的空气。 “……请帮我注射吧。”玛尔斯喃喃,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要烧开了。 透明的药剂被打入军雌的体内,尤利叶记得这种抑制药品会刻意为之地让雌虫感到痛。这是为了在药效之外用感.官刺.激熄灭他们的情.欲。但玛尔斯始终是那副咬着自己的嘴唇舌头安静忍耐的样子,尤利叶也分不清楚折磨他的东西是否有多一分疼痛。他现在也许已经分辨不出来这多的一份感受了。 他担忧玛尔斯会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尤利叶明白的,玛尔斯在克制自己的食欲。 陷入对雄虫渴求状态的雌虫如果得不到□□交换程度的荷.尔蒙素,许多都会发狂到罔顾社会礼法,用最原始的方式得到他们想要的荷尔.蒙素的剂量。未成年雄虫放出的荷.尔蒙素不足以抚慰雌虫,于是便可能被发狂的雌虫啃噬血肉,咬掉脑袋,以最原始的方式被雌虫吸收荷.尔蒙素。 未成年雄虫肉.体羸弱难以自卫,许多都为此所伤,也是虫族社会历年来的弊病和隐痛。生理本能无法违背,雌虫有时候正是阻止雄虫数量增长的罪魁祸首。许多刚生下孩子神经紊乱的雌虫甚至会吃下自己的雄虫孩子来补充营养。 直到联盟逐渐建立起完善的雄虫保护.法案,并且将未成年雄虫与雌虫完全隔离之后,未成年雄虫的存活率才逐年稳定升高。 尤利叶恐怕是现在联盟唯一一个自由活动不被团团保卫的未成年雄虫了。如若让外人知道这件事,恐怕会始终担忧着他被玛尔斯吞食,生活在生命攸关的险境之中。 看着床上捆着的玛尔斯逐渐冷却下来,尤利叶有些出神。他的指尖拂过尖锐的针头,看见玛尔斯的胳膊上被注射而留下的那一个小小的针眼。他想:难道我是在不断试探,直到玛尔斯凶相毕露,忍不住吃掉我吗? 他在期待玛尔斯对他“本性毕露”吗? 听起来真可怜,甚至有点心理变.态。他不断在玛尔斯身上找寻着自己存活的价值,自己对他的价值。尤利叶既希望玛尔斯对自己有欲.望,又强行抑制玛尔斯的本能。如果这是游戏的话,他迟早会有玩过火的时候。 第28章 眼看着玛尔斯的表情逐渐正常起来,尤利叶慢吞吞地帮他解开床上的拘束带。玛尔斯被绑在床上的样子不好看,很拘谨,至少尤利叶不喜欢,觉得就像是拿一个过小的笼子关押一只野兽,野兽只能够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因此不再显得强大和美丽了。 不过这倒是玛尔斯主动申请的,他说不这样做,恐怕在他意识混乱的时候,尤利叶会遭受不幸。 等到玛尔斯躯体自由之后,他从床上坐起来,向尤利叶伸出双臂。尤利叶凑过去,拥抱住玛尔斯。在兴奋起来,又被强行冷却的过程中,玛尔斯出了许多汗,此时浑身湿冷,额发有些贴在脸上,显得异常虚弱。尤利叶将自己一整个塞进玛尔斯怀里,脸贴在对方的胸膛上:军雌的心跳声很稳定,一下一下,像是被塞进衣兜里不被注视也兀自转动的钟表指针,显示出他健康的体魄。 尤利叶感受着此刻玛尔斯鲜明的脆弱,以及对方的欲.望被冷却之后凝固的形状。这分明是尤利叶自己想要的情状,但看着玛尔斯现在这个样子,他心里又泛起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的酸意。 “对不起……”尤利叶忽然小声说道。他垂下头去,像是犯错的孩子那样只敢看着自己的膝盖,逃避与玛尔斯对视。即使不说明他为什么而道歉,但尤利叶相信玛尔斯可以理解。 玛尔斯安静地将尤利叶抱在怀里,他凝视着尤利叶的侧脸。他的阁下灰色的眼睫低垂,面色雪白,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暧昧缱绻的事情与他全无关系。尤利叶的脸上是真情实意的难过。这种困倦的情绪忽然就席卷了阁下的心神,让他向来紧绷着的灵魂沉入泥沼之中,异样的情绪自眼角眉梢泄漏,最终凝结在雾蒙蒙的灰色瞳孔上,脆弱而哀愁。 ……像是一捧雪一样,美丽温柔得像是一幅画一样的,就这样融化在他的怀里。玛尔斯想。他笑了一声,声音里犹然带着黏腻,沙哑着埋怨说道:“您不要这样,否则我会忍不住,只能再注射一只抑制剂了。” 他逾矩地搂住尤利叶的腰,手臂略微发力,将尤利叶锢在自己怀里。玛尔斯语气梦幻:“您知道吗?就像是标记一样,就像是梦一样,您现在身上全是我的信息素的味道。我不会再嫉妒奥尔登了。” 尤利叶闷闷地笑了一下,说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我现在还闻不到呢。” “等您成年之后自己来试,好吗?”玛尔斯胆大包天地低下头,将一个吻烙在尤利叶的唇角。他的脸颊比尤利叶更热,心砰砰直跳,被一种陌生的快乐给填满。玛尔斯看着尤利叶的手腕。他身上的针眼、被束缚带绑着所留下的红痕很快就消除了,但尤利叶手腕上被他手指捏住所产生的痕迹却长久的留在那儿,再怎样也要隔上一天才能好全。 真是脆弱到可怕,脆弱到惹人怜爱。在尤利叶身边的每一秒钟,玛尔斯都能够感受到雄虫的生命是像是瓷器那样易碎的东西。他从前在怀斯府邸的时候,自然不能够近尤利叶的身,而后到了第三军团,和一堆军雌呆在一块,更是打架斗殴断了胳膊都是常事。如今尤利叶被他抱在怀里,因为对玛尔斯来说不值一提的伤害而对玛尔斯道歉,几乎要把玛尔斯的心融化成水了。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被珍爱的错觉。 “等到明天,你替我去拜访亚伯·怀斯好么?我用雨果的名头向他提出的申请,他同意了。”尤利叶说,他伸手捏着玛尔斯的项圈边缘,轻轻摩挲着它冰冷的金属质感。在这种道歉之后的时候又提出命令显然有点得寸进尺。尤利叶让自己装出一副理所应当的矜傲样子。 “好的。”玛尔斯恭敬地说:“乐意为您效劳。”他将吻落在尤利叶的耳侧,便看到那一小块皮肤慢慢红起来。 第26章 传音设备比隔音耳堵更小, 米粒一样黏在玛尔斯的耳道里;而他眼睛里现在贴了一对隐形眼镜一般的透明水凝胶膜,摄像头被安装在瞳孔附近。如此一来,玛尔斯的眼睛就是尤利叶的眼睛, 玛尔斯的耳朵就是尤利叶的耳朵。他们之间可以彼此交谈,玛尔斯成为了尤利叶感官的延伸。 他们商讨一番, 最后决定让玛尔斯单独拜访亚伯·怀斯,先探探对方的口风。玛尔斯行事自有方便之处:他是雌虫, 更是军雌,几乎没有人能够伤害他;他明面上本就是尤利叶的忠仆,想要为旧主查明真相也无可厚非;玛尔斯如今声名渐起,足以打动亚伯让他愿意见面。 提交了预约申请, 玛尔斯装作自己前来拜访与雨果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心血来潮、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把尤利叶留在家里,在等待亚伯从实验室回自己的办公室的时候, 玛尔斯始终对着反光的玻璃窗调整着自己的形貌,颇有几分见家长的紧张。 “不能表现得太郑重太漂亮呀。”尤利叶的声音里带着笑。传音器塞在玛尔斯的耳朵里,音质很好, 听上去简直像是尤利叶正把口齿凑近玛尔斯的耳边低语, 玛尔斯的耳根红了一点。尤利叶借用摄像头也从反光看见了玛尔斯的样子, 他无奈地说道:“你要表现得难过一点,知道么?你现在是一条死了主人、走投无路到处寻求奇迹的狗。” 这话有点轻佻, 要是更有自尊一点的雌虫也许还会生气。尤利叶本想活跃气氛,然而玛尔斯坐在椅子上, 将脸埋在自己的双掌之间,用力揉.搓了两把。等到他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一副表情沉郁,眼珠里凝着厚重的血丝的样子了。 “演技很好, 长官。”尤利叶赞美道。 玛尔斯苦笑了一下,声音嚅嗫低微,以免周围人以为他是一个对着空气说话的疯子:“在把您找回来之前,我就是这样的……只需要找找状态。” 只需要将思绪投入到过往无数个懊恼崩溃的日日夜夜里,那些不可置信,信仰破灭到自甘堕.落的时光,玛尔斯就能够本色出演一只可怜的丧家之犬。在尤利叶出事之后,他的确四处求问,想要得知怀斯家族事变的真相,奔波忙碌,得救无门。 如今玛尔斯过来找亚伯·怀斯,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他将过去做过的事情再做一次,不会让人起疑心,知晓玛尔斯过往的,也许还会赞美他一句“有情有义的忠仆”。 尤利叶不说话了。玛尔斯在座位上饮了一口亚伯的助手给他倒的一杯茶,听到了推门开锁的声音。 亚伯·怀斯教授声名显赫,正经的学术预约得排上三个月。那些想套瓷的学生、想加入实验室项目的同行,以及意图捡漏人情的社会人士,几乎能够把这间办公室塞成一盒沙丁鱼罐头。玛尔斯能够预约到今日见面的行程,都多亏了他如今在第三军团的名声。 即使尚且不如奥尔登·卡西乌斯那般已然身处高位,但玛尔斯也是军团内部有名的明日之星。投资他这只潜力股的人很多,只是预约一位大学教授,自然有人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奥尔登·卡西乌斯怎么也在这里?玛尔斯和隔着摄像头的尤利叶都不禁皱起了眉毛。 亚伯与奥尔登一前一后地进来。亚伯打扮朴素,和周围正对着报表实验数据唉声叹气的科研人员没有区别,甚至面色更加难看。但奥尔登头发梳成高马尾,穿着长款大衣,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整个人看上去艳光四射,精神抖擞,如同开屏求偶的孔雀。 他似乎刚刚还在和亚伯说些什么,但在进入办公室之后,感受到向他投来的无数目光,便闭上嘴,对周围颔首示意,问好得毫无差错。 玛尔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奥尔登显然也注意到了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玛尔斯。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亚伯不耐烦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下巴一扬指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说:“有事进去说。” 在领着奥尔登往里走的时候,路过休息区,亚伯也看到了玛尔斯。他对这个自己侄子小时候身边的跟屁虫还有点印象,何况玛尔斯也提前提交了预约申请,于是勉强收敛了一点脸上的表情,对玛尔斯说道:“……您也一起进来吧。” 玛尔斯不明所以,尤利叶在耳麦里轻轻“嘶”了一声,看着视角变化,玛尔斯跟着亚伯一起进了办公室。 亚伯坐在自己惯常坐的那把书桌前面的办公椅上,疲累到毫无仪态地瘫倒下去。奥尔登关上了房间的门,才施施然像是玛尔斯那样找了沙发前面的一把椅子坐下。 他格外注意仪态,脊背端正,连大衣都没有被压出褶子。这里也没有雄虫能够让他求偶,这副样子落在玛尔斯眼里就变成了装模做样。 ——玛尔斯可还记得,尤利叶借着他的眼睛看着一切呢。 尤利叶在耳麦里轻轻笑了一声。玛尔斯不禁正襟危坐,仪态拘谨,活像在接受阅兵的审判,也像是在和奥尔登比些什么。 奥尔登扫了一眼玛尔斯,着重观察了玛尔斯的扮相,草草打量摸咂,似乎是觉得他不足为惧,连给他一个表情都多余。他重新将脸转向亚伯,问道:“亚伯先生,这位是您的客人吗?您没有告诉我,下午您还有其他会客安排呢。” 第29章 “玛尔斯先生说是来问点事情,很快就走了。”亚伯语气有点不快,说道:“何况这和您没有关系。卡西乌斯先生,难道您还要管我的日常事务吗?” 一开始奥尔登来骚扰亚伯的时候,这位出身怀斯家族的研究员尚且还能够摆出恭敬客套的礼貌嘴脸应对,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个心力了。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把伊甸计划的钥匙告诉了奥尔登,能够死了对方的心,然而奥尔登还是时时刻刻过来纠缠,似乎笃定了他还有什么机密没有说出口。 难道卡西乌斯家族的预备家主都没有正事要做么?!时时刻刻纠缠他这个科研人员。亚伯心里满是不满。若非他多次被奥尔登威胁性命,对方的言行举止对他也毫无尊敬之意,亚伯真的要像是办公室里的其他同僚那样疑心奥尔登是一个口味独特、喜欢年长人士的勇敢追爱雌同了。 左右奥尔登现在也不会杀了他。亚伯也想开了。他自己干自己的事情,奥尔登愿意跟着他也可以跟着。等到哪天他觉得无趣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小少爷大概也就自己走了。总之被浪费时间最多、时间也最宝贵的人不是他。 奥尔登经由亚伯一说,这才摆出一副回想起什么的样子。他盯着玛尔斯,目光同时让玛尔斯和窥.探着一切的尤利叶觉得不舒服。奥尔登脸上浮现出一个似有若无带着冷嘲的笑,眸光里闪着恶意,惊喜道:“我记得您。” “玛尔斯先生,好久不见。我曾经还以为我们能够成为一家人,成为好朋友呢。”奥尔登沮丧地说道。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语气里带着旧友重逢的友好和世事变迁的抑郁。亚伯狐疑地看了眼挨得近的两位年轻雌虫,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 玛尔斯知道奥尔登在说什么。他们见面不多,寥寥几次碰面都是在好几年前,玛尔斯跟在尤利叶身边的时候。那时候奥尔登以尤利叶的未婚夫自居,洞若观火地看出了玛尔斯对尤利叶的情谊。他也不表现出自己的雄虫被觊觎的羞恼,反而只是找了个尤利叶不在的时候,让侍从把玛尔斯摁在地上,带着冷嘲的笑问玛尔斯:“你喜欢尤利叶?” 那时候玛尔斯心里还藏不住事。他方才知慕少艾,情窦初开地明白一点自己对小少爷的心意,多年来接收的教育就让他胸膛中填满了双方地位差距引发的自卑和沮丧。玛尔斯以为奥尔登这明牌的未婚夫是来宣示自己的主权,于是非常谦卑、痛苦地承认了,等待将要落在身上的刑罚。 奥尔登并未像是玛尔斯预料之中的那样命人将玛尔斯打一顿。他盯着被侍从用靴子踩住后颈押在地上的玛尔斯,一双钴蓝的眼睛里闪着玛尔斯当时尚且看不懂的某种情感,也不恼不怒,奥尔登轻飘飘地说:“好啊。如果你对尤利叶忠诚,好好守卫他,也许你会成为我们的家庭伴侣呢。” ……那可不是什么“友好”、“平等”的接触。如今的奥尔登眼里泛着的仍然是好几年前的那种笑意,但玛尔斯现下已经明白了当时奥尔登的心情:奥尔登既看不起玛尔斯,又认为尤利叶已经是自己的掌中之物,于是愿意把尤利叶身边的伴侣位像是吊在驴前面的胡萝卜一样吊在玛尔斯身上让他欲生欲死,献出一切。 且不说这个承诺是否为真,就算尤利叶真娶了这样一位出身卑弱的家庭伴侣,也无关紧要。反正雄虫也是要娶一.大堆雌虫的。奥尔登自居自己和这些假想敌雌虫之间有着天壤之别,自然愿意对玛尔斯假模假样的慷慨,反而显得他对尤利叶有多么的关心爱护。 ——到了今天,玛尔斯已经不是当时那个籍籍无名的少年守护者,在军衔之外,他甚至还和尤利叶建立了婚姻关系,成为了从前追逐的雄虫少爷法定意义上的雌君。即使奥尔登并不知道这一点,但是,但是。 他凭什么用像是从前一样的轻蔑的眼光看着我?!玛尔斯当即如此想道。 过往的精力与不久之前尤利叶遭遇奥尔登标记的同根衍生的妒恨、厌烦,叠加在一起,烧灼着玛尔斯的心。奥尔登似乎浑然不知,向玛尔斯递出友好的讯号,神情举止却无以不轻蔑自矜。 联盟世代传承下来的特权种家族以姻亲和血脉构筑起了高等基因的墙,自然有看不起依靠军功升上高位,岌岌可危没有任何退路的泥腿子军雌的资格。奥尔登离玛尔斯很近,他们坐着的沙发挨着。像是没有嗅到玛尔斯因为怒火而往外释放出的信息素一样,奥尔登笑着,像是从前那样居高临下地用话事人的身份问玛尔斯:“玛尔斯先生,您找亚伯叔叔有什么事呢?” 他口吻亲昵,无形之中将自己和亚伯·怀斯化作了一派,似乎玛尔斯是一个横插.进来的外人。 第27章 玛尔斯还没有说话, 亚伯先一步感受到了不快。他只是不愿意将自己的精力投入到特权种家族内部人情世故的倾轧之中,并不说明他听不懂奥尔登这话语之中的小把戏。他眉毛一挑,从奥尔登友善的一张脸中看出了对玛尔斯的敌意。 奥尔登擅长社交, 用甜言蜜语和自己的家世构筑起一个友善互助的社交圈子,把利益交换隐藏在友情的互帮互助之下。玛尔斯如今也有资格进入奥尔登的社交圈了, 亚伯倒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失态。 玛尔斯听见耳麦里尤利叶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他脖子上还带着项圈,尤利叶能够看到他升高的体温和加速的心跳频率, 自然也能够知道他心情不愉快。 办公室里静默了几秒,一时之间只听得到一旁桌子上咖啡机工作的噪声。亚伯挥了挥手,看向奥尔登,说道:“既然喊了我一声叔叔, 就不要管叔叔的事情。你现在刚接手家族, 难道没有自己的事情吗?总是往我这里跑,我已经把能够告诉你的事情完全告诉你了, 不用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您说得对。”奥尔登客气道。他忽然露出一个苦笑,说道:“只是我心里实在不舒服……现在和尤利叶亲近的长辈也就只有您还活着,我跟在您身边, 就像是当时还和尤利叶一起跟着您学习一样。” “……”亚伯沉默。当年是有这么一段。即使是给年幼的小孩启蒙, 特权种家族的继承人也金贵到一定要请最好最深研的老师过来。等到尤利叶需要被教授生物学的时候, 西里尔·怀斯便委托自己在神经传输领域颇有建树的弟弟亚伯去为尤利叶开蒙。奥尔登当时老是跟在尤利叶身边,大概算是这段师生情的一个赠品, 也喊了亚伯一段时间的老师。 这段师生关系只维持了一周,亚伯就因为唬不住孩子, 自请回大学继续给自己的博士生上课了。他一时之间有点没反应过来,竟然想不到奥尔登给自己骚扰行为找的借口是这个。 奥尔登心系伊甸计划,想要从亚伯的口中套情报,这时候碍于玛尔斯在场不便说明。亚伯也正好想借着机会下他的面子, 看奥尔登巧舌如簧,还能够编出什么谎话来。他倒是没想到还能找出这样一个借口。 奥尔登垂下眼睛,脸上挂着浓郁的愁绪,似乎是想起来自己早死的未婚夫,一时之间情意切切地开始悼念无疾而终的爱情,心酸且悲痛,俨然一副年轻忠贞的未亡人形象,亚伯在他身上多说两句重话,觉得他讨嫌,都是不通人情了。 ……玛尔斯只觉得拳头有点痒。他开始想:在联盟第一.大学杀人抛.尸,也算是拿奥尔登的血给各位学子的学术开拓之路祭旗了。卡西乌斯家族的血会在命理学上更有效用吗? 亚伯不好再说什么了。玛尔斯打断奥尔登矫情的悼念,摆出冷淡的神色,看向亚伯,问道:“怀斯先生,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我来这里,只是想问问当年尤利叶阁下死于黑洞事故,您是否知道隐情。为什么西里尔先生会带着还没成年的尤利叶阁下出逃呢?” 他曾经把这话问了许多与怀斯家族有牵扯的人,并不算突然之举,也不怕亚伯察觉出异样。假意中掺杂着货真价实的疑问。为什么尤利叶的双亲要拉着尤利叶一起逃命呢?这是如今的尤利叶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一个未成年的雄虫阁下,基因等级也高。即使他的双亲犯了罪,但在联盟的法律里,也应该因为尤利叶的性别而不至于连坐……正是因为尤利叶上了雌父雄父逃命的贼船,才有了后面从囚星延伸开的一系列事端来,否则他的监护权应该接管到联盟的手上,好端端衣食无忧地继续生活。 现在生活也算是好起来了,尤利叶不至于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责怪自己的家人,但他真的是好奇这个问题。隐隐约约的,尤利叶感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关重要。任何超脱逻辑的事情背后都另有原因。 亚伯尚且没有回答问题,奥尔登突然在旁边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他问:“玛尔斯先生,您为什么要对我的未婚夫这么关心呢?” 玛尔斯转过头去,看着奥尔登:“尤利叶阁下是改变我命运的恩人,我想要知道有关他殒命的真相,我想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您希望我忘恩负义?” 第30章 “没有。”奥尔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手势。他摆出那种笑语盈盈的表情,在玛尔斯眼里如同挑衅一般:“只是没有想到您对他这么在意而已,这让我稍微有点吃醋了。” “不过我想也是。”奥尔登停顿了一下,上下扫视玛尔斯,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不是尤利叶,你也混不到今天这步吧?如果不是他对你足够仁慈,你现在也许已经和当年被判处死刑的那些怀斯血脉的家仆一起死去了。” 尤利叶从前的守护者的确全部都死去了。那些雌虫都是从小养在尤利叶身边的,被阉割过,被教育“尤利叶阁下比他们的生命还要重要”,无法担任特权种雄虫阁下守护者之外的其他职位。无论是从生殖价值和社会价值考虑、还是讨论他们的心态,即使尤利叶尚且不足以死刑,他们被处死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甚至许多尤利叶的守护者即使被赦免,也仍然在精神错乱之下死去。 玛尔斯和那些死去的守护者没有任何区别。难道那些雌虫中就没有天资聪颖、擅长战斗的存在么?如果说玛尔斯如今能够做到当下的位置是实力和幸运的双重眷顾,那么尤利叶也是为他打开了通往外界的门的那个最重要的人。 “不要这样想,玛尔斯。”尤利叶在耳麦中低声说:“我仅仅是给了你自由。后面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拼搏得来的。” 玛尔斯作为一个甚至没有姓氏的非特权种雌虫,能够做到在军方声名鹊起的程度,他的身世自然早就被许多人讨论过了。即使大家默契地不会当面谈论,但这种有悖常理的八卦流传起来的速度还是很快。 奥尔登从前不把玛尔斯放在眼里,现在看见玛尔斯,心里无端升起不满。他见玛尔斯不说话,便继续冷嘲热讽:“如果我是你,我就会为尤利叶阁下殉命……你现在是在和其他雄虫阁下约会吗?” 他看到了玛尔斯脖子上的抑制项圈。如果不是尤利叶的特殊要求的话,一般来说,只有雌虫在和雄虫阁下约会的时候,为了避免发生事故,才会让雌虫佩戴抑制项圈——当然,某些性情恶劣的雄虫婚后也会要求自己的伴侣仍然佩戴抑制项圈,尤利叶大概就算是“性情恶劣”的那一类雄主。 玛尔斯不便暴露尤利叶的身份,即使他们已经有了一些奥尔登知道尤利叶就是贝罗纳的猜测。玛尔斯盯着奥尔登的眼睛,“嗯”了一声,语气不善,问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卡西乌斯先生。” “我只是觉得您无.耻罢了。”奥尔登说:“希望和您约会的雄虫阁下能够知道您朝三暮四的真面目。也希望我的尤利叶在天堂看着你的时候不会太难过。您能够在我面前趾高气昂地摆出和我平等的样子,应该每天晚上都跪在地上向尤利叶为自己的苟活而谢罪。” 亚伯没想到这二位可以称得上是青年才俊的年轻雌虫竟然在自己面前为自己业已死去的雄虫侄子争风吃醋,奥尔登更是摆出了一副替尤利叶打抱不平的面孔,俨然自居尤利叶的雌君。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起了只在尤利叶小时候见过的那张稚嫩的面孔,心道他倒是不知道,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子还能够有这样的魅力。 虫族是非常现实的物种。未婚夫死去了,当然可以再嫁;喜欢的雄虫不在了,马上就可以找下一个心仪的对象。在注重繁殖的种族面前,爱情只不过是为了媾和而产生的幻觉,“忠贞”这种概念是在社会文明发展之后,将伴侣视作自己资产而产生独占欲的另一种说法罢了。奥尔登和玛尔斯的言论让其他观念正常的人听到了会觉得奇葩。 亚伯见面前二位剑拔弩张的氛围,便知道他们很难被自己劝说到握手言和了。不过他也不知道这个话题有什么好吵的,如果想要比较谁更爱尤利叶阁下,不如看谁先自.杀给尤利叶殉情好了。 亚伯敲了敲桌子,说道:“二位先生,停止。不要在我的办公室里,浪费我的时间,用来说这些无聊的话题。我也很惋惜尤利叶阁下的悲剧,但如果你们有什么悼念之情要诉说,我这里并不是合适的场所。” 亚伯侧头看向玛尔斯,对他露出歉意的表情。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把奥尔登引到玛尔斯面前是他的失责,毕竟在他看来,奥尔登是一个应该被拴在家里、随时会发作的狂犬精神病。玛尔斯本应该得到一个双人正常对谈的情景。 亚伯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他对始终态度友好的玛尔斯印象不错,开口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很理解你对尤利叶的怀念之情,但也许当时的确没有什么内情。尤利叶和他的双亲感情很好,而当时西里尔也慌不择路。他或许下意识带走了尤利叶,没有想到这竟然反而为尤利叶引来了杀身之祸,让他们一家三口同死。” 玛尔斯点头。他听到尤利叶在他耳边说话:“如果当年的事情真的和伊甸计划有关,而我又像雨果所说,是伊甸计划的‘原型机’的话,也许雌父当时带上我,是不想让我落在其他人手上吧?……” 所以宁愿牺牲尤利叶的安全,也要带他一起离开。西里尔·怀斯的逃亡星舰驶向宇宙的边缘,即使不因黑洞事故死去,也难以善终。 玛尔斯从语气中不能够分辨出尤利叶的心情。他现在又不能和尤利叶说话、不能安慰他,和他拥抱,心里更加急躁烦闷。正准备起身告别之时,奥尔登却突然开口,摆出一副和亚伯相熟的样子,稍微放软了一点语气,说道:“亚伯叔父。请您谅解我的失态。我也只是看到玛尔斯先生在尤利叶死后毫无廉耻地直接拥抱新生活,和新的阁下约会,心中稍微为尤利叶感到有些不平衡而已。” 第28章 即使奥尔登身份高贵, 在其他雌虫看来是应该讨好的对象。但玛尔斯身在与联盟独立的军团之中,理论上职位独立于联盟,本身更是一个不计较前程、软硬不吃的茅坑里的臭石头。他听奥尔登这么说话, 心里便窜出难以掩饰的火气来。 如果是在第三军团里,他和谁有了争端, 高低不过把对方打一顿就好了,军团长支持同僚斗殴, 认为这是一种正常的解放天性的手段。不过这是在联盟里,如果玛尔斯真的动手,传出去恐怕又要败坏军雌本就不好的名声,加深他们都是暴力狂的刻板印象。 玛尔斯现在听得到的尤利叶当然也听得到。奥尔登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的行为无疑也是在尤利叶面前大大地刷了存在感, 拐弯抹角地向玛尔斯失忆的雄主展示自己旧情难忘。这件事对玛尔斯的碍眼程度不因奥尔登不知道尤利叶正在听他说话而降低。 玛尔斯罕见地不理智起来,在口舌上逞快, 他原本不是一个爱吵架的人。他冷笑一声,对奥尔登质问道:“你这样说,难道你会为尤利叶阁下守贞?你敢保证自己不会和其他阁下约会结婚么?” 这是在给我上眼药了。尤利叶窝在沙发上, 透过玛尔斯的眼睛看到了奥尔登略微扭曲的面孔, 突然笑了一下:何至于说出这么幼稚的话呢? “不敢。”奥尔登笑了笑, 说道:“尤利叶已经死去,我想我理应找一位能够容忍我悼念尤利叶的雄主。和您约会的阁下是谁?他正好符合这一点呢。能够得到您的看中, 想必那位阁下也非常优秀。我想要试着追求一下,你可以把阁下介绍给我认识吗?” 这撬墙角撬得太正大光明, 连一旁坐着的亚伯都挑了一下眉毛,不明白奥尔登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恐怕这两位年轻雌虫有私仇。玛尔斯面色阴沉,忽然一笑,说道:“我和那位阁下已经结婚。您如果想要追求他的话, 恐怕只能委屈您做家庭伴侣了。” 家庭伴侣是联盟建立起来之后,婚姻法为了平衡过往雌雄身份差距、又保全生育率而想出的名头,其实在大众看来,和帝国时期雄虫养在身边的雌侍雌奴区别不大。特权种家族都是延绵百年的血种,思想比普罗大众反而保守一些,玛尔斯这话便是非常不客气的嘲弄了,他要奥尔登低他一等地在婚姻关系里给他做小伏低。 以卡西乌斯家族的权势地位,倘若奥尔登性情固执一些,比起财权更在意婚姻情感,找一个平民阶层的雄虫结婚,让对方只娶他一个也是没问题的。让奥尔登和玛尔斯嫁给同一个雄虫,也许会让联盟内某些有心之辈以为卡西乌斯家族意图染指军方。 “……”奥尔登盯着玛尔斯。脸上先是没有表情,随后慢慢浮起来闲散的笑意,他在玛尔斯的表情中确认着某些事情。他说:“如果那位阁下真的值得您百般回护,我和您到时候还能做兄弟,何尝不可呢?没有一点坏处呢。” “何况在原先,我还以为您能够做我和尤利叶阁下的家庭伴侣。换一个雄主,我们也许也能够走到一块去。” 气氛太尴尬,而玛尔斯的愤怒体现在体征数值上,让尤利叶看到。尤利叶在耳麦里“哇哦”了一声,干巴巴尴尬地调侃:“同.性恋?” 见玛尔斯不说话,奥尔登继续追问,说道:“您为什么不把您的雄主带出来社交呢?善妒到限制阁下的人身自由,这不是联盟法规允许的事。倘若那位阁下为联盟所抚养,已经社交出道,恐怕我还见过他呢。您的雄主是谁呢?” 第31章 除却特权种家族自己养在家里的阁下,平民出生的雄虫一律由联盟进行抚养。他们锦衣玉食地被安养到成年,向外界公开约会名额,第一次在大众面前亮相,就叫做“社交出道”。这才是正常雄虫的生活。尤利叶自幼定下婚约,又和玛尔斯草率地结婚,反而在联盟也算是独树一帜的人生经历了。 “他还没有成年,是域外虫族。”玛尔斯冷冰冰地回道。尤利叶那个“贝罗纳”的身份是玛尔斯经过反复考量想出来的,恰好可以绕过联盟对雄虫的种种限制和保护。联盟外星域的确许多文明落后的星球,其中人口买卖也屡见不鲜。某位雌虫能够自己挖掘出一位雄虫阁下,率先占了雌君的位置,只能算他自己有本事,联盟对这种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怜。”奥尔登摇摇脑袋,也不知道是在说不知名阁下域外虫族的身份可怜,还是说阁下被玛尔斯蒙骗走了雌君之位可怜。他又问:“那位阁下什么时候成年呢?……即使是域外虫族,只要回了联盟,也是要社交出道的。” 这是联盟法律所规定的。雄虫享受了联盟治安的荫护和法规的优待,就要承担起繁殖的责任来。 见玛尔斯沉默不语,奥尔登嘲道:“难道您不准备放阁下出来了?玛尔斯先生,恕我提醒,您的想法是违法的。” “等到阁下成年之后,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追求他了。”奥尔登虚假地摆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一句话里藏不住溢出来的挑衅和恶意,似乎要玛尔斯破功把他打一顿才好。“您不高兴,为什么。您想要独占阁下吗?” “还是说其他人都可以追求您的雄主,但是我不行?”奥尔登问,“您在意这个?就这么讨厌我?绿帽子还分深绿浅绿吗?” “……”玛尔斯没有说话,亚伯在一旁尴尬得有点坐立难安。奥尔登过往说话虽然讨人厌了一点,却不至于追着别人攀咬,他是无差别地向着全世界散发自己的自以为是和咄咄逼人的类型,反而因为公平地散发恶意而让他人产生“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宽恕想法。但看眼下这幅画面,恐怕奥尔登心里对玛尔斯有非常深重的私怨,恨不得一口咬死玛尔斯才好。 ……难道真是因为他那早死的侄子?亚伯追着唯一的线索,心里产生了不可置信的感受。如果所有的理由都不成立,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奥尔登在为尤利叶·怀斯打抱不平,狗血地真正注重起玛尔斯的忠贞问题,只恨不得说玛尔斯是一个背弃旧主、见异思迁的贱.货。 从前也没有听说过卡西乌斯家族的成员有痴情的名号。但如果没有原因,奥尔登是绝不会得罪第三军团的未来的军团长的。 尤利叶在耳麦里好言好语地哄了玛尔斯好几声,玛尔斯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向亚伯告辞离开。与奥尔登争辩毫无用处,这是尤利叶向玛尔斯说的话。 玛尔斯面色不快,没等亚伯回答就沉着脸往外走,亚伯看见凑过来眼角眉梢带着笑得意洋洋的奥尔登,只觉得卡西乌斯家族未来无望,竟然摊上了这样一个脑子里灌满水往外溢的蠢货,一时之间都懒得和他计较。 玛尔斯一路走出科研人员的办公室,走过联盟第一.大学的教学楼。他面色阴沉,显然是情绪不好,即使收着不往外释放信息素,让等级低一点的雌虫看见也是两股战战,吓得牙齿打抖,更别说上来和他攀亲社交。玛尔斯只觉得自己心率加速,怒火烧得他喘不上气来。 尤利叶大概明白一点他在想什么。今天被奥尔登这么一搅局,他们本来想问的东西当然也没问出来。盯着看从抑制项圈传过来的数据,玛尔斯的心率、体温、脉搏的数值都高得不正常。如果雄虫如此,大概是性命垂危到生理数值紊乱了,但玛尔斯是雌虫,这只能说明他被激怒到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虫化作战的准备,只是尚且被理智压着,不至于在大学校园里发狂。 即使心里对一无所获不高兴,但尤利叶也知道现在要紧应该处理的事情不是这个。他把声音放软了一点,就像是哄小孩一样轻言细语地和玛尔斯说话,哄他被自己前未婚夫激怒的雌君。 “玛尔斯。不要生气。你也知道奥尔登是个疯子。他说的话是不能够当真的。卡西乌斯家族的家主绝对会和特权种家族的雄虫结婚。婚姻对特权种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政治武器。他不可能和‘贝罗纳’有任何纠葛,说刚才那些话只是为了气你而已。” “这次没问到消息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奥尔登恐怕已经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了,我们回去要好好准备看怎么应对。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来找亚伯·怀斯?看亚伯叔父的样子,我不觉得他们有多么好的私交。” “……” 尤利叶又是转移话题,又是夸玛尔斯,贬低奥尔登,好话说了一箩筐,这才看到玛尔斯的身体特征慢慢恢复正常。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是知道玛尔斯到底想听什么的。此时玛尔斯正路过大学校园里钢玻璃材质的路标,有下课的学生出来,爱美地往路标看自己的倒影,观察自己的仪容仪表,玛尔斯也下意识看了一眼。 借着玛尔斯的眼睛,尤利叶看到了玛尔斯阴沉沉的面色,走动时略微缭乱的头发,以及在衬衫领子底下露出的抑制项圈的影子。他看起来狼狈极了,比起日常军雌那种形容整齐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和谁打了一架。 ……有点傻。尤利叶心想。他看清楚了玛尔斯的表情。忍耐着什么的表情。尤利叶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即使不便在公共场合暴露自己和尤利叶正在通话的事实,但尤利叶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被玛尔斯听进去了。 就当是哄他了。尤利叶怎么会不知道这只雌虫到底想要什么呢?玛尔斯从来没有在尤利叶面前掩饰过什么,就像是他承认他曾经想过在尤利叶身上安装监视机械一样。 尤利叶放缓了声音,举重若轻地用随意的口吻说道:“不要吃醋了。我只和你结婚好不好?” “好……”玛尔斯下意识地做了肯定的回答,随即他明白了尤利叶话语中的含义。一时之间他忘记了应该在外面隐藏自己正在和尤利叶联系这件事,在校园的路上停住了脚步。 脸上露出了非常奇怪的、又不可置信,又惊喜的表情。往来的学生奇怪地看着这位军雌直挺挺地站在道路中.央,尤利叶在耳麦里叹了一口气。 第29章 在奥尔登当着玛尔斯的面发表一系列有关于“未婚夫”的宣言之后, 尤利叶就猜想过空王冠是否有可能是奥尔登。毕竟过往的怀斯少爷游戏通讯录里的唯一好友是自己的未婚夫,这种推论逻辑通顺,而空王冠的气质与奥尔登也十分相像。 尤利叶在宣讲会的时候尚且还被奥尔登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高贵所欺骗, 以为他是什么正经角色,现在完全可以确认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尤利叶也问过玛尔斯自己从前有哪些朋友。但玛尔斯艰难地回想了很久:他有关他们二人共同的少年时代的留影几乎完全被对奥尔登的嫉妒所占据。最终艰难地向尤利叶表示自己想不起来其他人的身影。 雄虫的出生率低下, 到了尤利叶这一代,同龄的特权种雄虫似乎只有两三位, 而像他这样养在家里接受严苛的教育预备继承家主之位的就只有尤利叶一个,他几乎与同.性没有社交。 而在雌虫朋友方面,出自避险和保护幼年脆弱的雄虫的各种因素考虑,尤利叶身边除了怀斯家族为他准备的守护者, 便只有确认了婚约的奥尔登时刻陪伴, 以用来培养感情。 也许也正是因为缺少同龄朋友陪伴的孤独,所以年幼的尤利叶才会向玛尔斯释放善意, 为这位身份低微的雌虫恩惠地提供改变人生的机会。即使玛尔斯并不应该因为尤利叶的孤独而感到快乐,但他却多此在心中卑鄙地感到庆幸。 “这样说起来,我其实是人缘很差啊……”尤利叶躺在沙发上, 因为玛尔斯的讲述而笑了起来, 语气里倒是没有什么落寞的意思。左右不过是过去的事情, 如果他的朋友越多,因他死去而难过的人也就越多。 “不是的。”玛尔斯急忙解释道:“因为您很辛苦, 也没有和其他人接触的机会。每一个认识您的人都会想要和您成为朋友的。” 该说是雌父雄父望子成龙,或者这是怀斯家继承人本应该担负的职责。尤利叶曾经的生活被各种繁重的课业填满, 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和奥尔登·卡西乌斯接受的是同样高压的教育。年幼的尤利叶倒是从来没有表现出不愿意。 在他同龄的雄虫聚在一起购物、打游戏的时候,尤利叶正在和奥尔登一起接受私家老师的培训,因为过量的课程而消耗脑力体力, 几乎没有享受过来自雄虫身份的特权。 尤利叶的双亲并没有为他生下其他兄弟,在继承人方面,尤利叶是唯一的怀斯直系血。他的雄父乌尔里克·都铎倒是有迎娶其他的家庭伴侣,但是据玛尔斯所知,那些家庭伴侣们都是效忠于这二位怀斯家主的精尖科研人员,婚姻关系显然只是雇佣合同的延伸。 第32章 在当年怀斯家仆从们的议论中,也许乌尔里克甚至没有和那些雌虫发生过性.行为,而仅仅是恪守雄主职责,安全无害地为雌虫们提供荷.尔蒙素和精神疏导,以便他们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事业之中。 对那些痴迷于科研、想要把一生献给开拓之路的雌虫来说,这种婚姻关系也许反而更好。他们并没有孕育后代的执念。何况经营夫妻关系、和自己雄主的各种伴侣社交、争风吃醋,都是非常浪费时间也没有显著回报的行为,在这些雌虫眼里,远没有一个会定期遵规履行职责维护他们生命的上司更有吸引力。 听完玛尔斯的介绍之后,尤利叶也有一种不知如何评价的感受。他的双亲在虫族社会里无疑是怪胎般的存在,而这二位怪胎自洽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伴侣,巧妙地摆脱了虫族社会赋予他们的的职责,是事业狂一词的忠实写照。 那些乌尔里克阁下的家庭伴侣,同样也是怀斯家族精尖职员的雌虫们,在家主犯罪之后,一并受到牵连,被判处死刑,不出意外地身死道消。这也是尤利叶如今难以找到当年事件的真相,以及柏林·怀斯统率的如今的怀斯家族在联盟之中式微的原因。 尤利叶舒舒服服地躺在玛尔斯的腿上,哀愁地叹气。他的探求真相之路因为他双亲的行为而变得艰难起来,目前唯一可以确认重要的只有“伊甸计划”这个单薄的名头。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具体内容。 能够让玛尔斯联系到的,雨果·利斯特之流,都对伊甸计划参与不深。真正知晓它关键之处的科研人员们没命活到今天。 打开了光脑,登录“贝罗纳”的账号,尤利叶和玛尔斯都看到了弹出来已经挂了好几天的好友申请。 ——来自“空王冠”。 虽然不知道空王冠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账号信息的,但尤利叶现在可以确认,奥尔登·卡西乌斯就是空王冠本人。想到空王冠在网络上发表的那些封建言论,此人竟然是自己从前的未婚夫,尤利叶就有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无力感。 他思考空王冠向他“yurie”的账号不断发送信息的行为,以及在论坛上持续不断讨论自己未婚夫的帖子,心里萌生出一个猜测。尤利叶轻声说:“玛尔斯,我觉得奥尔登也许一直都知道我还活着……” 否则即使对方是一个脑回路清奇的神经病,也大概不会向自己死去的未婚夫的聊天窗口若无其事地发送消息,以及在网上持续不断地意.淫自己的婚后生活。 对着死者倾诉,幻想婚后生活,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衷情到出现幻觉的疯子雌虫才会做的事情。虽然尤利叶和玛尔斯一致认为奥尔登的脑回路异于常人,但他也应当并不是这样痴情的存在。 玛尔斯用手掌衬着尤利叶的脑袋,拧着眉毛看被放置在那里好几天的好友申请。他说:“也许。您还需要注意的一点是,他是否现在已经知道您是贝罗纳了。” 在宣讲会上见面的时候,尤利叶在奥尔登面前自称贝罗纳。而奥尔登如今能够加上玛尔斯雄主的星网社交账号,当然也能够查出玛尔斯的雄主名叫贝罗纳。结合他之前一系列古怪的行为,如果尤利叶前面一个猜测是真的,那么奥尔登很有可能已经知道贝罗纳的真实身份了。 “我当时应该另外编一个名字的。”尤利叶说。他很懊恼,当时的他像是没头苍蝇那样到处乱撞,并没有那样多的警惕心,还以为奥尔登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角色。 “是我的错。”玛尔斯苦笑着说:“我当时出于嫉妒心,并不肯第一时间告诉您,奥尔登是您的未婚夫……”他害怕尤利叶离他而去,“否则您会更警惕他的。” 他越来越对尤利叶坦诚,也就越来越不遮掩自己的嫉妒心。如果可以的话,他只希望尤利叶不能够和任何异性接触。 尤利叶探起身子,在玛尔斯的下巴上亲了一口。他能够感受到玛尔斯沮丧纠结的心情。“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我们应该确认的是,奥尔登是否知道了我的身份,以及他对我们的态度。” 尤利叶通过了来自空王冠的好友申请。他的新账户的名称叫做v,来自verona,头像也还用的是默认的空白头像,活脱脱一个第一次接触星网,方才接触网络的乡巴佬雄虫形象,也没有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过任何帖子。 v:我通过了你的好友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v:您好。请问您是? 奥尔登当即回复消息,速度快得像是陪聊ai,尤利叶怀疑他时时刻刻都看着光脑。这位卡西乌斯的未来家主大人难道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怎么总是四处晃悠,活跃地出现在尤利叶的视野范围之内呢? 空王冠:您好,阁下。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奥尔登·卡西乌斯,是您雌君的朋友。 玛尔斯在一旁做出被恶心到的表情。 v:你好。你为什么会有我的账号? 玛尔斯绝对没有把尤利叶的新账号透露给奥尔登,这是可以确认的事情。尤利叶的这个账号除了玛尔斯,只加过在宣讲会上遇到的那位都铎先生。 在不确认奥尔登是否知道自己身份的前提下,尤利叶决定扮演一个快言快语,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域外星系的雄虫形象。贝罗纳被军官玛尔斯所搭救,因此与玛尔斯结婚,也热情地爱上了玛尔斯。他身无长物,可以奉献的唯有自身。 空王冠:是您的雌君分享给我的。玛尔斯的朋友都很想见到被他金屋藏娇的未成年雄主呢0< 尤利叶腾出手去搜索了一下奥尔登发在句子后面的两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得到颜文字的答案之后,他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观感,但是玛尔斯想要呕吐的表情更加明显了。 没有什么比自己讨厌的雌虫在当着自己的面向雄主卖萌更恶心的事情了。玛尔斯在忍耐着一把夺过尤利叶的光脑删除对面好友的冲动。 v:撒谎。我随时可以向玛尔斯求证,不要说这些轻易可以被戳破的谎言。 空王冠:被您发现了!真不好意思。不过您的雌君不向外界公布您的社交帐号,阻碍您的正常社交活动,应该被责怪的人是他才对。我只是维护了您本来的权益,非常辛苦地查证了各种户籍数据,星网后台,才找到您的账号呢。 ……把开盒揭露别人隐私这种事情说得冠冕堂皇,就像是自己做的是正义之举,在帮忙捍卫尤利叶的权益,这种话也只有奥尔登才能够说得出来。 v:只是我不想和外界社交而已。不要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地想那么多。恕我提醒,你的行为是违法的。 空王冠:好吧!您真是无情……不过您想要去哪里告我也没关系,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不会得到任何惩罚。所以就不用和我讨论“违法”这种事情了。 对于特权种来说,肇事逃逸都不算是什么值得理会的大事,更别说动用权限去查一界平民的社交账号了。奥尔登只差把“我是特权阶级”这句话挂在自己的头像上,洋洋得意的嘴脸隔着网络也让人不爽。 空王冠:您对我很冷淡,为什么呢也许玛尔斯在您面前说了有关我的坏话。您应该亲自来了解我,我对您满是友善之情。 空王冠:就算您对我冷淡,我对您却很感兴趣呢。您愿意和我约会吗? v:这算出.轨吧? 空王冠:别这么说。我们暂且是纯洁的网友情谊,之后就说不定了。 第30章 尤利叶没有急着回复奥尔登的消息, 而是盯着玛尔斯的下颌看。对方正因为不悦而咬紧了牙齿,即使从正面看仍然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但是以尤利叶仰视的角度来看, 则能够清晰地看到口齿绷紧的肌肉,在下颌透露出明显的肌肉线条来。 尤利叶笑了一下, 问:“你想要我去吗?” 玛尔斯说:“您想要我说实话吗?” “好吧,”尤利叶摆出摊开双手无奈的样子, 说道:“看来不必用对话确认,我也知道你的想法。” v:我拒绝。我并没有和陌生雌虫约会的打算,我的雌君也会不高兴的。 奥尔登在屏幕面前等了一分钟,等到这样否定的答案, 也并不气馁。他仍然热情地给尤利叶发消息。他喜欢在一个文本框里输入一.大段字符, 就像他平日里浮夸的演讲一样,漫长隽永的咏叹调。 空王冠:您真是宠爱玛尔斯, 这让我更喜欢您了。姑且考虑我一下吧?我不比玛尔斯条件差哦?他能够给您的我也可以给您,我觉得我长得也算漂亮,您可以在网络上搜索我的照片。 ……应该庆幸奥尔登没有直接甩一张自拍过来, 或者干脆不知廉耻地发私密照吗?尤利叶已经到了一种因为足够无语、所以反而没有什么心情起伏的程度。奥尔登的行为放在故作矜持的特权种雌虫中, 绝对算是“不知廉耻”的类型。 v:你是喜欢拆散别人家庭的那种类型吗? 空王冠:没有。我只是对拆散您的家庭格外热情而已。 第33章 黏手得简直像是就算挨一巴掌也把舌头舔过来的狗一样。尤利叶的回复已经足够冷漠了, 到了他的教养允许的最低限度,但奥尔登似乎并不觉得有任何受挫。 见尤利叶迟迟没有回答, 奥尔登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外发。这种紧追不放的气势在线上线下都非常明显,他非要得到一个答案的时候, 固执得无法推辞,消息轰炸对这种人来说是惯常的手段,下一步就应该是威胁了。 空王冠:我们不是已经见过面了吗?贝罗纳阁下,虽然您可能对我的行为不太满意, 但我可是对您日思夜想呢。如果约会请求得不到回应的话,我会直接去线下找您。就当是满足我的心愿好了,您勉强同意一下我的申请吧? v:很惊讶你竟然能够把自己的性.骚扰行为说成一见钟情。“标记”行为已经被列入了联盟法律,你应该被行政拘留十五天。 空王冠:0<,您要是放我去坐牢的话我也会认真地想念您十五天的。 空王冠:如果您迟迟不答应的话,我会想出其他办法来和您会面。到时候场面会变得很难看,您不会想要那样。玛尔斯尚且没有把您录入联盟的雄虫匹配系统,这已经是违规行为。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他不好过。但是如果您和我约会,我会包庇您和他的。就当是为了您的雌君也好,您勉强满足一下我吧?我会像是玛尔斯那样好好戴上抑制项圈的。 贝罗纳,尚未成年的b级雄虫。这是尤利叶在抽血查验之后给自己实话实说填上的数据,在成年期后有着升入a.级的可能性。在虫族的等级序列中,自然是等级越高,人数越少,而高等雄虫比高等雌虫更是稀少。尤利叶当初为自己输入新身份的时候也动过下调基因等级的心思,然而联盟内部每一次评级,都需留下血样进行dna与等级留档,实在是让尤利叶没有操作空间。 将雄虫阁下信息延迟上报这种事,对一般阶层的雌虫来说当然是弥天大罪,但对于特权种却是可以商榷的行为,届时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就好了。 这是玛尔斯原先的想法,在他的私心之外,如若将尤利叶的信息上报,尤利叶一定会收到无数的约会邀请,也会占用尤利叶的时间。 这种可以糊弄过去的事情在卡西乌斯家族权势的加持影响下,会惹出许多不必要的是非。纵使玛尔斯不至于真的因此获罪受刑,传出去也是丑闻一桩。 真是让人招架不住的热情……见玛尔斯盯着投影出来的光脑屏幕,面色不好看,尤利叶有意哄他,于是笑道:“倘若奥尔登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却仍然对你的雄主如此热情,我只能以为他对你兴趣更大了。” “这个玩笑不好笑。”玛尔斯叹了一口气。只看奥尔登发过来的消息,他也知道这趟约会大抵是逃不了的了。奥尔登此人身份特殊,即使玛尔斯并不将其视作不可战胜的敌手,但对方借着卡西乌斯家族的种种权势,若真心想要刺探刁难玛尔斯与“贝罗纳”,似乎还真让玛尔斯无法完全摆脱,实在是黏手得紧。 除非把尤利叶关起来,不叫任何一个人见着。玛尔斯默不作声地如此想道。但这显然是不能够作数的,尤利叶之所以回到联盟,就是为了与外界接触,好方便探清当年怀斯家族的事,还自己双亲一个公道。倘若玛尔斯真正随心所欲地作出那样忤逆的事情,他何不将记忆尽失的尤利叶强留在囚星,让对方沦为自己的禁脔呢? 或者另一种说法,如果他想要囚禁尤利叶,这时候想已经晚了。错过了最佳时机之后,再想要做这样的事,便会收获来自尤利叶的不必要的厌恶,所以不行。 ……并非是内心有如何多的良知,多么恪守联盟那一套“雄虫阁下意志大于一切”的洗脑言论,而是玛尔斯如何也见不得尤利叶的脸上出现对他失望的表情,抑或是对一切一无所知,浑浑噩噩到愚蠢的样子,那完全是对尤利叶本人的一种折辱。 磋磨尤利叶的灵魂比磋磨他自己还要更加让玛尔斯难以忍受。他心中流淌着的感情呈现出了这样详细的形状:幼年时对尤利叶产生的对待天神一般的崇拜尚且没有褪却,而新萌生的爱欲又浑浊不堪。一旦遇着现下这般叫他进退维谷的局面,玛尔斯便下意识更想要尤利叶顺遂得意些。 关掉光脑的投影功能,将其随意扔在沙发的一角,忽视掉奥尔登再次发消息过来一声接着一声的提示音,尤利叶从沙发上探起身,靠在玛尔斯身上,笑吟吟地问道:“玛尔斯,你想让我去见他么?” 灰发的雄虫轻飘飘的,骨骼纤细,身形消瘦,俨然还是一副孩子般的面孔。那张在玛尔斯心中与“温柔”一词等同的漂亮面孔此时与他无限接近,脸上带着笑,气质似乎却带着非常成熟、游刃有余的秾丽,比起从前玛尔斯所见的样子要更具有吸引力。一瞬间玛尔斯几乎呆滞,并不明白尤利叶在想什么,只下意识屏住呼吸,着迷地对视尤利叶灰色的眼睛。 冰凉的荷.尔蒙素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尤利叶操控着它们。最近他的荷.尔蒙素分泌旺盛,后颈的腺体也夜夜发胀发痛……无声将自己潜入玛尔斯的精神,尤利叶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年轻的军雌正因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而心神摇曳,又因为妒意和不甘而拧搅出无尽的苦汁。 似乎对一切无所知,摆出无辜的样子,略微垂下眼睫,尤利叶作出为难的表情,似乎真正在为此难题而烦恼,他问:“玛尔斯,我应该去见奥尔登吗?你想让我去吗?” “如果你不想,那我就不去了……”尤利叶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刻意为之地表现出纠结的样子。 他面容上并没有任何暗示性的恳切,似乎真的会乖乖听玛尔斯的话去做事。尤利叶安静下来,眉目温和,将脑袋搁在玛尔斯的肩膀上,侧目看向玛尔斯,呈现出了一副依赖的姿态。 这对雌虫来说应该是非常有诱惑力的。尤利叶心想道。 每一位雌虫心中都有着暴虐、扩张的天性,他们在基因中就注定了作为征服者存在。然而虫族社会的组成现状却压缩了他们的欲.望,使得他们只能够顺从更加羸弱的雄虫来实现繁殖的需要。 尤利叶曾经在那些论坛看到过雌虫们借着匿名的名号发泄自己的欲.望,谈论在糖水式的爱情作品之外,雌虫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个安静柔顺的、美丽温和的阁下,身无长物,仰仗雌虫的鼻息生活,想对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一伸手可以折断他们的脖子。最好还要有足够漂亮的脸蛋和荷尔.蒙素浓郁的基因等级,填补雌虫关于爱欲和征服欲的无限幻想。 有意无意的,尤利叶与玛尔斯而言,距离这样的形容愈发贴近,而他也的的确确能够感受到玛尔斯对自己的情感之深重浓厚。此时此刻他看着玛尔斯脸上的表情,感受到对方犹豫折磨的心情,心中泛起了一种自己也觉得愚蠢天真的念头。 ……如果他拒绝的话。 如果玛尔斯拒绝让他离开家,去见自己想见的、对自己的行动有利的人物,他应该毫不留情地离开玛尔斯,选择另一个对自己更有利的人物进行攀附。这是最开始就想好的事情。然而此时尤利叶竟然开始恐惧听到玛尔斯的回答:倘若玛尔斯真的选了自己不想要的答案,他真的能够毫不留情地离开对方身边,没有一丝犹豫么? 那些计划之中的迷恋、爱慕,以及由此产生出的嫉妒,比想象中的更加沉重,也更加动人。它们炽热到了烫手的地步,有时也会让尤利叶产生火中取栗般的瑟缩心情。 他一瞬不移地顶着玛尔斯的表情。玛尔斯不理解他的心情,于是将其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他苦笑了一下,说道:“您去吧。无论如何,我相信奥尔登绝不会伤害您。” 他想象中尤利叶惊喜欣慰的表情并没有出现。相反,他的阁下凝视着他,看上去竟然有一点……恼怒?玛尔斯不明所以,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尤利叶突然探起身子,将他整个人摁在沙发靠背上。 下一刻吻像是羽毛那样落下来,却并不如平时那样一触即分。尤利叶咬住玛尔斯的唇.瓣,牙齿用力,咬出血来,他含混不清地说:“等到我和奥尔登见面回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口腔中充满血的味道,还有形状分明的不属于他的口齿器官。仔细品味着一切,尤利叶突然又开口说道:“你知道吗?玛尔斯,你尝起来很温暖。” 第31章 尤利叶和奥尔登共同商议出来的见面地点是翡冷翠上的一家餐厅, 座次在餐厅大堂的边缘,靠江,看似偏僻, 实则却在许多位置的客人的视野范围之中。这是尤利叶的考虑:如果奥尔登真的要对他做什么,选择一个公共场合显然更加安全。即使是奥尔登也不能在首都星这种地方绑架走一位雄虫。 这种首都星上的用餐场所, 无一例外都是联盟法规的忠实拥趸。即使奥尔登身份高贵,但他胆敢在餐桌上朝尤利叶伸出一根手指, 餐厅里的巡逻机器人都会第一时间将电击棍摁在他的脑袋后面。 第34章 雄虫阁下的权益高于一切,这是联盟法规贯彻的思想。且越是靠近联盟中心,这种信条也越是深重。在边境星域尚且有被充作禁脔的低等级阁下,但首都星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尤利叶问过奥尔登他是否能将玛尔斯一起带上, 参与他们的约会, 对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过尤利叶也料想过这个结果,因此不算是太失望。 空王冠:您怎么会想出这样的点子?在约会的时候带上自己的雌君, 情商再低的雄虫阁下也不会这样做吧……请不要伤我的心呀。 v:你可以当成我的情商格外低吧,所以我不会考虑你的心情。 空王冠:好吧。但是我拒绝。我已经将我的抑制项圈的权限转交到了您的手上,我以为这已经足够体现我的诚意了。您如果一定要让我和您的雌君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我只能认为您已经认同我成为您家庭的一部分, 并且开始培养家庭成员的感情了。 奥尔登的抑制项圈的管理权限的确已经发送到了尤利叶光脑上。经过玛尔斯之后, 尤利叶对操纵这种程序倒是非常熟练了。他看到奥尔登的心率正因为会面而略微加快,体表温度升高, 这体现出对方心情因为他的到来而激动起来。 ——白发的雌虫正端坐在他桌子的对面。奥尔登将头发梳成高马尾,穿着和发色相近的白色西装, 打着亮蓝色的领带。他的耳朵、袖口、前胸都点缀有宝石装饰,整个人看上去艳光四射,如同花孔雀开屏一般展现出求偶式的漂亮,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这副艳丽的打扮令其他桌的客人都装作无意地下意识将目光投过来。奥尔登在联盟主星绝对算是名人, 与那些客人有的相识,便点头微笑,充作是打招呼,把约会活脱脱变成了卡西乌斯家族未来族长的对外见面发布会。 尤利叶轻轻咳嗽了一声,令奥尔登转过头来。尤利叶装出愧疚又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说道:“抱歉,卡西乌斯先生,让你久等了。” 就像是其他故作矜持的雄虫阁下那样,尤利叶在他们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后才姗姗来迟。本以为这样能够惹恼奥尔登,没想到看到的却是对方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如果尤利叶再晚来一点,这里便成为奥尔登的秀场了。 恪守着贝罗纳阁下“初入联盟,是个故作清高的没见识的乡巴佬”的形象,尤利叶在餐厅的座位上四处张望。奥尔登的选址在联盟主星也算是高端场所,四处装潢精致,花瓶上点缀的是货真价实的宝石和金银。 “贝罗纳”一副贪财好.色的愚蠢模样,眼光流转看向周围,时不时又惧又喜地盯着奥尔登的脸,还乔装成了与奥尔登初次见面时黑发黑眸的平庸面孔,即使是雄虫,呆在奥尔登身边也算是相形见绌。 隔着餐桌与桌上的冷餐,他们对视,尤利叶为奥尔登脸上那种含情脉脉的忧郁表情感到略微反胃。这位英俊的雌虫眼神像是蛇信子一样舔过他的全脸,似乎正陷在恋爱的甜蜜心情里,开口说道:“阁下,没关系,如果是等您的话,等待的时间也是甜蜜的。” “花言巧语。”尤利叶答道,倒并不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做出被打动的情态。 “我还以为这样说您会高兴。”奥尔登笑了一下,他眉目间浓郁的愁思仍然没有散去,轻声说道:“您真是不信任我,还是不肯在我面前露出真正的脸。” 尤利叶瞳孔一震,很快冷静下来。高等级的雌虫都有着非常恐怖的观察能力,能够看出他的伪装也并不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尤利叶早有预料。 他顺着奥尔登的话头往下说,表情微妙地透露出“被拆穿的愧怍”以及“面对高等级雌虫的不安”,嚅嗫说道:“我只是会害怕。您知道的,您这样的雌虫总是很危险,容易伤害和强迫雄虫,何况见第一面的时候您就性.骚扰了我,您有前科。” 他所说的是“标记”的那件事。如今奥尔登能够清晰嗅到,尤利叶身上已然没有分毫属于他的信息素。无论是玛尔斯使用了某些手段,还是随着雄虫身体自然的新陈代谢,对方都已涤净了有关他的味道。他的标记随着时间流逝而失去踪迹。 黑发黑眼面容平庸的雄虫阁下似乎对他的热情行径胆怯,低下头不与他对视。奥尔登能够看清楚“贝罗纳”的发梢略微颤.抖,一双多情的眼睛由于担忧泄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于是垂眸作出缄默的样子。他眼睫也颤.抖,用瞳片改变虹膜颜色后的一双眼睛低微地流露出几分忧怖。 ……啊啊,就是这样。奥尔登激动得几乎要浑身发.抖,过载的兴奋让他吞咽困难,喉咙发痒。某种快乐像是火种一样燃烧了他的身心。 这样伪装出来的情感,装腔作势的柔弱,试探着想要明白他到底知道多少的姿态。一切一切,和过去几乎没有分别,正是记忆中的尤利叶让他着迷的特质。尤利叶越是警惕他,奥尔登的心中越是溢满了无限的甜蜜。 他突然感觉尤利叶超出计划地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他面前也并不是一件多坏的事情。这分明很有趣,能够叫他看到他从前从未见过的,未婚夫在他面前警惕地装傻,想要欺瞒他的可爱样子。 奥尔登突然伸出手去,在桌子上握住了尤利叶的一只手。他的抑制项圈检测到超出常理的亲密行为,即刻释放警告性的电流。尤利叶感受到这双握住他的手因此肌肉痉挛,轻微颤.抖起来。 而奥尔登面容不曾扭曲,只是额角汗湿,望向尤利叶的表情有几分难过:“请您原谅。我并非有意冒犯您,只是那时候我再一次见您,您却冷漠地对待我,于是我太过沮丧,才做了不理智的事情。” 相握的手还没有放开,警告无用,项圈进一步释放强度更激烈的电流。尤利叶看到奥尔登眼睑下的肌肉都开始抽.动起来。项圈运作时发出的“嗡嗡”声响极其明显刺耳,奥尔登恍若未闻,他忍耐着痛苦,并将自己的痛苦鲜明地展示在尤利叶的面前,用咏叹调一般的口吻开口说话。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忘记了一切,甚至对我摆出这样一副冷漠的样子,但我可是对你日思夜想啊……尤利叶·怀斯阁下,您是我的未婚夫。” ……因为之前早有猜测,因此尤利叶对于奥尔登认出了自己的身份这件事,倒是并不感到多么惊奇。他只庆幸奥尔登竟然这样轻易地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波折。然而此番对峙,带给他更大冲击力的却是面前奥尔登的表现。 抑制项圈一刻不停地工作着,这是根据使用者的身体进行了精准地调控的数据,因此即使奥尔登是足够健壮的成年雌虫,也会为此感到痛苦不堪。他浑身颤.抖,肌肉痉挛,在餐桌前坐着的样子几乎失态,已经惹来了周围不少的注视。附近人对这场古怪的约会感到惊奇。 分明是松开手就可以结束的刑罚,然而奥尔登却固执地始终握住了尤利叶的手。他的力度甚至很轻,尤利叶可以直接抽离。那双钴蓝色的眼睛因为电击溢出生理性的泪水,虹膜湿润,忧郁而坚持地看向尤利叶,当中的情感浓郁到可以凝成实质。 他不再多说什么了,似乎是在等待尤利叶消化他刚才所说的话。判断着奥尔登即将晕过去的时刻,尤利叶从他的手掌中抽开了自己的手。 电流停止,奥尔登身体瘫软下来,靠在椅子上。不知不觉,他的额上已渗出许多因为疼痛与忍耐而产生的冷汗,眼角也流出一点眼泪,鬓发略微散乱,比起一开始的样子显得有些狼狈。 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仪容,奥尔登一边看向尤利叶,轻轻笑起来,似乎非常快乐:“我真高兴,阁下。纵使您忘记了我,也还是会心痛我。” 不。尤利叶在心中想道。他只是害怕奥尔登在和自己约会的时候被电晕过去。无论事实如何,这听起来似乎都不是一件好事,不如说荒谬到简直到了下流的程度,值得成为翡冷翠居民很长一段时间的八卦内容…… 忽略掉尤利叶脸上仍然警惕的表情,奥尔登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如同表演话剧的演员一般只自顾自地说着自己情感充沛的台词,尤利叶成为了他表演对未婚夫旧情难忘的舞台装置,奥尔登虚弱地继续絮絮说话。 “您真是不幸,被玛尔斯先生蒙骗,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您是怀斯家族的继承人尤利叶·怀斯,而非身份卑微的平民雄虫贝罗纳,您现在所蒙受的一切委屈都是不必要的。” “虽然并不知道您为什么死而复生,也不明白玛尔斯先生用怎样的阴谋诡计怎样得到了您、蒙骗了您,最终将您套上婚姻的枷锁。但是尤利叶阁下,您应该知道,在一切未曾发生之前,我奥尔登·卡西乌斯才是您的未婚夫。我不会伤害您,并将永远守护在您的身边。” “请离开那位心怀不轨的军雌,回到我的身边吧。”奥尔登低声说道。他面色煞白,平复着自己因为电击而产生的肌肉痉挛,心跳数据却一路增强,让尤利叶感受到他激动错乱的心情——他说:“抛弃他吧,尤利叶阁下,您应该回到我的身边,这才是您原本应该待的位置。 第35章 “我会帮助您夺回怀斯家族的家主之位,助您重获应有的荣光。” 艳丽的白发雌虫因为电击而显得柔软起来,他话语中带着蛊惑,却也因为方才发生的一切而显得情真意切。 第32章 尤利叶陷入沉默。奥尔登的话实在是太直白、太切入主题, 和他预料之中的种种试探的过程相去甚远,简直是迎面劈过来的一把刀,反而需要尤利叶反应好一会儿。 奥尔登坐在他对面, 慢慢调整仪态,双手合拢, 调整劳累虚弱的肌肉。在用手帕擦去额角的汗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上去便重新完美无缺,又变成了那只连羽毛都闪闪发光的白孔雀。 奥尔登举起刀叉,动作缓慢地给盘子里的食物切片,放进口中咀嚼。菜品是奥尔登一手敲定的, 一种生肉, 配上佐餐酒。肉块被切开的时候鲜红的汁水流淌进白色骨瓷碟,如同伤口流血, 难免让人感到不祥。 奥尔登兴致盎然地盯着尤利叶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低声说道:“您不要想着撒谎或者逃避,到现在还想要否定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的事绝对比您以为的还要更多。” “或者说, 也许比您知道的更多。尤利叶阁下……”他咬下口中的生肉块, 咀嚼吞咽,勾起一丝微笑, 他说:“看您的样子,您也许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尤利叶·怀斯’这个身份呢。小可怜, 被过去的仆人蒙骗,得到一个平民的假身份,甚至被蒙骗着求婚,彻底绑死在一位愚蠢的军雌家里, 自降身份,自甘堕.落。” “也许我之所以遇到您,就是为了拯救您。尤利叶阁下,想必你如今短暂记忆中所经历的一切都疑点重重,但是没关系,只要您回到我的身边,我会把一切都讲给您听。我会帮助您夺回您本该有的一切。” 提出自己的建议之后,奥尔登不再说话了。就像是说罢了台词的瓶中恶魔一般,他只等待着尤利叶的回答,再依据回答判断应该实现尤利叶的愿望,还是干脆利落地将他一剑刺死。 尤利叶面色发白,他迅速判断出了奥尔登话语中所透露出的某些东西,并以此做出了合时宜的反应。他低声讷讷说道:“请容我想一想。” “没关系,等待多久我都是愿意的,但请不要让我失望。”奥尔登微笑。 尤利叶垂眸,同样像是奥尔登那样用刀叉切割着盘里的生肉块。他的动作比起奥尔登更生疏许多,这落在对方眼里便成为了某种境地的切真写照。尤利叶食不知味地咀嚼、吞咽,因为生肉的口感而感到一阵恶心。 他和玛尔斯在一起的时候,即使是向外订餐,但玛尔斯为他准备的食物也多是熟食,尤利叶从来没有不满意过。现在想来,这也许是一种对方依据过去经验对他的口味进行的揣测。 而经由在联盟内的生活,尤利叶也大概知道一些,对于特权种来说,精制的生肉才是更珍贵也更受欢迎的食物。即使已经披上了文明的外衣,但虫族这种生物,也许骨子里也仍然流露着撕咬肉脂骨血的渴求,所以才会追捧这种野蛮的进食方式。 只有特权种的生活环境才能够支撑他们食用名贵的、安全无害的、没有任何寄生虫和细菌方面忧虑的生食。这正是“特权”的体现。 尤利叶吞咽着化为实质食物的特权,因为满溢在口腔中的血水与粘腻的血肉口感而感到反胃。也不知道奥尔登是不知道他的口味,还是想要刻意恶心他一下。 他不与奥尔登对视。奥尔登实在是一个非常敏捷、狡猾的政治生物,在尤利叶做好伪装之前,他一旦看向对方的眼睛,某些悬而未定的疑虑便会泄露出来,使得对方察觉端倪。尤利叶不得不逼迫自己迅速思考着方才奥尔登话语中流露出的信息,与自己所知的进行比对。 ……最大的纰漏是,尤利叶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尤利叶·怀斯”了。这是奥尔登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在奥尔登的猜测中,玛尔斯尚未告诉尤利叶他过去的真实身份,而是让他以“贝罗纳”的名字过活,因此尤利叶对于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如今骤然受到奥尔登的挑拨,会产生疑虑。以及与玛尔斯心生嫌隙,也是难免的事情。 他认为玛尔斯想要私藏尤利叶,于是给他一个假身份,不告诉他过去发生的一切事情,装出一见钟情的拯救者姿态,让雄虫贝罗纳稀里糊涂地和军官玛尔斯结婚。这是非常符合逻辑推定。毕竟只有尤利叶相信自己出身足够平庸,身无长物,只能依靠玛尔斯,才会安心受一个雌虫摆布,做摆在他家里温顺驯从的精美花瓶。 理所应当,会被每一位雌虫认同的恶劣行为。唯一的纰漏只是玛尔斯非但并没有如此做,反而在第一次见面就告诉了尤利叶他过去的真实身份,献上自己的忠诚,表示支持尤利叶的一切行为。 倘若不是玛尔斯对他足够忠诚,足够坦白,尤利叶扪心自问,他这时候若真是一无所知的贝罗纳,一定会被奥尔登挑拨成功。他是接受不了欺骗隐瞒、落入到平庸的地步的那种性格。任何欺瞒和私心都会令他如鲠在喉。 想通了这点关窍,尤利叶决定放任奥尔登如此猜想。奥尔登如何想玛尔斯是他自己的事情,只要尤利叶自己知道玛尔斯是可信任的就好。在他尚且不清楚奥尔登是否可以信任的时刻,让对方知道错误的信息,总比对他坦诚要更好。玛尔斯目前居然是尤利叶唯一可以依赖的一张牌。 就像是奥尔登刚才自己说的,“他知道的远比尤利叶知道的还要更多”……一个生活在联盟里,从未失去记忆的特权种家族的年轻继承人,过往又和尤利叶关系亲密,尤利叶相信他有很大可能知道当年怀斯家族出事的真相。 这正是危机,也是机遇。 保持“一无所知”应有的警惕,当尤利叶抬起头时,他看向奥尔登的神情增添了更多的谨慎与求知欲。他说:“您可以证明给我看么?我不能够确认您所说的是否为真。” 奥尔登脸上绽放出一个真切的微笑。对于他来说,尤利叶说出这样的话,就等同于他的计谋成功了。一切都在朝着奥尔登所规划的道路前进,于是他内心满溢甜蜜的得意心情。 他打开自己的光脑,向尤利叶展示了自己前几日拜访亚伯·怀斯的行程记录——正是他与玛尔斯相遇,并且发生争吵的那一天。奥尔登说:“阁下,在这一天,我去拜访了您的叔父亚伯先生,并且遇到了您的雌君玛尔斯。我们向亚伯先生问询的同样是有关尤利叶·怀斯双亲当年犯罪的内幕事项。如果您不是尤利叶阁下,您的雌君对着另一位阁下的经历罪证耿耿于怀,想要为他伸张正义,这不会显得您有点可怜么?” “我这里还保存有那一天我与玛尔斯先生,亚伯先生交谈的录音,如果您想听的话,我可以播放给您听。” 录音……尤利叶挑了下眉毛。他亲耳听过那一天发生的交流的内容,自然不需要再听一次以求证什么。使他感到惊异的是奥尔登录音的这件事本身。一般人通常不会对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录音,只以便日后查证。而奥尔登那日对着玛尔斯进行有关尤利叶的无限追问和告白,或许正是为了今日一用。 正是因为他笃定尤利叶无论如何都会听到那些话,所以才将它们说了出来。尤利叶如此想道:奥尔登对于今天的会面、自己对他的疑问,一切都早有预料。 ……真是有着像蛇一样缠绕住目标的身体,把对方的骨头绞得咔咔响,最后如愿以偿地得到一滩肉泥的秉性的人物。尤利叶想。将玛尔斯和奥尔登在心术方面相比较,玛尔斯真是相形见绌,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一颗真心。 摆出恍然不知的嘴脸,尤利叶耐着性子听了一遍奥尔登呈上来的录音文件,并根据话语中的内容作出各异的表情。录音没有任何删减,奥尔登对于自己说出的那些疯言疯语显然也并不引以为耻。察觉到尤利叶偶尔因为自己的某些话语而投过来的刻意为之的惊讶目光,他笑起来,神情竟然有几分得意。 等到尤利叶暂停录音文件,奥尔登像是邀功一样说道:“阁下,抱歉,那一日我与您的雌君交谈,言语间多有逾矩。但我并非性情顽劣之辈,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有查清楚玛尔斯先生的雄主的身份,以为他背叛了你,于是有些难过。” 难过到只差指着玛尔斯的鼻子骂他背义忘主?尤利叶为奥尔登这种冠冕堂皇的语言的艺术而哑然失笑。奥尔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摸.摸鼻子,摆出心有戚戚的模样,说道:“不过即使确认了玛尔斯先生的雄主是您,他对您同样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啊……” 尤利叶大概是明白了奥尔登的意思了:无论怎样,玛尔斯在他那里都是罪该万死的,是十分地对不起尤利叶,应当被他这名正言顺的未婚夫给绞死。 ——可惜玛尔斯做得比奥尔登想象的要好很多,尤利叶想。他其实非常能够理解奥尔登的那种想法:如果玛尔斯和其他雄虫搅合在一起,是对主人尤利叶的背叛;而倘若玛尔斯的确是收留了举目无亲的尤利叶,同样是一种极其逾矩的欺瞒—— 第36章 这种自以为是只想着自己的思维方式,尤利叶发自内心无可奈何地感到认同,也许他和奥尔登本质上才是同一种人。只听一次,他就迅速地理解并认同了奥尔登的思考方式。 但是玛尔斯比奥尔登意.淫出的那些行为做得都要更好,更忠诚,实在是让尤利叶想不出任何刁难苛责的方法…… 尤利叶心中不合时宜地产生了想要微笑的冲动。他正色看向奥尔登,说道:“这远远不够。还有其他证据么?” “我就知道非得要更客观的证据数据才能够说服您。”奥尔登咕哝着说道。也许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尤利叶的动摇,感到了社交距离上的逼近,于是情不自禁地用上了更亲近的、撒娇一样的口吻。 他打开自己的光脑,调进一个界面:联盟内部的居民生物信息数据库。毫不掩饰自己正在动用特权摆弄公权力的行为,奥尔登调出了雄虫贝罗纳以及尤利叶·怀斯的dna数据,点击进行比对。 ——检测到所有str位点基因型完全一致,推测为来源同一个体。系统公正地如此表示道。 第33章 奥尔登注视着尤利叶脸上的表情, 笑吟吟地问道:“怎样?这下您可以相信我了吧?” 联盟内部有许多事项都需要使用生物信息进行查验,这正是尤利叶诚实地在贝罗纳的身份上录入自己的真实信息的原因。雄虫尤利叶·怀斯已死,他的档案也因此封存, 于是即使是联盟的内部程序,也并不会将一位域外雄虫的身份信息与一位已死之人进行比对, 得出亡魂复生的结论。这是尤利叶和玛尔斯当初钻的空子,他们原以为并不会出什么错漏。 唯有奥尔登这样既有闲心、又有特权去调用联盟内部数据的特权种, 才能够察觉到贝罗纳与尤利叶·怀斯之间的关联,并且有能力进行求证。这是尤利叶初入联盟时行为不够谨慎所产生的纰漏。他已然在心中开始忏悔。 察觉到尤利叶开始软化的态度,奥尔登脸上的笑越发浓郁和光彩夺目,他的声音放轻一些, 刻意让语气显得柔软和甜蜜。如果不是尤利叶尚未成熟, 应该也能够闻到对方身上悄无声息释放的、将自己变得轻盈而温驯的,带有求偶意味的信息素的味道。他问:“如何?在见证了我的诚意之后, 您愿意相信我了么?” 尤利叶抬头看着他,冷硬地说道:“也许可以。不过我也只是知道了我的身份,并不能确认可以信任你。卡西乌斯先生, 我知道‘尤利叶·怀斯’对您来说有许多用处, 譬如倘若您想要攻击现任怀斯家主上任得不够正当, 我的身份就会成为您趁手的工具,您要怎样证明自己对我没有恶意呢?” 尤利叶的话显得不够知情识趣, 对于奥尔登展现出的友好更是绝无任何投桃报李的心思可言。但奥尔登并不因此感到沮丧和恼怒,相反, 他更加兴奋快乐,那种情绪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使得尤利叶知道他对于自己的回答满意极了。 “纵使是失忆了,您还是如此警惕。”奥尔登笑道:“真好, 我的未婚夫是这样无情又无血无泪的生物,这才让我觉得我们一定会是一家人。被不长脑子的军雌欺骗结婚的阁下,只是贝罗纳,不是我的尤利叶·怀斯阁下。” 奥尔登展现出了不加掩饰的爱慕之情。遭遇尤利叶的冷待,他却黏着地说出了像是告白一样的话语:“我会证明给您看的,我的真心。” 从项圈传过来的生理数据显示奥尔登的心跳正在加快。那颗器官似乎真如奥尔登所说,热情地向尤利叶展示自己的存在。 尤利叶意识到对方渴望看到自己的戒备以及心计方面的锋芒,也就是说,想要看到他不加伪装的样子。奥尔登并不在意尤利叶的冷遇,反而非常享受这些话语。 “我等待着你的诚意。”尤利叶笑了一下,说道:“为我杀死柏林·怀斯,怎么样?” 他看到奥尔登瞳孔放大,面容拢上了一层浓郁的痴迷,牙齿轻微打抖:“我会的……”他压制住自己的生理反应,说道:“我会证明给您看,无论杀死谁都可以。” ……真是个疯子。尤利叶心想。 奥尔登轻轻咳嗽了一声,面颊发红。他勉强唤回了自己的一些理智,状若无意地问道:“尤利叶阁下,能方便问问,您对玛尔斯先生的想法如何呢?” “换句话说,您愿意继续和他维持婚姻关系么?毕竟他是蒙骗着让您和他在一起的……” 语意未尽,接下来理应是一些情理上的苛责。但奥尔登并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一个聪明的情.人最懂得的就是让伴侣自己去处理情感问题,而不是越俎代庖,过于强势而惹人厌烦。 啊,来了,这种桥段。尤利叶想到了奥尔登“空王冠”在网络上发表的种种言论。对方似乎是享受着痛殴第三者的原配这种苦情角色的人物设定。尤利叶有一种骤然掉进伦理剧里的无奈心情,他问:“怎么,你要勒令我和他离婚吗?要以未婚夫的身份要开始指责我出.轨了?” “您怎么会这么想?”奥尔登故作惊讶地看了一眼尤利叶。他将声音放低了一点,看上去竟然有一些不好意思:“如果您是完全被逼迫的话,我绝对支持您和他分开。不过您如果对他有一些情感,也可以维持这段关系——不过我才是您的雌君,您要去办手续让他转为家庭伴侣。这是我的合法权益”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要独占伴侣的类型。”尤利叶开玩笑地说道。雌虫都会有这种心思,这是他们暴虐的天性延展出的一部分。更何况奥尔登和玛尔斯这种比一般雌虫要更加位高权重的人物,他们更加对自己的所有物拥有独占欲.望。 “和多位雌虫组建家庭是您的权利。”奥尔登的表情竟然显得有些羞涩:“为我们的族群繁殖,也是您的义务……玛尔斯先生和您毕竟关系亲近,比起其他雌虫更适合加入我们的家庭。只要您的心在我这里就好。” 这种“只要丈夫的心在我这里,就可以去和其他雌虫结婚”的心情,据说是许多无法约束自家雄主的雌君自欺欺人的想法,没想到奥尔登也不能免俗。尤利叶盯着奥尔登的脸看,察觉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现在也算是撕破脸了,没必要再维持那副蠢货的外皮。尤利叶的表情冷淡下来,他盯着因为臆想而陷入狂热的奥尔登的脸。 也许是因为过往的情感链接,奥尔登惯性般地在他面前有一种丑恶的坦诚,毫无廉耻地流露出贪.婪与对一切的蔑视,似乎从许多年前,他和他的未婚夫相识开始,他就决心在对方面前流露出全部。 也正是因为如此,尤利叶察觉到奥尔登的心情与爱情全然无关。他的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并因此快乐。 “我要你说实话。”尤利叶冷淡地说:“如果想要在我面前装大度,至少做戏做得像一点。你想演那种在爱情中无私的样子,但是和真正的无私相去甚远。奥尔登先生,没有人告诉过您,您做不出无私宽宏的表情吗?” 奥尔登露出了羞涩的表情。他为尤利叶戳穿了他而快乐。奥尔登的声音放轻,就像是喝醉酒一样,正在温软地蛊惑尤利叶:“军权。我想要那个。玛尔斯先生身上的权利。”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玛尔斯先生未来会是第三军团的军团长吧?我想要那个。阁下,为了让我们的权柄中增添军权的力量,我愿意容忍和玛尔斯先生共享您。” “……真是贪.婪。”尤利叶刺道。 “您也一样。”奥尔登笑笑说道。“在我们获得军权之后,我也会处理好玛尔斯先生的。” 怎样“处理”不言而喻,总不会是放玛尔斯告老还乡,或者容忍失去利用价值的他仍然呆在尤利叶身边。 尤利叶清晰地意识到,面前的白发雌虫是如同玛门一般的有着无限贪.婪和扩张意图的存在。即使他无比厌恶窃取了自己东西的玛尔斯,但在“只要和玛尔斯共享同一个雄主,就可以操纵第三军团”的诱惑下,他愿意不被私人情感影响地容忍一段不快的婚姻,以此染指自己从前并未拥有的权利。 即使玛尔斯不喜奥尔登,只要他们的身份在法律层面上拥有联结,奥尔登有一万种方法来以此牟利。 在短暂的几句话之间,尤利叶迅速明白了对方的心态和想法。看来即使是失去了记忆,他与奥尔登仍然拥有着一种秉性。他可以理解奥尔登,就像是理解自己的想法。 这样说来,他一直以来攀附在玛尔斯身上,诱惑对方和自己结婚,让玛尔斯对自己的迷恋日趋深重,甚至命令对方戴上项圈……褪.去表面名为“爱”的甜蜜说辞,他所做的事和此时此刻奥尔登的图谋没有任何区别。他妄图染指玛尔斯的权柄。 只是他想要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未来第三军团的军权,连带着还有玛尔斯本人的力量、灵魂、思考,以及全身心的情感。 思及于此,尤利叶对自己产生了面对奥尔登时同样量级的厌恶和恶心。 第37章 “你在想要得到我的东西?”尤利叶不客气地发问道。他不由自主地变得戒备起来,面对奥尔登像是面对一个将要抢走自己宝物的歹徒。 尤利叶下意识将玛尔斯视作了自己的东西。即使从前他对自我的定位是仰仗玛尔斯的鼻息生活的寄生虫。 “是的。”奥尔登笑道:“但我的一切难道不都是您的东西吗?我的尤利叶阁下,您从前对我可不是这么生疏的……当我成为您的雌君之后,卡西乌斯家族的财富与权利向您开放。我们之间本不应该分得那么清。” “我不能相信你。”尤利叶毫不掩饰自己对奥尔登的排斥。即使不论感情因素,一想到奥尔登介入自己的一切,参与权利分割,他都发自内心地感到不爽。 “……”奥尔登沉默下来。他脸上褪.去笑容,盯着尤利叶的眼睛。 隔着黑色的虹膜贴片,他似乎重新看到了过往的那双灰色的眼睛。尤利叶总是对周围人表现得很温柔,对自己的未婚夫奥尔登却不假辞色。许多奴仆揣测这一对未婚伴侣的情感并不是那么好。只有奥尔登知道尤利叶之所以对一切表现得温柔,是因为他并不把周遭的那些仆人、下属,当成和自己平等的存在来对待。 因为失衡,因为并不平等,所以尤利叶可以表现得温柔体贴。他俯视着低微的虫群,精准地施展让对方信服的温柔,以此便捷地换取底下那些生灵的崇敬。 尤利叶越是对他冷淡,戒备,奥尔登越是感到快乐。他前所未有地体会到自己正在尤利叶的心上。 “我不是非得走到你的身边去的。”尤利叶说:“我可以和玛尔斯在一起,拒绝和你共享一切。” 奥尔登又笑了,他温柔地说:“我的尤利叶阁下,看来失忆真的让你退化了。你在来见我之前,没有想过我会做什么吗?……” “玛尔斯先生在你离开艾尔莫尔的时刻已经被联盟的雄虫保护协会关押起来了。哄骗特权种未成年雄虫,令其与自己缔结婚姻关系,您猜猜他会得到怎样的判决?在我与您的婚约具有法律效应的前提下,要我与您同时表示谅解,玛尔斯先生才能脱罪。” 第34章 军团与联盟相互独立。即使特权种们在三.大军团中安插血脉是不争的事实, 但从明面上来说,这仍然算是两种不同的政体。当军团成员进入军事驻地之后,他们将享有领地内独立而偏袒的司法权益。与此同时, 为了防止这种特权被军雌滥用,当他们回到联盟属地之后, 他们将被联盟法律管束,像是任何一位普通的联盟公民一样。 ——这种权利上的分割, 落在具体的个体身上,体现为:当雄虫保护协会的工作人员敲响玛尔斯位于艾尔莫尔的住宅,出示拘捕令的时刻,从法律程序来说, 玛尔斯不得不遵循他们的安排, 在自己的脖颈上套上项圈,双手被铐住, 强制性被引领前往位于翡冷翠的临时监狱。 这些平素在普通雌虫面前作威作福的雄保会成员面对玛尔斯的时候格外恭敬而有礼节。基于联盟对雄虫的法律偏袒,这个大部分仍然由雌虫组成的组织拥有极大的法律豁免权以及“紧急避险”的手段,并且善于利用特权, 以刁难自己的同类为乐, 似乎借此也能够沾一沾雄虫阁下的光, 享受整个社会倾倒下来的偏爱。 然而这份特权在玛尔斯面前熄灭了。他们不得不恭恭敬敬地敲门,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那样拘谨地对军官玛尔斯絮絮说道:抱歉, 经过奥尔登·卡西乌斯先生的检举查证,您非法限制了他的未婚夫尤利叶·怀斯阁下的人身自由, 并且以不正当的手段强制阁下与自己建立婚姻关系。请您跟我们一同前往翡冷翠接受拘留处置,等待怀斯阁下与卡西乌斯先生对您作出态度表决。 ——该死的特权种。背后冒着冷汗的工作人员在心中咒骂起涉及此事的三位主人公:让雄保会这种名义上权利上等的组织切实去拘禁一位实权军官,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恩怨纠葛,但是为什么要把我们这些无辜的普通虫牵扯进来?! 这位平日里对着接受惩罚的雌虫趾高气昂的工作人员此时低着头, 竭力期盼玛尔斯不要看清楚自己的脸。他深知玛尔斯的身份如何,也就更加知道:等到一切事情结束之后,玛尔斯未必会把自己蒙难的罪魁祸首奥尔登·卡西乌斯如何,但只要略微想起来一点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这个被利用的黑手套心生不满,稍微用一丁点手段,就可以让他落入非常凄惨的境地中去。 整个拘留过程中想象中异常凶悍的军雌玛尔斯不发一言,任由雄保会的工作人员给自己戴上各种限制措施。高大的黑发军雌低着头,显得非常温顺,像一条被拴住绳子的杜宾犬,但一旁监视他的工作虫仅仅盯着他面颊上绷起的弧度,也知道他心情不佳。 玛尔斯跟随雄保会上了飞艇,坐上需要绑拘束带的罪犯座位。方才宣读他罪名的工作虫站在不远处,不敢与这位煞名在外的军雌对视,遂不安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想要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减到最小。 “你……”玛尔斯声音沙哑,对着工作虫的方向说话。 在不可置信的再三确认之后,工作虫确认玛尔斯喊的正是他。捏着一把冷汗,工作虫走近玛尔斯,心想这位不会从现在就开始发难吧?就算他带着项圈,我也打不过他呀…… 玛尔斯略微抬头,那张英俊的脸上呈现出的是一种夹杂着不甘和茫然的表情。这时候工作虫意识到玛尔斯一直保持着竖瞳的虫化状态。如果不是戴在他脖子上的项圈持续不断地勤恳工作,来自a.级雌虫戒备状态下散发的信息素的味道足以让这一整个飞艇上的所有虫族丧失行动能力。 工作虫更加紧张,他确信对方即将发难。看来不必未来的第三军团军团长褫夺他的职位,就在今天,尚未上位的玛尔斯军官就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玛尔斯声音很低,开口说道:“我的雄主现在在哪里?” 工作虫一愣,反应过来他所说的是尤利叶·怀斯阁下。一般来说劫掠雄虫充作私人财物的雌虫并不会称呼他们的雄虫宠物为“雄主”。也许是出自某种对虫族社会不平衡的现状的报复,他们对自己的伴侣直呼其名,或者强迫雄虫阁下称呼自己为“雌主”。 “尤利叶·怀斯阁下此刻正和卡西乌斯先生呆在一块,接受卡西乌斯家族提供的庇护。”不敢去想此事牵扯的三位主人公之间发生的种种恩怨情仇,工作虫讷讷答道。不必抬头,他就知道玛尔斯现在脸上表情一定更不好看了。 出于某种心虚的心态,他低声解释道:“尤利叶阁下牵扯旧案,死者复生,有许多司法程序需要处理。他的叔父柏林·怀斯先生出于避嫌无法接手阁下的监护权,身为未婚夫的奥尔登·卡西乌斯先生是怀斯阁下的第一顺位监护者。” “……”玛尔斯沉默。他闭了闭眼睛,心情烦躁。后悔让尤利叶与奥尔登见面么?玛尔斯并不会这样想。只要尤利叶开口请求,他就会让对方得偿所愿,这是如今也不会后悔的事情,是他的本能。 像是偷窃一样,能够得到一段和尤利叶阁下缔结婚姻关系,甚至有所亲近的时光,已经算是天大的幸运了。玛尔斯想:不知道奥尔登会和尤利叶阁下说什么,但愿知道一切的尤利叶最后不要太恨太讨厌他。 即使明面上身处监视者的上位,但在等级压制、以及双方实际上的地位差的影响下,工作虫昏头地做出了想要讨好玛尔斯的决定。也许是玛尔斯身上威慑压迫意味的信息素外泄,让他这贴得极尽的同.性吸了进去,他昏头胀脑,只想着玛尔斯或许想要知道更多旧日雄主的讯息,于是打开了自己的光脑,让他查看由负责维护尤利叶阁下的工作人员传过来的交流图片。 ——拍摄者似乎正在尤利叶的身后,因此并不能看到尤利叶阁下的脸,只能够看到阁下伪装过后的黑发,以及从披散的头发与后衣领间露出的一点脖颈的皮肤。尤利叶姿态放松,半靠在椅子上,从面部那一丁点弧度来看,似乎是在笑。 在尤利叶的对面,奥尔登·卡西乌斯完完全全落进了镜头里。白孔雀一般的雌虫脖子上还带着约会用的抑制项圈,却情意切切地隔桌握住了尤利叶的手。奥尔登脸上带着的是一种极其刺眼的、痴迷的喜悦和爱慕。玛尔斯对这种神态并不陌生,他确信自己面对尤利叶时,脸上也时常出现这样的表情。 如果玛尔斯知道奥尔登此刻正在忍受电击的折磨,他的心情或许会好受一点。然而只从画面上来看,奥尔登并无任何不虞,浑身上下只有情真意切的甜蜜心情。玛尔斯甚至可以想象,对方那股让人恶心的甜腻的信息素味道是怎样浸润尚未成年,所以对生理信息一无所知的尤利叶的全身的。 ……真是熟悉的碍眼。让玛尔斯想起了年少光阴所目睹的一切。在那些过往的时刻,尤利叶与奥尔登也是如此亲密。他只是在一旁悄无声息目睹一切的守护者。 第38章 玛尔斯微仰下巴,示意工作虫关掉他的光脑。这位年轻的军官不再说话,肃然冷淡的气质反而令人不寒而栗。工作虫反应过来画面上的内容对于玛尔斯来说约等于“雄主出.轨”,即使此人的婚姻是巧取豪夺来的,也足够让人不快。 尴尬地收回光脑之后,工作虫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开到了一步之外。就在这时,他的光脑屏幕重新亮了起来,传讯消息来自雄保会的上级长官。 ——请打开通讯功能,将光脑转交给玛尔斯先生使用。有关于玛尔斯先生的通讯申请。 工作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通常情况下,被雄保会勒令收押的雌虫哪有机会和外界传讯呢?否则他们就不是获罪监禁,而是在进行轻松愉快的监狱一日游了。然而在特权阶级群体面前谈论司法程序显然过于天真,涉及此案的工作人员全部都非常笃定,玛尔斯并不会像是普通雌虫一般折损于此。 光脑重新凑到了玛尔斯边上,玛尔斯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一只手的手铐被解开,对着工作虫做了一个“请避嫌”的手势,在确认此人走开到一边去,听不到一点声音之后,这才接通了通讯申请。 玛尔斯还没有说话,光脑那头的人物就发出了一声嗤笑,他言语间并没有对玛尔斯蒙难的怜悯和怒其不争,好像只是在开玩笑一样,语速很慢地说道:“玛尔斯,我只是放你去赋闲度假,在联盟里给自己刷个履历,你怎么还能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玛尔斯没有说话,他茫然地嚅嗫嘴唇。 光脑对面的那个人并没有开放视频权限。但仅仅是听声音,如果尤利叶在场,也能够分辨是对方就是宣讲会那天一直不断向他介绍发言人的“都铎先生”。 雅戈·都铎,现任第三军团军团长。整个虫族社会瓜分军权、站在权利顶端的三个人之一。 并不耐烦听玛尔斯开口辩解什么,雅戈对自己选定的继承人是个什么德行心知肚明。他干脆利落地在玛尔斯面前提出了解决方案:“现在说再多也没有用了。如果你觊觎的是其他雄虫,我倒是可以直接帮你绑回来。但你的小男友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我能做的最多只有把你从雄保会捞出来。” 雅戈说话的口吻和在尤利叶面前那种温和的表现完全不同,有点颐指气使的味道:“我会安排人把协议书给你递过去。你签字和尤利叶·怀斯解除婚姻关系。只要你和他没有法律上的身份牵扯,就不会被拉进怀斯家族那一滩浑水里去。” 他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没有听到回应,于是不满地“喂”了两声。玛尔斯觉得自己喉咙很干,有一种吞不下去的非常粘腻胶着的错觉。他沉默了好久,思考了许多东西,才开口回答雅戈军团长的话。 “……抱歉,长官。不用为我做这些。我想要走正常程序,由尤利叶阁下作出对我的判决。” 在又一阵杀人的缄默之后,雅戈·都铎在光脑那头嗤笑一声。他果决地挂断了通讯,没有作出任何劝告玛尔斯的行为。 第35章 能够在首都星赫赫有名、血脉占据联盟职位的特权种家族, 几乎都拥有自己的领地星,卡西乌斯家族作为其中翘楚,更是占据一个资源丰富的旋涡星系作为自己的巢穴, 以领主的身份自居,享受一整个星系供给的资源, 以及星系居民上交的税款。 这个小型星系直接被命名为“卡西乌斯”,以彰显整个星系的所有权归属。它距离联盟主系并不远, 即使是乘坐专为雄虫阁下打造的舒适型星舰进行跃迁行为,整体用时也不会超过三小时。婚后尤利叶甚至可以在一天之内折返于卡西乌斯星系与翡冷翠,不必委屈自己居住在联盟主系因为法律规定而无法扩张至三百平米以上的逼仄建筑里。 ……最后一句话是奥尔登在星舰上半倚在舷窗边上,对着丧失常识的尤利叶进行介绍之后, 夹带私货般补上的一句。他显而易见地正在暗贬玛尔斯在艾尔莫尔的居住地。 “哇, 厉害。”尤利叶面无表情地捧哏。他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忍无可忍提醒奥尔登:“但我并没有同意说要和你结婚, 并且居住在你的领地。” “您急于和我撇清关系,可还是不得不和我呆在一起。”奥尔登笑了笑,他用一种上下扫视的眼神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尤利叶, 目光可谓是凝视或者亵渎, 他说道:“这样会让我很兴奋的。您是在满足我吗?” “……”尤利叶沉默。他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面前的雌虫是一个纯血的、不折不扣的心理变.态的事实。奥尔登是无法用常规的话术进行贬低或是打败的。 ——几个小时之前, 在他们于翡冷翠会面之后,尤利叶正准备离开之际, 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的雄保会的工作人员便出场了。 他们以一种恭敬的口吻告知尤利叶:骗婚犯玛尔斯已经被关押,而您现在的第一监护人是您的未婚夫奥尔登·卡西乌斯先生。您已经脱离了雌虫玛尔斯非法的人身限制, 恢复自由身份。提前预祝您新婚愉快。您辛苦了。联盟也会调查清楚您死而复生与失忆的原因。我们衷心希望您能够获得幸福。 关于监护权一事,雄保会的工作人员向尤利叶做了详细的解释。从法律层面上来说,他的第一监护人,即他的双亲既已死去。与他有婚约, 并且业已成年的奥尔登·卡西乌斯则位于第二顺位。 如若尤利叶不满这个安排,他也可以选择由联盟为阁下提供的统一抚养程序中的居所生活,或者去往血亲柏林·怀斯身边。 在权衡之下,尤利叶悲哀地发现,呆在奥尔登身边居然是最好的选择。无论是联盟政体,还是柏林·怀斯,都可以称为他双亲血案的肇事者与得利者。如若尤利叶落在他们手中去,即使能够保住生命安全,但想要自由行事,想必是不太可能。 如此相比起来,态度暧昧的奥尔登反而成为了唯一的选项,至少他目前在尤利叶面前摆出的姿态,尚且可以认为他愿意支持尤利叶的行动。无论背后怀抱着怎样的目的,从表面上来看,奥尔登足够宽宏。 但是要捏着鼻子忍耐奥尔登时不时冒出的疯狂言论,以及带有侵.犯意味的亵渎说辞,对于尤利叶来说也实在是苦事一桩。在星舰上与奥尔登独处的这三个小时对尤利叶来说简直比三年还要漫长,他是接受着难以忍受的精神折磨。 在奥尔登喋喋不休、念念不舍地与尤利叶同下星舰,遗憾这段独处光阴如此之快的时刻,尤利叶心中甚至冒出了一个非常无力的念头。 也许他并不是因为囚星的程序才失忆的,而是大脑实在无力忍受奥尔登的精神折磨,于是以一种应激创伤的姿态封.锁了过往的全部回忆。这是比任何折磨都要持.久且深刻的不可名状之物的刑罚。 “我为您准备了最好最大的住处。”奥尔登以一种侍者彬彬有礼的姿态鞠躬伸手,让尤利叶搀扶着他下了星舰:“您可以召唤佣人,让他们为您提供一切您想要的东西。如果对房间不满意的话,您也可以换地方住,或者让仆从们为您搭建您梦想的居所。” “……当然,如果您想要住在我的屋子里来,我也会很高兴的。”奥尔登用一种故作挑.逗的亲昵口吻补充道。 “容我提醒。”尤利叶看向奥尔登,能感到自己额角的血管跳动时突突的触感:“未婚夫先生,我现在还是未成年。如果你想要动手做什么,我只能送你去雄保会的监狱里和你想要热切追求的玛尔斯会面了。” “真残忍。”奥尔登作出难过的表情,“不过您这样为我着想,我也是会害羞的。” 尤利叶无话可说。 他被送到了一所星系大行星上的住宅里。正如奥尔登所说,此处华贵非常,占地巨大,约有玛尔斯位于艾尔莫尔的住宅的面积的十倍大小。房屋内游戏室、观影厅,以及虚拟成像设备等科技设施一应俱全,但室内装潢却选择的是古帝国时期的巴洛克风格。 整个建筑内各处点缀的宝石并不是因为资源星的广泛开发而逐渐变得并不稀缺的天然矿物,而是经由物理改造之后,能够通过电离辐射而令虫族精神舒缓的特殊矿物质。 那些奥尔登为尤利叶安排的侍者,就像是附着在灯泡上的惨白飞蛾一样,在静默的情景下并不出现在主人的视野中。而只要尤利叶摇一摇铃铛,他们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预备完成主人的任何吩咐。 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处联盟之中,尤利叶也恍惚错觉自己回到了虫族帝国。由财富堆砌出来的华美繁复的身外之物,高人一等的体验…… “真是浮夸啊……”尤利叶喃喃说道。在奥尔登向他展示他能够在这卡西乌斯的领地上所能享受到的一切的时候,尤利叶并未产生多少向往钦慕的情绪,他的物欲很低。但即便如此,在切实地触碰到了特权种之“特权”的此时,惯常生活在普罗大众的日常中的尤利叶仍然为这种奢侈到可谓炫耀的铺张浪费感到不可思议。 第39章 如果将时间倒退回处于帝国时期的虫族社会,特权种并不被称呼为特权种,他们以血脉划分,应当被称作“贵族”。 “喜欢吗?”奥尔登为尤利叶的反应很是得意,放松地用一只胳膊撑着自己的脸,没骨头地趴在桌上。在他自己的领地上的时候,他显得比在联盟时更加放松,像是他那条夸张的尾巴一样呈现出似蛇的慵懒天性。 “谈不上喜不喜欢。”尤利叶客观回答道:“难道你希望我是那种被物质生活迷住双眼的雄虫吗?” “……只有没办法给自己丈夫提供好的生活环境的雌虫,才会指责他们过于追求物质。”奥尔登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他将目光投向与尤利叶相同的方向,那里有一副油画,上面记录着虫族神话中有关创世的故事。 他说:“根据数据分析,您的发育分化期即将到来,前后偏差不会超过一个月。在此期间您可以一直居住在这里。我为您准备了雄虫分化所需的一切医用仪器。等到您成年之后,我们再讨论接下来的计划。” 话题说到这里,奥尔登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而尤利叶也愣住了:他倒是没有注意过这方面的问题。在进入联盟之后,尤利叶只在玛尔斯的家中使用过不专业的家用医疗设备调养身体。 一方面是因为担忧生物信息泄露,另一个原因则是他实在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顾虑需要思考,一时之间把这对于大多数雄虫来说至关紧要的大事置之脑后了。 “好的。”尤利叶慢吞吞地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如何流水一般从自己身上淌过,如今的他和初入联盟的那个对一切一无所知,心中充满忧怖的少年雄虫有了极大的差别。 尤利叶一路上没有问出的那个问题,因为惧怕奥尔登发怒,于是在二人心知肚明的氛围中一直缄默于口的问题此时此刻让他以一种忍无可忍的姿态问了出来。 ——“玛尔斯现在怎么样了?他已经被联盟关押了么?”尤利叶开口问道。 摇摇欲坠、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悬在心头的巨石此刻落了下来,把血肉砸得一片模糊。尤利叶并未被奥尔登虚情假意的外表打动,深切地知道他不可信任,自己孤苦无立,应当谨慎地对待一切。他本应该担忧奥尔登因他对第三者的偏袒关爱而发怒。 然而令尤利叶自己也感到惊疑不定,他心中充盈着的竟然是另一种焦灼的疑虑:不知道现在玛尔斯如何了。他会觉得是我背叛了他吗?……他会对我失望吗? 伴侣在同前未婚夫见面之后杳无音讯,自己反而迎来了联盟的制裁。尤利叶怎样设想那个场景,都觉得玛尔斯应该心凉了半截,应当会后悔接纳尤利叶这个大麻烦才对。 那种沉重的、黄金枷锁一般铐住心灵的,超脱利弊与逻辑思考,不由分说的愧怍和关切,也许即使玛尔斯常挂在口中的“爱”吧。 尤利叶想到神思恍惚,仍做出云淡风轻的表情,竭力让奥尔登觉得他这只是随口一问。 奥尔登仍然保持着那个斜倚在窗上的姿势,漫不经心地说道:“您的雌君——也许很快就会是前雌君了。他被关押在雄保会的监牢之中。都铎军团长曾作出暗示,希望在玛尔斯自愿接触婚姻关系之后,联盟能够放离玛尔斯回第三军团。” “不过玛尔斯先生拒绝了。他向雄保会表示,希望得到我们的谅解,以正当的司法手段结束这件事。” 说话的过程中,奥尔登始终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指尖:他有一点长出来的指甲,漂亮,但看上去有伤人之患。他抬起头,用一种似笑非笑地表情看向尤利叶,说道:“阁下,能够让玛尔斯先生放弃脱罪机会的总不会是我。所以您在他心里真的很重要呢……重要到实在需要您的谅解。” “不过您觉得他能够等您多久呢?”奥尔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脊背,放松骨骼,浑身上下泄出咔咔声响:“在您生理发育期结束之前,出于监护人的责任,请您始终呆在我这里。不要想着外面的那些不三不四的雌虫了,毕竟我才是您的未婚夫嘛。” 第36章 自此一别之后, 奥尔登三天再没有出现。很明显,尤利叶被他变相软禁在了这座庞大的建筑中。他被允许使用一个只能查阅公共信息,不能够对外发送信息的电子设备, 被允许点餐,被允许向仆人提出在这封闭空间内能够完成的一切要求, 但是不被允许出门。 当尤利叶状似刁难地向仆从提出他想要外出去看表演的时候,那些仆从竟然将尤利叶点名的那位亚雌歌星带到了家中, 在背后举着□□地让歌星战战兢兢地完成了一曲流行歌,直到尤利叶不忍心地放他离开。 仆从们并不和尤利叶沟通什么,只简单地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以及满足他提供的各种要求, 不说任何多余的话。他们甚至并不总是出现在尤利叶的面前, 而是尽量在不被需要的时候隐藏自己的身形。 不知道这些面容冷肃的雌虫经过了怎样的训练,尤利叶在几日的观察之后, 发现他们的“待机时间”竟然是张开小半虫翼,令自己飞上室内建筑的穹顶,一整个贴在上面, 遮蔽自己的身形, 以达到既能够不碍主人的眼, 又能够随时听到主人的召唤的目的。 也许奥尔登之流的特权种会觉得这样的服务非常贴心,但尤利叶尚且没有习惯这个。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时候, 一想到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暗中盯着自己,观察他的每一个微表情以分析他对于周围一切家具设施的喜好程度, 就觉得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 他甚至都不能够自由舒展地在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如此说来,尤利叶倒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是非常在意在别人眼里形象的那种雄虫…… 他进食很少的食物,睡得也很少, 并不怎样看电子产品,不打电子游戏,反而细细将奥尔登提供的这一整个府邸逛了一遍。尤利叶整日沉思,像是囚徒一样叩问自己犹疑不定的心,其实想明白了许多在忙碌到无暇顾及其他时困惑他的问题,并不觉得多么寂寞。但这副表现被汇报落入奥尔登眼里,就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于是奥尔登向尤利叶的账号发送消息,像是每一位对自己的未婚夫百依百顺极尽怜爱的雌虫那样。 空王冠:我的尤利叶,我有在忏悔了。我居然只顾着自己忙碌,却忽略了未婚夫的寂寞,这是我的失职。阁下,我会送玩伴过去陪你的。 v:? 尤利叶还没来得及追问些什么,空王冠的账户状态切换到了离线模式。 奥尔登没有再回复他。从这次线上聊天,以及这几日尤利叶向侍从提出想要和奥尔登见面,但是被拒绝的情形来看,奥尔登真的是非常劳累非常忙碌。否则他绝对会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尤利叶面前洋洋自得地转悠献媚的——他并不是那种会隐忍或者谦虚的性格,这一点从他喜好奢靡的室内装潢也可以看出。 ——于是在第四天的早晨,“玩伴”敲响了尤利叶的房门。尤利叶原先以为会是奥尔登雇佣来的娱乐业工作人员,做过一口回绝的打算。然而看清了访客的模样之后,他感到诧异,并且下意识露出了友善的微笑表情,无奈放弃了先前让自己显得粗鲁和不识好歹的想法。 门外站着一位与奥尔登面容有八分相似的人物,只是他身高与尤利叶相近,身材纤细,气质温和,有一双圆溜溜的猫眼,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白发蓝眼,微卷的长发披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甜美,于是从细节处和奥尔登拉开了泾渭分明的差距。 从生理信息判断,这是一位雄虫阁下。即使是只盯着他拟人态漂亮的五官和没有任何瑕疵的皮肤来看,他的基因等级应当也并不低,并且与奥尔登有着亲缘关系,是非常纯正的卡西乌斯血。 平心而论,抛却尤利叶的主观偏见,卡西乌斯家族的确以美.艳著称的氏族。他们的基因来自一种具有白化症状,长有多层结构鞘翅的尾种虫类。即使是虫化外观,在忽略能够绞烂敌手骨头的巨大尾巴与锋利的口器长牙之后,也能够称得上美观。而当卡西乌斯们呈现出社交拟态时,类人的外观精致秾丽,足以掩盖皮囊下血脉有毒的本性。 这位美丽的阁下向尤利叶羞涩一笑,自我介绍道:“你好,尤利叶阁下。我是阿多尼斯·卡西乌斯,奥尔登的弟弟。我在很久之前就听说过你了!以后我们也会是家人,所以你从现在就可以和我好好相处了。” “因为奥尔登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所以让我过来陪你。”阿多尼斯眨眨眼睛,使尤利叶想到某些娇小灵动的陪伴犬。 从体态上来看,阿多尼斯是已经成年的雄虫。但他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孩子的清澈——或者说,这是联盟阁下统一的一种气质。他们是珍稀物种,整个社会捧在手心上的宠儿,可以从生到死都以儿童的姿态浸润进无尽甜蜜的偏爱中,因此具有这样一种即使遮掩性别性征也能够被一眼看出来身份的独特气质。 第40章 阿多尼斯自然地握住了尤利叶的手,将他牵向室内,活像这个住处属于他一样。更年长些的雄虫释放出的荷尔.蒙素与尤利叶的荷尔.蒙素交融,起到信息传递的作用。阿多尼斯全不设防,完全向尤利叶袒露自己的情绪:友好,新奇,还带着一点紧张。 他将尤利叶牵到了沙发上,亲亲热热地挨着他坐下。尤利叶对这种理所应当的亲昵有些不自在,然而阿多尼斯已经摇铃使唤仆从们准备餐点过来——还没等仆从出现,他就命令道:“去为我和尤利叶阁下准备早餐。”没有敬语,一句话甚至没有主语。这也是联盟阁下说话的常态——阿多尼斯重新转头过来,用一种怜爱又柔软的目光看向尤利叶,声音放轻些许,小心翼翼地观察尤利叶脸上的神色,一只手抚住他的手背。 那些柔情经由阁下敏锐多情的钴蓝眼睛流溢,简直是化作实体的水波:“我听说你的事情。尤利叶,你最近都过得很辛苦吧?……没关系,等到这段时间过去,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的。到时候让奥尔登陪你出去旅游,四处散散心。我也会让迪克米翁为你的事努力的。” 阿多尼斯落在尤利叶身上的那种目光活让他浑身不自在。尤利叶都能够想象出奥尔登是怎样向自己的血亲兄弟描述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的:我可怜的未婚夫丧失了记忆,双亲已死,还被粗鲁的军雌掳走占有,拥有比任何一位阁下都要更加悲惨的命运。 那种咏叹调一样的口吻,对尤利叶所受“苦难”极尽哀叹的描述,并不是因为奥尔登多么爱、多么心痛尤利叶,而是因为他想要详尽地展现自己的爱。奥尔登拥有表演爱的才能。 “抱歉。”尤利叶眨了眨眼睛。面对一位不谙世事的联盟阁下,他做出戒备的样子也是一种不识好歹的冒犯:“迪克米翁是……?” 阿多尼斯瞪着眼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动作十足傻气。他总是过着一种周围人伺.候他、也因此对他的一切烂熟于心的理所当然的生活,从来不用和谁解释什么,因此一时之间就像是对待那些拥趸一样默认了尤利叶对他的一切什么都知道。 阿多尼斯露出了愧疚的表情,眼睛更睁大一点,声音放软,解释道:“迪克米翁是我的雌君。” “他是联盟就职的大法官!如果你想要让那位强迫你的军雌付出惨痛的代价的话,迪克米翁绝对会鼎力相助。我听奥尔登说那位军雌很凶悍,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过去蒙受你的恩惠,却忘恩负义,哄骗失忆的你与他结婚,对奥尔登也多次口出不逊。他甚至都不是特权种家族出身!” 阿多尼斯捧住尤利叶的手,蓝眼睛闪闪发亮,因为自己想出了一个好点子而自得:“这样吧,让迪克米翁作出判决,拔掉他的每一颗牙齿,剪掉他的舌头怎么样?奥尔登说那是不方便直接杀掉的人物,但是我们总该让他付出代价。他的口腔器官可以再生,但他绝对会记得由撒谎而带来的惨痛教训。” 外貌美丽到如同神话中的天使的阁下说出了犹带血腥味的话语。从他不假思索的逻辑链路来看,阿多尼斯经常动用自己雌君的特权,以司法手段对他人施以惩戒。 尤利叶有些恍惚。他能够理解阿多尼斯为何能够被养出这样的秉性,也不会天真到指责对方滥用公权力……但是,但是,想到阿多尼斯口中的刑罚落在玛尔斯身上,尤利叶一时之间产生了想呕吐的冲动。 尤利叶脸色微变,情绪也随着交融的荷.尔蒙素传递给阿多尼斯。对方毕竟是已经成年,比现在的尤利叶高一个生理阶层的雄虫,于是很敏捷地察觉到了他排斥的心情。阿多尼斯并没有真心被辜负的不快,看向尤利叶的表情反而更加柔和了。 他双手捧住尤利叶的一只手,目光像是看一个孩子,用过来人的口吻劝慰道:“我知道你很善良。尤利叶,但是不要对雌虫怜悯。你在过去与现在,对那位雌虫开恩的时刻,即使我明白你是全然好意,但他绝对没有如你所愿安全无害地感激你,而是想要把你吞进肚子里,让你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他会想要霸占你的全部恩惠。” 他以过来人的口吻提醒尤利叶每一位联盟阁下牢记于心的常识:“我们和雌虫并不是平等的关系,你也没有必要将过量的慈悲撒泼给他们。尤利叶,不要因为雌虫表现出可怜的样子就心软,你要相信我们的社会经过千年演变而诞生的结构的合理性。社会之所以需要我们不加怜悯地对待雌虫,正是因为他们是你稍显弱势,就想要吞噬你的怪物。他们是学不会‘爱’这种情感的。” “你呆在那位军雌身边的时候,他是尊敬你,爱护你,让你享受你应有的权益,还是要你付出些什么,甚至需要屈尊去讨好他?”阿多尼斯周密地注视着尤利叶脸上的神态变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尤利叶停顿了一下,开口问道:“阿多尼斯,你对你的雌君迪克米翁和你的哥哥奥尔登,也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阿多尼斯理所当然地说道。 第37章 阿多尼斯就这样进入了尤利叶的生活。他所住的这间府邸, 大到一百个阿多尼斯住进来也没关系。从住地面积上难以计较,但尤利叶仍旧感受到一种明显的,自己的生活被挤压的不适。 在阿多尼斯到达的那天中午, 属于阿多尼斯阁下的一整个团队就也入驻了府邸之中——是的,“团队”, 尤利叶只能如此形容。几十来号雌虫和亚雌,分别负责阿多尼斯阁下的饮食, 阿多尼斯阁下的服饰,照料阿多尼斯阁下最近十分宠爱的一只豚鼠,保卫阿多尼斯阁下,以及专门从四处搜罗可能会符合阿多尼斯阁下喜好的文娱作品供他享乐。 奥尔登为尤利叶安排的那些让他浑身不自在的侍从, 阿多尼斯严正批评了他们数量不够多, 行为失矩,做事不够知情识趣, 甚至连衣着打扮都过于冷肃,是只适合雌虫使用的类型,不足以担任一位阁下的拥趸。 阿多尼斯心痛地搂着尤利叶的肩膀, 说道:“小尤利叶, 请暂且忍耐这种粗浅的生活。我会让奥尔登给你找更多更好的侍从过来的。” 如此阵仗仍然不够, 要更多更好?尤利叶心生敬畏。他无法忍耐更多的生命拱卫在他身边,对于特权种来说习以为常的众星捧月会让他觉得心情焦躁。 阿多尼斯很黏尤利叶。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尤利叶对他的热情所表现出的隐隐的抗拒态度, 或者干脆觉得尤利叶是在害羞。他总是跟在尤利叶身边,想尽各种方法想要讨尤利叶开心, 行为做事像个不在意资源消耗、只执着于逗同伴笑起来的被宠坏的小孩子。 当阿多尼斯心血来潮让侍从们拎着海海几十只宠物过来让尤利叶挑选的时候,尤利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昏过去。 阿多尼斯将自己心爱的豚鼠放在尤利叶的双掌之间,让尤利叶身体倾斜, 侧靠在自己身上。他怜爱地抚摸着尤利叶散乱下来的发丝,身上有非常甜蜜的雄虫荷尔.蒙素的味道:“小尤利叶,你为什么不能够开心起来呢?” “也许我就是不常开心的那种性格。”尤利叶虚弱尴尬地说道。他的手臂动作很僵硬,手心能够感受到湿漉.漉的来自豚鼠的呼吸,以及它那又小又软又烫,轻微发.抖的身体。手捧着一个活生生的动物的微妙触感让尤利叶生怕自己摔着它,下意识地肌肉紧张。 “这怎么能行呢?”阿多尼斯捏了捏尤利叶的脸颊:“阁下,你应该是为了享乐,为了攫取快乐,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呀?” 尤利叶笑了笑。他现在发现阿多尼斯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因为并不怎样多想什么事,甚至不能够被奥尔登吩咐做些什么隐秘活动。阿多尼斯让尤利叶略微不适的特质正是每一位联盟阁下的通性,他并不会主观地想要去做什么坏事,只是活得太理所当然了。 “你真的没有什么喜欢的宠物想养吗”阿多尼斯有点沮丧,养小宠物在阁下间算是一种广泛的爱好。他命令那些侍从下去,“如果不喜欢原生种动物的话,也可以想想有哪些喜欢的动物特征。我找做这方面的实验室给你弄几只筛好的奇美拉出来。” “真的不用了。”尤利叶说:“我还没有做好养宠物的准备,万一我厌倦它了,它怎么办呢?” “好吧。”阿多尼斯伸手去捏尤利叶的鼻子,尤利叶发现他实在是喜欢对自己动手动脚,“你就是太有责任心了,所以才活得很辛苦。小尤利叶,到底有什么能够让你开心起来?” 尤利叶盯着阿多尼斯专心看着他的脸,有点犹豫,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如果我想要出去呢?” “你想要看什么表演或者得到什么吗?”阿多尼斯和奥尔登是同一种解决思路:“让侍从们把他们带到家里就好了呀。” “为什么我不能出去呢?”尤利叶套话。他不相信奥尔登会对自己的阁下兄弟说出自己正在对未婚夫行使软禁,于是好奇阿多尼斯得到了怎样一副说辞。 第41章 “因为外面很危险嘛!”阿多尼斯理所当然地说道。他甚至不会去想尤利叶是否会试探什么,耿直地为尤利叶解惑:“如果现在放你出去的话,你会成为其他人要挟奥尔登的把柄的。即使并不会有谁真的伤害你,但是万一你又被掳走被拉去结婚呢?” “尤利叶,我比较为奥尔登着想,希望你能够原谅我这一点。”阿多尼斯垂着眼睛,显得忧心忡忡:“你真的不能出去。你不知道在现在这样动.乱的时节里,有多少双眼睛正在觊觎你。你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如果你实在闷得难受,等到奥尔登忙完之后,我会盯着他过来向你请罪的。就算是你要打断他的四肢,我也绝对不会拦着你,他的确做得不够好。” 那个让奥尔登忙碌的理由,外面到底正在发生什么?尤利叶正准备进一步追问,阿多尼斯突然将一根手指竖在尤利叶唇前,示意他噤声,眨眨眼问道:“让我猜猜,你想要离开这里,是准备去见那个强迫和你结婚的军雌吗?” 尤利叶也眨眨眼睛,不说话,装傻充愣。这种想法对阿多尼斯来说,约等于兄弟的丈夫当着自己的面出.轨吧? 阿多尼斯伸出双臂,一整个将尤利叶搂在怀里,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锁骨。说实在的,尤利叶之前和玛尔斯在一起的时候,都少有这样的亲密。 豚鼠被一旁的侍从拿走了,阿多尼斯就像是刚才摸豚鼠脑袋一样轻轻抚摸着尤利叶的脑袋,用纤细的手指轻点他的头皮,长吁短叹:“我就知道你会是那种很衷情的孩子。就算并不过程美妙,也还是会惦记自己的第一个雌虫。” 脸上露出了略微羞涩的表情,阿多尼斯絮絮说道:“我之前也和你一样。在和迪克米翁见面之前,我讨厌他,不喜欢他不追求我就直接向奥尔登提出结婚申请的唐突行为,也完全不喜欢他那种死板恭顺的性格。但是相处久了之后,即使我知道他还是不太合我心意,但偶尔也会很挂念他,觉得娶其他雌虫要经过他的同意。” “这是我们生来的性格特性所弥留的慈悲——但是,尤利叶。”阿多尼斯捧住尤利叶的脸,表情认真,“就算那个雌虫真的对你很好,足以让你动容挂念,但是这个世界上愿意爱你、为你奉献一切的雌虫实在是太多了,你绝对找得到更好的。你没有必要把爱情浪费在一个在最开始就动机不良的雌虫身上。” 这就是联盟高等级的雄虫阁下的爱情观念。“爱情”对他们来说是有别于繁殖任务的一种更珍贵的、足以成为奖励的稀少宝物,但也同样是一种玩具。 等级尚低的雄虫也许会以虐待和摧残雌虫为乐,但高等级的阁下会认为施虐都是一种对自己精力的浪费。他们会说,与其把生命浪费在一些无趣的雌虫身上,把事情弄得很难看,不如去享受更美好更浪漫的东西。爱远比暴力更加有趣。 有关高等级阁下的雌虫死亡命案,几乎都不是因为阁下对自己的雌虫施以了过分的家庭暴力。阁下们只是以极其过量极其沉迷的爱恋去对待一位雌虫,再在热情褪却时果断抽身离开。那些被爱情滋养过的幸运儿有的仍然能够留在阁下身边占据一个伴侣位,有的却实在忍受不了往后永恒的冷寂,精神狂乱而死。 一位雄虫阁下完全心系自己的独占幻想,灌溉养护了整个身体的荷尔.蒙素,以及那些阁下们信手拈来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一切一切足以将雌虫的大脑烧热煮开,让他们如此热度之后再也无法忍受回归到寂寞的日常生活之中。 这种精神上的快.感佐以雌虫对雄虫荷尔.蒙素的狂热追捧,会成为比成瘾药品还要更加撼动心肠的存在。 “只要你见过更多更好的,你就会慢慢忘掉那个军雌的。”阿多尼斯柔声劝慰,“为什么非要浪费自己的生命在不值得的雌虫身上呢?你生来就应该享受最多最好的快乐……奥尔登会对你好的。如果你不喜欢他,他也一定会为你找到能够让你高兴起来的家庭伴侣。尤利叶,不要散播自己多余的慈悲,乃至于让一些雌虫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阿多尼斯恐怕并不知道奥尔登计划通过尤利叶的婚姻,染指第三军团的事情。他不了解自己的哥哥,将他想象成了一个典型的、面目模糊的“贤淑”联盟雌虫形象。 “我会努力的。”尤利叶艰难说道,含糊敷衍过这个论调。他转换话题,问道:“外面为什么很危险?在打仗吗?我并没有听说过相关消息。” “因为卡西乌斯的家主要迭代了。”谈及这个话题,阿多尼斯脸上明显出现了不适和难过的表情,他认为将来一定会和尤利叶成为一家人,于是并不向他隐瞒这些对外保密的内容:“我和奥尔登的爷爷,尤金家主即将重病死去,即使奥尔登已经被确立为下一任继承人,但还是有许多兄弟想要抢夺他的位置。” “卡西乌斯星系拥有领地内的独立执法权。”阿多尼斯的眉毛蹙起来:“所以领主的家庭成员动手杀人是合法的。在正常情况下,我们并不会对我们治下的子民动手。但借由这条法律,很方便卡西乌斯们自相残杀。” “在你呆在这里的几天里,奥尔登一直在外面剿灭那些不服从他的亲族。”阿多尼斯发出了一声干呕,想到了某些并不美妙的画面,“所以尤利叶,不要出去。卡西乌斯家族的雌虫绝不会对你动手,但他们会强占你,会用你来威胁奥尔登,我和奥尔登都不想看到那种场景。” “喔。”尤利叶干巴巴地回应道。阿多尼斯情绪多变,譬如此时此刻,方才还在诱哄尤利叶去爱其他雌虫的他就突然消沉了下来。兄弟阋墙对于任何人来说应当都是非常痛苦,非常难以忍受的事情。阿多尼斯忧愁地看着尤利叶,握住尤利叶的手,劝慰的话似乎是在对着自己说。 “我们是雄虫,是不会被伤害的。尤利叶,不要害怕那些雌虫。我们是他们殚精竭虑而获得的高尚命运最好的奖品。” 第38章 经由阿多尼斯一说, 尤利叶从细微处进行观察,的确能够察觉到自己的周围正在发生战争:守卫他与阿多尼斯的雌虫守护者有时候会换人,那些消失的面孔恐怕死于敌袭, 而新填充上来的军雌拥有同样冷酷同样如同量产的平庸面容;从卧室巨大的窗台往外看的时候,尤利叶偶尔也能够看到军用级别的歼击航舰接收登录信号所发出的闪频红光;在某些固定的时刻, 这颗星球的民用网络波段会被占用,用来处理更要紧的任务, 算量统统拿去对抗破坏信号屏蔽仪器的病毒程序。 在两位阁下醉生梦死,绞尽脑汁地于狭窄封闭的空间中享乐的时刻,他们的星球的确进入了战争状态。仅仅是卡西乌斯家族的内部斗争,阵仗也不逊于虫族暂且蜗居于一个星系的远古年代进行的所谓“世界大战”。奥尔登的兄弟们拥有军事武装, 也有着举刀伤害亲族的残酷勇气, 他们不比远古先贤中的那些暴君更加软弱。 尤利叶因为知道的太少,能够做的也太少, 于是并不怎样多去想这些,困扰他的最大问题不是卡西乌斯的家族事务;而阿多尼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焦躁、忧虑、惴惴不安, 也许在他坚信自己因为性别而绝不会被伤害的前提下, 他也仍然为自己的血亲兄弟奥尔登而感到担忧, 时刻祈祷对方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 浮在表面上,假装若无其事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在几天之后, 尤利叶早晨起床,正从楼梯走下的时刻, 就发现府邸门大敞着,阿多尼斯在花园中,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尤利叶心中一紧,将手中的咖啡杯搁在一边的桌子上, 快步踏出大门,走到阿多尼斯身边去。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刚刚踏出大门,就被阿多尼斯的守护者强行摁住肩膀,迫使他转过身体,不能够看向花园中某个方向。 随即,阿多尼斯的手掌覆盖尤利叶的双眼。那双手冰冷,上面却蹭着湿漉.漉又温热的液体——尤利叶反应过来,那是阿多尼斯的眼泪。阿多尼斯声音颤.抖,情绪崩溃,声音低哑地对尤利叶说:“尤利叶,不要看……” 劝告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又被抑制不住的抽噎声打断。尤利叶感受到了阿多尼斯的手偏移的方向,以及他絮絮的、雨一般落下的泣声,手掌在衣物上重复而轻柔的抚摸的声音。尤利叶猜测阿多尼斯正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他的一位守护者怀里,让对方抚摸自己的脊背,充作安慰。 “不要看……”阿多尼斯声音也颤.抖。在失去了对话主语之后,他这句话活像是对着自己说的。 然而尤利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被剥夺了视觉,他也闻到了空气中明显的血腥味。温热,浓烈刺鼻,被害者大概刚死不久——尤利叶作出这个猜测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什么大的波澜。 他移开了遮住自己的那双手。阿多尼斯浑身瘫软,并不能够真正强迫地桎梏他。摁住尤利叶肩膀的那位守护者也不敢真正对阁下做什么,于是让尤利叶轻而易举地挣脱了眼下这个囚笼。他转过身去,看清了让阿多尼斯情绪崩溃的源头。 第42章 一具尸体躺在花园的地上,是一位成年雌虫,面容与奥尔登、阿多尼斯极为相似。他睁着双眼,表情狰狞,破坏了五官的美感,一双死不瞑目的蓝眼睛角膜浑浊,色泽暗沉,看上去便如同自然界中那些蓝紫色的鲜艳有毒植株。雌虫身着作战服饰,腹腔处有一个几乎被掏空的大洞,甚至露出了骨骼,血腥味源源不断,正是从那个位置流出。 阿多尼斯豢养宠爱的那只豚鼠,正趴在雌虫的手边,像是平日里同阿多尼斯亲昵那样,轻轻啃噬着雌虫的手指。它并不明白他已经死了,甚至分不清此人并不是自己真正的主人,就像是平日里那样,因为饥饿做出撒娇的行为,仅仅是为了讨要食物。 雌虫散乱的银白色头发也被血打湿,落在地上,落入尘土而脏污。由于他看上去实在与奥尔登两兄弟太相似了,于是看着这副画面,任何人都会立即开始推类幻想奥尔登两兄弟的死相。 尤利叶转头看向阿多尼斯,对方情绪略微稳定了一点,仍然趴在一名守护者怀里,发丝凌乱,面颊因为流泪而红肿,血丝明显。尤利叶有些犹豫,但还是问道:“这是谁?” 阿多尼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对尤利叶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并不立刻回答尤利叶这个问题,而是打开了自己的光脑,拨了一则通讯出去。 对面接通的效率很快。奥尔登以投影的方式出现在花园中,阿多尼斯打开了光脑的投影功能。实时转录影像所呈现出的奥尔登的形象不完美,眼下一片青黑,面容消瘦了一点,身穿某种作战用的服装,释放出了虫尾,耷拉在身后,似乎处于虚弱的状态中。 奥尔登面颊上是浓重的疲惫,但看到尤利叶和阿多尼斯的面孔,还是挤出了笑容。他迅速察觉到了场面的不对劲,转过头去,看清楚了地上的那具尸体。 奥尔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用上下凸齿咬住了自己脸颊里面的一点肉,咬出疼痛,以此抵消杀.戮的欲.望。顾不得和未婚夫以及弟弟再说些轻松亲昵的话,奥尔登转头看了眼阿多尼斯以及尤利叶的反应,便倾身向情绪更加激动的阿多尼斯,开口说道:“抱歉,是我没有处理好。” “你说过不会让我看到这些我才回来的!”阿多尼斯几乎以嘶吼尖叫的形式说出了这句话。他快要疯掉了,没办法维持冷静。 “……”奥尔登沉默。尤利叶竟然从他的脸上读到了名为后悔与愧疚的情绪。在伸手揉.捏几下自己的眉心之后,奥尔登开口说:“抱歉,阿多尼斯。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会想办法补偿你。就算你说想要迪克米翁进入自由议会,我也会努力的。” 阿多尼斯没有说话,只是狠狠瞪着奥尔登。这位阁下呈现出的是一种精神错乱的极度警惕,他的脸上因为充血浮现出不正常的嫣红,眼周毛细血管爆开,青色的血丝遍布全脸,看上去就像是受了重伤,流露出一种将要被折断、自戕而死的脆弱和美.艳。 奥尔登叹了一口气,他走向阿多尼斯。阿多尼斯身边的那位守护者始终像是供溺毙者攀附的树木那样沉默地支撑着阿多尼斯的身体,而奥尔登走到阿多尼斯身边。即使只是一个投影,并不能够带来真实的触感,奥尔登仍然俯下身体拥抱住阿多尼斯,他放低了声音,表现出尤利叶从未见过的柔软态度,伸手抚摸阿多尼斯的头发,哄道:“不要害怕,阿多尼斯,哥哥在这里呢。哥哥会保护你的。” “我会保护你的,阿多尼斯。我能够杀死所有兄弟,直到只有我们活下来……”奥尔登的声音很轻,说出的话让人毛骨悚然。但随着他一下一下、并不能够真正带来触感的抚摸,阿多尼斯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他抬眼,泪眼朦胧看向自己的兄弟,因为喉咙肌肉极度紧张而说不出话,只能够胡乱点头。奥尔登向一旁的守护者做了一个眼神,守护者掏出手帕,替阿多尼斯擦拭眼角的血珠与眼泪。 在确定阿多尼斯不再流泪之后,奥尔登转过头来,看向尤利叶。在方才的过程中,尤利叶默不作声,只是观察,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对兄弟之间的深情厚谊。也许奥尔登对阿多尼斯的疼惜爱护可以作伪,但阿多尼斯对奥尔登呈现出的那种依赖,甚至因为太依赖而在失望时责备对方的姿态,却绝对全无虚假。 这让尤利叶对奥尔登产生了一些新的印象,至少他还稍微有着一些兄弟之爱。 面向尤利叶,奥尔登精准地收敛自己温和的表情,就像是扯掉脸上一层塑胶的面具。盯着尤利叶的反应,奥尔登兴致盎然,连疲惫的神色也掩藏不住他突然愉快起来的心情。他勾起唇角,像是讽刺一样赞美道:“阁下,我的未婚夫阁下,您真是冷静到冷淡,让人沮丧,我还以为我也需要安慰您呢……” 尤利叶退后一步。他看清楚了奥尔登此时正在缓慢兽化的瞳孔。即使知晓这是虚拟投影,尤利叶仍然有一种极度不祥的、被蛇盯上的感受。尤利叶也露出笑容,他扫视一眼阿多尼斯被奥尔登挡住全部身形的场景,开口说道:“因为我不属于这里。这难道不是你们的家事么?奥尔登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必要害怕什么。” 奥尔登回道:“是的。这是我们卡西乌斯家族内部的家事。未婚夫阁下,想不到您这样迫切地想要知道我的家事,是热情地想要和我成为一家人么?” 不,我不想。尤利叶心想。奥尔登身上那种熟悉又让人讨厌的特性回来了,他只要对尤利叶开口说话,就会让尤利叶感到黏手的恶心。 奥尔登显然不会真正遵循尤利叶的想法做事。他装作看不懂尤利叶的想法,将下巴仰向地上那句尸体,露出笑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是反对我上位的兄弟,他和我拥有同一个雄父。您无须知道失败者的名字,只需要知道在他刺杀我的时候,我因为血缘亲情,并没有选择用尾巴绞烂他浑身的骨头来折磨他,而是干脆利落地用刀捅入他的腹部,把内脏割出来……” “您知道的,我们雌虫的恢复能力很强,这一点放在敌手身上就很讨厌。我要很辛苦才能够杀死我的兄弟们,否则他们只能做半身不遂的残废了。” “我的雄父……”奥尔登看了阿多尼斯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嘲讽的表情:“他比阿多尼斯还要软弱。他不能够接受我杀死我的兄弟们,即使他们也同样恨我。所以我每一次稍微做点什么,他就会把尸体收集起来,摆到我和阿多尼斯面前来,好像这样就能够警醒我一样……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劝谏手法,历史书么?” ……能够亲自操纵子嗣的尸体,面临血淋淋的死亡。奥尔登的雄父,那位阁下,大概并不能够用“软弱”形容。尤利叶在心中如此想道。 第39章 因为忙碌, 奥尔登并没有说很多话,匆匆几句交谈之后便挂断了通讯。侍从们默不作声地在阿多尼斯仍未恢复理智的时间内洒扫地面,将阿多尼斯的豚鼠捡起来, 往空气中泼洒除味剂。整个过程中尤利叶有一种朦朦胧胧的、被一切摈除在外的感觉。他的心绪不因血腥的场面而起伏,感觉自己看了一场荒谬的话剧。 那只豚鼠被递在了尤利叶的手心。这无辜的小动物对尤利叶很警惕, 手脚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看起来像一颗土豆,轻轻颤.抖着。尤利叶看着它这副对陌生人警惕的样子,突然反应过来它刚才为什么要去啃雌虫死者的手指。 ……味道。因为味道不一样。这是豚鼠分辨生物的方式。 尤利叶的荷.尔蒙素气味和阿多尼斯泾渭分明,一个寡淡发冷, 一个甜蜜, 可谓是气味谱系中的极与极,豚鼠当然可以轻易分清。但卡西乌斯们的生物信息气味却大多雷同, 他们闻起来甜蜜馨香,在远古时期是散发类糖的香气引诱小型猎物的捕食者。 阿多尼斯的豚鼠将死者认作了自己的主人阿多尼斯,于是表现出依赖和亲昵。恐怕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方才阿多尼斯才不肯去抱这只豚鼠, 只能由尤利叶暂且代管。 阿多尼斯的守护者又是好一番劝慰, 好声好气地哄了半天,才让惊慌失措的阁下冷静下来, 一步步被扶着缓慢地回到府邸之中。阿多尼斯再没有进食的胃口,而是瘫软在沙发上, 冲尤利叶展开双臂,示意他过来拥抱自己。 尤利叶走过去,得到了一个泪湿烫热的拥抱。阿多尼斯将下巴搁在尤利叶肩头,惘然地低声说道:“我想要和你解释这些事情……” 这不是尤利叶可以拒绝的友善提议。以阿多尼斯的精神状态来说, 他是实在忍受不了精神上紧绷的巨大压抑,所以需要和别人讲话、和别人倾诉,得到一个出口,无论那个人物是不是尤利叶都没关系。阿多尼斯现在急需要一个情绪上的垃圾桶,尤利叶只是正好合适地出现在了这里,并且正好一无所知。 阿多尼斯的身体很软,没有什么肌肉。他靠过来颤.抖的时候给尤利叶的感觉和他养的那只豚鼠没什么区别。阁下将脑袋一沉,尤利叶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他下巴的形状和温度。阿多尼斯开始痛苦地回想,倾倒出一直隐忍不发的身体里面全部的苦闷。 第43章 “卡西乌斯血在还没有进化完全的时候,就有着互喰的特性。一个巢穴中强壮的雌虫会互相厮杀,争夺虫后的位置。我们的家族并不认为这样的习性是野蛮的,他们引以为傲,长辈操纵子辈杀死他们的兄弟,再将权利传递给他们,认为这样才能够筛选出足以引导家族前行的领袖。” 因为不久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尤利叶对这些原因早有大概的猜测,并不表现出诧异。同类相杀本就是虫族的本性,何况翅种与尾种之间,同体征的不同种族之间,不同的个体在生物层级上区分,有时甚至只能称得上同属节肢动物门。 虫族这一表面团结的群体出自生物本性地发动无数内部战争,联盟政体也是近些年才算在整个种族治境得以承认。像是卡西乌斯这样的特权种家族,至今拥有自己的属地,以领主自居。 这样能够流传多年,成为特权的同义词的姓氏家族,由于血种族类的强大,有着一些血腥残酷的生物习性也是难免的事情。但尤利叶没有想到他们现在仍然在坚持这种源远流长的“家族传统”。 从奥尔登杀死的那位雌虫的模样来看,卡西乌斯们的争权夺利并不仅仅是政治博弈,是货真价实的死生之分。这是联盟外界所不知道的特权种们的血腥家事。 阿多尼斯是珍贵的雄虫,幸免于难,不用亲身受害。但是很显然,他并不是那种仅仅因为置身事外,就能够对着血亲之间发生的残酷斗争无动于衷的性格。阿多尼斯感到真切的痛苦。 尤利叶以为他是因为血和厮杀而痛苦。联盟的阁下们其实很少见血,他们脆弱的精神甚至会因为见到过于惨痛的伤口而惊阙,因此被隔离在所有伤痛不祥之外。 阿多尼斯絮絮说话,语言中所用的单词逐渐简单、稚嫩,他的心智似乎退行成儿童。非常奇特,在这样全身心地依赖依偎在尤利叶身边的时候,阿多尼斯有着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想要全无保留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知尤利叶的冲动,此时如果尤利叶开口问询,阿多尼斯愿意说出自己所有财产的口令密钥,让尤利叶全部拿走也没关系。 伏在亚成年体的雄虫身上,除却过于浅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发凉水汽的荷尔.蒙素,阿多尼斯闻到了另一种浅淡的、非常奇特的味道。它不能够用好闻或者不好闻来形容,也不是荷尔.蒙素或者信息素。阿多尼斯的意识在探寻的嗅闻中变得模糊,他的灵魂打开了一扇窗子,正准备探出头去,一跃而下,将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在平日里并不会向尤利叶说出口的家族秘辛,阿多尼斯从前也许会担忧那些事会影响尤利叶与奥尔登尚未完成的婚姻,这时候却轻而易举就说出口了。白发的雄虫声音软下来,带着明显的委屈情绪,像是对着自己的双亲撒娇那样,轻言细语拖着声音抱怨道:“我和奥尔登的雄父不喜欢我们,尤利叶,他是一个不识时务的贱民。” 卡西乌斯血的阁下用这样的词语形容自己平民出身的血亲雄父。 “他因为没有家世,在自己的婚姻中其实并没有什么话语权,完全被我和奥尔登的雌父掌控,后面所娶的也都是卡西乌斯家族的雌虫。他有许多许多的后代,雌虫当然是最多的。他明明可以生活得很好,很快乐,有那么多的雌虫哄着他呢!……可是他总是不高兴,躲在屋子里面发脾气,摔打东西,鞭打自己的雌虫们,认为自己没有在家庭里当家作主,有损雄虫身份的面子。” “懦夫。”阿多尼斯冷笑了一声。 “尤金爷爷的身体在好几年就不太好了,卡西乌斯家族需要一个继承人。继承者们的战争开始了。奥尔登杀死自己的兄弟,我们的雌父也会去杀死他的兄弟们。其实也不是所有直系血雌虫都得死,只有那些想要得到权利的卡西乌斯血才会参与战争。” “雄父看见自己的雌君屠杀他的家庭伴侣,他最好最优秀的孩子杀死他的其他孩子。他很快就精神崩溃了。他说奥尔登是被自己的雌父教坏了,说他们都是怪物。” 尤利叶的心中划过一些猜想:他并没有听说过有关奥尔登雌父的任何消息,难道奥尔登甚至杀死了自己的雌父么?……在继承人层面,这两位的确也是实打实的对手。 阿多尼斯笑了一声,他垂下眼睛,语气微妙地说:“我的雌父用我去要挟奥尔登,要他放弃继承人的位置。雌父说等他死后,奥尔登也会是家主。如果奥尔登不妥协的话,他就杀死奥尔登,再生一个更听话的孩子。他威胁说他还会折磨我,他有很多种控制雄虫精神的方法,可以让我精神崩溃,保证不会被联盟的督卫检查出来。” “我的哥哥凭什么还要等那么久呢?”阿多尼斯浑身颤.抖,表情却还在笑,他陷入了一种非常魔怔的状态,像是发了高热的病人一样面颊通红。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如此坦诚,开口说出了这个只有自己的家人才知道的秘密。阿多尼斯说:“我的雌父一辈子也想不到我——一个羸弱的雄虫——我能够做出反抗他的行为。他对我没有任何防备。奥尔登找来了毒药,我让雌父把药吸入口鼻。这下奥尔登就是卡西乌斯家族的主人了。” “尤利叶,只需要稍微等一等。”阿多尼斯伸出手,小心地触碰尤利叶的脸,神色迷幻地劝慰:“最险要的战争已经打完了,剩下的只是一些羸弱又不死心的余孽。奥尔登绝对会赢,你只需要等待他结束这一切。你们之后会生活得很幸福的,不会有任何人会打扰你们。” 尤利叶盯着阿多尼斯脸上的表情,清晰看清楚了对方神经质的、如同话剧演员一般快速多变的情绪变化。他从这一点鲜明地意识到阿多尼斯和奥尔登确实是兄弟。阿多尼斯的双臂下意识箍紧了尤利叶的身体,用身体整个压住尤利叶,让尤利叶感受到了疼痛,他现在的状态显然不太对劲。 尤利叶手脚发软。非常奇怪,就像是他曾经通过接触后颈,深.入玛尔斯精神,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一样,他现在也能够洞若观火地感受到阿多尼斯的情绪。不安的雄虫阁下紊乱的精神状态是一座活火山,流淌的熔岩中凝结着鲜明的恶毒与仇恨,委屈和不解,无需伸出手触碰,都能够被挥发出的热气烫伤手指。 但是尤利叶和阿多尼斯并没有进行精神上的实质性链接,他本不应该和阿多尼斯有着这样深.入的共鸣,甚至于比他那次与有实际接触的玛尔斯进行的接触还要更加深.入。尤利叶握住了阿多尼斯的心,它砰砰直跳,羞涩地展露出内里一切不堪脏污。 见尤利叶出神,阿多尼斯像是小狗一样不满地蹭过来,用自己的鼻子顶尤利叶的脸。他现在幼稚得过分,认知水平停留在自己所讲述的那个时期,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见自己的听众不够认真,就想着要唤回他的注意力。 接着刚才那个话题,阿多尼斯委屈地解释自己的雄父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和哥哥:“因为雄父讨厌雌父嘛!所以我还以为他会高兴呢。但是我告诉他我和哥哥合作杀死了雌父,他就精神崩溃了。他说我们是疯子,是恶魔,甚至为了赎生下我们的罪而尝试自.杀” “卡西乌斯不都是这样的吗?”阿多尼斯嘟嘟囔囔,显然愤愤不平,认为自己和哥哥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尤利叶想了想,阿多尼斯犯下弑亲罪行的时候,的确是一个幼稚的孩子,“他在加入卡西乌斯家族,想要享受特权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自己必须要忍受些什么呀,他不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吗?!” 第40章 白发的阁下说完了自己所有想说的话, 瘫在尤利叶身上,抿唇沉默,像是生闷气一样地不想再开口说一个字。阿多尼斯瞳孔不正常地涣散, 表情迷幻,就像是吃了某一种影响精神的药物, 有一万分的不正常。可惜他自己和现在也不太正常的尤利叶都没有能力注意到这一点。 如果说之前阿多尼斯对尤利叶的亲近还是一种礼节性的,对哥哥的未婚夫、对一位阁下的亲近的话, 他现在表现出的这种姿态简直黏人到了将社交距离碾碎的程度,无论是他的雌君,还是他的哥哥,应当都会对此心生不满。 阿多尼斯费尽心力想要用更多的皮肤贴住尤利叶的身体, 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在主人身上乱蹭的小狗。他微卷的头发散乱, 呈现出黏糊糊的劲头,向尤利叶露出自己柔软脆弱的脖颈, 献祭羔羊般地示意尤利叶去抚摸自己跳动的动脉血管。 尤利叶有些无所适从。这太奇怪了!他手脚发软,不能够把阿多尼斯推开。理智告诉尤利叶这种亲近远超正常雄虫的社交距离,而身体本能向他传递疲惫的信号, 一波一波如同水流, 强烈的疲惫几乎要把尤利叶给淹没, 他再没有能力去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阿多尼斯挣扎着从尤利叶怀里探出头来,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他捧住尤利叶的脑袋, 靠近——用额头贴住尤利叶的额头,雄虫的荷尔.蒙素逸散开来。阿多尼斯想要与尤利叶更贴近一点, 像是孩子想要回到孕育过自己的母体。 第44章 这是雄虫之间最亲近的交流方式:向自己的朋友打开自己的精神域。和只能够被雄虫打开的雌虫的精神不同,雄虫阁下们能够自主调控、精确地使用自己的精神力量,甚至延伸出许多不堪言说之法。而种种微妙的使用方法之中,阿多尼斯现在使用的是一种正常雄虫绝不会对其他个体使用的手段。 向另一个个体完全打开自己的精神域, 却并不要求对方作答。阿多尼斯只是袒露自身,依赖的姿态就像是……自然界的那些动物面对自己的孕育自己的母体,两个个体之间流动着天然不设防的奉献和关爱。 阿多尼斯面色迷蒙,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要尤利叶起一个念头,轻轻用力,可以把阿多尼斯的大脑彻底破坏,搅成一滩浆糊。 极度甜蜜的,像是整个世界所有的美好之物汇总在一起的味道,尤利叶慢慢反应过来,这是阿多尼斯荷尔.蒙素的味道。随着成年体态的雄虫不加限制的生物信息素涌流过来,尤利叶感到浑身更软。他眼前发黑,极度虚弱,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涣散的全过程。 ——他们的府邸的所有侍从,因为两位阁下交谈而避嫌,退到一边去的雌虫们全部闻到了一股异常浓烈的味道,极度蛮横地瞬间夺取了他们精神的全部注意。 湿润的水汽,冰冷的水汽,就像是下了很大的雨那样,灌满整个肺部的味道,让雌虫们产生了窒息的错觉。这些雌虫早已经过预案训练,当即明白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尤利叶·怀斯阁下开始了生理发育期。 在穿戴好提前准备的防护设备,确信自己不会因为怀斯阁下的生物信息而产生生理反应之后,侍从们鱼贯而入。他们为室内两位阁下纠缠的姿态感到诧异,但默不作声地将他们轻柔地拉开,解决不同的问题。 阿多尼斯被自己带在身边使用惯了的仆从抱走,剩下那些雌虫则将尤利叶小心翼翼地裹起来,将其运往奥尔登早已为未婚夫准备好的生理发育所用的生态舱。 任由尤利叶躺在这里,忍受高热和骨骼疼痛,他当然也不会死去。但是对于雄虫这样脆弱的群体来说,如果想要他们能够在生理发育期晋升到更高的基因等级,就得费好大一番功夫了。 他们需要许多珍贵的药物辅助,需要雌父的血建立一个拟态环境,模拟作为卵被孕育的胚胎记忆,还需要浓缩特质的营养液,以让阁下不至于在急速的发育过程被新生的骨骼和肌肉吸干整个身体的养分。 如此算来,奥尔登才是唯一能够给尤利叶提供完美的发育环境的人。玛尔斯也许能够寻来那些普适性的名贵仪器药物,但有关尤利叶雌父的血这一项,只有身为未婚夫,因为法律程序而得到了应急备选方案的血液储备的奥尔登才能够做到。 灰发的阁下浑身赤.裸地被泡进一个球形舱体内,看上去就像是蜷缩在一个卵里。尤利叶四周是一些类似于血的混合液体,从口鼻处流进他的身体,供给他所需的一切营养物质。 如此大概就算是完事了。侍从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生理发育期虽然辛苦,但并不是什么会折损性命的凶险事项。他们一味呆在这里,反而有窥伺阁下、非法获取阁下荷尔.蒙素之嫌。在给雇主奥尔登发过通知消息之后,尤利叶被留在了这府邸地下层的屋子里,除却监控机械之外,周围没有活物。 阿多尼斯被转移到了其他星球上。他是成年体的雄虫,荷尔.蒙素会与方才转变体态、不能够控制自己的生理激素的尤利叶产生对冲,双方都不会好受。写在基因里的本能会让雄虫们因为争夺配偶而彼此敌视,甚至发生斗殴,至死方休,这是远比某位雌虫侍从被尤利叶荷尔.蒙素刺.激而进入热潮还要更加凶险的事情。 尤利叶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双臂搂住膝盖,以后颈为起点延伸而下的一切骨骼通通迸发出某种爆炸性的疼痛。 他意识模糊,不能够思考,感到很冷又很热。潜意识里他感到自我与外界隔绝,为了维持这种隔绝的状态,他才做出蜷缩的姿态。他需要自己像是一颗悬浮的星球那样,离开令他感到失望、感到厌倦的一切虫族。 ……失望,厌倦?尤利叶朦胧地感到困惑: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这听起来太高高在上了。 灰发的阁下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似乎有某种十分坚硬的东西在他的身体中折断了。剧烈的、却并不真正属于他的情绪完全地笼罩住了尤利叶的意识,使得他不能再思考任何东西。 室内监控荷尔.蒙素的装置发出警报声,上面显示的数据已经超过了正常分化的阈值,并且仍然在稳定地直线上升。在空气中弥散的味道,并不是正常的雄虫荷尔.蒙素,而是另外一种极具侵略性、扩张性的生物信息素的味道。 本应该因为数据异常而瞬间进入室内预备急救的医护者却并没有出现。这里一时之间只有仪器发出最高等级的警告时那种极度刺耳、响亮的尖锐声响,以及悉悉索索的,含糊、被隔绝,像是树枝被踩碎的咔咔声,某种绵密的东西被撕烂的声音。它们并不明显。 相比起警报声更加低微,却令人有毛骨悚然的观感。任何一位拥有社会常识的虫族都会依据自己的经验做出推测:那是雌虫使用自己的生物武器时不可避免会发出的声音。 平日里被折叠在身体里的虫尾或者虫翼展开的时候会刺开附着在身体表面用以伪装的一层肉膜皮肤,即使以雌虫的身体素质,那微小的创口瞬间就能够愈合,但被身体内部的器官刺穿身体的毛骨悚然的触感和联想还是令大部分的雄虫以及低等级的雌虫感到畏惧。 “砰”的一声,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击打生态舱舱壁的声响。随即,生态舱的确被打碎了。做过防爆处理的透明材料表面浮现出无数玻璃似的碎纹,但黏着在一块,被里面阁下起身的力道顺带着位移,砸到了一旁的地面上。 一具苍白到毫无血丝,无端显得瘦削的雄虫躯体从里面滚落,落在地上,躯体被撞击出令人.肉痛的声响。尤利叶以发覆面,侧躺着,口中不断发出“嗬嗬”的、像是喉管堵住一般的艰难的吸气声音。 雄虫阁下的身体扭曲到了一个超越正常肢体极限的地步。在白到诡异、血管爬满全身,蓝紫青色如蛛网自皮下浮现的皮肤上,清晰展露出正在快速生长,因此像是寄生虫一般在皮下蠕动的骨骼与肌肉。 尤利叶的脸皱在一起,本就被打湿的头发蒙上粘腻的冷汗。生态舱本应当剂量合适的麻醉品已经被他的身体全部吸入,但显然并不起作用。尤利叶正忍耐着巨大的痛苦,一种即使已经失去意识,但身体仍然无法忍受,于是做出肌肉痉挛等种种异常反应,这副身体承载不住的疼痛。 尤利叶将胳膊撑在地上,他似乎是想要爬起来。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骨骼撞击、刺穿血肉的声音——巨大的虫类肢体从尤利叶的脊椎与背部肋骨位置钢刃般爆出,一瞬间撑满了整个房间,如同尤利叶受到锐器刺杀。它们细而长,呈现出一种金属的光泽,尖端更细,将固化过的地面戳出具有龟裂纹路的坑洞。 尤利叶——不,或者是这个怪物。他的后背生出雌虫一般的两翼,铁灰色的、薄而宽大的翅膀,边缘处带有锋刃,即使受限于室内面积而折叠,但仍然将墙壁与附近的各类电子仪器扫荡一地,从中间切块,露出金属的集成电路,使它们停止工作。 生成这些基因中早已注定的肢体耗费了名为“尤利叶”的躯体中的太多能量。眼瞳涣散的雄虫下意识追寻能够弥补自身能量空缺的东西。他的脑袋以一个在正常情况下会折断颈骨的姿势扭转,低头啜饮盛在生态舱内血一般的混合液体。 赤红的液体从尤利叶的口鼻一路流到下巴,到苍白瘦削的锁骨,到胸膛之间,浴血的场面,他现在看上去像是一个精美诡谲、极度危险也极度动人的工艺品。伴随着进食的动作,能量同样汇入雄虫的心脏,以供他的内脏快速泵血,支撑这一整个庞大的身躯。 尤利叶如钢铁蜘蛛般的前端触肢下意识烦躁地敲击着地面,他抽.动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仍旧对现状不满意,想要去寻找一个一直在呼唤自己的东西。他空缺的某一部分,与他的生命密切相联的一个存在…… ——“伊甸”正在他的体内爆发。 第41章 奥尔登收到仪器传来的异常消息的时候正在思考从哪个角度将他的堂兄脑袋切下来。这位怯懦的雌虫和他双亲无一相同, 奥尔登并不认为他们可以称作是兄弟。想到几个小时之前阿多尼斯打过来的通讯,奥尔登勒住堂兄的身体的尾巴放松了一点。 他想,两位阁下在家呢, 不应该把事情弄那么难看的。奥尔登脸上浮现出一个吝啬的笑容,温和地问面前另一位卡西乌斯先生, 说:“如果你现在愿意发誓向我效忠,并且上交你的全部财产的话, 我愿意留下你的性命,你觉得怎么样?” 第45章 他甚至不记得这位堂兄的名字。奥尔登这几天杀死了太多极具能力的反叛者,他们各自色彩鲜明地向自己的属臣展露出人格魅力,这位仅仅擅长政治投机的蠢货在其中实在不显眼, 不值得占据胜者的心神。 堂兄哆哆嗦嗦地点头, 说不出一句话来,用震颤的瞳孔和表现出的可怜巴巴的神情向奥尔登表示自己的臣服。他被奥尔登的兽尾一整个裹住上半身, 胸廓无法扩张吸气,血液在头颅淤积,已然丧失大半的思考能力, 濒临窒息死亡。 即使奥尔登所说的条件约等于掠夺他手上的一切所有物, 他也不得不答应。如果他死了, 他的财物当然也会是奥尔登的。这样简单的利弊计算他尚且能够辨明。 这个疯子。堂兄心中叫苦不堪,在心中想尽一切恶毒的语言咒骂奥尔登。他是被自己的双亲哄劝而回到了家族, 想要从家主继位的战争中谋取一点利益。 由于血脉的稀释,他的家庭其实已经好十几年不在卡西乌斯家族的本家星系生活了。这一趟过来也正是因为他的雄父不满他们家庭日趋衰微的资产, 面临着阶级滑落的可能性,因此才驱策自己最有出息的长子回到家族谋求出路。 本以为只要不盯着家主的位置,四处投机,不涉及到真正危险的战斗, 无论如何也可以得到点什么,想必谁也不会对无害且可以成为助力的兄弟下手。 然而这位堂兄自来到此地后结交的亲族盟友们却接连被奥尔登杀死,就像是蛇戏弄自己捉住的田鼠一样,现在奥尔登已然将愚蠢不知天高地厚的他锁在了自己的尾巴圈里,随时可以夺走他的生命,行为毫无对血亲应有的仁慈。 奥尔登兴致盎然地盯着自己堂兄的脸。对方连一双眼睛都不似卡西乌斯血那般湛蓝,而是因为血统不够纯正而混成了一种青绿色。愚蠢,一无所知,甚至连局势也看不清楚,贸然投机,自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其他人都是傻子——在奥尔登看来,他的对手大多如此。他心里其实很好奇,这些蠢货是为何胆敢站出来与他对抗呢? 平心而论,奥尔登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人。如果人人都智慧的话,那么谁去愚蠢?美德只有在稀少的时候才能被称作美德。在维持自己权利的角度来说,奥尔登并不介意自己治下是一群勉强能够做事的弱智,聪明人总是更加难以掌控。 他正准备对堂兄继续说些什么,再欣赏一下对方痛哭流涕的求饶表情。奥尔登以为方才的信息只是尤利叶只是在发育过程中.出了一点小问题,很轻松就能够被他请好的医护团队解决。然而这时候他的光脑却又“滴”的一声响,弹出设置过优先级,必须无论任何情况都第一时间展示给他看的警示消息。 奥尔登的堂兄紧张地注视着自己未来的主人。他看着对方脸上原先那种笑盈盈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地拧着眉毛的样子。尽管胆怯,但他仍然好奇什么样的消息才能够让这位看上去无所不能的卡西乌斯未来家主感到为难不爽,像是面临什么极其棘手的问题一样。 他没能够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在事态紧急的情况下,奥尔登并没有再戏耍小玩具的打算。因为这位堂兄实在是没有才能,因此在失去娱乐价值之后,他连浪费奥尔登的时间多费口舌安排让他活下去的必要都没有——奥尔登的兽尾发力勒紧,被压迫变形位移的肋骨刺入内脏,仿佛正被他拥抱着、方才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雌虫死去,口中流出鲜血,仍然睁着他青绿色的双眼。 奥尔登尾巴一甩,将堂兄的尸体丢在一边。他将光脑的消息投影到半空中,细细阅读上面的每一个单词。 他的表情越越发凝重。在打手势示意自己的下属收拾好一切之后,奥尔登收回兽尾,径直离开室内,坐上了单人座椅的紧急小型跃迁星舰。 …… 步入那个原先准备是充作自己和尤利叶婚后住处的府邸之后,奥尔登当即看到了躺在地上,一群一群的,他为尤利叶准备好的侍从和医护人员。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像是重伤昏迷一般倒在地上,肢体堆叠在一起,呈现出非常古怪的景象,像是一瞬间共同被某种物质夺取了意志,因此重叠在一起的样子就像是垒高的篝火柴薪。 这些人中基因等级略低的雌虫和亚雌们甚至口吐白沫,面容扭曲,呈现出一副遭受了巨大威胁而惊阙,呼吸碱中毒而昏迷的模样,如果得不到救助,他们会因为器官损伤而死。 踩着这些挡路的躯体,奥尔登先去往了他的未婚夫本应该呆着的房间——地下室里,他精心准备好的生态舱被打碎,地面上到处是各种东西的碎片以及血一样溅开的红色液体。地板上有一些坑坑洼洼的、像是被巨大沉重的矛戳过的密集痕迹。 奥尔登眉心一跳,产生了许多不祥的想法。他按照惯性,开始想尤利叶现在是否安全。尤利叶被谁劫走了?希望歹徒不会对雄虫阁下动手…… 随即是第二个地点,也是奥尔登最为在意的那个回来的理由。他离开尤利叶的房间,顺着地下层的走廊一路往前走,在本应该是走廊尽头的位置此时露出一个被破坏的大洞,倒是省去了奥尔登打开通道程序的步骤。他沿着新露出的通道一路往前走,面目阴沉地盯着地面上被切断拧乱的各种接线,流得到处都是的荧蓝色组织液。 那些原本被浸泡在长条形的透明培育箱里维持细胞活性的组织体现在像是沉进水底的饲料肉一样落在被圈定的地面范围内,而奥尔登踩着的地方满是各种碎渣,他精心保存的一切此时被破坏殆尽。奥尔登的心跳加速,说不清是紧张还是痛苦,或者某种自己尚且未能够理解的情感。 奥尔登往里走,走到保存区的中间,向他发出预警,也迫使他急切地赶回来查看情况的那个关键的主机房间。 地面上遍布尤利叶的房间中.出现过的那种小坑,即使地下层使用了最坚固的防爆材料进行铺面,也无法抵挡那个沉重而坚硬的凶器。奥尔登逐渐警惕起来,悄无声息地释放出了自己的兽尾,像是一条蛇一样低伏自己的身体,安静地潜入房间里。 整个圆形的房间中遍布各种仪器、管线。有的计算机设备还开着,往外展示报错的蓝光和一片混乱的代码,有的连显示屏幕都从中间碎裂了。无数管线中间的位置,它们插.入的、检测的、汇聚的那个存在—— 一个仅剩下一半,但仍然大到约有五立方米的头颅被固定在房间的中心,向外翻卷血肉和各种肌肉组织。那颗头颅并非如今虫族通行的拟人态的模样,也并非原始虫族和兽类的脑袋——它眼睛狭长,口齿凸.起,面颊上横膈肌极其明显,使得它看上去口齿部与其他器官格格不入,像是融合过两种生物基因的奇美拉。 它看上去既有“人”的外观,也有原始虫族的种种特点,并不美观,在构成上也不具有整体性。但就是这样一副血肉,却会使目睹者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尊崇和信任的感觉。 奥尔登过往看到这半颗头颅的时候,心总是会砰砰直跳,面容泛起血色和热度。就像是产生了爱情一样,他面对尤利叶时也会产生这样的反应。 此时有一个钢色的怪物正趴在头颅面前,啃食它的血肉,将它吞吃到只剩下面颊的骨骼。从背面看,那只怪物看上去像是蜘蛛,但背部又生出两翼,它庞大却纤细,身体各处闪光,有着能够作为武器的各种器官,从虫族的角度来说美丽到了一种威摄心神、惊心动魄的程度。 听见门传进来的动静,怪物转过身来,上扬自己能够用于进食的两根前口触表示威慑。奥尔登的视力很好,他的血脉来源一种需要长久地观察猎物的虫族。借着四处的电子荧光以及散落的组织液中的荧光剂成分,奥尔登看清了怪物露出来的一张镶嵌在身体前端的人形态的脸。 他的未婚夫,尤利叶·怀斯阁下,闭着眼睛,表情静谧,仿若陷入了长久的安眠。他似乎是被怪物吞入体内,又像是他就是怪物本身。与尤利叶安宁柔和的表情不同,怪物急不可耐地将前触轻点地面,随即一跃而起—— 以一种奥尔登绝对无法匹敌的速度冲出,再落下,扑向奥尔登,钢矛一般的肢体即将刺穿奥尔登的躯体。 如此紧要关头,奥尔登几乎没有思考能力。他身体往旁边一翻,堪堪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尖锐的肢体仍然自腰腹处划伤了他的皮肤,血登时迅速流淌而出。 这庞大、凶险、美丽的不祥妖物低下头来,紧闭双眼的尤利叶面容距离奥尔登很近,奥尔登一时之间分辨不出它的身躯到底哪个部.位才是所谓“头部”。即使尤利叶并没有睁开双眼,奥尔登却感受到自己正在怪物周密冷酷被注视。 怪物扬起前肢,刺穿怔愣中的奥尔登的小腹,另有一条肢体抵住他的脖颈,它能够感知到奥尔登的血液流速加快,血管不安兴奋地震颤。它的猎物非常温顺,保持这样一个露出脖颈的柔软姿态,引颈受戮,献祭一般狂热。 第46章 爱情炽热地从奥尔登的心脏流淌而过,如同强酸的液体一般一路灼烫他全部的血肉。压倒性的令人臣服的力量,瑰丽到令人呼吸困难,如同一柄美丽凶器的庞大纤细的怪物。奥尔登深切迷恋眼前自尤利叶体内脱胎而出的神赐造物。 第42章 尤利叶, 或者说这只怪物。如果以它被命名的称谓作为代指,它应该被称为“伊甸”。伊甸睁开了那张属于尤利叶面孔的双眼,灰发灰眼的阁下仍然是一副瞳孔涣散的虚弱模样, 他体态纤细柔软,因发育而被拉长的身躯中长出那些凶悍肢体武器, 怪异地拼合,使得他看上去像是一具被无数凶器贯穿的可怜尸体。 尤利叶的面孔以俯视的姿态正对奥尔登, 即使他睁着眼睛,奥尔登却也无法确认他是否真正注视着自己。毕竟那双灰色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纱雾一般的浑浊,是已死之人才会出现的神采。他的未婚夫……是一只巨大的虫子。 奥尔登不禁开始怀疑,尤利叶·怀斯到底是他记忆中那位消瘦沉默的灰发阁下, 还是眼前这只瑰丽凶怖的怪物。他经由自己身体的反应以及多年以来对尤利叶的感情而判断出尤利叶并不是被怪物吃掉了, 而就是怪物本身。 奥尔登确认自己对未婚夫尤利叶的爱,正是因为每当他面对尤利叶的时候, 即使遭遇冷待,他的心也产生浓烈的痛苦的畏惧、忧怖,因此延伸出迷恋。那些折磨心神的感受, 奥尔登将其称作“爱情”。他的爱情来源、爱情载体, 统统是需要时时刻刻让他感到臣服与折磨的客体。他在尤利叶身上感受到了在其他阁下面前未曾感受过的强烈痛苦, 因此他爱上尤利叶。 如今面对伊甸,仅仅是第一次见面, 奥尔登却不由自主地对它产生了爱情。他过往曾经疑惑过,即使尤利叶是天才, 但本质上与联盟中其他阁下并无大到惊人的差距,为什么自己就是深重而热烈地迷恋他呢?……现在奥尔登找到了答案,因为他的未婚夫其实是一只强大美丽的怪物,而他崇拜无法抗拒的力量, 痴迷于符合虫族原型审美的美丽。也许冥冥之中,他感应到了尤利叶与其他阁下的不同之处,爱情伴随命运而诞生。 奥尔登心中一时之间划过许多念头,现实中的时间却只过去一瞬。伊甸尖锐的前触划破了奥尔登脖颈侧的皮肤,血以放射状喷涌而出。 空气中逸散着某种信息素的味道,来源伊甸。信息素中带有令虫族信服臣服的力量,在尤利叶分化的时刻,正是因为这种信息素的爆发,才使得外面那些本应闯进来救治的侍从们接受到难以化解的精神重压,当即晕厥,失去行动能力。 属于尤利叶的记忆影响着伊甸。它并没有关于伦理常识的任何理解,只是知道一点:眼前的雌虫曾经用自己的信息素“标记”过它,仿佛它是属于这只雌虫的属臣。奥尔登褫夺了本应属于它的权利,骑在它头上耀武扬威。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铁灰色的怪物暴君迸发出剧烈的暴怒。尤利叶的面孔并未开口说话,伊甸的身躯也一动不动。然而空气中水汽味的雄虫荷.尔蒙素霎时浓烈,仅仅是随着奥尔登呼吸的动作侵入他的口鼻与肺部,也令他血肉拧搅成一块,内脏出血。 虫族发展进化到如今,有交谈、文字等种种方法进行信息传递,他们的信息素与荷尔.蒙素便只剩下威慑与求偶用途,其余时候更像是某种并无实际意义的生物信息特征。奥尔登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仅仅是嗅到了某只虫族的信息素,就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那强烈炽热的愤怒,身体做出臣服的反应,血肉自我消融,自发地不再愈合,向君主为自己曾经的僭越献上忠诚。 那根尖锐的前触保持插.入在脖颈处的伤口位置的姿势,任凭奥尔登的动脉血喷涌而出,打湿凶器的末端。若非奥尔登是站在虫族身体生理极限的a.级雌虫,他早已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 奥尔登的心脏极快地跳动着,泵出新鲜血液添补空缺。由于伊甸的前触始终抵在伤口上,一遍遍切割新生的血肉组织,因此奥尔登一时之间无法真正将伤口愈合,只是吊着一条命,清晰地感知到更多的痛苦。 纵使一时之间并不会死去,但奥尔登仍然变得虚弱起来。他浑身发冷,不明白这是因为失血,还是尤利叶的荷尔.蒙素味道令他真正浸泡在了沉重冰凉的水湖之中。 由于无法解脱,因此长久地感受到肉.体上的疼痛,精神上被信息素劝导的臣服想法。奥尔登甚至无法虫化自己的身体以供缓解。在这绝对压制的君主面前,他就像是任何一位服从的使臣那样只能够收起自己的武器,下跪表示臣服。 奥尔登与伊甸——或者说尤利叶的双眼对视。灰发阁下作为雄虫,却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了雌虫一般鲜明的虫化特征。他的一双眼睛中瞳孔放大,直到占据整个虹膜的面积,那双眼瞳成为无法折射任何光线的全黑,如同一对黑洞,看上去极其骇人,是恐怖故事里才会出现的面目生异的人偶。 真是危险可怕……奥尔登想要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但他甚至不能够控制自己面颊的肌肉。奥尔登的目光极尽痴迷偏执,比起看着尤利叶,更多是看着他异化的躯体。比从前炽热浓烈一百万倍的爱情正在他的胸腔中安宁地盛放,他浑身上下被伊甸的信息素浸.透,被基因层面上远高于自己的存在夺取心神全部注意。 ……快要死掉了。好痛苦,我不想要死。如果在此死去,我苦心孤诣构建的一切事业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啊啊,好幸福。就像是回到了母体的怀抱一样。想要下跪,想要臣服,想要献出一切。想要掌握眼前的暴君的全部力量,或者被它掌握。想要绝对的、锐利的死亡与归为一体的幸福。想到得到生命的终结。 两种相反的观念在奥尔登的意识中对冲燃烧着。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理智思考的能力,没有想过反抗。来自伊甸个体的信息素操纵了他全部的神经,令他产生了一些极其狂悖、混乱的想法和错觉,譬如在此刻死去的恐惧与狂喜。 伊甸俯视着奥尔登·卡西乌斯,这个与它从前多有接触的雌虫。它能够“看到”奥尔登的臣服与热情,就像是被砍断双手,也要双手上举将自身展示给君主的使臣附庸,它只需要一个命令,奥尔登就会折断自己的头颅献给它。 从前伊甸借由尤利叶的双眼注视,其实在许多时候都对这贪.婪自傲的雌虫产生过杀意。它现在终于拥有了实现愿望的自由和力量,不得不让自己得偿所愿。 只需要一个命令,或者轻柔地将自己的前触往前再伸一点,它就能够取走奥尔登·卡西乌斯的性命,不会比捡起来地上的一张纸更加艰难。这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诱惑。伊甸自诞生伊始,第一次握住了属于自己天生应有的权利。 在奥尔登的脖颈被斩断之前,一股轻柔的、梦呓一般的意识笼罩了伊甸。 接受了完整的来自虫族社会的教育的尤利叶·怀斯对自己一遍一遍地重复:不要杀.戮,不要伤害。 请不要让我变成野兽,请不要破坏我的生活,否认我的存在。 ……即使是“我自己”也不可以。 美丽的怪物口中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它因为大脑剧痛而扬起头颅,属于尤利叶的一张脸上爬满蓝紫血管。距离太近,奥尔登无法抗拒地听到这种声音,并且接收来自伊甸蕴含痛苦情绪而浓度更高的信息素。他很快耳孔出血,并且开始流鼻血。 由他未婚夫化作的怪物一整个衰颓地昏倒在地。那些刀刃先是弯折,将尤利叶的身体搁在地上,随即回收,像是精密的仪器运转一般在活动翻折时发出“咔咔”声响。尤利叶闭上双眼,面颊身躯都染上血迹。很快,苍白羸弱,浑身是伤的灰发阁下倒在地上,伤痕累累,活像他是一个受害者一样。 …… 尤利叶从浑浊粘稠的梦中惊醒。被他吞食的那些血肉被肠胃消化,胃黏膜始终有刺痛的感受。他身体浸出冷汗,就像是被某种物质黏着一般难以睁开眼睛。等到真正苏醒的时候,面上已经泛起运动后热潮。 无穷无尽像是雪一样的白色压下来。尤利叶眨眨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从天花板往下,到被褥与医用仪器等一切物体都是白色,使得他如同置身于雪崩之中,一时之间瞳孔难以聚焦。 双眼不能看到,于是使用其他的器官观察周围。雌虫在自然状态下流露出的轻微信息素的味道被尤利叶清晰捕捉到,他现在才知道,玛尔斯所说的奥尔登那种“非常甜蜜、浓稠、恶心的信息素味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确很恶心啊,就像是过量过甜的糖水,能够淹死、用渗透压杀死任何一只浸泡入内的虫子。 尤利叶艰难地侧过头去,看到了坐在他病床边,眼睛一眨不眨,脸上挂着微笑的奥尔登。 雌虫的发色正是房间中纯度最高的一种白。奥尔登始终注视着尤利叶,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过。他并没有在等待的时间中做什么事,只是注视。许多浓稠粘腻、极度窒息的情绪从一双虫化的双眼中流露而出。奥尔登见尤利叶苏醒,准备开口说话,他有许多话想问。 第47章 尤利叶声音沙哑疲惫,冷淡地看着奥尔登:“……你不准备向我认错么?” 奥尔登迟疑地看着尤利叶的表情。由于浑身的疼痛和缺乏能量的虚弱,尤利叶没有任何伪装自身的打算和心力。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着一种横竖奥尔登不能够反抗他的随意感。 “您恢复记忆了,是么?”奥尔登浑身战栗。他压抑不住自己复杂、却可谓是狂喜的剧烈情绪,一时之间表情扭曲。 尤利叶没有说话。他真的有点厌倦了,奥尔登怎么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呢?从前即使这只雌虫讨厌了些,但至少没有到明知故问的程度。 一种深扎于意识深处,一时之间没有让尤利叶摸咂出来的思考方式贯彻了他的全部言行:他蔑视一切,俯瞰所有虫族。无论是他的双亲、他的朋友、他的爱侣……所有虫族的生灵,在伊甸的影响下,都成为了尤利叶意识中理应向他臣服并献出一切的臣子。 第43章 发育分化, 以及虫化自己的身躯,短暂时间内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实在是消耗了尤利叶身体中太多的能量。经由仪器检查,他长高了五公分, 却丢失了七公斤的体重。尤利叶本就不太健壮,身上没多少肉, 此刻躺在病床间的时候,险些没瘦脱相, 看上去极度虚弱,身体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惨白的面色,重病一般蕴含.着不祥意蕴在皮下极其明显的青紫血管,以及一张在分化之后变得更加秾丽的面庞。尤利叶侧着脸, 他的头发也长了许多, 柔软服帖地落在床上,是一副病美人的尊容, 全然落在奥尔登眼里。 这副模样本应该是很脆弱很招人疼的,是联盟中的雌虫见着之后会心痛到大骂他的丈夫或亲族失职的具有动人气质的凋零景观。然而当尤利叶一双灰色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奥尔登却下意识低下头颅, 不敢用赏玩的目光看着他过去意.淫过一万次的未婚夫。他牙齿打抖, 呼吸急促, 血液涌上面部。 尤利叶的面孔在发育分化之后发生了些许改变,从前尚且有几分孩子气的稚嫩, 气质面容温和有余,让人想要亲近, 但总归不够惊艳,不是那种一眼便难以忘却的美人。 如今他长开的面部骨骼更趋向他的亲族,向着怀斯血那种刻毒凉薄的面相去长。那种带有攻击性的五官特征巧妙地融合进尤利叶原本肖雄父的温润面容,就像是往花蕾间扔了一把雪, 反而令他比成年之前多了一些秾丽到不敢直视的美丽。 ……但是最大的变化并不是这个。当奥尔登注视尤利叶的时候,他甚至难以分出注意力去看尤利叶的脸。昏迷不醒、以及现在处于虚弱之中的雄虫并没有刻意释放出自己的荷尔.蒙素,但奥尔登仍然会产生被水汽浸入肺部、难以呼吸的错觉,他现在对尤利叶的生物性征异常敏感。 当他看着铁灰怪物收起一根根庞大的触肢,露出原本尤利叶面容的时候,奥尔登才再次笃定,不敢置信。他被隐瞒了二十余年,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竟然潜藏了这样强大的力量。 正常生理构造下,雄虫的虫化能力已经完全退化。他们几乎丧失了战斗能力,从原始种群角度来说,只具有生殖功能。返祖呈现在雄虫阁下们身上,是变形的瞳孔,尖锐的精灵耳,或是头顶长出的犄角异形。 越是脱离名为“人”的拟态外壳,越说明雄虫阁下在基因层面进化程度不足,在作为雄虫的本职生殖工作方面价值低下。这也是为什么阁下们普遍讨厌虫化现象,连带迁怒地连雌虫一起讨厌。 但尤利叶的虫化不是雄虫的那种虫化。面对那样庞大而具有伟力的战争机器,再愚蠢的虫族也不会说出“废物”一词。那种完全虫化的形态所呈现出的生物形态、力学构造,甚至比奥尔登这a.级雌虫所能做到的还要更加完美,是如今虫族社会中没有任何其他生物能够达成的超常成就。 除却此项肉.体上的伟力之外,当科技程度发展到战争的主要载体是热武器的社会前提下,奥尔登意识到尤利叶更具有价值的,是他身上那种有别于任何一种性征要素的信息素。 仅仅是无意识地警惕外界,就能够让奥尔登为尤利叶安排的侍从统统昏迷,而面对奥尔登自己这意识中的被认定的敌手的时刻,带有支配恫吓意味的信息素又能够让最高基因等级的奥尔登也产生臣服与崇敬的想法。 一方面,由于生理激素以及尤利叶信息素对他精神的改造,奥尔登对尤利叶产生了无尽痴迷的眷念以及无限谦卑的屈从;然而另一方面,就像是从他的灵魂中切下了一个冰凉的切面一样,“另一个奥尔登”仔细权衡着尤利叶新展现出来的不同之处,周密贪.婪地衡量着他身上的价值。 能够精神控制他的尤利叶又能够精神控制多少其他强大的雌虫?他的信息素到底能够对虫族的精神意志造成怎样的影响?……奥尔登想到如今社会的结构,当即像是任何一个野心家那样开始意.淫自己与尤利叶能够多么轻易地主宰这一整个不够完美的社会,这是一种即使他对尤利叶忠诚,也因多年教育而自动运转的思维惯性。 他会像是最忠诚的眷属那样向尤利叶奉献出自己全部的政治才能。如果尤利叶是虫族的神的话,他会成为治下的王者……这是比奥尔登过往所有性幻想叠加在一起都要更加狂热的意.淫,他的心像是一种被波动的弦乐器一样持续振颤着。 病房里一时之间流淌着凝固的沉默。尤利叶轻轻“啧”了一声,没头没尾地骂道:“很恶心。” 奥尔登愣了一下,随即突然极度兴奋地凑近尤利叶。他拉住尤利叶的一只手,急切地问询确认:“您能够听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活像是自己买的债券股票大赚了一笔的样子。 从奥尔登的手里果断抽出了自己的手掌,尤利叶厌倦的心情愈发浓重。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奥尔登看,想到他失忆以来奥尔登装疯卖傻卖弄权势的所作所为,是忍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利用伊甸的力量让奥尔登付出些折损尊严的严苛代价。 尤利叶轻声说道:“不,我不能。听到他人心声,那是神才能做到的事。很明显,我并不是神明。”他顿了一下,开口嘲讽:“只是你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心思实在是太明显了。” “我查看过你的雌父留下来的记录笔记——尤利叶,他称呼伊甸源体为神!尤利叶……”奥尔登对尤利叶对他冷淡的态度毫不在意。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够再威逼利诱恢复记忆的尤利叶,于是摆出撒娇卖痴的样子,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长,抱着试试也不会吃亏的打算打感情牌。 尤利叶看着奥尔登,沉默,眨一眨眼睛。一双灰色的眼睛眼瞳拉长变形,缓慢呈现出虫化的模样。他并没有在肢体上做什么动作,然而只随着他瞳孔变形的过程,冰冷的水汽拨云见雾般地捂住奥尔登的口鼻,令奥尔登骤然无法呼吸。 尤利叶的脸上带出了一点笑。他垂着眼睛,看着奥尔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白发的雌虫整个人垂着脑袋,长发触及地面,脊背瑟瑟发.抖。 尤利叶叹了一口气,困倦地说:“一定要我这样吗?奥尔登,不要忽略我的话。你不准备向我认错吗?” 奥尔登茫然地张口,嘴唇嚅嗫了一下,并没有成功发出声音。他深呼吸,口齿间尝到了一点血腥味,迟缓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自己咬伤了自己的舌头。伤口很深,血一直在往外流,奥尔登并不感到多么痛苦,他失去了对痛苦的感知。 他只感到臣服。 真是可怕,在嗅到尤利叶的信息素之后,奥尔登并未做出通常发生在□□中的接纳雄虫荷尔.蒙素的行为,他甚至努力过想要去抗拒。但仅仅是大脑因为嗅闻的动作接受到了由尤利叶发出的信息,奥尔登明白君主想要他下跪屈服,他的身体就脱离自己的掌控,只能够下跪屈服。 这并不仅仅是一种行动上的不能自主,最可怕的是,奥尔登并不感到屈辱。他并不爱尤利叶爱到舍弃尊严,从前只是视尤利叶为他未来冠冕上的一颗宝石。但此时此刻,做出这样折损人格的行为的时刻,奥尔登的心中逸散出莫大的幸福感:臣子向君主下跪,效忠,奉上一切,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自然不必屈辱。他在潜意识里找不到一丝痛苦。 ……这是甚至能够操纵人心的力量。奥尔登再次体会到这一点,他浑身发颤。尤利叶威慑性的行为,也是在奥尔登的面前向他展示自己的价值。 神话中的爱与欲.望之神阿佛洛狄忒能够煽动人心,驱策英雄们的心神,令他们投入流血的战争。灰发的阿佛洛狄忒从病床上向他投来视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想到是自己让尤利叶为难,奥尔登的心不由自主痛苦地揪起来。 奥尔登口齿打抖,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地说:“我犯了太多错,不知道您所指的是哪一件。” 他忍耐着膝行捧住阿佛洛狄忒的脚亲吻,将脸颊贴在地上表示忏悔的冲动,声音颤.抖,为他的主愿意宽恕而狂喜:“我可以为您自刎。” 第48章 尤利叶沉默,放任奥尔登因为他的沉默忐忑难安。奥尔登不敢抬起头来看尤利叶的表情,因此只能够紧张地看着眼前一隅地面,紧张地咬住自己的舌头。他错过了尤利叶脸上困惑到痛苦的表情。 尤利叶只看得到奥尔登的发顶。雌虫顺滑的白发落下去的样子像某种千万垂丝的花,的确很美丽动人。他一伸手,就可以将对方摘下,掌握在自己手里……这种轻蔑的比拟和联想是“伊甸”借由他所接受的一切教育编织而成的,它并不是一个独立于尤利叶的个体,而是深埋在他的意识之中,悄无声息地散发影响。 它并不强烈地彰显出自己的存在,只是诱哄、劝告、让尤利叶产生一些从前并不会产生的想法。不像是他被某种意志控制,只是一种类似于乍富的人对周围下意识会产生的轻慢。尤利叶无从进行激烈的反抗。 ……就像是他刚才释放伊甸的信息素,让奥尔登下跪。那种因为被冒犯而产生的下意识的暴虐想法,他并不能推诿说是伊甸取代了他,是伊甸说出了那些话。那完完全全是尤利叶的本意,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由于这些犹豫不决,以及因为记忆回归,又骤然增添了许多新的难题的困惑,尤利叶对自身的认知都开始不稳固了。但这并不是能够让奥尔登知道的事情。 这只雌虫非常机敏狡猾,他绝对会洞察尤利叶的任何一丁点异样,并且从中投机牟利。何况尤利叶如今骤然拔高的自尊也不允许他在奥尔登面前表露出软弱。 在无法瞬间调整状态的前提下,尤利叶决定依照直觉的心意做事。他笑了一声,铁灰的君主看着因信息素浓度拔高而软倒在地的白发雌虫,举重若轻地说道:“不需要自刎。忏悔吧,你做了哪些错事?一件一件地讲给我听吧。” 第44章 对奥尔登这样的雌虫来说, 想要让他剖明自己的心,简直是比当众淫乐或者排泄还要更加耻辱的事情。口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奥尔登无意识虫化了自己的牙齿。他的口腔尚且是拟人态的口腔, 于是凸.起可怖的獠牙划破肉与粘膜,带出许多血液, 又被奥尔登说话时不自觉吞咽的动作连带着咽进肚子里,引起一阵胃绞痛。 这种自戕行为并不给奥尔登带来多少疼痛。面前的雄虫一言一行、散发出的信息素, 都实在是占据了奥尔登太多心神。微弱的像是猫抓一样的疼痛勉强吊着奥尔登的理智,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不受控地,清晰、缓慢、屈辱地,说出自己做过的有关尤利叶的所有事, 谋图过的所有阴谋。 “我将阿多尼斯送往您的身边, 是想要您与他产生亲密的联系,最好建立友谊。阿多尼斯并没有什么朋友。他蠢, 但是很有亲和力。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您都乐意向这样孤寂愚蠢的生命施舍恩惠,我知道你们能够建立联系, 这对阿多尼斯俩说也是好事, 你们都是我需要照顾好的雄虫阁下……” “我想过倘若真的能够和您结婚, 让玛尔斯先生变作家庭伴侣,我会想办法杀死玛尔斯, 获得他手中的权利,再将杀人的罪行推诿到您身上。我们社会的法律太偏向雄虫了, 这不公平,但这也让污蔑的行为变得更轻松。您就算杀死一位实权军官,也并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吗,我相信只要事后将事情和您理论清楚。您不会怪我……” “我想过杀死过您。如果您能够拥有那强大的力量, 为什么我不能夺走。为什么我不可以?比起依附在您的手下为您做事,我更愿意自己成为君主。我讨厌成为任何一个人的附庸,爱情不能打动我……” …… 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尤利叶在回想起过去的一切之后,已经在心中产生了猜测的一件事,此刻正被奥尔登平静地说出来,以验证尤利叶的猜想。 “在您的双亲与您逃亡在外的过程中,我窃取到了你们的航迹坐标。我用了一点小手段,就将你们的星舰行使轨迹发生偏移,将你们引到了黑洞区域附近。看着您的双亲在重力漩涡中死去之后,我将您从星舰上偷了出来。我杀死了一位与您同名的亚雌囚犯,让您顶替了囚犯的位置,借机洗去了您的记忆……那时候我还对您的价值一无所知,只是单纯想要您成为我的禁脔。” “说实在的。”奥尔登笑了一下。在这种被逼供而神志不清的时刻还能够说出的话,想必客观,并且在他的心里憋了很久:“您生死不知浑身是血地倒在星舰里,因为重力失衡而四处漂流的样子,实在是非常动人。” “……”说完这段话之后,奥尔登面色煞白。先前那些话题尚且还是能够被宽解的内容,但这他从未想过会让尤利叶知道的事,则一定会破坏他们之间并不稳固的关系。尤利叶会恨他,奥尔登一直都知道他对他的双亲怀抱着怎样一种炽热宽厚的亲情。尤利叶是罕见的那种对亲族感情深厚的特权种。 想象中尤利叶激烈的愤怒反应并没有出现。房间陷入缄默,漫长渡过的时间像是刀一样割过奥尔登的面颊,令他头颅充血。 他从前并不为这件事感到愧疚,唯一遗憾,便是竟然让玛尔斯捡漏将尤利叶带走。然而此时被控制思想,不得不向尤利叶效忠的奥尔登却产生了羞愧到想要自尽赎罪的想法。他羞愧于让自己的君主蒙难。 意识到这个下意识的念头的荒谬之处的时候奥尔登胃绞痛,头脑混乱,发出了一声干呕的声音。他的意识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因此更加知道脑子里突然出现的那些荒谬的念头是尤利叶用他那种特殊的信息素做到的。那并不是他的本意。他的意识被篡改了。 不要认错。 不要赎罪。 不要被别人控制——不不不不不不,杀了他,杀了他!!! 在发觉咬舌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之后,奥尔登开始将自己的脑袋往地上撞。他用劲很大,那种一下一下碰撞的闷响几乎让人不寒而栗。奥尔登好几次磕碰到尤利叶的病床床架。他的手指指甲陷进掌心,挠出翻出血肉的伤口。 尤利叶平静地看着奥尔登的样子。借由伊甸在他们之间建立的联系,尤利叶能够感知到奥尔登的杀意。他很轻松就能够理解奥尔登的想法——奥尔登不能接受自己被什么东西所控制,他绝对无法接受这种侮辱。就像是尤利叶也无法接受自己的神智被伊甸给控制,变成只懂得蔑视和操纵他人的暴君一样。 奥尔登想要施暴,然而他无法升起任何实践性的,伤害尤利叶的想法。即使尤利叶现在的身体虚弱到不能虫化,并不能抵抗他的攻击,没有能力反抗他。 暴力找不到出口,只能对准自己,奥尔登很快因为自己的自虐行为感到极度疼痛,并且摸咂出了些许快意。 在他的君主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借由疼痛与脑震荡带来的那种昏沉到难以思考的精神状态,奥尔登终于摆脱了跪地的姿势。他从地上姿态滑稽地爬起来,额头有发肿的伤口,血流进眼睛里,用手撑住尤利叶的床架边栏,一张口,血也从嘴角流出来。 实在说不出话来,奥尔登只是对尤利叶露出了一个毫无美感的笑容。 他们相识了实在是太久太久,即使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尤利叶也明白了奥尔登的意思:他在挑衅。 即使奥尔登无法抵抗伊甸,他从今往后只能任由尤利叶摆布,他也必须要用这种惨痛的方式向尤利叶证明自己并非愚钝的傀儡。如果尤利叶真的想要轻蔑地操纵他,即使他会与尤利叶同死,他也绝对会把刀子捅进尤利叶的心脏里。 由于刚才冒进的教训,奥尔登不敢再与尤利叶有身体接触。他用形容凄惨的一张脸笑了笑,看上去不太好看。他说:“我的未婚夫,阁下,您能告诉我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么?我实在想知道您为什么就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呢。” 尤利叶无言盯着一滴血从奥尔登的额角一直滑落到下颌。白发的雌虫看上去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尤利叶叹了一口气,说:“你也让我缓一缓吧。你去把自己收拾一下,好么?把雄保会的人叫过来,告诉他们我要处理玛尔斯的事情。” 奥尔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血泪换来的是这样一句话。尤利叶直接忽视了他的所有情绪与反抗。他原本还以为尤利叶又会发怒呢。 不过奥尔登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和见风使舵,见尤利叶明白了他的态度,奥尔登唇角弯了弯,向尤利叶点头,悄然离开了病房,并不多说什么。 …… 尤利叶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纯白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生理盐水和电解质药剂顺着点滴管道缓慢地涌进尤利叶的身体。他能够像是操纵游戏里的角色那样以精准到可视化的数值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弥合能量缺口的全过程。这并非是尤利叶获得了某种将一切可视化的异能,而是因为他如今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强到一种非人的程度。 ……伊甸正在他的体内流淌。祂彻头彻尾改变了尤利叶,将他变作了与正常虫族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生物。他前所未有的强大,前所未有的痛苦。 第49章 方才尤利叶听闻奥尔登的忏悔,并没有什么反应。他是在力竭控制自己的情绪反应,甚至不敢去思考,以免再次被伊甸的思维方式控制,让他再次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 那种感觉十分恶心恐怖,与奥尔登认为自己被控制时的所产生的那种感受相差无几。如若不是场景不合适,也暂时没有能力,尤利叶恐怕会做出和奥尔登类似的自戕行为来。 在虫族步入太空之前,他们尚未习得拟人态的拟态第二面貌,不将“人”之一词混用进语言系统中。那时候虫族仅仅是虫族,甚至没有如今的雌雄性别之分。 整个虫族社会是一个巨大的巢穴,以统治者虫母作为中心。雄虫负责□□繁衍的职责,让整个族群的王产卵,繁衍种族。拱卫着虫母的是一群没有任何性征的“工具虫”,它们负责为族群寻找食物,抵御外敌,是整个构造完美的巢穴中维持它周期运转的螺丝钉。 虫母是整个虫族社会的母亲,整个虫族社会的圆心。它繁育一枚枚卵为巢穴增添更多的劳动力,同时也被自己繁殖出的劳动力所供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虫母是整个虫族社会不可避免的圆心、太阳,它赐予自己的孩子们光热,赐予它们生存的意义。 在如今的虫族无从考据的某一时代,虫族巢穴中的虫母意外死去。也许是气候或者水食不足的影响,虫巢中并没有新的虫母诞生,死兆星笼罩在这个不幸的种族头上。 于是巢穴中原先并无性征的工具虫们开始应激性地分化出了第二性征,成为代替虫母的“雌虫”。它们与原先属于虫母的雄虫们□□,生下子嗣。 从这时开始,虫族开始迈向新的社会阶段。它们由原先的集群生命,变为了更为普适的、抗风险能力更强的二元性征族群。 然而远古的基因天性仍然镌刻在虫族们的本能中。由工具虫分化而来的雌虫们仍然保留了好战的特征,它们身体强壮,攻击欲强,因为并不应该属于自己的第二性征以及社会的变化而精神狂躁,需要基因层面更贴近虫母的雄虫的纾解。 而本应该在与虫母的□□后便死去的雄虫,因为□□对象的更迭拥有了苟活的权利。但它们仍然像是自己远古的先祖那样毫无肉.体上的战斗能力,而是从古到今都拥有着精神方面的辅助天赋。 ——这是虫族的生物历史上所写的内容,整个社会的常识。 而历史书上并未提及的内容则是,在在几万年后的某一时刻,名为西里尔·怀斯的学者寻找到了最后一代虫母的头颅。他将那位虫母命名为“伊甸”,并在他刚出生的孩子尤利叶·怀斯身上移植了来自伊甸的最后一点活性基因。 第45章 伊甸。那是传说中神创造的居所。祂创造出女人和男人在伊甸园中生活, 赐予他们无限的殊荣和宠爱,教育他们节欲。但人类最终背弃了伊甸园,走向了属于自己族群的并不光明的凶险未来。 ……这并不是属于虫族的神话。虫族是被伊甸园拒之门外的种族。它们不比宇宙中的任何一种文明生物, 不具备任何得天独厚的发育条件。 从繁衍之初,虫族生活的环境便并不宜居, 极其恶劣,它们多次寄宿在其他文明的领土上苟活, 又杀死领主,侵占属于领主的土地。天灾、洪水,喷发的岩浆,无数灾厄一次一次降临在这个种族身上, 却从未真正杀死过它们。 到了最后, 虫族们的王者,连虫母都死去了。它们仍然活了下来。 这贪.婪的种族, 像狗一样狺狺地在宇宙中艰难求生的种族,甚至占领了所谓的“伊甸园”。他们打败了名为人类的种群,占领属于他们的土地, 吞食他们的躯体, 在他们身上学习到了更适宜于科技发展的类人的拟态外貌、文明形态, 以及二元的性别分类。虫族并不拥有伊甸园,它们从其他幸运儿的手中偷走了伊甸园。 西里尔·怀斯将虫母遗留的头颅称为伊甸, 这个狂热的科学家认为远古的指引能够带领他们的种族走向更明亮的未来。他建立了伊甸计划,将独一份不可复制的珍贵基因样本移植到了新生儿尤利叶身上, 令尤利叶成为伊甸计划的原型机。 在寻找到另外的新生儿移植伊甸基因并且养在手上的选择面前,西里尔果断选择了使用自己血脉相连的尤利叶。这位心中并无任何伦理道德的科学家正是因为爱自己的孩子,才选择将最好的东西送给他。即使这份馈赠会彻头彻尾改变尤利叶的命运。 伊甸计划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尤利叶作为伊甸计划的原型机参与到项目之中。 伊甸计划的科研人员经由尤利叶一路成长的基因表达, 向实验室奉献出的生物样本,以及对于伊甸源体的分析,缓慢地挖掘出了来自先祖的宝藏。 与现代虫族退化的生物信息素不同,伊甸的信息素是代替语言真正起到了“信息传递”的作用的另一种物质。在远古时期,虫母仅仅通过信息素进行号令,就能够控制自己的属臣,使得不称职的雄虫与工具虫发生自戕行为,像是上帝一样支配它们的行为与思考。 虫母的信息素是真正能够控制子民精神的物质。这种集群生物就这样愚忠地依照君主的命令行事,不具备个体的思考能力。 与被科技娇养而逐渐退化,战斗能力丧失,甚至无法完全变为虫体的现代虫族不同,远古虫族是绝对的战斗兵器。当它们还未曾成为起源星的星球霸主时,虫族体侧的刀刃依顺序冷酷地屠戮所有其他种群,以血建立起了绝对的霸主地位。 那段植入到尤利叶体内的基因,在他完全发育之前,因为没有足量的激素引导,并不会明显地表现出来,充其量也就是会微量地改变他的荷.尔蒙素,令周围的虫族对他产生崇敬与向往。而当他度过最后一次生理发育期之后,受短时间拔高的生理激素影响,基因表达现象会骤然出现,令尤利叶拥有种种属于虫母的能力。 ……许多在失忆中尤利叶困惑不解的答案,伴随记忆的回归,都有了对应的解答。 他的双亲究竟犯了什么罪?他们并没有犯什么常规性的罪行,至少暂时是这样。只不过伊甸计划的内容意外泄露,联盟对于能够控制高基因等级虫族心神的母虫信息素极为警惕,将其判作违背社会伦理,动摇社会根系,秘密判处了西里尔·怀斯及其伴侣乌尔里克·都铎死刑。 在一个安定且阶级固化的社会,如果有谁突然掌握了改变社会的力量,他绝对会成为所有这个社会系统中既得利益者的眼中钉肉中刺,即使他并无此意,也无从改变他人警惕戒备的想法。 何况尤利叶知道,他的雌父雄父实际上也并非称得上是什么纯善的好人。完完全全的好人是做不出拿自己的孩子做实验这种事的。 为什么尤利叶的双亲失心疯般地将尤利叶也带上了星舰,想要让自己在法律上并未犯错的孩子一起逃亡?他们将尤利叶的信息保护得很好,联盟至今不知道尤利叶是伊甸计划的原型机这件事。 但倘若让尤利叶在联盟的荫庇下进入生理发育期,他表现出的各种异样绝对会被联盟检测到,从而使他身上的秘密败露。尤利叶能够获得怎样的结局不得而知。 与其毫无准备束手就擒地走向被他人桎梏的结局,不如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性。这就是西里尔·怀斯的想法。他从开启伊甸计划伊始,就已经展露出了赌徒的疯狂。 种种变数构成了今天的局面。最让尤利叶想不到的是奥尔登竟然得到了伊甸源体,并将祂安置在了距离尤利叶如此之近的地方。 在尤利叶进入生理发育期,失去神智之后,他完全是被体内开始急速扩张的“伊甸”控制着感受到了伊甸源体的气息,震慑弄昏了周围的虫族生物,一路暴力破坏地走到了源体面前,通过最原始的喰食行为补全自己的基因和养分。 这是尤利叶的双亲并未计划过的一步。在原先的计算中,尤利叶仅仅能够拥有诱导他人情感倾向的荷尔.蒙素,以及与雌虫等同的虫化能力。那并不是什么坏事,也方便尤利叶融入到虫族社会之中。他将长久地成为双亲研究伊甸源体的实验材料,在必要的时刻提供自己的血肉及各种生物组织。 而现在,尤利叶能够意识到自己已经喰食了伊甸源体中所有蕴含力量的部分。他现在在各个方面的能力表现的确有长足的进步,但缺点也接踵而至——伊甸的意识开始影响尤利叶的意识,这是从前的伊甸计划从未想过的后果。 已经死去万年的躯壳,即使保留的是最紧要的头颅部分,祂真的能够留存思考能力,乃至于影响尤利叶,“夺舍”尤利叶吗尤利叶尽量用一种科研的冷静态度叩问自己的心,摒除一切情绪所带来的逃避与畏惧,就像是过去他的父亲研究他那样研究自己。 伊甸应当已经是彻头彻尾地死去了。何况祂的神经系统构造尚且停留在万年以前,本不该拥有任何近似于现代虫族的思考方式,尤利叶与祂所用的甚至不会是同一种神经上的“语言”,无从被影响…… 第50章 尤利叶悲哀地发现,也许那令他感觉不能自控的所思所想全然是出自他自己,是他自己的心音。当他拥有从前从未有过的绝对特权之时,他基因里带有虫族特色、蔑视和操纵他人的意志想法就摆脱了文明的教化,自动占据思维的上风。 尤利叶需要时时刻刻叩问自己的心,警醒自己说的每句话,做出的每个行为,像是精神病患一样左支右绌地怀疑自己的每一个行为,才能够不让自己产生自己被伊甸操纵的不适感。他需要对抗自己的本能。 莫大的诱惑无声地向尤利叶散发出有毒的馨香:为什么要压抑自己?为什么需要“文明”?……你可以令这世界上任何一位位高权重的虫族下跪,无论他们的性别。你本就应该是他们的主人,为什么要披上白色的羊皮,假装自己柔弱可依? 魔鬼轻飘飘地挖掘开尤利叶内心的恶意,像是最衷情的情.人那样诉说:譬如守在外面的那只雌虫。我也不知道他是爱你,还是畏惧你、又想要对你待价而沽呢。总之他一步也不肯从你身边离开,就像忠诚的狗一样守在你的门前。 他做了那么多冒犯你的事,甚至是你双亲死去的直接凶手。你为什么不让他付出代价?你可以命令他下跪,让他自戕,让他自己切下自己的脑袋送给你,你可以吞下他的血骨肉。互喰本就是虫族的本性,你会产生这种欲.望也是难免的事。他之所以出生,就是为了成为你的食物。 虚弱的灰发阁下将自己轻柔地靠在床头。尤利叶眼神涣散,似乎什么都没有想,手掌轻轻搁在床边上的栏杆上,若无其事,轻飘飘地反手抓住,如同溺水者抓牢浮木。 下一刻,尤利叶用力,他那双纤细苍白的手将精铁的栏杆支架捏弯,捏烂,金属相撞时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响。碎开支棱出来的铁触将尤利叶捏紧的手心划开,划出伤口。尤利叶精准地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让伤口瞬间愈合。 血一点点慢慢流出来,流满整个手掌。轻微的疼痛,失血带来的虚弱和发麻的感受。一切一切像是恼人的飞蚊一样令尤利叶意识中唯我独尊的那一部分感到不快,它敦促着尤利叶停止让自己变虚弱的行为,愈合伤口。尤利叶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微笑,他为这种能够控制自己的感官和心情的感受感到安心。 尤利叶一时之间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所处的星球上白昼短于黑夜,提供光照的是一颗人工制造的恒星。在虚拟的光和热之下,在短暂到转瞬即逝的白日之中,奥尔登在外紧张地敲响了尤利叶的房门。他的声音变得客气恭敬:“阁下,雄保会的人来了。” “进来吧。”尤利叶清清淡淡地说。 门被推开了,奥尔登与好几位医护人员打扮的雌虫或亚雌一起走了进来。奥尔登脸上身上仍然有伤口,尤利叶发现他并没有用什么科技手段让自己快速愈合,这让他看起来是一副不符合卡西乌斯家主身份的极度凄惨,活像遭遇了一顿痛殴。 工作人员一边恭恭敬敬地向尤利叶问好,监测记录他在发育分化之后的生理体征,提出各种程序式的问话,一边自以为隐秘地将目光在尤利叶与奥尔登之间打量着,神情中透露出的情绪大概是不可置信。 “……”尤利叶沉默,忽然笑了一下,他迅速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同时用一种戏谑的、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奥尔登,其中含义大概是讥讽或者敲打。一旦脱离险境,便立刻不管不顾地为自己增添一切有利的道德筹码,这大概是奥尔登的本能。 第46章 灰发的阁下倚靠在床头的样子很虚弱, 面色煞白,手掌上还有血。空气中逸散着方才分化的雄虫无法自控的荷.尔蒙素味道,潮湿的水汽像是雾一样拢住每一位生灵的感官。阁下的荷.尔蒙素与他本人有着如出一辙的哀愁气质。 尤利叶·怀斯阁下, 仅仅看他发育分化之后那张姝丽的面孔,也能够让人瞬间判断出来他的基因等级, 绝对是百分百的a.级水准。命运多舛,不幸蒙难的怀斯阁下有着一副标准的、符合大众审美的阁下外貌, 看上去柔软又温和,似云似雾地笼罩住每一位观者的心神,让他们产生无可抑制的迷恋和爱护。 虫族社会通行这样一种常识:阁下们在经历最后一次生理发育期的时候会发高热,散发出大量的荷尔.蒙素, 产生刻板行为——用简明直白的描述来说, 就是发生□□生殖行为。这也是为什么未成年的阁下们就已经能够结婚,或者至少拥有一位未婚夫。这正是为生理发育期做准备。 阁下们会对陪伴自己第一.夜的雌虫产生下意识的依赖和爱护心理, 一般来说,那位雌虫也一定会成为阁下的雌君。就像眼前这幕,奥尔登·卡西乌斯陪伴自己的未婚夫度过了生理发育期。由于不可抗力的影响, 他们的婚姻中途历经了一些波折, 但卡西乌斯先生最终还是守护住了自己的性资产。 唯一出乎雄保会的工作人员们的预料的一件事, 就是奥尔登先生身上触目惊心,堪称虐待的诸多伤口。 能够让一名a.级雌虫受伤如此, 除却无可抵御之外敌,大概便只有他的雄主能够让他心甘情愿如此。 奥尔登并没有进行怎样医治, 仅仅对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消毒处理,这一点也非常符合某些阁下的癖好:他们厌恶于肉.体上雌虫所拥有的强权,于是想要破坏,于是虐待自己的雌虫, 甚至不允许他们治伤。这是因为自身羸弱,所以不允许其余人强大的下等做派。 这种癖好尚且可以归类于婚姻中“不便与他人言的隐秘痛楚”,不算犯罪性的人身伤害,但毕竟不够体面,大部分高等级的阁下都并不会这样做。 阁下们大多觉得这种暴力行为过于野蛮,难以理解其中的乐趣,反而会为不幸的雌虫们伸冤……也不知道怀斯阁下流落在外的时候遭遇了怎样不良习性的熏陶,才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窥.探特权种的家族秘辛的机会不多,这些工作人员便更加珍贵这来之不易的时刻。人总是会有这样的心理,比起随处可见的世俗悲剧,更喜欢看到那些平素对自己来说高高在上的存在落魄狼狈的情态,似乎能够借此得到某种“人人平等”的慰藉。即使目睹过诸多雌虫的不幸,奥尔登的不幸仍然值得他们背后议论反刍。 在抽了尤利叶一点血之后,医护人员小心地将针孔再次消毒,贴上止血贴,担忧这位坏脾气的阁下发怒。尤利叶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手背上血管的痕迹,略微动了动手指,轻声说道:“谢谢。” 那位医护者正好是一位未婚的雌虫,受宠若惊地抬眼看了尤利叶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讷讷“嗯”了一声。近距离看,阁下的面庞上没有一丁点瑕疵,荷尔.蒙素的味道也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即使知道这骤然贴近的距离是事出有因,他仍然心中有所悸动。 ……万一真的是那位卡西乌斯先生犯错了,所以才受了惩罚呢?雌虫如此想道。眼观鼻鼻观心,偷偷摸.摸回想起了早已成为雄保会一个月之内的热门八卦话题的尤利叶的遭遇。他想:毕竟尤利叶阁下真的受了许多委屈。从这方面来说,他的未婚夫绝对是大大的失职。 即使其余人看不出这位雌虫到底在想什么,但仅仅是盯着他那副神思恍惚的样子,面颊上涌上一点不合时宜的血色,也一定能够料到他是在想入非非。他的同事们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生怕在场两位特权种动怒,尤利叶没什么反应,而奥尔登盯着那雌虫正在打整消毒剂的动作,略微蹙起眉毛,没有说什么话。 他现在不再敢表现出擅自将尤利叶划分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的言行举止,但尤利叶此时的沉默,落在奥尔登眼里,便成为了一种惯常的宽容。尤利叶一向对所有人都宽容,奥尔登不禁有些埋怨地想:为什么你总是对我如此苛责呢?就这么讨厌我吗? 即使的确对尤利叶产生了伤害,但奥尔登绝不是那种会认错的人,他只会埋怨尤利叶对自己不够宽容,仅仅是因为自己如今被尤利叶控制才三缄其口。 雄保会的医护人员再次确认了尤利叶的生理体征,询问他是否有头晕目眩等等症状,尤利叶一一作答,表明自己的身体健康。在工作人员们开始收敛器材,书写访问材料,准备离开的时候,尤利叶开口问道:“玛尔斯先生现在在哪里呢?” 这个禁.忌的话题让在场其他虫族都面色微妙起来。毕竟在他们眼里,玛尔斯是掳走了尤利叶的加害者。但玛尔斯背后的身份又让雄保会无法真正残酷地对玛尔斯做出些什么惩罚。于是为首的负责人小心地回答道:“玛尔斯先生仍然被关押在翡冷翠的雄保会总部的拘留所中,等待您和卡西乌斯先生的发落。” 如果尤利叶开口说要如何苛刻地责罚玛尔斯,那便不是雄保会与玛尔斯、与第三军团产生过节,而是尤利叶本人与他的雌君和玛尔斯以及他身后的势力产生过节。负责人在心里捏了把冷汗,为自己语言的艺术暗自得意。他一直以来就是靠他那根能言善辩的舌头,在特权种的各种纠葛中投机取巧,左右逢源,才换来了如今的职位。 第51章 整个对话过程中奥尔登都没有开口说话。这有违他一向在外表现出的强势形象。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令在场的其他雌虫都心情复杂:看来卡西乌斯先生的确是听他的丈夫的话……果然再强势再主动的雌虫,在自己并不性格宽厚的雄主面前,都不得不表示出一副贤内助的模样。这是如今雌虫们共通的悲哀命运。 不过尤利叶阁下有着那样一张脸,那样的气度和秉性,看起来也不会真正做出什么不可弥补的事情。即使他有在床上施暴的乐趣,整个联盟中愿意为其他条件而忍受这些不快的雌虫想必也很多,这些雄保会的工作成员也能够理解奥尔登的乖顺,只是心中叹息。 他们一无所知,在心中补全了许多苦情戏码,自顾自产生怜悯和误会,这也是奥尔登想要看到的。他之所谓没有治伤,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些雄保会的来客会产生怎样的联想。他更知道尤利叶绝不会在雄保会面前表现出明显的愤怒,或者急于去辩解什么,所以才这样做。 即使尚且没有想到这些怜悯能够为自己带来什么好处,但奥尔登如同本能一般地,已经开始为自己在外人面前增添道德筹码。沦为在其他雌虫眼中因为失责被雄主殴打的雌君这件事固然颜面扫地,但目前在奥尔登看来,在尤利叶面前占据话语主动权,是比自己的颜面更加重要的事。 尤利叶不是不知道奥尔登在想什么,奥尔登也知道尤利叶一定能够察觉出他的计划。不过这种小的谋略因为并不能真正影响什么,尤利叶又不便将真相讲给这些雄保会的成员说,于是事情只能这样了。这就是奥尔登的打算。 也许是受到了伊甸的影响,或者是奥尔登如今仍然不死心的挑衅让尤利叶自身也产生了极度厌烦的情绪。一种从前从未产生过的,又恶毒又幼稚的想法浮现在尤利叶的心头,他看向战战兢兢盯着他的雄保会的负责人,轻柔地笑了一下,问道:“不,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惩罚玛尔斯呢,他难道不是我的丈夫么?” “……是的,玛尔斯先生是您目前名义上的雌君。”负责人冷汗淋漓。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奥尔登落在他与尤利叶方向的,杀人的目光。 虽然尤利叶在奥尔登这未婚夫身边度过了生理发育期,虽然玛尔斯是以不正当的手段与尤利叶建立了婚姻关系……虽然,虽然,种种理由使得那一段婚姻不够名正言顺。 但在如今,尤利叶尚且没有公开官方地对玛尔斯表态的前提下,他们没有签署离婚程序,玛尔斯竟然的的确确仍然占据着这只雄虫的合法伴侣的身份。 那一纸婚书保存在联盟的系统之中,即使尤利叶阁下所用不是真名,但记录的生物信息却无疑承认了他与玛尔斯的婚姻关系,这是任何人都无法辩驳的事。 “既然他仍然是我的丈夫,我当然应该去接他回家,回到他的身边去。”尤利叶轻言细语地对负责人说:“还请您带我到翡冷翠去,我会为玛尔斯开具谅解书,我们仍然会维持婚姻关系,不需要对他做什么责罚。” “好的,听从您的意见。我们充分尊重阁下们的意愿。”负责人后背冒犯,勉强说道。 你们特权种到底在搞什么?!贵圈真是太乱了!负责人在心中像条被踢了一脚的狗一样狂吠。他实在不理解当事三位特权种的情感纠葛,无从置喙,十分无力,只能够按程序去为尤利叶办事,心中暗自祈祷希望不会有哪位特权种恨屋及乌记恨上自己。奥尔登可不是什么宽宏大方的人。 在场雌虫不敢看奥尔登,但心中无疑充满了怜悯。陪伴自己的未婚夫度过了生理发育期,被打成了这副凄惨的样子,如今却连一个雌君的名分都拿不到,真是可怜得不能再可怜了。 联盟中从前也的确有过雄虫一方废弃婚约关系,转娶其他雌虫的事例,人们都只会艳羡那好运的后来者,但像是尤利叶阁下这样,被加害之后爱上加害者,反而弃自己含辛茹苦的未婚夫于不顾,就只能解读为他是一名斯德哥尔摩的重度患者了。 盯着满室神色各异的雌虫们,以及他们诡异发虚的目光,尤利叶笑了一下。他轻言细语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呢?不知道玛尔斯被关了多久了。我会心痛他的。” 第47章 星舰一路顺畅地前往翡冷翠。在奥尔登几乎要杀死人的目光中, 即使雄保会的工作人员祈愿了一万次突发意外让这艘星舰上的所有人全部炸死,以免他被迫沦为破坏别人家庭的罪魁祸首——难道奥尔登还能够去怪他的雄主么?!——但星舰还是平安地在翡冷翠的停泊口靠岸。无需工作人员做什么,奥尔登便像是古典文学中最忠诚谦卑的侍从那样, 扶着他虚弱的未婚夫步下伸缩梯。 一路上尤利叶和奥尔登都没有说什么话,那种沉默、尴尬, 以及旁观者臆想中情感上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几乎将雄保会的工作人员们绞杀。尤利叶始终闭着眼睛, 呈现出一副精力消竭的模样,反倒是身上有伤的奥尔登一直生龙活虎地在做事。场景看上去有几分诡异。 奥尔登先是以一种惯常使唤别人的姿态让雄保会的工作人员给尤利叶倒一杯糖水,然后要了一个医用箱,开始处理自己脸上明显的伤口。 软性舒缓剂直接从额角注射, 奥尔登面无表情, 好像摆弄的不是自己的皮肉,反而叫一边看着的其他人心惊肉跳:他打进血管里的那种药剂浓度与剂量, 固然能够快速地治疗自己的伤口,但也极度危险。如果不是因为奥尔登的基因等级足够高,他的那些新生的血肉极有可能因为被过度催熟而长成恶心的肉芽, 反而需要手术切除。 等到新生的皮肤长好之后, 奥尔登慢慢擦掉了黏着在脸上早已干涸的条条血迹, 确认自己的外貌看上去重新完好无缺。那样子实在是让人觉得有点心酸了,雄保会的工作人员只能够揣测他是为了避免在玛尔斯先生面前露怯, 于是才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这些工作人员平日里应对的也左不过是情感纠葛等事,所做最多的便是帮助离婚的阁下在本就不平等的婚姻关系中多分割一点雌君的财产, 如今自然是按照惯常看过的情形揣测:卡西乌斯先生这是实在不想在第三者面前显示出自己所受不公,于是急于表现自己过得好。雌虫都是这样好面子的生物。 奥尔登也许猜到了这些旁观者们在想什么,也许没有。他并不在意这些他眼中的低等生物。他只是咬着牙齿,面颊上鼓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痕迹, 走到尤利叶身边,进侍似的搀扶住尤利叶的手,声音一点点从牙齿间挤出来:“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青睐玛尔斯先生……” 奥尔登现在对尤利叶的感情很复杂,但这并不妨碍他仍然看玛尔斯不顺眼。无论是爱情,还是被桎梏而产生的更浓烈的杀意,他一切错综复杂的感情总归都是指向尤利叶的。奥尔登从和尤利叶相遇那天开始就认为他们的宿命会像是双星系统一般紧密纠缠,永不分离。横空出现的玛尔斯对奥尔登来说有一种心灵上的异物感。 尤利叶沉默了一下,他竟然真的在思考奥尔登的那个问题。玛尔斯有什么不一样呢?……如今尤利叶看得更清楚了,玛尔斯对于他的欲.望,对他的追求,剥开表层名为爱的伪物佐饰,也许与奥尔登的情感没有任何区别。比起所谓爱情,如今尤利叶更熟悉的是借由伊甸而深.入了解的虫族的侵占本能。 “那和你没有关系。”尤利叶微笑着对奥尔登说,“他从来不会问我要青睐谁,或者要我不选择谁,也许这就是你所缺憾的一点吧。奥尔登,你的控制欲恐怕只有阿多尼斯能够容忍了,不要想着管我的事。” “不。”奥尔登坚决地说,“我是不会和阿多尼斯在一起的。我不能容忍自己生下近亲残疾的劣种。” “……”尤利叶的笑容僵硬,“我没说这个。”奥尔登把刚才那句话理解成什么了?! 这个疯子,让他理解何为爱情和伦理果然是不可能的。奥尔登没有选择对他来说更便捷更好控制的阿多尼斯,不是因为不爱,也不是因为不能乱.伦的伦理桎梏,只是因为基因选择的角度而从一开始就否认了这一点。这是奥尔登永远无法被其他人理解的思考方式。 “不要再说蠢话了。”尤利叶收敛了自己假慈悲的表情,厌倦而冷淡地向奥尔登下命令。伊甸的信息素令奥尔登不得不听尤利叶的话,否则便需要以失态进行抗衡。他听见尤利叶轻言细语地威胁:“我不想在公众场合做出些让你丢脸的事情,所以停止。” 奥尔登点头,向尤利叶做了一个拉链合上嘴巴的动作。他虚情假意地笑了一下,牙齿划破口腔里的肉,血流出来,被他狼狈而隐秘地吞下去。 就像是一对情感甚笃的爱侣那样,奥尔登虚虚搀着尤利叶的手臂缓慢走进了雄保会。实际上他并没有触碰到尤利叶的皮肤,但这种浮在表面上生疏的亲昵也正是特权种的作风。雄保会得到消息的工作人员早已就此恭候,他们将二人引到室内,送上热茶,递上刚刚打印好的纸质文件以及电子文档。 第52章 身为当事受害者与被侵.犯了性资源的二位涉案人,要同时对玛尔斯签署谅解书,才能够完全免除玛尔斯身上的罪名。即使玛尔斯并不会真正像是平民雌虫那样因为档案上被记了一笔而生活处处受限,但名誉的清白与否,对于特权阶级来说也非常重要。 小心地将那两张纸收起来,用扫描仪进行备份处理,工作人员显然也得到了尤利叶并不打算和玛尔斯离婚的消息。他尴尬地抬眼看了看面色肃然的二位未婚异性,显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还是尤利叶打破了沉默。他忽视了坐在一旁的奥尔登,对工作人员说道:“玛尔斯在哪里?我去接他。” “好的。”工作人员肯定腹诽了些话,但从表面上看,只是恭敬地回应。他向光脑对面的某人发了消息,随即对尤利叶颔首,“您可以亲自去解除玛尔斯先生的监禁程序,我们已经为您开放了入内权限。” …… 玛尔斯在这间牢狱已经呆了三个月,一个并不漫长,也绝对说不上简短的时间长度。 说实在的,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过得不好。比起那些需要忍受鞭打和苛责的平民雌虫,玛尔斯所经受的厚待太多,显得他好像只是上了一所会限制人身自由的寄宿学校。 他所居住的这间面积窄小的“牢房”和玛尔斯在行军过程中驻扎的临时营地几乎没有区别,一张窄床,一套桌椅,一个卫生间,甚至有稳定的水电气,没有鼾声连天的战友。 雄保会的工作人员把光脑也还给了玛尔斯,他们显然不理解有都铎军团长保释的玛尔斯还呆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但即使玛尔斯是想要自苦,他们显然也不能真正用对待其他罪犯的那种苛责的手段对待一位实权军官,雄保会低微的权力不足以支撑他们去对抗真正的特权阶级。 于是这位烫手山芋就被搁置在了这里,让他没事就呆在自己的监牢里拿光脑玩,就像临时专线为玛尔斯开了个托儿所。 玛尔斯在这段日子里,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忍受来自上司以及同僚的“慰问”消息,以及在星网上搜索尤利叶的消息。显然,他军团的朋友们都已经断定他是一个一厢情愿的恋爱脑,除却劝告他好好接受改造重新做人之外,便是告诉玛尔斯一些他们所知的消息。 奥尔登·卡西乌斯将自己的未婚夫迎回了卡西乌斯星系。那个吸血蛭一般的残酷家族经过残酷的内部战争之后,最终还是让奥尔登·卡西乌斯登上了预定的家主之位,其中没有任何意外。 尤利叶的名字并不怎样出现在那些公开报道消息的主要栏目中,一名阁下不应当在政治要事中充当吸引民众注意力的工具,这是联盟一直以来的传统。 玛尔斯本应该并不能知道什么,然而他借由在自己光脑上所留存的对于雄虫贝罗纳的监护权限,看到了上面有关“贝罗纳”的体征状况,意外发现尤利叶已经由亚成年体变为成年体。 尤利叶死而复生,其中许多信息与法律手续,都需要操办更改,贝罗纳这个身份尚且没有被注销,玛尔斯捡漏一般地得到了窥.探尤利叶生活的权利。他一边为自己仍然借助不当路径谋取信息暗自窃喜,一边又为所得到的信息而痛苦。 尤利叶度过了他的生理发育期,他回到了奥尔登身边,他是和谁一起度过生理发育期的?这件事显然不言而喻,甚至是许多雌虫的意.淫内容。玛尔斯知道自己无权对这些事置喙什么,但他就像是被偷走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似的感到一种被冒犯的痛苦。 尤利叶并不是什么“东西”,玛尔斯才本应该是尤利叶的财物。那种僭越的念头在玛尔斯的心中升起的瞬间,便如同一柄藏在口袋里的怀表,兀自摆动指针,散发苦汁,让他感到煎熬。 玛尔斯设想过一万种尤利叶同他再次见面的场景,他是否会得到赦免?他对尤利叶的冒犯会否迎来应有的惩罚?那些猜想借由悲观心态的渲染,更加地折磨他的心神。 想象中他应该符合罪犯身份地被雄保会的工作人员押到尤利叶面前,受苦受难并不是折磨,反而能够稍微减缓玛尔斯心中道德上的愧疚感。奥尔登也许会在旁边看,开口劝告尤利叶做些什么。玛尔斯不用想就知道对方会怎样对自己冷嘲热讽,煽风点火,恨不得劝尤利叶将他绞死。 一万种设想之中,都没有出现眼前这样的情况。玛尔斯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他悚然一惊,下意识摆出领地受侵.犯的戒备姿态。随即他看清楚了入内者的面孔。 灰发阁下像是洒落在窗台上的月光一样无声无息地入内,就像是从坟茔中爬出来的一只朦胧的鬼魂。尤利叶瘦了许多,高了许多,和玛尔斯印象里的那个乖顺的阁下、抑或是金枝玉叶的小少爷都有着非常明显的差距。 尤利叶现在看起来显得……像是一名真正的、货真价实的阁下?玛尔斯只能这么形容。他脸上带着笑,眉目疲倦,看向玛尔斯的时候低垂着眼睛,如同赦免,如同开恩,玩笑般说道:“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第48章 除却玛尔斯对回忆的美化, 尤利叶恢复记忆,对他们真正的初遇的情形倒是记得非常翔实:因非法贩卖的手段秘密运往怀斯家族的域外年幼虫族们被关押在笼子里,联盟不保障他们的人权, 他们只能够等待小少爷的挑选,像是摆在货架上的商品一样等待被分类的命运。 那时候玛尔斯甚至没有名字。他身无长处, 并不是所有少年雌虫中最强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但即使是那最强壮和最聪明的——年幼的尤利叶的眼睛乏味地从这些生命脸上掠过, 感觉自己正在读许多张乏善可陈的广告页,他也并不被打动。他的每一位守护者都是由他自己挑选而出,这种一开始有趣的选拔游戏到了现今已经无法给他带来乐趣。 这些被送过来的雌虫有的聪明一点,明白眼下的情形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 便跪在笼子里祈求小少爷能够开恩;有的蠢笨, 躺倒在笼子里,身上有许多伤口, 是从地下黑拳场买回来的,便一动不动,好像甚至不会说话, 木讷得不比植物更加有趣。 尤利叶的眼神扫视一圈, 随机的、不具备任何特殊意味地落在了日后被称为“玛尔斯”的雌虫身上。这只雌虫年龄比周围人要小一点, 伏倒在地上,上半身赤.裸, 似乎膝盖有伤。 他有明显的营养不良的症状,眼下模样也并不显得艳情, 看上去只是一把骨头,露出的皮肤身体是由一些锐角组成的粗糙的几何图案。那副模样看上去甚至有点伤眼。年少的雌虫并不比一只体重正常的中型犬更加健壮,姿态看上去也像是一只蜷缩的狗。 尤利叶走到那只雌虫身边去,隔着栏杆握住了他的手指。这时候尤利叶才看清楚了他的眼睛。金色的眼睛, 其中盈满了对未知命运的疑虑和恐惧,突然在对视的时候又神色柔和起来,看上去像是一双琥珀,因为他们这微小的肢体接触而笑起来。 不分场合,不明白当下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只是因为接触到了善意,于是回馈善意,这就是那时候尤利叶选中他的原因。 ……现在,尤利叶又重新看到了那双琥珀般的眼睛。过往的记忆轻柔拂过他的面,亲吻他的指尖。 玛尔斯沉默,一动不动,显然完全被眼前的情形所定住了。他如同退行回童年时代,茫然无措地等待着小少爷的开恩,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室内调至微弱的照明灯下似乎闪烁泪光,并没有真正流下眼泪,便只是浮在琥珀外面的一层形状不定的树脂,使得其中的神情晦暗不明。 尤利叶向玛尔斯靠近,慢慢笑起来。他看见玛尔斯脸上的那种呆愣的表情,一路上对于玛尔斯的介怀心情忽然就烟消云散了。玛尔斯和奥尔登不一样,他想不了那么多阴谋诡计,他不够狡诈,或者说不够聪明……他只是想要去爱,想要得到爱而已。 愚蠢透明,向着尤利叶完全展示自己的心意,实在太过清澈,反而能够让现在的尤利叶感到心安。 尤利叶走到玛尔斯面前,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腰和手臂。他用了一点力道,于是玛尔斯被推着往后坐在了床上。他们两个的身量现在都算不上小,监禁室的一张窄床便有些捉襟见肘。 玛尔斯闻到尤利叶身上荷尔.蒙素的味道,像是在他的心上下了一场暴雨。意外之喜,尤利叶身上并没有奥尔登信息素的味道,这让玛尔斯一开始屏住呼吸的动作变得很可笑。 他清晰地嗅到他的雄主荷尔.蒙素的味道,这场雨详尽地告诉他,尤利叶现在非常心安,但也非常疲惫。于是玛尔斯心中突然安定了下来,他将自己的下巴慢慢蹭到尤利叶的发顶,迎合这个毫无缘由的拥抱,轻柔地磨蹭,发丝挠得他有点痒。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玛尔斯轻声问道:“尤利叶,怎么了?” 尤利叶没有说话,沉默。他更加地抱紧了玛尔斯。他体内属于伊甸的那一部分诱惑他双臂化为前触,将玛尔斯的腰腹刺穿,真正地将他渴望的雌虫镶嵌在自己怀中。尤利叶压制住了这部分冲动,转而只是手臂用力,更加地勒紧了玛尔斯的腰。 第53章 这个动作显然被玛尔斯解读成了譬如“不安”之类的情绪,于是玛尔斯伸出手,小心地拍着、从上往下抚摸着尤利叶的后背,像是哄孩子一样的姿势。他也不问话了,只是就这样陪着尤利叶。 尤利叶鼻子发酸。他忍住让自己不要现在倾诉些什么。雄保会的监禁室里有监控也有录音设备,一切会被收录成为数据,而与他有关的一切事都是不能让旁人知道的机密。 尤利叶更不能容忍的是自己被窥.探着却发出哽咽的声音,那些软弱的行为不能被记载。于是他慢慢地调整自己,接受玛尔斯的包容,好一会之后才抬起来来,用额头顶着示意玛尔斯低头。 玛尔斯低下头来。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尤利叶身上低落的情绪黏着地附着上来,这种亲近的姿态,反而让玛尔斯感到苟且偷生的幸福。加以他并没有在尤利叶身上闻到奥尔登的信息素味道,出于一种社会性的常识,尤利叶阁下在他心里自然是柔软脆弱的,他揣测他式微的小少爷也许被奥尔登欺负了……那只雌虫的确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我会杀了他。忍耐着甜蜜的折磨,玛尔斯平静地想。借由这偏心的诽谤,他的杀意得到了合适的出口。 尤利叶伸手捧住玛尔斯的脸,他的手指很冷。玛尔斯不知所措,为这亲近的行为而在脑子里滚过许多想法,一瞬间竟然真的开始考虑要做可笑的“家庭伴侣”的事——即使他绝对会被自己的同僚和上司大肆嘲笑。 尤利叶伸手捂住了玛尔斯的眼睛。冰凉的、粘稠的、温热的……亲吻先是落在尤利叶自己的手背上,好像他亲吻了玛尔斯的眼睛那样,随即再往下一点,落在玛尔斯的面颊两侧,鼻尖。 玛尔斯的呼吸错乱。为了避免这种慌乱惹人生厌,他屏住自己的呼吸。吻继续落下来,尤利叶松开自己的手指。 湿软的、粘稠的。 某种东西将玛尔斯的眼睫糊成一团,它伸.进去,表面略微粗糙,慢慢舔舐玛尔斯的眼珠,像是嘬饮蜜露甘泉。 尤利叶拧起眉毛,正在忍耐。他需要压制很大的本性,才能够让自己的舌头不虫化地长出吞食猎物时刮擦下血肉的倒刺,那会让玛尔斯双眼失明。 年轻的君主方才学会了用自己信息素上的特权控制自己的仇敌,又开始艰难地、以一个君主通常情况下并不会如此做的姿态学习控制和收敛自己的爪牙,压抑自己的本能。 如果说基因的本能正在劝诫他吞下这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诱惑说这只雌虫对你言听计从,他绝不会怨恨于你,怪罪于你,你当然可以对他做任何事,那么尤利叶自己的理智则是忧虑地开始思考:如果玛尔斯失明,他需要再重新换一对义眼,那对他的事业会造成很大影响。目前尚未有科技能够代替虫族双眼的众多生物功能。 血肉应该是什么滋味的?尤利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除却伊甸源体的血肉,尤利叶并未像是历代虫族的君主那样品鉴过族人与天敌的血肉。但基因中烙印一样的留影告知他那应当是一种非常美妙,非常甜蜜的体验。 比后虫族时代进化演变出的雌雄之间似是而非由交.配构筑起的权力关系更加直观和快乐。是每一位统治者为之心醉的绝对权利。 尤利叶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慢慢用自己拟人形态的舌头舔舐玛尔斯的眼珠,直到那双琥珀的双眼渗出眼泪,如同真正能够渗出蜜露的果实那样巍巍发颤。那双眼睛不安地转动,颤.抖,玛尔斯的身体也颤.抖。他仍然保持低下头的谦恭姿势,放松自己的肌肉,接受尤利叶对他所做的一切事。 身体最紧要的器官,最敏感的粘膜被舔舐的感觉很不好受。并不痛,非常酸痒,从骨头缝里慢慢长出来的植物茎芽一样,缠绵地开遍全身,激起战栗的电流。因为屏息而产生窒息的感受,玛尔斯被憋得头脑发胀。他慢慢感知到一些详细动人的东西:简直像是滑进脑子里一样的舔舐的水声,还有就是他自己喘息时那种虚弱隐忍的音调。 玛尔斯什么都不做,甚至不敢抬一下眼皮,只是揽住尤利叶的腰让他不至于从窄床上滑下去。在他以为自己马上要因为这漫长温柔的触碰而失明的时候,尤利叶终于放过他了。 尤利叶双手捧着玛尔斯的脸,细细打量,玛尔斯也得以看清楚尤利叶发育分化之后更加秾丽的一张脸蛋。尤利叶转过去从桌子上拿了湿的酒精棉,替玛尔斯擦脸,擦眼泪,擦流下来一片狼藉的唾液。 他那种专心致志的情态让玛尔斯想到从前小少爷侍弄他养在仆人手里的那些宠物。尤利叶摆出温柔体谅的姿态的时候是非常动人的,让旁观者恨不得对他温柔以待的那生灵或死物取而代之。 灵魂缓慢回笼,玛尔斯声音有点哑,对尤利叶这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做出判断:“您恢复记忆了?……” “嗯。”尤利叶垂着眼睛,摆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不在意这个肯定的回答会让玛尔斯想起他过去的多少僭越而深感惶恐。他捏住玛尔斯的下巴,示意对方把脸侧到一边去,顺便帮他把眼角擦一擦。再用手指梳理了玛尔斯散乱的额发,尤利叶哄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好么?这里不太方便。” 玛尔斯好险没问出“回哪去里”这种蠢话,难道他的雄主对他表现出的情谊和宽容还不够多么?但是被大奖砸中的那种喜不自胜的快乐已经从他的眉眼间开始流溢,显而易见。 尤利叶仔细看玛尔斯的脸,玛尔斯眼下因近日休息不周而产生的青乌,还有那种全无埋怨的欣快神情。尤利叶叹了一口气,另一种和奥尔登不同的黏手触感让他陷入又无奈、又甜蜜的心情里面。他也终于闻到了玛尔斯身上信息素的味道:和军雌冷硬的外表不符,是很清淡的,接近的自然果物的苹果香气。 第49章 尤利叶那点显而易见的偏袒成为了玛尔斯宣布胜利的许愿金杯。直到他被尤利叶牵着手走出监禁室, 走到雄保会的办公场所,让他在两份谅解书上签字的时刻,他都始终呈现出那副幼稚得可笑的得意洋洋的嘴脸。 尤利叶沉默, 奥尔登也沉默,这副画面简直有点诡异了。玛尔斯这期间发生的一切曲折事概不知情, 只是因为被尤利叶选择就做出如此姿态,有一种诡异的天真感, 让尤利叶有一点想对周围的所有人说“见笑”的冲动。 算了,随他去吧。尤利叶漫不经心地想:反正这些人也并不重要。他们难道敢公开议论诽谤特权种与实权军官的感情纠葛吗? 他没有心力计较,也难得纠正,不想管雄保会的工作人员对面前这诡异的一幕幕到底会产生怎样下三滥的揣测臆想, 左右不过是埋怨尤利叶阁下被爱情和激素冲昏头脑, 罹患斯德哥尔摩症,对加害者温柔小意, 反而不假辞色地抛弃了自己的未婚夫。 这种流言中即使奥尔登是受害者,但却因为整个社会的不平衡而反倒会成为丢脸的一方……所以流传下去也挺好的,尤利叶想。他居然笑了一下:奥尔登总得为自己的冒进名声扫地一次。 他之后还会让奥尔登付出更多代价, 但现在暂时不行。他的计划中有许多需要借助卡西乌斯家族权势的内容, 他要精准地使用这一柄杀死过他双亲的刀。尤利叶盯着表情讳莫如深的奥尔登的脸, 看着他对玛尔斯勉强微笑,攀谈说您的雄主被我照顾得很好, 希望你们幸福……有点恶心,尤利叶产生了呕吐的冲动。 他不想看到奥尔登的脸, 但有的事情也不得不做。在把那些冗长的手续做完之后,尤利叶示意工作人员们离开,给当事人留下交流的空间。 玛尔斯在一旁显得有点尴尬,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跟着要一起离开。尤利叶看着他那副进退维谷的傻样, 思索了一下,最终无奈地笑了一下,说:“玛尔斯,你也一起听,好么?免得你回去之后要想太多。” 只要不顾及奥尔登的想法,事情就变得好解决多了。在雌君的面前和其他雌虫单独说话是不够贞洁的,这难道不是婚姻中的常识么?所以需要让伴侣加入进自己的社交中来,左右他们也不敢真的做出什么来。尤利叶一时之间想到的竟然是这种在网络上流行的“恋爱招数”、“雄虫维持婚姻家庭和谐幸福的手段”之类的内容。 雄保会的工作人员给他们一一倒了水,心惊胆战地离开了。他们主要是害怕两位a.级雌虫打起来会把他们这脆弱的非战用建筑夷为平地。鉴于两位雌虫都失礼地对工作人员一言不发,只是像斗鸡似的瞪着彼此,尤利叶只好亲自和工作人员道谢。这种表现反而让工作人员们更加忧心仲仲了。 在这间房间的门被合上之后,奥尔登四处打量,确定没有人旁窥。随即他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从椅子上站起来。反正尤利叶也能够通过信息素感知到他的心情,奥尔登也没了虚与委蛇的心情和必要。他用手指着玛尔斯,冷笑了一声,问道:“尤利叶,所以你是要为了这样的蠢货,抛弃我么?这是你给你自己找的盟友?” 第54章 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他也不说尊称不说敬语了。一个一个单词吐露出来,咬字很慢,好像说出来的是羞辱尤利叶的话语,所以务必要让他听清楚。 尤利叶抿了一口茶水,不看在场其他二位雌虫的表情,冷淡地回答道:“奥尔登,难道我应该选择你?我想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选择和杀害自己双亲的仇人站在一起。”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奥尔登不可思议,“他们也会死的,联盟的追兵在后面跟着他们!我只是想要把你救下来。如果他们没有把你带上一起逃命的话,我绝对不会动手。我和西里尔先生没有仇,我做的是正确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情绪更加激动,对尤利叶产生了深切的失望:“尤利叶,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情绪化地将问题归咎在我身上,又选择了并非最好的伴侣,你要浪费你身上的力量?” 他本应该对着抢夺了他未婚夫的玛尔斯不满,但那双钴蓝的眼睛如今径直看向尤利叶,盛满的是非常浓烈的不解与痛苦。尤利叶所作所为击垮了他过去产生的一些坚固的认知,令他觉得自己被背叛。 奥尔登·卡西乌斯。他是绝对的权力动物,并且从与尤利叶相遇开始就觉得他们同一种人。他可以接受来自尤利叶的厌弃和虐待,可以向尤利叶表示臣服,他当然可以忍受,并将其视作一种权力关系之下的必然结果。 他认为尤利叶和他应当也是同一种思考方式,所以才为了便利行事毫不犹豫地杀死了尤利叶的双亲。如果那两位长辈一定要死,奥尔登希望他们死得更有价值——死在他手里,然后尤利叶活下来了,这不是很好吗? 在他的料想中,尤利叶或许会因为这件事而痛苦一段时间,埋怨他,甚至羞辱他。获得超常力量的尤利叶当然也可以虐待他,借由他使用来自卡西乌斯家族的力量——这一切都在奥尔登所能接受的逻辑范围之内,他并不会因此真正感到痛苦。 权利倾轧,压制与被压制,对所拥有的一切物尽其用,这是万事万物的道理。 所有一切他都可以接受,但唯独眼前情形奥尔登不能接受。尤利叶并没有真正对他做出什么惩罚,相反,他的未婚夫只是不要他了。从尤利叶的一言一行,奥尔登都能够感受出对方对他的厌弃和疲倦。 奥尔登恍然发现他也许从未认识尤利叶·怀斯,他的未婚夫能够为了私怨与个人情绪放弃更直观便捷的利益,这也许是人之常情,却让奥尔登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即使让我下跪也好。奥尔登愤怒地注视着尤利叶,其中意蕴不言而喻:你怎么可以抛弃我呢?你为什么要放弃我而去选择一个次品? 即使他眼馋玛尔斯在军团内的权利,但是客观衡量比较,以现在的情景看,玛尔斯所拥有的权力总和并不比得上奥尔登,而玛尔斯的心术认知更不如奥尔登成熟。奥尔登无法接受自己被这样的人给取代了。他有强烈的被错付感。 由于奥尔登摆出了非常明显的侵略和进攻姿态,玛尔斯便戒备着预备随时出手将奥尔登打一顿,即使基因等级相同,奥尔登也绝对打不过他这经过专业训练的军雌。这条一无所知的狗笨拙地从尤利叶与奥尔登的对话中汲取他所不知道的信息,还未读懂什么,就急不可耐地预备跳出去捍卫自己的主人。 尤利叶挥手制止玛尔斯。他仰头盯着奥尔登看,能够理解奥尔登的想法。和这种人说人情、说情谊之类的话题是说不通的,尤利叶只好精准娴熟地找到最能够刺痛奥尔登的话去说。 他不生气,只是笑,伊甸的信息素慢慢放出来,带有侵略性的水汽气息让奥尔登背后冒冷汗。尤利叶问:“奥尔登,你为什么就觉得自己是最好的呢?” “你做事错漏百出,仗着蛮力和家族权势自以为是地做事,只不过在卡西乌斯内部斗出头,就觉得自己是最好了?奥尔登,如果你觉得你是最好的,那你为什么自大到将我安置在伊甸源体附近,让我能够方便地喰使祂的血肉?” “有没有一种可能。”尤利叶笑了笑,“我不用选择你,也能够成事呢?奥尔登,你觉得我拥有了现在的力量,有什么是不能够得到的吗?擅自期待,擅自失望,你真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如果我不选择你也可以,那我为什么要呆在一个让我生厌的蠢货身边?奥尔登,如果你非要自诩聪明,就不要让我再重复” 奥尔登面色煞白,跌坐回椅子上。他的情绪在伊甸信息素的刺.激下本就不太稳定,被尤利叶这样一说,几乎目眩。那些话语就像是尤利叶的信息素一样一起灌进他的脏腑,逼迫他不得不去思考和忏悔。 只有力量相近的时候,弱者才需要结盟,寻找最能够帮助自己的队友。现在的尤利叶真的需要所谓“队友”么?即使奥尔登不能够真正知道伊甸计划带给了尤利叶什么,但是借由他这一程所遭受的一切,借由过往联盟即使要杀死一个特权种家族的家主也要扑灭这个计划的决心,奥尔登也已经能够知道尤利叶所拥有的那超然的力量。这是一个并不难解读的逻辑问题。 ……他也许真的不被需要了。尤利叶现在并不需要平等的盟友,而是对他忠诚的狗。而在此一道上,玛尔斯显然比他更加称职。奥尔登恍惚地明白了这一点。伊甸的信息素控制他的思维,基因靶向地敦促他向族群的君主献上忠诚,奥尔登的想法远比他从前的所思所行软弱许多。 尤利叶懒得去揣测奥尔登又在想什么。他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够压制杀死奥尔登的冲动。他现在自己都有许多的心思需要去梳理,想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自然懒得和奥尔登纠缠。尤利叶站起来,走向奥尔登,双臂撑在奥尔登椅子的扶手上,奥尔登不自觉抬起头来,与尤利叶对视。 阁下灰色的眼睛里似乎藏着隐秘危险的涡旋,暴雨一样的信息素在狭窄的室内迸开,不带有情.欲,而是完完全全的支配意味。他甚至试着精准控制自己的荷尔.蒙素,让它绕靠玛尔斯,不对玛尔斯的精神造成影响。 奥尔登神色怔然地看向尤利叶的双眼,无法移开目标。虫族的君主正在向自己的臣子下达命令。尤利叶的声音很轻,口吻随意,他说:“奥尔登,你要听话。不要想着暴露我的信息,不要想着去报复我,好么?” “你只需要乖乖活着,等我来向你复仇就好了。”尤利叶如此敕令。 奥尔登无法应答。他喉咙肌肉僵硬,说不出一个字来。尤利叶站直了自己的身体,忽略了魔怔而沉默地坐在那里的奥尔登。他朝着一旁安静温顺地注视着一切的玛尔斯笑了一下,手掌四指往内招手,温声说道:“我们走吧。” 第50章 没有让阁下屈尊乘坐公共交通, 玛尔斯临时从第三军团驻守翡冷翠的文职分部借用了一艘星舰,履行司机的职责,带尤利叶回到他们位于艾尔莫尔的家。 这艘临时调用的星舰不比玛尔斯的那些收藏, 属于经济实用款,没有太空环境下的自动驾驶功能, 玛尔斯不得不时时刻刻坐在驾驶位上。这种不便反而让他松快了一些:他现在不敢去看在后面安静呆着的尤利叶的脸。在这种独处的情境下,他产生了一点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念头。 他想到自己方才在雄保会的所作所为, 后知后觉摸咂出了一点羞.耻来:即使事出有因,那种得意的姿态还是有点不得体,大概是会惹得许多阁下厌弃,雄虫们即使在最沉浸于爱情的时候, 都不会喜欢占有欲太强的雌虫…… 尤利叶经过生理发育期之后和从前有了许多不同的变化。即使身高略微高了一些, 但总的来说接近于联盟对于“雄虫阁下”的群体画像——消瘦,美丽, 脆弱。 甚至于尤利叶因为那张秾丽的脸,以及没有任何返祖特征而显示出高基因等级的体征,就算他一无所有, 凭一具肉.体也能刷开这世界上的每一扇门, 叫民众们恭恭敬敬为他服务, 心甘情愿献上一切。 这种变化让玛尔斯的心中的感受从“他是在和尤利叶少爷呆在一块”,转变为了“他是在和一位阁下呆在一块”。 军雌和阁下约会, 应该恭敬地戴上项圈,被联盟的监督人员全程录音地完成一整场约会, 抑或是干脆被阁下的守护者拿枪暗中指着脑袋,直到约会的末尾才有机会亲吻阁下的手背。 一路波折,他甚至丢失了那枚尤利叶为他准备的抑制项圈。这让玛尔斯像是一只被弃养的狗一样兀自焦虑起来。 密闭空间内填满尤利叶荷尔.蒙素的气味,玛尔斯有些恍惚。他本有许多事情可以思考, 方才尤利叶与奥尔登的对话透露了许多信息。然而这时候他满脑子里都是泄露出去足以被雄保会枪毙一万次的下流内容。 停止,玛尔斯对自己一遍一遍地告诫:方才成年的雄虫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物信息素是正常的事情,不要表现得像是一只没有开化的野兽一样。不要把这当成是一种暗示。 第55章 被尤利叶舔过的那一双眼睛仍然敏感发痛,眼白泛出血丝。将自己如今的异样归咎于尤利叶刚才的行为,似乎就能够从心理上减轻玛尔斯的道德负担,即使他的身体恢复能力强悍到即使被一把刀插.进眼球也可以自愈复原。 一路上玛尔斯借由驾驶舱前玻璃的反光打量,尤利叶没有说话,没有玩电子产品,只是将脑袋靠在座位边上出神。他略微佝偻着身子,半阖眼睛,嘴角平直,看上去非常疲惫。 想到刚才尤利叶和奥尔登的争吵,玛尔斯有点急眼地在心中咒骂:奥尔登到底对尤利叶做了什么?!至少他现在是大概知道奥尔登是尤利叶流落囚星的罪魁祸首了。尽管刚才尤利叶在奥尔登面前表现得很强势,他也只会觉得尤利叶是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是小少爷抽了别人一巴掌,也会怒斥被害者没有好好养护脸部皮肤,乃至于剐蹭了尤利叶的手的那种人。 尤利叶尽量让自己不看玛尔斯的背影。他正在忍耐。 玛尔斯想的某一件事没错,雄虫分化完全之后的确急切地需要交.媾行为。即使他们的族群披上了文明的外衣,这种基因里便于繁衍生殖的性状表现却始终没有改变。 那种急切的生理本能经由伊甸唯我独尊的原始思维方式一嵌套,成为了更加恶劣血腥的内容:他想要完完全全地雌虫吃下去,融进血肉里,让对方完全属于自己。 远古的伊甸正是如此行事。祂实在有太多可供选择的伴侣,于是并不对自己的属臣以及子民施以怜悯。那些有幸能够和君主共度良宵的臣子们会被君主的獠牙划破脖颈,被吞食血肉,以便让伊甸能够繁育出更加健壮的孩子。 蜂巢集群式的族群结构,以及尚未进化出个体思想,只懂得一味忠臣的子民们。它们并不将死亡当作恶事。它们万分荣幸地步入陨灭的终焉,成为伊甸的王冠上点缀的一颗血肉明珠。 尤利叶承袭了这种观念,而他在文明中所教诲出的念头始终在牵制他、撕扯他。好在伊甸的骄傲让他不至于对着每一位雌虫都产生欲.望,而是仅仅看重基因等级足够高的那些。祂竟然还有些挑嘴。 面对奥尔登时,尤利叶尚且能够凭借内心的恶感将本能的爱欲转化为对臣子的压制和轻蔑,但完全温顺的、一无所知的、愚蠢的…… 在他的丈夫面前,尤利叶需要十成十的忍耐,才不至于在亲吻的时候咬下玛尔斯的眼睑,吞食他两颗柔软多汁的眼珠。 尤利叶的口中似乎还残留着玛尔斯眼泪的味道。比起水和电解质的那一点咸涩的滋味,更让他沉迷的是萦绕不去的那一点信息素的香气。 苹果香气的玛尔斯就像是厄里斯的金苹果那样散发着不祥和纷争的诱惑香气。伊甸劝诫尤利叶:吞下他吧。 使用他,吞食他,服用他的血肉。你需要什么,就得到什么。这世界上有什么是你不能够拥有、不能够满足的呢? 虫族过去的君主正在向祂的继任者进行有关权欲的教育。 尤利叶现在对虫族的一切生物信息都极其敏感,甚至能够闻到玛尔斯信息素中全不设防的精神内涵。这只雌虫过去使用药剂和软性舒缓剂来克制自己的生理需求,如今本能性地对四遭雄虫的荷尔.蒙素做出应答。 就像是一盒清白的、包装好的礼物那样,尤利叶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努力,只是勾勾手指,礼物盒就会自己打开绶带。这就是如今玛尔斯在尤利叶眼中的样子。 由于过度兴奋和痛苦,尤利叶背后生出冷汗。他喉咙肌肉僵硬,发出了一点干呕的声音。 玛尔斯如惊弓之鸟地从这声中判断尤利叶是在身体不适。他顺着预定轨道行驶,心急如焚,只盼望时间能过去得快一些,让他脆弱的雄主能够安定下来,好好休息。 翡冷翠距离艾尔莫尔并不远。等星舰停靠之后,玛尔斯设置好引力对接程序,便想要伸手去搀着尤利叶下星舰。尤利叶侧过身子,以肢体语言拒绝了这一次的肢体接触,这让玛尔斯下意识沮丧起来,有点受伤。 他在心里劝诫自己:尤利叶现在状态不好,心情烦躁,不想要和雌虫接触也是正常的事,毕竟他刚在奥尔登身边,想必遭遇了些不太好的对待,这不是在厌恶你。 玛尔斯没有想到尤利叶只是单纯不想在室外失态,因为生理本能过度兴奋而爆出虫化的触肢。他现在一触碰到玛尔斯,应当就会失控。 尤利叶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玛尔斯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等到府邸的门被打开之后再合上之后,玛尔斯正准备说些什么,前面背对着他的尤利叶忽然转过来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阁下那一副瘦弱的身躯也不知道哪来这样大的力气,像是摔打物件一样猛然将玛尔斯摔在地板上。 玛尔斯还没来得及痛,尤利叶就在他的面前半跪下。浑身粘腻湿冷的雄虫用自己的额头凑近玛尔斯的额头,贴住,五官像是两条狗那样彼此磨蹭着。 玛尔斯发现尤利叶的皮肤冷得像冰,偏偏上面还附着了流过冷汗之后的那种黏糊的观感,像蛇一样,简直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地蹭了一会儿,尤利叶吸了满脑子雌虫的信息素,稍微缓过来神了,才勉强摆脱两眼发直的状态。他认真地看向玛尔斯的眼睛,注视这只雌虫温顺的表情,没头没脑地突然开口问道:“玛尔斯,你愿意相信我吗?” 即使不明白尤利叶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玛尔斯当即果决地回答道:“我愿意的。” 尤利叶轻轻笑了一下,接着问:“你愿意把你的一切都向我坦白么?愿意把一切都奉献给我吗?” 玛尔斯说:“我愿意。” 尤利叶不说话了。他抿着嘴唇,额头再次贴住玛尔斯的额头。雄虫的荷尔.蒙素如暴雨倾泻而下,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任何一位阁下能够给玛尔斯如今这样绝伦的体验了。 至高无上的快乐,被基因桎梏,这副身体所能承受的、生殖衍化出的极乐地狱。尤利叶的荷尔.蒙素浸.透了玛尔斯浑身上下的空隙,仅仅是呼吸,都错觉连内脏的孔隙都填满了湿漉.漉冰凉的雨水。 玛尔斯神色恍惚,失去思考能力,双眼发直。一时间所有的想法尽数丢失,唯有一种对外扩张的冲动极其显赫地冒出头来。玛尔斯的感官全部落在与尤利叶相贴的那一点皮肤上,心里慢吞吞贪.婪地反刍:这是我的。 这是属于我的伴侣,我的雄虫……占有的欲.望扩张而出,流干了玛尔斯身躯中最后一点思考能力。 灰发的雄虫好像什么都没做,甚至一动不动,只是嘟嘟囔囔地讲话,精神力在玛尔斯的脑子里滚过一圈。他说话的时候潮热湿润的吐息落在玛尔斯的口鼻,就像是极尽缠绵温热的吻。 尤利叶说:“让我看看你在想什么,听话,嗯?……” 玛尔斯的一切思维在尤利叶面前摊开,他能够像是翻阅一本典籍一般,注视玛尔斯从出生以来的全部人生,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点想法。这只雌虫在他面前不会有任何秘密,所思所想全部曝光呈现。 在炽热的迷恋,缱绻的爱情之中,玛尔斯的思维因为眼下的亲近而泛起更加绮丽的艳俗思考。他即使失去思维能力,大脑仍然将眼前这副场景与记忆中的某些内容进行对照。 尤利叶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点闪闪发光、格外明显的想法。那正占据玛尔斯全部思维的庞大念头。 这个念头来自第三军团的军雌们百无聊赖的夜话。一群青年军雌聚在一块儿能够说什么呢?年轻人的欲.望向着同伴们坦露出来,彼此嬉笑着让并不高尚的梦想填充冷寂的冬夜。 玛尔斯过去并不参与这样的对话,但并不妨碍他将其中某句话听进去,并在此时将其视作自己意.淫的甜蜜内容。他从前从未在意过那些话语的内容,这时候才惊觉自己的的确确将那些话记得详尽清楚。 “想看我一边哭一边束手无策地给你的样子?……”尤利叶笑了一下,吻落在玛尔斯的眼睫,他笑盈盈地说:“这可不行,你要听我的话,明白吗?我想要什么,你才能给我什么。” 第51章 这是在最艳俗下流的噩梦中才会出现内容。美丽纤细的阁下自脊背和两肋长出无数铁灰的肢节, 填充一整个房间。 尤利叶要控制着才能够让自己不至于对玛尔斯的房产造成不可修葺的损坏。他身下的雌虫因应急反应而背生双翅,瞳孔虫化,同样化身野兽, 伸出双手,手掌被利刃割破, 仍然想要和尤利叶拥抱。 尤利叶的身躯上各种性征与伊甸类似。他的舌头长出猫科动物一样的倒刺,这是方便剐蹭剜下猎物的血肉而产生的生理性征。 现在这根舌头用来接吻, 在雌虫的血肉上划出无数密密的轻微伤口,血流出来,被尤利叶咽下去,伤口因为军雌优秀的体制而快速愈合, 反而便于让尤利叶再次伤害。 第56章 这本应该是很痛的事情, 然而玛尔斯浑身上下被尤利叶荷尔.蒙素的气息浸润。他的生理本能因基因而靶向地表示出对面前阁下的顺从:你要全心全意地爱他,向他奉献。 在精神的紧密连接中, 尤利叶越是表现得强势,玛尔斯越能够捕捉到他隐秘的不安。那个脆弱的孩子几乎是在心中惶恐地对自己如今的变化、被本能控制而行使暴力的行为进行忏悔。 这个世界与他隔绝,尤利叶需要一个完全属于他、忠诚他的存在……玛尔斯浑浑噩噩的、幸福地想:我可以胜任。 就像是您当初教我的那样, 请和我握手, 请和我拥抱。 请不要害怕我会伤害您。我将永远对你忠诚。 玛尔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起誓, 那些语言经由精神上的连接而传递给尤利叶。他的身体被尤利叶如今的形态制造出了伤口。 疼痛转换成一种更加抓心挠肝的酥麻感,两具异形的姿态看上去又是那么亲昵。尤利叶闻到了血的味道, 即使浑身受伤,玛尔斯却收起了自己的翅翼, 伸手与他拥抱。雌虫在信息素中被浸泡得意识模糊,只是一遍遍低声呢.喃。 “请不要害怕我……请您相信我是可以信任的……” 尤利叶虫形身躯的眼睛看到玛尔斯的身躯,耳朵听到玛尔斯紊乱的呼吸与急促错乱的心跳。他的精神,触摸而流淌在玛尔斯的精神之海中, 感受到玛尔斯脑中如同熔岩的黄金般璀璨和炽热的绝顶爱欲。 啊,这是我的。意识混乱的雄虫用自己的每一根肢体拥抱住自己的财产。这种亲密无间的贴合似乎成为了吞食的代偿。 粘稠浑浊的欲.望流淌在室内,使得万事万物在尤利叶意识的留影中不在存在。他积攒了许久的疲倦统统释放出来,灰发的阁下重新变作了拟人形态,落在玛尔斯怀里,伸手揽住玛尔斯的脖颈。 …… 尤利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原模原样地躺在床上。他浑身清爽,赤.裸地被裹在被单里。玛尔斯的住处并未像是特权种那样聘请佣人或蓄养私奴,能够做这件事的当然只有玛尔斯本人。 尤利叶挑了一下眉毛,非常意外:在伊甸的控制下,他释放出了过量的信息素,按道理来说,玛尔斯不应该在那种情形下保持清醒才对。过量的异性信息素会使得雌虫陷入一种意识模糊的“陶醉”状态。 尤利叶看到自己的胳膊上有一个针眼。结合他身上能量充沛的体感,他判断这是玛尔斯为他注射过营养剂。 维持虫化状态对尤利叶的身体消耗非常大,他那一副身躯无法支撑战争机器长期运转,而非常可悲的是,只有在保持虫化状态的时候,尤利叶才能够感受到自由舒缓的快乐,就像是裹着紧身胶衣的胴.体从牢笼中脱壳而出。 伊甸改变了尤利叶的许多感受,但伊甸却没想过,万年之后,祂的后代进化成为了更微缩渺小的个体,已经无法适应来自族群之主的生理本能。 尤利叶从床上起来。他发现自己呆的是玛尔斯的房间。整个卧室里除却一张若无其事的床,其他地方也都乱糟糟的,墙壁上还有被二人虫化出的各种肢体磕碰出的裂痕。 他扫视一圈,只觉得自己呆在一片废墟里,只好从床上爬起来,找不到衣服,气温合适,就赤脚赤身地踩在地上,推门从房间里出去。 这种行为他从前绝不会做。联盟里任何一个自矜的阁下都不会让自己表现得毫无廉耻之心。尤利叶小少爷正是那种自矜的雄虫,而囚星上无依无靠的贝罗纳也会担忧自己被救世主腻烦而刻意把握自己奉献的尺度。 现在的尤利叶思维经由伊甸影响,又经过了昨天混乱的一堆事,心中早已自顾自地将玛尔斯化作了他的所有物,于是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君主的所有物,更详细的含义就是玛尔斯绝不能腻烦他的主人尤利叶,更不能对尤利叶产生什么不满。 尤利叶想到他昨天失去理智,用信息素浸.透了玛尔斯,甚至有流眼泪的时刻,又极其强硬地让玛尔斯一遍一遍他绝不会背叛自己,会一辈子对自己效忠的幼稚行为,也有些面颊发烫的无奈。 他现在倒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以旁观者的姿态将自己的心态看得很清楚:即使得到了一些超常的力量,也比在囚星上时更加富有权利,但恢复记忆之后知晓一切真相,众叛亲离的尤利叶反而比从前更加无依无靠。 他急切地需要一个绝对不会背叛远离自己的载体以攀附精神,汲取信心。受伊甸的影响,这种本应非常温情的需求的实现方式成为了将一只本就对他全无恶感的雌虫彻底标记。 那种标记和奥尔登喂血给尤利叶的行为无任何相同之处,不是现今虫族的任何生灵可以做到的行径。 经由伊甸改造的尤利叶的荷.尔蒙素浸润玛尔斯浑身上下全部细胞,加以他们之间发生的亲密行为,从而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君臣契约一类的彻彻底底的标记。 从今往后玛尔斯不能够和其他任何雄虫有任何亲密行为,否则他仍旧弥留对虫母言听计从本能的基因会控制他痛苦万分。这就是所谓“标记”的霸道之处。 尤利叶窥看了玛尔斯的大脑,里面装载的全部记忆,全部想法,情感,是比解剖更加亲密的剖白。 玛尔斯对尤利叶从此再不能够有任何忤逆的想法。借此窥.探,尤利叶也才真正体会到了玛尔斯对他究竟是怎样一种之死靡它的深重情感。 说不清是伊甸诱惑他如此行事,还是尤利叶本身就是这样一个恶劣的人。在虫化而热血上头的时候,尤利叶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 他现在慢慢摸咂着思考,好像终于想起来了社会中的公序良俗,轻缓地明白了自己所作所为是多么的决绝。 他没有给玛尔斯留任何后路,全然碾压毁坏了那只雌虫从今以后的全部自由。 可是那只雌虫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呀?……尤利叶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冒出来阻挠和指责他。是的,在怀斯家族与伊甸计划的一系列烂账里,唯有玛尔斯是完全无辜的存在,他一无所知,未曾犯罪。 即使玛尔斯在囚星上是有那么一点微末的占有尤利叶的私心,但他的确没有犯任何错。 在推开门的瞬间,尤利叶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忽然有了一点可以被称之为“胆怯”的情绪。任何一位承袭了虫母基因的君主都不应该如此作态。他正在因为玛尔斯而变得软弱。 尤利叶最终还是推开了门,穿过走廊。玛尔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客厅自然也是一片狼藉,玛尔斯只是胳膊肘撑在大.腿上,手捧着脸,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的颓唐。 他听见声音便抬头,与浑身赤.裸从走廊走出来的尤利叶对上视线。 两个人都呈现出那种被吓了一跳的表情。呆愣几秒钟,最终尤利叶先习惯性地笑了一下。玛尔斯低下头去,不敢与尤利叶再对视。 借由生理发育时期的激素影响,尤利叶原本长至肩头的头发长了许多。在雄保会的时候他随意地将它们绾在脑后,而虫化之后连拟人形态的脑袋都不太明显,于是并不以强烈的存在感而被玛尔斯注意到。 现在尤利叶将头发披散在脑后,长至小腿,遮盖了尤利叶少许的身体曲线,其他部.位仍然赤.裸而清晰可见,半遮半掩的模样反而更加艳情。玛尔斯想到神话中酒神的信徒,在迷醉中舞蹈的迈那德的狂女,野性而绝伦的美丽。 在正常情况下雄虫并不会有虫纹。所谓虫纹,其实是虫族外化的战斗器官在折叠进身体内后在皮肤表面形成的便于器官脱出的回路。虫族中翅种的虫纹分布在脊背,而尾种的虫纹则分布在尾椎附近。 尤利叶身上出乎性别限制的也有着一层虫纹。从背部肋骨的位置为起点,一路往下延伸而出,甚至在拟人身躯的正面腰侧都有一些。 它们呈现出铁灰色,与尤利叶虫化时的触肢是同一种颜色,花纹繁复,分布广,像是藤曼缠绕住尤利叶的身体,形态带着诡谲的美丽,使人能够瞬间联想到绝伦的生物武器是怎样从那些皮肉的间隙中延伸而出,闪烁让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凶险。但在虫族的审美文化中,也是同样是超然的美丽。一柄锋利到能够斩断一切的武器,在这野性未训的种族眼里就是美的。虫族的本能里天生就有着对力量的崇拜。 玛尔斯在那儿发神了好一会,才突然想起来尤利叶为什么是一副赤身裸.体的形态:他没有给他的雄主在房间里准备好替换的衣服! 在昨天一切结束之后,这府邸里单独隔开的衣帽间因为隔墙位移而无法正常出入,玛尔斯勉强能够将力竭昏过去的尤利叶安置在床上,随即自己半死不活地爬出去注射针剂以维持生命保全精神。 他骤然之间接受了太多与自己认知不符的东西,大脑一片混乱,身上又有一些伤口,便行为失矩,照顾尤利叶不如平时周道。即使有满肚子对尤利叶异常表现的疑虑和不安,但玛尔斯还是本能般地为自己对尤利叶的照顾不周而感到懊悔。 第57章 他们的精神如今因标记而紧密相连,即使达不到能够听清每一个心音的程度,但尤利叶大概也是能摸清楚玛尔斯在想什么的,何况玛尔斯的心思实在是很好猜。 尤利叶走近玛尔斯,手放在对方肩膀上,爬上沙发,以一个压.在玛尔斯腿上的姿势将这位军雌桎梏住。他的体重完全地承载在玛尔斯身上,以这个姿势,尤利叶也能够看清楚玛尔斯眼中瞬间划过的清晰的惊艳与懊恼。 尤利叶笑了一下……他方才犹豫不决地在对标记玛尔斯这件事而忏悔什么呢?难道玛尔斯对他表现出的迷恋还不够明显么? 尤利叶将自己的脸凑近玛尔斯,说话的嘴唇靠近,几乎完全贴在玛尔斯的皮肤上。 湿热的吐息和雄虫的荷尔.蒙素同时吹拂着玛尔斯的面颊,这显得他们像是正在接吻。以一种带着哂笑的轻松口吻,尤利叶开口,哀怨地向玛尔斯抱怨:“我的雌君好过分呀?……我们不是刚刚才在一起吗,你就要霸道到不允许我在家里穿衣服了?” 第52章 玛尔斯先是呆住, 然后才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不是……” “很笨啊。”尤利叶被逗笑了。他啃了一口玛尔斯的鼻尖,侧着身子在玛尔斯身边躺下来,腿仍然靠在玛尔斯身上, 伸手搂住玛尔斯的肩膀,轻声问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玛尔斯侧过脸偏向尤利叶, 又有点不敢看尤利叶的脸。因为信息素的影响,以及他被进入脑域而操纵到精神错乱, 玛尔斯对昨天的记忆有点其实已经有点模糊不清了。但他也清楚记得其中许多内容是多么荒唐狂乱。现在靠近尤利叶,那种想要下意识地向雄主献上一切的愚昧冲动仍然萦绕在玛尔斯的心头挥之不去。 雄虫并不应有的虫化形态,尤利叶不稳定的精神状况,以及他昨天那些恶劣又甜蜜的荒唐行径, 深.入精神而导致全身上下每一个器官细胞都在审视的错觉。一切一切都让玛尔斯心生疑虑。正常的雌虫发现雄主是那样一只怪物, 怎样也应该世界观天崩地裂地求上天归还给自己原来那个温润脆弱的阁下了…… 玛尔斯正色看向尤利叶,严肃发问:“雄主, 奥尔登有对您做什么不好的事吗?” 尤利叶:“……?” 他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尤利叶都做好了释放荷尔.蒙素安抚玛尔斯不安的精神的准备,然而这只雌虫不愧是愚忠到了让尤利叶在他脑中找不到任何一丝不忿情绪的绝对忠犬。 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坐在断壁残垣的沙发上, 玛尔斯问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怀疑奥尔登对尤利叶有所不利, 顺手在尤利叶面前抹黑一把奥尔登, 有意无意给情敌安上了居心叵测的罪名。 尤利叶无奈地笑了一下,指着室内被磕碰撞倒的桌椅, 问道:“你觉得奥尔登能够对我怎么样吗?” 即使尤利叶的虫化形态仅仅能够燃烧极短的一段时间,但能够完全承载伊甸意志的拟虫母身躯仍然是当代所有虫族都无法匹敌的战斗兵器, 至少就玛尔斯判断来看,只有在尤利叶不使用他那种能够控制虫族心智的生物信息素的前提下,玛尔斯拼尽全力,才大概能够和尤利叶打个五五开。 但拟人形态下的尤利叶看上去又是那么脆弱。频繁的虫化似乎燃尽了他身体中的全部气血精力, 使得尤利叶看上去比一般金枝玉叶的阁下们看上去还要羸弱易折。他皮肤惨白,没有血色,血管的形状和走向在躯壳上异常明显,像是维管束系统在花瓣上呈现出纤毫毕现的脆弱纹路。 尤利叶方才经过生理发育期,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养一养身体,亚成年体态中身体积蓄的全部能量都供给生长发育,这使得他虽然比一般的雄虫更高,但看上去也更加纤细。 极度孱弱纤细的身体,一张秾丽到不可直视的脸,以及虫化之后锋利迷人的屠杀用战争机器形态。这一切堆叠在一起,使得尤利叶如同一柄极度锋利也极度脆弱的凶器,微妙地贴合了当代雌虫对于一切美好品德的追求,正中红心。 面对这样的雄主,即使玛尔斯心知肚明这个世界上很难有虫族能够对尤利叶造成什么伤害了,他也仍然会担忧任何盗猎者向他的珍宝投来不怀好意的觊觎视线。 其实尤利叶知道玛尔斯有许多问题想问,但是这只雌虫心里却有着一种让尤利叶觉得啼笑皆非的疑虑:玛尔斯无法判断什么是自己能够问出口的,什么是不能说的。 他已然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尤利叶,却不曾要求尤利叶同样向他坦白,害怕随意为之的问话会让尤利叶感到不安——他在想:变成了一个怪物,尤利叶心中会不会同样也很害怕呢? 就好像尤利叶仍然是囚星上那个脆弱的亚成年体的愚蠢雄虫一样。任何一丁点困难都会把他压垮。所以玛尔斯要替他遮挡好一切的风雨,如果他自己会成为侵袭尤利叶的风雨,那他也必须得抵御好自己的言行。 多么忠诚的,柔软的,完全坦白的心呢?……尤利叶微笑。他牵住玛尔斯的一只手,十指交叉,就像是一把锁一样嵌套在一起。尤利叶从今往后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像是对待玛尔斯一样坦白,就像他确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像是玛尔斯一样以全然珍惜的心情对待他。 尤利叶谈论伊甸计划,谈论自己双亲一边爱他,一边毫不留情地从出生时刻便将他设置为伊甸计划的原型机。特权种认为血缘不可背叛,这是最好的、能够控制尤利叶的枷锁,亦或者是控制实验品的枷锁。作为恰好刚刚出生的婴孩,尤利叶只因为是最好的实验品,于是便成为了实验品。 他谈论他的未婚夫奥尔登·卡西乌斯。那个心怀诡计的疯子。他是尤利叶双亲死去、本人流落囚星的第一凶手。他一边至死不渝暴烈地迷恋尤利叶,一边又时时刻刻梦想着想要杀死他。奥尔登对尤利叶有爱,但他更需要的是一个不能够强过他的完美伴侣,尤利叶并不能够感受到奥尔登的爱,他只是承载奥尔登之“爱”的完美容器。 他谈论……自己。尤利叶诉说自己到底怎样对待玛尔斯,又是怎样地改造了玛尔斯的精神和身体。即使表面上看不出来,但玛尔斯如今已经成为了尤利叶的所有物。已经不再需要抑制项圈了。 借由尤利叶的一个念头,一点信息素的释放,虫族愚忠的基因便会令玛尔斯向尤利叶下跪,抑或是谢罪自刎,这不正常也不公平,玛尔斯如何愤慨都是理所当然。 一切罪孽与纠缠被灰发的阁下用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淡语气说出,一方面是伊甸给予了尤利叶一种蔑视一切的本能视角,另一方面,尤利叶恐于看到玛尔斯对他露出不忿不满的表情,他刻意压制自己的情感反应。 即使玛尔斯再怎么迷恋他,但任何一个虫族恐怕都不会甘心成为另一位虫族的完全附庸。那些因为嫁娶而攀附雄主生活的雌虫,他们也仍然保留着一种可笑的尊严,在爱情消失殆尽之后便会拒绝来自雄主的蔑视与冷待,即使背上骂名、被分割财产,也一定要与丈夫断绝婚姻关系。 玛尔斯会对他不平等的标记感到抵触吗?尤利叶无端畏缩起来。能够成为第三军团的军团长继承人的雌虫真的能够甘心丧失主权的成为附庸吗? 尤利叶也觉得自己的行径有点好笑了:他没有给玛尔斯任何辩驳选择的权利,自顾自地做了标记行为,现在反倒假惺惺地开始后悔了。听起来怪让人觉得恶心的。 随着尤利叶不疾不缓的讲述,玛尔斯的心也渐渐安宁了下来。他看着尤利叶的脸,感受着尤利叶的手深重的那个握手的力度,甚至有点让人觉得痛了。玛尔斯从这个角度察觉出尤利叶正在紧张。 他笨拙,不能够像是奥尔登那样巧言善辩地哄阁下开心,于是冒犯地凑近尤利叶,像狗一样伸出舌头舔尤利叶的脸与嘴唇,又亲又嘬,动作黏糊糊的,开口说道:“冒犯您的人这样多,我会一个一个帮您杀掉。” 尤利叶的手搔弄着把.玩玛尔斯的发梢。军雌短短的头发发质粗硬,尤利叶的脑中闪过昨天这样揪着玛尔斯脑袋做事的记忆……停止。尤利叶深呼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适可而止。他说:“我的确预备杀死一些人。” 这句话截断了他失忆时期的一切愚蠢行径以及对复仇的盲目追求。现在的尤利叶得知一切真相,不再愚昧地认为自己的双亲清白无辜,但也不会怯懦到就满足于安于现状。 联盟特权种们的权力倾轧,种种利弊的考量,是不适宜于用简单的正义与否去计算的。尤利叶只需要知道是什么东西毁掉了他的生活,他就需要去同样毁掉那些人的生活。 当着玛尔斯的面,尤利叶并不避讳。他打开自己被搁置一路的光脑,查看接受的消息。在分别之后,奥尔登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和尤利叶说。在属于尤利叶·怀斯的那个账户上,除却雄保会和联盟机构发来的诸多问候之外,尤利叶收到了意料之中的私人邮件。 第58章 来自柏林·怀斯。他的叔父,怀斯家族的现任家主。失忆时候尤利叶从玛尔斯口中得知联盟流传的绯闻,柏林疑似暗恋过他的雄父乌尔里克。那时候尤利叶对其一笑了之,并不怎样在意上一辈的花边新闻,现在的尤利叶则是得知了更多的内幕。 不讨论爱或者不爱,柏林·怀斯在尤利叶的雌父西里尔掌控家族期间对自己的哥哥极度忠诚,几乎能称得上是头号拥趸。与卡西乌斯家族那种换位时打得满头包的野蛮家族不同,怀斯家族拥抱科技,以聪明才智定夺权利地位,甚至于唾弃大众拥簇的虫族本能。 这其中百分之八十的原因是这一支血脉虫化之后战斗能力低下,只长于精神进化方向。显然,柏林·怀斯在上一代的竞争中输给了自己的哥哥,并从此甘愿为哥哥奉献全部脑力智力。 柏林至今没有嫁娶。他对外宣称自己会将一生奉献给事业,而临于衰退期前夕才会申请冻精繁育下一代。这种态度致使外界传闻他对自己哥哥的雄主有不伦的欲念,但更多也是对联盟中如今甚嚣尘上的“反性压迫”的迎合。 柏林的公开宣言让他在竞选自由议会席位时获得了大量激进雌虫的选票,而怀斯家族也借着家主的政治口号而推出适用于雌虫的拟雄虫荷尔.蒙素式精神舒缓剂,广受好评。 即使西里尔在大众眼中意外死去,怀斯家族大厦将倾,但柏林重新扛起了这个血脉凋零的家族。如今的怀斯血在联盟中势力渐微,许多人都相信在新家主的带领下,眼前的颓势会逐渐回暖。 来自官方认证过的、柏林·怀斯的社交账号,用的就是他本人的名字。一封冗长的社交邮件。 未必是柏林本人写的,也许出自他身边的执事长之手,海海几千个单词,冗余黏着,空洞地庆幸尤利叶幸运活下来,为他双亲的悲剧而哀悼。随即柏林邀请尤利叶带着他的新婚雌君回到怀斯家族,作为叔父的柏林愿意代替尤利叶的雌父给予尤利叶应有的长辈关怀。 第53章 一个生活在联盟中, 所有以权欲驱策生命的特权种都应该听过的童话故事。 一个非常小、非常无知的孩子。他羸弱,身无长物,愚昧, 被关押在了无生趣的高塔之中。他忍受着枯燥无味的生活,每天夜晚爬上窗台。树影婆娑之下, 有看不见的魔鬼轻言细语地对这个生活在高塔上的孩子说话。 它诱惑他,它说:从高塔上跳下去, 你就能获得更多,更享受的快乐。在此逼仄的建筑之外,有许多你从未见过的美景与好物。您尽管跳下来,我会接住您的。 在无数个晚上的劝说之后, 这孩子犹豫不决, 心偏移起来,终于听从了魔鬼的哄骗。他从窗台上跳下, 于是踏入高塔之外充斥欲.望的人世。他夜夜出去,寻.欢作乐,学会杀人, 虐待他人, 奴役他人, 掠夺自己想要的一切。他很快地接纳了这让他快乐的一切欲.望,并将其视作生命的全部意义。 在某个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晚上, 故事的主人公如同往日一般地窗台上一跃而下。这一次再没有看不见的魔鬼接住他,他摔得粉身碎骨, 当即殒命死去。 在检阅着由怀斯家族的执事长写就的那张宴会的邀请函的时候,柏林·怀斯难得想起了这个过往和他的哥哥一起听过的故事。对于天生具有伟力的特权种们来说,这无非是告诫孩子们要克制自己的欲.望,不要被虫族无限膨胀无限扩张的兽.欲本能所侵蚀。 这个世界的一切难题对他们来说都过于一蹴而就, 难度实在是太低了。如果不加以限制的话,这些孩子们很容易就在无限纵容的世界中迷失自我,最终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以优越的智力,柏林迅速和哥哥西里尔一起读懂了这个肤浅简单的故事。柏林的人生一路平直地延伸而上,恪守节欲的职责。也许是因为雌父的基因等级不够高,柏林在发育分化之后也如同身为家庭伴侣的雌父那样仅仅拥有一个b级的评分。 他生来就应该是西里尔·怀斯的忠实拥趸,他们血脉相连,却在所有能够评级的能力上都有着明显的优劣之差。柏林并不是做得不好,只是西里尔做得太好了,于是他不得不退居到臣子的地位上去。 在这两兄弟成年之后,争夺都铎家主之位失败的乌尔里克阁下离开他的家族,选择了实力相当的怀斯家族充作联姻对象。一位备受崇拜敬仰的a.级阁下,血脉高贵,当然选择了已被选为了家族继承人的西里尔作为伴侣。柏林并没有那么多痴心妄想,乃至于转化为怨愤的念头。 他仅仅是……仅仅是理所应当,就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以为在他的哥哥在抢夺了最好的胜利果实之后,会余下一些残羹冷炙给他。这是西里尔过去无数次做过的事情,他将之称作“兄弟友爱”。 柏林原以为自己会成为乌尔里克阁下的家庭伴侣,就像他的雌父成为雄父的家庭伴侣。这是一种特权种内部通行的规则,何况当时乌尔里克阁下与都铎家族闹得极其僵硬,急需自己的势力以稳固身份。 怀斯家族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连带着和这两兄弟一同结婚,就像是拿走一个赠品一样拿走柏林·怀斯。毕竟柏林做事做得那么好,足够称为一条用血缘拴起来的好狗。 但是乌尔里克阁下拒绝了。他甚至娶了许多出生卑微的科研人员,以一种会令许多阁下觉得屈辱的方式抽自己的血为家庭伴侣们提供荷.尔蒙,以达到巩固自己与丈夫地位的目的。那位面目温和的阁下几乎接受了所有向他抛来的橄榄枝,唯独没有选择柏林。 柏林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最好的,但应当是第二好的,为什么单单是这一次,他跟在哥哥西里尔后面,连残羹冷炙都吃不到呢?他为什么没有被选中? 出自一种一直以来养成的不主动去争取什么的秉性,以及某种柏林也无法厘清的近似于“矜持”的情感,他未曾将自己纠结的心思吐露给任何人听。就像是从前一样,他代替家主哥哥管理产业,为伟大的怀斯家族奉献自己的脑力,设立新兴项目,让联盟中的人才源源不断地涌入家族,为他们的家族工作,奉献劳动力。 时间不可推拒地向前行走,世事不可推拒地向前行走。柏林·怀斯的生命凝固在原地,他注视着自己的哥哥与乌尔里克阁下结婚生子,建立起自己的事业。 乌尔里克远比联盟中的任何一位阁下都有权欲,他为了自己,也为了自己的丈夫,甘愿做许多礼贤下士的事,一步步巩固事业,值得每一位雌虫褒美和觊觎。 越是注视,一种古怪的叩问越是在柏林心中攀升: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独独是我不可以? 一切的欲.望伴随西里尔与乌尔里克的死亡而告终,柏林通过告密,通过他仅次于哥哥的权术和长期以来在家族内建立的权威而接手了西里尔的一切。 非常好笑,他如此妒恨的兄弟,却从生到死都信任着柏林。西里尔并未告知柏林有关伊甸计划的任何内容,却容忍了柏林在他的治下攫取权利威望。 柏林·怀斯拥有了过去想要的一切,却感到无比茫然。这个空心人从出生开始就被教育克制欲.望,他所学会的仅仅是辅佐自己的哥哥,建设他们的家族。他未曾有过属于自己的梦想,向联盟告密伊甸计划都仅仅是他一种出自本能的行径。 比起想要毁掉那一对爱侣,柏林更恼恨于自己为什么被一切排除在外。这成年多时的雌虫有时的思维方式还像是个孩子一样。 ……现在,柏林找到了自己的欲.望之泉。 在一开始,知晓他的侄子尤利叶死而复生的时候,柏林并没有什么感想。他知道西里尔和乌尔里克是多么爱他们这独生子,使用某些手段令尤利叶在大难中求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难道尤利叶还能够和羽翼丰满的他抢什么吗? 柏林那年轻、稚嫩,自以为是的合作伙伴奥尔登·卡西乌斯告诉他,不必担心,尤利叶阁下会成为我的丈夫,加入我的家族。他会站在我的身边来,就像是联盟中任何一位阁下那样做出正确的事,我能够控制他,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即使尤利叶过去有继承人的名头,柏林也并不感到担心。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阁下们的出路太多,才让他们怠惰地并不真正像是雌虫那样狼狈到在泥地里打滚似的抢夺资源。 即使想要得到权利,尤利叶也完全可以等到柏林步入衰退期之后再正大光明地去争夺家主权利。届时奥尔登也会帮助他的丈夫,柏林无需再成为西里尔之子的佐臣。 柏林从前出于一种逃避的心态,并未怎样真正详细地注视过尤利叶。毕竟在他某些迷蒙而难以为外人道之的梦中,应当是他生下乌尔里克阁下的孩子。他逃避尤利叶,就像是逃避这自己人生中唯一一次被西里尔抛弃的失败。 乌尔里克阁下甚至唯独只有这一个孩子,难道他真的与西里尔有所谓的排他性的“爱”么?柏林无法接受这一点,他万不能承认自己是因为滑稽的爱而不被选择。 第59章 直到奥尔登的消息再次传来。柏林深知奥尔登对尤利叶是多么痴迷,那种情感类同于西里尔对待乌尔里克,是一种绝对排他的深刻情谊。但奥尔登告诉柏林,他不会和尤利叶在一起了。他被抛弃了,但他并不会追究。奥尔登·卡西乌斯在未婚夫尤利叶面前成为了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即使奥尔登语焉不详,柏林也能够从这年轻的孩子言行举止的蛛丝马迹中找到某些不祥的端倪:奥尔登绝不是尤利叶说要离开,就会放任他离开的那一类全然温驯的雌虫。 如果他的丈夫想要抛弃他,奥尔登更可能做的是洗掉尤利叶的记忆,将尤利叶关起来,为他奉上足够多足够好的珍馐珍宝,妥帖体谅的家庭伴侣,将他的丈夫彻底溺死在蜜糖之中,成为琥珀中的一只蝴蝶。 为什么奥尔登会退缩呢?柏林注视着通过内部系统查到的,经过发育分化期之后的尤利叶的照片。他实在是困惑不解:孩子,你到底做了什么呢?……你到底是怎样一无所有地打败奥尔登的? 图像上的尤利叶安静地存在,并不言语,不会回答柏林呢.喃着说出的问题。这位年轻的阁下在成年之后有着一张非常、非常……柏林想不出一个形容词,他只能够用比喻去贴合自己的记忆留影,而对什么人事物施以比喻,往往就是情感与灾难的开端。柏林想,尤利叶有一张酷肖乌尔里克·都铎的脸。 在五官等细节上,也许是因为基因方面的微小差距,尤利叶看上去比乌尔里克更加完美,是一位足以令任何一位雌虫痴迷的美人。但柏林已经过了会耽于声色耳目之娱的年纪,他之所以怔然,是尤利叶从面孔之中透露着的那种倔强的气质,仇恨的气息。 不被虫族如今的偏袒的社会所驯化,不被溺爱而淹死成为一只琥珀里的蝴蝶。尤利叶在照片上面色阴沉,眼角眉梢流露出非常明显的、因为自傲而不加掩饰的野心。拍摄时他显然正在压抑某些情感,眉头下意识微蹙,十成十的不耐烦,却因为教养而压制住自己的心情。 尤利叶看上去,与柏林年少时期见过的,因为争夺家族之位失败而自请离开都铎家族,想要利用婚姻建立自己新的势力的乌尔里克·都铎阁下别无二致。这一对雄虫父子有着同样的一种独特而具有侵略性的气质。 有别于爱情的另一种侵占欲.望爬上柏林的心头。他心里微微一动,想到自己过往唯一的失败。他想要覆盖掉那一次失败,让他的命运闪烁,完美无缺。尤利叶会成为他完满自己“第二名”的人生的最好工具。 这应该是我的孩子。柏林表情冷淡地凝视着尤利叶的脸,心里想道。 即使不能够亲自把他给生下来,他也应该属于我。西里尔业已死去。只要将尤利叶牢牢抓紧在自己手里,他就会成为我和乌尔里克阁下的孩子……他会有一个乌尔里克阁下的孩子,他会像是父亲一样教导尤利叶,塑造尤利叶的灵魂,让他成为自己最完美的孩子。 第54章 即使尤利叶未曾声张什么, 但他回归的消息仍然在特权种之中悄无声息地传播出去。整个联盟最显赫的三个姓氏的家族继承人,还是一位阁下,从出生开始就自然站在了舆论中心, 惹得整个联盟瞩目。若非年少时期的尤利叶不喜交际,他恐怕会像奥尔登一般广结善缘, 搭建起一个以他为圆心的社交圈子。 尤利叶还没来得及与自己疑似杀亲仇人的叔父柏林·怀斯见面,这位现任家主便已广发邀请函, 声称要为业已成年的侄子举办盛大的宴会,用以庆贺他的幸存,以及充作这位阁下成年之后社交出道的夜宴。 这位在尤利叶记忆里面目模糊的长辈并未亲自和尤利叶见面,也没有问他为何抛弃了自己的未婚夫, 在意外幸存的流浪途中遭遇多少艰苦险阻。柏林·怀斯不曾亲自和尤利叶说任何一个字, 他向尤利叶的账号发出夜宴的时间地点,着装要求, 那封邮件百分之百由柏林身边的执事写就。 这种态度显得有点傲慢。柏林板上钉钉地认为尤利叶会听他的话,于是已经开始安排起了尤利叶的人生。 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一切阴谋、诡计、揣测,统统并不存在。一位特权种阁下理所应当在成年之后举办夜宴, 这看似为庆贺的典礼背后隐藏着另外一层含义:阁下需要在这时候挑选他的家庭伴侣。宴会的参与者们也可以借此机会追求阁下。 一般来说, 由于雄虫度过分化期的生理需求, 他们早在成年之前便应有一名丈夫,但只有在他们成年之后, 确认基因等级之后,才算真正踏入了特权种的利益圈子。雌虫们会根据阁下的秉性、家世、基因等级而对他们进行挑选而追求, 就像是帝国分封时期的有才之士那样挑选自己心仪的主君。 “爱情”一词被压缩到几乎不在考虑范围之内。阁下可以自由地将爱情撒泼向世界上的任何一位雌虫,但他们社交出道的夜宴,则是摆在明面上被待价而沽的利益交换。阁下越是高贵,越是能够给他的伴侣们带来利益好处, 则越是会受欢迎。 尤利叶的基因等级是a。由于伊甸对他身体的改造,他的a评级是一种“因为最高等级是a,所以被评为了a”的量级考评。他的性腺发育水平,肢体协调程度,以及血液中返祖细胞的活性,种种量值,即使经过了尤利叶的有意压制,仍然突破了近几十年来雄保会内部数据的测量峰值。他如今顶着这个至高无上的血脉冠冕,依照数据看来,都已经算是屈就。 即使西里尔与乌尔里克的犯罪事实在特权种中并不是一个秘密,但尤利叶并不会像是寻常民众那样因双亲的罪孽而蒙受不公。怀斯家族为尤利叶举办夜宴,几乎是声明了尤利叶阁下仍然处在他家族的荫庇之中,不会有芥蒂。 在柏林·怀斯死后,除却这位二任家主失心疯地不顾一切地杀死自己的侄子,非要推另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怀斯血上位,按照联盟的法规以及届时尤利叶能够搭建起的威望名声,无论如何,尤利叶都会成为下一任的怀斯家主。 即使此时未婚未育的柏林·怀斯为了巩固自身地位而孕育一个孩子,他也很难抵过尤利叶这二十年年岁,让自己天赋不知凡几的孩子胜过一位基因等级与性别而连带的社会地位皆高的成年阁下。 这是对每一位未婚雌虫来说都触.手可及的至高诱惑。 权利,地位,因为婚姻而能够得到的来自怀斯家族的帮扶。尤利叶阁下甚至有足够秾丽的外貌,未曾流传出虐待玩弄任何雌虫的柔顺秉性,以及流落在外被诱哄结婚的悲惨身世。 即使那位诈骗犯雌虫如今对阁下原本的未婚夫取而代之,正式成为了阁下的雌君……那更好了!这不就说明尤利叶阁下并不那么看重伴侣的身份行径,仅仅靠一颗真心就能够打动吗?他甚至对玛尔斯的欺瞒行为表示不计前嫌! 联盟中的高等级雌虫们未必有“真心”这样玄之又玄的东西。但正是因为他们从未接触过任何真实脆弱的情感,仅仅拥有权欲以及对阁下产生隐秘不发的侵占欲.望,才更加觉得他们心中那种烫热的触感就是能够打动阁下的真心。 一切条理利弊显而易见,玛尔斯都能够以自己类同的思维方式想清楚,联盟中的雌虫们将会怎样狂热地觊觎尤利叶,就像是狂犬病患者看到水一样忍不住惹人讨厌地狂吠。 玛尔斯心中自然因此郁结,但是不敢表现出来。他的尤利叶阁下现在正畏寒地穿着毛绒睡衣,整个躯体黏着地躺在玛尔斯身上,半醒不醒地伸手关掉了玛尔斯的光脑投影,对他反反复复看那一张邀请函的行径表示微弱的不满。 在度过发育分化期这段波折的时间之后,几次虫化,以及极速发育本身对身体的消耗,迅速掏空了尤利叶身体里的所有气血。就像是天底下所有的阁下会做的那样——某一件雌虫中流传的,唯有雌君才能够享受到的隐秘福.利——被生理激素控制而虚弱的尤利叶开始畏寒,嗜睡,对提供给自己信息素的雌虫极度依赖,一言以蔽之,就是成为了一个大号的黏人树袋熊。 他偶尔能够维持全盛时期的思考能力,但大部分时候话说半句就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这时候伸臂搂住玛尔斯的脖子,声音很轻,嗤笑了一声,嘟嘟囔囔地说道:“难道我亲爱的叔父没有考虑过我不去参加那场夜宴的可能性吗?”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一如往常地对他好,以特权种的方式对他亲热,又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指望这样就能让尤利叶耳聋眼瞎地忽略柏林·怀斯的告密嫌疑,甚至态度轻慢到未曾亲自上门拜访,进行宣战或是解释。只要推测出一丁点这种轻蔑的内涵,尤利叶就下意识地感受到被冒犯和被忽视的不满。 他能够让奥尔登因为被抛弃而在联盟内名声扫地,自然也不介意让他的叔父同样因为他缺席夜宴而丧失权威。伊甸的确改造了尤利叶的思考方式,他的思维方式比从前更加傲慢,不再将隐忍和蛰伏视作行动的第一选项。 第60章 玛尔斯没说话,任由尤利叶钻过来,将头脸靠在他脖子边上,距离后颈腺体很近的一个位置,湿热轻缓地吐气呼吸。这种行为完全是因为尤利叶生理性地急需呆在一个充满熟悉的异性信息素的空间。 灰发阁下闭着双眼,显然又犯困了,玛尔斯刚才给他打了一阵营养剂,现在尤利叶的血糖缓慢上升,使得他更加疲倦,大脑供血不足。 玛尔斯小心地动了动脑袋,嘴唇擦过尤利叶的额头,成为一个似是而非的吻。他扶住尤利叶的身体,感受到对方因为营养缺乏,蛋白质摄取不足,甚至未能够长出些什么肌肉的绵软肢体,心中有一种非常柔软的安定。 尤利叶很快又睡过去了。阁下的长发原本是绾起来的,这时候松松垮垮的,有一些落下去,成为缠绕在肢体之间的藤。此刻的尤利叶阁下看上去显得有点脆弱,是动物幼崽一般绵软温热的东西,毫无保留地依赖着他身边的雌虫。 尤利叶虫化的时候是绝伦而不可匹敌的战争机器,拟人态又极其精美,反差巨大,踩在大众雌虫审美的极与极上,值得任何雌虫的迷恋。玛尔斯不用换位思考,也能够明白他的雄主是怎样一个具有诱惑力的存在。即使是那些反雄虫霸权的雌虫应当也会迷恋他,毕竟尤利叶值得成为一个完美的权欲符号。 闪闪发光,如同黄金枷锁一般在虚空之中压迫、碾压玛尔斯的心灵的完美。玛尔斯不能够说是去祈求尤利叶变得不堪,羸弱鄙微到仍然是囚星上一无所知的贝罗纳。但他的心神的确正在犹疑地摇摆,感到幸福而又痛苦。 时间像是水一样缓慢地流淌而过。晚上,尤利叶有外出的日程安排,玛尔斯能够看到一个正在缩减的、他与尤利叶能够这样不受打扰地依偎在一起的光阴的进度条。 艾尔莫尔与翡冷翠共享同一颗人造黄矮星的照耀,光照从修葺好的窗台洒下来,是一种经过严密调试之后、类似于虫族起源时刻所习惯的日光的光照。它们洒落在窗台上,洒落在尤利叶与玛尔斯共同盖着的那张毯子上,洒在尤利叶紧阖双目,眼睫纤长,皮肤白到透明而血管脉络明显的一张脸上。 像是黄金一样的光照。像是黄金一样好的时候。它正在流逝,不可挽回。正是因为不断消逝而令人心痛,也正是因为不断消逝才显得珍贵。 玛尔斯的心稳定地跳动着,就像是任何一位雌虫应有的侵略欲.望那样,他想要把此刻压缩成相片,把面前美丽的蝴蝶压成标本书签。 在某颗囚星上,玛尔斯曾经放任过自己的欲.望,于是他获得了与尤利叶的婚姻。就像是梦一样,他并未因僭越受到任何惩罚,反而所得之物如黄金般珍贵。 玛尔斯放缓了呼吸,凑过去,在尤利叶的鼻尖轻轻吻了一下。即使他已经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变轻,但还是让尤利叶的意识清醒了一点。灰发阁下半梦不醒,用脸蹭了一下玛尔斯的脸,含糊地想起来什么,于是说道:“记得叫醒我……晚上有和都铎先生约好……” 玛尔斯“嗯”了一声。他挪动身体,方便尤利叶可以把下巴搁在他锁骨的那个位置。时间继续流淌而前。 …… 那位在宣讲会上和尤利叶见过面的好心的都铎先生,正是玛尔斯的直属上司雅戈·都铎。尤利叶猜测对方早已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于是才对他施以善意。想到宣讲会上畏畏缩缩一无所知的自己,尤利叶不免感到羞.耻。 在怀斯家族有关尤利叶的夜宴邀请函广发联盟之后,雅戈军团长则以玛尔斯作为途径向尤利叶发起邀请,请他今晚于翡冷翠某个餐厅一见。 不明对方意图,但即使是看在玛尔斯的份上,尤利叶也不得不去。到了预计要出门的时间点之后,玛尔斯把尤利叶轻轻摇着叫醒,给几乎挂在他身上的少爷换衣服。 第55章 尤利叶远比一般阁下度过生理发育期的情状还要更加虚弱, 他在临出发之前给自己打了一针舒缓剂和营养针,确定自己的身体保持在巅峰状态,在遇险时刻也能够立即虫化应对危机, 这才和玛尔斯一同出门。 联盟的第三军团长雅戈·都铎,并非是特权种出身, 而是有一位都铎家的阁下丈夫,因此得到了光耀的姓氏。如今玛尔斯也可以被称为玛尔斯·怀斯。雅戈军团长出身与玛尔斯类似, 许多人认为他提拔这出身卑弱的下属正有物伤其类的投射心理。 联盟中拥有特权种血脉的虫族许多,尽管他们并不能被称作“纯血”,但仍然执着于将双亲中最为显赫的那个姓氏冠在自己脑袋上。在此前提之下,尤利叶在联盟的宣讲会上遇见一位“都铎先生”, 未曾联想到对方会是第三军团长雅戈·都铎, 也是难免的事。 如此层层膨胀之下,在联盟中甚至有这样一个笑话:在翡冷翠随地丢下一颗炸弹, 伤员至低有三位数分别姓“怀斯”、“卡西乌斯”以及“都铎”,即使他们也许终生未曾有资格踏入自己家族名下的属地星系一步。 尤利叶并未像是奥尔登那样将玛尔斯视作已然拥有军权的所有物。在雅戈尚未卸任之前,玛尔斯的地位都值得商榷。但那位军官对于玛尔斯的偏爱却是实打实的。尤利叶问过玛尔斯, 而玛尔斯实话实说:他与雅戈军团长的关系并非像是外界流传那样亲密至情同父子。 实际上, 雅戈在军团内部形象极度铁血霸权。他选择玛尔斯, 有百分之一百的可能仅仅是因为玛尔斯是最合适的人选。倘若之后第三军再出一位更加天赋卓绝的军雌,玛尔斯被替换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与深扎进联盟内部拥抱文明的怀斯以及卡西乌斯不同, 即使明面上军团与联盟彼此独立,但都铎血却深扎进入军团内部, 将其视作自己双手的延伸。血脉卑贱的雅戈·都铎有幸冠上如此姓氏,几乎明示了他是都铎家族挑选训练好的一只忠诚的猎犬。 当尤利叶与玛尔斯抵达由雅戈指定的餐厅之后,便看见这位黑发的军团长正靠在门边上,对着他们招手。 虫族在步入衰退期之前容貌并不会有非常大的改变, 穿着日常服饰的雅戈与尤利叶在宣讲会上遇见的那位态度和蔼的都铎先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先是对着尤利叶眨了眨眼睛,表示友好地笑了一下,做出一个雌虫对阁下常用的“请入内”的手势,这才推开了内厅的门。 尤利叶走在前面,率先进去,当玛尔斯准备跟着一起进去的时候,雅戈摁住了玛尔斯的肩膀。他说:“这件事和你没关系。玛尔斯,你不能入内。” 玛尔斯不明所以,想到尤利叶要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有点急眼,但也不敢向上司表示态度鲜明的不满。尤利叶也有点不明所以,不知道能够让雅戈军团长挡在外面当门神是何等人物。他向玛尔斯打了手势,表示自己没有问题,才一个人走进门廊,把玛尔斯留在了外面。 雅戈军团长指定的会面地点虽说是餐厅,但更像是某种公用的会客场所,以门分割,有好几个不同功能的房间。它虽然在翡冷翠上,但选址偏僻,尤利叶从前并未来过这里。尤利叶猜测这或许是军团长名下的私产。 尤利叶见四处无人,在各个房间中搜寻,最终才在会客厅看到了一位坐在椅子上的雄虫阁下。对方棕发蓝瞳,明显的都铎血容貌,叫尤利叶看不出年龄。见到尤利叶的面,此人未曾从椅子上起来,只是笑了一下,伸手示意尤利叶坐在他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 在尤利叶落座之后,有机械助手为两人倒上茶与点心。尤利叶发誓他搜遍记忆,未曾在联盟中见过这样一位都铎阁下,却无端对这张脸感到熟悉,心中疑虑,想到雅戈的行事,有些猜测。尤利叶做出小辈谦恭的嘴脸,低头说道:“您好,阁下,我是尤利叶·怀斯。” “你好。”这位阁下用一种让尤利叶不太舒服的目光看着尤利叶。他说:“我是伊恩·都铎,也是雅戈的丈夫。尤利叶,即使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但我可是一直注视着你呢。” 尤利叶不明所以,还未开口,就听到伊恩继续用不急不缓的语气问话:“‘伊甸’现在在你的身上复生了,对吗?” 尤利叶抬头,心神巨震。他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伊甸暴戾的本能让被看穿秘密的尤利叶下意识想要出手桎梏住这手无寸铁的雄虫——一个光照的红点出现在尤利叶的额心,他僵硬在原地。 即使尤利叶愚蠢到了极致,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也知道,应当是一柄武器正中瞄准着他的额心。如今联盟的枪械不再使用红点瞄准镜这样复古的光学辅助仪器,这种设备的作用便只剩下了一个:让被瞄准者知道自己的性命正掌握在暴徒手里,生死都在持械者一念之间,起到一种恫吓的作用。 尤利叶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用这样微小的动作调剂自己的生理反应,让狂乱的心跳慢慢降下来。他与伊恩对视,仔细观察那张脸上仍然释放着友好信号的笑容,对这位阁下产生的隐隐的熟悉感更加强烈……他见过的都铎血实在是太多了,他们都长着一张柔美的脸,尤利叶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位阁下与他的亲眷呢?…… 第61章 无所谓。尤利叶回以伊恩一个相同的微笑。面部上下肌肉都在缓慢地活动,只有眼轮匝肌不动,这让年轻的尤利叶阁下看起来像是惊悚故事里精致而有鬼魂附身的树脂玩.偶。 尤利叶想:我不会死。就算一颗子弹打烂我的头颅,伊甸也能够让无头的躯壳继续战斗。对这副身躯来说,只要浑身上下仍有一个细胞维持活性,它都能够持续不断地燃烧余热,这是虫族写在基因里的本性。瞄准额心的并不是致命的威胁。 尤利叶略微眯着眼睛,他下意识开始寻找一个角度。可以一击必胜杀死面前这位阁下的角度。那些积弊纠纷在他的思维中轻飘飘地一闪而过,不比伊甸带给他唯我独尊不可冒犯的精神烙印更加深刻。 尤利叶轻声问:“阁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呢?您费尽辛苦把我喊到这来,就是为了杀我?” 伊恩的表情很平静,看尤利叶的那种神态让尤利叶极度烦躁,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这位阁下始终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傲慢的姿态也让尤利叶觉得不高兴。伊恩叹了一口气,浮在表面上僵硬客套的社交面具软化下去,他说:“你和你的父亲很像啊,尤利叶。你们对我产生敌意的时候,露出的甚至都是同一个表情。” “即使我们从前从未见面过。”伊恩笑了一下,是一个真情实感感到有趣的笑容:“难道乌尔里克就没有将我介绍给你听吗?他一直还在介怀、在讨厌我,甚至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知道我?……” “……”尤利叶沉默,沉静地思考。 伊恩的提示很明显,尤利叶想起来伊恩带给他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都铎”的姓氏,以及有几分神似他雄父的面孔。即使再愚蠢尤利叶也该想起来了,这是“那位阁下”,一个在尤利叶的雄父面前几乎不可言说的存在。 乌尔里克·都铎背弃家族的罪魁祸首,他的兄弟,现任都铎家族的家主,以及自由议会的议会长。 “那位阁下”因为身份特殊,因此并不将名讳暴露在大众视野中。他不像是其他政客那样东奔西走以谋求选票支持率。自由议会的议会长对联盟内部作出的所有决策都具有一票否决权,为了避免其血脉身份对特权种们的权力比较造成倾斜,因此并不公开声明自己的身份。 尤利叶也是借由父亲的口,才知道某位都铎阁下不为整个联盟所知的特殊身份。 按照一般特权种们的揣测,议会长恐怕因为政治地位上的超然性,却无法暴露名讳,反而会成为整个自由议会架在空中楼阁的统治机器。毕竟在这些贪.婪的虫族心中,绝没有对名誉深藏若虚的道理。他们的种族本性会让他们恨不得时刻炫耀财富与武力。所谓低调不过是懦弱的托词。 伊恩见尤利叶沉默,一双灰眼睛里的虫化特征慢慢消下去,于是继续轻言细语地说话,就像是哄孩子那样夸奖尤利叶:“我很高兴,尤利叶,你没有第一时间攻击我。瞄准你的子弹是基因锚定后的相位偏移子弹,如果你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恐怕我们就只能一起死在这里了。” “因为没有充足的样本以作锚定材料,所以我使用的是乌尔里克的基因序列。子弹射过来的时候我们都会死,这样你会不会好受一点?”伊恩的口吻很轻松,他并不把言语间有关自己的生死之变当作一件值得严肃对待的事。 “我很荣幸。”尤利叶说,“我竟然可以和议会长同死。我的生命值得这样价值高昂的殉葬吗?” “当然值得。”伊恩一直是那种不急不缓的闲适表情:“一个能用信息素控制所有虫族的怪物,拥有远古虫母身躯的怪物,如果你的精神不足以控制来自伊甸的本能,你知道你能够造成多大的破坏么?尤利叶,如果你刚才在我的测试下展现出了攻击意图,我们现在应该已经一同死去了。” 看到尤利叶因为被说出了他所获得的能力而警惕起来的神色,伊恩解释说:“你的许多事都是乌尔里克告诉我的。他虽然恨我,但也知道只有我才能最好地解决问题。” 伊恩注视着尤利叶年轻的面庞。这只雄虫还太小、太稚嫩,甚至不怎么能够藏住自己的情绪,即使身负伟力,在伊恩心里与乌尔里克的年少时刻的形象重叠,也只像是个张牙舞爪的孩子。伊恩能够很轻松看清他的所思所想。 他不得不审视着他这最亲的兄弟留在这世界上的唯一遗产,时时刻刻叩问自己,让自己不为血脉亲情或者怜悯而动容:释放了瓶中恶魔的稚子面对触.手可及的暴虐与权柄,真的能有不下跪的时候吗? 第56章 “我是在以是否有害于整个虫族社会发展的角度审视你。”伊恩说, 他看着尤利叶垂首不语,心软地放轻了一点语气,“尤利叶, 伊甸计划对外人保密,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人知道, 甚至连雅戈也不知道。我也为你保密,这足以说明我对你没有敌意, 但你也应该明白,你必须向我证明你至少对这个社会是无害的,否则我不能够容忍你存在。” “……”尤利叶沉默。仔细端倪,伊恩和乌尔里克的面容并无太多相似之处, 却同样有着一种非常柔和的气质, 眉眼舒展,看人的时候一双蓝眼睛闪着温润的光泽, 具有信服力,好像全无恶意,你能够完全信任他们一样。 伊甸的能力让尤利叶隐约能够窥.探到面前雄虫荷尔.蒙素所散发出的情绪意味, 他雄父的兄长的确对他并无恶意, 真切地关心, 也是真切地警惕。 “我的双亲,”尤利叶停顿了一下, 问:“西里尔·怀斯和乌尔里克·都铎,您的兄弟以及兄弟的丈夫。尊敬的议会长阁下, 他们的罪名是由您发出,由您裁定的么?” 伊恩也沉默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有这样的坏处,对方可以很轻松地逻辑推断出你的弱点,那些能够让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优势。伊恩说:“是。” “柏林·怀斯检举了你的双亲所研究的项目有碍于虫族社会发展, 违反伦理道德。所有议会成员全票通过判处他们死刑。我并未实施我的一票否决权,我宣判了他们的罪行。” 尤利叶笑了一下:“您亲手让我的双亲获罪,现在为什么要摆出这种怜悯的姿态?阁下,您是觉得我比您的兄弟更好控制,所以愿意对我开恩吗?” 丧亲之痛侵袭尤利叶,他并未因此而时常哭泣自怜,无用地妨碍诸多时机。但尤利叶也并非对此无动于衷。面对着伊恩的面容,当对方越是在言语中流露出对亲族的照拂,越是让尤利叶深埋于心的某种并不讲理的愤怨冒出头来。他能够理解伊恩的所作所为,但年轻到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让自己跳脱于情理之外的自持力。 伊恩眼睑底下那一点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深呼吸,慢吞吞地说话,虚伪的笑容攀升到脸上……又换回了那种哄孩子的样子,尤利叶在心中嘲道。伊恩说:“尤利叶,你明白的。如果让西里尔他们掌握了伊甸的力量,他们绝对会做出不可饶恕的事情来。” 即使更熟悉乌尔里克的秉性,但伊恩说出口的是西里尔的名字。他在有意避免自己提及兄弟的名讳,就好像这样说话,他就能够装作自己与罪首并无血脉上的关联一样。 从西里尔二人不报备地研制伊甸源体,甚至用他们的孩子尤利叶当作实验材料的那一刻开始,这两位科研狂人便已然和整个虫族社会背道而驰。尤利叶也没办法欺骗自己说他的双亲是何等良善之辈。 “就像是乌尔里克推测的那样,你在性成熟之后与伊甸的基因进行了进一步的融合,你应该更了解虫族的本性了……所谓‘文明’,对于整个虫族社会来说是进步与发展的必要,但对于特权种来说却不够自由。我们的联盟政体并不像是表面上那样牢靠,否则各个家族也不会在自己的领地上享有独立治下的权益。” “尤利叶,你的双亲会对我们的文明作出破坏,即使他们并非狂热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但当他们手握权柄的时刻,我不能保证他们绝不会犯错。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们。” “但是你不一样,尤利叶。”伊恩劝告道:“你还很年轻,乌尔里克向我保证过,你绝对会是一个好孩子。你刚才不也没有攻击我,对么?” 尤利叶看着伊恩。对方眉目间懈怠地流露出厌倦和疲惫,讨论这个话题让伊恩觉得痛苦了,议会长必须要一遍一遍回想起自己是怎样对乌尔里克判下死刑的,才能够用最精准、最能够让尤利叶信服的辞令来同他解释此事。这个年轻的孩子并不愚蠢,伊恩不能够仅仅表示出开恩的态度,就让尤利叶俯首称臣。 “我是‘好孩子’?”尤利叶尖刻地说,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伊恩越是对他表示宽容,越是证明对方正在蔑视他。因为蔑视,尤利叶让伊恩觉得不足为虑,才免去死刑的命运——这简直有点让人恶心了。 不考虑伊甸对他秉性的影响,尤利叶的本性也难以忍受这个:“好孩子会时刻想着杀死你的事情吗?阁下,你实在太自以为是了。难道您觉得我怕死么?您也是让我无家可归的罪魁祸首之一。” 第62章 在考虑双亲的行径是对是错之前,尤利叶的思维先被私仇占据思考高地。让他无家可归,像是狗一样围在各个势力之间打转的这些人,每一个都让尤利叶难以忍受。 即使他的雌父雄父是邪恶的,难道这些人就是正义的么?天底下哪里去找一个可以被称作正义的特权种?既然一切都是权利倾轧,就没有必要去讨论公理正义,好像他们的社会真正有正义之神执剑审判一样。 特权种之所谓特权,高高在上,审判他人的资格,不都是从其余人的谦卑中一点一点剥削下来的吗? 尤利叶的表情越是平静冷淡,一种剧烈的怒火越是烧灼着他的心。这或许是他的愤怒,也应当是伊甸带给他的愤怒。 “你的确是个好孩子。”伊恩平静地说。即使尤利叶已经开始下意识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想要让面前的雄虫下跪,伊恩的额角也应激地出现冷汗,但伊恩仍然如此口吻说话,几乎让尤利叶觉得这是挑衅。 伊恩强迫自己故作轻松地说话:“你想要我下跪么?尤利叶,抱歉,我没办法这样做……我的双腿没有知觉,恐怕没办法做出这种高难度的动作。”他居然还开了个玩笑。 在生理本能被压制的痛苦中,伊恩慢吞吞地、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说话,他务必要让尤利叶听清楚:“乌尔里克向我保证,你是一个非常好,好得不能再好的可爱的孩子。在他秘密出逃之前,他过来找我,时隔十几年的第一次愿意和我长篇大论地讲话。” “他向我坦白了有关伊甸计划的全部内容,说你是无辜的,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地卷入了这个烂摊子里,是他欲.望的牺牲品。如果你能够活下来,他请求我保护好你,不要随意地为你罗织罪名。” 伊恩的嘴角活动了一下,伸平。他似乎想要调动气氛地笑一笑,最后放弃了。这位阁下的蓝眼睛中眼白爬上血丝,他正忍耐着由尤利叶带来的痛苦。 他说:“我那从未在我面前服过软的弟弟心甘情愿为了你在我面前下跪。他请求我保护好你,至少给你一个机会,不要为了所谓的大义而直接和你站在对立面。他对出逃后的命运十分悲观,想方设法想要为你增添保障,希望我至少能够给你一次机会。” “他很爱你。”伊恩看向与乌尔里克面容相似的尤利叶的脸,有些恍惚:“也许你会因为他们将你充作实验材料而有所不满,但乌尔里克真的有在认真爱你。不那么纯粹的爱也是爱。” 尤利叶的信息素慢慢在房间里褪却,他低着头,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难以维持礼节的仪态坐姿。伊恩温和地看着这年轻的孩子陷入沉思,也不再说话了,等待尤利叶的回答。尤利叶感到自己的胃部一阵灼痛。 在打着为双亲报仇的旗号而支撑自己生命的时刻,尤利叶也无数次思考过他自己的命运。正是在他刚刚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刻,他被植入伊甸的基因,才有了发生在后来的这许多事。若非如此,尤利叶兴许能有一个像是阿多尼斯那样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愚蠢天真的秉性。 尤利叶并不向往那种平庸的生活,但他的确从出生时刻就被剥夺了平庸的资格。 尤利叶并不怨恨,但也心怀芥蒂。此时伊恩的话让尤利叶更加费解了:他了解他的雄父,乌尔里克阁下对他的兄弟到底是怀着怎样一种极度沉重的逃避和怨恨。乌尔里克坚信正是伊恩毁掉了他的人生。 尤利叶的雄父看似面目温和,对所有下仆和伴侣都温柔,其实是一个极度自傲的天才,他正是因为他的骄傲,而对周围人摆出礼贤下士的柔和态度。 他的雄父为了他,在自己一生难以和解的仇敌面前……下跪?为什么? 尤利叶有些目眩,他的胃更痛了。整个世界铺天盖地地向他席卷而来,让他疲惫,让他痛苦,让尤利叶不断叩问着自己……他曾经以为整个世界不会对他再有任何爱了,他失去了自己的家。 即使玛尔斯时时刻刻向他表露忠诚,尤利叶也要在标记之后才敢信任对方。他需要比语言和情感更加强效有利的东西深扎进他的生命之中,作为自我存在的锚点。 一份来自过去的亲缘之爱借由对尤利叶来说几乎是陌生人的一位阁下口中说出,伊恩始终注视着尤利叶,看着这个年轻的孩子面无表情,却呈现出有什么垮塌了一样的那种极度颓唐的气质。尤利叶正感到极度的痛苦,任何一个有正常的情感感知力的虫族都能够从他失魂落魄的表现看出这一点。 慢慢的,尤利叶找回了自己语言的能力。“喔……”他干巴巴地说,抬起头来,看向伊恩:“我发誓,我不会做出有碍于联盟的事。” “我相信你。”伊恩温和地说:“如果你违背诺言,尤利叶,我也一定会亲自杀死你,弥补我心软犯下的错误。除我以外,自由议会中没有人知道你拥有伊甸的力量,我希望你能够自己藏好这件事,用自己的思考去判断如何行事……不要让乌尔里克失望,好么?” “无论是你想要对柏林·怀斯复仇,或是向自由议会的其他成员复仇,向我复仇,只要仍然在特权种的权力斗争范围之内,不过分破坏我们的联盟,我都不会阻止你。”伊恩平静地说,“我很期待看到你能做出些什么。你要克制自己,但也不要丢乌尔里克的脸,好吗?你的雄父是不能够容忍任何失败的性格。” 第57章 最终尤利叶还是按照邮件上的要求去参与了这场为他举办的夜宴。他提前来到怀斯属地星系, 前往他过去常居住的一颗星球,在侍从们各异的眼神中坦然接受服务,让他们准备阁下社交出道的夜宴所需的各种服饰珠宝, 自然地让他们打理自己的外貌。 玛尔斯陪同在一侧,同样僵直地接受侍从们的服务。即使他并不是今晚的主角, 但作为阁下选定的雌君,倘若他不出场, 或者行为失矩,看上去与尤利叶阁下不够般配,也会让许多雌虫想入非非,误以为尤利叶阁下与丈夫感情不和, 有趁虚而入的空间。 尤利叶对为自己再挑选一些伴侣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信不过别的人躺在他身边, 又实在身怀太多秘密。 如今回到怀斯属星,连那些在少年时期就开始服务他, 毕恭毕敬地过来欢迎他平安归来的侍从,尤利叶也要疑神疑鬼地揣测对方在自己离开家族这段时间内是否有背主之嫌,更何况是接受全然陌生的雌虫进入他的领地范围之内。 但夜宴是不得不去的, 即使尤利叶什么都不选, 也要用一个公开的方式来向联盟里的每一个特权种宣布他回来了。既然消息已经流露出去, 尤利叶再用贝罗纳的身份行走未免不妥。公开身份会有暴露行踪的坏处,但也有一些好处。 至少现在, 当人人都知道尤利叶阁下的回归,那么那些想要暗中加害他的人便更多有顾虑。他们需要在行事之前考虑怎样自己是否会因利益冲突而被列为凶案嫌疑人, 抑或是在犯罪暴露之后被看重尤利叶的亲人朋友们给予报复。 伊恩·都铎阁下即使在血缘上也算是尤利叶的叔父,但对方仅仅承诺不会对尤利叶动手,并未明确地说会庇护这位小辈。 尤利叶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看侍从梳理他的鬓发, 把那些碎发梳直,捋顺,挽成细长的辫子,再在脑后扎成花苞一样形状。他有些走神。 尤利叶仍然在揣测那位阁下的态度。他不太信任血脉亲情,不会认为伊恩会仅仅因为自己雄父的关系而完全偏袒自己。毕竟柏林·怀斯也是尤利叶的叔父,而正是柏林·怀斯将伊甸计划上报给了联盟,摧毁了尤利叶的生活和家庭。 尤利叶心事重重,而玛尔斯显然并没有想那么多。这位新晋雌君和他的阁下丈夫呆在同一个房间里,身边同样侍从环绕。工作人员们力图要把这泥腿子军雌打理得如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特权种们那样贵气。 玛尔斯前半生只学习了如何护卫好他的阁下少爷,如何悄无声息而精准地杀人,造成更多更剧烈的破坏,显然没有学习过如何成为一名地位高贵的阁下的丈夫。 他看上去有些左支右绌的笨拙,对着每一位身边的侍从道谢,不明白这些雌虫手里拿着的造型工具到底是什么用途。 尤利叶侧过脸去。他不太方便挪动自己的脑袋,于是只是动嘴,放轻松地笑了一下,问:“玛尔斯,你要学习如何成为阁下的雌君吗?” “啊……”玛尔斯下意识点头。 尤利叶说:“雅戈先生和你的出生类似,而他的雄主比我更加高贵。你也许可以和你的上司取取经。军团长先生至今在联盟中没有任何行为不得体的非议。” 玛尔斯又发出了几声拟声词。尤利叶怀疑他脑袋里.根本什么都没想,话语就像水一样流淌而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在又怔愣一阵之后,玛尔斯想起来,他的上司似乎在星网上有一个社交账号。雅戈军团长并未对外界公布他雄主的身份,但人们都推测这位军雌一定有一个身份贵重的阁下丈夫。这样的雌虫是不会甘心屈居于懦夫与蠢货身下的。 第63章 玛尔斯打开星网,拼写上司的名讳单词。他从前并不怎样在网络上活跃,在信息爆炸的星际时代是罕见的现实社交派虫族,更从没想过关注上司同僚们的社媒。 那些账号里左右不过是一些被下达政治任务而转发的绝对正确的官方博文,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玛尔斯为了免去这种繁琐的任务,干脆连社交账号都没有注册。他的光脑在他手中只有通讯和游戏功能。 就像是每一位有幸与特权种阁下结婚的雌虫那样,雅戈军团长的社媒主页上传数条tradhusband风格视频,旨在向普罗大众展示自己云上的幸福生活,借此也向同僚与投机者表明自身生活稳定,比起那些有精神错乱的军雌更有投资价值,情绪稳定,值得信赖。 雅戈军团长每半年上传一次生活vlog,与他从军团休假的时间相吻合。视频里的军雌精心穿搭,在镜头面前不经意露出奢侈品牌logo,不化妆但修眉剃须,在镜头面前低眉顺眼为雄主准备餐食,整理书房里昂贵的特版纸质书,和在只露出下巴和一点脖颈线条的丈夫拥抱,接一个不伸舌头的吻。 底下的评论区一半就伊恩阁下露出的少许身体特征进行大肆意.淫,一半艳羡视频里流露出的种种奢侈细节,夸夸其谈说这就是所谓上等阶级不费力的日常生活。 玛尔斯看的时候尤利叶不免也好奇地凑过去看。他也不是非常热衷于网络的类型。尤利叶自己作为阁下,倒是有一个经过认证的社媒账号,但他并不发布什么内容,更不流露一张自拍,关注者都为狂热的雄虫追捧者,对着一个性别认证就能够自顾自开始爱慕。 随着视频主精心挑选的一曲古典乐背景音结束,整个视频也刚好结束而黑屏。玛尔斯按下暂停键,禁止它重播一次。 玛尔斯:“……” 尤利叶:“…………” 好吧,尤利叶想,好像雌虫们就是会这样做。在他过去能够安稳地和奥尔登呆在一块的时候,对方似乎也说过自己向往的正是这种“伪装出的、让普罗大众觉得自己活得毫不费力”的生活。 无论自己真实的生活究竟如何,雌虫们都恨不得让全天下认同自己过得幸福美满。他们的天性让他们不愿意让自己在任何同.性面前露怯,一定要体面得挑不出一丝差错才好。 何况向大众展示自己的幸福生活似乎的确能在拉拢政治选票上起到一些作用。保守派的人们更倾向于支持那些家庭和谐的政客,奥尔登在过去也会发表一些自己和未婚夫感情和谐的博文。 雌虫们深知他们的精神状态是多么不稳固,多么需要一位阁下的抚慰,因此更愿意去相信那些已然婚嫁的同类。不婚主义在联盟内处处受挫,被视作依赖精神药品、随时可能失控的危险分子。 “你不用拍这些东西,好么?”尤利叶当机立断地说。 “喔……”玛尔斯眨了眨眼睛,他显然还没有缓过神。对于这一贯在铁血上司手底下历经折磨的军雌看来,雅戈军团长完完全全是一个符号化的职场魔鬼。他骤然看到对方那另一种炫耀的、完满的婚姻姿态,简直有点觉得自己世界观受到冲击了。 尤利叶往后轻轻挥手,打理他头发的那位亚雌知情识趣地放下手。尤利叶凑过去吻了一下玛尔斯的耳朵,重新坐回去,平静地说:“如果你和我的脸要出现在这种视频里,那我第二天就会羞愤自裁。” 玛尔斯迅速关掉了光脑。他正色,坐直身体,开口说道:“谨遵您的教诲,阁下。” - 与推崇古典风格,连家族上下教习都雷同于虫族帝国时代的卡西乌斯家族不同,怀斯家族领地的星系中建筑以科技风格为主。许多尚且刚刚申请专利,尚且未推向全联盟的技术率先在这星系中率先使用,将整个私人星系构建成了一副极其瑰丽到违反物理法则的景象。 在尤利叶抵达预计的宴会厅之后,柏林·怀斯终于露面。他身为长辈,也正是这场社交出道的夜宴上仅此于两位年轻人的第三主角。雌虫身着隆重的衣装,见尤利叶步入供宴会主人使用的休息间,并未从沙发上站起来。尤利叶向他颔首,恭敬地喊道:“叔父。” 柏林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没有开口说话。尤利叶不抬头,出于礼节地不看柏林的脸,心想这只是第一次见面,对方就要撕破脸地发作了?……他略微蹙眉,心跳逐渐加快。 柏林·怀斯深呼吸,压制自己蓬勃到几乎可以让喉咙冒血的狂乱心跳。这位一向公众形象情绪稳定的雌虫家主垂着眼睛,摆出刻意训练过的那种睥睨的冷淡姿态,一双眼珠在眼眶中不安地左右转动,指甲掐进掌心,竭力掩盖自己神色中流露出的狂躁。 柏林盯着他归家的侄子打量,从尤利叶挽起来的头发看到在衣袍下隐约能够看出来的一点小腿的轮廓,只觉得头脑发晕,浑身上下就像是被撞击的巨钟一样止不住地震颤。 就尤利叶的形貌来说,其实他怀斯血的各种特征都非常明显,瞳色发色也全灰,低垂着眉眼的时刻美貌仍然非常锋利,甚至会让观者觉得具有攻击性到刺目。 为了抵御这种气质,造型师在尤利叶的允许下剪短了一些他的头发,仔细将发丝梳直,让他在保留一个披发的状态下有一个由好几根细小的辫子扎就的花苞一样的盘发,歪斜在脑侧,营造出一点刻意为之的天真稚嫩的少年气。 灰发的阁下穿着白金配色的长袍,浑身点缀金饰。如若不是尤利叶阻止,他会被戴上更多更华贵的珠宝。但仅仅是这样略显朴素的装扮,尤利叶也仍然被营造出了一种柔软青春的氛围。一种经典的雌虫梦中情.人形象,那种需要轻缓地从枝头上摘下的一朵花。 ……真的很像。柏林心里如此想道。在乌尔里克阁下来到怀斯家族的那一天,他允许自己的丈夫西里尔在众多家眷面前亲吻他的面颊。那个吻非常轻柔,毫无情.色意味,仅仅是为了表明二位爱侣情谊不斐。那个吻在柏林心中萦绕不去,如今穿梭无数光阴,以当下尤利叶的形貌降临在柏林面前。 “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么?尤利叶。”柏林说,“抬起头来。不要和我生疏。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唯一的家人了。” 我会成为你的父亲。柏林如此想道。 第58章 尤利叶抬头, 与柏林对视。玛尔斯并没有跟在他身边,这是出自一种联盟朴素的规矩,玛尔斯尚且不能够真正算是通过婚姻加入了怀斯家族, 如果贸然和尤利叶的长辈见面,就算是不够矜持。 就像是一切纠葛恩怨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柏林隔着手套拉住尤利叶的手,用毫无冒犯之意的动作牵年轻的雄虫坐在他身边的另一把沙发上。有仆从悄无声息地给阁下倒茶和蜂蜜水。柏林始终注视着尤利叶, 不曾把其他任何人和任何行径放进眼里。 “没有很辛苦。”尤利叶轻缓地笑了一下,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年轻人那种略微羞涩的情态:“自从遇见玛尔斯之后,他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没有让我吃苦。” 联盟内部的传闻, 玛尔斯仍然是那个可耻地谋求了阁下、偷窃了他人丈夫的第三者, 连带着尤利叶也成为了拎不清情.人好坏的蠢货。 人们不敢去说一位阁下的坏话,但在背后议论玛尔斯却非常理所当然:难道那非特权种的下等雌虫有幸蒙恩, 还敢再多说些什么吗? 即使尤利叶知道玛尔斯并不在意那些传闻,或者是那只军雌迟钝到对这种拐弯抹角的恶意压根感知不到,但尤利叶也不得不在每一位特权种面前表露出自己对雌君的迷恋和感恩。 即使玛尔斯如今军功在身, 前途无量, 但在特权种的评价体系里, 仍然是根基尚浅的泥腿子。有些玛尔斯无法洗刷的非议,尤利叶只需要开口就能够解决。 “西里尔和都铎阁下……”柏林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表情眼神很晦涩:“他们的悲剧便不要再多提了。尤利叶,既然你幸运地活下来了, 就要努力让自己重新变得快乐起来。你是出生就是为了感受幸福的阁下,如果沉浸在过往的悲痛之中,有违你双亲为你的诸多奉献付出。” 整个社会的共识就是,雄虫, 尤其是高基因等级的特权种雄虫,他们理应当永远沉浸在正向的情绪之中。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掌管命运的神祗的话,那阁下们就是被神祗亲自拨弄命格的宠儿。 “好的,我明白的。”尤利叶审时适度露出一点忧郁的表情,既不会显得过于冷漠,但也不至于情绪激动到让柏林叫停即将发生的夜宴。如果尤利叶因为情绪不好而暂停夜宴,外面那些想要自荐枕席的雌虫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但尤利叶实在不想浪费时间了。 盯着叔父殷殷关切的脸,尤利叶感到有点好笑:难道不是柏林招致自己的双亲死去的吗?他过去倒是没有发现他的叔父有这样称王称霸的野心。西里尔对自己的兄弟一向非常信任,也教育尤利叶要尊重血亲。 “你是怎么在黑洞事故中幸存的?……”柏林意识到自己的口吻有点过于急切,调整面部表情,放轻一点声音,摆出庆幸的嘴脸:“这实在是太幸运了。尤利叶,也许西里尔他们至死都在许愿能够让你活下来,这是上天的奇迹。” 第64章 “……抱歉。”尤利叶更加垂着眼睛,嘴唇嗫嚅:“我不记得了。” 奥尔登不能够将尤利叶恢复记忆的事告诉其他任何人,联盟中所有人都以为神经脆弱的尤利叶因为灾祸或是丧亲之痛而应急失忆,脑子恍惚。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流落囚星。 联盟中的雌虫们同样也觉得玛尔斯能够对旧主趁虚而入,正是趁着尤利叶失忆而急需依赖的空当插足而入。奥尔登总不可能大肆宣扬自己把未婚夫搞到了囚星上去,反而被玛尔斯捡漏。 灰发阁下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的具体神色。尤利叶皮肤纸白,身形纤长,即使比阁下们高一点,但也显得羸弱。他正因为回想起不幸的事而轻微发颤。 再狠心的雌虫也不能够对这样的阁下追问什么了。柏林不再说话,而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尤利叶的肩膀。他在忍耐一种像是年轻人一样急切地把尤利叶拥抱进怀里的冲动。 “没关系,那些事情忘掉了也好。”柏林说:“你的丈夫现在对你很好,这就够了。至于奥尔登那边,如果你还有点喜欢他,我就去和他商量,看他是否愿意做你的家庭伴侣。如果你对他没有感情,全部都忘掉了,也不要顾虑会得罪卡西乌斯家族。我会帮你承担好一切的。” 尤利叶轻微点头,摆出讷讷不知所言的姿态。畏畏缩缩的,还什么都不懂,全听长辈安排的一个没有主见的小辈。 一副非常好掌控的姿态,就像是联盟中任何一位阁下那样。他们什么都不用做,是罩在玻璃罩子里的一朵花,等待着他们的长辈们、抑或是丈夫们,给他们献上养料。 这种羸弱的生命形态在无法抑制情绪地向外界施以暴力的时刻都并不令人畏惧。整个社会宠爱他们,精挑细选筛出一套让阁下们并不能真正对什么造成破坏的教育方式。他们训诫自己的伴侣们的行为都被许多雌虫认为是求之不得的殊荣。 就像是一只鸟儿一样。在早已无法挽回的少年时代,一只展翅而过的鸟曾经从柏林的手掌间掠过,却不落下。现在柏林习得了要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道理。他可以握住一只新的鸟儿,一伸手,用力,让红宝石般的胰脏在鸟脆弱柔软的喙中呕出。 这是乌尔里克一手教养出的孩子。柏林有些迟缓地伸出手,他得非常努力才能够压制住那种发颤的冲动。不知道为什么,他萌生出了非常强烈的欲.望:将面前的尤利叶吞下去,嚼碎,咬断他的每一根骨头,将他吞进肚子里。 乌尔里克阁下业已死去,尤利叶便是阁下唯一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血肉遗产,只要柏林将尤利叶完全占为己有,他人生中那个可耻的空缺就完全被填满了。 如果说在少年时期,性腺尚且没有发育完全的尤利叶仅仅能够散发出微量不计的荷尔.蒙素,让他周围的虫族对他产生下意识的向往与爱怜,那么现在与伊甸融为一体的尤利叶则是从生物信息素上就本能地具有一种对自身族群成员的引力。 如果他不刻意去操纵能力压迫他人,让虫族们感到畏惧,他甚至无法剔除自己对这个族群中的每一个成员的吸引力。他的荷.尔蒙素中并不具有任何致幻剂成分,效用无法勘测,是从基因层面上所具有的力量。 尤利叶听到柏林信誓旦旦想要为他承担一切罪责的话语,想要呕吐。他能够“闻” 到叔父身上有关侵占欲.望想法的味道,那并不比奥尔登的秉性好多少。 整个翡冷翠星球,在尤利叶的嗅觉中填充无限令人作呕的欲.望,每一位公民彬彬有礼的完美外表下都是想要伸出手将同类踩在脚底的愿景。 “……好的。”尤利叶眨了一下眼睛,抬眼盯着柏林不自觉瞳孔扩散的一双眼睛。他们的眼珠都是那种雾蒙蒙的灰色,在深思的时刻会显得更黑,“之后我就只能仰仗您生活了,在被欺负的时候,叔父要保护好我。我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柏林嘴角抽搐,看上去像是笑了一下。他伸手握住了尤利叶伸过来的一双更伶仃纤细的手,合握住。 克制在一个能够圈定在非常正常的亲情范围内的距离和仪态。柏林说:“今天晚上,也许整个联盟的未婚雌虫都会过来见你。尤利叶,不要担忧什么,你只需要挑选就好了。” “即使联盟中有人会说,你要靠婚姻去圈定未来光明的雌虫们,让他们成为你的勇士。但是尤利叶,你并不需要牺牲自己去做什么。不要权衡利弊,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得到。我们的家族尚且不用一位阁下去出卖自身。” - 在尤利叶回归怀斯家族的消息放出去之后,整个联盟更加确信这宏伟的科技家族仍然能够一如既往地占领行业内的统帅地位。 只要尤利叶阁下仍然愿意为家族站台,就算他是一个目下无尘自以为是的清高蠢货,也自然能够驱策一众雌虫为怀斯家族兢兢业业地奉献一切,以自身作为燃烧而照亮阁下光耀人生的柴薪。 即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夜宴是为了方便尤利叶阁下挑选家庭伴侣,但从表面上来看,它仍然仅仅是为了庆贺尤利叶的归来而开设的。自诩文明的虫族们不愿意像是帝国时代那样把繁殖配种事项摆在台面上,就像是未开化的动物那样急切地寻求伴侣。 尤利叶甚至不用说什么话。他旁边站着玛尔斯,柏林家主距离他们有几米的距离。伟大的怀斯家主正在灯光和搭建起来阁楼一般的高台上感谢各位尤利叶的朋友们赏脸前来,抚慰阁下流离在外而受伤受苦的心。 这位怀斯先生的发言稿不知道由哪位礼仪官写就,字字押韵,带着特殊的格律,像是古体诗,非常雅致,听得尤利叶烦躁。 他有一个心神不宁、在外受尽挫折的对外人设,倒并不用对雌虫们摆出笑脸相迎的躬亲模样。尤利叶所站的位置非常巧妙,在这宴会厅中的所有人都能够看清楚他如今的模样打扮。 灰发的阁下挽着雌君的手,即使面无表情,也能够被揣度出一些孤苦无依的可怜意味。即使柏林持续不断地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尤利叶的身上。 那些审视的、赏玩的、觊觎的眼神,让尤利叶极其恶心。整个宴会厅持续不断地喷洒微量镇定剂,就是为了让青年们不至于因为生物信息素泄露而引起阁下不悦。但被伊甸改造后的尤利叶实在是过于敏捷,他仍然能够嗅到无数欲.望的味道。 柏林终于讲完了没有一个人会认真听的托辞。尤利叶走下楼梯。他即将接受“前来看望他的朋友们”的关怀安慰。所有雌虫都想要成为第一个和尤利叶阁下说话的人。 大家都摆着彬彬有礼的客套模样,暗中较劲,但是并不愿意失礼得让尤利叶看出来,反而彼此推辞,端着酒杯若无其事地聊天。 这时候一个身影违背社交规则地硬是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此人的头发衣物在拥挤中凌乱,但像是牛犊一样只顾着冲到尤利叶的面前。 阿多尼斯站在尤利叶面前,瞪着眼睛。他的表情紧绷,钴蓝眼珠似乎正在蓄泪。 第59章 阿多尼斯阁下在来时穿着一身长袍, 严严实实把自己遮住,就像是某些守旧的家族不允许家里的私奴在外露出皮肤的打扮。 这种作态虽然古怪,但并不惹人注视。他浑身上下喷满了抑制剂, 味道甚至有点刺鼻,只让周围人以为这位朋友是一位过于害怕自己在阁下面前失态的低等种, 绝没有想到广受追捧的阿多尼斯阁下刚刚竟然挤在人堆里无人问津。 阿多尼斯瞪着尤利叶,牙齿咬着嘴唇。他一张乖巧的面孔此时流溢着非常明显的怨恨。从玛尔斯代替奥尔登出现在尤利叶身边的时刻, 卡西乌斯家族与怀斯阁下之间的情感纠纷就在好事者心中滚了好几个来回,摸咂成十分有趣好笑的豪门轶事,痴怨纠纷。 此时阿多尼斯一出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阁下和奥尔登是什么关系, 和尤利叶又曾经应当是什么关系, 即使出于礼节地不发出什么声音,人们只是状若一无所知地盯着, 气氛也陡然变得尴尬了起来。 尤利叶盯着阿多尼斯的脸,等待看这位阁下到底要说什么。他有点走神,心想难道这就是奥尔登想出来的应对他的方法吗?奥尔登没办法自己走到尤利叶面前来, 就让阿多尼斯阁下出场?丢尽脸面, 让所有人都沦为笑柄。 奥尔登是怎么和阿多尼斯说的, 他无情的未婚夫抛弃了他,另觅新欢?——种种揣测, 简直让尤利叶开始怀疑奥尔登的智力水平了。 从奥尔登设计杀死他的双亲,到他将尤利叶抛弃在囚星不管不顾开始, 这一对未婚伴侣之间就不会再有任何弥合关系的可能。他们过去也没什么情谊,所以连“重修旧好”都算不上。 尤利叶甚至能够猜到奥尔登的想法:对方并不在意自己在囚星上过着怎样的生活,甚至于是刻意让他受难受苦。 只要并未完全死去,如今联盟的医疗手段都可以救治一条生命。而一位阁下越是在外遭遇重创, 他的内心也就越痛苦,脆弱,需要一个依偎的怀抱。 第65章 届时奥尔登就能够以救世主的身份出场,理所应当地拯救他“意外失踪”的未婚夫尤利叶。倘若尤利叶没有恢复记忆,按照他在囚星上对玛尔斯所表现出的那种心思浅薄的稚嫩模样,奥尔登绝对能够把那个“尤利叶”哄得团团转。他甚至能哄骗自己失而复得的未婚夫叛出家族,甘愿为卡西乌斯家族效力,成为奥尔登手中待价而沽的性资产。 一位特权种面对天大的好机会,能有这些谋划,当然是情理之中。尤利叶理解他,不代表尤利叶能够不怪罪他。 盯着在缄默中越发面色难看的阿多尼斯,尤利叶久违地开始思考业已被他抛弃的未婚夫。他想,阿多尼斯也是被奥尔登捏在手里耍得团团转的性资产吗?他对自己的兄弟也会下手? 目下无尘又愚昧的阿多尼斯阁下出现在这里,有多少原因是受到了兄弟的煽动呢? “阿多尼斯阁下。”尤利叶用一种客套又冷淡的口吻说话,“恭迎您莅临寒舍。很高兴您能应邀参与宴会,希望您今晚过得愉快。” 除却一位阁下邀请挚友,否则雄虫阁下是不会在另一位阁下的夜宴上出面的,那场面简直有点尴尬了。从年岁来看,阿多尼斯可以算是尤利叶的长兄。尤利叶一句话将阿多尼斯的出场定性,只字不提奥尔登的存在,好像对方只是一位前来拜访的友人。 尤利叶说话间用上了帝国时期通行的、在如今显得过于古典的词句。他上一次和阿多尼斯见面,还是那副对一切一无所知又软弱的失忆愚蠢模样。经由这样言语上的区别,尤利叶希望阿多尼斯多少能够察觉到一点什么。他对这位阁下并没有恶感,不想和对方闹崩,在大众面前拂阿多尼斯的面子。 阿多尼斯显然完全没懂尤利叶的意思。他仍然瞪着眼睛,盯着尤利叶,好像非要从对方那双平静的眼珠里挖出些什么不同的东西出来。 意图未果,阿多尼斯笨拙地想要将自己满溢到一副身躯装不下的情绪展示给尤利叶看,只是公共场合,身边环伺一堆雌虫,他并不便于与尤利叶精神连接,于是直接抓住了尤利叶的手,隔着手套让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他用吼一样的口吻冲着尤利叶大叫,话语末尾带上了哽咽的声音:“尤利叶,你为什么要离开?!” 两位阁下靠得很近,成为整个场地中的圆心和焦点。两张脸都露出来,尤利叶容貌更盛一些,但阿多尼斯气质天真娇憨,更贴合联盟雌虫们的喜好。二位阁下们在各位雌虫心中的评级大概不分伯仲。 阿多尼斯只顾着看尤利叶的脸,满心满眼都是面前人,摆出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而尤利叶则是面容冷淡,无动于衷。 如果忽略性别,这简直是标准的有情郎诘问负心汉的不幸画面……似乎不忽略性别也没关系。联盟中的确有些阁下情谊匪浅,在大众揣测中超过一般社交距离,有一些不够光彩的亲密关系。 只要他们乐意履行联盟赋予的繁衍职责,雌虫们反而热衷于看这种双倍养眼、甚至可以借此意.淫自己享受两位阁下的剧情。 人堆里不知道是谁实在忍不住内心策马奔腾的无助感受,干巴巴地“喔”了一声。 尤利叶想到自己过往调侃玛尔斯和奥尔登过于纠缠,恐有同.性恋之嫌,只觉得因果报偿,报应不爽。 阿多尼斯的心脏隔着衣物和血肉在尤利叶的手掌底下砰砰直跳,震颤极其明显。白发的卡西乌斯阁下身形与强壮搭不上边,但他竭力让尤利叶感受到自己狂乱的心情,于是心跳也极度明显。 好像他浑身上下全部力气供给这一颗心脏,一副纤弱的身躯里埋藏着比旁人的心更大、几乎像是牛一样的肥美敦厚的心脏,每一次泵血都将极度有毒炽热的情感运往全身,使得他失去思考能力,权衡利弊的能力。阿多尼斯向尤利叶投射诸多有毒的情感。 尤利叶动了动手指,尴尬地将自己的手转换成了一个扶着阿多尼斯肩膀的姿势。他温言答道:“阿多尼斯,我只是回家了。我回到了我的亲人身边。我们不是仍然能够做朋友吗?什么事都没有改变。” 阿多尼斯沉默,他轻微地哽咽,鼻子和眼圈发红。他显得有点茫然无措,好像一只被丢进猎场的食草动物:“喔……可是,可是……” 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向他倾诉,请求他走到面前的尤利叶·怀斯身边。不知道这只灰发雄虫到底有什么魔力,阿多尼斯呆在他旁边的时候有一种飘飘然的感受。他脑子乱糟糟的,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尤利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摸了摸阿多尼斯的脸,轻微地笑了一下,他说:“你去休息一下,好么?阿多尼斯,你的情绪有点激动,这对你身体不好。等你冷静下来,我再过来找你。我会好好听你说话的。” “……我以为我们会成为家人,尤利叶,我好难过。”阿多尼斯慢吞吞地说。他抽噎了一下……场面真是混乱到不可直视。阿多尼斯绝没有考虑过他这句话会让多少人想入非非。 尤利叶扶着阿多尼斯的肩膀,让他不至于跪倒在地。尤利叶转过去向玛尔斯打了一个眼神,玛尔斯当即领着仆从将神思恍惚的阿多尼斯阁下带走了。 顶着一堆审视打量的好奇目光,权当作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尤利叶走到独桌前面,让侍从自己倒了一杯酒。 柏林也从台子上下来,向尤利叶投来问询的目光,意指方才被带走的阿多尼斯,尤利叶向自己的叔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可以处理好,并不需要长辈进行场外援助。让柏林介入卡西乌斯家那一堆烂摊子,事情会变得更麻烦的! 暂且没有人和他搭话,尤利叶便自己坐到了一把椅子上。他后背靠着高脚椅的椅背,小腿卡在独桌和椅子的木腿之间,生疏地抿一口酒。灰发阁下发丛间脖颈线条若隐若现,在吞咽的动作中仰头,露出长袍领子底下一点锁骨,与灰发映衬,透露出少许不大健康的纸白皮肤。 尤利叶的穿着在诸多阁下的社交出道宴中算得上保守,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出会引发性挑.逗联想的皮肤。无论是柏林还是玛尔斯都不愿意让他流露性感。但现在场上的雌虫们的目光仍然黏着逡巡,窥.探阁下层层衣着下的形貌。 这位面容冷淡的阁下似乎有一种格外古怪的魅力,能够激发虫族内心与野蛮相连的那一部分情绪愿望。即使是那些声称对整个社会制度失望的雌虫,决心一辈子不和异性有任何情感上的链接,大概也会产生想要把这位阁下勒死的冲动。 欲.望在虫族的词典上从来不仅仅与性关联,他们的贪欲和食欲同样旺盛,让年轻人们的心如遭火焚,炙烤到痛苦不堪。 很快便有雌虫先发制人,坐到了尤利叶对面的位置上。这是一位面容英俊的军雌,他的胳膊边上还戴着第一军团的勋章,显然是为自己的职位感到自豪。尤利叶垂着眼睛,不看对面人的脸,不说话,因为喉咙被酒液烧出热感而蹙眉,被察言观色的雌虫理解成了不够积极的诠意。 “您好,阁下。”军雌低声说道,“我是来自第一军团的提图斯·弗拉维。虽然不及您的丈夫玛尔斯先生那样英勇,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会为您献上全部忠诚。” 尤利叶抬起头看军雌的脸,看对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面部线条。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这场宴会上终于有让他心情轻松一点的东西了:“抱歉,我不愿意。您这是在求婚吗?” “喔!……”军雌并不沮丧,相反,在尤利叶的注视下,他像是刚刚醒悟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傻话,摆出恨不得一头撞死的羞愤样子。阁下的灰眼睛温和地看着他,并不因他的鲁莽而给予苛责,这让他的心情稍微放松,填充进新的甜蜜。 “您不懂规矩。”尤利叶说,“第一次和一名阁下见面,说这样求婚一样的话,如果不被宽恕,您会因为性.骚扰罪而被雄保会拘留。” 第60章 名为提图斯的军雌显然开始惶恐不安了。他有一个不算光耀的姓氏, 尤利叶可以判断他并不是特权种。三.大军团中因战功而荣获高尚地位的雌虫众多,这也是联盟所剩不多的上升渠道。 这些军雌们如果能够在军团內部站上高位,与阁下生下高基因种的孩子, 在联盟主系星上站稳脚跟,几代之后, 或许真的能够让自己的姓氏与“特权”产生联系。 玛尔斯正是这些平民派军雌中的翘楚。他甚至地位更加卑下,连姓氏都没有, 却能够和怀斯家族的尤利叶阁下结婚。 即使外界怎样说玛尔斯是卑劣地窃取了他人婚姻的第三者,军雌们也将玛尔斯当作事业爱情双成功的绝对偶像。这些一贯擅长于动手抢夺资源的军雌认同玛尔斯的行径,只会认为尤利叶阁下原本的未婚夫自身能力不足,绝不会将不忠纳入道德的考评范围之内。 尤利叶难得遇见这样心思纯白的傻子, 也不涉及任何利益纠葛, 于是轻言细语地和提图斯说话。他说:“您从前或许没有参加过阁下的夜宴,所以不懂规矩。在爱情和婚姻中, 您越是热情,越是冲动,越是表露强烈的追求意图, 越是容易惹人讨厌。” 第66章 “如果您第一面就和阁下求婚, 我们会觉得您轻浮, 或是只看重我们的身份与家世,会为此讨厌您的。雄虫对唾手可得的东西总是不会那么珍惜。” 提图斯盯着尤利叶的脸, 以及对方颜色浅淡,血色不明显, 正因说话而一.张一合的唇。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整个人晕乎乎的,尤利叶说什么他都连连点头。 就算这时候面前的阁下说让他立马跪下来在地上汪汪叫,恐怕这昏头的军雌都得应允之后才反应得过来自己被笑话了。 “我从前的确没有参加过阁下的夜宴。”他结结巴巴地说, “和您见面,这是第一次。” “所以为什么选中了我呢?”尤利叶下意识追着话头发问。这话显得有点暧昧,是阁下们在自己的夜宴上会对每一位雌虫说的话。 接下来对面的雌虫就该大加赞赏说尤利叶是多么美丽、智慧,富有美德了,就好像夜宴的主人是一位前所未有的伟大天神一样。尤利叶给予面前的雌虫一个夸耀自己的献媚机会。 谁都知道那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尤利叶之所以比其他的阁下更加受欢迎,在除却家世身份的缘故之外,是因为他选择了玛尔斯。 无数联盟的雌虫都会因此觉得他……更“易获得”?他们不会直说阁下朝秦暮楚,头脑发热,被所谓爱情迷惑,只会一边私底下用一些淫邪的词汇来意.淫他,一边渴望自己是下一个像玛尔斯一样的幸运儿。 提图斯显然不明白尤利叶到底在顾虑什么。他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尤利叶脸上的表情,干巴巴地小声说:“因为玛尔斯先生……” 天呢。尤利叶和周围的雌虫们都表情紧绷。这只军雌要是蠢到敢实话实说,尤利叶就会让侍从把这个蠢货从怀斯主系星最高的天文台上发射出去,在整个星系中炸成一朵烟花,让他血肉弥散的光和热照耀所有心怀不测之徒,以免谁都以为自己可以冒犯怀斯家族的少主。 “因为玛尔斯先生。”提图斯对尤利叶脸上慢慢浮上去的那个审视的笑容感到下意识地不妙。但他仍然接着说下去了。这位军雌先生眼睛发亮,突然自顾自地就激动了起来,对尤利叶这本应是话题中心的阁下不管不顾,只在意自己的想法,行为举止有点像那些陷入躁狂的患有自闭症的孩子。 他絮絮地、激动地长篇累牍讲话:“玛尔斯先生是我的偶像!我想他应该是军团内部每一位平民的偶像。我真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那么多事的,他居然能够那样精准地杀死敌人。就算是我们的军团长也夸奖他是新一代军雌里天赋最高的一位,是联盟军部的超新星。” 他盯着尤利叶看,眼睛闪闪发亮,问道:“阁下,您觉得如果我和玛尔斯先生共享同一个雄主,我努力向着玛尔斯先生的生活靠近,我会变得和他一样厉害吗?” 喔。尤利叶想,有些雌虫的确会有这样的观念。他们觉得有阁下陪伴的雌虫会更优秀,更有长进,比一般的雌虫更值得信赖,因此也将雄虫当作了某种能够稳定起效的增益工具。 不过尤利叶不得不说这毫无科学依据,雄虫仅仅能够抚平雌虫的精神狂乱,至多不过增加他们的战斗意志。那种像是游戏里的增益buff一样稳定地为伴侣回血回蓝的说法显然毫无根据。并不是有雄虫陪伴的雌虫会变得强大,而是只有强大的雌虫才能够有雄虫陪伴。 “不。”尤利叶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傻子,“我想你的偶像应当并不会愿意你向我求婚。” “为什么?”提图斯问。尤利叶脸上的笑让他有点头晕脑胀的。这年轻的孩子对自己目眩的原因一无所知,还急切耿直地想要让尤利叶给一个准确的回答。他从军部来到联盟之后对许多通行的社交规则一无所知,处处受挫,难得遇到尤利叶这样愿意慷慨解答的阁下。 “也许是因为强者总不愿意和旁人分享自己的力量吧……”尤利叶幽幽说道,用的是提图斯能够理解的那一套有关于战斗能力的幼稚话术。 一旁簇拥着的、看似都各自在聊天,实际上全部竖着耳朵听尤利叶和那只蠢得挂相的军雌聊天的雌虫们都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如果不是在阁下面前指责这位军雌、或者干脆把他从阁下对面拉下来会失去风度的话,提图斯早不能够在尤利叶面前说这些蠢话了。 对社交辞令熟练于心,自信自己能够把尤利叶阁下哄得笑逐颜开的特权种们在心里哀愁地叹气,只能够想:尤利叶阁下实在是好心肠,竟然愿意和这种蠢货说话,现在的阁下们很难有这样的美德了……总不能是尤利叶阁下喜欢偏爱的就是那些不懂规矩、说话做事不够机敏的军雌吧? 尤利叶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陪提图斯聊天。提图斯完全没领会到周围雌虫们暗示着让他滚下来和别人换位置的眼神。这只军雌见尤利叶句句回应他的话,于是绞尽脑汁想话题,便开始讲军团内部的各种训练事项,他参与过的项目。 提图斯对尤利叶并没有多少情.欲上的向往,对所谓“婚姻”也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概念。他只是单纯地希望面前的阁下能够一直听他讲话。 尤利叶摆出那种耐心倾听的模样的时候,给人的感觉非常温和平静,让人忍不住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一直卖弄,看阁下因为自己的言语而露出笑或者惊讶的表情。 和提图斯说话比和联盟中的特权种雌虫说话要轻松许多。尤利叶并不需要做什么事,只要摆出认真倾听的和善表情,给对方一个自我表达的空间就足够了。 玛尔斯将阿多尼斯送到了原本是为尤利叶准备的一间休息室中。这位卡西乌斯阁下由侍从扶着,离开尤利叶便开始哭,小声啜泣,似乎是意识不清,并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 那种黏着依赖的情态简直让人又尴尬又心软,有与玛尔斯相熟的怀斯家族的佣人小声向他打听尤利叶少爷流落在外时期,是否真正与这位卡西乌斯阁下有了些感情上的纠葛。 玛尔斯也不知道他被关押在雄保会期间尤利叶在卡西乌斯家族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原以为在奥尔登做了那么多冒犯尤利叶的事情之后,他的少爷已经完全和卡西乌斯这个家族决裂,还为此庆幸了好一阵。 现在看见阿多尼斯这种情态,即使不至于像是其他雌虫那样想入非非地将其纠葛列入桃色传闻,但玛尔斯也有些说不清楚地感到心情滞涩。 将阿多尼斯安置好之后,玛尔斯不便于与一位雄虫阁下呆在一块。怀斯家族的侍从们给阿多尼斯的雌君迪克米翁先生发去了通讯,在安排好一切事之后,玛尔斯便往回赶。 他本应该一直呆在尤利叶身边,时时刻刻护卫雄主。有时候阁下们的夜宴上也会出现一些过于“热情”的雌虫,做出不理智的事,非特权种的平民们总是学不会恭俭的道理,这时候就需要阁下的丈夫展现出能够让雄主心生信赖的一面了。 玛尔斯也是平民出身,但玛尔斯仍然会像是网络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特权种们一样恶意揣度其他雌虫。即使他知道在伊甸的改造之后,这个世界上很难有虫族对尤利叶真正造成伤害,他也会有一种尤利叶阁下身边群狼环伺的错觉。 玛尔斯回到宴会中心。他一眼就看见了被环绕着正坐在桌子面前和某位军雌聊天的尤利叶。 周围的雌虫都有意无意用杀人的目光盯着尤利叶面前的雌虫。那只不懂规矩的军雌,浪费时间和尤利叶聊那些只是卖弄自己的内容,不仅是浪费了阁下的时间,更是浪费了在场所有将夜宴视作狩猎机会的雌虫们的时间。他们只是不敢在尤利叶面前失态,做出可以被判定为“争风吃醋”的行径。那比被忽视更加不雅。 玛尔斯的基因等级高,五感灵敏,浑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发育得好。即使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他也能够看清楚尤利叶的表情,听到尤利叶和提图斯对话的声音。 提图斯在说第一军团内的生活。他说自己前不久才跃迁前往虫族统治范围之外的星系。整个宇宙中存在许多的智慧生物,他们有着各种不同的生命形态,如果阁下喜欢的话,他可以在那些生命中选取精巧又美丽的个体,将其作为礼物送到怀斯星系来。联盟的法律并不保护虫族之外的生物的独立人权。 提图斯絮絮地一直说话,激动得面颊泛红。尤利叶坐在他对面,用一双灰色的眼睛温和地盯着一个劲往外冒着傻气的提图斯。他时不时点头,轻轻“嗯”一声,并不多说什么话。但是这种反应对雌虫来说也是莫大的恩惠了。很难有阁下愿意耐心听雌虫将自己的事业,毕竟一切对阁下们来说都微小到几乎可以不计,并且唾手可得。 尤利叶的眼睫略微垂着,看似在非常认真地听提图斯讲话。玛尔斯知道他实际上是在走神。尤利叶这些微小的动作从来没有变过。他过去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听家庭教师讲自己早已习得领悟的知识,也会垂着眼睛看似认真地发出些“嗯嗯”的声响。 第67章 第61章 玛尔斯身边的雌虫们显然也陆续发现了这位尤利叶阁下的雌君的归来。他们用一种期待企盼的眼神盯着玛尔斯看, 大概意思是让他把尤利叶对面的提图斯给拉开。 阁下的雌君不就起到这样一个作用吗?他们在法律上具有比其他家庭伴侣更高的地位,也应该履行为阁下筛选家庭伴侣的职责。提图斯明显是不合格的,玛尔斯需要让更好更优秀的雌虫和尤利叶说话, 这样对他自己的仕途也有好处。 玛尔斯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抑制剂强效地让他躁动的心跳冷静下来。他穿过人流, 走到尤利叶身边去,一言不发, 嘴里有一点血腥味。 尤利叶注意到了玛尔斯的归来。提图斯也不说话了,用一种景仰的无辜眼神看着自己的偶像,不知道偶像要发表什么高见。尤利叶不明白玛尔斯在想什么,没有心力去想对方为什么一言不发, 于是习惯性地伸手拉住他的手, 用指甲挠了挠玛尔斯的掌心,问道:“阿多尼斯阁下现在如何?” “已经镇定下来了。”玛尔斯回答, “侍从在迪克米翁先生的授权下给阿多尼斯阁下打了一管镇定剂。他在后面的休息室里呆着,但是坚持不肯离开,要等夜宴结束后和您见面。” “喔……”尤利叶声音含糊地回答了一声。尽管的确是他的问题, 但阿多尼斯这种行径还是让尤利叶觉得有点难办。 提图斯在他们对面, 显然有点坐立难安。他的偶像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既不友好也不展现出敌意,权当作他不存在, 似乎正在逃避着什么。而尤利叶阁下面对自己雌君的时候声音放软了些,玛尔斯走到尤利叶阁下身边, 阁下就理所当然地伸手握住他的手,提图斯在这副场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尤利叶皮肤发烫。在听提图斯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喝酒。虽然在词汇上,那种饮品仍然与帝国时期的酒精勾兑饮料所用的同一个单词,但在物质构成上, 现在联盟内的酒则是用水、香精、以及一些能够让虫族神经兴奋的化学物质调配出来的溶剂饮品。 酒精对虫族来说代谢起来非常轻松,无法达到让他们精神放松、身体发热的目的。他们需要更加高效直接的刺.激,以在某些场合起到特定的作用。 阁下的夜宴上大家都是要用一点酒的。这种无害的小饮品能够让气氛更放松,也更方便让阁下与客人们发生一些心照不宣的暧昧的事。 尤利叶从前没有喝过酒。他没有时间让自己沉醉在致幻的化学物质里,然后再耗费一整天来躺倒来散尽药效,这还是他第一次尝试这种东西。 夜宴上为阁下准备的酒浓度不高,入口并无不适,在吞下去之后脏腑却烧起热度。这让尤利叶几乎能够感知到那些液体是如何穿过口腔,穿过喉咙,最后流进胃部,极其鲜明地在他的脏腑中呈出存在感。 和提图斯说话的时候他就慢慢体会着这种感受,好在提图斯看着一位阁下在自己面前饮酒,竟然也没有产生什么不应有的心思,沉浸在自己的话题里,也没有发现尤利叶逐渐变化的生理体征。 尤利叶就这样慢慢感受着自己体温升高,浑身上下未曾像是旁人所说那样发软发潮,只是涌上无尽的疲倦,思维和言行之间产生了一个微妙的偏差值,在他进行行动之后,才慢半拍地跟上思考。看来酒的确是不宜于神经的饮品。 他下意识更加抓紧了玛尔斯的手,捏住他的手腕,靠着尺骨茎突的位置,感受对方平稳有力的脉搏。尤利叶不说话了,盯着玛尔斯,眨一眨眼睛。 提图斯这时候感到有点不对劲了。就算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也能够凭直觉的情理知道这并不是他应该插.入的场合。这位缺心眼的军雌讷讷从位置上离开,向尤利叶阁下告别,尤利叶向他颔首示意。 由于尤利叶没有放开玛尔斯的手,于是玛尔斯只好坐在他旁边,用空着的一只手往一只新的杯子里倒果汁,替换被尤利叶喝得只剩下一个底的酒杯。他对尤利叶的神态熟悉,知道对方现在是怎样的精神状态,做这些琐碎的事情的时候心里便慢慢安定下来。 嫉妒仍然啃噬着他的心,但现在尤利叶握着他的手,他正坐在尤利叶的对面。这种事实让玛尔斯火焚的心逐渐平静。 玛尔斯占着阁下对面的位置,按照一般道理看来,应当会被雄主指责为善妒。然而此时握住玛尔斯手不肯松开的又是尤利叶阁下本人,于是一旁的雌虫们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够假模假样地称赞二位爱侣情感甚笃,长呼短叹称赞说尤利叶阁下是多么心胸开阔,性情温顺。 等到玛尔斯坐定了,尤利叶习惯性地拉着他的手捧住自己的脸,头略微低一点,面颊蹭着玛尔斯的掌心。 他那种发育分化之后疲倦黏着的状态并没有完全结束。在出席夜宴之前尤利叶又给自己打了提神的针剂。但也许是因为酒让他的代谢加快,尤利叶现在又开始感到乏累了。 有雌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品味这对伴侣之间无声无息发生的小动作,心里只推测尤利叶也许和阿多尼斯阁下是一样粘人的性格。这类阁下通常想的事情不多,需要伴侣们陪伴,将爱慷慨地撒泼出去,也温柔地愿意容忍雌虫们不太得当的行径,是联盟中最受欢迎的一种类型。 而尤利叶比阿多尼斯阁下更有优势的则是他是怀斯家族这一辈直系血的唯一新秀,顶上没有奥尔登那样强势的哥哥压着管辖,换而言之,就是更加好操控。 一位雌虫出现在桌边,横插.进这对伴侣之间。他先是对着玛尔斯颔首示意表示尊敬,才再看向尤利叶,恭敬礼貌地说道:“阁下,您好。我是罗蒙·怀斯,现在就职于联盟第一.大学,在亚伯先生的实验室中工作。您愿意和我认识一下么?” “您好。”尤利叶抬头,饶有兴趣地盯着罗蒙的脸:“你是怀斯血?” 这位先生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与棕色的眼睛,五官温润,和怀斯血系可沾不上边。 罗蒙有点尴尬,解释道:“抱歉,阁下,我没有任何怀斯血脉的基因。我跟随我雄父的雌君改姓,如今为您的家族工作。” 拐弯抹角找着了一点与特权种家族的关联,想方设法地和光耀的姓氏搭上边,以此作为投名状为特权种效力,心甘情愿成为“家奴”,这在联盟中也是常见的。即使真正的特权种们并不把这些所谓的“家人”当作同类,但这些人的确因为自己的投机行为获得了许多便利。 那些与尤利叶家世相当的雌虫碍于奥尔登的面子不便于表现得太热切,以免消息流传出去使尤利叶的前未婚夫记恨,反而让这些身份略低微些的雌虫抢占了先机。罗蒙羞愧地低下头,大概是以为尤利叶在暗嘲他的投机行为。大多特权种都是看不起他这一类人的。 罗蒙抱着这样的念头:同样是为怀斯家族服务过的侍从,他的地位还要更高些。如果玛尔斯能够得到宠爱眷顾,也许他也可以。或许尤利叶阁下就是喜欢自己家族里用得更顺手、更忠诚的仆下呢?一步登天的机会就在眼前,即使饱受非议,他也不得不试。 尤利叶阁下的眼睛盯着他看,并没有嘲讽耻笑的意味。他不掩饰自己因为酒而产生的疲倦虚弱,盯着罗蒙看而沉吟的时候好像正在思考,洞若观火地让罗蒙紧张起来。 “嗯……原来是这样。”尤利叶笑了笑,他说:“很高兴您这样优秀的人才能够为我的家族服务。这是我们的荣幸。” 罗蒙心中一喜,不敢抬头,继续说道:“您是否愿意和我约会?不仅仅是将自己奉献给怀斯家族,我也想要将自己奉献给您。尤利叶阁下,您的美丽与高尚的品格令我折服,请您给我为您奉献自我的机会。” 说是“约会”,但是在众目睽睽下之下,尤利叶与他相谈相约,也几乎等同于他被选定为家庭伴侣了。特权种雄虫们的确也会娶一些家族内的雌虫,用来巩固自己的血系地位,也便于更加确立自己的继承权和影响力。 他们就像是赛马一样考评、选取,在麾下挑选属于自己的鹰犬。这些无法被其他家族接纳的雌虫自然会成为雄主手中最忠诚的一把刀。乌尔里克阁下曾经就精于此道。 尤利叶没说话,让沉默炙烤着面前的雌虫。他的思维不太敏捷,慢吞吞的,泄露出一点本能的恶毒和不满。他用带笑的声音问:“罗蒙先生,你说你愿意把一切都献给我。如果我想要成为怀斯家主,您会全心全意地支持我吗?” 四下鸦雀无声,连那些故作放松的攀谈交流都停止了。罗蒙背后冒出冷汗,大脑一片空白。 尤利叶意外归来,他的双亲业已死去,而叔父柏林·怀斯代替长兄成为了怀斯家主。其实尤利叶的身份是有一些尴尬的。如果他是一只雌虫,甚至有极大可能会遭遇来自亲族的刺杀。 所有人都可以说自己愿意支持尤利叶成为怀斯家主,但罗蒙不能这样说。他如今仰仗怀斯家族的势力获得了优越的工作和高尚的身份,更不能够牵扯进继承人与家主之争中。 第68章 他今天敢在这里热血上头地向尤利叶献上承诺,第二天消息流传进柏林家主耳朵里,尤利叶未必会被怎样,他却一定会被剥离姓氏,革职,沦落回原来的下层阶级里。 千辛万苦趋炎附势地媚上欺下,艰难地获得了一丁点权利,于是死死踩着自己脚下的一块地不愿意离开。这就是他这种人的常态。有些特权种会蔑视他们,而更多的人则是可怜他们,或者干脆把他们当作方便使用的物件,偶尔大发善心地施以怜悯,大部分时候直接忽视。 罗蒙说不出话来了。尤利叶低垂着眼睛,更加捏紧玛尔斯的手指。他觉得意料之中,又更加感到无趣。 这些想要从他身上牟利的人,却热衷于口口声声一字一句重复要为他献上一切,将利益交换包装为爱情。这未免是亵渎爱情。他们所需要的并不是尤利叶,而是身份贵重的尤利叶·怀斯阁下。即使尤利叶对这一套规则已经烂熟于心,此时也不免感到无趣。 第62章 看着惊疑到无法掩饰自己忐忑不安的情绪的罗蒙, 尤利叶停顿了一下。他理性的思维追上说话的口舌,也发现自己的行为未免太咄咄逼人,将罗蒙架在火上烤。尤利叶抬起头, 看着罗蒙,笑了一下, 轻飘飘地说道:“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怎么能让您介入这些事来呢?请您切莫为此为难。” 罗蒙松了一口气, 战战兢兢地为自己方才的犹豫找补:“是我没有领会您的意思,过于无趣。我很抱歉,阁下。” 尤利叶挥了挥手。这意思便是拒绝罗蒙的示好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示意玛尔斯过来扶着他, 话说给玛尔斯听, 但也是说给周围的雌虫们听:“……我很累,身体难受。送我回去吧。” 玛尔斯僵硬地站着, 任由尤利叶搂着他的手臂。他并未像是其他雌虫期盼的那样体察大义地劝告他的雄主尤利叶阁下再勉强待一会儿,至少在这夜宴上挑选出一位家庭伴侣来。这些来客为尤利叶阁下准备了珍贵的礼物,正盘算着如何呈现在阁下的面前, 贡献出满腹的甜言蜜语, 以此叩开尤利叶的心扉。 背离着人群往里走, 柏林家主早已在致辞之后离开,这里竟然真的没有一位能够支配命令尤利叶的长辈存在。何况阁下身体虚弱、在外受惊, 这是广为流传的事。如果某位雌虫强求挽留,反而会让阁下讨厌, 招致不喜,显得不够体贴了。 尤利叶半靠在玛尔斯怀里,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开。直到他们和人堆拉开了一段距离,尤利叶才从喉咙里发出了轻微的含糊声响。他越发疲困, 手脚发软,得靠着玛尔斯的身体才行。 “您真的有那么醉吗?”——以至于在宴会厅内呆不下去?玛尔斯没忍住问道。他猜想也许尤利叶只是为了逃离的被簇拥的情景。他的小少爷讨厌热闹喧嚣,更不喜欢被无数双眼睛待价而沽地盯着谋算,这是玛尔斯一直都知道的事情。 “……”尤利叶笑了一下,他还是保持那个搂着玛尔斯的一条胳膊的姿势,问道:“难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做吗?” 玛尔斯沉默。他心中瞬间划过“完蛋了”的想法,满心是一种被抓包的凉意。 尤利叶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话,越发用自己的身体贴着玛尔斯。 呆在人堆里面的时候,尤利叶能够嗅到在场所有人的情绪,种种贪念瞋痴混合在一起,像是一捧巨大黏着的秽物,他难免感到恶心,更没有心情辨清楚某人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尤利叶和玛尔斯两个人单独靠在一块,连侍从都被尤利叶挥退了,他便能够清晰感到整个空间中塞满玛尔斯一颗心脏中散发出的酸楚、嫉妒,以及因他选择离开而翻上来的不可置信的喜悦。 为玛尔斯的羞.耻心着想,尤利叶还是决定不直接和他精神相连,去直白地读玛尔斯的心了,何况那也并不是一个必要的流程。尤利叶问:“难道你真希望我去挑选几个雌虫回来,加入我们的家庭……还是你已经有中意的朋友同僚要引荐给我了?” 如果尤利叶的雌君是一位奥尔登一般的特权种雌虫,想必在夜宴开始之前,尤利叶手中已经塞了一堆雌君选定推荐的名单。 即使名义上说,夜宴是为了让阁下自主选取伴侣而提供的社交平台,但在客观利弊上考虑,作为性资源而存在的他们也不得不成为利益交换的工具。许多雌虫会把自己选定的合作伴侣引荐给雄主,以婚姻关系作为媒介而划分流派与势力范围。 玛尔斯更加地不说话了。尤利叶都能够想象他那种举步维艰左支右绌的想法处境:如果他希望尤利叶留在夜宴中,恐有借尤利叶而笼络他人之嫌,而尤利叶绝不愿意沦为利益交换的工具;但他倘若开口说他为尤利叶的离开而高兴,几乎明摆着说在说自己争风吃醋,没谱地开始嫉妒一切,巴不得雄主只有他一个人才好,想要让尤利叶与世隔绝。这是犯了联盟雌虫的大忌。 如果尤利叶能够与一些具有社会地位的雌虫成为伴侣,即使是罗蒙·怀斯那样处境的雌虫,对如今的尤利叶都大有裨益,可以成为他向亚伯·怀斯等科研工作者投诚示好的工具。 即使玛尔斯不为自己与谁结盟考虑,仅仅从尤利叶的角度来说,尤利叶都不应该贸然离场,因此丧失绝佳的社交机会。他几乎不能够再有合适的名头去聚集一群身份得体、同时也愿意和他结婚的雌虫,进行正大光明地挑选了。 然而,然而。就像是偷窃一样,不道德地因为不够忠诚正义的想法而得到快乐。在尤利叶一一回拒雌虫们的求爱,在众多雌虫面前暴露出对自己的亲密和依赖的时候,玛尔斯的心中涌现出狂喜的快乐。 他要咬住自己的舌头才不至于让自己浑身战栗颤.抖,尤利叶的行为迎合了玛尔斯心中的独占欲.望,而那往往是雄虫阁下们最讨厌的雌虫们身上的野蛮特质。 当隔着遥远的人群,玛尔斯看见尤利叶和那位名叫提图斯的军雌相谈甚欢的时刻,玛尔斯不禁嫉妒得口齿发麻。他仔细地审视自己,发现自己和提图斯在身份和才能上也许并无本质上难以忽视的云泥之别。他如今能够呆在尤利叶身边,也许仅仅是因为幸运。 想要将心掏空捧出来奉献给阁下,去爱阁下,大多数时候也需要路径。玛尔斯得到了万中无一的幸运,无法忍受其他雌虫获得相同的幸运。 “怎么不说话呢……”尤利叶叹一口气,有点无奈,但仍然在笑。他松开玛尔斯的手,在对方还没来得及沮丧惶恐的时候就将玛尔斯推到了一边的墙上,将他抵在自己的臂膀之间。 尤利叶没用什么力气,他在没有虫化的时候也绝对打败不了玛尔斯。但此时玛尔斯下意识顺着尤利叶的动作做事,以免雄主磕绊受伤,从旁看好像他真的被自己的雄主桎梏而迫不得已被抵在了墙边上一样,呈现出了十成十狗一样的丧气可怜。 尤利叶身上犹带有酒的香气,非常馥郁的花果香,从饮酒的口鼻逸散,被他荷.尔蒙素的雨水味淋湿,在四周奢贵的布设里显示出格格不入的纯洁。尤利叶盯着玛尔斯的脸,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他噤声,不要再说那些让尤利叶觉得乏味的蠢话出来。 这时候的尤利叶因为酒而面颊泛起血色,气味芬芳,眼神略微涣散,连指责的话语听上去都软化了许多,像是撒娇:“玛尔斯,你让我觉得不高兴了。” 玛尔斯立刻想要开口道歉,但嘴唇上抵着雄主一根纤细的手指,不敢多动,遂睁大眼睛盯着尤利叶。他眨眨眼睛,大概是想要让尤利叶能够借此读懂他诚惶诚恐的心。他像是摊开的书一样在尤利叶面前全无秘密,只看尤利叶愿不愿意屈尊去读。 “你在嫉妒。”尤利叶笑盈盈地说,把玛尔斯自以为密不可宣的小心思直白地坦露出来。他将脑袋略微低下去一点,耳朵贴在玛尔斯心脏的位置,倾听隔着血肉,那颗心脏急不可耐地跳动,诉说被言不由衷的主人埋藏起来的钟情。 尤利叶慢悠悠地说:“既然你知道我一定能够读懂你的想法,那为什么还要隐忍不发呢?你是觉得希望我去揣摩你的心思,猜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还是自以为这是为我好的‘牺牲’?” 即使他们现在拥抱在一起,但尤利叶距离玛尔斯的心脏间仍然隔着衣物、血肉、骨骼。那正被倾听的器官无法自控而更加努力地跳动,往外泵血,使得玛尔斯羞愧地发现自己呼吸急促,体温上升。他开始变得燥热紧张了。 尤利叶稍微从他身上分开了,撑着手臂让自己能够保持一个俯瞰玛尔斯的姿势。他眯着眼睛,口吻变得严厉了一点,但声音还是散漫发软。 尤利叶说:“无论你有什么想法需求,你都应该直接和我说。玛尔斯,你是我的东西,不能够隐瞒我任何事情。就算你嫉妒,你也应该把感受告诉我,让我自己去取舍吗,而不是自以为聪明地把这件事瞒下来。” “如果之后你再这样做,”尤利叶凑过去,用自己的脸蹭玛尔斯的脸,小声地在他耳边说话。这个醉醺醺的雄虫用非常缠绵温柔的口吻说:“我就不要你了。” 第69章 “……!”玛尔斯瞳孔震颤,然而他还没有能够下跪忏悔道歉,尤利叶却就着这个姿势拉开了一旁房间的门。 此处走廊两旁布设数间为来宾准备的休息室,为了方便阁下与宾客一度春宵,甚至做了隔音与生物信息素的隔离处理。尤利叶牵着玛尔斯的手进屋,自顾自坐在沙发上,平静而声音发虚地说:“酒有问题。” ……所以刚才尤利叶是顶着药效在教训他?玛尔斯更加心情复杂,占主要心情的还是愧疚。他连忙想要去找房间里的医疗设施,但尤利叶适时拉住了他的手。 一边感受着身体上的发热虚弱,突兀地加剧的心跳,尤利叶一边非常平静地讲述自己的分析。他说:“应当并不是正常的,嗯……一般的那种助兴的药物。那种东西现在操纵不了我的身体。我能够感受到我并不是完全为性冲动所支配,伊甸正在我的体内感到狂躁。” “应该是柏林动手了。他动用了伊甸计划的遗产。当初那个计划的确留下了一批成果药品。是他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还是联盟默认他收走了伊甸计划的一部分遗产,以作为他告密的报酬?” 身体上越是痛苦,烧灼,尤利叶越是强迫自己思考,絮絮地将自己的猜想说出口。那种肉.体上的不适强烈地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所带来的却并不完全是无害顺从的交.媾冲动。尤利叶愈发感到愤怒,他为自己的身体被支配而感到极度羞恼。 尤利叶抬眼看着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的玛尔斯。对方脸上挂着的是恨不得自尽的羞愧表情。另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涌上来了,尤利叶朝玛尔斯勾了勾手指,他说:“过来吧,玛尔斯。我现在有一些小小的问题需要解决,你是否应该履行一下身为丈夫的职责,大发慈悲地帮助我呢?” 第63章 如果不使用伊甸的虫化能力, 尤利叶甚至比联盟中一般养尊处优的阁下更加脆弱一些。即使他并不会真正受什么伤,但那副纸一样的皮肉极易留下淤痕青乌。 偏偏他身体本能地调动能量去滋养伤口,强行使自己重回康健状态。于是如今的尤利叶有一副耐用的羸弱躯壳, 好比是一把非常锋利美观的薄刀,从哪一处断开, 哪一处新启的伤口就取而代之,化身成为武器的一部分。 玛尔斯不得不非常小心谨慎地对待尤利叶。被药物影响的尤利叶叠加一层生理发育之后本身的黏着依赖, 变成让人觉得非常棘手又非常甜蜜的柔软姿态。 这间房间里没有真正大逆不道到敢于性明示一般地放上一张床,只有桌椅和比正常尺寸更大的沙发。后面尤利叶被自己折腾得满身冷汗,发髻散乱下来黏在脊背,昏迷一般地倒在沙发上, 整个人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只勾.魂的蛇鬼。 玛尔斯把冷静下来的尤利叶安置在沙发上, 给他身上裹了以供来客使用的换洗衣物,由于始终被牵着手无法抽身, 于是斟酌之后没有呼唤侍从进来伺.候。 不过想来尤利叶应当也不愿意让旁人看见他现在这种病弱的模样,玛尔斯悻悻作罢。分明很轻松就可以挣脱,但玛尔斯艰难地用一个被拉手的姿势以尤利叶作为圆心到处逡巡, 找到了营养剂, 从胳膊上的血管注射进了尤利叶的身体里, 稍微缓解了他的雄主显而易见的低血糖症状。 尤利叶被改造之后的身体机能注定了他的热量消耗比一般虫族都要高。偏偏他又是对进食毫无兴趣的一种人,更不若其他阁下一般嗜甜。尤利叶大部分时候依靠直接注射的高效营养剂来维持身体消耗, 保证热量输入,但这种行径落在玛尔斯眼里不免让他心痛。 只有出任务的军雌才会形成营养剂依赖。大部分虫族在口欲上都是绝对的享乐主义者, 阁下们更是极其挑嘴。尤利叶的生活让联盟中的其他虫族知道,恐怕要怀疑这位身份高贵的阁下被不幸虐待了。 尤利叶睡过去了,而玛尔斯心情不够平和。他让尤利叶的脑袋枕着自己的腿,阁下的两只手抱着自己的一条胳膊, 再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抚摸着尤利叶光裸出来的手臂的皮肤。那种戳一下,极其轻微的动作,简直像是在对待一只脆弱的宠物鼠,好像他稍微用点力,怀里的阁下就会香消玉殒了一样。 在最开始的时候,尤利叶给自己注射营养剂提神剂等各种药品,操作不够熟练,时常把自己的手臂弄得乌青一片。只是他身体好得快,一会儿就看不出来问题了,便可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那些手臂上的针眼也转瞬即逝,使得尤利叶大部分时候保持完好无缺的完美姿态。尤利叶的想法就是,只要伤口不存在,就完全可以被称为是没有问题。 玛尔斯轻轻戳着那一块皮肉,眼神很缱绻。他在囚星的时候原以为将尤利叶带回联盟能够让尤利叶获得更加优渥轻松的生活,但现在看来,即使所用的物件更高级奢华一些,尤利叶却仍然过着一种辛苦的生活。 他的小少爷正在自苦。这是玛尔斯可以从言行之间察觉出来的事。即使尤利叶惯用那种自持的态度和他说话,也掩盖不了这位阁下正在刻意让自己处于痛苦之中的行径。 尤利叶似乎正在和什么东西进行对抗,需要微量的辛苦让自己不至于在轻松中堕.落。玛尔斯不能确认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够旁观,毫无用处地为此心痛。他不能够置喙尤利叶的决定,甚至不能够点醒这一问题,以免让尤利叶觉得难堪恼怒。 - 尤利叶醒来的时候满身粘腻的冷汗。他并没有出现断片的症状,只能够因为过于清晰的回忆而感到羞.耻。昨晚发生的一幕幕迅速在脑子里滚过一圈,那种被生理激素操纵的感觉简直让人讨厌得有点恶心了,醒过神的尤利叶看着屋内空无一人,悻悻地一个人去洗漱,也庆幸玛尔斯没有在场,否则他还需要再羞愧个半分钟。 尤利叶呼唤侍从给他送来了换洗的日用衣物,在重新把自己整理得整洁完美之后才从洗漱间出来。这时候玛尔斯已经从外面回来了。他正在安排侍从们在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的餐食,看见头发还带着潮气的尤利叶从洗漱间里出来,立刻非常惭愧地道歉:“我没有时刻守在您身边,竟然让您自己去洗漱……” 尤利叶向他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他没接这个话茬,而是仰着下巴点了点仍然有侍从将各类食物端上来的餐桌,示意玛尔斯解释。 “这些都是为您准备的。”玛尔斯低眉顺眼地说,“厨师都是过去为您服务的那些,很高兴他们没有在您离开之后被解雇。阁下,这只是一位a.级阁下应当享有的日用生活,何况您昨晚几乎没有进食。” “看来我们的种群中a.级阁下的数目偏少是正确的。”尤利叶坐上椅子,他语气中带有些玩笑意味,玛尔斯听不懂他是否是在嘲讽:“否则哪来这么多食物给阁下们浪费呢” 尤利叶示意那些仆从不必再上东西了,这面前的一张桌子简直有点摆不下这样多的品类,种种餐食摆在一起简直像一场展销会。 佣人们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服务让尤利叶阁下不满。但看眼前的情景,左右不过是这二位婚侣之间的官司,和他们没有直接关系,便按照一般的传统,听从阁下的话而退下去,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被迁怒。 玛尔斯察觉到自己这行径没有成功讨好到尤利叶,表情更加可怜。他昨天晚上想到半夜,思考出了自己无数条做错的事情,只恨不得把昏过去的尤利叶摇醒给他下跪道歉,只是实在不愿意惊扰雄主睡眠。 从早上起来开始,看着尤利叶在沙发上躺着露出的伶仃纤细的身躯与没有血色的一张脸,玛尔斯更加愧怍,恨不得写罪己诏来忏悔自己对雄主照顾不周,当即出门寻找过去专门伺.候过尤利叶的厨子们给他的雄主做早餐。 尤利叶看着玛尔斯脸上的表情,有点无助。他说:“你没有必要……”察觉到玛尔斯表情一凛,放轻了一点声音:“没有必要弄这些东西。你知道我不需要这些。玛尔斯,你知道我和其他阁下们想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我只是希望您能好过一些……”玛尔斯沮丧得显而易见。 尤利叶将一口点心吞了下去。有点噎嗓子,他感觉自己很久没有正常地进食过了,他的口舌对常态的咀嚼进食行为不够熟捻。尤利叶沉默了一下,突然抬头问道:“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玛尔斯不说话。 “……阿多尼斯!”尤利叶恍惚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阿多尼斯阁下还在。”玛尔斯察言观色,小声说话,他其实不太愿意让尤利叶想起来那位行事古怪、还和奥尔登有着血脉联系的雄虫阁下,“迪克米翁先生过来接他,有向他请求过要带他离开。我在早晨也去向阿多尼斯阁下解释过您身体不适,但阁下说他愿意等您。他一定要和您说话。” 尤利叶本身也并没什么进食的欲.望,他当即就要从位置上站起来去找阿多尼斯。那件事必须得解释清楚,否则不知道阿多尼斯之后还会给他闹出多少意味不明的绯闻来……尤利叶怀疑自己已经在联盟中有“欺骗阿多尼斯阁下、一连斩获卡西乌斯两名兄弟”之类的罪名了。他真的要以如此祸水之名享誉整个联盟吗? 第70章 玛尔斯看着尤利叶将要离去的动作,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尤利叶不明所以,转过来,看着玛尔斯在自己面前低头。从早晨醒来之后玛尔斯看上去就多了几分拘谨的气质,他现在不让尤利叶看到自己的脸,声音轻微:“您说过,如果我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您。” “……”尤利叶平静地说:“玛尔斯,这还是白天呢,你知道吗?” 这下轮到玛尔斯沉默了。他不是无话可说,简直是紧张又羞愧到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堵住了什么一样一整个凝固,肌肉僵直。从此时此刻开始,他要忏悔为什么自己会给尤利叶留下纵欲的印象。唉,尤利叶阁下怎么会想到那种事,是他平时表现得太热情了吗? 以一个标准的礼节姿势,玛尔斯亲吻尤利叶的手背,落下吻手礼。他察觉到尤利叶并未抗拒地收回自己的手腕之后便捧着那只手继续吻,像是狗正急不可耐地在主人的手底下拱的那种热切的情态。玛尔斯小心地咬尤利叶的手指,在无名指的位置如同戒指一般地落下齿痕,以此作为他某些急不可耐的愿望的代偿。 尤利叶的手也纤瘦。通体上下似乎没有挂一点肉,骨骼的走向明显,颜色又白得病气,血管颜色明显,手指由于血种影响而比一般的虫族更长。这让他一双手看起来如同玉像,比起血肉肢体,更像是某种无机质的精美艺术品,一对雕凿精美的关节人偶手组,能够引起一些嗜好特别的人的追捧。 现在这双手的其中一只被玛尔斯捧在手里。啄吻十分急切地落下,间或有控好力道的啃咬。玛尔斯时时刻刻忍耐着将他的主人一口吞下去的冲动。也许尤利叶比一般的阁下更具有让异性产生喰食本能的诱惑力。 还未进化出神智的雌虫在远古时代的确会在□□后啃噬伴侣血肉,让对方化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再孕育孩子,好像借此能够亲自繁育并生下自己的爱侣,让对方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他们的种族天性经过文明的教化而几乎消失殆尽。文明教育他们:要忍耐、要恭顺,要低下头颅。你们应当在阁下面前摆出引颈就戮的姿势,这样才能够换得所爱。要像是对待天神一般奉献,而不主动向阁下们索求任何东西。 ……玛尔斯的阁下正低头看着他,脸上是一种非常忍俊不禁、感到有趣的促狭表情。尤利叶说:“好的,我的士兵。我给予你这样的权利。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吻我好么?不要让阿多尼斯阁下等太久。玛尔斯,不要在客人面前失礼。” 第64章 阿多尼斯阁下就被安置在尤利叶所用房间的不远处。他的雌君迪克米翁先生在昨晚接到通知之后迅速赶来, 但似乎始终没有安抚好自己的丈夫。 尤利叶到场的时候阿多尼斯正依偎在迪克米翁的怀里,将脸蒙在他雌君的胸膛上轻微啜泣。他看上去半梦半醒,整个人甚至出现了些许呼吸性碱中毒的状况, 头发凌乱,双眼红肿, 轻微颤.抖着,在囫囵的动作中露出衣物下的些许皮肤, 适合被拉出去拍一些不雅照片。 迪克米翁是联盟中典型的一类特权种雌虫。他远比奥尔登看上去更稳重,不至于具有侵略性到让人害怕或是讨厌。即使照料了自己的丈夫一整晚,整个人看上去仍然是一幅能够被抓拍刊登上金融杂志电子封面,用脸和气质向普罗大众展示自己居高临下的精英生活的完美模样。 此时阿多尼斯正十分依赖地整个黏在迪克米翁身上, 迪克米翁面无表情, 好似正做着什么非常严肃的事那样抚摸阿多尼斯的后背,帮助阿多尼斯顺气, 以免他持续不断地抽泣,因为过呼吸的症状而损伤呼吸道和心脏。 尤利叶记得迪克米翁先生是联盟中最近势头正盛的大法官,特权种家族出生, 以公理正义标榜形象, 在网络上自有一派拥趸。 他行事严谨, 执法公正,在特权种眼里正直到有些讨人厌, 但那些中下层的平民则会将其视作正义的化身,在诸多冲突案件中对迪克米翁投注信任, 愿意相信他和那些目下无尘的特权种法官们不一样。 奥尔登会允许他成为自己弟弟的雌君,这件事本身比任何功绩都更能够说明迪克米翁的价值和前途。即使奥尔登疼爱阿多尼斯,也万不可能不将一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a.级阁下视作资源。 他愿意把阿多尼斯交到迪克米翁手中,以此起到结盟作用, 本身就说明了这位非三.大家族出生的雌虫前途无量,有资格让奥尔登投资。 见尤利叶与玛尔斯一前一后地在侍从的引领下走进房间,迪克米翁如今的处境不允许他站起来向行礼,于是只好拘谨地向尤利叶点头致意,歉意道:“阿多尼斯状态不好,在您府上多有叨扰,请您见谅。” “没关系。”尤利叶说,他盯着阿多尼斯背对他,只露出小半块侧脸的样子看,那一小块皮肤被泪水濡湿。阿多尼斯仍然闭着眼睛,尤利叶分不清他是否清醒:“阿多尼斯阁下现在还好么?” “我尝试过给他注射镇定剂。”迪克米翁平静地回答尤利叶的问题。在尤利叶说话期间,也许是被尤利叶的声音惊扰,阿多尼斯就像是被惊扰了一般忽然细细地颤.抖起来,更加依赖地一整个扒着迪克米翁的衣服。 迪克米翁只好腾出手去摸了摸阿多尼斯的脖颈,他继续说话:“但是那似乎并不起什么作用。阿多尼斯的精神极其躁动,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仍然坚持想要和您见面。” “请您见谅,阿多尼斯的脑子总是很糊涂。”迪克米翁对尤利叶僵硬地笑了一下,恐怕他少有这样丢脸的时刻。 不过联盟内雌君们的义务就是替自己的丈夫擦屁.股。作为丈夫某种意义上的监护人,有的雌虫甚至需要代替自己通奸出.轨的雄主去向其他阁下道歉,迪克米翁面对的情况显然不算太难以忍受。阿多尼斯在大部分时候还算是好相处负责任的类型,也因此在联盟中颇具人气。 迪克米翁将阿多尼斯松开一点,摁着丈夫的额头让他转过来看尤利叶。迪克米翁说:“阿多尼斯的精神状况总是不太好,做事也幼稚,只希望您能够饶恕他。” “没关系。”尤利叶向阿多尼斯伸出双臂。这对迪克米翁黏到不允许怀斯家族雇佣的医生给他注射镇定剂的阁下此时乖乖伸出双臂,投入到尤利叶的怀抱中。阿多尼斯有着一副高热的身躯,沾着尤利叶便不愿意放开,这与尤利叶的猜测也对上了号。 迪克米翁过去并未见过尤利叶,更不知道自己的雄主何时有了这样一个亲密的同.性朋友,乃至于让阿多尼斯表现出这副对尤利叶比对他还要更加依赖的姿态。他心中略微有些不爽,只是不方便表露出来。 尤利叶坐上沙发的另一边,让阿多尼斯能够靠着自己的身体,他看迪克米翁的言行和表情,就知道奥尔登并未给自己这位盟友兼弟婿讲过他们之间那一摊烂账……毕竟奥尔登一定会觉得屈辱又丢脸。迪克米翁一无所知,只能听信联盟中的流言,面对尤利叶这抛弃了自己兄长的阁下,心中想必非常尴尬。 ……这都什么事……尤利叶简直有点崩溃了。他真想把奥尔登痛殴一顿。 尤利叶握住阿多尼斯的手,阿多尼斯当即热情地想要和他十指相扣。他在尤利叶面前的时候慢慢平静下来了,也不再哭,似乎还没有醒神,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仔细端详尤利叶的五官,忍不住伸手去触摸尤利叶的皮肤,好像在疑心面前的是一个因为索求而产生的虚影,并非真物。 “请您出去。”尤利叶任由阿多尼斯对自己伸爪子,他转过头看向迪克米翁,微笑:“我有话想对阿多尼斯阁下说,不太方便让您听到。我会好好劝他,让他随您离开的。” 就让迪克米翁误解他是要在出.轨之后对前未婚夫的弟弟忏悔吧。尤利叶在心里叹气。想必奥尔登也会对伊甸计划相关一切事保密,看来他们二位都不得不忍受桃色绯闻对自身名誉的影响了。 迪克米翁明显显得犹豫起来。玛尔斯已领着侍从们退到了房门外,显然尤利叶想要的是一个和阿多尼斯两个人单独呆在一块的空间。但迪克米翁对尤利叶不熟悉,则自然会忧心尤利叶是否会对阿多尼斯不利。 至少在联盟的传闻里,尤利叶或是抛弃了阿多尼斯兄长的狠心的背义者,或者干脆是连带着阿多尼斯一起玩弄的更加滥情的可恶存在,无论怎样想似乎都不太正义。以阿多尼斯现在的状态对上尤利叶,指不定会遭遇什么不堪的扰乱。 尤利叶还没开口做出担保,这时候阿多尼斯却转过头去,非常疲倦地盯着迪克米翁看。这位一晚上只顾着精神崩溃地哭泣和嚷嚷着要和尤利叶见面的阁下终于愿意和自己的雌君对话了。 他声音嘶哑哽咽,对迪克米翁这位关心自己的丈夫却有些不耐烦的冷淡:“……你出去吧。迪克米翁,我会记得找你的,不用担心我。” 迪克米翁不再说什么话了。一名合格的雌君不应该在雄主决定好事情之后多嘴置喙。他跟着玛尔斯一同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共同守护在门外。 第71章 尤利叶让阿多尼斯靠在自己身上。这位白发的阁下浑身凌乱,眼睫被眼泪黏在一块,气质颓废,活像一只垂头丧气的马尔济斯。 他急促地呼气,进气比出气多,借此捕捉着空气中尤利叶无意识弥散的荷尔.蒙素的气息,用这种方式徒劳地俘获自己所求的安定。 尤利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在他步入生理发育期的前夕,阿多尼斯被已然开始逸散的属于伊甸的信息素迷惑,神志不清,出于虫族本能地将要和虫母更加贴近。 他与尤利叶进行了精神链接,而当时尤利叶也是神思恍惚,本能地应允了这件事。就像是虫母伊甸会做的那样,尤利叶让自己的精神和信息素都完全浸染了阿多尼斯,让他们二人之间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君臣的烙印关系。 这和尤利叶主动与玛尔斯建立的标记关系不同,不够稳固,非自控,也更加不稳定。阿多尼斯本就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呆在尤利叶身边时会产生安心的感受,只能够下意识不理智地向往尤利叶,借此弥合血脉本能带来的驱策他回到虫族君主身边的欲.望。 尤利叶任由阿多尼斯握住自己的手,悄无声息地释放出更多无害的、由伊甸改造而出的信息素。 无论之后如何,他此时此刻都应该为阿多尼斯解决问题。倘若一直让阿多尼斯沉浸在现在这样精神混乱的状态中,他极有可能做出不理智的行为,甚至在焦灼的渴求中自裁。在远古时期,那些离开巢穴的虫族总是死得很快,他们无法忍受离开虫母伊甸的日子,宁愿死,也想要让自己的灵魂脱离躯壳,重回君主座下 。 ……让奥尔登自己去解决他兄弟的问题吧,尤利叶想。奥尔登手上应当有一些伊甸源体的研究材料和结果,可以应对当下阿多尼斯的需求。难道不是他将阿多尼斯送到尤利叶身边的么? 尤利叶总不能像是外界传闻的那样,像是对待玛尔斯那样对待阿多尼斯,将一位阁下拴在自己身边。他和阿多尼斯并不是那种暧昧的关系,何况尤利叶也不放心让卡西乌斯家族的人和自己过于亲密。 在尤利叶轻柔的信息素的养护中,阿多尼斯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神智清晰了一些,盯着尤利叶看,小声祈求道:“尤利叶,你可以不要离开我们吗?” 尤利叶不说话,抿唇看着阿多尼斯。对上这名稚拙的阁下时尤利叶很难摆出像是对待雌虫那样的冷硬态度。 尤利叶听着阿多尼斯毫无章法的求乞:“……奥尔登也很想你,尤利叶,你回到我们身边好不好?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生活。奥尔登会把一切都给你的。如果你想要,我也把我的东西都给你,我现在就让迪克米翁给你写财产转移说明……” 他正要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重新倒了下去。阿多尼斯并不在意这个,只是一味地盯着尤利叶看,絮絮地在嘴里咕哝了好几个来回,已经开始含情脉脉地许诺自己愿意把一颗心都掏出来给尤利叶看,再让他继续说下去,恐怕整个卡西乌斯家族都要做财产转移,把一切献给尤利叶了…… 尤利叶向阿多尼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笑眯眯地哄道:“我不需要你献上一切。阿多尼斯,听我的话,好么?你先回到奥尔登身边,他会解决你的问题的。如果你想我了,就给我发通讯,我会抽空来找你的。” 阿多尼斯似乎还想要说什么,然而他本性中对尤利叶建立的顺从又让他不能够辩驳出什么东西来。这名双眼含泪的白发阁下冥思苦想,最后握着尤利叶的一只手,十分恳切地撒娇:“你要记得来看我。” 尤利叶:“……嗯。”他希望阿多尼斯恢复理智之后,回想起自己所说所作,不要太恼怒。这场景实在是太诡异了,尤利叶觉得自己有点像虚拟影视作品里那种哄骗众多无辜少年的浪子雄虫。 第65章 尤利叶好悬能够把阿多尼斯哄走。这位阁下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反复强调让尤利叶一定要记得去找他,要回他的讯息,千万不要忘记自己。 整个过程中尤利叶简直不敢看迪克米翁的脸色, 觉得自己真是承担了做第三者一般的道德重负,险些要被阿多尼斯正牌丈夫审视的冰冷目光肢解在原地。 将这位祖宗送走之后, 尤利叶只乏累到想要重新回去再睡一次。柏林当然给他和玛尔斯准备了住处,正是尤利叶原先在家族中所居住的建筑。一切都是尤利叶所熟悉的, 用度远比玛尔斯在艾尔莫尔的房屋更加豪奢。 只是尤利叶看了光脑消息,吃了点提神的药物,最终还是忍着脾气领着玛尔斯一起去拜访他的叔父柏林·怀斯。对方要求他在早晨起来之后记得去看望拜访自己,以解柏林家主对流落在外的侄子的相思之苦。 联盟中没有要新婚雌君如何如何尊重丈夫长辈的迂腐道理, 不至于像是帝国时代一般有诸多礼节, 何况现在尤利叶与玛尔斯并未举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婚礼。 但既然柏林给尤利叶发送了消息,他也自然是不得不去, 不得不带上玛尔斯。昨晚能够对尤利叶产生影响的药剂处处透露着古怪,尤利叶有一种非常明晰的猜测,怀疑应当是柏林在其中作梗。 与伊甸计划能够产生关联的人士不多, 即使是做排除法, 尤利叶也能够轻松得出答案了。 他们正居住在怀斯星系的一颗较为中心的行星上, 过去尤利叶也经常在此活动。在尤利叶的双亲犯罪获刑之后,柏林竟然并未拆除这颗星球上的建筑, 将前任家主的一切痕迹抹消。 此人鸠占鹊巢,堂而皇之地入主, 居住的正是尤利叶的双亲过去所居住的房舍。在资源过剩的如今,柏林如此做派,绝不仅仅是因为节俭或者怠懒,让尤利叶原先以为他屈居人下几十年而对西里尔心生怨愤的揣测有些偏移。 难道他在刻意展现出自己对哥哥的缅怀?抑或是他正享受着享用过去属于哥哥的一切的那种侵占的胜利者的快.感? 尤利叶难以理解, 不想理解。他唯一惊讶且在意的就是柏林竟然敢在对他下药之后再堂而皇之地要求和他会面。这种行径倘若不是柏林有十成十的权谋打算,笃定自己一定能够将尤利叶拿捏在手里,就只能说明对方完全没有将尤利叶看在眼里了。 无论怎么想都很讨厌。尤利叶面无表情。 玛尔斯替代侍从将门给拉开,尤利叶径直往里走,就像是他过去在双亲的荫庇下那样理直气壮地享受整个星系中最好的一切那样接受着一切服务。 他盯着坐在长桌尽头正在进食的柏林,用出色到超脱虫族极限的视力看清楚了柏林正在咀嚼一块生肉,粉红色的血水在口齿间被挤压和吞咽,活像是野兽进食一样的场景—— 尤利叶想:叔父,你到底把属于我的遗产藏到哪里去了? 唯一可以确认的一件事,就是柏林应当并不知道尤利叶如今已与伊甸结合,否则他做不出来用伊甸计划的成果来对付尤利叶的蠢事。尤利叶的双亲唯独把这件事保密得很好,想来也很少有人能够想到他们竟然能够敢把一名刚出生的亲生阁下作为实验材料。 尤利叶走到他在少年时期惯用的那个座位边上。一旁的侍从似乎是察觉气氛尴尬,一时之间举步维艰,不知道是否应该殷切对待方才归家的少主。玛尔斯察言观色,替尤利叶拉开了椅子,自己也在尤利叶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 柏林始终在一旁盯着他们,并不说话,他的口齿之间仍有食物,尤利叶可以听到那种黏黏糊糊的咀嚼和吞咽的声响。 在告别阿多尼斯之后,尤利叶又回去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否则他顶着有另一位阁下鼻涕眼泪、荷.尔蒙素味道混杂的衣物出现在柏林面前,不知会被揣测出怎样下流的内容。 尤利叶略微侧脸,看向柏林,他垂着眼睛,举起刀叉切割面前分餐好的生肉,谨言慎行,谦恭地开口:“叔父。早上好。” “现在已经不早了。”柏林盯着尤利叶看,摆出的是那种对年轻人情事调侃的情态,笑了一下。 自尤利叶昏迷醒来开始算,他的确是睡了太久,超脱正常的睡眠时长,也因此自醒来开始甚至会觉得头痛。柏林善解人意地说:“不过没关系,尤利叶,无论你怎样度日,只要你觉得高兴就好。没有让阁下早起劳作的道理。” 尤利叶穿着很柔软轻便的日常服饰,联盟中时兴的奢侈品牌,流行于年轻人之间。他身量长大了许多,还没来得及测量而更新数据,过去侍奉他的私人裁缝来不及工作,只好将就一下。 年轻的阁下在卫衣的圆形领口处吝啬地露出一点皮肤,由于他的身体素质影响,并没有留下昨夜暧昧的痕迹,但即便如此,那一点白而透明的血肉也显得脖颈伶仃,骨骼俏丽,流露出易于脆弱的羸弱。 如果尤利叶愿意去读柏林的心,就能够看到他的叔父正在幻想意.淫自己伸出双手攀折发力,像是从枝头摘下一朵花那样将尤利叶眉目俊俏的脑袋从脖颈上拧下来。 第72章 如此死物作为藏品,远比如今会动会笑的尤利叶更加使柏林具有独占某物的幻觉。 可惜柏林心中承载的欲.望实在是太多太旺盛,唯有尤利叶能够嗅到这份刺鼻,实在是让尤利叶烦不胜烦,反而让尤利叶并不愿意去一探究竟柏林的心。 尤利叶的沉默被解读成羞赧。在柏林眼中,他这个蒙难的侄子仍然是纯白到可以被涂抹任何颜色的稚嫩羔羊。这时候再讨论尤利叶为什么晚起恐有窥视晚辈房事之嫌。 柏林见尤利叶神色恍惚,机械地把盘子里的肉块切分,开口说道:“阿多尼斯阁下昨天来找过你了?尤利叶,不要因为这些事情为难。我不希望你因为责任或者谁的施压而去选择自己不喜欢的伴侣。就算是阿多尼斯阁下也不能够影响你。” 他将阿多尼斯的到来视作那位阁下正为自己惨被抛弃的哥哥伸冤,倒是不至于荒谬地怀疑尤利叶对阿多尼斯骗心骗色。或者说,柏林并不把阁下这样脆弱的生物之间的情谊看在眼里。尤利叶和一万个雄虫乱搞在他眼里都依旧童贞。 “喔……”尤利叶装出那种又无辜、又在情感纠葛中茫然无措的表情,他对面前的肉块毫无食欲,反而抬头看向柏林,问道:“真的没关系么?叔父,我的作为会影响我们与卡西乌斯家族的合作吗” “没关系的。”柏林温和地说,“我还不至于没用到要让我们的家族去出卖阁下笼络权势。” 柏林心想:等到尤利叶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刻,再进行待价而沽才更加方便。因此他何不现在故作宽宏,借此享受一下尤利叶崇拜依赖的神态呢? 他绝不会让尤利叶像是乌尔里克阁下那样为了微不足道的权势和地位出卖自己的婚姻与荷尔.蒙素,他会为尤利叶挑选最能够保护他的丈夫们,让尤利叶获得最多最好的幸福。 当然,最能够保护尤利叶的人应当永远是他,柏林想。任何婚姻、爱情,都越不过血脉亲情。尤利叶永远是怀斯家族的尤利叶阁下。尤利叶是他的孩子。 这时候柏林似乎才意识到在尤利叶旁边坐着的玛尔斯。他早已把玛尔斯的资料调查得详尽,如同外人一般认为玛尔斯是荣获了天大的幸运才能够获得今天的位置。 从心里的感受来看,柏林甚至会像是奥尔登那样认为玛尔斯偷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即便如此,他也未曾像是外界猜想的那样对玛尔斯这使用了不正义手段的非特权种雌虫横眉冷对,反而摆出与面对尤利叶时别无二致的宽宏神色。 柏林开口说道:“玛尔斯,我很感激你能一直照顾尤利叶,他也对你很满意。尤利叶现在身体和精神状况不太好,我希望你能多多陪伴在尤利叶身边。 “会帮你找都铎军团长通融,让他给你更多的休假时间。你们就好好生活在怀斯主系星,好么?我想,生活在更熟悉的环境里对尤利叶的精神状况也有好处。” 他看似问询,实则自顾自给玛尔斯的工作安排做了决定。 即使玛尔斯的确有长期地留在尤利叶身边的打算,雅戈军团长碍于伊恩阁下的面子也不至于勒令他八百里加急地抛弃雄主奔赴战场。但这种居高临下,看似怀柔,实则直接安排一切的嘴脸,还是让尤利叶与玛尔斯心中都产生了些许被登堂入室的不快。 由于玛尔斯的身份更卑弱些,于是他应当在雄主的亲族面前更加谦卑。很显然,能够搭上怀斯家族的少主,在这段婚姻里玛尔斯是更明显的受益人。 在桌布底下,尤利叶用自己的一只手轻轻拉住了玛尔斯的手,牵一下他的手指头以作安抚,再悄无声息地缩回去。 也不知道柏林是否看见了这个小动作,但种种迹象看来,面前的新婚伴侣似乎都情感甚笃。柏林的神色使人看不出来他对这一点是否真正满意。 他看着玛尔斯,理所当然地继续说道:“你也应当替尤利叶再挑选一些合他心意的家庭伴侣。身份是不要紧的,只要能够让尤利叶开心就好,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高兴。就算是平民也没关系,大不了让他们来为怀斯工作。” “好的。听从您的指令。”玛尔斯低眉顺眼地说道。他倒不至于在这种场合下发作。 尤利叶没想到柏林会没眼色到和玛尔斯说这样的话。即使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但他分明有更委婉的方式…… 不对。尤利叶想。他想到了昨晚自己没由来的发热症状。由于他的身体被伊甸所改造,于是对许多药物的反应都与寻常虫族并不一样。 此时此刻柏林不断调侃、命令,意在关心尤利叶的婚姻与伴侣事项,终于从游刃有余的外表下泄露出了机密,让尤利叶明白了他的意图。 ……原来你准备对我做这样的事。尤利叶状若无意地看了一眼正在吩咐侍从给尤利叶阁下换上新的餐食的柏林,心里想:真是僭越啊。真是不得不杀。他握紧了手中的餐刀。 第66章 从尤利叶出生开始, 以他作为原型机进行的有关于伊甸计划的成果一共有二。项目钻研于拟虫母的集群式神经传输方式,尤利叶曾经见过的雨果·利斯特正是在其中的组别中工作。 而在更加隐秘的生物技术研发方面,则主要推出了两种成果药剂, 其涉事研发者应当均被处死。 一为能够迫使虫族进一步提升虫化程度与身体素质——类似于尤利叶在生理发育期之后展露出的虫化形态——的α药剂。 这种药剂相当于给予了虫族多一次生理发育的机会,让他们打破生理的桎梏, 从基因方面进行改造,使他们在肉.体上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 但经过实验表明, α药剂也会使得受试体的细胞端粒缩短速度加快。即使是在理想状态下,被注射而改造身体的虫族也会减少至少二分之一的自然生命。正是因为这样的坏处,伊甸计划尚且未将α药剂推广使用。 在远古时代,虫族的自然寿命远比如今被科技拔高过的寿命低许多。他们的身体在岁月中进化成更加能够适应当下生理激素机能的小型身躯, 也因此不再能够承载先贤的力量。 而另一种更加隐秘不发, 被视作绝对机密的,则是尤利叶如今已然获得的信息素的力量的客观实现体。δ药剂类似于尤利叶被伊甸改造后的信息素, 能够让虫族出于基因本能地对某人产生信服依赖的心理,甚至于产生能够掌握生死的精神控制关系。 本应该是属于虫母的权能,被复制而形成了功能不完全的赝品。即便如此, 它仍然违背实验道理, 罔顾社会人权, 被认为绝不可泄露,制作时也需要使用尤利叶的生物样本加以辅助, 无法量产。 尤利叶如今的信息素仅仅能够让他的目标对自己产生臣服,而δ药剂则更加灵活:使用者应当率先在δ药剂中编译进“目标君主”的基因序列, 再令“目标臣子”服下δ药剂。 在以信息素交流为实现手段的基因识别过程中,被选定的臣子自然能够在不知不觉间对拥有对应信息素的君主产生依赖心理。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被控制了,以为那些依恋崇敬就是自己本能产生的想法。 柏林对尤利叶所使用的,则就是δ药剂。这种药剂即使当初在尤利叶的配合下也产量堪忧, 之后更是因为违反实验伦理、有干扰社会秩序至之嫌而尽数被联盟收缴,没想到柏林的手中仍有余留。 他正是将自己的基因编码入药剂之中,并且使尤利叶在宴会上无声无息地饮用,以想要缓慢地达成对尤利叶进行精神控制的作用。 最好的实现路径当然是柏林本人亲自与尤利叶进行交.媾行为,借此以信息素交流进行基因识别,快速完成药效过程。倘若尤利叶是普通虫族,这一行为见效之快,堪比尤利叶本人对其他虫族使用信息素。 但他们现在的关系并不适宜于此,柏林贸然强制自己的亲生侄子,恐怕多有疏漏,稍不注意便会身败名裂,沦为人人喊打的无.耻之徒。于是他热衷于让尤利叶与其他雌虫进行此项活动,无论是玛尔斯或者其他雌虫都无所谓。 在信息素交换活动中,雄虫体内有关于性腺的生理激素自然会旺盛分泌,并为生殖辅助而蔓延全身。即使尤利叶不和柏林直接接触,在数次的生殖行为之后,药剂也自然会对尤利叶造成影响。 他在与柏林见面开始,就自然而然会感召基因的呼唤而对自己的叔父产生依赖之情。在亲情与长辈威严的包装下,甚至不会有人对这种情谊产生怀疑。 毕竟届时情真意切地产生仰慕厚爱的人是更加势弱的尤利叶,而非身为控制者的柏林。即使再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耻之事,柏林也大可以道德避险,维持自己的无辜形象。 非常遗憾,被伊甸改造之后的尤利叶很难再对虫族中的任何个体产生依赖心理了。柏林千辛万苦送来的δ药剂无法改造尤利叶,其中编译加入的助兴成分仅仅让尤利叶产生动容,才有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一连串事。 “……”尤利叶微笑了起来,他明白柏林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和他见面了。 第73章 真是恶劣的大人。 并不是为了关心尤利叶,更不是为了向这从前的少主进行投诚。柏林要查验尤利叶是否已经被药剂所影响,就像是罪犯回到作案现场,欣赏满地血迹。 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将尤利叶握在手心,最好一步也不要从怀斯星系离开,直到尤利叶被雌虫簇拥、被教养成为一只满脑子只会享乐,乖乖听柏林的话的愚蠢蠕虫。 柏林柔情蜜意地看着尤利叶,眼神中满是对自己将有的财产的满意。 他不得不抑制自己无尽扩张的幻想,才能够在这一张餐桌上保持体面。 倘若他过量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面前懵懂的尤利叶阁下会因此失态吗?……不能再想了,真是糟糕的幻想。在此停止,再荒谬的色.情文娱产品也不会有这样的情节的。 柏林温和地说:“尤利叶,你仍然住在你原先的住宅里,但那里对一位已然成年的阁下来说会不会有些小?……毕竟你也要和你未来的伴侣们住在一块。如果你想要扩建或者改装,可以直接安排侍从去做。你需要我为你安排一位执事长么?” 尤利叶摆出有点羞涩的表情,像是对待亲密的长辈那样肆无忌惮地撒娇:“不要……那样也太老派了。我现在呆在陌生人面前,心里总是会很紧张。” 演得有点过了。尤利叶在心里作呕。更恶心的是柏林显然为他的反应非常满意,显然在心中应验了某种猜想。对方断定尤利叶蠢到头脑空空,稍微一丁点诱导都能够让他的心灵全面垮台。 只有非常古老的特权种家族才会有执事长这样的岗位,柏林·怀斯身旁就有一位执事长,负责接洽各种事务,料理文书,安排财产。 和一般的管家不同,执事长并非雇佣制的岗位,而完完全全是属于主人的财产,并无独立人权。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够被主人委以重任以管理财产的职责。 尤利叶来不及培养一个对自己完全忠诚的下属,如果依赖信息素控制一位无辜人士,他也会有自己不仁不义的心理负担。 在这种情况下,柏林派人来到尤利叶身边,与监视无疑。柏林甚至不屑掩饰这一点。 一想到自己会被汇报以如何频次与雌虫交.媾,借此使得δ药剂的药效更加明显,自己将会如何更依赖崇拜叔父,尤利叶就像是浑身爬满了蛞蝓一样毛骨悚然的不舒服。 “不要也可以。”柏林说,“无论你在外面受了什么样的苦,尤利叶,你都应该记住,只要你回到了怀斯家族,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你想要去做的一切事。即使西里尔已经不在,我也会接替他的责任,让你能够享受最好最快乐的一切。” 可以做我想做的一切事?杀死你也可以么?尤利叶将自己的疑问藏在齿根,对柏林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他如何迟钝,也能够感知到柏林对他拥有一种极其不正常、极其旺盛的热情,否则他不会将珍贵的δ药剂用在尤利叶身上,而不是用到更加位高权重、具有利用价值的其他虫族身上。 毕竟如今的尤利叶在所有人眼中只是一个不幸蒙尘的可怜人,心理脆弱,就算用正常手段也容易操纵。 是什么让柏林放弃了最具有价值的利弊权衡手段,在尤利叶身上浪费资源呢?尤利叶懒得去猜对方在自己身上究竟投射.了怎样的情感和幻想。 就算柏林怀抱着更加淫邪的念头,他如今也是弄巧成拙,不仅没有控制住尤利叶,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打算。 就让这个蠢货以为自己正掌握着侄子的心神吧!尤利叶想,他想要看看柏林到底想要做什么。他不相信对方大费周折地谋杀亲族,仅仅是想要违背伦理地获得一位亲族阁下。 如果事实真的是那样,尤利叶在柏林眼里只剩下性价值,他会失望到恼羞成怒的。 尤利叶早晨在玛尔斯的敦促下进食了一些东西,现在面对着一滩生肉,颇有些食不下咽,好在后来柏林让佣人把食物换成了水果等类。他始终非常周密地观察着尤利叶的饮食动作,从那敷衍辞色的行为中勉强推测尤利叶的喜好。 “等你的体脂率长到正常范围内,再想着出去活动的事,好么?”柏林说,他好像真情实感关心尤利叶的身体,痛他所痛,对尤利叶如今这副似乎蹲起坐下都能把自己摔骨折的模样极其痛惜。 此时进食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柏林当然下午另有繁重的工作事务,然而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忽然伸手捉住了尤利叶仍会举着一把餐刀的手腕。 这个动作并不僭越,似乎只是对小辈的关切,柏林是实实在在地正在关心尤利叶实在是太瘦了。 然而皮肤相接之处,柏林的体温比尤利叶更高,那种温度似乎隔着皮肉炙烤着尤利叶的骨骼,简直是让人恶心的一种体会。 柏林凑近了观察着尤利叶脸上的表情,距离卡在正常的社交姿态与能够用关心则乱形容的亲密之间。 他哀愁地长呼短叹,一双眼睛如愿以偿并未从尤利叶的脸上读出反感和不适,只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孩子全心神的濡慕,对亲族本能的信赖。 柏林说:“你实在是太虚弱了,尤利叶……如果乌尔里克阁下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也会感到心痛的。” 这样的触碰转瞬即逝,柏林放下了尤利叶的手。手腕那种被浸烫的感受让尤利叶将手臂往回缩,而柏林满意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盯着尤利叶讷讷低头的模样微笑,说道:“我有事务要忙,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好么?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尤利叶,我接替了西里尔养育你的责任,你永远是我光脑联系人中优先级最高的那一个。” “好的。”尤利叶低眉顺眼地说。他摆足了一个濡慕着长辈的胆怯姿态。 尤利叶在外面受了许多苦,无依无靠,骤然遇见自己的家人,就应该惊疑不定,像是受冻的小动物一样不可置信自己竟然能够接受这样多的好意。 柏林满意地看着尤利叶的表现,心中被爱怜填满。他十分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只剩下尤利叶与玛尔斯仍然坐在餐厅内。尤利叶将手中的刀叉放回到桌子上,“哐当”一声,似乎是失手,摆弄出这样极度刺耳的动静。 第67章 柏林业已离开, 但厅内仍然有怀斯家族的仆人。从前的尤利叶小少爷可以视这些活生生的人物为摆设挂件,相信他们能够不闻不听不看,理所应当地做自己的事。但如今他疑神疑鬼, 自然不能够在这些人面前与玛尔斯自由对话。 在进食之后,尤利叶与玛尔斯重新回到了他们的新住所。就像是任何一对新婚爱侣一样, 两位年轻人在几句对话之后重新迅速搅和回了房间了。 尤利叶甚至抛却廉耻心,在佣人们低眉敛目的伫立前和玛尔斯接了一个湿热的吻。他被自己的雌君半推半揽地带到卧室, 也许这些雌虫会认为尤利叶阁下过于软弱,亦或者是过于宠爱他的雌君。这些情形和评价最终也会落进柏林的耳中。 回到卧室,由于尤利叶考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种种机密并不适宜于为外人听到, 用言语表达也有引喻失义的可能, 于是他选择了直接与玛尔斯进行精神交流的行为。 尤利叶让玛尔斯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是站在玛尔斯面前。他一只膝盖抵在自己雌君的双腿之间, 俯身,低头,额头贴住玛尔斯的额头。 他将自己的怀疑、伊甸计划的药剂内容一一展示给玛尔斯看。这种方式远比语言形容更加直观。 雌虫在与雄虫的精神连接中, 能够稳定自己的精神状态, 减缓情绪压力, 减少狂乱的可能性。而尤利叶能够感受到,自己具有压倒性优势的精神体正以如何姿态完全侵染玛尔斯的思想, 让对方完全成为自己的附庸,这是比正常的精神交流更加扭曲的行径。 做这件事的时候尤利叶伸出手捧住玛尔斯的面颊, 心里忽然有那么一点动容,心想:即使这样想有点矫情,一个没有被控制、没有被诱惑的玛尔斯会能够接受这样的事情吗?…… 真是哀愁。即使正在被人所爱,他也会去思考不被爱的可能性。正是因为“爱”并不能够被捕捉、定义, 进行严格地划分,于是尤利叶无从着手。他的心中难以满溢爱的情绪,反咬一口地怀疑其他人同样如此。 尤利叶并没有得到答案,无从得到答案。尤利叶向玛尔斯展示了柏林的行径,也听到了对方的回音。 玛尔斯在尤利叶面前心声不可佐饰,他心中流转的念头远比语言上做出的那种羞赧沉闷的忠诚模样更加凶煞和短促。在尤利叶展示并解释完之后,玛尔斯迅速“说”道:【我要杀了他。】 这是第一时间会产生的下意识的想法。无法掩饰,非常浓厚的杀机。 真是军雌风格的想法,尤利叶想。他回答道:【仅仅让他死掉是不够的。如果只是让他去死,那我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玛尔斯沮丧起来。与他相较于尤利叶更大号的身躯不同,在精神领域,这雌虫简直是蜷缩在尤利叶手中的一只幼虫。 第74章 尤利叶能够像是虫母那样注视着自己治下思维简单但忠诚的孩子,一些尚未进化出自己思维的职虫。他甚至感受到玛尔斯因为自己的回答而沮丧到连触角都耷拉下来了……如果他的额间真的有一对尚未退化的触角的话。现在虫族已经没有能够直接表明情绪的外显器官了。 【不过我的确有任务要交给你。】尤利叶说。 玛尔斯因为自己能够起到作用而感到幸福。幸福是尤利叶可以直接摸到形状的一种情绪,它在精神上呈现为一团黏在尤利叶手心的粉红泡泡,密密地嘬吻尤利叶的手心。 【我需要你帮助我监视柏林·怀斯。】尤利叶说,【我知道你能做到。你需要事无巨细地看清楚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不要被他发现。无论什么事都要记录下来,最终移交给我进行处理。】 玛尔斯所处的第三军团正是以刺杀与隐秘的轻量行动能力而闻名。 都铎军团长曾单人行动取下联盟造.反者的头颅,做到了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一般的英勇行径,这也正是他在军团中广受崇敬的主要原因之一。 作为被军团长选定的继承人的玛尔斯可谓是联盟中此项能力排行的第二人,他并不长于谋略,能够被选中成为都铎军团长的继承人,自然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精神连接断开了。这种对彼此赤.裸的行为对尤利叶来说会有些莫名羞.耻,但玛尔斯显然痴迷于此。 从此时开始,他们应当暂时分别一段时间,于是尤利叶托住玛尔斯的脸,慢慢亲吻,用手指像是对待年幼的孩子那样梳理他长了一点的头发。新长出来的发丝比发根更软一些。 尤利叶低声求道:“不要让我失望,好么?……玛尔斯,目前也只有你会顺我的意了。” - 玛尔斯离开。尤利叶并未详细问他会怎样潜伏在柏林身边。如果对方不能够自行完成这个任务,想来也难以获得如今在军团内的职位。倘若多嘴,保不齐玛尔斯又会伤心,觉得尤利叶不够信任自己。 尤利叶独自回到怀斯星系中自己与玛尔斯如今的住处。倘若离开怀斯星系,乘坐具有跃迁功能的星舰,必然大动干戈,引起柏林怀疑。但尤利叶仅仅是在一个小范围里打转,和一些雌虫见面,他的叔父就不会太过疑虑。 如今的柏林尚且觉得尤利叶蠢得大脑空空,只急需一些异性来安抚他,自然也不会拦着他和外客见面。他大概巴不得尤利叶每天和一万只雌虫约会。 尤利叶约好了自己的客人:雨果·利斯特。距离他们上次会面业已过去半年,那时候尤利叶甚至没有恢复记忆。 在分别期间,雨果先生并没有再参与任何工作,而是持续不断地接受着来自玛尔斯的经济援助,过着几乎算是与世隔绝的美妙生活。 在尤利叶性别分化、与奥尔登产生冲突、回到怀斯家族这漫长的事件项中,雨果被遗忘在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账户仍然接受着每月由玛尔斯的账户自动划出的薪水,听从尤利叶的指令,并不外出,只努力打探联系自己过去伊甸计划的同事同僚,如同仍然在实验室一般每日撰写工作报告。 雨果并不知道尤利叶在他身上安装的监视设备,正常地进行社交活动和日常生活。他尽心尽力地完成尤利叶的要求,但大部分空闲时间还是仅仅窝在自己的房子里打游戏,偶尔被他的雌父拉出房间走走。 父子二人一同就所谓“豪门恩怨”一事进行一番八卦,雨果的雌父奉劝他不要被眼前的幸运迷惑,放弃了工作的念头,最好广投简历,趁这段好时间四处面试,倘若而后被怀斯少爷放弃,手中也捏有退路offer。 雨果联系过自己的导师亚伯·怀斯,和盘托出尤利叶和他见面、雇佣他的全部过程,询问自己同样是怀斯血的导师眼下处境如何,自己应当怎样处理这件事。 雨果的政治素养不够,在雌父的提醒下才明白某些行为会有被解读成站队的嫌疑,平添许多被作为赠品一同针对的风险。比起尤利叶,雨果显然更加信任自己的导师,慌不择路地想要找亚伯要一个可以定夺前路的解。 不道德地偷.窥师生二人对话,尤利叶发现亚伯对自己这不着调的学生的确情谊深厚。 雨果问了导师许多愚蠢的问题,时常发文骚扰,甚至于给亚伯的聊天窗口发送诸如“游戏每周分享任务送抽卡资源”一类的卡片消息,亚伯竟然统统容忍了。 在尤利叶的记忆里,亚伯是一位十分厌烦逃避特权种权力斗争的长辈。他为伊甸计划工作,对其中内容十分熟知,总是用怜悯和微妙的眼神看着尤利叶。西里尔告知过自己弟弟尤利叶被作为实验材料一事。 剔除那一.大堆被联盟处死的科研人员,如今最熟悉伊甸计划内容的则就是亚伯·怀斯这罪诛之下的沧海遗珠了。 毕竟亚伯·怀斯教授名声显赫,具有社会威望,不止于伊甸计划,在诸多领域颇有建树,还是一位血脉纯正的特权种。联盟出于顾虑,不对他赐予死刑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倘若亚伯也死去,怀斯家族就要怀疑联盟是借助伊甸计划有意盘剥怀斯血的势力了。 当初尤利叶作为原型机身处于伊甸计划之中,所做更多是提供生物样本的工作。即使他天资聪颖,也仍然需要经过系统性的学习才能够以研发的身份进入项目中工作,这也注定了在项目相关材料、记录、代码等重要物件被销毁之后,尤利叶难以重现当初的成果。他一个人无法做成千万人的工作成果。 那是不可复刻的漫长旅程,如果尤利叶要从头开始,即使借助从前的经验,大抵也需要十来年的时间。 摆在尤利叶面前最简便的方法当然是求助亚伯·怀斯。不知他的这另一位叔叔手中是否掌握有幸存的资源,但对方仅凭一双见证了一切的眼睛、一颗思考过一切的大脑,都远比任何一位科研人员更具有价值。 这样的天才,正是因为不愿意卷入纷争之中,所以才选择偏居一隅,在学术的象牙塔中度过时光。 尽管竭力逃避一切,亚伯珍爱的学生却仍然遭受牵连罹难,仍然因为伊甸计划相关的一系列斗争与政治考量而落魄,成为牺牲品。 尤利叶看见亚伯也曾非常迷惘地问他的学生,说:你会怪我吗?雨果,你有这样的才能,却只能浪费。我甚至不能够把你安排到我的身边来工作。这种对你的照顾会被解读成我仍然对“那个计划”心存妄想。届时也许我仍然不会出事,但你便会成为被判处死刑的一员。 尤利叶回归的消息在联盟内传遍,作为少数知道尤利叶在伊甸计划中重要之处的人,亚伯隐隐有一些风雨欲来的猜测。他对雨果的口风也松了许多,不至于像是从前那样三缄其口,百般推诿,而是使用一些暗示性的语言想要让雨果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 雨果告诉亚伯,尤利叶曾经亲自上门,要求自己为他工作。这件事更加让亚伯疑心尤利叶并非是如今联盟中流传的那无知无辜的清白形象。 其他人称呼尤利叶为伊甸计划的原型机,只因为伊甸计划敷衍大众的外壳,雨果置身其中的那个神经传输项目的通用实验体模型来自尤利叶的大脑;那个特殊的称呼或是一种对尤利叶继承人身份的形容。 但亚伯知道尤利叶究竟在伊甸计划中起到怎样的作用,“原型机”一词绝非形容词,而是直接表明了尤利叶对伊甸计划的重要性。如今尤利叶已然成年,伊甸降临于身,他必然会有所作为,不能够容忍柏林等人窃取他的权柄。 这不是能够逃脱得了的竞技游戏。亚伯与伊甸计划牵扯太深,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倘若他声称自己不站队,只会换来任何一方都以为他是站在对面那方的尴尬下场。 在等待着雨果到来的时间里,尤利叶翻阅着雨果与亚伯种种交流记录,揣度着自己这位叔叔心中的想法。有访客的通讯传到尤利叶的光脑上,由于尤利叶遣散了所有在他面前听从指令等待侍奉的仆从,于是他只好亲自去为那位自己唯一的员工开门。 第68章 雨果被怀斯家族的仆从一路牵引, 穿过漫长的走廊,最终抵达某件会客厅前,在侍从的示意下亲自地、行径古典地敲响精致的房门, 好比是拜访一位闺秀。 从自己所居住的星球前往这颗怀斯星系的主行星,一路上的见闻几乎让雨果看花眼, 为种种自己从前从未见过的珍稀之物暗自咂舌。 尤利叶甚至贴心地在要求雨果前来拜访的邮件后附上一笔汇款,以供雨果能够乘坐最舒适最快捷的交通工具前来。这表明了一种处处为对方考虑的周到态度。 尤利叶从房间里面开了门。由于他提前吩咐, 于是仆从们并不跟随雨果一同入内。在雨果进入之后门在他身后关上,灰发的阁下牵引雨果在自己对面的一把扶手椅坐下。刚一落座,便有机械臂从桌子夹层中伸出,为来客布置餐点食水。 在机械臂做这些工作的时候, 尤利叶便垂着眼睛看智能工具倒水点茶这一系列无意义的活动。他并不率先说话, 不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态度,并且感受到雨果的一双眼睛正非常姿态狼藉地控制不住地看着他, 如同人在街道地面上看到纸钞便无法移开眼睛。 第75章 雨果有所不知,尤利叶甚至看过他窝在家中打美少年游戏的流程,从各个角色的好感度等级中揣度出了雨果的偏好。雨果是最典型的一类技术员雌虫, 性格木讷, 情绪不太稳定, 与异性接触不多,将收入的百分之五十投入进虚拟游戏中, 信奉一种现实不如虚拟世界的人生观。 雨果沉迷于ai算法与建模搭建起的虚拟阁下之中,对真正的阁下则怀抱着一种又怕又爱的古怪心态。 上一次见面, 尤利叶就发现雨果对他态度不明,颇有些暧昧,又胆怯到很多时候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这倒不一定是爱慕,单纯就是一种对上珍稀阁下的忐忑心情, 联盟中的雌虫大概都会有这样的表现,只是雨果做得更夸张些。 在尤利叶发育分化之后,他容貌更盛,从体貌也能够被一眼看出来是一位a.级 阁下,大概比从前的样子显得更有价值。按照雨果所处的阶级,大概他努力奋斗五十年,才能够向联盟换取一个和尤利叶或者阿多尼斯之流约会的机会。 雨果欣赏喜爱性格柔顺的阁下,这是尤利叶从他所追捧的电子角色中观察出的。如今他在对方面前预备装乖卖惨,不知道能否打动雨果。 ……变得更好更成熟一点,会更起作用吗,会更能让雨果动容吗?尤利叶不太确定这个,实际上像是雨果这样沉迷于虚拟形象中的雌虫,似乎许多都有更偏爱于亚成年体的癖好。尤利叶实在是无法对这些死宅的性癖多置喙什么。 尤利叶垂着眼睛看为雨果准备的茶水中蜂蜜慢慢化开,玻璃杯上凝结一层水雾。他很擅长这个,用专心致志的态度让对方误以为尤利叶阁下正全神贯注地关注自己,因此产生荣幸和动容的感想。 如同此时尤利叶似乎真的在忧心招待不周,下午茶不能够让雨果满意。他十分关注雨果这微不足道之人的口味。 最终还是雨果先打破了沉默:“您好,阁下。很感谢您给予我的经济援助,不过我的工作成果也许会让您失望……” 他急不可耐地想要把自己和同僚们的联系内容给尤利叶展示出来,就像是学生在老师面前剖白自己的成绩。在尤利叶的要求语焉不详的情况下,雨果一通没情商地去问那些过往同事近况,言辞生硬,直白地打探消息,只得到了好几条“不借钱”的回应。 雨果想到这个,有点沮丧,更怕尤利叶失望。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雨果尚且可以凭着一腔心气对尤利叶态度不佳,质问对方是否要把失业的自己逼到绝路上。但此时他不再被生活的重压逼出怒火,更食君之禄,收了尤利叶给予的薪水,一路上又看清了尤利叶所处的家族到底是怎样显赫名贵,显然是不再有和尤利叶大小声的勇气了。 雨果大概还会担心自己出言不逊,外面那些如同复制人一般同样恭敬整洁的侍从会将他拖出去像是动漫里冒犯王公贵族的平民那样乱棍打死。 尤利叶当然知道雨果的“工作成果”是什么。说实在的,在尤利叶恢复记忆之后,雨果与本就是仅仅在为面子工程工作的同僚们的交流记录并不比他升级好十几级的游戏账号更有价值,但尤利叶显然不能够表现出这一点,他毕竟是有求于人,需要让雨果帮他继续办事,只能摆出温和的态度。 礼贤下士?尤利叶突然想到了联盟中许多人对他的雄父乌尔里克阁下的评价。乌尔里克阁下当初和一堆科研人员厮混在一起,甚至和他们结婚,接受的就是这样无语凝噎的感想么? “没关系的。”尤利叶笑了笑,他说:“我相信你的工作能力。就算眼前的光景不理想,你也一定能够做到最好。” 雨果没说话,脸上是一种很明显的愧疚表情。他的天赋并没有在社交力上加点,尤利叶置身事外地心想一个乙方最好不要在自己的雇主面前表示自己能力不太好…… 尤利叶趁热打铁,继续说话,他说:“亚伯叔父曾经和我说过你,他很欣赏你的能力,所以我才会过来找你。他说你是他最满意的学生。” 雨果还是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动容。 尤利叶突如其来的夸赞简直让雨果有点飘飘然了。即使在来的路上做好了不被特权阶级的棍棒或是糖衣炮弹打动的心理暗示,但一位貌美的阁下语调温柔情真意切地夸赞,话语间还连带上了一直以来信仰的导师,这还是让雨果有点心情茫然又甜蜜。 有点不像是现实了,可能是美少年游戏里面的剧情。美丽的异性角色突然对着你大加赞赏表明好感之类的……说什么“前辈你能教我打电动吗”之类的…… 尤利叶见雨果有点晃神,实在不想去读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他看着雨果的脸慢慢红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话,非常激动:“老师真的在您面前表扬过我吗?!” “是的。”尤利叶点头,微笑,作鼓励状。 压根没有这件事,尤利叶想。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亚伯对雨果有所不满或者不看重。他的叔父的确非常偏爱这名学生,但并不会同过往的尤利叶提及这位人士。 雨果是不适宜于参与到权力斗争中的性格,亚伯必然会让自己的学生远离漩涡之中。雨果本人也没有大志向,自然不会强求着要让老师帮自己扩展社交人脉。他是那种在失业之后才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加上几个同事的社交好友的孤僻边缘人。 “我今天找您过来仍然是为了伊甸计划。”尤利叶说,他对着雨果摆出有点为难的表情:“您可能也听说过了,我回归了怀斯家族。如今的家主是我的另一位叔父,他并不愿意将伊甸计划推进下去。可是我实在想让我父辈的遗志发扬光大,所以才找到了您。” “您愿意重新为伊甸计划工作么?”尤利叶说,表情看起来有点难为情。这位阁下通情达理,似乎是觉得自己在刁难雨果,并因此感到惶恐。 在雨果眼里,伊甸计划仍然是他所做的那个神经传输的项目。实际上那也不完全是没有意义的工作,倘若古代虫族的信息传输方式能够在电子元件中复刻,的确能够在运用搭载过程中达到一个非常惊人的材料节省率,也许会引发行业革命也说不定。 雨果经过亚伯之口,知道联盟曾对伊甸计划做出否认的判决,其中甚至有死刑的罪名。但他迟钝的政治素养并不能够使他看出重罪中的诡异之处,大概只以为这是联盟中某些特权种某种对于新兴技术的封.杀。政治气候如同天气,遇上暴雨也只能自认倒霉。 “可是您之前说过,您的双亲正是因为伊甸计划而死……”雨果看上去有点犹豫。想到尤利叶如今失怙,结合他颇有些病弱的外貌,不免怜爱,问道:“这真的没问题么您会为此受到伤害么?” 他倒是没有第一时间考虑自己的安危,联盟中的雌虫被教育而有保护阁下的本能。 “没事的。”尤利叶宽慰道,“您也亲自参与进伊甸计划之中,难道觉得它是一个多么犯罪的、十恶不赦的项目么?……我后来调查过,我的双亲,我们的伊甸计划,他们之所以蒙难,只不过是某些特权种家族想要针对我的雌父雄父,而想出了莫须有的罪名而已。” “现在他们的暴行已经成功了,我的家庭中只有我活了下来,我想他们不会再做什么了。我只是想要完成那个项目而已。”尤利叶用略带有怨恨的语气说话。 尤利叶停顿了一下,继续问道:“您愿意帮我么?愿意为我工作吗?”他温言说话,注视观察着雨果的表情变化。 尤利叶呈现出了完全无辜的形象。什么都没做错,因为双亲的事而被受牵连,受苦受难之后仍然只可怜地想要完成父亲们的遗愿,是非常标准的完美受害者的形象。 雨果近来也在网络或是朋友圈听说过广为流传的尤利叶阁下的不幸故事,他相比起那些以讹传讹的大众雌虫们,自以为知道更多内幕,自然会对尤利叶产生某种得意洋洋的亲近感。 这时候尤利叶再摆出恳切的表情,对雨果提出请求,简直是正中心扉的一击,对着雨果打出了非常高的心灵暴击。 他过去不也是在为伊甸计划工作么雨果一直以来想要的,不就是一个像是伊甸计划那样的能够施展自己抱负的舞台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雨果这次倒是没有急切地握住尤利叶的手,兴许他还是学会了一点维护阁下贞洁的道理,或者是反省过来,知道那样的行为会让阁下感到冒犯。雨果抬头,非常笃定地对尤利叶说:“好的,阁下。就像是之前所说的那样,我始终乐意为您效劳。” ……傻子。尤利叶在心中有点无奈,他还有一些威逼利诱雨果的方案没有实施呢。没想到对方竟然仅仅因为几句话就被打动,甚至没有考虑过尤利叶所说是否为真,他被在此牵扯伊甸计划,又是否会蒙受不幸。耿直得让尤利叶开始愧疚了。 更便捷的方式当然是直接用信息素控制雨果,但尤利叶并不准备这样做。 第76章 一是因为这样的手段实在下作,不符合尤利叶的行事风格;另一点则是亚伯此人极度敏锐,他绝对能够看出自己的学生受控制而行为举止出现变化的差异,从而猜出尤利叶的所作所为。罔顾他人自由意志的行为反而会激怒亚伯,那样就不好办了。 尤利叶继续忧郁地看着雨果,开口问道:“您愿意劝说亚伯叔父也一同重归伊甸计划么?我十分需要他的帮助。” 第69章 雨果未曾思考过尤利叶接近自己是为了将他当作跳板, 与亚伯表明某种态度的可能性。在他心中,与亚伯有亲缘关系的尤利叶阁下显然比自己与导师更加亲密。 雨果非常果决地答应了尤利叶让他帮助劝说亚伯重回伊甸计划的请求,他甚至打包票说导师一定会同意的!……大概是将尤利叶委托他传话这一行为看作了某种雄虫阁下请求他人时的羞赧心态。阁下们总是有一些雌虫不能够理解的想法, 他们并不能直当地对他人表达自己的需求。 借助雨果之口向亚伯·怀斯传话。这件事在雨果看来对自己毫无害处,只会让他莫名产生更多更自满的感受, 认为自己蒙受了多大的殊荣,竟然能够被尤利叶阁下所需要。他压根一直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尤利叶将雨果留在了自己府邸。雨果原先的住处与此处往来交通实在是太麻烦, 待他折返一趟,都够尤利叶和柏林撕破脸好几次了。 尤利叶的住处本就有许多客房,倒是并不造成什么使用上的障碍,只是消息传到柏林耳朵里, 想必会被扭曲成“尤利叶阁下留一位未婚雌虫在家中过夜”。一想到柏林会产生什么反应, 尤利叶实在是有点疲累。 他和雨果一起用了晚餐,雨果对呈上来的一切餐点都啧啧称叹, 倒是并不害怕尤利叶阁下认为他没见识。 在尤利叶的准许下,雨果甚至和佣人点菜,吃了一些从前从来不舍得的食物。雨果转换心情, 将尤利叶看作是自己的甲方, 而非是一位阁下, 心中就会轻松很多。 餐桌上尤利叶就听着雨果聊自己的科研成就,自己的校园生活, 以及他的伟大导师亚伯·怀斯是怎样慧眼识金,从一群穷学生里看重他的。无论雨果说什么尤利叶都点头, 装出认真倾听的样子,给足了雨果面子。 说到最后雨果简直有点飘飘然了。他开始和尤利叶讲自己打的游戏,倒是灵醒地并不至于说那些少儿不宜、并不应当让阁下知道的游戏品类,但仅仅是卖弄自己是某某角色战绩排行榜的前五, 这些竞技游戏中的成就已经足以让雨果自鸣得意了……尤利叶感到有点抱歉,他从前不关注这些,甚至不知道那些游戏的名字,更听不懂雨果的话。 玛尔斯就是这时候步入府邸之中的。 他从外面进来,一路仆从簇拥,有些举步维艰。仆从们彼此对视,面容纠结,不知道是否应该放玛尔斯进去见尤利叶。 毕竟在这些雌虫的误解里,尤利叶阁下正在与另一位雌虫相谈甚欢,预计着共度良宵……雌君打搅雄主的好事,显然是不称职的,但叫他们去提醒玛尔斯你的雄主正在和其他雌虫会面,也会让他们坐立难安地尴尬。 玛尔斯感官敏锐,很轻松看出了这些人表情中有不安的成分。即使玛尔斯在特权种们心中身份有些不够格,认为他搭上尤利叶是高攀,但对于怀斯家族的仆从们来说,他军官的身份足以让人不敢冒犯了。 这里面有些人甚至和从前跟在尤利叶身边守护者玛尔斯从小就认识,此时看着玛尔斯,不免露出了有些怜悯的表情。 雌虫都是这样的。虫族的社会结构让雌虫们不得不抑制自己的独占欲.望,和其他雌虫共享丈夫。尤利叶阁下即使性情温和,但本质上仍然是一名雄虫,他已经给予了玛尔斯足够多的幸运,玛尔斯哪能奢求更多呢? 这位玛尔斯的旧相识脑子里滚过刚才看过的雨果·利斯特的脸蛋身材,颇有些愤愤不平:长得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样,也不知道尤利叶阁下是看重了他哪一点?! 等到玛尔斯将要进入餐厅的时候,终于有按捺不住的下仆走到玛尔斯身边,低声对玛尔斯提醒道:“尤利叶阁下正在和一位雌虫访客共进晚餐。” 其中言下之意、未竞之意,大概只能够让玛尔斯自己领会了。多说多错,倘若说得太直白,未免会被怀疑有破坏阁下家庭和平之嫌。 但这些与玛尔斯有些交情的雌虫也不愿意看到玛尔斯兴致勃勃地进去,正准备和阁下共进晚餐,便发现自己的丈夫面前或怀里坐了一位衣衫不整的的雌虫,于是失魂落魄地滚出来,或是情绪天崩地裂地陷入绝望和愤怒之中,对着第三者大喊大叫,反而在尤利叶阁下面前显得不雅。 “我知道了。”玛尔斯不动声色地说,看不出他心情如何。这种不动声色的样子反而更加让仆从们不安。 玛尔斯推开门的时候雨果正在和尤利叶讲述他喜爱的某个游戏角色的配装思路,尤利叶一个字也听不懂,最多听到“暴击率最高”“秒杀”“特殊机制”之类的字眼的时候说上几句“好厉害”。不过这样的敷衍竟然也没有打击到雨果的分享热情。他讲得自得其乐,完全没有在意尤利叶的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门推开了,突如其来的异样声音让雨果下意识停嘴。他转头看向发出响动的门口,便看见了神色不明地站在那儿的玛尔斯,一时之间僵住,话语说到一半掉在了地上,神色扭曲。 雨果还记得这张脸。他第一次和尤利叶阁下见面的时候,这位雌虫朋友就用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搂住他……在衣服底下一把武器正对着他。 那时候雨果就意识到这只雌虫是真的会考虑杀死自己的可怕人物。杀过人和没有杀过人的虫族会呈现出迥异的气质,这是无法用演技模拟出来的本质上的区别,而面前的雌虫简直是一把开刃放过血的兵器。 那双金色的眼睛轻飘飘地扫过来,并未在意雨果,只不过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落在尤利叶身上。 但仅仅是一眼,也让雨果后背冒汗。他当初被玛尔斯挟持之后做了好几天被胁迫的噩梦,如今那个噩梦显然要被续费了。雨果接触过的高等级雌虫不多,倒反天罡地感觉玛尔斯血显性状明显的眼睛简直不能够算是虫族能够有的眼睛。宇宙中哪里去找这样的凶兽? 尤利叶双手搭成桥状,托住自己的下巴,看着走进来的玛尔斯。他也注意到雨果莫名其妙地噤声了。看着两位雌虫都如临大敌的场面,尤利叶在心中想:简直和那天夜宴里自己和那位提图斯·弗拉维先生讲话的场景一模一样啊…… 在玛尔斯与雨果的对视中,最终还是玛尔斯先开口了。这也许是一种基因等级上的自然碾压,雨果没办法率先说出话来。毕竟倘若玛尔斯完全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雨果会在这里应激下跪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军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摆出一个笑,失败了。玛尔斯僵硬地说:“你好。” “你好……”雨果又结巴了,他那个卖弄到可以滔滔不绝地讲话的人格被压下去了,“又见面了,先生。”雨果惜字如金,但并不是因为自衿。 上一次他们见面就不是太美妙,也不知道这次见面能否打破雨果噩梦的下限。在不了解不熟识玛尔斯的人眼里,这位军雌简直是一只令人十分令人恐惧的野兽。玛尔斯天然带有一种使人畏惧的气质,和生活在联盟中的普通雌虫相比好比是一把开刃的凶器,在无数把餐刀中显示出咄咄逼人的气场来。 玛尔斯对雨果一点头。他走向尤利叶,自然地拉开椅子,在尤利叶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尤利叶对着一旁垂手的侍者挥手,便有人上前替玛尔斯摆上餐具,为他奉上食物。 “我以为你会在外面用晚饭。”尤利叶笑了一下,对玛尔斯说道:“毕竟回来一趟会很麻烦很辛苦嘛。” “因为我想要和您一起用餐。”玛尔斯直愣愣地说道,他垂下眼睛,开始用刀叉切割侍从们根据他口味准备的高蛋白食物。 唉,真是苦情。尤利叶在心中想道,他倒是并不觉得这一幕有多么让他为难,只是觉得好笑又无奈:不知道这种场面传出去,他又要怎样地名誉扫地……为什么他老是搅合在一些桃色八卦里?尤利叶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否有一个不够正经的命格了。 尤利叶看向对面脸色不佳的雨果,笑了一下。他用下巴一指玛尔斯,同时在桌子底下用一只手握住玛尔斯的手,轻轻用手指勾他的掌心,对雨果介绍道:“这是玛尔斯先生,我的雌君。” “如果你想要了解他的话,在星网百科上搜他的名字就好了,我就不过多介绍了。”尤利叶说,“不过我想你也应该对他影响深刻,你们从前见过面的。” “好的,好的……”雨果魂不守舍地回答道,玛尔斯与他对视,看不出有任何不友好的态度,但雨果就是没由来地双腿打颤,感到不安。他轻声自我介绍:“您好,我是雨果·利斯特,接下来将会为尤利叶阁下工作。” 第77章 “我知道。”玛尔斯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十分僭越地继续说话,抛起一个会让人尴尬的话题:“你之前的薪水是从我的账户发放的。” “喔……”雨果干巴巴地回答道。他摸不准眼前尤利叶阁下的雌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想演那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雄主”的戏码,还是在隐隐秀财力秀肌肉,从发工资一道上让尤利叶阁下与他划清界限?真是让人崩溃的强势。 天呢,雨果想。他那点刚刚萌生出来的情愫被外敌强有力地熄灭了。 雨果在心里默念:他的真爱其实是游戏里的虚拟阁下。虚拟阁下不会另有雌君,无论他充五块还是五百万都会露出感激的微笑,除了摸不着之外没什么不好的,也不会有可怕的雌虫对他龇牙咧嘴……外面的阁下还是太危险了! 餐桌上没有人再说话了,所有人都食不知味。雨果匆匆再吃了点东西,表示自己舟车劳顿,实在太累,需要率先休息,脚底溜烟地被侍从领着带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尤利叶和玛尔斯。尤利叶让侍从都下去。那些雌虫大概是觉得尤利叶阁下要教育自己的雌君不要太过善妒,颇觉尴尬,不愿意看那种场面,自然是不敢多留,玛尔斯安然坐在尤利叶旁边,亲手用餐刀帮尤利叶拆开一只蚌,把里面的肉弄出来,呈给尤利叶吃。 人都走了,玛尔斯摆出低眉顺眼的表情,竟然让尤利叶读出了几丝委屈。尤利叶只好笑一下,他说:“你认识雨果·利斯特先生,知道我找他要干什么。” “我知道。”玛尔斯装傻充愣,他一指尤利叶盘子里摆好的被他收拾好的各种食物,问道:“您不多吃一点吗?” 第70章 “哪里吃得了那么多东西呢?”尤利叶笑了一下,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开口说道:“我正读着你的心。里面的那些东西已经把你我的胃都塞满了。” 玛尔斯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沮丧地调整自己在椅子上的坐姿。 既然尤利叶教导他要坦诚, 他就不能够说一句谎话。玛尔斯忧愁地讲话,下意识用刀叉切割自己盘子里的肉, 那些血淋淋的生肉以及一整块的熟成肉大概都不是尤利叶喜欢的类型。其受尤利叶厌恶的程度与玛尔斯此刻的所思所行程度雷同。 玛尔斯说:“我对自己很失望……即使我知道您和利斯特先生之间并不会发生什么,我也不能够管束您的社交行为, 但我仍然会因为将您与其他雌虫共享的可能性而感到痛苦,这是嫉妒和侵占的想法。” 也许是外面那些雌虫对待玛尔斯的方式和言语间的暗示形成了一种似是而非的捉奸.情景,让玛尔斯产生了对应的苦主的反应,抑或是他本性如此, 他就是会因此嫉妒。 在他们的社会对雌虫一以贯之的有关“慷慨”的美德教育下, 玛尔斯仍然有着相当旺盛的独占欲.望。 这种镌刻在生物本能里的思维方式天然与社会礼教要求雌虫们应有的美德相悖,无数雌虫与他人共享雄主, 甚至从中牟利,搭建利益链条,心中也未必没有任何不快。他们所修习的实际上是名为忍耐的功课。 玛尔斯倒并不关心被他疑神疑鬼、甚至在心中揣摩过暗杀手段的那些雌虫的安危, 不害怕尤利叶会因为他们而对自己动气。想来尤利叶也不会真正去考虑关怀那些雌虫, 玛尔斯有一种莫名的自信, 大概是觉得自己比那些雌虫更加重要。 他感到恐惧,只是因为他的想法正在想要“约束”尤利叶, 这大概与情.欲并无关系,是单纯的权利领地划分。但这种想法也最能够让尤利叶感到恼怒。他正在侵.犯尤利叶的权利边界。 当尤利叶读着他的心, 与他精神相连的时刻,由于尤利叶并没有对他设下防备,于是玛尔斯也可以浅显地读到尤利叶的心。 他的精神力量并不旺盛,只不过是联盟中雌虫的平均水平, 未曾跨越生理极限。那些更深层次的情感想法他读不到,却能够明晰地感受到尤利叶心中始终笼罩着的一层痛恨。 那些追逐尤利叶的雌虫……譬如奥尔登之流,即使用爱这种词汇来包装欲.望,但尤利叶憎恶他们,并不把他们的情感视作真正的爱。 联盟中、尤其是特权种中所通行的爱情就是这样,当阁下们沉溺于名为爱情的幻梦之中,以为自己居高临下地为伴侣给予怜悯恩赐的时刻,他们并不明白自己成为了权欲的容器,成为雌虫们完美人生皇冠上的一颗明珠。 雌虫们追逐高等阁下,但许多雌虫亦然会与基因等级略低的阁下若即若离,拥有暧昧关系。玩弄与被玩弄,追逐与被追逐,阁下们姓甚名谁、秉性如何,他们的具体形貌甚至都不是最要紧的事。 雌虫们追求一种被拒绝、服务,征服压制的交锋感受。珍稀高贵的异性生命为他们所动容,神魂颠倒,好比是将他们的精神滋养到最饱满,奉献自己的尊严让他们践踏。有多少雌虫的毕生梦想是有一位阁下迷恋自己,甚至于愿意为自己而守贞自裁? 名为“尤利叶”的阁下面目模糊,仅仅凭借姓氏血脉就能够吸引一众拥趸。这是完美的爱之容器,而尤利叶痛恨于此,他对自己成年的夜宴上的每一位来访的雌虫都怀抱绝对的抗拒,那些雌虫越是追逐他,越是说明他们只是需要一步向上的台阶。 在特权种们所处的冰冷的阶级之中,也许玛尔斯的尤利叶阁下仍然追求着一种童话般的真挚情感。他一边靠压制和标记锚定关系性,一边需要有人认可他不为任何世俗身份所偏移的核心……尤利叶大部分时候都在心中唾弃自己的幼稚想法。 玛尔斯唯恐成为尤利叶心中那些将他视作权欲容器的雌虫们的一员。但他的所思所想似乎与奥尔登之流并无本质上的区别。这让玛尔斯觉得恐惧。 他也会成为伤害尤利叶的一员么?他到底是爱尤利叶,还是在爱一个自己追逐多年的虚影?尤利叶对他来说也是容器么? 尤利叶与玛尔斯如今心意相通,比世上任何爱侣更亲密,几乎没有秘密。尤利叶安宁地看着玛尔斯。他想:他们之间似乎缺少某些更深.入的交流。 “我……”说这种话让尤利叶口齿生涩,甚至会感到耻辱。这比寻常的肢体接触更加亲密。 一想到玛尔斯正在为他矫情的那些想法和痛苦而困扰,尤利叶就有一种自己退行成为儿童,正在撒一些没名头的娇的羞.耻错觉。 尤利叶说:“玛尔斯,我不希望你想得太多,想到痛苦。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尤利叶略微转过身子,摁着玛尔斯的肩膀,迫使面色躲闪的雌虫与他对视。灰发的阁下温和地说:“我想没有任何占有欲的情感也不是爱情。玛尔斯,从你在囚星愿意告知失忆的我有关于我的真实身份开始,你就和其他雌虫都不一样了……” 他们额头相抵,尤利叶将自己的精神裸.露给玛尔斯看。从此时此刻开始,他决心向玛尔斯发射爱的讯号。他这样扭曲的心灵,摇摆不定喜怒不定的心,要将自己的情感搭载到哪一脉波长,才能够被他所需要的那一种完美之人给接收到? 我需要的也是能够承接住我刁蛮要求的容器么?尤利叶含糊而迟疑地想道。也许他和他所痛恨之人并无区别。 - 柏林希望他的侄子能够沉溺于与雌虫的亲昵之中,以达到使δ药剂快速浸染尤利叶身体的目的。这句话的后半句恐怕是达成不了了,不过似乎前半句却十分灵验。 第二天早晨玛尔斯离开得很早,他仍然需要去跟在柏林身边。 后半夜尤利叶和玛尔斯揽在一起的时候玛尔斯向自己的雄主展示了柏林的工作生活,这新晋家主在与科研领域的合作伙伴交流时似乎多有受挫。柏林并不如自己的哥哥西里尔精通于研究,于是会有一些难以判断手下提案利弊的困扰。 尤利叶向亚伯·怀斯发送了请求会面的邮件。即使这是长辈,但尤利叶名头上大病初愈,并是一位阁下,于是勉强够格让长辈亲自前来拜访。 尤利叶知道雨果在夜里必然会和自己的导师有所交流,亚伯轻松能够看出自己的学生受尤利叶所哄骗。不过以亚伯的智力与心术,想必也不会做出让人难堪的行为。 尤利叶愿意与雨果交流,这件事本身就能够说明他的一些态度。一切尽在不言中,雨果成为了两位特权种交锋的工具载体。 亚伯于上午抵达尤利叶所处的星球。他依照怀斯家族内部的礼仪流程,拜访主人宅邸,向尤利叶的侍从们奉上献给阁下的再会礼物,被侍从所牵引,脱帽,更换鞋袜,最终进入会客室,与里面的尤利叶与雨果见面。 门推开了,亚伯往里走进。尤利叶对着自己的叔父微笑,呈现出平和的态度。雨果倒是非常激动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亚伯身边,大声嚷嚷道:“老师,您来了!” 这只傻狍子破坏了二位怀斯血会面中那种幽微紧张的氛围。雨果拉着自己导师的手,笨手笨脚地代替侍从给导师端茶倒水,瞪着一无所知的眼睛犯蠢地问道:“您是来和尤利叶阁下一齐商定伊甸计划的重启事项的吗?老师,我就知道您通情达理!” 第78章 傻孩子。亚伯叹了口气,在尤利叶微妙的注视下摁着雨果的肩膀让他坐到一边去。他抿了一口学生倒的温度不太适宜的茶水,都不想去看雨果亮晶晶的眼睛。亚伯含糊说道:“嗯。”雨果给尤利叶递了一个邀功的眼神。 昨晚上雨果又给亚伯发了消息。他劝说导师帮助尤利叶阁下重启伊甸计划的嘴脸活像倒贴到宁愿为自己丈夫改姓的雌虫,不过亚伯倒是能够看出雨果对尤利叶应当并没有十分成年化的下流想法。 他的学生实在是社会化程度不足,将尤利叶当作了游戏中的虚拟雄虫一般的人物来看待,怀抱的是一种与面对虚拟人物时雷同的十分幼稚的喜爱和爱怜情感。 亚伯醉心学术,尚且没有孕育孩子。他将自己的几位嫡系学生当作孩子来看待,而雨果则是其中最让他操心的一位。看见聊天框里雨果发过来的那些赞美尤利叶阁下平易近人、说这位阁下又是多么命运多舛的话语,亚伯只想哀愁地叹气。 这一点来看,尤利叶和他的雄父乌尔里克阁下很像。他们都擅长操纵别人、利用雌虫,让自己为他人所幻想爱怜,将自己沦为客体,再借此从中攫取情感和利益。这也正是阁下们在联盟中的生存之道。 亚伯过去也有一些朋友深重地爱慕乌尔里克阁下,他们甚至有幸和乌尔里克阁下结婚。 即使那些雌虫并没有和那位阁下发生过什么,是以血液的方式获得了阁下的信息素,得到了稳固的精神状态,被明明白白地拒绝和利用,却仍然迷恋乌尔里克阁下。 甚至说,正是因为乌尔里克选择了那样特殊而奉献的方式来支撑雌虫们的生命,才使得他们深重地产生迷恋。他们会在心中给乌尔里克冠上无私与奉献、有关于童贞的美德。 ……最后亚伯的那些朋友都伴随伊甸计划的结束而死去了。那个罪恶的计划对亚伯的影响不仅仅是仕途受损、遭受殒命之虞,它也夺走了亚伯许多珍贵的回忆,一起念书、一起获得成就的朋友。 在昨天晚上,亚伯问他的学生,用一种开玩笑的语调提醒雨果:【你就不怕尤利叶阁下要玩弄你?到时候他让你去打黑工怎么办呢?】 雨果对亚伯十分信任,这位老师在他看来是仅次于亲生雌父的信任之人,于是雨果斟酌词句,认真思索,回复道:【如果阁下要玩弄我……那我也只能乖乖被玩啊?!】 ……听起来更像是恋爱游戏里的剧情了。被骄纵的少年阁下恶劣地戏弄利用之类的……真是让人想入非非…… 亚伯实在是懒得理他的蠢学生了。他看向端坐着对他露出客套微笑的尤利叶,从对方的眉目见找到了许多属于乌尔里克的影子,亚伯也笑了一下,他说:“好久不见,尤利叶。” 第71章 “很高兴能够在大难后仍然有机会与您见面。”尤利叶说, “叔父,很高兴我们都能在联盟的判决中幸免于难。” “你更加幸运。”亚伯说,“尤利叶, 我们都以为你不幸跟随西里尔一起死去了。真是奇迹般的生还。” 亚伯暗地里怀疑过尤利叶的幸存是否有伊甸的影响。虫母的力量能够让一名年轻的孩子在黑洞中保全自身吗?他们远古的先祖拥有的力量已不可考,黑洞仍然是如今联盟中的星际跃迁事故中被列为“不可逃脱”的绝对危机。 倘若尤利叶能够在应激.情况下对抗宇宙中有关时间与空间的法则, 那么他远比从前在伊甸计划中被判断的可能性更加有价值。能够对抗物理法则的生物,简直是神话中才会出现的奇迹生命…… 尤利叶死去也许会更好。亚伯如此想, 他观察着对面阁下那种羸弱困倦的情态。只要尤利叶死去,伊甸计划就再也不会有重启的可能性。即使奥尔登取走了伊甸源体,但那只是一摊无意义的血肉,他不可能挖掘出任何遗产, 只是白费功劳。 “即使利斯特先生也许已经替我传达过我的想法。”尤利叶笑了一下, 展示出一种孩子般的稚嫩和有求于人的羞赧:“我想要亲口问您,您愿意重新加入到伊甸计划中来, 为我工作么?” “我保证会付给您应有的酬劳。”尤利叶补充说,意有所指。 亚伯看着尤利叶的脸,尤利叶的眼睛。这是一位充满野心的年轻阁下。 尤利叶拥有更便捷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他可以用信息素操纵直接操纵自己, 亚伯想。 但尤利叶没有, 他选择了一种可以说是非常好笑的方式来达成目标:尤利叶引诱一无所知的雨果来劝说亚伯。即使亚伯和尤利叶知道一切根本不是雨果以为的那么一回事,这个信息差让尤利叶的行为简直显得有点幼稚了。 有点恶劣的行径, 但是似乎是在示好,亚伯一时之间摸不准尤利叶的想法。他确切地知道尤利叶如今拥有的力量, 于是与伊恩·都铎不谋而合,产生了同一种顾虑。 ——这样的孩子拥有了超然的力量,比任何特权都要更加“特权”的力量,他真的能够抵御诱惑, 能够面对瓶中恶魔而不下跪么?纵容他一意孤行,是否会酿成灾祸? “你想要从伊甸计划中得到什么呢?”亚伯问,“尤利叶,你现在也过得不错。即使我与柏林关系生疏,但仅仅是依赖你的身份和基因等级,我想他也并不会对你怎样。” “……”尤利叶沉默了一下,发问:“我只是想要拿回我自己的东西,这样也不行么?” “您换位思考,如果您站在我对位置上,您会选择安于现状么?” 这下轮到亚伯沉默了。尤利叶的话中道理不假,亚伯也无法去劝告尤利叶放下什么。在他最开始在西里尔口中得知这孩子遭遇的一切的时候,也为他的命运而感到怜悯过。 尤利叶遭遇了本不应有的灾祸,倘若亚伯轻飘飘地让他放弃一切,显然是自我意识过剩,情理不通到自以为是。 即使有幸拥有了超常的力量,但从本源上来说,尤利叶并不是自主选择与伊甸结合的。联盟中雄虫的生活优渥,于是尤利叶不值得为了一些力量而步入更大的漩涡、更深的深渊之中。亚伯当年也没有立场劝说或者责怪西里尔,他知道自己的哥哥是怎样的秉性,于是他目睹尤利叶成为实验品。 雨果在一旁听不懂他们的话语间在打什么机锋,仅仅从表面上来看,他便以为自己的老师正在阻拦尤利叶阁下完成自己双亲的遗愿。 这不近人情的行为倒让雨果有点着急了,他知道自己的老师总是想得太多,陷入到左支右绌的境地中去,犹豫不决,有时候便显得软弱。 雨果拉住老师的一条胳膊,正准备说什么,好好劝一劝自己的老师,这时候亚伯转过头看着他,因为沉思而面无表情,前所未有的冷淡神情反而让雨果错愕:“你出去,雨果。” 尤利叶也看向雨果,他们接下来的对话不宜于让雨果听到。尤利叶对雨果微笑,温和地劝道:“请您出去,好么?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吩咐侍从。我和叔父需要说一些不太方便让您听到的话题,请您理解。” 雨果被导师不常有的愠怒表情惊到,稀里糊涂地滚出去了。这一行径落在亚伯眼里,就变成了他的好学生竟然听尤利叶的话,更甚于听他的话。他心情有些复杂,见雨果离开,这才转头看向尤利叶。 “你没有用伊甸的信息素控制雨果,对么?”亚伯确认道。 如果尤利叶真的做出了那样的事,那么他们就不应再有交流下去的必要了。亚伯并非是多么在意仁义道德的完美圣人,但他也不能容忍尤利叶操纵他的学生。这无异于是一种对亚伯本人的挑衅和轻视。 “没有。”尤利叶有点无奈,“我以为这是您很容易能够观察出来的事情……利斯特先生还需要用信息素去控制么?没有那个必要。如果我需要控制谁,就得对此人的人生负责,那实在是太辛苦了。” 想到自己弟子被尤利叶迷得神魂颠倒的赔钱样,亚伯一时之间也沉默了。尤利叶说得的确不错,想要操纵雨果,只需要来一位容貌稍可的阁下,轻言细语地和他说话,恳求他两句就好了,不必动用特殊力量。 “好的……”亚伯说。他端详着尤利叶的面目。一般的雌虫见着尤利叶的一张脸,只会觉得他十分幸运,有一副天授的好样貌,在a.级阁下中也算是翘楚。 但亚伯深研于伊甸计划,知道尤利叶优越的外貌大抵有八成是因为伊甸对他身体的改造作用,这并不是自然所能够形成的幸运。 美丽的外貌,本质上是一种求偶能力的外显。伊甸作为虫母,自然在各个方面都做到最好。祂会无声无息地改变尤利叶的身体。即使面前的阁下表现出一派羸弱病重的模样,亚伯也怀疑对方实际上可以轻易捏死自己。尤利叶被伊甸改造过的绝不仅仅是一张脸。 拟人态的样貌越美丽,越能够说明虫族的基因等级高。亚伯注视着尤利叶的脸,心里摸不准尤利叶究竟在发育进化一道上到底走到了哪一步。他对尤利叶产生了一种可以用“畏惧”描述的惊疑不定的忐忑心情。 第79章 “您想要做什么呢?”亚伯用上了敬语,“在联盟中称霸吗?您应该知道,以如今虫族的科技水平,已经无法支撑起封建帝制的建立了。” 尤利叶笑了一下,即使这个笑话并不幽默。他问:“您说这种话,是已经准备愿意为我工作了么?” 亚伯沉默,看着尤利叶,一双眼睛中瞳孔收窄,出现兽化的先兆症状:“我能够为您做什么?尊敬的尤利叶阁下,您知道的,我并不擅长政治斗争,身体羸弱,即使您命令我去捅死柏林·怀斯,大概他也能在我动手之前率先把我打倒在地。” 在与尤利叶面对面的过程中,即使对方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具有威胁意味的行为,但亚伯的心灵仍然不堪重负,产生了被震慑的感受。 他意识到面前不仅仅是一位比自己年轻幼稚的小辈,更是有着压倒性实力和古怪的特殊能力的危险分子。正是因为知晓伊甸的力量,所以亚伯远比任何一位在尤利叶面前的雌虫更加心生畏惧。 看见亚伯的反应,尤利叶意识到对方实际上已经开始妥协了。从亚伯愿意和他见面开始,某种态度已然昭然若揭。倘若亚伯执意逃避,甚至不和尤利叶见面,难道尤利叶还能够跨越星系地将亚伯绑住弄到实验台前么? 尤利叶颇为宽慰地说:“我已经说过了,我想要您为我工作,重启伊甸计划。您所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和过去类似的科研工作。您不觉得伊甸的力量仅仅浪费在我一个人身上,有些资源过剩吗?如今的我远比从前更加能够提供充沛的生物样本,伊甸计划应当能够产生更多的成果才对。” 亚伯疲惫地说:“你知道的,过往的灾难,正是因为伊甸计划的两种成果药剂效用泄露,所以我们才遭受了销毁和打击……” 尤利叶和亚伯都不蠢,知道伊甸计划的产出具有怎样能够颠倒扰乱社会秩序的力量。那并不是仅仅用法律等“监督药剂流向与使用场景”手段就能够限制好的东西。当诱惑足够大的时刻,天秤的另一端不断加码,人们自愿愿意去践踏规则和法律。 如果人人都有控制他人心神的能力,那么联盟中真的还能够有自由意志存在么?如今的政治形式已经足够复杂丑恶,如果再涉及精神控制的手段,亚伯无法想象,整个联盟中究竟会发生多少权力侵占和垄断。 即使亚伯的社会责任感并不强,但他仍然对释放恶魔这等罪恶之事感到畏惧。 亚伯过往之所以愿意为伊甸计划工作,一是因为他尚且可以信任西里尔的品德,自欺欺人说他的哥哥并不会犯下什么可怕的重罪,二则是因为亚伯几乎也能够算是被稀里糊涂绑上了贼船,想要跳船逃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无法仅仅用辞呈就从计划中全身而退。 虫母伊甸的能力本是无辜的,但人心难测。亚伯甚至无法确认面前的尤利叶心思如何,是否会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这好比是神话中的达格达之锅,任何无善恶倾向的力量最终都会走向被滥用与被践踏的结局。 尤利叶知道亚伯在犹豫什么。他同样知道这样的道理:仅仅用自己的品德做担保,在亚伯面前强调自己绝不会做坏事,显然是不够有力的。他需要更郑重与具有信服力的事例来支撑自己的论据。 于是尤利叶叹息了一声,说出了最能够让亚伯信服动容的某件事实:“柏林·怀斯对我使用了δ药剂。他希望我臣服于他。” “他对伊甸计划的内情一无所知,并不知道我获得了力量。”尤利叶嘲讽地一笑,“尽管如此,他仅仅是获得了一点特权,就想要在我身上使用。叔父,我也要忍受这个吗?” 亚伯没有说话,他心中充斥不可思议的灰败的失望。对于尤利叶所说的这件事大为错愕。 柏林如同西里尔一般,同样是亚伯的兄弟。即使怀斯血中的内斗情况并不严重,但亚伯仍然是因为无法忍受兄弟阋墙,所以才逃避家族事务。他拥有在特权种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懦弱性格,并不愿意面对任何争端。 柏林的所作所为,不需要尤利叶多说什么,亚伯都能够想到其中的淫邪与恶劣意味,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甚至比尤利叶更加了解他那位兄弟的秉性。如果再拒绝尤利叶,亚伯的选择几乎可以等同于他放任柏林伤害尤利叶了。 根本没有中立的选项,只能选择站队。当局势的天秤倾斜的时刻,亚伯将自己置于看似事不关己的位置上,本身就是在为更有优势的那一方加码。 在亚伯痛苦的思考之中,尤利叶放软了一点声音。像是对着自己的亲族、对着自己的叔父正常地进行交流一样,带上了一点撒娇的口吻。尤利叶说:“不需要您在之后做什么,我只希望您能够暂时站在我这边来,可以吗?至少让我得到我本应有的东西。” 第72章 最终亚伯还是妥协了。他对尤利叶表示自己暂时愿意为尤利叶工作, 使用自己所拥有的实验场地和器材,使用尤利叶所提供的生物样本,看是否能够复现过往所研制出的两种药剂, 或者开发出更多的效用来。 为了将他们之间的约定“留档”,尤利叶并没有选择合同之类的幼稚的东西, 而是直接在此进行第一次合作。 尤利叶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小型简易医疗器械。他靠在椅子上,亚伯对他进行节肢切片、穿髓。 亚伯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尤利叶面目不动, 似乎并不感到任何痛苦,只低垂着眼睛出神。那些在尤利叶的身体上被制造出的小小伤口在亚伯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不剩下一丝痕迹。 亚伯一边就得到的生物样品进行保存措施,一边似有若无地盯两眼尤利叶的脸, 暗自思考一些过往就困惑他的问题。 联盟中的阁下大多是怕痛的。即使是测血糖, 那些娇贵的生灵也会吓到面色煞白,这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精神过于敏锐, 对于疼痛的感知也就比雌虫更加敏锐。 但尤利叶似乎并没有痛觉的感应。不仅是此时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成年的尤利叶曾经在亚伯和西里尔的注视下被实验人员采集生物样本,他的皮肤上被画出精准的切割线, 随即刀刃划出, 血与肉被留样采集。 实验人员不给予受试体任何的医疗援助, 尤利叶的身体自主修复的速度同样是需要被检测的数据中的一类。 那时候的尤利叶未免有点太年幼了,于是亚伯心生不忍。他的哥哥西里尔似乎却不以为意。毕竟那些伤口是“必要的牺牲”, 在先进的医疗设施下甚至不会留下任何疤痕,约等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尤利叶在实验人员的簇拥下只露出一张面色煞白的脸, 似乎即将要被周围一切雪白的、铁灰的,被墙壁与医疗设施,医护人员的衣袍淹没,死于雪崩。西里尔注意到兄弟的视线, 笑了一下,神情狂热,询问亚伯:“尤利叶是个乖孩子,对吧?” ……是的,尤利叶阁下是个乖孩子。亚伯在心中想道。他看着尤利叶侍弄那些从他身上弄下来的生物切片,打包成便于让亚伯带走的样子,好像那并不是他身上的血肉一样,做这些事的时候面目安宁,好像在侍弄花草。 “接下来就麻烦你了,叔父。”尤利叶笑笑,“只有您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您的科研天赋无人能比。” “非常抱歉。”尤利叶想了一下,补充说:“我可以为您提供经济上的支持,但目前做研究所需要的场地和人员需求可能就需要您自己处理了。柏林叔父正无时无刻地监视我,他应当不会准许我离开怀斯星系。” 让柏林感受到自己在依赖他,也能够让这位长辈产生尤利叶并非完全是一头祸世怪物,而仍然还是个孩子的错觉。 尤利叶笔下有一笔丰厚的财产,那并不是属于怀斯家的财富,而仅仅属于尤利叶·怀斯本人,只有用他的生物信息才能解锁调用。 他的双亲为他准备现金和信托金,联盟中的特权种小孩大概都有这么一笔资产,而尤利叶的那一份则格外丰厚些。可喜可贺,他现在总算是财富自由,不再靠自己的雌君养着了。 在做完了手上的工作之后,亚伯无法逃避,只能够继续和尤利叶对视、对话。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说一个一直让他感到迟疑不定的内容:“奥尔登曾经来找过我,他获得了伊甸源体与部分实验设施,想要知道伊甸计划的内容……为了应付他的纠缠,我告诉了他你正是开启伊甸计划的钥匙。” 那时候亚伯以为尤利叶已经死了,自然不觉得泄露死人的机密是一件多么坏的事情。奥尔登守着宝藏,开启宝藏的钥匙却是他不幸夭折的未婚夫,不知道会多么追悔莫及。 亚伯正是怀抱着这样恶劣的念头去向奥尔登泄露机密的。现在看来,这件事便是无意之间出卖了尤利叶。 “没关系。”尤利叶说。看来亚伯并不知道奥尔登和他之间发生的那一摊子烂账。 “奥尔登在得知你归来之后又来找过我。”亚伯看了一眼尤利叶,他显然并不想去揣测小辈们的恩怨情仇,更何况他对奥尔登印象不佳。亚伯说:“奥尔登希望我替他向你转达消息:他愿意为你奉上一切,包括留存在手里的伊甸计划的种种资料设施。” 第80章 由于从前亚伯始终逃避着与尤利叶的会面,于是这个消息并没有被传达出去。于此同时,亚伯也揣测着那新任的卡西乌斯家主与尤利叶之间的关系。他也犹豫让尤利叶获得伊甸计划的遗产是否是正确的事。 二位未婚伴侣的桃色绯闻议论在联盟尘嚣至上,即使亚伯并不会八卦到去关心小辈的恩怨爱恨,也不得不思考这些事中是否涉及一些卡西乌斯家族对于尤利叶的态度。 有些玩笑话里不免藏着真心,联盟中许多人都揣测说也许从今往后,卡西乌斯家族会与怀斯家族交恶。 当初卡西乌斯家族正是状告西里尔·怀斯的帮凶。他们也的确分走了伊甸计划的一部分遗产。如今怀斯与卡西乌斯血关系尴尬,亚伯只能揣测也许尤利叶与奥尔登已然决裂。 亚伯正跟随奥尔登的口风思考:奥尔登对伊甸计划到底知道多少?他在尤利叶重归联盟这件事中到底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尤利叶感到很好笑。不仅是亚伯逃避与他的交流,奥尔登也正在逃避着与自己前未婚夫的交流。简直就像他是什么可怖的洪水猛兽。 尤利叶在奥尔登的身上打上了印记,实行了恶劣的用信息素控制对方精神的行为。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于是奥尔登恐惧于和尤利叶见面,甚至拒绝了出席尤利叶的夜宴。 这与奥尔登从前热切追逐尤利叶的行径显然大相径庭,尤利叶将其解读为奥尔登实则是一个软弱的人,他开始畏惧如今的尤利叶了。对方从前表现出来的迷恋、热切的爱情,统统都是他对于一个珍美之物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您不用管这个。”尤利叶淡淡地说:“我会去亲自和奥尔登接洽,您不用担忧卡西乌斯家族的事。他并不会伤害我,但也并不值得信任,您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亚伯是聪明人,尤利叶相信他能够从自己的话语中解读出一些东西。话题到这里就适可而止,可以结束了。 尤利叶礼貌地问询亚伯是否准备留在自己的府邸上用饭与暂住,亚伯知情识趣地婉拒,并且带上了自己不明所以但依依不舍的学生雨果。尤利叶看着他们二人离开,转而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 玛尔斯跟随在柏林身边,注视这位特权种族长的一举一动。 平心而论,柏林能够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即使其中是动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但总的来说,仍然是因为具有了足够的能力,才能够统率一整个家族。 玛尔斯看着柏林的一举一动,学习特权种雌虫怎样在利益纠葛中牟利,圆滑到游刃有余地游走到各方势力之中,用话术和计谋替自己攫取权利,诱哄他人对自己大开方便之门。 这是特权种从小就应该接受的教育,利益交换成为了他们的本能。而这一切对于玛尔斯来说就有些过于晦涩了。玛尔斯一边观看一边记录,如同一只蝙蝠一般倒悬在正在工作的柏林·怀斯顶上,觉得自己简直是在上课。 柏林在公务领域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他在科研一道上并不精通,而怀斯家族的大多产业都与科研开发有直接关系。于是柏林开始联系自己的教授兄弟亚伯,希望对方能够回到家族来为自己工作。亚伯非常果决地婉拒了这个提议。 由于从前亚伯也是这样远离家族事务,于是柏林并没有想那么多。柏林时常犯愁,便掏出自己的光脑看怀斯府上的仆从们报告的尤利叶阁下的生活用以消遣:阁下看了哪些书,见了哪些朋友,又吃了什么东西。 他看得颇为得趣,好比是养了一只光脑上的电子宠物,时而命令仆从们取某些特定的名贵食材或是布料珠宝为尤利叶阁下奉上取用。 每当这种时候,玛尔斯就得忍耐自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斩断柏林头颅的冲动。即使为尤利叶所选所用皆为最好,但柏林的态度未免太过轻佻,毫无尊重之意。 玛尔斯就这样过着监视柏林的生活,对外,他宣布自己在处理第三军的某些文职工作,都铎军团长愿意为他掩饰。 玛尔斯白日观察柏林的行踪,晚上则是回到自己的雄主身边,装作精疲力尽地搂着尤利叶不松手,就柏林的言行进行一通言辞恳切的告黑状。 和尤利叶如今骄奢淫逸的生活相比,柏林的日常生活在特权种里显得简直有点像苦行僧了。似乎仅仅是指挥他人、看着过于庞大的金额数字在自己手中流转,这种操纵一切的感受就可以满足柏林的欲.望。 即使亲手揭发伊甸计划,将其毁灭殆尽,但柏林仍然对那个计划怀有图谋。他经常与奥尔登联系。玛尔斯并不能够听全他们的对话,只能够听到柏林这边的声音。 即使这位怀斯家主向尤利叶说让他不必为任何事担忧,不必屈就,但在柏林与奥尔登交流之中,他的话语里仍然隐隐透露着自己已然将尤利叶的一部分主权划定给奥尔登的意味。 柏林完全将尤利叶当作了自己的所有物来看待。结合玛尔斯从尤利叶处听过的药剂效用,他只能判断,柏林·怀斯认为自己已然将侄子掌控在了手里。他一边享受着掌控和操纵尤利叶的快乐,一边享受着贩卖尤利叶的快乐。 ……要忍耐杀人欲.望真是一件难事。玛尔斯简直有点沮丧了。 柏林的基因等级略低,这注定他的感官不够敏锐。这自大的胜利者对周围一切警惕不够,无法察觉将心跳频率与呼吸调整近无的玛尔斯的存在。 监视柏林的任务甚至比玛尔斯过去执行过的那些监视政要的任务难度要低。毕竟柏林并不会在自己的身边安排一堆将他一整个包围起来的保镖,他以为自己是生活在完全安全、完全听从自己命令指挥的地盘里。 倘若柏林抬起头来,或许能够在某个角度的角落里看见玛尔斯以一种会被他人疑心骨骼断裂的姿势极其诡异地垂直贴在墙面上。玛尔斯的双翅展开,其上闪着磷光,过渡出伪装色,附着墙面,以方便他保持现在的姿势。他在第三军团内部的代号是“幽灵蛾”。 在压制自己躁动的过程中,玛尔斯以悬挂的姿势向柏林伸出双手,虚空捏住柏林的脖颈。他的十指末梢伸长变黑,骨节变得粗大,指甲突出,顶端尖锐,逐渐与拟人态背道而驰,呈现出生物原本的面貌。 危险近在咫尺,玛尔斯想要切下柏林的头颅不会需要超过五秒钟。而柏林仍然浑然不觉地说自己的话:“……好的。我会保护好阿多尼斯阁下。你要做好自己承诺之事。” 第73章 尤利叶过了好一段惬意的日子:每天只需要喝喝茶, 看看书,将自己一丁点微不足道的肢体切片寄给亚伯,认真思考要将自己的那些仇敌切成几片。这好像是出生之后到现在的唯一一段不用做什么事的时间。连学习课业的任务都没有。 柏林简直像是对待小孩子一般, 一边以“担忧尤利叶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为名不准他出门,一边几乎是寻遍了天底下的奇珍供尤利叶赏玩。 他像是阿多尼斯那样推荐尤利叶养一只宠物, 或者养一些漂亮的、年幼的、知情识趣的小雌虫,就像是过去豢养玛尔斯那样, 大概柏林以为他的侄子有一些乐善好施的爱好。这两件事在柏林看来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找讨好他侄子逗尤利叶开心的玩具。 尤利叶对柏林的建议搪塞过去,只说如果养活生生的雌虫的话玛尔斯恐怕会难过,反而让柏林十分怒其不争地教了好几次说让尤利叶不要对玛尔斯太过纵容。 从柏林那里送过来的宝石猫, 尤利叶都要警惕一下是否眼珠中镶嵌着摄像头, 更别说塞过来那些活生生的人了。现在并不是由尤利叶的雌父西里尔掌权的时间段,尤利叶也并没有教养孩子的心情。 尤利叶过去在家族中也有可以称为是“嫡系下属”的存在。那些由他亲手挑选的守护者, 由于这份幸运才能够被怀斯家族买下来接受训练、接受万事以尤利叶少爷为先的教育的雌虫。 他们并没有玛尔斯那样的幸运,由于天资不够,过往的尤利叶并未赋予他们脱离家族的自由。在尤利叶宣告死去之时, 那些守护者同样被联盟以牵连之名死去, 如同销毁罪犯的赃产。 那些守护者雌虫在联盟的法律意义上甚至都不能够算是独立的生命。他们并非在联盟内出生, 来自其他文明属下的星系,进入联盟便永远是二等公民。 他们仅仅是附庸, 也因为怀斯家族对他们从小的精神操控而无法再有保护尤利叶之外其他用处,所以只能销毁。 即使回到了家族之中, 尤利叶仍然产生了生活在陌生的环境里,无人可用的尴尬感受。他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因此做许多事都不方便。 谈论旧日情谊,至多不过有一些过去浅显地参与照顾未成年的尤利叶工作的雌虫被柏林自以为贴心地再次派往他身边来。 那些雌虫实在是十分好奇尤利叶少爷是怎样愿意和玛尔斯结婚的……他们摆脱不了过去的印象, 仍然将玛尔斯当作是自己同一阶级的存在,因此羡慕这份幸运,甚至以为这幸运是可复制的幸运。 第81章 尤利叶过去名声好,眼下更是对玛尔斯十分照拂宽容。所有人都以为尤利叶阁下温柔可亲,于是有的自以为与他熟识的雌虫甚至大着胆子直接过来问尤利叶,说为什么幸运会降临在玛尔斯身上? 言下之意也许是这样:他有什么样的特点,我们也可以去学。 这些雌虫未必是多么喜欢尤利叶,更多的还是想要获取一个上升的通道。在他们看来,玛尔斯从能够离开怀斯家族进入第三军团开始,就完全是幸运作祟。后来能够找到流落在外的尤利叶少爷,更是天杀的好运。 他们将玛尔斯能够“捡到”尤利叶视作一种纯对玛尔斯有益的偶然事件——即使西里尔家主意外死去,柏林家主不也因玛尔斯帮助尤利叶的行径而公开赠予他一.大笔财款和产业么?玛尔斯甚至还捞到了一位阁下身边雌君的位置,这是多少特权种都无从获得的殊荣。 尤利叶只好摆出一副大脑短路的傻样,非常天真烂漫地说:是爱情呢。我很爱玛尔斯,爱到不会将任何雌虫再看在眼里。 众人一哄而散,说不准自己是否应该产生失望的心情。 这样一想,一位特权种阁下愿意为了所谓“爱情”抛弃自己门当户对的未婚夫,和自己的守护者结婚,也是相当童话了,像是那种低等雌虫看的意.淫向游戏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剧情。 从今往后,联盟内各位阁下的守护者们也许都能够多有一些做梦素材,对自己的主人有所肖想。尤利叶阁下为他们的痴心妄想提供了相当有利的理论支撑。 抛却这种无关痛痒的烦恼,总的来说,尤利叶还是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十分满意。柏林隔上几天便会抽出空过来看一趟尤利叶,其根本目的仍然是检阅尤利叶是否被δ药剂影响。 这时候尤利叶就需要演一些恭顺柔弱的戏码,央求叔父给他购买名贵的东西,又哭诉说自己多么痛苦害怕,半夜总是惊醒。尤利叶要勉强挤出一点眼泪把虹膜打湿,摆出他自己会觉得恶心到令人作呕的依赖姿态。这样就足够让柏林满意了。 这种时候尤利叶就会在心里叹气。这样浮夸的演技居然也能够骗到柏林,果然雌虫对上雄虫总是会头脑发热。 既然柏林想担任尤利叶父亲的角色,难道就没有想到,过往的尤利叶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没有这么黏糊吗? 勉强做一点肢体接触,像是婴幼儿依赖父亲那样挽着柏林的手的时候,尤利叶想到他和柏林都认为彼此是蠢货,他竟然置身事外地感到非常好笑。 这种安宁最终还是被打破了。某一天,柏林给尤利叶发送讯息,说有朋友会来陪他。那时候尤利叶还不以为意,并不将其当作是一件多么要紧的事情。 上一次柏林说这话,给尤利叶带来了一只小臂长短的狗。那条狗现在被尤利叶的侍从好生照顾,每天睡觉的时间比尤利叶更长。 它白日里就躺在书桌上,脑袋贴着尤利叶的手,讨好地对主人敷衍式地蹭上两下,两眼一翻,继续睡。饿醒了眼睛都不睁开,只伸出舌头舔尤利叶的手心。尤利叶怀疑培育这只狗的过程中缝合了树獭和猪的基因。 他的新朋友——并不是什么可爱的小动物——简直是史前暴龙一样可怕的东西——阿多尼斯携手他的丈夫迪克米翁,共同出现在了尤利叶的家门前。 “……”尤利叶挤出一个微笑,看着泪眼汪汪盯着他的阿多尼斯,说道:“阿多尼斯阁下,很高兴您能光临寒舍。” 其实阿多尼斯人不坏,只是他和奥尔登实在关系亲密,又长得太像,难免会让尤利叶产生联想。即使尤利叶心知自己有对不起阿多尼斯的地方,但看到对方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感到十分棘手。 阿多尼斯误被他的信息素影响,尤利叶和奥尔登大概一人要付一半的责任。尤利叶看阿多尼斯一直以来的神情,就知道对方至今对伊甸计划一无所知。他被自己的哥哥将一切蒙在鼓里。兴许他是觉得自己对尤利叶一见钟情了?…… “您好。”尤利叶转头看向迪克米翁。对方对他回以一个礼貌又古典的抚胸礼。这时候阿多尼斯已经搂住尤利叶的腰开始嗷嗷叫喊了:“尤利叶,你骗我,你后面都没有怎么和我说话……” 阿多尼斯情绪实在太激动,险些将尤利叶整个推到地上去,两个人一块摔倒。好在迪克米翁及时从后面拉了阿多尼斯一把。 场面实在是混乱,尤利叶被阿多尼斯半推半就地从门口弄到了沙发上,两具身体死死挨着。整个过程中迪克米翁就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察觉到尤利叶的视线,他挑起一边的眉毛,权当作是回应了尤利叶的崩溃。 尤利叶正想要说什么,阿多尼斯已经伸手搂住了尤利叶的脖子。他在尤利叶的身边深吸了一口气。 阿多尼斯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呆在这位阁下身边才会感到安宁,就好像蜷缩回卵壳里,在卵壳之外的整个世界都充满了会戕害他的刽子手……尤利叶咬着牙齿,无力地说:“阿多尼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怀斯先生向奥尔登发讯息,说你最近实在是心情不好,所以奥尔登就让我来陪你啦!”阿多尼斯心痛地捧住尤利叶的脸,感到对方面颊的骨骼是如此走向明晰、手感突出:“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开心起来的!……你在发育分化之后实在是瘦了许多。” 不太好说你的出现对我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功效,尤利叶在心里这样回应阿多尼斯的话。他叹了一口气,十分不解:奥尔登为什么总是想把阿多尼斯送到他身边来? 尤利叶最近经由雨果的介绍,学会了一点游戏术语。比如说,阿多尼斯降临在他身边,大概算是奥尔登将自己的猪队友打包转送给了他,让他身上随时随地有一个属性值降低的debuff。 阿多尼斯并不会去主观使坏,但尤利叶对上他,会产生许多无助的感受,这大概是一种精神攻击。 好声好气地和阿多尼斯哄了好一会儿,尤利叶这才看向一旁的迪克米翁。这位大法官如同回了自己家一般正在和府邸中的侍从们吩咐阿多尼斯阁下的口味和饮食习惯,告诫说阁下最近在戒糖,请务必注意。 此人活脱脱一个十分尽职尽责的大内总管模样,对阿多尼斯又哭又嚎的模样熟视无睹,应当是对这种场面已经习惯了。 尤利叶更无助了,他给阿多尼斯打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问道:“迪克米翁先生怎么也一起来了?” 雌虫跟随自己的雄主拜访另一位雄虫,这件事本身似乎是没有太大问题的。但鉴于尤利叶与阿多尼斯暧昧的绯闻在外,倘若再将迪克米翁扯进来,不知道事态又会歪曲成什么样。 何况尤利叶相信阿多尼斯真正能够做出来这样的事:把自己的丈夫带到喜欢的新朋友或者处于暧昧期的“朋友”面前,大概意思是“我把正房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因为我要在这里住很久呀。”阿多尼斯理所当然地说道:“如果没有迪克米翁或者奥尔登呆在我身边,我没办法好好生活的。” “等到奥尔登过来接我的时候,我们一起离开吧!”阿多尼斯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对尤利叶投注一万分的心意,一想到能够和尤利叶呆在一块,实在是忍不住心里砰砰直跳,那种心情只有念书的小孩子和好朋友一起参加郊游可以比拟。 “等等等等等等……”尤利叶捂着自己的额头,问道:“我们一起去哪里?” “卡西乌斯星系。”阿多尼斯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看着尤利叶,好像他问了非常愚蠢的问题:“奥尔登难道没有告诉你么?你仍然可以住在你之前住的那个地方,奥尔登已经把它修好了。当然,如果你想要住在其他地方,你只管和奥尔登说就好了,但是我一定会住在你的隔壁。” “请问我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入住卡西乌斯星系?……”尤利叶迟疑地继续问。在他的设想里,他再次踏入以卡西乌斯命名的地域,恐怕要在奥尔登被他杀死之后了。 由特权种家族管辖的私人属地中并没有土地买卖的说法,居民们只能租赁。而尤利叶倘若想要那一块地域,所作的行为只能够用“吞并”来形容。 “唔……奥尔登的丈夫?”阿多尼斯有点犹豫不定,观察着尤利叶的脸色,估计是害怕尤利叶会不高兴,连忙凑过去小声说话:“你也不用和你现在的雌君分开呀?奥尔登会愿意成为你的家庭伴侣的。只要你和他在一起,卡西乌斯家族一半的财产就到你身上了,这样不好么?” 他倒是全心全意为尤利叶考虑。联盟中的阁下对主动追求自己的特权种雌虫大概也都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总归他们也不会损失什么。 尤利叶表情有点微妙,他想:伊甸的信息素效用就这么大,能够洗脑到让阿多尼斯觉得他更重要,重要到他愿意把自己兄弟的面子踩在脚底下? 第74章 阿多尼斯所说的话自然被迪克米翁听进耳朵里。这位大法官默不作声, 似乎并不准备挽回自己雄主口出狂言的行径。 第82章 倘若阿多尼斯此时的话语流传进奥尔登的耳朵里,按照情理,那位卡西乌斯家主绝不会高兴。这是相当恶劣的侮辱了。 尤利叶任由阿多尼斯搂着自己, 两眼无神表情绝望地放任阿多尼斯在他身上嗅嗅。倘若说阿多尼斯原本智力水平就不高,对上尤利叶的时候, 表现出的那种样子更是让人汗颜。 这是生理激素导致的本能渴求,尤利叶并不能苛责这个。但是当他被迪克米翁盯着, 让迪克米翁目睹对方的丈夫亲昵自己,这件事还是让尤利叶怪尴尬的。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或者说阿多尼斯单方面向尤利叶撒娇示好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了尤利叶。 这位阁下几乎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 像是联盟中大多数无志于商政的阁下一样专精于寻.欢作乐。 阿多尼斯只来一个下午, 尤利叶就看着他理直气壮地吩咐怀斯的仆从们将布施打扮得有趣些,现下尤利叶住着的府邸死气沉沉, 除却用料精致,简直像是军雌的宿舍。这一点格外受到阿多尼斯阁下的严正批评。 柏林给尤利叶找来的那一堆宠物也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命定主人。阿多尼斯将他们倒腾出来,专门调控了人造小恒星的光亮, 模拟出日光, 让一群猫狗兔子排在一起晒太阳。 这些小动物中有的品种似乎对阿多尼斯来说都算是获取十分麻烦的类型, 于是他便啧啧称赞,说柏林家主实在是溺爱尤利叶, 尽心尽力,令人感动。 阿多尼斯并不考虑柏林作为取代了尤利叶的生身父亲成为怀斯家主的长亲, 与尤利叶的关系该是多么尴尬。 这位阁下倒是非常符合柏林对自己手中阁下的需求:想得不多,贪图享乐,只要能玩到最好的东西,就并不会感到不满足。柏林心中想要的尤利叶也许就是这种模样。 阿多尼斯在摆弄那一堆宠物的时候尤利叶和迪克米翁就在旁边看。阿多尼斯对怀斯府邸的侍从们的态度很好, 某雌虫递过来饲料,他都会抬头认真地道谢。这一点结合阿多尼斯的外貌与血显身份,已经足够让雌虫们动摇而产生一些似是而非的幻想。 有的雌虫凑过来和阿多尼斯阁下示好,自以为行事十分隐秘,让人看不出意图,只显得是想要照顾阿多尼斯更周到些。 但是能够在特权种家族中混下去的哪个不是人精?这位仆从说阿多尼斯阁下请用泡好的茶水,那位驯兽师就说阿多尼斯阁下,这只杂交出来的狗据说被训练过跳舞,您想看吗?……一时间场面实在是有些混乱,阿多尼斯在人群之中显得格外茫然。 尤利叶并不是会管束自己的佣人们做这些事的类型。他能够理解雌虫们想要向上攀爬的心。尽管如此,和迪克米翁一起看着这些的时候尤利叶还是有点尴尬。 说实在的,看着迪克米翁有些阴沉的脸色,尤利叶实在是怕他不会对阿多尼斯做什么,反而会去刁难向阿多尼斯献媚的仆人。对方的确有这样做的理由和实力,而打击报复没有自知之明的雌虫似乎也是联盟中雌君们的一种日常乐趣。 “招待不周,迪克米翁先生。”尤利叶说,“您需要去亲自照顾阿多尼斯阁下么?我会帮您把仆从们支开。现在拟造出来的日光很好,很适合您与阁下约会,你们可以一起摆弄那些小动物。” 只要迪克米翁点头说好,尤利叶马上就摁发令枪命令场上所有雌虫统统以赛跑的速度离开原地。 被簇拥着的阿多尼斯还在傻乐,压根不关心周围的一切,躺在他手掌心的一条狗都远比雌虫们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好像压根不在乎周围的雌虫对他的讨好谄媚。 尤利叶总不能对迪克米翁说“你不要吃醋了,我去帮你把那些小傻子从你丈夫身边拉开”。那样未免是跌迪克米翁的面子。 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尤利叶相信迪克米翁能够理解他的意思。总不能对方和阿多尼斯睡在一张床上,连智力都会传染。 迪克米翁沉默,然后同样用轻巧的口吻笑,学着尤利叶的样子将眼下的情况解释为无伤大雅的日常:“不用了。现在阿多尼斯玩得正高兴,我们不必去打扰他的雅兴。” 迪克米翁举重若轻地轻飘飘继续说道:“更何况如果我真的需要去计较那些,我不更应该将您从阿多尼斯身边拉开么?” ……完蛋了。尤利叶想,沾花惹草之后人家的老公上门问罪来了!……他就说为什么迪克米翁会跟着阿多尼斯一起过来! 迪克米翁见尤利叶不说话,表情讪讪,倒是没有进一步再多说什么,让尤利叶摸不准他到底是怎样一个态度。 迪克米翁仍然在看那些仆从们讨好阿多尼斯的样子。即使不讨论家世,阿多尼斯也有一副好样貌。他和他的名字一样,是神话中弹竖琴牧羊的天使少年面貌。 这样精致的面孔,是一种让他人奉献一切的诱惑,无怪乎那些雌虫会忍不住讨好阿多尼斯,为这样的阁下服务应当也是一种幸福。 “阿多尼斯不会被这些打动。”迪克米翁笑了一下,尤利叶从他的情绪中分别读出了真情实感的高兴和某种非常隐晦的嘲讽。 他说:“阿多尼斯是一位挑剔的阁下。他只能接受够得上‘能保护他’的基准线的雌虫。非常遗憾,他的基准线受奥尔登先生影响,实在是太高,这世上几乎没有雌虫可以达到。” 为什么要难道迪克米翁会嫉妒奥尔登吗?听到对方的话,尤利叶产生了这样下意识的疑问。 这时候迪克米翁转过头来,似乎并不愿意再看阿多尼斯。他盯着尤利叶,不为尤利叶的任何形貌所动容。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但被一位陌生雌虫从上到下打量还是让尤利叶觉得不舒服。 迪克米翁的眼神不带有淫邪,他看尤利叶像是看一件商品,或是看一只凶兽,这种十分冷淡的目光甚至让发育分化之后被伊甸改造的尤利叶感到新奇。 “您不必担忧您像是影响迷惑阿多尼斯那样在我身上造成不可抵御的影响。”迪克米翁淡淡说道:“在奥尔登先生的提醒下,同您会面之前,我注射过30毫升的舒缓剂。我此时的身体难以被任何生物信息素影响,细胞活性与死者无疑。” 话说到这里,轻松的氛围便不再有了。尤利叶向迪克米翁打了一个手势,他们往屋内走,到某一处床边的小桌边上,面对面,进行讨论真实意图的谈话。 如此认真观察,尤利叶的确发现迪克米翁呼吸频次浅,心跳迟缓,整个身体机能极其低微。 这并不是玛尔斯自行控制歪在体征的那种用以伪装的“非常态”,而是用药物暴力控制的生理机能,此时的迪克米翁甚至是脆弱的,如果用一把刀刺进他的心脏,他就会死去。 舒缓剂能够调控雌虫的生理激素水平与精神,通常用于雌虫应对自己因雄虫而产生的意外生理热潮和精神躁动。 这种药品属于管制药物,滥用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许多厌雄派雌虫沉迷于自主控制生理机能的紊乱感,他们大多数也因此而不幸衰亡。自然法则实在是不可违背的天理。 迪克米翁注射.了比正常剂量多五倍的舒缓剂,倘若他不是身体素质强如钢铁一般的a.级雌虫,恐怕他早已因为心衰的副作用而死去了……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抵御尤利叶信息素的威力,听起来简直有点可怜。 单从这一点,尤利叶就可以确定迪克米翁已然被奥尔登共享了许多秘密。至少他知道的远比阿多尼斯所知的多更多,他知晓尤利叶信息素的秘密,并因此做出了相对应的防备。 “你想要试试你的药物是否真的起作用吗?”尤利叶笑了笑,展示出强势的态度:“我可以释放出信息素,帮你完成这一次药物实验。” “不用了。”迪克米翁面无表情,十分冷静,也不因尤利叶的威胁而慌张。 脱离阿多尼斯之后这位大法官神情行事如同机械,似乎什么都无法让他的心和表情产生波澜:“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如此行事,如果您没有歹意,我很高兴自己不用历经任何风险。” 真是成熟啊……尤利叶想,至少比卡西乌斯两兄弟都更加成熟。 “奥尔登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尤利叶问,他略微拧一点眉毛,心里的确在不高兴。 尤利叶对奥尔登所下的精神暗示有着并不精确的范围划定,那时候他操纵自己的能力还不够熟练。倘若奥尔登对迪克米翁信任到将其所作为自己一体,伊甸计划的相关信息的确有可能被奥尔登共享给迪克米翁听。 “我只知道奥尔登先生所知道的一切。”迪克米翁说,“但他掌握的信息对您来说也只有一丁点,不见全貌。对么?阁下,您仍然可以当作我一无所知,我向您求解,恳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尤利叶不咸不淡地扫了迪克米翁一眼。既然能够判断对方和奥尔登是一伙的,尤利叶就懒得装出那种他自己会觉得讨厌的傻样给迪克米翁看了。 第83章 这种情况毕竟和面对阿多尼斯的时候不一样,也唯独只有阿多尼斯值得他们所有人表现得友善和惺惺相惜。尤利叶客套冷淡地问道:“您是来替奥尔登传话的吗,他想要对我说什么呢?……我没想到他会这样信任你。” 他还以为奥尔登那种性格,不可能信任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呢。真是令人称奇的友谊奇迹。 “我是卡西乌斯家族的鹰犬。”迪克米翁说,态度十分平和,不为尤利叶草略的挑拨离间而动容。 他说:“只要阿多尼斯仍然是卡西乌斯家族的阿多尼斯阁下,我都会宣誓向奥尔登先生效忠。” 迪克米翁抬眼看向尤利叶,继续平和地说话:“奥尔登先生托我告诉您,他想要知道您是否有和他解除控制关系的方法,他愿意付出一切换取您的宽恕……” “亦或者是您是否愿意将他纳入自己麾下?奥尔登先生也同样愿意为您而战,您知道的,您可以控制它,使用他,将他当作一条狗来使唤。” “我也有私人请求。”迪克米翁停顿了一下,对尤利叶平静地陈述道:“您是否愿意解除和阿多尼斯的标记关系?” “您也看到了,阿多尼斯并不能够给您带来什么劳动力或者好处,他只能麻烦您,打乱您的计划。如果您愿意放阿多尼斯自由,我愿意为您奉献一切。” 第75章 尤利叶忍耐住了询问迪克米翁“你能够奉献给我什么”的冲动。他在有意和自己侵略性的、威胁和掌控他人的冲动对抗。 无论那些想法是他自主产生的、还是伊甸敦促他产生的, 尤利叶都在有意识地将自己与其对抗,他不愿意被伊甸的侵入性思维控制神智,如同他并非尤利叶·怀斯, 而是虫母伊甸降临于世的的人偶。 “让奥尔登亲自来见我。”尤利叶说,他最终这样回答迪克米翁。 灰发的阁下嘲讽地笑了笑, 他实在是越来越轻蔑、越来越痛恨奥尔登了:“既然阿多尼斯说奥尔登会过来见我,就让他亲自和我商谈。我不希望我和他的交易假他人之口。” 迪克米翁对尤利叶的反应并无沮丧。他点头, 当着尤利叶的面给奥尔登发送邮件。 当他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迪克米翁才抬头看着面色微愠的尤利叶,他问:“阁下,您觉得这样公平吗?奥尔登为您所掌控, 您让他亲自和您说话, 期间您有许多操纵他的机会。届时他所做出的行为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即使由于药剂原因,迪克米翁的生理外显已被压缩至无, 但尤利叶仍然能够通过探查而感受到迪克米翁身上的情绪:他正在痛恨尤利叶。这份情感十分鲜明,压倒性地占据了迪克米翁的所有感官感受。 这一点让尤利叶感到有趣又满足,从他获得伊甸的能力开始, 这个世界上便不会有能够从生理要素中超脱而对他产生仇恨反对情感的虫族。 但迪克米翁实在是虫族之中的异类, 他宁愿将自己陷入进濒死的状态, 也并不想要有任何被尤利叶影响的可能性。 即使是从对方的这种态度进行理性推论,尤利叶也知道迪克米翁是虫族之中的怪胎, 是宁死也不被所谓“命运”掌控的那一种固执的人。 “不公平啊。”尤利叶诧异地看了迪克米翁一眼,他说:“难道奥尔登没有告诉你他对我做了什么吗?……当然, 那些也并不重要。” “或者我这样问您,迪克米翁先生,您相信如今我们的联盟中存在公平么?” “您应当很优秀。”尤利叶对着迪克米翁笑,他端详着这只雌虫的外貌, 以及从外貌中表现出来的血显特征:“否则奥尔登也不会选中您……在我看来,奥尔登并没有决定性的能够胜过您的东西。” “但您仍然是卡西乌斯家族的鹰犬,需要向您丈夫的哥哥效力,您难道觉得这件事是公平的么?” 原先尤利叶以为奥尔登会让阿多尼斯与同阶层的特权种雌虫结婚。他们这一代的家族中,唯有尤利叶与阿多尼斯两位阁下,但雌虫却并不稀缺。奥尔登手中捏着的是十分珍贵要紧的资源,他理应当非常谨慎地进行资源交换。 但奥尔登选择了迪克米翁,一个姓氏不够显赫的雌虫。当迪克米翁获得了他原不可能获得的东西之后,他也必然需要付出自己原不应该付出的东西。 迪克米翁不再能够为自己的家族、为自己的姓氏而努力了,所有人都会将他打上卡西乌斯家族的标签。他越是在政法系统中平步青云,人们越是议论他怎样趋炎附势,依靠婚姻攀附上当今的卡西乌斯族长。 即使暗地里人人都会艳羡迪克米翁的好运,但在明面上,尤其是吹嘘和推崇个人能力的联盟之中,迪克米翁必然广受非议,为人不齿,接受着各种明里暗里的嘲讽与议论。 话说到此,尤利叶便不再多劝迪克米翁什么了。否则便是挑拨离间。唯一让他惊讶的,是迪克米翁竟然真正对阿多尼斯感情深厚,乃至于绕开奥尔登的请求,也要另外以私人的名义向尤利叶提出有关于阿多尼斯的单人请求。 一般这种招赘的情感故事里,赘婿本人不应该对身份更光耀的丈夫又爱又恨,心情十分复杂,只恨不得吮丈夫的血肉么? - 这对恩爱的已婚伴侣,阿多尼斯阁下与迪克米翁先生,就这样在尤利叶的府邸内住下。 原先尤利叶还腹诽过自己有那样多的客房,又没有计划娶一堆家庭伴侣,想来也是浪费……现在阿多尼斯登堂入室,十分自然地征用了好几个房间,临时改造成自己的卧室、娱乐室、以及观影室。 这一行径让尤利叶只能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没有一时头脑发热,拉着玛尔斯滚回他们艾尔莫尔的住宅了。那里可容不下阿多尼斯阁下以及他的一众贴身仆从们的居住需求! 让尤利叶诧异的是迪克米翁竟然也愿意呆在这里陪着阿多尼斯一块。这位大法官显然不是如他丈夫一般的闲人,每当阿多尼斯消遣娱乐的时候,迪克米翁就在阿多尼斯不远处的书桌上处理工作,远程指挥他的下属们审理案件。 他忙的时候甚至需要同时接入五六个通讯,一一为愚昧的下属们解答疑惑。 尤利叶在一旁还目睹了迪克米翁进行一场线上庭审——当大法官面无表情地宣判罪罚的时刻,阿多尼斯正在不远处插花,偷偷登录迪克米翁的私人账号将这一艺术成果上传的星网上,引来底下评论中无数揣测。 真是没头脑和不高兴。尤利叶在一旁看着,在心里叹气。联盟这种地方竟然能养出这样一堆婚侣。 就像是迪克米翁因为阿多尼斯的缘故,对尤利叶始终怀抱着警惕和隐含的不满一样,玛尔斯也因为阿多尼斯以及奥尔登的缘故,对待迪克米翁这位自己住处的不速之客简直是十分警惕,毫无友善之意。 军团内部享有独立治法权,因此玛尔斯与这位大法官过去并没有接触过,他们之间也难有利益纠葛。玛尔斯对迪克米翁展现出敌意的时候不需要有任何来自自身利益的顾虑,何况他做事的时候本就不会去想那么多。 当这二位雌虫会面之时,尤利叶站在玛尔斯后面一点的位置,拉着玛尔斯的一只手。玛尔斯学不会特权种那种十分虚伪的笑容,只好面无表情,真情实感地疑惑发问:“迪克米翁先生,您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言下之意大概是知情识趣就赶紧滚开。哪里有已婚雌虫呆在另一位阁下家里的道理?!玛尔斯阴沉的脸色简直明摆着想让迪克米翁被扫地出门了。 迪克米翁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仆从讨论一只宠物狗的遛狗时间的阿多尼斯,也面无表情,没有情绪波澜。 他转过来,同时盯着尤利叶和玛尔斯,语气竟然隐隐让尤利叶品鉴出了一丝幽怨:“因为我的丈夫不肯从尤利叶阁下身边离开,这样的回答您能满意么?” 这几位主人公即使性格各异,但对仆从们来说都是好脾气的上司,没有刁难人的秉性。这样几天的相处下来,怀斯府邸的下仆们胆子也大了点,不至于被阶级森严的教条绑架而假装自己是无舌的摆件。 这时候这番尴尬的对话被周围侍奉的雌虫们听到,不知道是哪位仆从没憋住心里话,嘀嘀咕咕地小声和周围的同事吐槽:“同.性恋巧设连环计,正房误入断头台……” 尤利叶:“……” 玛尔斯:“……” 迪克米翁:“……” 尤利叶捂住自己的脸,无力地往后拉了一把玛尔斯,示意他闭嘴。他看向迪克米翁,虚弱地说:“请您放心,我会解决好阿多尼斯阁下的问题的。或者说当下就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您是否愿意一试。” 尤利叶与玛尔斯和迪克米翁二人一同进了屋子里,找了一处会客厅,令仆人们出去。 既然玛尔斯在,那么尤利叶和其他人会面,玛尔斯就必须在场。尤利叶倒是愿意满足玛尔斯这点会显得幼稚的占有欲。他也并没有什么不能够让玛尔斯知道的秘密。 第84章 在坐定之后,尤利叶向迪克米翁介绍柏林使用在他身上的δ药剂。 这段时间内,在亚伯的研究之下,他们已经确信过往伊甸计划的两种成果药剂可以复现。 尤利叶如今提供的生物样本中有关于伊甸基因的性状表达远比他未成年时所能做到的更多,这一点十分有利于亚伯的工作的,十分便捷地加快了亚伯的研究速度。 “它可以起到和我的信息素相差无几的作用。”尤利叶低声介绍:“只要我不再用自己的信息素刺.激阿多尼斯,您在阿多尼斯身上使用它,您就可以覆盖我留在阿多尼斯身上的‘标记’。” “如果按照原始虫族的行为逻辑来定义,也就是说,您也可以作为虫母,用自己的信息素标记阿多尼斯,让他对你忠诚。这远比现代虫族能做到的任何生殖行为都更加深刻,是您在教科书上才能看到的巢穴虫母对雄虫进行的主权支配。” “在这期间,阿多尼斯甚至意识不到任何问题。”尤利叶对着迪克米翁笑了笑,声音中不乏诱哄:“这并不是致幻的精神药物,而是我们的种群的生物本能。他会自然而然地迷恋您,对您忠诚,从此不能离开您半步,也无法将目光放在其他虫族身上。” 房间内的气氛一时凝固而静默,迪克米翁没有说话。尤利叶观察到这只雌虫的眼珠与手指轻微颤.抖着。想必对方的情绪一时间起伏不定。 真是莫大的诱惑。天底下哪一个雌虫不想要有这样虚幻的梦境,掌控欲完全被满足的快乐呢? 雌虫们承袭自虫母的本能让他们对雄虫怀抱着旺盛的占有欲。当欲.望扩张的顶峰的时刻,罔论是和他人共享丈夫,他们甚至会产生吞下雄虫的冲动,以此来完成自己对所有物的完全占有。 这是虫族基因中所携带的狂躁与支配的那一部分的本能,无法抵抗。他们的天性中并不容纳爱情的部分,所谓爱情,只不过是多巴胺等生理激素带来的文明错觉。 尤利叶周密地观察迪克米翁的神态。对方似乎正在动摇,这只雌虫一整个散发出痛苦与犹疑的情绪味道,陷入莫大的挣扎之中。迪克米翁一时缄默,真的有在认真思考。 尤利叶实在是十分想要听到迪克米翁的回答。联盟中真的有所谓的“爱情奇迹”存在么?能够和奥尔登站在一起的雌虫,真的能够真情实意为阿多尼斯考虑? 尤利叶预备着抛出下一个筹码:如果迪克米翁点头,他愿意帮迪克米翁解决奥尔登的不满,迪克米翁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接受一份完美的贿赂。 迪克米翁最终抬起头来,对尤利叶微笑。他的眼轮匝肌一动不动,非常明显的假笑,情态看上去简直有点诡异了。迪克米翁低声评价说:“……阁下,您真是恶劣。” 第76章 “是的。”尤利叶平静地说:“我就是这样。您不必将我当作阿多尼斯一般的好人看待。” 迪克米翁始终凝视着尤利叶。他这时候才看清楚了面前这位阁下究竟是如何一位人物, 从前迪克米翁从奥尔登的口中了解尤利叶,而奥尔登有关于未婚夫的讲述带有过多的私人情感色彩。 即使表面上佯装得更加友善,愿意亲近他人, 但尤利叶和奥尔登其实是同一种人。他们恶劣对待他人的本性是雷同的,而奥尔登几乎不在迪克米翁面前掩饰自己热衷于操纵戏弄他人的乐趣取向。 “我拒绝。”迪克米翁说, “您不必试探我对阿多尼斯是怎样的感情。但我并不会愿意用那样的手段来操纵他。倘若他因为药剂而对我产生迷恋和臣服,我也会怀疑他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的。我很在意这个的。” 尤利叶面色不改, 迪克米翁并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尤利叶问:“你认为我在试探你。难道您觉得在我心中,阿多尼斯十分重要么?” “那和我没有关系。”迪克米翁平静说:“您无论怎样看待阿多尼斯都可以。我只需要知道我自己对阿多尼斯阁下是什么想法就好了。” 迪克米翁抿嘴沉默了一会儿,按捺不住,对尤利叶出言嘲讽:“尤利叶阁下, 您拥有了伟力, 于是习惯地用力量去操纵他人,以为这样就什么都做得到。难道您是觉得, 如若不用那样强制性的手段做事,这个世界上便没有其他能够让您放心的情感关系了吗?” 尤利叶脸上的笑不见了。他指向会客厅的门的方向,对迪克米翁命令:“出去。” - 阿多尼斯在尤利叶这里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 柏林过来找尤利叶的次数反而少了许多。 尤利叶不知道柏林这是在对一位非亲眷的阁下表示避嫌, 还是用这样的方式向奥尔登展示对盟友的诚意。玛尔斯的监视表示,柏林与奥尔登正密切地联系着。 柏林并不知道奥尔登让迪克米翁向尤利叶代为传达消息, 已经背叛了他们的同盟。这位怀斯家主由于实在是对伊甸计划所知太少,被所有人蒙在鼓里, 因此做出的行为未免可笑。 他对伊甸计划一无所知,仍然热切地想要和奥尔登合作,侵吞伊甸计划的遗产。在不知项目内容,甚至要担负被联盟处罪的风险的前提下, 柏林仍然执意探究,只能说明他有强烈的占有属于哥哥西里尔的一切的执拗欲.望。 尤利叶乐于不见柏林。装傻子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柏林其实并不愚蠢到可以随便糊弄过去。 这种相安无事的平静随着奥尔登即将莅临怀斯星系的消息而被打破。柏林提前一晚来到尤利叶身边,此时尤利叶正在和阿多尼斯共同用餐。 仆从上前增添一份餐具,为家主呈上食物。柏林是对仆从态度严厉的类型,他权当作这些雌虫是工具来使唤,也不会说什么谦辞。 尤利叶身边的仆从们看到家主大人,好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平日里对两位阁下是多么僭越,于是更加诚惶诚恐。柏林的向下管理方式中有刑罚,他并不爱好虐待,但认为打磨“工具”是必要的。 柏林不看那些雌虫一眼。他切割熟肉,有些食不知味,看着尤利叶和阿多尼斯呆在一块,竭力摆出一点和蔼可亲的面色,对两位年轻的阁下说:“奥尔登先生明日会来。尤利叶,你要好好和他相处,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能够抽出空来专程拜访你。” “但你也不必有什么心理压力。”柏林停顿了一下,面色隐含.着不快,“只是不要太闹脾气就好……” 如果发自本心地说话,柏林一定会让尤利叶吊着奥尔登,最好一点实质意义上的好处都不要给他,想办法在不付出什么的前提下让奥尔登被他迷住。 然而毕竟阿多尼斯还在旁边,柏林不好把话说得太难听。柏林对奥尔登有许多不满,又将尤利叶视作自己的财产,想到这二位年轻人的会面,一时之间如同割肉一般不快,如同奥尔登正在图谋属于他的东西。 尤利叶知道柏林不高兴的原因。奥尔登向柏林提出的有关于交换手中伊甸计划材料的交易,其中柏林需要奉献的一个重要砝码,就是奥尔登要他对自己和尤利叶牵线搭桥,让两位未婚侣伴能够重修旧好。 即使柏林并不介意贩卖自己的侄子,甚至于早已做好了用被自己掌控的尤利叶去交换资源的决定,但他也并不情愿被矮自己一辈的雌虫颐指气使。他主动给予,和被奥尔登直接索取,这两件事有着本质上的巨大差别。 这件事还是奥尔登借迪克米翁之口告诉尤利叶的。大概对方是觉得这件事可以讨好到尤利叶:欣赏柏林·怀斯这种大人物一无所知被耍得团团转的样子,难道不能够成为他们共同的乐趣吗? 在柏林与奥尔登的交涉中,柏林至今认为尤利叶与奥尔登是一种未婚的阁下抛弃了未婚夫的尴尬关系。他因此将尤利叶待价而沽,想要据此从奥尔登手中换取他想要的资源。 柏林摸不准奥尔登手中的东西到底多么有价值,但他拿到了一部分伊甸计划的成果药剂,自然想要更多,甚至想要私自复原量产这被联盟抹消的罪恶之果。为此柏林不断试探着奥尔登。 奥尔登并不主动和尤利叶亲自交流,却十分热情地让迪克米翁将这些事事无巨细地分享给尤利叶,让他看清楚柏林的丑态。 如若不是尤利叶后来对听这些无趣繁琐的事表示出了婉拒的态度,恐怕迪克米翁连工作时间都没有了,不得不反复向尤利叶转述柏林对奥尔登说的话。即使迪克米翁并不说什么,但尤利叶也能看出对方对奥尔登这并不理智的行为十分不满。 奥尔登大概是觉得这样做可以讨好到尤利叶?……在尤利叶同样讨厌仇恨他们两位有害于他的雌虫的情况下,如果柏林更加丑态毕露,那么相应的,知情识趣的奥尔登就能够博取一点好感。这种想法是尤利叶所不能理解的。 “好的。”尤利叶安宁地说,垂着眼睛,对柏林摆出乖乖听话的态度。一旁坐着的阿多尼斯反而因为这则消息有些高兴,问柏林:“怀斯先生,奥尔登大概什么时候到?” 第85章 “没有约具体的时间。”柏林说,“毕竟卡西乌斯家主事务繁忙。阁下不必忧心,您的哥哥前来拜访,另一个原因便是他十分地思念您,我想奥尔登先生也十分期待和您的见面。” 他们静默地继续用餐,并没有说什么话。非常巧合,这张桌子上的二位阁下的雌君都正好并不在这里。让柏林和两位年轻阁下单独呆在一块,场景会显得有些诡异。 玛尔斯是正在跟踪柏林,他的行动速度没有快到让他能够一路上跟随柏林过来,再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在柏林推开门的瞬间做出一直跟随在尤利叶身边陪同他进食的模样。 迪克米翁则是在处理奥尔登相关的事情。这位卡西乌斯家主前来,预备为尤利叶带来许多实打实的珍贵礼物,譬如某几颗星球的属权。 迪克米翁负责的正是他现在的上司奥尔登的法务和财务处理工作,他还得为明天奥尔登与尤利叶的会面做准备,于是难以抽出时间和阿多尼斯一同用餐。 如果不是需要陪自己的丈夫,迪克米翁与尤利叶是同一派使用营养剂代替进食活动的类型。他是发自内心觉得进食浪费时间,活脱脱一个被资本异化的工作机器。 在平时的时候,阿多尼斯和尤利叶呆在一块,阿多尼斯叽叽喳喳的,要强行和尤利叶说许多话,基本不理会所谓的用餐礼仪。 他从小长到现在,身边的长辈同辈实在是太纵容他,使得阿多尼斯远比被联盟教养长大的阁下们更蔑视规律,几乎不会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可是在今天晚上,也许是柏林不苟言笑的样子让阿多尼斯想到了自己的雌父,白发阁下胃里隐隐作痛,毫无食欲,草草在缄默的气氛中吞咽几口,就和二位姓怀斯的主人家告别,离开了餐厅。 尤利叶也没有进食欲了。他放下手中的刀叉,一时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因他那被药剂控制而亲近柏林·怀斯的人物设定并不离开。 和柏林呆在一块实在是让他反胃,对方身上时时刻刻蔓延着被侵占欲.望所填充的腐烂腥甜的味道,由于尤利叶过于敏捷的精神而一个劲地灌入他的大脑。 这时候柏林慢条斯理地切割盘子里半生不熟的肉类,扫了尤利叶的脸,轻轻唤道:“尤利叶?” 被控制的尤利叶阁下是不能拒绝自己叔父的。他只好身形一僵,坐在原地。 柏林的信息素缓慢在空气中铺开。他的信息素味道也是有潮湿之感的水生调,怀斯血的生物信息气味相差无几,气味体征正是虫族划分亲眷范畴的依据之一。 在柏林的设想中,即使尤利叶并不因自己的信息素而失态,但他至少也应该因为药剂的作用而识别到自己的信息素,对自己乖乖听话了。 δ药剂在实验检验中呈现出的结果被认为是一种“心理暗示”,被.操纵者并不会感到自己的言行和从前有相悖之处,无论产生友善、忠诚、抑或是崇拜的心理,甚至于是折损尊严、自甘下.贱,被.操纵者都只会以为自己所作所为皆是出自本心。 倘若柏林是雄虫,他能够依靠精神力控制尤利叶,也许便能够看得出来眼前的尤利叶是在演戏。非常可惜,柏林是一只雌虫。因此他只能似是而非地根据尤利叶一些外显的行为来判断自己的控制是否成功了。 “叔父,怎么了?”尤利叶略微歪了一下脑袋,对柏林露出有点不高兴的表情。少年对自己信赖的长亲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会发一些不太成熟的小脾气。 尤利叶被信赖的叔父安排去和“陌生雌虫”见面,心里会觉得不爽,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这也能反映出他对柏林的依赖。阁下是没办法在自己不信任的雌虫面前发小脾气的。 “尤利叶,你的荷.尔蒙素是什么味道?”柏林眯了眯眼睛,按捺不住问道:“在你生理发育之后,我实在是太忙,甚至没有好好看过你的检查报告。雄虫在步入成年体阶段之后才性腺成熟,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听上去有点变.态。尤利叶在心里评价道。这种话语在联盟中绝对是性骚.扰级别。柏林应该被拉出去枪毙二十分钟。 好在尤利叶现在可以非常精准地操纵自己的生理外显,并不让柏林看出他身体被改造的端倪。 由于“身体孱弱”的设定,尤利叶让自己可怜巴巴地释放了一点荷.尔蒙素出来,几乎难以捕捉,呈现出一副营养不良后遗症的凄惨模样。 不过柏林显然还是闻到了那雨水一般的味道。即使和他的信息素味道相似,但雌虫与雄虫的生物信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柏林略微有些失望。出于对哥哥的雄主的避嫌,他从前并没有感受过乌尔里克阁下的荷.尔蒙素。而他的自尊心显然也不允许他去询问西里尔或是乌尔里克的那些家庭伴侣们这个问题的答案。 柏林原以为由于遗传,尤利叶在这方面能够沾一点乌尔里克阁下的边,然而他的侄子竟然一丁点没有遗传到他想要的那个解,实在是让柏林大失所望。尤利叶的荷.尔蒙素味道与西里尔太相似,这一点让柏林甚至有点恼怒。 柏林的想法其实是相当矛盾的。他自以为将自己可以尤利叶一手栽培,将这位阁下养得软弱、愚昧,与当初的乌尔里克毫不相干,又想要让尤利叶与乌尔里克相近。 他甚至于想要像是当初乌尔里克使用自己一般使用尤利叶:作为资产,交换利益。 柏林捕捉着一个自己其实从未了解过的幻影。他从前甚至没有和乌尔里克阁下怎样交流过,他所知的均为从旁人口中得知的只言片语。 第77章 尽管心中不满, 但柏林并没有在情绪上展露出这一点。他向尤利叶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让尤利叶收敛了自己的荷.尔蒙素。柏林问:“尤利叶,你和阿多尼斯阁下相处还开心么?” “还可以。”尤利叶谨慎地回答道。他同时也适当地流露出了困扰的表情:“阿多尼斯很喜欢我, 只是他有时候太热情了……我原先以为他会对我不高兴?” 柏林对尤利叶的困惑表示理解。他知道那位阿多尼斯阁下是怎样一种性格。阿多尼斯在联盟中是名气不亚于尤利叶的明星,以天真和平易近人的特质而受到追捧, 但有时候也会令人困扰地情绪过于起伏多变而难以应对。 柏林其实并不明白奥尔登为什么非要把阿多尼斯送到尤利叶身边。 即使怀斯与卡西乌斯的交易让柏林不至于这时候对阿多尼斯动手,但是奥尔登将自己的雄虫弟弟送到柏林这位尚且没有彼此信任到烂熟的同盟身边, 仍然会显得过于激进。柏林找不到这一行为中能让奥尔登得到的任何益处。 奥尔登究竟是愚蠢到太信任他,还是阿多尼斯真正如同外界所说的那样,痴恋尤利叶,乃至于百般央求自己的哥哥, 也要罔顾风险风评地强行前往自己哥哥的前未婚夫身边? 在种种揣测之中, 柏林对这种可能性感到微妙的不可思议。他并不相信特权种阁下能有这样违背世俗、不计较得失的深刻情感,无论它是否被称作.爱情。 即使阁下们有的行事放浪形骸, 被认为是一个拥有特权、可以无拘无束的群体。但真正解读明了社会规则的人则会明白阁下们也仍然需要被框定在某个规则范围之内行事。他们并未获得真正的自由。樊笼只是大小有所区别,并非真正并不存在。 “我明白你很辛苦。”柏林用一种自以为柔和的眼神看着尤利叶,他轻声说:“为我忍耐一下, 好么?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家族。” 柏林看着尤利叶的脸。这张面庞眉目间能够找到西里尔·怀斯的影子, 换而言之, 也就是能够找到柏林·怀斯的影子。柏林和自己的兄弟长相相似。 倘若他同样能够和乌尔里克阁下孕育子嗣,那么他也会有一个像是尤利叶这样的雄虫后代么?柏林对自己产生的联想感到荒谬。 他对生殖行为实则并不热衷, 甚至厌恶于交.媾。因此柏林·怀斯作为伟大的单身特权种族氏家主,甚至并没有情.人, 在外界看来是洁身自好的典范。 柏林是那种把纳入行为与权利关系划等号的雌虫,他无法忍受自己的边界仅仅因为生殖本能而被冒犯,为此每日注射舒缓剂,以免自己被生理本能控制。 除却被柏林认可的“人格独立”的阁下, 其他为联盟雌虫追捧的阁下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些精巧美丽的小玩意,因为联盟所构建的教育链条而从出生开始便被引导走向一条向下的道路,和阁下们豢养的可爱宠物并没有什么区别。 为他们生育孩子是荒谬的自甘堕.落,折损尊严的无稽之谈,甚至不如申领被联盟发放并抹去了父方名讳的冻精。 柏林幽幽说道:“尤利叶,倘若我死去,你要继承整个怀斯家族。即使是当作保全自己的财产,你也稍微忍耐一下,好么?我知道做这些事会委屈你,但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家族不断向上。” 柏林是真的有计划保全尤利叶继承人的身份。既然他决心要将尤利叶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他自然会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托付给尤利叶,毫无保留。 第86章 柏林并不会像是外界所猜测的一样,自己亲自生下孩子,好褫夺尤利叶这不够亲密的旁系血亲的继承权。 既然尤利叶乖乖听他的话,在药剂的作用下对他忠诚,那么对柏林来说,这就是他的孩子。 是否真正从他的体内生出真的重要吗?毕竟西里尔都已经死了。尤利叶就像是柏林过去使用过的那些西里尔的二手货,经折一番降临在他手中。 如同过往所有人所认同的那样,柏林是西里尔的影子。那么现在西里尔成为了柏林的影子,他哥哥的孕腔也可视作是他的器官延伸。 “好的,叔父。”尤利叶讷讷回答道。摆出那种心中不满,但又不能够违背柏林的话的有点委屈的模样。 按照正常剧情,再然后就应该是尤利叶挟恩图报地让柏林为他付出点什么了。不能够提出让柏林为难的请求,这时候的相求只是一种调节气氛的手段,尤利叶知情识趣一点,可以让柏林为他购买大额债券,抑或是赠送名贵珠宝。 但尤利叶实在是抗拒对柏林撒娇。于是他在心里劝自己说现在气氛还没有到那一步,他没必要做这种牺牲。 “我要你让奥尔登对你产生幻想。”柏林平静地对尤利叶说道,他令自己的信息素浓度增大,当中增添了一些警示的严厉意味。 正常情况下,尤利叶应当对这种状态下的柏林言听计从。这并非是交谈,而应该被归因成“命令”。柏林正在调用δ药剂构造出的那种不可僭越的身份关系与命令链条。 然而眼下的尤利叶只感到暴怒。他饮用下的δ药剂在他身上并非不起到任何作用,而是应该说:不起到任何柏林想要的作用。 被人为设计而产生的嵌入式半截基因的“臣服序列”无法真正融入尤利叶的身体。它保持活性,便像是实力不足却热衷挑衅的外敌,时时刻刻滋扰着尤利叶的心,尚未失活,即使没办法真正做到什么,存在本身就足够惹人厌烦。 平常时候,尤利叶并不感到这件事多么难以忍受。但这时候柏林十分浓重地释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这几乎是挑衅。 在远古的虫族时代,分居两个巢穴的虫母也会进行信息素交流,其间并无任何友好意味,那些没有进化出文明的生物只学会了吞并和厮杀,不是你成为我的一部分,就是我吞下你,让你再也不能够让我感到不快。它们的目标就是吃掉对方,吞下对方。 尤利叶忍耐着自己虫化而勒断柏林脖子的冲动。他忍耐自己的本能,乃至于面色发白,额头出现青筋,血管形状明显。这种反常的表现反而让柏林觉得自己的操纵成功了。 他看着比他矮一点的尤利叶,那张青春俏丽的脸,其上浮现出不同往日的情形,以及因为痛苦而产生的扭曲。 “……”柏林沉默了瞬间,接着刚才的命令继续说:“尤利叶,我需要你亲近奥尔登,就算是和他发生.关系,和他结婚也无所谓。” “我需要你尽可能地侵吞卡西乌斯家族的财产,并且从奥尔登口中探知有关一个叫‘伊甸计划’的项目,将其内容资料返还给我。” 柏林能够看出奥尔登是多么迷尤利叶。他甚至有点唾弃这一行为。奥尔登甘愿用资源仅仅换取一名阁下的青睐,这件事本身就显得不够稳重。柏林从前会觉得被雄虫迷住而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丧失利益的雌虫愚昧之极。 此时此刻,尤利叶看着柏林。阁下面无血色,十分虚弱,甚至有些双眼发晕失神——这是因为尤利叶压制自己的生理本能实在是太辛苦——在柏林眼里,尤利叶尽管接受着被药剂伤痛的感受,却仍然要直愣愣执拗地盯着自己,一双眼睛一眨不眨。 好像自己是他十分重要、最重要的存在。即使忍受痛苦,接受折磨,他也不允许自己将目光挪开。视线就像是情感一样投射,具有定位精准的目标。在文学作品里,这被称呼为“衷情”。 ……这是因为尤利叶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将自己的精力投注到面对柏林这件事来,否则他实在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瞳孔虫化冲动。 在柏林自欺欺人、柔软梦幻的滤镜中,忍耐到冷汗淋漓的尤利叶实在是美妙,使得这位公开宣布自己反对传统性别叙事的雌虫也品咂到了一些有关于雄虫的美好之处。侵占与享受阁下的情感原来是这样一件梦幻的事情。 柏林伸出手,摸了摸尤利叶的头发。尤利叶将自己的半长发简单扎成了一个马尾,摸他的脑袋便能感受到一点柔软散乱的发丝。 尤利叶是头发很软很细的类型,替他打理梳洗的仆从因此会辛苦一点,但这种发质摸上去倒是很舒服,就像是尤利叶对外表现出的形象一样给人以温和柔顺的印象。 柏林凑近了一点,垂着眼睛,看着尤利叶,低声诱哄道:“不要不高兴,好么?尤利叶,我之所以让你去做这件事,因为卡西乌斯家族正是造成你双亲获罪的罪魁祸首之一。而伊甸计划就是你双亲死去的主要罪名。” “尤利叶,我只是想让我们的亲人洗刷冤屈。” 即使检举了自己的哥哥,甚至于得到了伊甸计划的成果药剂,但柏林仍然明白自己对伊甸计划未知全貌。 他所得到与所知道的,统统是在联盟的允许范围之内令他知晓的。正是因为他得到的东西已经如此诱.人,柏林才能加想要知道一切的答案。 另外的罪魁祸首不就是你么?听到柏林冠冕堂皇诱哄的话语,尤利叶在心里反问柏林。为了避免他那种蔑视的心情太过明显,尤利叶只好摆出一副虚弱到半阖着眼睛的模样。 “好的。我明白的,叔父。”尤利叶“浑浑噩噩”地说道,好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的主人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 “尤利叶。”柏林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有听说过伊甸计划么?如果你从前知道有关它的什么信息,请务必告诉我。” 尤利叶气若游丝,回答道:“我不知道,叔父……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抱歉。” 面前的阁下看上去简直要晕过去了。柏林为这份显而易见的脆弱感到怜爱,以及某些略微脏污的另类情感。 尤利叶闭上眼睛,站在原地,他面上毫无血色,连阖上的眼皮上的青色血丝都明显。像是玉像一样,像画作中的精怪……唯独不像活着的生命。因为脆弱而呈现出了非常适合被物化的气质。 柏林未曾见过乌尔里克阁下脆弱的模样。那位阁下极其要强,耻于将自己真正羸弱的模样展现给他人看。当乌尔里克摆出柔弱的样子,其实很容易被周围人看出来他是在演戏。 好在簇拥他的那些雌虫也愿意奉承他这份表演欲,心甘情愿为他献出他想要的东西。 柏林神差鬼使,对尤利叶伸出手。年轻的阁下眼睫微微颤.抖着。这种脆弱的生命给人以易操纵与折断的幻觉,他只要伸出手,他什么都可以做…… 柏林的手即将触碰到尤利叶的眼睫,然而他最终停了下来。 尤利叶似乎对一切一无所知,莫名在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又好像只是梦呓。 “没事了,尤利叶,你去休息吧。”柏林疲惫地说,“即使我让你做这些事,但你也不要感到有心理负担。就算做不成功也没关系,不要让自己太辛苦。” “尤利叶,你要记住,一切的最终目标都是让你幸福,不要为了实现中途的小目标而舍本逐末。” 这位怀斯家主离开了。即使步履稳健,不慌不忙,但那种姿态仍然像是落荒而逃。 在他身后,尤利叶睁开了眼睛,灰发阁下看向柏林离开的方向,灰色的眼瞳中瞳孔无限扩张,几乎双瞳全黑,与温和的面相背道而驰,是拟人态并不会出现的模样。 第78章 无论当事人们想或是不想, 第二天奥尔登仍然以访客的身份出现在尤利叶的住处外。玛尔斯因此并未去执行监视柏林的任务,而是严阵以待地跟随在尤利叶身边。 在佣人们表示卡西乌斯先生前来拜访的时刻,玛尔斯就通过监控设备注视奥尔登的一举一动, 从头到脚,乃至于到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 用上了谍战般的严谨态度。 尤利叶没有跟在旁边一起看。他在慢吞吞地用早餐。他的厨师们想尽办法为尤利叶阁下研制出热量含量高、口味平和的食物,但在增进尤利叶阁下.体脂率这一项工作上, 仍然收效甚微。 尤利叶不好说明这都是因为伊甸改变了他的代谢,并且令他的味觉远比正常虫族更加灵敏,只好不断致歉,遗憾地表示也许自己体质生来不同, 实在是麻烦各位。 见玛尔斯面色凝重地凝视光脑屏幕, 尤利叶不免也有点好奇。他端着一杯加糖加奶到齁人的咖啡凑过去看,扫了一眼屏幕上形容精致到浮夸的奥尔登, 询问玛尔斯:“观后感如何?评委,您为这位选手打分多少?” 尤利叶似乎听到了磨牙声:“卡西乌斯先生真是浮夸……零分。” 第87章 尤利叶没说话,笑了一下, 拎着自己的杯子回去了。玛尔斯继续就自己情敌的一言一行进行非常仔细的研究。 奥尔登穿着简直像是戏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浑身上下闪闪发光, 一头长发似乎打了蜡,每一根发丝都闪闪发亮。 也同样如同戏剧中一般, 或是帝国时期、阁下们尚且不拥有外出权利的境况那样,奥尔登向怀斯府邸的仆人们奉上拜帖, 表示自己想要与阁下会面。 奥尔登用言辞颇为古雅的语句问候尤利叶阁下近来身体如何,他身后跟着浩浩汤汤提着礼品的随从,其中甚至还有一只正在吟唱音乐的鸟儿。 这种做派在现在的联盟中少见,但对阁下们来说, 通常是越是声势浩大、气焰嚣张,越是能够讨他们喜欢,因此倒并不是多么令人讨厌。 即使玛尔斯自信自己如今已不至于像是少年时代那样完全无法给予尤利叶应有的品质生活,但是遇上这种浮夸的做派,他还是感到一种又反胃又自惭形秽的情绪。他从哪儿去搜罗这么多拥趸敲锣打鼓地摆出这样夸张的声势呢? “你不用在意那个。”注意到玛尔斯实在是情绪不定,时而在屏幕面前狞笑,或是咬牙切齿,尤利叶只好哄道:“奥尔登越是表现出这副样子,越是表示他不敢面对我。” “依赖于各种浮夸的东西来包装自己,只能说明他没办法用正常本来的面貌解决问题。这是他的可悲之处。” 从小到大,尤利叶对奥尔登的这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诡异行为逻辑都非常熟悉。 当对方摆出那种声势浩大锣鼓喧天的阵仗的时候,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奥尔登觉得自己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同时又轻蔑自己的对手,于是十分想要看到对方恨到气到失去理智的模样,只恨不得锣鼓喧天将事情告知天下。 二则是奥尔登十分心虚,于是假作自己是古典文学里的绅士,只要奉上华服、珠宝、玫瑰,就拥有了解决一切难题的方法,哪有人能拒绝这样美妙的天堂?——影视作品里不是这样演的吗?只要给失落者的怀中塞上一张最高限额的通胀保护债券,即使是刚刚出生的婴儿也会停止啼哭。 ……前者有可能出现在他面对任何一位雌虫的情境中,后者则主要是出现在他惹尤利叶生气的时候。 某一次,年幼奥尔登对尤利叶口出不逊,经由卡西乌斯家族内部传统观念洗礼,说出了一些不太中听的话语,譬如:您即使学术专精,但在成年之后必然会因为社会的潜规则处处受挫,您何必如此努力? 那时候尤利叶被月度一次的伊甸计划生物样本采集搞到时常低血糖,心情暴躁,并不想发脾气,于是只是不和奥尔登说话,装作摆出洋洋得意态度的这位同学兼朋友并不存在。 后来奥尔登经由仆人提醒,明白自己之前所说的话十分讨嫌十分自大。他应当道歉并忏悔。奥尔登买下了尤利叶钟爱的一款机械表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将其作为礼物为自己的未婚夫赔罪。 他跪在地上,是一个儿童的外貌,十分稚嫩,但动态姿势专情,非常标准的贵族礼仪。 奥尔登手里捧着的不是戒指而是股权交易证书,他甚至请了一位小提琴手在附近拉琴,以见证自己这段婚姻第一次发生矛盾,再重归于好,是应当在他人生最后十年写自传时记录在案的大事件。 尤利叶忍无可忍,给了奥尔登一拳,竟然把对方打出了鼻血。家庭医生都说尤利叶阁下竟然有这样的力道,险些没把奥尔登鼻梁骨打折。那样卡西乌斯先生就得终生使用一块人造的硅胶鼻软骨了。 玛尔斯仍然在看奥尔登的行动。按照古典的社交规则,奥尔登在亲自和阁下见面之前需要经过许多繁琐步骤,这让等待变得漫长,而其中的意蕴像是爱情诗一样:让相会的二位感受到等待的甜蜜……正是因为等的是你,所以等待的时间也变得甜蜜起来。 好在玛尔斯是一个对特权种一系列规矩一无所知的泥腿子,否则他会更加恼怒:奥尔登做这些事如同尤利叶是一位未婚雄虫。已有雌君的雄虫阁下是并不适宜这些种拜访礼节的。这种行径便是十分地挑衅和无视玛尔斯这正牌丈夫了。 但即使玛尔斯一无所知,怀斯府邸的仆从们却已经不知道腹诽揣测出了多少恩怨情仇。他们看得懂奥尔登的行为,也能解读出其中的含义。 阿多尼斯早知道自己的哥哥要来,即使他嘴硬地说自己并没有关心过奥尔登,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去找奥尔登。 在偏厅,奥尔登同阿多尼斯说了几句话,和迪克米翁确认了近日阿多尼斯的生活状况,再交流了一些阿多尼斯不太能听懂的工作内容,这才安抚让阿多尼斯好好休息,不要没眼色地去打扰哥哥和哥哥的未婚夫见面。 奥尔登未曾加上“前”这个词缀,也不管阿多尼斯心里会怎样想他是倒贴或是不知廉耻。阿多尼斯评价奥尔登时总是并不怎么客气。 到达尤利叶所处的房间外,阁下未曾主动出门迎接。奥尔登将自己带来的礼物交接给阁下的仆从们。他甚至为这些仆从都准备了小礼物,即使并不珍贵,也能看出其中的心意。 玛尔斯自己站在外人的角度,也会觉得这位雌虫性情柔顺谦卑到简直有点可怜了。毕竟所有人都以为奥尔登是惨遭抛弃,然而仍然对阁下痴心不改。 ……真是让人很烦躁啊。是指望那些见证这些事的路人们从旁劝自己“回头是岸”地接受他吗?尤利叶在心里想。 即使尤利叶明白奥尔登就是有这样一种从每个角度造势、为自己创造好处的秉性,他也仍然觉得装成一位可怜痴心的受害者这种剧本有点过于讽刺和恶心了。 最终奥尔登终于来到了尤利叶的门前。他从前有许多次,在彼此之间并未发生一系列恩怨和隔阂的时候,叩响面前的门扉。 奥尔登屏退侍卫们,即使他知道尤利叶应当未曾更换门的密钥,他可以直接打开,他也仍然坚持曲起手指敲门。 奥尔登敲了两声,确保里面的人可以听见。毫无反应,尤利叶坐在沙发上,脊背弯曲,没款没型地贴着靠枕,仍然在看手中的阅读器。对奥尔登制造出的响动无动于衷。 “……”奥尔登表情不变,眼睫微微垂下,他继续敲了两声门。看上去情绪稳定,并不感到被拒绝的羞恼,只想要尤利叶出来肯见他一面。 他这种表现更是引来一众怜悯的目光。绝没有尤利叶阁下没有听到敲门声的可能性,在奥尔登莅临府邸开始,消息便传递到了阁下的耳朵里。 奥尔登没有得到回应,只能说明尤利叶阁下对他抱怀着一种隐含的拒绝态度。没有开门,因为屋内的人并不想要给他开门。 在摆出被辜负的可怜模样的同时,奥尔登也正在十分轻微地轻轻抽气,进气大于出气,呈现出过呼吸的症状。 他控制着自己的生理反应,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即使他已然大脑发昏,双眼略微失焦,手指末端虫化,在自己的掌心掐住见血的伤口,伤口又在血肉被割开的瞬间愈合,装作无事发生。 ……简直是,非常温暖、他渴求已久的美妙体验。 倘若只是闻过了尤利叶发育分化先兆期泄露出的信息素的阿多尼斯可以被称为是被尤利叶轻度“标记”,会在呆在尤利叶身边时感到本能的安宁,那么直面上尤利叶应激的虫化状态的奥尔登则有着更浓烈至一万倍的需求。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向他倾诉,它们想要回到母虫的身边,想要为祂效命,想要回到伊甸园。奥尔登在前来此地之前同样为自己注射.了过量的舒缓剂,才使得他不至于在仆从面前失态。 在阿多尼斯因为精神崩溃而在卡西乌斯星系内痛哭的时刻,奥尔登一边将兄弟搂在怀里安慰,一边轻轻嗅着阿多尼斯身上从参加夜宴带回来的一点另一只雄虫生物信息素的味道。 那一点味道几乎为无,只像是阿多尼斯出门一趟沾在衣领的一点雨水,也能够让奥尔登浑身发颤,瞳孔因为极度兴奋而放大。 奥尔登越是遇冷,越是感到尤利叶对他的厌烦与抗拒,越是有一种被看在眼里、被特殊对待的独特快乐,他甚至开始真情实感忏悔自己过去做过的事了。这以他的品德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这也许是虫族的一种本能。从种群繁衍出“集体”这一概念开始,它们的君主便从来不是温良的贤君。 君主会吞噬喰食自己宠爱的臣下,并将其视作是一种赐予它们的恩惠。整个虫族充斥着侵占和暴力的概念,未曾将仁德视作巩固统治的基石。 爱暴君就是这样的,要爱祂,崇拜祂,敬畏祂,愚忠到冒着被沦为祭品的风险仍然爱祂。 奥尔登等待了许多,其中时间煎熬地烤在在场每一个人身上。所有人都不知道事态应该如何收场。屋内的尤利叶最终对着玛尔斯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用下巴一指门的方向,示意玛尔斯去开门。 第88章 信息素的味道如雨倾泻而下,在门推开的瞬间被奥尔登感受。奥尔登对着面色阴沉的玛尔斯微笑,似乎他们之前从未有过隔阂。 他十分自然地入内,反手关上房门,看着坐在沙发上斜靠着沙发垫的尤利叶,感到一阵恍惚。 他的未婚夫坐在往日一般的位置上,似乎此时与过往无数次奥尔登前往怀斯星系与尤利叶一起上课没有任何区别。 未婚夫马上就会抬起头来,用在光照中十分澄澈的眼珠看他一眼,不说什么,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去隔壁房间,家庭教师早已等候多时。 此时尤利叶用一种很倦怠的姿势看手中的阅读器,不看他,长发披散,穿着家居服,显然对奥尔登的到来没有做出任何礼节性的应对。 奥尔登走到尤利叶几步之外的位置,对着他单膝下跪。 第79章 奥尔登垂下脑袋, 有一些头发的发尾落在了地面上。那一头纯白的头发被拟日光的室内光照得通透。他垂着眼睛,不看尤利叶的眼睛,不看尤利叶的脸, 低声唤道:“阁下……” 倘若再多说一个单词,奥尔登声音发颤的失控症状便无法掩饰。他双眼中因为生理的极度亢奋而爆出血丝, 在眼白中显得极为明显可怖,因此他不得不垂着眼睛, 头颅低垂,避免让尤利叶看到这一点。 光照依次洒落在奥尔登的眼睫到鼻梁,这张脸上的骨骼走向因此明晰,像是被炭笔描摹出的一副石膏像, 几乎能透过一层皮肤看到他流动的血和排布精巧的肉。 实在是让人心生暴虐的臣服。当一个过往的强大者在你面前下跪, 露出脖颈,流露出脆弱的姿态, 一万个虫族里有一万的数目会选择将其脖颈捏断。这是他们本性中对弱者的轻蔑。 尤利叶轻轻笑了一声,他盯着奥尔登露出来的一点面颊,非常疑惑, 问道:“奥尔登, 你为什么要摆出这种模样?难道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下跪就原谅你, 或者被你打动吗?” 也许联盟中会有阁下吃卡西乌斯家主在自己面前折损尊严地下跪这一套。但尤利叶知道,奥尔登并不是下跪就等同于表示臣服的那一类雌虫。 对方旺盛的侵占欲.望与唯我独尊的思考方式只会让他在付出任何事物之前都考虑如何让对方百倍偿还。这种想法不会因为投射对象是尤利叶就有所改变。 尤利叶站起来, 走到奥尔登面前。他伸出手,一只手轻飘飘地落在奥尔登的颅顶。十指分开, 就像是捏着一个过分饱满庞大的果实那样,倘若用力抓牢,能够将奥尔登的脑袋从脖颈上拔起来。 尤利叶的掌心距离奥尔登的大脑只由一层血肉与头骨进行分隔。他触碰到了奥尔登向来十分珍爱的发丝。由于感官过于敏锐,尤利叶甚至能够感受到奥尔登额角的血管因为兴奋和恐慌而膨胀跳动的动静。 属于伊甸母虫的信息素在密闭的房间内爆发。它依托于尤利叶的荷.尔蒙素, 但本质上是有别于当代虫族的生物信息素的另一种无形物质。 即使奥尔登捂住口鼻,屏住呼吸,也无法抵御这种物质。它就像是病毒一样在整个房间内流窜。 经由尤利叶与奥尔登的接触,他们之间形成了某种同为一体的、极度紧密的联系:单方面的操纵,单方面的约束,但从生物学的角度可以被看作是同一种生命。 在集群生命的概念中,奥尔登成为了尤利叶这一“主脑”延伸出的细胞生命,微小而层次低,只能够承接主脑命令的个体。 虫族的虫母曾经与自己的臣子如此接触。祂可以完全操纵臣子的思维精神,下达命令,就像是使用自己的器官一般使用臣子,毫不顾忌自己的胰脏或是关节是否可能会有自我意识。 奥尔登嚅嗫了一下嘴唇,他没有成功说出话语。他渴求已久的伊甸信息素让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完全倒塌在地上,双手撑地。奥尔登听到尤利叶饶有兴趣的声音。 “好朋友。让我看看你在想什么,好吗?”尤利叶喃喃自语,正在奥尔登的大脑中搜寻:“……我不需要你臣服我,只要你对我没有恶意,我都可以宽恕你。难道我们不一直是彼此爱护的好朋友吗?” 一时间尤利叶与奥尔登的精神同时坠入一个共同的梦境,连同着与尤利叶产生了标记行为,在精神意味上最为接近的玛尔斯也一同坠入其中。 尤利叶精确地用自己庞大的精神力编织着这个供所有来宾共同观赏的梦境。 任何推开这件房间的虫族,只要嗅到来自伊甸的信息素,都会受到引动牵连,躯体一动不动而发愣,而大脑神经中枢停摆,只能够受虫母意志驱策,进入集体梦境之中,观看虫母想让他们看到的一切,接受其中蕴含.着的来自虫母的指示与命令。 在这个由尤利叶精神具象化的幻境之中,他们仍然身处在如今的房间。屋内场景几乎没有改变,只是跪在地上的角色变为了尤利叶,而玛尔斯则是根本不存在了。名为奥尔登的角色站在尤利叶面前,神情静默肃穆。 奥尔登手中拿着一柄颇有古典意蕴的长剑。剑柄由他手持,而剑刃则搁置在尤利叶的肩头。 尽管从手臂的肌肉线条的形状来看,奥尔登并未发力,但过于锋利的剑刃还是划开了尤利叶肩头衣物与皮肤,割开血肉,锁骨延伸出的骨骼也露出来,伤口触目惊心。 血丝丝缕缕地下坠,染红尤利叶身上的衣物,空气中雄虫在应激.情况下会产生的警示性荷.尔蒙素的味道,但这并不让雌虫讨厌,应当反而算是一种鼓励。 灰发的阁下头颅垂下,使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够看到他面色发灰,裸.露出的皮肤上都有明显的血丝血管纹路,活像是害了一场大病那样发冷般的浑身痉挛,发出啜泣的可怜声响。 奥尔登看着这位“尤利叶”。他周密地注视着对方羸弱可怜的每一个表情,任何一丁点表现。 即使面无表情,但任何观众看到他脸上一双发亮的贪.婪眼睛,也能够察觉到奥尔登此时情绪极其激荡:他正在为面前可怜可欺的阁下而感到兴奋,乃至于下意识用舌头在口腔里舔着自己的牙齿。 奥尔登的嘴唇嚅嗫了一下,一开始,并没有发出成型的声音。随即他重复了一遍自己所说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就像是刽子手在临刑之前祈祷的祷词,当他双手染血,他祈求神的宽恕。 那并不是一句什么话,而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单词,被咬在口齿之间,不断地被揣度与意.淫。好像奥尔登已然化为庞大的虫形,将名字的主人湿.漉漉地含在嘴里,消化液腐蚀对方的皮肤与骨骼。他吞咽甘美的血肉。 奥尔登说:“尤利叶……尤利叶……” 好像是天底下只存在这样一个物件那样,他反复不断地呢.喃着这个名字。于此同时,奥尔登手中剑柄略微旋转,发力,一刀两断。 他切割下尤利叶的脑袋,干脆利落,好比农夫刈割下低垂麦穗的作物,采摘果实。 在灰发阁下的脑袋落到地上之前,奥尔登及时接住了它。尤利叶死不瞑目,表情凝结着莫大的愤怒和哀愁。头颅上一双灰色眼睛注视着奥尔登,其中不乏死者奇诡惊悚的怨恨。 与之表情相反的是,奥尔登用相当柔情粘腻的目光注视着尤利叶的头颅面颊。他低下头,将亲吻落在尤利叶的额上。阁下的灰发混着血倾泻于奥尔登的手心,丝丝缕缕,像是极其柔情的情.人的挽留。 ……随即奥尔登的口齿部迅速衍化,凸出虫型巨大锋利密密麻麻的牙齿。 奥尔登的面部变形,从耳侧一路裂变至口齿,一张脸眼睛瞳孔放大,而下半张脸完全变为了极其可怖的兵器形态:牙齿凸出,呈现出一种闪光的铁色,比起生物更像是某种金属工具,通常只用于切割和伤人。 他裂开的口齿几乎完全占据了下半张脸的全部面积,牙齿排布的方式不是正常的环绕一周,而是分为两层。一切异变使得这张脸失去了拟人态的秀丽之美。 奥尔登的下半身自尾椎部长出银白如蛇的兽尾,缠绕绞住瘫倒在地上的尤利叶的无头尸首,他将那具躯体绞出骨骼碎裂的咔咔声,被挤压的血肉从伤口处喷溅而出。 于此同时,奥尔登的虫化口齿啃咬吞噬着尤利叶的面部。他撕咬吞咽阁下的面皮,用长舌将两颗眼珠卷出来,舔出粘腻的轻嗤声,再十分依依不舍地将其吞咽下肚,连一滴血都不放过,全部吞入肚子里。 消化液从这个白发的怪物口中流溢,正如他——它的食欲在空间内不断膨胀,成为似乎可以伸手触摸的凝固欲.望。 奥尔登很快就将手中的头颅喰食到只剩下阴森森的白骨与一头赘余的头发。他似乎犹不满足,嘴唇已然复原,然而沾血而显得格外艳丽的面容却勾起一个微笑,去吻一吻尤利叶的眼眶,声音粘腻,食道中仍然有血肉在蠕动。 “我爱你……尤利叶……”这个怪物深情款款对着手中的头骨告白。它的情绪真情实意,想要和白骨共度余生。 第89章 ……尤利叶轻轻拍了一下巴掌,幻境消散了。尤利叶与不自觉抬头的奥尔登对视,奥尔登面色煞白,而尤利叶仍然在微笑。 玛尔斯坐在一旁,用极其凶狠阴森的眼神盯着奥尔登。而尤利叶只是笑,他对刚才从奥尔登的大脑里投影出来的那副场景似乎并没什么感想。 “所以你没必要装出这副样子。”尤利叶实在是感到有点厌倦了:“奥尔登,刚才那些,就是你日思夜想的梦境,你对我庞大到抑制不住的意.淫。在我向你证明我知道这一切之后,你还是坚持要说你爱我么,你还要狡辩些什么?” 如果说奥尔登对从前尚未暴露身份、与伊甸计划毫无关联的尤利叶有一些非常纯粹真挚的少年爱慕的话,在尤利叶身份暴露、他们之间出现权利间差开始,他们就不再有可能回到过去那种状态了。 伊甸计划摧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者说,权利的间差摧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当这对童年玩伴之间出现不平衡,他们就无法维持旧日的情谊。 无论是奥尔登试图掌控养殖流落囚星的尤利叶,还是尤利叶操纵控制如今对他毫无反抗之力的奥尔登,这两件事本质上似乎并没有区别。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中并不包含对弱者怜悯,而彼此作为未婚夫之所以能够陪伴在自己身边,也并不是因为虚无缥缈的竹马之情,而是,他们是最相配的。 伊甸不仅改变了尤利叶,使得他的思维一路向着暴虐与侵占倾斜,也使得环绕拱卫在他身边的虫族与他之间的关系变得扭曲。 在巨大的不平衡之下,除却玛尔斯这种从心底里就能够忍受自己被尤利叶压制、也一直以来被尤利叶压制的雌虫之外,大多数的虫族是并不能够接受这种极不公平的操纵关系的。 他们遵从远古的赦令而服从,也会因为基因本能里的不屈服而萌生愤怒与攻击欲。身体被控制而只能下跪,但脑海里想象的却是一些非常狂悖、叛逆的想法。 譬如奥尔登之所以会对尤利叶产生那些血腥的想法,想要啃食他的血肉,大抵是因为随着文明而被摒弃的互喰本能被过于庞大的力量托举出水面。 奥尔登本能地会开始幻想:倘若他吞下尤利叶,他是否能够窃取尤利叶的力量,他是否有能够将伊甸的力量握在手里的一天?就像是他们的先祖同样是以捕食与被捕食的方式让渡权利关系。 尤利叶自己也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没有充足的实验依据的前提下,想要知道答案,恐怕只能让其他虫族对他动嘴了。 奥尔登牙齿打颤,在巨大的恐惧中无法说出话来。他同时也剧烈地发.抖,像是处在极寒中一般体温应激升高,面颊泛起血色。他双眼几乎流血,盯着尤利叶的样子如同失去神智的野兽。 尤利叶安宁地看着奥尔登。即使尤利叶本心上来说,他和奥尔登并不亲近,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竟然是自己漫长年岁之中难得的朋友。过往的尤利叶实在是社交圈狭窄,被养出了一副十分古怪孤僻的秉性。 尤利叶向奥尔登勾了勾手指,奥尔登不明所以,失去思考能力,下意识膝行向尤利叶的方向。 第80章 尤利叶回倒一步, 重新坐在了沙发上。他的双手放在膝头,冲着奥尔登微笑。光照从背后照着他,让他披散着的头发的边缘和身上的毛衣都渡上了一层很柔和的光。 尤利叶身形清瘦, 因衣物的形制而露出脖颈与一点锁骨的形状。他看上去孤零零的,非常柔软、单薄, 类似一株伶仃的植物,似乎正在等待一个满怀的拥抱。 奥尔登呼吸急促, 下意识更加努力地向着尤利叶的方向膝行过去。 他突然忘记了双腿行走的方法,忘记尊严,在本能的呼唤之中向着前方奔去。此刻他并不是奔赴向尤利叶,而是十分急切地想要回到伊甸虫母的身边, 如同那样才能给他带来温暖, 他想要回到整个种群的母亲身边。 在奥尔登即将触碰到尤利叶,拥抱尤利叶, 伏在尤利叶膝头哭泣的时刻,尤利叶轻柔地伸出手—— 他正中红心地用一只手捏成的拳头击打中了奥尔登的口鼻。这一下用力实在是重,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咔擦”一声, 似乎是鼻梁骨碎裂的声音。 尤利叶其实已经收着了自己能用的力道, 但奥尔登仍然捂着鼻子往后仰倒。他的脸被自己的手遮盖住, 但指缝间正在往外流血。奥尔登鼻腔里的毛细血管应当全部受伤了。 尤利叶站起来,叹了一口气。事情走到这一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奥尔登了。 他后退了一步,走向玛尔斯的方向, 见奥尔登沉默不语,口鼻共用食用成瘾药品一般地呼吸着空气中伊甸信息素的味道,于是更加感到无话可说。 “就像是我们小时候那样,我打你一拳, 当作你惹我生气的代价。奥尔登,你一直在逃避问题,这样是不行的,你一直都是这样。但现在和我们之前经历的问题都不相同,它并不是你用逃避就可以避开的小事。” “你自己冷静一会儿,好么?让我也冷静一会儿。等你平静过来了,再过来找我说话。” 尤利叶甩下了这样一句话。他牵着玛尔斯湿冷粘腻的手离开了这所房间。 - 这一等待过去了八个小时,期间阿多尼斯去看望了奥尔登,然后便没有回来见尤利叶。而迪克米翁似乎丝毫不受到任何恩怨情仇的影响,仍然进行自己的工作。 怀斯府邸的仆从们误以为玛尔斯和奥尔登在尤利叶面前打了起来,奥尔登先生不幸落败,面颊受伤。 迪克米翁也并不问尤利叶什么,他拿来一堆打印好的纸质文档,让尤利叶签字,确认奥尔登以礼物名义自愿赠与尤利叶的种种财物归属权的交接,再录像,在尤利叶的眼前将文件上传到联盟的财产公证处,以令其具有法律效应。 尤利叶心里乱糟糟的,对迪克米翁这副银行柜员一般的姿态有点哭笑不得。在做完了一切交接手续之后,他呼出一口气,对迪克米翁非常认真地说道:“感谢您,先生。” 现在能够毫无卑亢态度面对尤利叶的虫族大概也只有迪克米翁一个了。这主要还是因为迪克米翁是一位怪胎。 迪克米翁看了尤利叶一眼。即使对方什么都没说,但尤利叶也相信他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自己与奥尔登之间发生的事情。 这位大法官面目严肃,似乎在讨论的仍然是财产转移那样冷肃的事情,他对尤利叶问:“阁下,请问您的年龄是?” “二十岁。”尤利叶不明所以,仍然如实回答。在手续中录入身份的时候迪克米翁看过他的证件号,当然知道他的年龄。尤利叶不觉得迪克米翁是会明知故问的那一种人。 既然要留下来继续聊天,那么迪克米翁便将手中以文件夹归纳的各种资料放在桌子上,坐到尤利叶的对面。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平静陈述道:“奥尔登·卡西乌斯先生如今二十三岁,阿多尼斯阁下二十二岁,而我今年即将年满二十八岁。” “您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吗?”迪克米翁看着尤利叶,面无表情,尤利叶看不出他这问话是在鼓励还是嘲讽。 大法官居住在怀斯府邸时都向自身注射舒缓剂,这让他在尤利叶的生理体感中并非是一名雌虫,而是某种能够智能应对聊天的多功能ai机器人。对方身上几乎没有可以被称作是“生物”的气息。 迪克米翁说:“您太年轻了,阁下,有许多事情本不应该困扰您。您思虑太重,这甚至会影响您的发育。联盟早有研究,成年后两到三年之内,高基因等级的虫族仍然有身高肌肉发育的可能性。” “即使您已经性成熟,在法律意义上成年,但联盟中仍然有许多权利未曾对您开放。您无法独立对一家商业机构持股,无法参与选举……” “阁下,我知道您历经了许多事,但从您的年龄来看,您不必多思多虑。某些责任并不是自动就掉在您肩上的,是您主动将它们揽了过去。您过于有责任心,乃至于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从年龄来算,尤利叶比迪克米翁家中年龄最小的弟弟还要更小。在虫族社会中,这个年龄的雄虫仍然会被当成孩子来看待,是十分需要呵护的群体。 即使迪克米翁对尤利叶所涉及的伊甸计划知之甚少,仅仅知道一个名头,以及相对应的,尤利叶所拥有的那一种奇特的生物信息素,但迪克米翁仍然能够以一种博览的方式领略并评判尤利叶的人生,做出同样像是ai陪聊机器人一般的评价。 这位阁下短暂的前半生接受着正统的特权种继承人教育,所遭受的一切在雄虫中会显得艰苦;而他在即将成年之时,他遭遇巨变,双亲死去,流落外地,获得了特殊的力量而回归联盟。 即使从客观实力来说,迪克米翁不得不对尤利叶表示出畏惧和警惕的态度,但是单独讨论心智,他会认为这位阁下还是一位孩子。 第90章 与阿多尼斯一般,尤利叶与迪克米翁的丈夫并无本质的优劣区别,他们二位在一些性格特质和处事上都颇有问题……当然,他的雇主奥尔登也并不算是成熟的类型。迪克米翁时常觉得自己身边环卫一群儿童。 由于拥有了力量,又过于不信任周围的一切,于是尤利叶阁下警惕地看待所有人,非得要牢牢掌握在手里的雌虫才能够让他信任。 他也习惯性地使用那从伊甸计划而获得的超常力量去威胁他人,甚至揣测怀疑他人的情感真心,好像非得天底下所有人都承认自己唯利是图才肯罢休。 这在心理学上被界定为典型的犬儒主义与偏执性认知的外在表现,可以被鉴定为心理创伤。 尤利叶阁下流落在外的经历以及某些迪克米翁尚且不知道的遭遇使得他年轻的心理遭受了不可逆的变化,并不符合当今联盟对“心理健康”这一精神卫生标准的判定。 在这种心理的影响下,尤利叶会去怀疑迪克米翁与阿多尼斯之间的感情,试探他们之间的情谊。 迪克米翁对尤利叶身边的那只雌虫看得很清楚,名叫玛尔斯的雌虫对尤利叶阁下怀抱着一种并不健康的依恋关系,在婚姻的亲密关系之外更投射.了一些类似于亲子之间的情感取向。 此人完完全全将尤利叶奉为神来看待,大概已经是离开阁下便活不下去的类型。 那种感情在正常的情感评判体系中显然是不健康的,信神者大多数在对神不满意时情绪崩塌,反而会做出些常人所不会做的事,自伤或是伤神。 但尤利叶阁下对这种情感链接显然乐在其中,对黏着得几乎脐带绕颈的亲密关系十分满意。 就像是看一个病患那样,当尤利叶流露出疲惫和脆弱的时刻,迪克米翁还是非常愿意为年轻人解惑的。 能够在眼下这种情境中感到痛苦,正能说明尤利叶还算是一个心智正常、观念平和的好人。 更何况阿多尼斯对尤利叶的青睐显而易见,迪克米翁难以判断其中多少是发自内心,但他即使是为了阿多尼斯的心情也不能够让尤利叶太过沮丧。 尤利叶听着迪克米翁用非常平静的语调剖析他的心。这位大法院之所以能够在联盟中走到高位,必然有自己的一些本领。这种像是侧写一般非常惊人的情绪分析能力正是其中之一。 在听对方说完之后,尤利叶笑了一下,用开玩笑的语调掩盖自己的一些不适,对迪克米翁说话:“您对被您审理案件的犯人也是这样说话的吗?我想在许多人的耳朵里,这种话都并不中听。” 迪克米翁剖析别人的心如同剖开一具尸体。他在读书期间就专门修行过逻辑推论、心理学,以及微表情判测。 即使表面上看上去像是一只严苛的机器人,但迪克米翁实际上是一位相当心思敏捷的雌虫。 出生在一个并不显赫的特权种家族,凭借着自身能力在同辈中脱颖而出,吸引整个家族托举他进入联盟最核心的圈层攫取利益,为血脉开创新的未来。 这一使命的全过程本身就让迪克米翁有别于他人地拥有一种稀有独特的品质,他活得更艰难,也必须得懂得更多。 迪克米翁表情僵硬,似乎想要学尤利叶的样子柔和地笑一笑,可惜失败。 他说:“是的……因此我有被涉案当事人袭击殴打的经历,最终他们都被制服,并且获得了更长的刑期。” 尤利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下是真的觉得放松一些了。他对迪克米翁点头,说:“再次感谢您,先生。” 迪克米翁受之无愧地对尤利叶回以示意,卷着文件夹离开了房间,留尤利叶一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出神。 玛尔斯也被尤利叶叫了出去,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尤利叶知道,他无论和玛尔斯说什么,对方都只会给出忠诚肯定的态度,执行他的一切命令。 无论是违背公序良俗还是自刎,玛尔斯都会毫无犹豫地去做。在玛尔斯力量强大的前提下,这种忠诚和偏向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诱惑,尤利叶不得不让他远离自己,以免有自己做出决策的过程受到偏向或引导。 尤利叶困倦地倒在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在看到奥尔登脑中的幻觉的时刻,尤利叶真切地产生了杀死奥尔登的欲.望,就像奥尔登想要吃掉他一样。 然而奥尔登的情绪是由虫族的生化本能操纵,那他呢,他也是正在被伊甸掌控吗? 一个庞大的古老幽魂从他的躯壳上借尸还魂,正准备宣泄自己的暴虐吗? 尤利叶想到过去的时光。他对奥尔登一直是不讨厌也不喜欢的态度,心知肚明彼此之间是出于地位权势的相互利用。 然而尤利叶始料未及,并不知道奥尔登竟然对他抱怀着那样炽热的情感,乃至于对方宁可亲手杀死他的双亲,也想要用不光彩的手段将尤利叶掌控。 第81章 从各方面来说, 尤利叶都并不是重欲的人。因此即使奥尔登的所作所为让他阴差阳错拥有了伊甸的力量,并且能够从双亲的灾难中幸免于难,但他仍然对一切开始的缘由感受到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情绪。 奥尔登为了得到他, 竟然冒着那样大的风险,也一定要使自己幸免于难, 并且失去正当身份?……那并不会带来什么明显的好处啊。 修改要犯逃离联盟的星舰航道、私藏雄虫、杀死亚雌囚犯。种种行为都是蔑视联盟法律、应当被判刑的重罪。 奥尔登的所作所为担负着巨大的风险,而最终的结果仅仅是使得尤利叶不至于和双亲沦落到同一种命运去。 即使意外没有发生, 他得偿所愿,最后也不过能够得到一位浑浑噩噩的、在失忆状态下仅有生育价值的雄虫。 倘若尤利叶站在当时奥尔登的角度上,他的未婚夫被牵扯进重案,即将潜逃出联盟, 他手上握着改变对方命运的钥匙……扪心自问, 尤利叶会什么都不做。无论是拯救还是落井下石。他更大的可能性是无动于衷。 尤利叶对奥尔登的情感并不强烈到会让他去干涉对方的命运,他本质上其实是一种非常淡漠、对周围一切没有实感的寡淡性格。 由于伊甸计划的限制, 尤利叶的双亲并不允许他多与同龄人交流,而仅仅是和奥尔登一起授课,尤利叶也被多次教育应当如何保守那些不应当说的秘密, 并不能够对自己唯一的朋友倾诉心肠。 有的事情必须要三缄其口, 否则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难之中。这是尤利叶从小就明白的道理。他必须封闭自己的心, 不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辛苦。 尤利叶对自己的种族并无一种集体认同感,与周围的一切都有所隔阂, 这或许是因为伊甸的基因潜移默化对他造成了影响。 他知道自己做出怎样的反应能够让身边人高兴,甚至知道怎样让他人迷恋自己。习得了社交规则, 并且据此去做,这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但倘若尤利叶离开自己身边的朋友、交口称赞他贤德的仆从,他却并不会像是那些人一样依依不舍,因为分别而流眼泪。 这种情绪反应在伊甸计划的漫长流程中并不被注意到, 当中原因也许是他的双亲也是情感淡漠的怪胎。 尤利叶从未感受过文艺作品中那种毁灭心灵的有关于“感情”的力量,而伊甸计划的实验人员则告知尤利叶所谓情感的确并不存在,是一种幻觉。 自失忆以来,回到联盟以来,尤利叶的情感反应前所未有的激荡。在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尤利叶反而开始爱他人、恨他人,对一切事物做出反应。 这种感受无疑是奇妙的,尤利叶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正活在这个世界上。然而当他被愤怒慑住心神的时刻,或是他的身躯正被庞大的欲.望填满的时刻,他也开始怀疑: 他的情绪真的是他的情绪吗,还是一切都是伊甸控制之下的产物? 现在的“尤利叶”还是尤利叶吗?——思维方式转变,整个躯壳中百分之八十的体细胞进行进化,甚至连他的大脑和心脏在仪器的检测中都产生了返祖化的征兆。 从头到脚的更迭,好比是忒修斯之船。有时候尤利叶产生一些想法,随即更迟缓地反问自己: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越是鲜活地活着,尤利叶越是对现在的自己感到陌生。他对自身的认定不够稳固,而多变的世事与一系列让他应接不暇的恩怨又让他颇感棘手。 他到底应该怎样面对奥尔登?……对这个问题,尤利叶并未得出确切的答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顺从本心那一瞬间的想法而做出的反应,但在事后也会觉得茫然。 尤利叶唯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他不能够简单地杀死奥尔登,或是更进一步地吞吃奥尔登的躯体。越是远离文明,越是接近伊甸的本性,尤利叶也越是觉得那并不是自己的决策。 尤利叶伸出双手。自关节开始,手臂往前、直到十指的部分,统统变为金属色泽的铁灰色虫化前触。力量充盈在他的体内,他只要伸手,可以令任何虫族死去。 第91章 整个世界很难再有什么对他产生困难,因此他可以用娱乐的心态面对一切。 - 奥尔登重新出现在尤利叶的面前,长发散乱,用一根发圈简单绑成低马尾。阿多尼斯在一旁扶着他,无不忧心地看着哥哥苍白的面容。 奥尔登脸上的伤口已然修复好了,他目前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大的问题,只是有些虚弱,并且精神不济。 在进门之后,奥尔登先是向阿多尼斯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对方不要说话,这才动作迟缓地走到了尤利叶面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阿多尼斯犹豫片刻,最终推门离去。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一把桌子,上面摆着茶点和水。就像是少年时代那样,他们刚刚上完课,找了一处休息的地方,也不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出神。 青春年少的美妙时光流淌而过,一去不回。他们之间其实从来都并没有那么多闲聊的话题,在剥去所必须要讨论的财产与权利分割之后,两个人都前所未有地觉得对方陌生。 他们过去聊的话题,愚蠢的课业或是电子游戏,统统不复存在。 “你到底想要什么?”尤利叶最终开口问道,“奥尔登。你应该知道,很多你想要做到的事情,你现在不可能做到。所以没有必要总是痴心妄想。” 他的语气严厉了一点:“不要说那些有关于爱情的蠢话了,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会被你这么低劣的骗术打动?” 奥尔登看着尤利叶,表情很疲惫。经由迪克米翁的前车之鉴,尤利叶能够看出对方这是注射.了过大剂量的舒缓剂以保证自己不被伊甸的信息素影响的外显症状。 实际上他们都未曾试验过那种普适性药剂是否能够真正对伊甸的信息素也起到抵抗的作用,但尤利叶也不能释放信息素进行检验,那未免会被误认为是挑衅。 “我说过了啊……”奥尔登笑了一下,他不摆出盛气凌人表情的时候其实颇有秀丽脆弱的风采,倘若这种神情不是演出来的就更好了,“你看过了我的心,难道还不明白吗?我想要吃了你,我想要伊甸的力量。”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尤利叶冷淡地说。 奥尔登继续笑:“我只是想也不可以?尤利叶,我从前并不知道你这么霸道,我可控制不了我的心去不想什么。” 他语气带上了一些嘲讽,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呢?尤利叶,我的好朋友,你想要我乖乖听你的话,因为我犯下的罪行而忏悔,最好奉献所有给你,帮助你达成目标,最终被你杀死么?” “不可以么?”尤利叶反问,“我可以罔顾你个人意愿地做到这个,你在我面前没有自由意志可言。” “……”奥尔登沉默了。他显然是没有想到尤利叶会这么说话。他盯着尤利叶,脸上是一种错愕又羞恼的表情,随即他慢慢笑了起来,真情实感感到愉快地发笑,乃至于最终险些跌进椅子里。 奥尔登伸手鼓掌,拍出了一点声响,手指上的权戒被击打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好的,为您效力。”他说:“我不会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我的主人,您需要我为您奉献什么呢?我需要做什么?” “……”尤利叶沉默,盯着奥尔登脸上那种兴致盎然的表情。 当讨论压制与被压制的权力关系时,奥尔登的神情反而放松了一些。他更适宜于处理这种事,习惯于并不平等的关系性。他们之间已经失去了深.入平等地交流的可能性。 尤利叶叹了一口气:“你没有必要这样说话。” 他说:“也许迪克米翁先生告诉过你,或者你原本就知道。伊甸计划的成果药剂中有一种能够拟合标记关系的δ药剂,而它在我手中必然能够再生产,这可以成为我给你的报酬,这样我们就是雇佣关系了。” “在你帮助我驳倒柏林·怀斯之后,我会把那种药剂给你和阿多尼斯。它可以覆盖我在你们身上下放的有关于伊甸母虫的精神烙印,阿多尼斯也不必时常来找我了。” “然后呢?”奥尔登歪头笑着问:“我应该怎么做,重新找一位其他阁下标记我?” “实际上,从伊甸虫母诞生出的标记行为并不仅限于异性性别。”尤利叶诚恳地说:“你完全可以找一位雌虫标记你,或者干脆使用你自己的基因序列,看看是否能够自己标记自己。这倒是伊甸计划尚未研究过的内容。” “……”奥尔登不说话,看着尤利叶,又笑。他捂着脸开始叹气:“尤利叶,你在装傻吗?……” 尤利叶静了一下,真情实感地发问:“你是非要我命令你下跪才能好好和我说话吗?” 将话语解构,要么转向暧昧的方向,要么转向权利倾轧的方向。这是奥尔登正在做的事情,而尤利叶对其只感到疲倦。他并不是听不懂对方的话外之音,只是实在并不想应对。 奥尔登对尤利叶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手势。 尤利叶感受到了奥尔登隐约的不满:此人正在对他的言行感到不满。尤利叶难以理解,难道他所作的不是对奥尔登与阿多尼斯有利的决定吗? “好的,我听从您的命令,绝不会再做出骚扰您的行为来。”奥尔登正色,如此回答。 尤利叶伸手揉按自己的眉心:“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你,所以你尽量不要挑衅我,好么?” 如若不是尤利叶反复疑心病觉得自己被伊甸控制,因此有意和自己下意识产生的暴力想法对抗,光凭奥尔登改变航道害死他的双亲、对他进行一系列意.淫、以及将他安置在囚星的事,奥尔登必然已经被杀死,不会有其他结局。 尤利叶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安全地杀死奥尔登而从中脱罪,其中包括他对奥尔登设下心理暗示,命令对方自戕。他所能做到的事超脱于当今联盟法律的一切犯罪预设,因此拥有的力量也超然。 他们之间的对话显然没有能够得到一个好的解答,但好在尤利叶可以确认奥尔登从今往后不会像是今天一样摆出大张旗鼓的架势令他困扰了。 尤利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面前的奥尔登心中有许多微妙的、不忿的情绪,然而对方低下头去,不和他对视,换上了刻意为之的恭敬语调:“您请让我为您工作,好么?既然您愿意让我成为您的属臣,那么有一个消息我便必须得告诉您。” “柏林·怀斯先生在联盟中搜寻有关于伊甸计划的消息。我手上的伊甸源体已经被您吃掉了,但柏林先生似乎在西里尔先生当初找寻到的遗迹上找到了新的虫母躯壳。他十分着迷于那项发现,似乎已经找到了将其化为己用的方法。” 第82章 尤利叶并不知道的事情, 每一位受伊甸的信息素影响的虫族却感受十分清晰:信息素本身带来虫族的只是一种本能的驱动。 想要触摸,想要贴近,想要服从, 这都是非常浅层的情绪,就连自然界中未曾进化出大脑的生物的细胞也会有这样的本能。 被引动的冲动中无爱无恨, 虫母的信息素中没有任何会勾起臣子产生情感的特殊粒子,也不可能有那种粒子存在。 对远古的虫巢来说, 个体的情感趋向并没有任何作用,因此无需忧心驱使。虫族们仅仅需要对君主屈服即可,君主并不在意臣子的所思所想。 因此对于此世所有一切臣子,无论是尤利叶主动标记的玛尔斯、还是那些被动纳入麾下的不幸者, 他们对尤利叶产生的情感都是他们自己的脑与心泵出的蜜露。 伊甸的信息素或许起到了催化的作用, 但没有火种,情感本身无法萌芽。 借由伊甸的借口, 沉.沦者可以说一切痴缠爱恨都是由此而生。但生物的本能无法涵盖那样复杂的情感,所有在心中浮现的感情,都由心栽培而出。 这是尤利叶一直误解的, 但他身边的所有虫族都十分明了的事情。尤利叶总是将异常怪罪在伊甸身上, 好像倘若伊甸不存在, 他就能够天下太平地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这种想法十分天真。 …… 奥尔登开始觉得尤利叶软弱了, 他对自己的前未婚夫、前最好的朋友感到失望。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刻,并没有培养过感情, 但彼此之间已然有了婚约。奥尔登主动前往怀斯星系,与未婚夫尤利叶阁下见面,并且请求和阁下一同行课,其中莫不含有讨好之嫌。 尤利叶没有任何兄弟, 他板上钉钉地拥有家族的继承权,更何况还是一名稀少的雄虫;而彼时的奥尔登却有无数竞争者,无数双血亲的眼睛盯着他底下的座次位置,想要对他取而代之。 一直以来,尤利叶都并未意识到,他自己也是奥尔登的政治筹码之一。正是因为拥有与怀斯未来家主的婚约,尤利叶在外也显得与奥尔登关系融洽,奥尔登才在自己的家族中具有更多的优势。 奥尔登需要在自己的同辈中显得不可替代,尤金·卡西乌斯才会肯垂下头看这无数孙辈中的其中一位一眼。无数人盯着奥尔登这一婚约,十分眼馋,想要占为己有,认为自己同样可以胜任尤利叶阁下丈夫的职位。 第92章 毕竟那婚约本质上是怀斯与卡西乌斯之间的婚约,而并不是尤利叶与奥尔登之间的婚约。 尤利叶阁下因为亲族的宠爱而不可替代,没有任何竞争者,但奥尔登却显然并不具备那样得天独厚的位置。整个家族中和他同龄的旁系血亲都有小两位数。 那些同样姓卡西乌斯的雌虫在公开的社交场合同尤利叶阁下搭话,学着奥尔登的样子故作幽默地讲一些并不好笑的笑话。 尤利叶只笑一笑,冲着不远处注视一切的奥尔登挥手,故作善解人意地说:这些都是你的兄弟呢!我想他们应该是很想念你,所以才想着要找我说话。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等尤利叶自以为隐蔽地遁走之后,奥尔登“想念长兄”的兄弟们面面相觑,而奥尔登则是表情扭曲,最终隐忍不住地十分猖狂地大笑起来。笑到蹲在地上发.抖,笑到他的血亲兄弟们恼羞成怒威胁要杀死他。 年少的奥尔登饶有兴趣地看着尤利叶离开的方向,感到异常饱胀的愉快。 他十分清楚,尤利叶之所以对自己和其他雌虫不一样,仅仅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走到尤利叶面前来的雌虫。他占据了一个角色位,那么其他雌虫就没有空位了。 尤利叶那种心态奥尔登甚至都能够揣测出来:如果要结婚的话,就选这位奥尔登·卡西乌斯吧,毕竟选他最方面……并不如外界想象的那样深情厚谊,尤利叶只是太怠懒了。因为摆在面前的是最好的,所以顺手取用。 尤利叶阁下并不像是外界揣测的那样脾气太过温顺,抑或是好事者所说的那种有些隐含的暴戾。 实际上,距离他最近的奥尔登只觉得尤利叶有一种生活在象牙塔之中的轻微愚蠢,尚且可以忍受。适度的纯真反而是一种美德。 因为需要朋友和丈夫,所以选择了最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奥尔登。因为想要活得平静,所以选择对周围的人和仆从温和。一切行径仅仅是为了让事情变得简单。 这就是尤利叶阁下的生存之道。他并不愿意在这些繁琐赘余的事情上耗费多余的精力。 并不知道为什么,尤利叶阁下身上有一种非常怠懒、挑剔的气质。他物欲很低,不想自找麻烦,也没什么自我追求。 奥尔登其实在自己的家族内事务繁多,并不能时时刻刻和未婚夫见面。有时候尤利叶阁下也会消失一段时间,再次出现时显得虚弱。奥尔登因此猜测尤利叶有先天不足的症状。 奥尔登曾经有一段时间极其嫉妒尤利叶:同样是特权种出身,智力能力也没有本质上的差距,为什么你是雄虫呢?为什么你的双亲如此青睐你,担忧兄弟分走你的宠爱,因此违背特权种惯例地只生下你一个孩子? 即使身份特权种本身就是幸运的,但显然尤利叶比其他任何虫族都要更加幸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得天独厚”的写照。 这种嫉妒情绪很快就消散了,因为并不能够得到任何反馈。尤利叶对于年幼不成熟的奥尔登言语间藏不住的尖刺视而不见,或者说压根没有把奥尔登看在眼里。他理解不了奥尔登为什么想要刺痛自己,也并未被刺痛。 越是注视尤利叶,奥尔登的心中越是产生了一种明悟的感受:他知道为什么怀斯家主、尤利叶周围的一切人如此偏爱尤利叶了。 因为尤利叶是一个完美的承载爱的容器,他高高在上,不在意一切,并不把阶级这种概念烙在脑中,偏偏本身又拥有所有在阶级评价中值得青睐的特质。 这种性格和与之相对应的高贵地位搭配起来其实是非常具有诱惑力的,使人忍不住热切地对待他,想让尤利叶阁下对自己做出更多的反应来。 尤利叶甚至比一般的天真的阁下们更负重担,因为受到与雌虫类同的教育,而使得异性们会产生他能够真正理解自己的错觉。 好像谁也不能真正打动阁下的心,那副苍白羸弱的躯体里正在泵出鲜血的心脏想必也比一般的虫族更小,否则奥尔登想不明白为什么尤利叶对一切如此淡漠。 好像尤利叶阁下是一个无情无欲的塑像,只是一枚即将会被佩戴上袖口的宝石贝壳扣。适合成为其他雌虫装饰自己人生的桂冠,却不能够作为独立的生命体而存在。 这种人格其实也会让人产生许多古怪恶劣的想法。但让奥尔登格外满意的是:无论是尤利叶本人认为、还是外界想法来看,彼时的尤利叶阁下都与他紧密相连,可以视作是他的东西。 在奥尔登眼里,他可怜内敛的未婚夫十分需要他。在离开双亲之后,小尤利叶又要由谁来搭建一座象牙塔呢? ——奥尔登·卡西乌斯。他会成为阁下隔绝一切触摸的真丝手套,成为阁下开辟前路的番犬,成为替阁下踢开石子的长靴。 奥尔登不需要尤利叶爱他,仅仅需要尤利叶不爱任何人。完美的爱之容器并不需要任何属性,仅仅接受他者的爱就足以立足人世。这是被物化之后完美的“他者”。 有一种本质上的东西不可动摇,它存在于尤利叶阁下的品格之中,并且极度炽热地吸引着所有雌虫。 当奥尔登发觉自己有一个机会可以彻底拥有尤利叶时,他欣喜若狂。 简直像是整个世界给予他的礼物。哪有这么一连串巧妙的奇遇呢?卡西乌斯家族拥有操纵联盟航道坐标的权利,而奥尔登恰好因为某一次对自己表兄弟的暗杀而获得继承了这份权利。 惊变来临之时,奥尔登艰难地锚定了怀斯家主的星舰,将其引诱向必死的道路。 奥尔登搭乘跃迁星舰,一路途径无数虫洞口,危险驾驶,因为巨大的压强差和时序变化而心跳紊乱、颅腔出血。 他在生死之间徘徊,最终抵达应许之地,奶与蜜的天堂迦南——他的未婚夫尤利叶无保护措施地在太空之中漂浮,双目紧闭,口齿出血,皮肤因为肿.胀和皮下出血而出现青紫色的斑块。 那些伤口是点缀在婚礼蛋糕上的可使用型装饰假珍珠。奥尔登的心怦怦跳,身躯一路往上,往前。 奥尔登漂浮在太空中,将因缺氧而失去意识的尤利叶拖行回自己的星舰,心中万分甜蜜地搂着尤利叶的脖颈,感到整个真空的、寂静无声的宇宙之中,手掌颈侧跳动的动脉血管是唯一的声响,撞击宇宙核心的巨钟。 奥尔登为尤利叶抉择好了暂居的场所,其中权衡有二:一,奥尔登的权势领地暂且无法让他藏匿高贵的尤利叶·怀斯阁下而不被发现。 二,他精准计算了囚星的环境,那是尤利叶的身体素质可以容忍的痛苦。奥尔登想要看看,尤利叶在那样的场景下会形成怎样的人格。 比购买任何面值的彩票都要更有乐趣的事:购买赏玩一名阁下的人格走向。联盟中不会有任何虫族会拥有这样的权力殊荣。 一切朝着奥尔登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尤利叶重新回到了联盟之中,却并不是以他的剧本演绎命运。 奥尔登急不可耐地想要让尤利叶回到他身边,想要将一切偏移的命运扭转,将其扳回正规。他行事莽撞,却获得了终极的答案—— 他的未婚夫之所以迷人,有常人不能有之魅力,原来是因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任何虫族看到尤利叶虫化之后那副模样,都不会将其视作是和自己同一种族的生命。 超常的力量、诡谲美丽的躯体,即使拟人态的尤利叶秾丽到咄咄逼人,在奥尔登眼里更具有吸引力的也是对方在发育分化期时虫化所展现出来的那种狂乱、危险、极度扭曲的姿态,与文明没有任何关联,非常纯粹的野兽外观。 那无限接近于奥尔登心目中的尤利叶。拟人态的外貌仅仅是为了融入社会而做出的伪饰。在洞见对方力量的时刻,奥尔登便已经本能地做好了奉献一切的准备。那种心情并不违背自己的心意,奥尔登心甘情愿如此。 一切流畅地往前,事件一系列地发生。尤利叶对奥尔登施暴,回到怀斯家族,准备就双亲的过往遭遇复仇,奥尔登同样位列复仇名单。 他甚至什么都没有透露,尤利叶就猜测出了所谓“黑洞事故”背后有他的一份推手。这一点让奥尔登惊喜到魂不守舍。 奥尔登浑身战栗,又怕又期待,他想要看到尤利叶做到更多,得到更多。在这种占据心神的臆想中,他对尤利叶投注自身的仇恨产生了幸福的观感:唯有被尤利叶亲手杀死,他才能够得到完满。 如果不能够得到月亮,那么就在月球上漫步,在缺氧和窒息中死去成为一具干瘪的尸首吧? …… 他的月亮为什么露出了哀愁的表情,对他施以怜悯?尤利叶变得软弱了,是什么导致他变成那样? 奥尔登无法理解为什么尤利叶会产生放过自己的念头。 奥尔登揣测着尤利叶身边出现的任何人:迪克米翁,那是不允许任何人怜悯自己的倔强的生命;阿多尼斯,尤利叶曾经用阿多尼斯威胁过迪克米翁,这说明尤利叶对阿多尼斯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第93章 其实答案在一开始就显而易见。窃取了原本属于他的尤利叶阁下的那位军雌,连姓氏都没有的低贱之辈。他让尤利叶堕入赃物浑浊的爱欲之中,被尘世叨扰,被体温浸染,罪无可恕,其罪当诛。 第83章 在奥尔登携阿多尼斯离开之时, 他反而将迪克米翁留在了尤利叶身边。 奥尔登对尤利叶说迪克米翁是非常“好用”的雌虫,即使是为了方便尤利叶尽快完成自己的事业,迪克米翁的停留也是必要的。他真的会对尤利叶大有裨益。 “好用”一词在异性关系中显然可以解读出许多不同的含义, 并且大多十分暧昧。 然而迪克米翁在接到奥尔登的使命之后,迅速担任起了尤利叶阁下礼仪官、执事长的工作, 其效率让尤利叶瞋目结舌,让玛尔斯自愧不如。 任何污.秽的联想灰飞烟灭, 迪克米翁的好用是一种最大功率家务机器人式的好用。他一个人的工作能力能够抵得上尤利叶身边的一群仆从。 迪克米翁逗留在尤利叶身边,这件事在柏林那边倒是十分好糊弄过过去,顶多不过解释说尤利叶阁下又多了一位入幕之宾。 迪克米翁先生是阿多尼斯阁下的丈夫,没有关系, 尤利叶阁下不是和阿多尼斯阁下关系良好吗?也许这是两位阁下的某种交流方式呢……这听上去有些无.耻, 但仍然说得通。 在帝国时期,但凡大贵族都会拥有一名代替自己处理日常事务的执事长, 如今这种制度明面上已被废弃,唯有阁下们身边还遗留礼仪官的职位。 礼仪官大多由联盟指派,或者由阁下的家庭伴侣之一担任。 他们负责成年后阁下的日常起居、健康管理, 以及联盟配额分配的未婚雌虫们与阁下的约会安排, 是一项类似于私人助理的职位。 尤利叶不得不接受来自柏林的调侃:尤利叶不要我选派的执事长, 原来是自己早就有了人选?呵呵,的确是有亲密关系的雌虫更适合做你身边的礼仪官…… 这种时候, 尤利叶不得不摆出故作羞涩的年轻人的青涩表情,迪克米翁在一旁面无表情, 玛尔斯面色铁青。 气氛极其尴尬,柏林浑然不觉,还在说一些并不好笑的玩笑话,摆出长辈的架子对尤利叶的生活指指点点。 但尤利叶后来在见证过迪克米翁的“好用”之处之后, 也不得不承认奥尔登说的话是正确的。他不知道奥尔登是从哪里找到了这样天赋和管理能力的雌虫纳入麾下,迪克米翁的工作能力简直是联盟法院最耀眼的瑰宝。 尤利叶将自己的光脑权限设置可读模式共享给迪克米翁,并且将自己回联盟之后名下继承的烂账一般的遗产一并交由迪克米翁处理,其中有许多过继行为都由于尤利叶当初的死讯而停摆,在法律程序上卡死。 迪克米翁对尤利叶安排的任务毫无怨言,以一种惊人的工作速度做好了一切,将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资料文件摆在尤利叶的书桌上,同步发送到他的邮箱。 此时此刻,尤利叶与玛尔斯刚刚睡醒,大法官迪克米翁先生正从星舰上下来,一边稳步迈入住宅,一边指挥仆从们为尤利叶阁下准备出席宴会的衣物,并且精准筛选出其中不合规矩的那些。 尤利叶在怀斯星系内赠予了阿多尼斯一套房产,于是迪克米翁日夜周折往返于尤利叶的住处、阿多尼斯的住处、他在翡冷翠的工作场地——真是一匹汗血宝骡,没日没夜地连轴转。 这匹骡子扫一眼托盘里仆从们呈上来的戒指,难得露出了一点不满意的表情,质问正战战兢兢低着头的仆从:“阁下的权戒呢?为什么要拿这些廉价的东西来?” 那位仆从更是一哆嗦,手抖到盘子里的宝石晃晃悠悠,叮当作响:“我以为年轻的阁下会更喜欢这些更流行的风格……” 迪克米翁平静地说:“我不需要你向我解释你的‘你以为’。拿需要的东西过来。” 尤利叶站在房间的最中.央,同玛尔斯一起接受仆从们的侍弄打扮,对着迪克米翁虚弱地笑了一下,调侃道:“您真是严格……” “阁下,您身边不懂规矩的人太多。”今天迪克米翁戴了一副装饰性的平光眼镜,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托架,“我怀疑这是柏林先生有意为之的安排。不合规矩。这会让您的外出丢尽颜面。” “您也是特权种,为什么会了解这些仆从的工作?”尤利叶问迪克米翁。他在心里吐槽:难道是被阿多尼斯磋磨出来的? 尤利叶与玛尔斯今晚即将要去参与联盟中特权种的宴会。宴会的请柬应当是发送给了尤利叶,但他并没有收到。显然,柏林拦截了那份文书。 但尤利叶仍然从迪克米翁口中得知了消息。在尤利叶决定忤逆叔父禁止他外出的暗示之后,迪克米翁接手工作,开始一手操办尤利叶的出行行装。 这场宴会和阁下的夜宴有所不同,夜宴中尤利叶虽然也打扮华贵,但总归来说,那仍然是一种轻松的场合,阁下所需要做的仅仅是展现性魅力,给予他人追求自己的机会,提供一个社交平台。 这一次的宴会中,联盟大多数上层特权种都会出席,非常正式,它关乎下一届自由议会的选举,是议会成员与准成员们拉拢选票、向同行秀肌肉的场合。因此迪克米翁判断尤利叶必须非常严肃地对待这件事。 迪克米翁是一位非常完美的礼仪官——倘若他的本职不是一名特权种大法官的话,这件事倒并不会显得那么诡异。 但倘若一名雌虫拥有了足够的社会名望地位之后,他再对仆下应当所作之事十分了解,便会让事态变得古怪起来。 尤利叶怀疑卡西乌斯两兄弟平日里非常严重地压榨了迪克米翁。让大法官先生被训练成了十项全能的猎犬。 迪克米翁显然理解了尤利叶的疑惑。他一边挑选二位新人的礼服样式,一边慢条斯理地介绍:“阁下,您对我的家族费勒维耶有所不知,但我可以理解,毕竟它微不足道。” “费勒维耶是旧帝国时期的礼仪官家族,它擅长出产忠诚好用的仆人、执事长,也许您的血脉先祖也曾经雇佣过我的长亲。” “而步入联盟之后,费勒维耶们即使获得了特权种的姓氏,但仍然未曾进入真正的权力圈层。我们投入各个大家族门下,作为番犬提供服务,也因此获得了特权种的名头。” 在这种前提下,迪克米翁对侍奉特权种大贵族十分熟练,可谓是“家学渊源”。他过去也是这样服务卡西乌斯两兄弟的。 迪克米翁说这些的时候并不感到屈居人下的耻辱。他之所以为奥尔登服务,也正是因为自己的家族羸弱,他在联盟中必须得找一个足够稳固的靠山。 这就是血脉影响下的生存之道,否则即使迪克米翁是a.级雌虫,也压根没可能进入翡冷翠。除非他能够去变性称为一名雄虫阁下。 即使虫族的联盟制度中书写无数条有关于“平等”的法条,但其中的阶级固化却严重到可怕,迪克米翁身为大法官,是最清楚其中要害的存在。 与其他物种社会中有关于“血缘”的门阀垄断描述不同,虫族的血缘门阀是真正以血为誓,非特权种从出生起注定天资不足,完全没有翻身的可能性。 他们从大脑到身体器官的进化水平低下,除非基因变异得刚刚好,幸运到极点地成为万中无一的天才,否则很难和上层阶层的虫族竞争。 迪克米翁在心里想着这些事,表面上则是正在挑选尤利叶阁下出行穿戴的首饰,脸上没什么表情。 迪克米翁对当今虫族社会的现状当然有愤怒,但却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能力改变,因此无话可说。 他自己都是依赖更高血种往上攀爬的投机者,最擅长的是利用社会规则,因此也只能暂且忍受现状。 尤利叶共有十根手指,而需要佩戴八枚戒指,如果雌虫还可以走一些极简风格的话,那么对于阁下来说,倘若他们在公开场合穿着有一丝露怯,都会被解读出许多心怀鬼胎的诠意。 这是迪克米翁呆在阿多尼斯身边被训练出的思考方式。他对侍奉阁下这一项工作也是颇有心得。 尤利叶略微动了动手指,迪克米翁为他选取的戒指与佩戴位置很巧妙,活动手指时宝石并不会相撞。 但尤利叶一双手并没有什么肉,骨骼纤细,被无数繁重、火彩闪耀的宝石缀住,则显得他一双手简直要托不起这无数华丽的戒指一般,是被压折的初生枝条。 “可以删去一些吗?这实在是有点太多了。”尤利叶有点小心地问迪克米翁,他在对方严阵以待的这种样子里找到了他过去礼仪老师的影子。而那种课程尤利叶是从来不会认真听的。 迪克米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直接回答尤利叶是可以与否。 他慢吞吞地开始向尤利叶介绍:“这是卡西乌斯家族的权戒,代表奥尔登先生以及所有卡西乌斯血亲对您的支持;这是阿多尼斯阁下私人矿产所产出的宝石戒,能够向外界说明您蒙受阁下信任,是阁下亲密的盟友……” 第94章 “这是您的家族的继承者权戒,这是能够抑制您信息素的空间宝石……” 联盟中的特权种已然过去了依靠首饰的名贵价值来彰显自身身份地位的阶段。以logo、稀有金属和化合物的单位净值计算身份是如今联盟中的新兴的“中产阶层”会做的事。 对于从帝国时期便开始延续血脉的特权种大家族来说,比首饰本身的价值更重要的则是其背后暗藏的政治暗示。 尤利叶手中佩戴的具有种种诠意的戒指,被称为“权戒”。它们与仅仅有装饰作用的戒指并不相同。 或是以极度珍惜的宝石种作为界定,或是用独特的切割工艺当作表示,特权种们的权戒具有使人一眼望去,就能够明白眼前人归属某某势力范围的功能。戒指上的宝石本身反而成为了赘余的赠品。 价值高昂的矿物有时候已不足以作为权戒的原材料,特权种将目光转向更加珍贵、制作工艺更加困难的燃料金属与具有储物功能的人造宝石。 尤利叶手中的权戒无法再精简,主要作用是向外界表示卡西乌斯家族对尤利叶阁下的支持,以及阿多尼斯阁下对尤利叶阁下的私人喜爱,甚至于是第三军团对于尤利叶阁下的站队。 这些外人求之不得的礼物被尤利叶安排侍从随意放在匣子里收敛,在迪克米翁指示下才被找出来,被尤利叶佩戴,以向联盟彰显阁下身后的同盟。 而尤利叶最为满意、他也不得不佩戴的一枚戒指则是代表了怀斯家族继承人身份的权戒。 那枚戒指是尤利叶的私产,仅此一只,以传承之名交到尤利叶手上,柏林·怀斯无法染指。 它的原材料来自某颗白矮星碎片中提取的简并态物质,通过压缩与空间存储工艺变为了一颗纯灰到毫无光泽的宝石,并无任何功能,却因为象征了一颗星球的死而格外珍贵。 如今的正牌怀斯家主柏林不曾拥有它,这也说明了柏林的家主之位获取手段并不正当。 在回到联盟之后,尤利叶将它从自己的私库中取出,作为双亲遗留给自己最重要的遗产。 他将在今晚佩戴这枚权戒出席,向联盟中所有特权种声明尤利叶·怀斯仍然是怀斯家族的继承人。无论柏林心情如何,事实不可改变。 第84章 尤利叶并不喜欢那种被织物紧紧包裹身体的感受, 于是迪克米翁连同尤利叶身边负责服装设计的雇员最终为他选定了非虫族艺术体系内的复古风格的仿亚麻长袍。 这与尤利叶夜宴所用的服饰极为相似,金扣链固定住效仿希玛申长袍的缠绕披挂织物,阁下不露出一定点多余的皮肤, 随着走动而隐约出现的手腕脚腕上佩戴的饰品链条。 尤利叶觉得自己打扮活像是一位古时代的议会长老,手中应该再拿一把衔枝绕蔓的权杖。像是虚构题材电影里的精灵一样, 浑身上下透露出不被现代文明玷污的愚蠢纯洁。 身为雌君,加上并非参与宴会的主人公, 玛尔斯则被设计穿上了一套铠甲风格的礼服。 修身的铠甲与尤利叶身上的服饰是同样的风格元素,玛尔斯就像是一头忠实的杜宾犬一般跟在尤利叶身边,色调截然相反,几乎全黑。 那身礼服让玛尔斯并不偾张的结实肌肉线条明显, 背后有一个方便他释放翅翼的可开口设计, 许多小巧思让他看上去并不像是参加宴会的文明宾客。 玛尔斯全身上下没有首饰点缀,但一身漆黑闪光的稀有金属材料也能够说明他浑身上下衣着造价不菲。这种风格倒是三.大军团的军雌们一概的风格。他们均有一种能够被一眼认出来身份的独特气质。 在联盟与军团对立、乃至于因为权利倾轧而偶有矛盾的前提下, 少数几次军雌参加联盟宴会的案例,他们都穿着像是一具精密的战争机器,尽量在符合礼节的前提下具有所谓的“武装威慑力”。 联盟中人时常因此议论军雌们是有疑心病的精神病患, 总是觉得全天下所有人都要加害自己, 恨不得出场之前在宴会场地底下埋炸弹, 以免被心眼多得让人犯密集恐惧症的联盟虫族坑蒙拐骗。 ——当然,此时此刻的玛尔斯是真情实感觉得即将到来的宴会上有数不尽捅向尤利叶的刀子。他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尤利叶……即使他金贵的尤利叶阁下似乎并不多么需要他的保护。 这件事实在是让玛尔斯挫败极了, 但他也不能因此许愿让尤利叶羸弱。 在柏林家主并未下命令要明面上软禁尤利叶阁下的情况下,即使家主隐含的态度就是如此, 仆从们也并不敢拦住尤利叶阁下,强硬地禁止收拾准备好的阁下出门参加宴会。 更何况在许多仆从们眼中,尤利叶才是怀斯家族正大光明的继承人。这些投机者不足以忠诚到对尤利叶效忠至站队,但心底里总有自己的偏向。 能够为特权种家族服务、获取属地星系居民身份的虫族, 总不会蠢到介入这样家族政治敏感的交锋中去,装傻才是最好的。届时人家一家人因为血脉亲情握手言和了,反而让投机者夹在中间左右尴尬。 最终尤利叶跟随玛尔斯和迪克米翁一起出行,周围环绕由迪克米翁带来的下仆,他们远比现在跟在尤利叶身边的怀斯家族的侍从用起来更加放心顺手。 星舰上迪克米翁为自己也更换了服饰,收拾成了十分具有威严的样子,尤利叶看过之后调侃道:“您为什么不选择更华丽一点的风格呢?” 迪克米翁现在看上去活像是要参加葬礼。他公布在网络上的那些庭审视频中也是如此穿着,浑身上下一身板正的礼装。 尤利叶略微动了动胳膊,浑身上下的各种首饰简直是夸张地叮当响。这种动静对尤利叶来说其实有些难以忍耐。 他的感官比寻常虫族更敏锐,对于这种自身发出的细小动静便十分全乎地落尽耳朵里。尤利叶在平常时刻都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脉搏声。 迪克米翁似乎没有领会到尤利叶调侃的意思,非常严肃地认真回答问题:“在没有具体礼服要求的情况下,自由主题风格的宴会需要参与者与自己的社会形象相符。” “如果我的穿着过于复杂繁重,反而会让投资者觉得我并不稳重。”迪克米翁如此总结道。 阿多尼斯曾经也要求过迪克米翁和他穿着配套的华丽服饰在各个宴会上四处游走,尤其是那些由各位阁下举办的并不那么正经的宴会。 但大多数时候迪克米翁都拒绝了,他让阿多尼斯不满意的地方正是他的扫兴,但显然奥尔登并不能接受一位太擅长讨好阁下的雌虫成为自己弟弟的丈夫。迪克米翁以独特的生存之道给自己找好了一个合适的生态位。 在星舰上的时候,玛尔斯始终默不作声,在一旁看着尤利叶和周围人交流。他开始感到不安了。 倒并不是因为尤利叶面前的迪克米翁,玛尔斯还是能够看出来尤利叶与这位已婚雌虫并没有什么超过工作之外的情谊。 更何况倘若是一个雌虫在尤利叶面前他就要吃一次醋,那恐怕是对尤利叶的一种轻蔑。联盟中多的是认为阁下就应该只具有性价值的传统雌虫,玛尔斯不想自己也成为那样讨厌的雌虫。 玛尔斯的忧虑是,他感觉尤利叶正在远离自己,进入到他所不理解的另一个世界里。尤利叶面对的问题是他解决不了的,因此心中唯有挫败。 在尤利叶在怀斯星系中忙碌期间,除却监视柏林的工作,玛尔斯还去见了自己刚好正在休假的上司都铎军团长。 对方赠送了一枚权戒充作玛尔斯的新婚礼物。那枚戒指再经转赠,现在正佩戴在尤利叶的左手无名指上。就算不明白其中的社交潜规则,玛尔斯也知道好东西要赠与尤利叶的道理。 那枚权戒的宝石体由一种在第三军团辖地内失活的放射性矿物与目的为稳固晶体构成的粘合剂构成。 宝石矿种在宇宙中漂浮,为一种流浪陨石,未曾附着星体,在正常情况下会对周围的碳基生物造成不可逆转的器官衰竭影响。 但经过特殊的加工手段人为加工之后,它则反而能够稳定地散发出波频,对佩戴者的精神状况具有调和作用。 因为采掘风险与收益不匹配,这种矿种并未在联盟中推广,也因此成为了第三军团对外彰显身份的标志。 玛尔斯并没有怎么给尤利叶送过礼物,他想不出什么是自己有,而尤利叶没有的,赠送礼物的目的便主要为聊表心意,而非补上尤利叶财产上的缺憾。这枚戒指成为礼物中较为特殊的一个。 玛尔斯不通礼节,不明白怎样才能给现在的尤利叶助力,许多有关于“第三军团继承人”的威风都是尤利叶在耍,玛尔斯本人却并不擅长这个。 在军团长的提醒下,玛尔斯才明白赠送权戒是与阁下们的婚姻中非常必要的一环,对于阁下的伴侣而言,这不仅是赠与丈夫共享自己的权利,更是在对方身上打下标签,对外界宣布权利的划分。 第95章 即使雌虫雄虫的政治权利平等,在法律规定中能够共同工作、竞争,但这种理想化的社会构想在不平等的性别比之下无法搭筑。 雌虫们仍然认为阁下是需要装点修饰的华美之物,权欲容器。无数雌虫为自己选定的阁下担任番犬的角色,为阁下佩戴属于自己的权戒,搭建起牢不可破的从属关系。 ……特洛伊战争中,神祗选择不同的英雄进行斗争,并由战争结果判定神祗与英雄们的地位。 参政的阁下们往往并不亲自下场,整个社会也默认他们有一些高洁的禁.忌:阁下们的双脚不能触碰地面,不能丧失颜面地和他人争端,舌头不能碰到肉类的骨头。 当玛尔斯给尤利叶赠送那枚权戒的时候,时机很微妙,他们都很温暖、湿.漉漉、热淋淋的……尤利叶并未开口夸赞他,欣慰于玛尔斯终于对某些事灵醒了一些,平日里尤利叶并不吝啬对玛尔斯的鼓励。 尤利叶默默让玛尔斯将戒指推到无名指指根,手掌再逡巡过去与玛尔斯握手。 雌虫的手掌要比雄虫大一点,也有更多的肌肉挂在骨架上。尤利叶的手被紧握,权戒的宝石同时硌到他和玛尔斯,带来一种很浅显微妙的疼痛。那种疼痛至今仍然在玛尔斯的手心中留有残余。 由于尤利叶的手掌佩戴过多的权戒,又被侍从涂抹了一层护手的油脂,因此此时玛尔斯不能够像是平时那样习惯性地去牵尤利叶的手。他心中的不安宁越发汹涌。 在短暂交流之后,迪克米翁离开了尤利叶所处的房间,一时之间房间内只剩下尤利叶与玛尔斯两个人。 仆从们默然退下,在雇主迪克米翁的提前吩咐下,明白尤利叶阁下与他的雌君并不需要多人伺.候。 由于需要保持一个外在端庄的仪态,尤利叶并不能够如同往日一般没骨头地到处斜靠着。他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活像是画框中的一副人像。 即使玛尔斯平日里也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但尤利叶还是发现他今日有些过分郁结。 那种对方自以为藏起来的情绪在尤利叶看来十分明显,简直是头上有一片乌云正在下雨,浑身上下都散出“快来安慰我”的文字泡。 玛尔斯分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尤利叶就朝他勾勾手指。玛尔斯的想法实在是太好猜了,尤利叶与他精神相融,也不必特意去读他的心。 玛尔斯不明所以,乖乖走过去。 他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够为尤利叶做到的事情是否太少,甚至没有迪克米翁的用处大。联盟中只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倘若是在军团里,柏林·怀斯的脑袋早就掉地上打滚了。 玛尔斯所习惯通行的那一套野蛮规则在联盟内走不通,而特权种们的种种潜规则他也一窍不通。 他这时候才明白他年少时代被尤利叶带在身边教育的时候到底受了多少优待。怀斯家族中特权种的迂腐风气本就淡薄,尤利叶更是对身边人毫无固守陈规的要求。 难道需要去请教一下上司,都铎军团长是怎样担任好议会长丈夫的角色的?玛尔斯在心里这样想。 三.大军团的军团长所承担的不仅是本职的战斗工作,更有与外界联盟沟通接洽的责任。 即使游离于联盟之外,但作为特权种家族沟通掌控军权的桥梁,军团长实际上所付出的心术算计并不比参选自由议会的传统特权种们少。 单纯具有战斗力是没办法走到高位上去的。军团长对继承者玛尔斯的权术教育尚未开始。毕竟雅戈·都铎这时候也正当壮年,没有移交权利的必要。 等玛尔斯靠近一点之后,尤利叶抿着嘴唇没说话,向玛尔斯打手势,示意对方摊开两只手掌。 虽然不懂尤利叶要做什么,但玛尔斯最大的美德就是听话。他摊平自己一双手,手上带着的是战术风格的手套。 尤利叶手背抹上去的脂膏还没有完全干掉,他伸出手,在玛尔斯手心上写字,慢慢地拼写单词。 为了避免磕碰黏涂,尤利叶只能用那一点指尖的位置和玛尔斯的手掌接触,写字的动作也慢,方便让玛尔斯辨认。 这种行为过去没有过,但玛尔斯瞬间明白尤利叶的意思:因为现在不能够牵手,所以换一种方式牵手。 他们同样有着一种黏着的肌肤相贴的需求,即使在正式的公共场合也时常要牵手。 尤利叶垂着眼睛,也不看玛尔斯的脸,表情很认真,好像做的是非常要紧的工作。玛尔斯走神看尤利叶垂下去的眼睫,心里微微一动。 “不要沮丧。” 尤利叶写。他用了很简单的语法,那种刚刚学习拼读单词的孩子会用的表达方法。 “你对我有很大的用处。玛尔斯,等一下你可能会因为我被误解和指责,你愿意为我承担这些吗?” 玛尔斯轻声说道:“我愿意……” 简直像是婚礼上回答司仪的话一样。尤利叶笑了起来。 玛尔斯是唯一被尤利叶划定“可以信任”的虫族,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对方时刻忧心着自己是否有足够多值得被利用的地方。这种新想法简直是特立独行。 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在伊甸扎根之前就已出现。尤利叶怀疑自己尚未成年时,玛尔斯的大脑神经反应已经被他自己改造过了。 因为身上装扮繁多,并不适宜于接吻,于是尤利叶拉着玛尔斯的手让他用手指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尤利叶的嘴唇偏薄,相接触的时候玛尔斯感受到比皮肤更暖和一点的温度。他的手指下意识抽搐一下,尤利叶又笑。 第85章 迪克米翁打头, 引领尤利叶与玛尔斯共同进入宴会厅内。并没有不长眼的工作人员前来确认请柬。这三位年轻人论身份都是能够有资格进入今晚场合的特权人士。 尤利叶的请柬被柏林拦截,柏林对外的理由也许是年轻病弱的尤利叶阁下并不想要出现在这种庄重的场合。的确有许多阁下是仗着自己的性别与年龄而抗拒出现在更肃穆的场合。 玛尔斯并未对外公布投递邮箱,联盟中人也不敢越过都铎军团长联系对方选定的继承人, 那未免会被解读出不够有好的意味。 雅戈·都铎倒没有不让玛尔斯去参与什么宴会的打压算计,他单纯是按照惯例让麾下的军雌们直接忽略这种场合, 十分纯正地觉得这种宴会浪费时间。 军团本就和联盟隔离,第三军团长的丈夫更是自由议会的议会长本人, 雅戈蔑视眼下这种场合也是理所应当的道理。 但这也导致了玛尔斯面对眼前觥筹交错炊金馔玉的场景应接不暇,虽然不至于错愕到无所适从,但也绝对有不知所措的心情。 玛尔斯摆出面无表情的神态,落后半步走在尤利叶身后。迪克米翁则是距离他们更远一些, 但仍然能够让人看出来他们是一同前来, 称得上是伙伴。 许多尤利叶眼熟的面孔对尤利叶举杯示意,他回以礼貌的点头微笑。 尤利叶从侍者手中取走一只酒, 手指上权戒在灯光下闪光,有些浅色而具备特定切割工艺的宝石散发出的火彩光泽简直伤眼,也被周围人非常详尽地看在眼里。 各种隐晦的视线落在尤利叶身上, 他装作浑然不觉。 迪克米翁替玛尔斯取了一支酒, 询问二位是否需要此时前往专为阁下提供的包厢。舟车劳顿, 阁下可以先去休息。 这场宴会主要是那些想要进入自由议会的虫族为自己拉选票拉帮派的场合,迪克米翁的身份便不够高贵到具有话语权, 置多不过被准许入内。 往常这种场合,迪克米翁十分不掩饰地服务着奥尔登·卡西乌斯, 以表明自己身后的投资者。 如今迪克米翁出现在尤利叶阁下身边,再结合阁下手中两枚代表卡西乌斯家族与阿多尼斯阁下的私人权戒,其中内涵便不言而喻。 近日以来,尤利叶阁下与卡西乌斯家族的恩怨情仇可谓是在联盟中深远流传, 十分热门,其中话题大多贴合桃色绯闻。 人们对这种多人纠缠的情感话题十分热衷,尽管它并不是那么光鲜亮丽。 特权种是这样的,他们一边追求体面,一边最爱看的就是某某雌虫冲冠一怒,由于自己丈夫的情感问题和其他雌虫打架斗殴,撕到颜面扫地。 越是形容难堪,旁观者越是吸血蛭一般地吞食到津津有味。参与者越是身份高贵,旁观者越是觉得自己食用的是顶级的口舌饵料。 这种绯闻仅限于休闲娱乐。即使某两家族的族长相互联姻,也并不影响他们的家族在同一行业内竞业到头破血流。特权种们一向把这种事划分得很清楚。 联盟内并不认真对待有关于尤利叶阁下身边的一系列情感纠葛。但此时此刻,当迪克米翁出现在尤利叶身边,这种情形则暗示了一种更惊人的事实。 在尤利叶真正与奥尔登结婚,并且双方足够彼此信任的前提下,尤利叶阁下才可能得到卡西乌斯家族的权戒,而非奥尔登的私人烙印。 第96章 毕竟那是涉及到一整个家族利益的权戒,尤利叶完全可以用其挪用卡西乌斯的财产,窃取机密。 但此时尤利叶与奥尔登并无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联,他却仍然得到了象征一整个特权种家族支持的权戒。一向是奥尔登忠实的狗的迪克米翁·费勒维耶也出现在尤利叶阁下身边。 一切事项说明奥尔登已经打破了特权种原则地为尤利叶阁下献上忠诚,折损尊严,这是比奇迹更奇迹的特立独行。 难道这算是所谓的“爱情奇迹”?围观者只能如此腹诽,甚至会因为卡西乌斯家族过于庞大的产业链与超然的地位而对尤利叶产生艳羡。 能够用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换取庞大的利益与权利,简直是性价比高到离奇的交易。 与此同时,尤利叶手中第三军团的权戒同样惹人注目,是不亚于卡西乌斯权戒的另一焦点。 玛尔斯忠实地拱卫在尤利叶身边,似乎对丈夫身边一切桃色的流言蜚语浑不在意。 军团的权戒不比特权种般滥用发放,所拥有者可声明自己已然搏得了联盟三分之一的军事武装力量支持。 这不单是玛尔斯能够送给自己丈夫的礼物,更说明了第三军团长对尤利叶怀抱着一种支持的态度。都铎军团长以同等分量地看重这一对婚侣,乃至于不计较联盟与军团避嫌的潜规则。 尤利叶正在饮用果汁香槟,下巴到脖颈的线条纤弱流利。他这副模样中的美丽意味被全然忽视,特权种们彼此对视,眼中是另一种意味的不可思议—— 这蒙难的、在大众眼里羸弱到胆怯的阁下,手中什么时候攥住了如此之多的权势?此时的尤利叶·怀斯手中掌握的权利纵观整个联盟也是最上层。 此时尤利叶手中象征怀斯家族继承人的权戒所流露的对自己继承权的强调以及对柏林·怀斯的嘲讽在烘托中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尤利叶阁下如今手中捏着的一切权利与支持切断了他所有被架空的可能性。在场特权种们迅速放弃了过往对柏林架空尤利叶的猜想,现任怀斯家族几乎不可能再扶持一个后辈和尤利叶打擂台赛。 几乎沉重的权利镶嵌在尤利叶的指尖,使得他带有病气的面容似乎都被滋养出了熠熠生辉的血色。 注视着这位容貌与权柄都极盛极宏大的阁下,由于尤利叶过往隔绝人世,实在和联盟中人接触不多,于是所有人都想:他到底是为什么能够得到那些呢? 尤利叶·怀斯身上到底有着怎样的宝藏,让他能够在颓势之下能够获得如此之多的殊荣? 在无数的注视之中,尤利叶被迪克米翁引领,同玛尔斯一起进入了楼上为阁下准备的包厢。 唯有基因等级为a的特权种阁下才能够拥有这样的殊荣,两重筛选之下,能够通过这一标准的雄虫不过五指之数。 主办方为阁下们提供安保最严格、设施最完善的房间,以应付阁下身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 阿多尼斯并未出席今晚的宴会,他对这样的场合并不热衷。在进入包厢之后,则有场地内自备的工作人员为来客布置各种设施。 迪克米翁并未离开,而是站在距离尤利叶稍远的位置,如同门卫一般检查各处,时不时出门从走廊与楼梯的衔接处往下看,打量着对尤利叶的方向投去探寻目光的雌虫们。 即使尤利叶并不经常出席这样的场合,也明白迪克米翁现在所做的正是礼仪官的工作。 由于尤利叶过于年轻,身上的性别属性大于地位属性,因此迪克米翁需要做一些为阁下筛选宾客的工作。 玛尔斯站起来,从包厢的窗台往下望。 大厅中的特权种们彼此交谈,声音保持同一种音量,特意将自己的语调语法弄得复杂古典,以彰显自己血脉中延续至今的尊贵。那种动静在玛尔斯眼里和星舰行驶时发出的噪声没有明显区别。 包厢内有椅子、小圆桌,以及镶嵌进墙体内以供阁下娱乐的电子显示屏幕,它同样可以通过封闭线路向阁下直播外面的宴会中、以及接下来内厅的演讲台上即将发生的情景。 房间里的椅子主要是供阁下以及其雌君使用,另外几把椅子供给来客。一般情况下,是向阁下提供婚姻申请的来客。 在这张小圆桌上,访客会与阁下的雌君进行密切的交流,利益交换,确认二人在处于同一段婚姻关系之后能够为彼此带来多少好处。 阁下在其中起到中介的作用,基本并不有真正的功能。也正是因为如此,联盟中有戏言说特权种的婚姻实则是雌虫与雌虫之间的婚姻。 在前往此地之前,玛尔斯向迪克米翁恶补了此类常识课程。 不提玛尔斯或者尤利叶本人是否接受他们的婚姻中再多一个陌生人进来,一想到自己要和联盟中的特权种赤.裸地交谈,讨论利益得失,把自己和尤利叶都称盘上秤地待价而沽,玛尔斯就感到又烦躁又恶心。 联盟中特权种的“优良传统”简直是对所有人平等的蔑视和物化。玛尔斯难以理解那些看上去光鲜亮丽的虫族心中正斤斤计较着自己在婚姻中的得失。 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玛尔斯,尤利叶竟然从中读出了一些紧张。他叹了一口气,示意在角落中待命的服务人员去给玛尔斯倒水。 迪克米翁身为礼仪官,有能记忆联盟中所有有头有脸的特权种的好记性,这也正是他工作内容的一环。 门敞开着,尤利叶便听到迪克米翁一连婉拒了好几位访客,并不直说对方身份不够,只声称尤利叶阁下身体不适,不便与外客见面。 当尤利叶的容貌与他所拥有的权利同时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时刻,未免会有一些过于年轻天真的雌虫产生贪欲。 他们被长辈带来宴会,并不承担重要的角色,只期盼能撞大运地有哪位大人物赏识自己。 本着被拒绝也并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念头,这些年轻的孩子在一众雌虫中身先士卒地向尤利叶阁下发起攻略。 若是所谓的“爱情奇迹”再次生效,他们有幸能够成为入幕之宾,沾手阁下本人以及阁下手中的特权支持……实在是像做梦一样好。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是不得不试。 其余有所意动的雌虫也借由这些二傻子的得到的反馈试探尤利叶阁下对外界的态度。 真正身体不适到不能会面的阁下不会参与今晚的宴会,而迪克米翁拒绝的托词、以及这位在特权种内部被评价为“眼光毒辣的猎犬”的存在本身则就为尤利叶的态度做出了侧面的声明:阁下仅愿意和身份足够优渥的来宾会面。 最终第一位能够入内的宾客是一位棕发蓝眼的年轻雌虫,明显的都铎血。 迪克米翁扫视他一眼,挤出一个微笑,而这位都铎血的表情则自然许多。他笑时候脸侧甚至有一个单边的酒窝,看神情显然是和迪克米翁颇为相熟。 这位先生正要开口与迪克米翁寒暄两句,然而迪克米翁却侧过脸去,伸手躬身,将其引向包厢内的方向,说道:“请进。” 这年轻人嗔怒地瞪了一眼迪克米翁,吹了一声口哨,但显然没有真正被迪克米翁冷淡的避嫌态度惹得不高兴。 此人浑身上下一对鸡零狗碎的小饰品,风格新潮,摆出会面异性那种有点太不稳重的紧张表情,与里面正坐着的尤利叶对上了眼。 第86章 尤利叶还没来得及把来客的脸看清楚, 这位雌虫十分  自来熟地对他一挥手,呲牙露出一个笑:“尤利叶阁下,日安。” “日安。”尤利叶点头, 打量着雌虫的脸。 玛尔斯这时候也才刚坐回到尤利叶旁边,十分警惕地看着这位访客的脸。 此人的血显特征太明显, 打扮如同演艺明星,穿着太入时潮流, 与周围宴会风格有些格格不入,正对着尤利叶呲牙咧嘴的傻乐。 他和玛尔斯的假想敌特权种形象不太相同,但也说不上有好到哪里去。 雌虫自我介绍:“阁下,您好, 我是泽费尔·都铎……”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辈分:“应该算是您的……堂兄?” 尤利叶略微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样一名远亲。 泽费尔看上去似乎还有些得意,详细地表述道:“伊恩阁下是我的养父, 所以按亲族关系来说就是这样。” “好的,您好。”尤利叶摆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堂兄,您有什么事么?” 倘若泽费尔只是简单和尤利叶攀亲, 联盟中特权种大多沾亲带故, 因此倒并不是多么难以解决, 应当只是一种社交中拉进手段的方式。 但既然这位堂兄和自由议会议会长伊恩·都铎扯上关系,尤利叶便不得不认真对待了。 泽费尔用一种惊异的眼神打量尤利叶的脸, 嘀嘀咕咕一堆诸如“终于见到真人了”之类的话,并不需要尤利叶回应。他说话又密又快, 活像是有多动障碍。 尤利叶只好乖乖坐在那里让泽费尔看。泽费尔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只等比关节玩.偶,对着其中的精美工艺与大师妆面大加赞叹,展现出的是“也想要有一只”的非常淳朴的愿望。 第97章 在那种听起来有点奇怪的迭口.交赞之后,泽费尔长呼短叹地总结道:“……你和乌尔里克阁下实在是很相像啊?!” 尤利叶有些意外:“您见过我的雄父?” 尤利叶可以确认, 在他的雄父加入怀斯家族之后,乌尔里克便再也没有回过都铎家族一次。那实在是一名很别扭的阁下,在心里暗自和姓氏分道扬镳之后,连亲人都不愿意见。 泽费尔十分理所应当地回答道:“没有啊。我只看过照片。” “……”尤利叶有点怀疑伊恩阁下竟然能教育出这种性格的小孩。泽费尔有点太不着调了。 泽费尔左右环顾一圈,摆出明显的戒备姿态,室内的服务人员立即有眼力见地从门外离去。 这种来宾商谈要事而需要外人避嫌的场景时常发生,已然形成一套标准的流程。在工作人员们离开之后,迪克米翁也从外面关上了门,把自己关在门外,保证屋内的绝对密闭。 这时候泽费尔的表情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他说:“伊恩阁下有话托我今晚转述给您。” 尤利叶想:伊恩阁下猜到了我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真是让人不意外的精明。 “尤利叶,柏林正在尝试做乌尔里克与西里尔曾经在你身上做过的事。他对于自由议会的竞选表现出了过剩的自信态度。我希望你能够去查明和解决这件事。这是你们之间的争端,也是我检验你能否对一切负责的考验。” 这段话显然是泽费尔直接背诵复述了伊恩的原话。其中内容语焉不详,唯有当事人能够听懂。 伊恩的用词远比年轻人泽费尔更加古典,用词风格克制,能够非常明显地听出区别。 一通话讲完之后,泽费尔脸上都是一种非常茫然的表情,他并不明白雄父和尤利叶之间是在打什么机锋。 “感谢您。”尤利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他对泽费尔点头,好像对方所说的话并不是非常要紧着急的事情。 经由奥尔登之口,尤利叶已经知道了柏林得到了另一些伊甸源体。这是日夜监视他的玛尔斯也没有发现的秘密。 而奥尔登之所以能够知道这个消息,是柏林对伊甸计划实在太过热衷,经由一些器材交流中奥尔登借机进行的数据窃取,再通过数据对比,他才连蒙带猜得到答案。 伊恩所做的监视显然比尤利叶和奥尔登的布置都更加完善,他所处的位置让他能做到的比联盟中任何人都多。 而尤利叶则是在思考,伊恩话语中所说“柏林在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复现他双亲过去的行经? 经由种种证据,尤利叶只能猜测伊恩所说是“将伊甸母体基因移植到现代虫族身上”这件事。但柏林如果真的那样做,他的移植目标是谁? 泽费尔显然并不在乎伊恩和尤利叶实际上正在传递和交流些什么。他的目光在尤利叶与玛尔斯之间扫视,转而又去骚扰玛尔斯了:“长官,我曾经听我雌父说过你……” 这位朋友对尤利叶与玛尔斯抱着同等程度的好奇心,这样一想,他的二位养父竟然同时分别与尤利叶和玛尔斯有所关联。 这时候墙壁上的显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尤利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刚才进屋的时候,的确有要求让工作人员设置,内厅的活动开始之时,使屏幕自动打开转播画面。 屏幕上的画面中,特权种们正从门口往厅内涌入,依次就坐,脸上都是非常严肃的表情。 而在北方位前方发言台的方向,另一些面孔让大众十分熟悉的政客则是从更畅通无阻的入口入内。他们是活动的主角。 在那些身影中,尤利叶非常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叔父柏林·怀斯,以及坐在角落里,看上去只是一个路过人的伊恩阁下。 泽费尔抬头扫了一眼,显然对这种场合并不关心,也并没有想要亲临现场的想法。参与宴会的年轻人中也有一些并不热衷于政治,由于各种原因而不会去凑这项没办法明显得利的热闹。 尤利叶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眯眯的,因为想到了要做什么而高兴。他对泽费尔道歉:“抱歉,我需要离开。我要去内厅观看演讲。” 尤利叶朝玛尔斯打了一个眼神,于是玛尔斯也不听泽费尔讲话了,径直跟上尤利叶往外走,只剩下泽费尔在原地嚷嚷:“你们怎么有这么无聊的爱好……” 这种擅自离开的行为其实有点没礼貌,但尤利叶想伊恩阁下的养子应当并不会计较他这点小行为。泽费尔和阿多尼斯在气质上其实有相似之处。 - 尤利叶和玛尔斯一起找到了位置坐下,迪克米翁则是被留在包厢里,并不一同入内。 据泽费尔所说,他与迪克米翁先生是关系不错的朋友,正好借此叙旧。 看迪克米翁本人的脸色,尤利叶猜想实际情况并不是泽费尔所说的那样,但既然迪克米翁本人也并没有真正如何抗议,尤利叶就放任他俩自己处事了。他总不能对迪克米翁产生控制欲。 整个内厅其实并不大,能够被邀请前来宴会的虫族们人数不多。观者没有对应的座次,只沿进场顺序入座。 尤利叶进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他和玛尔斯坐在后面的位置,并不怎么引人注目。 自由议会的公开议员选举将在接近三个月之后进行,此次宴会,主题其实是议员们在特权种内部进行的拉.票活动。 特权种们并不把自我以下的虫族视作是和自己同样种族的生灵存在,由于阶级之间天然的利益冲突,二者之间甚至隐隐有相互敌视的趋势。 这次的宴会在特权种中几乎算是公开的秘密:预备议员们讲述自己上任后推行的项目和方案该如何有利于上层阶级的发展,稳固特权种们的地位。 即使并没有说明,那些方案的言下之意也非常清楚:让底下的那些虫族更加地无法翻身,只能安安稳稳呆在联盟为他们选择好的一方囹圄里艰难生活。 对学制进行改良,让真正的天才能够接受最顶尖的教育,其言下之意是那些天资不足的低等级虫族能够获得的教育机会就更少;信贷门槛的再提高,使得特权种们能够更加安全地进行资产增长的同时,将贫困者拒绝于财富增长机会的门外…… 每当演讲者言辞优美地说出自己的计划时,底下的听众们便鼓掌。 这种礼节性的掌声是麻木的,因为选举的结果也并不由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决定,然而无数将社会现状变得更加扭曲的计划决策被说出时,底下的听众却摆出欣赏的面色,这种场景本身就显示出了如今联盟政体的虚伪。 在社会与科技水平的发展之下,如今联盟的福.利保障制度以及最基础的人身权利保障都几乎完美。处于社会最底层的虫族也在科技资源过剩的现今过上了衣食住行问题能够得到解决的生活。 这种“恩赐”显然利好稳定,但使得特权种们对于压迫他人感到更加理所应当。 在特权种们看来,那些由于基因等级的缘故,与他们在外貌、智力、乃至于体态上有着明显区别的底层虫族和他们全然不是同一种物种,就算按动物学划分,也不应当生活在同样的饲养空间中。 在联盟主星系,所有虫族的拟人态都十分完美,即使有外貌上的优劣,但他们日常中也并不会展露出虫化状态下的原始特征,并且以“人”自居。 而分居于下行星系的虫族们中甚至广布名为“亚雌”的群体,那是整个虫族中都最受唾弃的群体。 亚雌长着断尾断翅,身体素质相较于雌虫有着明显不足,由于生而为劣等畸形的雌虫,因此连身为雌虫的身份都被剥夺,反而被关上了从名头上就低人一等的绰号。 此种对比之下,因为基因等级过低而面颊长有纹路或口齿器官畸变、骨骼皮肤异于正常的拟人态外观的低等级雌虫们都显得更高贵了起来。在被压迫轻蔑的群体中,同样拥有自己内部的阶级。 在流落囚星之前,尤利叶甚至从前从未见过亚雌这一群体。 联盟中的特权种如果生下了亚雌孩子,所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将襁褓中的卵婴送出首都星系,给上一笔足以抚养他成年的钱,让小孩更名改姓,不要在法律意义上和自己扯上关联,任其自生自灭。 据尤利叶观察,演讲者的次序越是靠前,他们的地位也越低下。排在前面的演讲者并未参与过议会工作,正在尝试迈出自己上升的第一步。 柏林·怀斯由于借哥哥的东风,在家族势力的托举下早已在议会中当过一年的议员,其出场次序自然靠后。如果没有意外,他能够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是板上钉钉的事。 让尤利叶较为惊讶的是,奥尔登竟然也出场了,讲了一通洋洋洒洒有关于信贷数据歧视方针的废话,声称要带来在座各位更美好的未来。 奥尔登的家世身份足够显赫,但他继承他的家族实在是太早,过于年轻,在他人眼中未免难以信任。倘若他再老.二十岁,想必应当板上钉钉能够成为议员之一。 第98章 第87章 演讲者们获得了几乎同等分量的掌声, 听众们总不至于在这种最基础的礼节上泄露自己对于某方势力的偏向。 尤利叶在台下摆出专心致志的样子倾听那些废话,手伸到一边,任由玛尔斯托着他的手, 像是把.玩玩具一样玩他的手指头和上面戴着的戒指。 从这种小动作,尤利叶才发觉玛尔斯其实有许多对于他目前的阶层来说并不那么成熟的小习惯, 至少尤利叶在十二岁之后就被教育不能够玩雄父的手了……这是玩笑话,但玛尔斯与特权种的确有许多格格不入的地方。 玛尔斯通过天资与雅戈·都铎的赏识而拥有了半步迈入特权阶级的身份地位, 但由于并未从小接受与特权种同等的教育,因此在许多礼节上都有做得不恰当的地方。 尤利叶记得在他们都年少的时候,即使他判断玛尔斯远比其他被选中的预备守护者更有天资,因此给予优待, 但小玛尔斯也并未真正像是尤利叶或者奥尔登那样接受整个联盟最顶尖的教育。 在那时候的尤利叶眼里, 玛尔斯并不是特殊的人,而是和其他雌虫别无二致的自我之外的他者, 他对玛尔斯的优待只是一种对天才的善意投资。 玛尔斯在成年之后就脱离怀斯家族,加入第三军团,他在入伍的早期应当经受过许多磋磨, 军团内部所盛行的是与联盟不同的另一套法则。 尤利叶对军团内部的习性不了解, 但按照联盟中的传闻来说, 军雌们的确是更“不文明”,行事更加野蛮的群体。 不好说在特权种的高标准下, 这种评价是否公允,但玛尔斯的确有一些社会化程度不足的症状。他有时候不成熟到让尤利叶有点无奈。 只是玛尔斯大部分时候对外界装出不怒自威的可怕模样, 并不多说话,绷着一张脸,便让人并不能看出他社交上的劣势。 尤利叶侧过脸去看玛尔斯正小心用手指碰一碰他的指尖的样子,心里想:其实只是一个笨蛋啊?有时候简直有点好笑了…… 他们这副过于亲密的和谐样子断绝了周围的观众们与尤利叶阁下攀谈的心思。 玛尔斯显然对那些演讲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即使努力认真听,也迅速走神,注意力不知不觉放在搭在他手上的尤利叶的手指上。 尤利叶不制止玛尔斯的小动作,抬头看着演讲者一个接一个地轮换,说出那些简直是滋滋往外冒着毒液的论调,似乎恍然不知其中意味,或是干脆是十分认同其中理念,露出微笑,并在等待中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目标。 柏林·怀斯站上演讲台,穿着成套的礼装,戴着装饰性的眼镜。 怀斯家主演讲的内容与前面那些人别无二致,唯一有新意的地方,便是提了几嘴怀斯家族独有的新兴科技。 柏林承诺说那些技术会用于联盟进一步向前发展,让虫族稳固在整个宇宙中尖端的科技水平地位。 内厅的空间几乎是封闭的。即使有通风系统,但在人数过多的情况下,空气仍然不够流通。 在倾听柏林演讲的过程中,尤利叶看着台上柏林的脸的时候,突然一瞬间开始感觉有些头晕,心里产生一种很焦灼恶心的感受。 他现在的身体素质让他不可能像是普通雄虫那样多灾多难地时常患病。尤利叶看向周围,听众们均看着台上的柏林,十分认真地倾听他的话语,并没有相同的异样。 这些特权种随着话题的进行而时不时点头应和,其对演讲者话语的沉浸程度之深,显得对柏林十分信服。 尤利叶看向玛尔斯,玛尔斯回望过来,眉毛也是稍微蹙起。看对方那种神情,尤利叶碰一碰他的手指,就能明白玛尔斯和自己有同样的感受。 整个内厅是安静的,只回荡着柏林经由扩音设施而放大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怎么会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 在前面的时间段里,在台上的演讲者发言的时间中,会有一些观众在底下轻声交流。这并不是没礼貌的表现,不影响他人的交流是被允许存在的。 尤利叶吸气,抽.动一下鼻翼,让玛尔斯仍然握住他的手。 他环顾一周,优秀的视力让他发觉除他与玛尔斯之外的所有在场听众都用同频的姿态认真倾听柏林的话语,时不时以点头等姿势对柏林提出的话语做出回应。 好像柏林所讲的是什么不可违背的至高天理,每一句话都应当得到认真对待。 这副场景简直有点诡异了。尤利叶心中那种焦灼的恶心感更加明显。 这油然出现的心情占据了过多的感官,好比是面前出现了一只丑陋到恶心的瘌□□,即使忍住不去想也时时刻刻在心里烙印地存在,产生反应,是一种无法克制的自然本能。 借助伊甸的标记,尤利叶迅速在玛尔斯精神中体会到了几乎同步的不悦。如同领地被入侵的被冒犯感如附骨之疽。 ……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尤利叶用空闲的一只手捂住口鼻,牙齿把口腔粘膜咬出一点血,咽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这种方式缓解不适。他抬头看向柏林,心想:真是大胆啊…… 即使同样被归类为生物信息素,但雌虫的信息素,雄虫的荷.尔蒙素,以及被伊甸改造过的性腺所能散发出的特殊的“虫母信息素”实际上是几乎完全不同的种类,所能起到的也是完全不同的效用,构成完全不同。 尤利叶使用虫母信息素时习惯性同步辅助释放自己的荷尔.蒙素进行扩散,使得他想要针对的虫族对自己产生服从和依赖的心理,这份反应也同步具有极强的锚定性。 此时整个内厅中正弥散着不属于尤利叶的虫母信息素,含量极低,不足以形成任何程度的标记关系,也不会被在场虫族察觉。 但它能够让嗅到它的虫族精准地对信息素锚定的“主人”产生信服依赖的心理,与伊甸计划结论中虫母信息素的“心理暗示”不谋而合。 这个“主人”当然是柏林·怀斯。场地内扩散着如同致幻药物一般的信息素。只是这种“致幻剂”远比正常的药物更加用效精准,并且难以被检测。 尤利叶并不是真正的虫母,但也因此本能产生了被挑衅的感受。这股信息素浓度实在太低,否则尤利叶应当会控制不住地产生虫化反应。 这种碰撞,对原始虫族来说,应当是一方虫母巢穴散发信息素,挑衅另一方虫母的非善意交流行为。 尤利叶抬头看柏林的脸,装作和周围人一样对他崇拜又赞赏。他尚且不能确认柏林是通过伊甸计划留下的药剂进行改良,扩散出了编入自己基因的信息素药剂、还是他本人真正与伊甸源体进行了基因移植。 ……真是太大胆了,是自以为在做什么群体实验吗?尤利叶想。 在联盟之前由于伊甸计划而处死西里尔与乌尔里克的前提下,柏林如此行事,难道不怕行为暴露,落得同样的下场? 还是说他与尤利叶一般获得了某个更高阶层的人物所给予他的免死金牌,自由议会内部知道并默许了这件事? 尤利叶暗自想着这些揣测。他对伊恩·都铎并非是完全信任的态度,认为有对方两头下注,看着他与柏林相斗的可能性。 让尤利叶心安的一点是,从另一股虫母信息素中透露出的其主人的力量实在是太羸弱,对于现在的尤利叶来说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他甚至完全可以控制好自己,让信息素的所有者无法察觉出尤利叶也是一位“虫母”。尤利叶可以对其进行降维打击地玩弄。 倘若不是尤利叶控制自己的心神行为,让自己审时度势,无论柏林是否对自己进行了基因改造,成为了另一位“虫母”,按照尤利叶的基因本能来说,他绝对会因为被冒犯地感觉而想要立即上台杀死柏林。 由过往西里尔主导的伊甸计划研究表明,伊甸的基因移植改造的最好时机,是在虫族的新生儿方才破壳的时刻。 那时候幼儿的身体最为孱弱,并且在成长过程中有着无数受伊甸基因影响而特殊发育的可能性。 这种发育影响在虫族进行最后一次生理发育期、由亚成年体转为成年体时最为明显,并且将被植入基因的虫族完全拟合成为拥有虫母全部能力的“虫族君主”。 在最佳条件下长大的尤利叶仍然不能够达到原始虫母的生理强度,即使柏林野心大到真正能够对自己进行前路未卜的移植操作,他对上已经称得上是完美体的尤利叶,仍然是相形见绌。 在柏林的演讲结束之后,内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听众们似乎仍然沉醉在话语的内容里不可自拔,尚未做出反应。 尤利叶从位置上站起来,目光直直看向柏林。他脸上摆出那种极度狂热、崇拜的表情,一双眼睛发光地只注视自己的叔父柏林·怀斯。 尤利叶伸手开始鼓掌,好像发自内心地认同刚才柏林开口长篇累牍的每一个字。 在尤利叶掌声的引领下,场地内的所有听众如梦初醒,转头看着发出着异样响动的雄虫阁下,好像这才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第99章 他们同样开始鼓掌,这掌声远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尤利叶与台上刚刚才发现他出现在这里的柏林对视,看清楚了对方表情中非常明显的愤怒意味。柏林显然也看到了尤利叶身边的玛尔斯。 尤利叶装作对柏林的情绪浑然不觉,甚至因为叔父看到自己而更加高兴,他脸上那种狂热的表情简直夸张了。好像他对柏林刚才所说的话深信不疑,奉为圭臬,追捧到只想要亲身推进对方的每一个决策。 柏林若无其事地鞠躬,表示感谢聆听,下台。 - 在方才演讲的过程中,看见听众们的异样,柏林心中显然是惊喜的,他没有想到自己挖掘出的那份遗产竟然如此立竿见影,那果然是能够让西里尔铤而走险的力量。 似乎在场并没有人察觉到有任何不对,柏林下台之后只正常地和竞争对手们进行故作客套的攀谈,看对方表现出对自己所获热烈反馈的隐约嫉妒。 那些人似乎只觉得刚才场上那种反应,是柏林的确拥有连他们自己都不得不折服的人格魅力与信服力。 柏林如今远比从前更加敏锐,能够察觉出身边一定范围内虫族的情绪。和日常察言观色的社交技巧并不相同,柏林觉得自己似乎多了一套感官系统,使他和虫族们的精神世界能够单方面相连,窥.探倾听对方的心灵。 如果说柏林是如此人为手动地将自己变作了人群的焦点,那么尤利叶在宴会中,则是自然而然地因为自己的身份与所表现出来背后的势力范围,而被广为在意。 由于尤利叶方才不似作伪地对柏林表现出的那种支持态度,因此所有人当然觉得这对叔侄之间毫无罅隙,是绝对的利益同盟。 有与柏林相熟的朋友凑过来与他交谈,谈及尤利叶,话语间隐隐调侃问柏林是如何支使自己的侄子笼络了如此多的支持,简直是让他的竞争者始料不及的好牌。 尤利叶会支持他崇拜他,这在柏林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他早已通过δ药剂控制了尤利叶的精神。 可是尤利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种极度不悦的心情充斥着柏林的心。他感到自己的所有物被侵占了。 是谁越俎代庖,挑唆指使了属于他的尤利叶? 第88章 在演讲活动结束之后, 宴会尚未结束,应当是社交的场合。柏林并未如同往日一般去和自己想要拉拢站队的势力攀谈,而是径直穿过人群, 重新回到了内厅。 所有观众都离开了,只有尤利叶还坐在原来那个位置上。玛尔斯坐在他旁边, 自然而然地被柏林忽视了。 看见柏林从前方位的入口进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尤利叶只是站起来,对柏林笑,喊了一声:“叔父?” 柏林行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低头用手整个拢住揉.搓自己的脸。他僵硬地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 在距离尤利叶有一段距离的走廊上站定。 尤利叶的打扮以及手中的权戒落在柏林眼中。这副被权势和名贵之物烘到极盛的样貌难免让柏林产生了一些微妙复杂的情绪。 柏林放缓了一点声音, 出于玛尔斯在场的缘故,并未释放信息素去直接控制尤利叶的思想, 他问:“尤利叶,你怎么在这里?” 尤利叶眨眨眼睛,装出崇拜憧憬的样子。柏林此番靠近, 他便完全可以从自己的生理反应中确认对方对自身进行了伊甸的基因移植。 也不知是移植时间过晚的先天不足, 还是柏林对控制自己被改造的性腺不够熟悉, 他时时刻刻往外洋溢着浅淡的虫母信息素味道。 这对尤利叶来说,简直是对方在无时无刻不在释放有毒气体, 往他的口鼻里钻,让他始终有被威慑挑衅的不妙感受。 “因为我想要听您的演讲, 所以来了。”尤利叶乖巧地回答。 尤利叶在心里叹气,他小时候对自己的亲生雌父雄父也没有这样装乖过。为了迎合柏林那种雌虫对雄虫、长亲对小辈的双重期许,尤利叶装傻的时候实在是觉得自己有点令人作呕了。 尤利叶能够体察到柏林对他大概的想法和需求,并且对应调整自己言行地满足对方的臆想。 如果尤利叶想要做到, 他可以是任何一位虫族最完美的伴侣、子侄、主人或是宠物。 这种“完美”的表现在柏林看来,则是由于自己与从伊甸源体获得的新力量结合,他拥有了更加能够操纵他人的能力。 ……简直自以为是到有点好笑了。 柏林将目光移到旁边也同样看着自己的玛尔斯脸上,他从前并未真正将这名军雌放在心里。 在柏林看来,玛尔斯只不过是填充尤利叶爱欲的工具,可替代性强,唯一的可取之处是他竟然将流离在外的尤利叶救了回来。 小孩子总是需要玩伴的,何况玛尔斯身后并无任何亲族势力,远比尤利叶原本的未婚夫奥尔登更好控制。这是柏林能够忍耐玛尔斯存在的理由。 倘若柏林从前对上三.大军团中的军雌,会因为这一群体显赫的凶名而出自生物的本能地感到些许畏惧,现在柏林的自信心则是被他身上正在攀升、繁殖而感染其他细胞的伊甸基因喂养到无限膨胀。 他就像是尤利叶刚刚度过发育分化期那段时间一样,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凡是身为虫族的生灵都应该在他面前低头。 柏林脸上的表情冷淡了一点,他对玛尔斯问话,不满得十分明显,说道:“玛尔斯先生,是你将尤利叶带过来的吗,你告诉了他今晚宴会的消息?” 尤利叶看看柏林,再看看自己的雌君,摆出很明显的为难表情。他心里模仿的参照是阿多尼斯。 由于柏林那种愠怒的情感实在是太过明显,尤利叶甚至都有点不可思议:他对我的控制欲这么强?……难以理解啊! 玛尔斯显然只能背下这个黑锅了。他总不能把尤利叶身上一系列事泄露出去让柏林察觉端倪。让他承担这个挑唆雄主外出的责任似乎更合理。 玛尔斯看柏林,同样为对方身上虫母信息素的感到不自在地难受。他并不是属于面前“虫母”的子民。 “是的。”玛尔斯说:“尤利叶阁下理应收到请柬。这是阁下应当出席的场合,您认为呢?” 言下之意,就是质疑柏林为什么要替尤利叶做主地扣留属于侄子的请柬了。即使是尤利叶的生身父亲,管理一名成年阁下的社交活动也是不妥的,更何况柏林只是尤利叶的旁系血亲。 玛尔斯本身对这件事也颇为不满,并不是这一时的托辞。柏林对尤利叶摆出控制欲过强的大家长嘴脸,这在玛尔斯看来简直是莫名其妙。 过往西里尔·怀斯掌权的时候,柏林在家族内简直是夹着尾巴做狗。那种嘴脸年幼的玛尔斯有幸见证过,现在的柏林在他看来简直是小人得志。 玛尔斯有一双很通透的金眼睛。这种瞳色在联盟中并不流行,也让玛尔斯域外虫族的身份十分明显。有许多人会认为没有在联盟内出生的虫族天然带有落后和野蛮的习性。 玛尔斯看柏林的眼神没有任何敬意,这让柏林心中油然生出不快。 在柏林看来,自己能够容忍玛尔斯呆在尤利叶身边,已经是格外开恩。此时对方摆出油盐不进的模样,话语间隐隐对他的教育方式甚至有所不满……柏林吮了吮牙齿,心里想:真是没教养的狗崽子,野种。 “哦?”柏林冷笑了一声,他问道:“先生,到底你是在维护尤利叶阁下的权利,还是在炫耀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呢?难道你是觉得以现在尤利叶的身体,当得起跨越星系大费周折地四处浪.荡?” 柏林看清了尤利叶手中的权戒,当中象征着怀斯继承人的那一枚格外刺眼。 在被挤兑的感受中,柏林咄咄逼人地对着玛尔斯继续说话:“玛尔斯,你有幸与尤利叶结婚,也要摆清楚你自己的位置。” “难道你是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该拥有这一切吗?既然走运,就夹着尾巴好好做自己该做的事,炫耀欲太强会让尤利叶也颜面扫地,他实在是太纵容你了。” 柏林将尤利叶的出行归类为了玛尔斯正想要对全世界炫耀自己何其有幸拥有了这样身份的雄主,因此更让尤利叶佩戴上权戒以彰显身份,满足膨胀的夸耀欲.望。 在柏林眼里,尤利叶自然是清纯无辜一无所知的儿童,全然受自己差使,但凡他做出什么让自己不满的事,都是受到了身旁雌虫的挑唆,与尤利叶本人无关。 尤利叶虽然感动于柏林竟然能这么想他,但他也能察觉出来玛尔斯的确因为这番话而心有波折。 正是因为幸运才能与囚星上失忆的尤利叶相遇,这始终是玛尔斯心中的一道坎,他因此蒙受了许多背后的议论。这件事现在被柏林毫不客气地点破,对玛尔斯来说则是程度相当严重的羞辱了。 在正常情况下,柏林绝不会这样不客气地和任何人说话,但他现在自己也没察觉到地被伊甸本能中所带有的那种对一切的蔑视控制了心神。 第100章 一时间除却尤利叶这被他划为所有物的雄虫,柏林只觉得其他存在都是不值得被看在眼里的低等贱种。 ……当然也没有很尊重尤利叶就是了。 柏林隔着两个座位扯住尤利叶的手腕,双眼猩红。原本烦躁不定的情绪被愤怒完全激起,而尤利叶本身作为另一个伊甸基因的拥有者也让他体内正在迅速繁殖的基因体向神经传递排斥同类的讯号。 柏林并不明白这一环,只以为自己实在是被玛尔斯激怒,恨不得将对方杀之后快,极度扩张的情绪填充他整个胸膛。 柏林用力太重,尤利叶依照一个正常的雄虫的力气被柏林从位置上扯了出来,踉跄两下才勉强站定。 尤利叶装作惊疑不定地看着柏林一副不理智的样子,心里倒是觉得柏林非常可怜。 像是他当初一样,被伊甸虫母占据心神,控制行为,极度不理智,自以为自己做出的是发自内心的行径,在事后反省却会开始羞愧忏悔。柏林未必会忏悔,但绝对会同样厌恶那种被控制的感受。 柏林抓着尤利叶的时候十指末端无意识虫化,伸出钢铁一般的长爪,指甲末端迅速划破了尤利叶的皮肤。血流出来,伤口甚至能够看清骨头。 空气中血腥味与同步散发出的雄虫荷尔.蒙素的味道让在场两位雌虫都怔愣一瞬。 玛尔斯自然是心急如焚,下意识想要去重新将尤利叶捞回来。他搂着尤利叶的肩膀将尤利叶抱在怀里。 一点湿润温热的血沾在柏林指尖,这微弱的感官占据了他全部的思考能力,柏林甚至没注意到尤利叶手腕上的伤口出乎常理迅速愈合的情景。 那一点血沾在虫化之后感官不太明显的长爪末端,柏林只能感到浅显的温热和湿润。 生物体为了避免在战斗之中被疼痛影响的感官削弱的本能此刻让柏林极度痛恨。那一点微妙的、柔和的触感,让柏林感到自己像是被轻飘飘地吮了一下手指。 柏林感到自己的太阳穴血管突突直跳,他的视野也因为眼球充血而模糊。伊甸基因在他精神造成的影响更甚于自幼被改造的尤利叶,并且来势不定,汹涌时完全陷入癔症之中。 被玛尔斯从背后搂住的尤利叶的面孔在柏林眼中变得模糊。柏林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那张年轻的、稚幼的面孔逐渐变形。 尤利叶与雄父乌尔里克肖像,此时柏林浑浑噩噩的,只想到自己过去曾经听过的乌尔里克阁下取血供家庭伴侣身份的研究员使用的传闻。 他深呼吸,闻到的却是尤利叶血液中让他十分抗拒的另一种虫母信息素的味道。 魇在过去幻觉中的柏林自动将这种厌恶补全成为尤利叶身上那一部分让他憎恶的西里尔的特质,他嘴唇颤.抖,没能说出话,只伸手又要去将尤利叶拉到自己身边来。 玛尔斯正要阻止,尤利叶却对他使了一个眼神,玛尔斯悻悻缩回去。 在尤利叶的默许之下,玛尔斯便看到柏林用非常粗鲁的动作将尤利叶一路拖拽迅速朝着内厅后方的走廊处走去。 由于尤利叶勉强算是顺从柏林的动作,因此这一次并没有血和明显的伤口被弄出来,但场景仍然是十分不好看的。 柏林头痛欲裂,被自己扯着往前走的雄虫面孔一会是尤利叶本人,一会又化作西里尔或是乌尔里克的脸。 大喜大悲在柏林脑海中滚过,他不受控地往外源源不断释放出几乎要让尤利叶呕吐.出来的各种意味的信息素。他本人的信息素与伊甸的虫母信息素混在一起,双倍地让尤利叶感到恶心。 名为“伊甸”的幽灵占据了柏林的心神,翻阅了他过往全部经历,魔鬼握住了他的手,十分亲密地裹住他的手指,不解问道:你怎么能容忍他们这样欺凌你?柏林,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能容忍自己求之不得? 第89章 柏林一路将尤利叶拖拽到了内厅后面的长廊中, 他只是想要让自己的所有物离开玛尔斯,离开那让他觉得正在觊觎自己的尤利叶的雌虫身边。 然而这时长廊中仍然有正在礼节性地进行攀谈而尚未离开的宾客,这些人被柏林全然忘记了。 雌虫们手中拿着酒杯, 靠在墙边上,正摆出相谈的和谐氛围, 便听到一声巨响:柏林从另一方推开了通往内厅的门,随即一个身影被他随手甩了进来。 尤利叶跌在地上, 半边身子摔靠在墙角。在场人都听到一声“咔擦”的声响:也许是阁下的某一根骨头摔断了。 这些雌虫猜不到尤利叶是自己悄悄从背后反手折断了前臂骨,按照惯性觉得雄虫自然是身体素质远逊于雌虫,被柏林刚才的行径弄出了伤口。 再加上尤利叶那被相斥的信息素激到发白的面色,旁观者迅速将其定性成了一起恶性的暴力事件。 柏林这时候完全陷入一种精神狂乱的状态之中, 在他眼中, 跌坐在地上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的雄虫一会儿是正在轻微颤.抖的尤利叶,一会儿又是在他臆想中于黑洞事故中死去的乌尔里克毫无血色的死相。 柏林浑身发颤, 忽冷忽热。他如今的失态百分之八十的原因是尤利叶这另一虫母的存在刺.激了他身上正在繁殖扩张的伊甸基因,使得他卡在转化的中端,上下不得。 柏林的信息素极速失态地在空间中扩张。好在由于他对伊甸的融合率不高, 此时释放的更多是他自己的信息素, 并未误标记影响在场的其他虫族。 柏林看着尤利叶, 双目流下血泪。他浑身被撕裂一般发痛,身体各处爆出虫化特征, 又转化为拟人态,因此各处衣服很快就破了, 露出身躯上到处被撕开又愈合的模糊伤口。 柏林并不觉得痛,反而更看重尤利叶身上那些被擦伤的伤口。他手指颤.抖,想要去触碰尤利叶的脸,十分茫然, 看到尤利叶脸上一层被剐蹭下来的皮,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尤利叶。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不是一直想要承担起尤利叶守护者的身份吗?……我想要替代西里尔·怀斯的位置啊? 柏林极度不安地想要看清楚尤利叶脸上的表情,他满口是血,在扩张的杀.戮欲中咬伤了自己的舌头,这时候说不出话来,含含糊糊地往外吐血。 柏林手小心搭在尤利叶的下巴上,对方却偏过脸去,抗拒了这一次的触摸。 玛尔斯从后面赶来的动静声响已经传到了柏林的耳朵里,这一瞬间中时间在柏林的意识里拉慢到最长。 他浑浑噩噩地察觉到尤利叶行为的抗拒意味,恍惚将尤利叶认作了另外的雄虫,心中被愤怒和哀愁填满:你又要拒绝我吗? 为什么我又是不被选中的那一个,我难道不是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了吗?你为什么还是要拒绝我? 柏林未必有多么痴恋乌尔里克,他更多的是将乌尔里克看作了自己命运中一切不甘的集合体,一颗悬浮在头顶的死兆星。 命运从未垂青过他,柏林的幸运是自己偷窃而来的。 此时面对遮盖住面容而让他看不清表情的尤利叶,一切疲倦和不甘向柏林涌来,他泣血地在心里想:命运,我从来解读不懂你在想什么,让我看看你的心吧。 我的命运,让我剖开你的心,我想要看清楚你的所思所想。 柏林的指尖隔着额发触碰到尤利叶的额头,他首次动用了伊甸赋予自己的精神沟通、精神控制的能力。 然而尤利叶在精神方面的能力远强于他,柏林刚一试探性地伸出自己的思绪,霎时发出一声惨叫,大脑极其刺痛。他正要往后跌倒,便被冲过来的玛尔斯一拳掼在脸上,打倒在地。 这一下实在是用力,玛尔斯也是极度愤怒,完全没有收敛。 玛尔斯几乎是站在虫族肉.体能力巅峰的雌虫,这结结实实的一拳让柏林面部骨骼碎裂的声音极其响亮,柏林跌倒在地上,五官无一不流血。 场面动.乱起来,想必也没有人想过会有雌虫在这样的场合打架斗殴……那甚至不是两只同龄的雌虫在争风吃醋! 人群四散奔逃,有隐藏在各处的工作人员向着玛尔斯与柏林的方向分奔而出。 他们背后生出双翅,几秒钟之内到达走廊末端,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蜷在角落里的尤利叶抱起来交给后面候命的人,让阁下第一时间脱离这危险的境地。 尤利叶的大半身子被膨胀充气的医疗布裹住,以保护他骨骼不二次受伤,身体上的那点疼痛被尤利叶直接忽略。 尤利叶伸手用另一只手捋开自己的头发,露出一双眼睛,脸上也有一些磕碰的伤痕。他只看着双手异化而伸手将柏林整个掐住脖子摁在地上的玛尔斯,通过标记用精神向玛尔斯传话: 打败他,玛尔斯。 下一刻,尤利叶被背生双翅的保卫人员带走,柏林整个瘫倒在地,他口齿出血,气管被摁压而呼吸困难。 作为代偿,为了呼吸,出自本能的需求,柏林的整个面部完全虫化,无数凸.起的牙齿从他的口腔中伸出,瞳孔极速扩大,面颊内骨骼外翻、裂变。 第101章 柏林身体中,无数骨骼自我断裂再重新组合所产生的那种噼啪作响的声音,对近在咫尺的玛尔斯来说极度明显刺耳,他清晰地能够捕捉到柏林向着虫母形态转变的轨迹。 柏林的身体中长出与尤利叶虫化状态下类似的前触,只是体积长度更小。 他浑身上下几乎完全虫化,只剩下驱干还保留着拟人态的特质,一身衣服也几乎完全碎裂。 他——它,铁灰色的怪物口齿蠕动,露出长有细密倒刺的舌头,一双毫无光泽、正在往外流血的纯黑双眼凝视玛尔斯,当中唯一涌现的情绪是极度炽热的仇恨。 怪物一整个将玛尔斯从自己身上掀飞出去。柏林躯体密度、体重,极速增长,并且紊乱地往外释放信息素。 与虫母正常情况下解读虫族情绪的能力不同,柏林精神混乱地反向开始将自己的情绪搭载进入信息素,一整个在空间之中逸散,令每一个雌虫触碰到他异化的心。 愤怒、不甘、困惑、哀伤,以及柏林本人对于自己失去神智的恐慌和痛苦。 种种情绪化作实质性的重锤,砸进在场所有雌虫的精神之中,那些想要出手制止二人斗殴的安保雌虫也没有想过场面会进一步演化成这样。 看到玛尔斯被摔到天花板上,似乎并未有什么大碍,用翅翼抵挡了大部分冲击力,安保雌虫们在精神战栗口鼻出血之中对着玛尔斯大喊:“玛尔斯先生!柏林·怀斯精神狂乱,请制止他!” 这些雌虫没有一个的战斗能力能够比得上声名显赫的军雌玛尔斯,否则他们也不会作为服务人员存在。 柏林这种情况,没有超前到离奇的想象力,当然无法判断出真实情况,他们只能猜测柏林是不幸罹患雌虫统一的一种悲哀病症:精神狂乱。 激素失调、没有雄虫陪伴,又无力购买精神药品低层雌虫就会产生这样的症状,他们会在极度压抑中无法维持拟人化的外观,失智地完全化为虫型,对着周围一切进行无区别屠杀,甚至会做出吞食同类的行为。 只是为什么柏林·怀斯会出现这种症状?即使他是一名独身主义者,他的家产也足够他把浑身上下血管里流淌的液体都全部替换成舒缓剂了。 安保雌虫们惊疑不定地如此揣测,他们的职责让他们不能够如宾客般慌乱地离开此地。 联盟中几乎没有高等级雌虫精神狂乱的情况发生,这种臆断猜测算是勉强能够解释眼前的场面。 柏林原先的基因等级不过是b,这时候也因为信息素中极度狂躁的戒备意味而让安保人员无法自主控制身躯向前,这本应当是a.级雌虫才能做到的事。 玛尔斯勉强算是能够分出一点精力听清楚那些雌虫在嚷嚷些什么,他浑身上下感官被柏林散发出的信息素占据,唯有无穷无尽的抗拒与战斗欲.望。 跟随尤利叶而回到联盟之后,玛尔斯被迫压抑自己在第三军团中习得的野蛮性格,因为尤利叶的所思所想,为了让尤利叶顺心,他实在是忍耐了太多太久…… 玛尔斯的翅翼完全展开,幽灵蛾似乎不受到重力约束,轻飘飘地以一张纸的姿态毫无逻辑地在空中辗转徘徊,闪避无数向他扎去的触肢矛。 玛尔斯的身躯相比起他一对翅膀太小,整个走廊被撑满,墙壁与翅翼接触处被刃边切割,产生碎裂的声响,柏林口中发出尖利刺耳的鸣叫。 玛尔斯双手十合,前肢粘合成为一把巨大的刀刃,以极致的速度向着柏林的身躯劈砍而去。 他劈开的不是血肉而是异化之后的钢铁,整个空间中迸发出悲鸣与金玉崩殂之声。 玛尔斯的虫化程度启动到最大,四肢变形,瞳孔扩张,双翅卷曲,再有规律地向外翕动旋飞,如同一台工业用途的等离子切割机。 他浑身化作完全的切割机器,气势汹涌地破坏近身的一切,是“切割”这一意志本身的概念写照。 玛尔斯的手臂深插.入柏林的脊背,血肉飞溅,半张脸淋上血和肉泥。 柏林痛呼起来,然而他的伤口中往外蠕动着蛆虫一般还正在活动的肉芽,浑身触肢内缩,向着正踩在自己身上的玛尔斯直直刺去! 柏林的身躯完全被伊甸基因的本能接管,虫母咆哮着想要吞噬忤逆者,将其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肉芽附着上玛尔斯的皮肤,强酸性的分泌液使得空气中流淌出蛋白质焦灼的香气。柏林脊背上的伤口成为了第二张嘴,要以此接触将玛尔斯咽进肠胃。 在玛尔斯展开翅翼开始,整个走廊建筑几乎被完全破坏。 一切发生得太快,这些b级别的安保雌虫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打斗中正在发生什么,唯有一阵一阵的血与肉如喷泉般溅出,洒在地上。在某一个瞬间,他们看清楚了玛尔斯涂满血的一张凶神的脸。 ……真是让人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那个精神狂乱的病患的凶煞,安保雌虫们浑身发颤。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三.大军团中的军雌即使被整套联盟政体系统排斥,却仍然被致以最大程度的畏惧和尊敬。 这些安保雌虫只能暗自祈祷眼下场面之中,玛尔斯平日有尤利叶阁下陪伴,并不也会精神狂乱。倘若玛尔斯同样失去神智,恐怕宴会中所有参与者均会横死。 第90章 在从柏林伤口中异常溢出的消化液腐蚀并几乎要舔到玛尔斯的骨头的时刻, 玛尔斯面色沉静,迅速用另一只手斩断了深陷柏林血肉的前臂。 他整个身躯用一个夸张到几乎化为满圆的动作从柏林背上翻下去。 玛尔斯单手掐住柏林的脖颈,将对方一整个上半身牵拉起来。柏林的前触刺穿他身体的疼痛几乎不被感知。 玛尔斯此时心跳加速, 快速泵血,他被自己斩断的手臂中骨骼与血肉萌出, 以迅疾的速度愈合,在极度兴奋的激素影响下对疼痛毫无意识。 柏林吞咽了玛尔斯的一部分肢体, 原以为能够通过互喰的原始手段增进自己的力量。他虫化之后身体中能量极速消耗,却不像是尤利叶当初那样幸运到有伊甸源体的血肉进行补充。 玛尔斯的基因序列与血肉中蕴含的能量虽然比不上伊甸源体,但基因等级摆在那里,对于此时的柏林来说也是珍馐。然而当柏林真正开始消化那一截肉手臂时, 他却忽然极度痛苦地发出惨叫声。 玛尔斯与尤利叶关系太亲密, □□交换太多次,还另有标记关系, 这使得玛尔斯体内属于尤利叶的信息素浓度极高。 即使尤利叶本人此时并不在场,但玛尔斯血肉中高纯度的、比现在的柏林等级更高的虫母信息素仍然攻击着柏林的精神。 柏林极度痛苦,精神上感到被蔑视和碾压, 在窒息中以攻击欲下意识用触肢反复刺穿玛尔斯的身体, 却又看清楚了玛尔斯的一双金灿灿的眼睛, 其中似乎有熔岩流动。 这是完全无情绪、质地是无机制的杀神,这时候玛尔斯由于浑身气血用于修复伤口, 消解了瞳孔处的虫化反应,这反而让他看起来和平时形象贴合了些许, 不再因虫化而远离普适的社交面貌。 柏林浑身发颤,不明白为什么此时玛尔斯感受到的是几乎万箭穿心的疼痛,却仍然能够毫不手抖地掐住他的脖颈,让他身体中的内脏在窒息中有即将要被呕出来的错觉。 难道玛尔斯是比他更冷血的怪物?他一贯蔑视着的这位军雌竟然有着这样的力量? 那一点来自尤利叶的信息素像是打进皮下引起栓塞的空气一样, 存在感鲜明地让柏林浑身发痒发痛。 柏林好几根偏后的触肢刺穿了自己的身体,在肋骨与内脏指尖翻找,却始终搔不到要紧的地方,于是心情更加急躁。 柏林的意识一片混乱,觉得那点信息素的味道熟悉。他反复品味让他极度不安宁的信息素的味道,终于从记忆中揣摩出了某个雷同的节点。 原来是…… 柏林被玛尔斯整个拎着,脑袋几乎从脖颈上拔起来,他却极度惊骇、不可思议地看着玛尔斯,对自己的现状漠不关心,艰难吐息发声:“尤利叶也是……?” 玛尔斯并没有回答柏林的问题,而是伸手用力,将柏林的脑袋狠狠摔到了墙面上,作为他将尤利叶摔在墙角的复仇。 远处的安保雌虫们都露出了畏惧和牙酸的表情,如果是他们的脑袋遭了那一下,恐怕头盖骨得碎成拼图了。 此时尤利叶正在宴会场地的前厅,最空旷的那个位置。 所有的客人都已经疏散走了,对外宣称的是第三军团的军雌玛尔斯正在尝试制服精神狂乱的柏林·怀斯先生,请各位来客离开,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尤利叶却仍然呆在外厅里。他面色煞白,由医护工作人员给他受伤的胳膊与皮肤进行救助处理。 一旁有一道被派来的精神专员温声宽慰受惊的尤利叶阁下,询问他是否愿意离开,尤利叶也不说话,只是摇头,一张脸更没了血色。 他的雌君与他唯一最亲的叔父在里面斗殴,据对接的保卫人员所说,柏林·怀斯正是在发狂之下对尤利叶阁下实施了暴力行为。 第102章 此时尤利叶摆出一副失魂落魄沉默寡言的模样也理所应当,这位看上去病弱得一把骨头可以被捏断的阁下遭此袭击,实在是大不幸,恐怕得因此有好长一段时间的心理阴影。 柏林会对侄子尤利叶阁下施暴,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揣摩。但无论其中有多少混乱的伦理戏码,尤利叶在其中应当也是一个受害者的形象。 医护人员看尤利叶的眼光不免多了几分怜悯,这位命运多舛的阁下似乎始终未曾远离不幸,即使回到联盟之中,叔父也对他态度不虞。 尤利叶不曾想这些人又脑补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出来。他深呼吸,闭着眼睛,将脑袋靠在一把椅子上。 尤利叶胳膊上的骨头早长好了,只是这时候把裹上去的一堆医疗器材拆掉难免会暴露自己过快的自愈速度,于是只好放弃。 他正捕捉着玛尔斯的踪迹,玛尔斯身上的信息素、他与自己相连的精神意识……玛尔斯目前的状况还不算糟,他正向着自己的方向靠近。 下一刻,巨大的碎裂声响起,伸展出黑色翅翼的雌虫打碎了连通内外厅的玻璃。 玛尔斯高高飞起,柏林像是一只死狗被他拎在手上,但从柏林身体中延伸而出的触肢也刺穿了玛尔斯的腹部。他们紧密相连,如同被脐带绑在一起的双生子,互相扯进了脐带想要把对方勒死。 玛尔斯一路上升,将柏林托到了整个宴会厅堂穹顶的位置,这一幕如同猛禽与鬣狗在空中厮杀,场面过于惨烈,令那些向来生活在文明安乐中的医护人员吓到面色煞白。 当即就有安保员护住尤利叶与没有战斗经验的医护工作者往后退。 此时玛尔斯为了甩掉身上的柏林,更是为了进一步将对方制服,忽然收起翅膀。他们二人同时从穹顶处下坠,跨越三十米左右的层高,期间撞掉了悬挂着的水晶制吊灯。 玛尔斯掐住柏林的脖子,而柏林几乎是将玛尔斯整个腹腔掏空。 他们同步坠落在地上,是能够摔断撞碎普通虫族浑身上下全部骨头的冲击强度。玛尔斯骑在柏林身上,被他们撞断落下来的水晶吊灯也依时碎裂,透明的晶体颗粒四散,在与地面相撞的力道中飞溅出去,叮咣落在地上。 那些碎片颗粒像是雨一样升起又降落,大多数洒在了玛尔斯与柏林身边,但有些也划过他们的皮肤,在他们身体虫化的情况下并不造成伤口,只是轻飘飘地掠过。 这惊悚凶险的一幕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正好降落在大厅正中.央的两具躯体不能够用“拟人态”或是“虫型”进行定义,他们都血肉模糊,但展露出的肢体却更像是机械制的凶器。尤利叶听到有人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玛尔斯松开了掐住柏林脖颈的手。柏林的颈骨折断了,但并没有死,胸膛仍然在缓慢地起伏,双目圆睁,显然是昏过去了。 玛尔斯一动不动,冷眼看着柏林的触肢艰难回缩进自己身体里。他骑在柏林身上,压住了,避免对方有任何再起的可能性。 玛尔斯用自己的膝盖抵住柏林的小腹,这也是为了支撑住他现在浑身是伤的身体。 肾上腺素狂飙的浪潮之后浑身上下每一处伤口的疼痛都迟缓地涌上神经,凌迟一样痛。这倒是可以用意志力忍耐的,但玛尔斯此时实在是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如果不用什么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他估计自己马上会跪倒在地。 在与柏林的战斗中,由于对方被伊甸基因改造的缘故,玛尔斯的肢体力量其实略逊色于柏林,也不能够使用正常战斗中信息素压制等烂熟于心的技巧。 他完全是靠意志力下的续航能力和战斗技巧硬生生斩破基因阶层,打败了前所未有的诡异敌手,其中辛苦自不必说。 玛尔斯与柏林此时的模样过于凄惨,使得在场的那些医护与安保的工作人员不知如何处理,更怕这两只凶兽杀到滥性,将靠近自己的雌虫同样进行攻击。玛尔斯和柏林看上去都不像是冷静下来的样子。 这时候尤利叶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扯掉了与扎在手背血管上的留置针相连的管线。 看到他的动作,负责照顾他的医护人员下意识喃喃道:“阁下……”想要阻止尤利叶的行为。在空气中爆发开的高等雌虫警惕的信息素下,他们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发出大一点的声音。 尤利叶没有回头看,只是往回招了招手,便踩着满地的吊灯碎片,一路向着玛尔斯的方向走过去。 尤利叶的脚步声很明显,踩着那些碎渣的时候鞋底下发出咔擦的絮絮声响。玛尔斯茫然地朝着有动静的声响看过去,眨一眨眼睛,一双金眼睛里的凶光慢慢黯淡下来。 尤利叶在被救援之后,也有侍从替他整理了身上的衣物,简单梳理了头发,避免阁下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不雅。 这时候尤利叶在玛尔斯眼中是浑然一体的一种绝对洁净的完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都破破烂烂的,都是血,腹腔的伤口中内脏在不恰当的姿势下都可能会滑出来。 玛尔斯下意识产生了闪躲、遮住自己的想法,不应该将自己现在的模样给尤利叶看。 实在是不雅,玛尔斯本就不能够融入尤利叶那惯常所处的高雅阶层,这副军雌才会有的受伤受难的模样在联盟的评价体系中也是不受欢迎的。他们并不是受伤就会获得怜悯的群体。 下一刻,玛尔斯看到尤利叶走到他面前来。柏林完全被忽视了。 尤利叶在水晶碎片上单膝下跪,隔着一层衣物,并没有产生伤口,但尤利叶感到了细细密密的微小疼痛。 在玛尔斯怔愣的注视下,尤利叶用牙齿咬伤了自己的手腕侧,将伤口凑到玛尔斯唇边,血挤出来,示意玛尔斯吮吸。 尤利叶的另一只手的胳膊上还绑着一些纱布,他不管这些,而是伸手从玛尔斯的臂膀处搂住和他拥抱。 尤利叶的血中有的是对被他标记的虫族十分有利的虫母信息素与雄虫的荷.尔蒙素,双重影响下,能够让被柏林的信息素冲击后的玛尔斯感到安定、平和,更能够促发他身体的自愈机制。 从口齿一路溢到食道的血是温暖的,味道甜腥。玛尔斯躁动的心变得安宁起来,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伤口正因为自愈而发痒,但那种感受并不讨厌。像是尤利叶在他手心里慢慢写字,一点溢上来甜蜜的痒。 由于尤利叶正紧紧地搂住他,于是玛尔斯感到一种归家的幸福。他能够闻到尤利叶身上雨水的气息。玛尔斯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尤利叶的颈窝上。 第91章 怀斯现任家主柏林·怀斯不幸陷入程度最深的精神狂乱之中, 恐有无法逆转的风险,甚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暴力行为,呈现出有悖常理的虫化状态。 在此前提之下, 由联盟判定,暂时剥夺柏林手中的全部财产, 连同如今怀斯家族的事务由尤利叶·怀斯阁下代管,失去理智的柏林·怀斯被收押于联盟, 在情况稳定之后再转移到尤利叶阁下手中进行管理。 这是尤利叶连同联盟共同发出的声明,背后则是他与伊恩阁下一封又一封商讨邮件得出的短时结果。 柏林虫化之后的模样是不适宜于太多人看见的,如今这件事暂且能够用联盟中几乎没有人见过的“高等级雌虫精神狂化之后虫化程度加剧变异”这种理由的搪塞过去,但难说将其公开展览会出多少差池。 在伊恩的考量下, 柏林只能被联盟进行收押, 他连尤利叶都并不放心,明里暗里担忧尤利叶会将失去神智的柏林充作政治工具使用。 据伊恩透露, 在自由议会内部,议员们将这件事定性为柏林染指伊甸计划的遗产,进行了不恰当的自体实验, 最终反受其咎地得到了精神狂乱的下场。 他们也因此反追柏林进入自由议会的手段不够光彩, 值得从道德层面进行谴责。如今正是下一届议员选举的重要时机, 这些议员们的言行难免没有打压竞争对手的意思。 现在尚未不能够恢复拟人态的柏林也不能够说出一句为自己辩护的话来。他呆在联盟为他打造的囚牢中,时不时做出自伤行为, 并且像是纯粹没有理智的野兽那样攻击每一个靠近的可动生物,只吃生食。 这种行为由伊恩转述给尤利叶的时候, 让尤利叶产生一点稀薄的物伤其类。倘若他被伊甸操纵心神,他恐怕也是现在柏林的那副模样。 尤利叶后来复盘了一下。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柏林能够如此胆大妄为。柏林模仿西里尔留下的一部分实验手记在自己身上植入了从伊甸源体中提取的活性基因。 但非常不幸,他很明显地失败了。一是尤利叶的年龄实在是太大了,自体形成的生理条件与伊甸基因的生长驱策方向相悖, 两种发育方向本能地会在身体内相冲。 二是尤利叶作为发育分化更完全、进化程度更深的“虫母”,会像是原始虫族中远强于某虫母的另一巢穴虫母一般,天然地对柏林产生压制作用,扰乱他的分化过程。 第103章 种种要素之下,情绪激发之下,现在的柏林陷入一种被伊甸基因中的野性本能控制的状态,几乎失去神智。 不过这都不是现在的尤利叶需要考虑的事情了。柏林出事的时机实在是太突然,并没有和尤利叶交接任何工作,于是现在尤利叶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地成为了代班、也许即将转正的怀斯家主。 一堆的事务由柏林原来的执事长兢兢业业呈上来,那位执事长倒不是对柏林忠诚,而是对整个怀斯家族效忠。 在确认尤利叶并不是一个头脑空空的草包之后,执事长便十分放心地开始和迪克米翁对接阁下的日程,把尤利叶的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 即使玛尔斯是军雌,但他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也并不是能够简单可以痊愈的。尤利叶安排了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让玛尔斯能够在从落地窗晒进来拟态日光的病床上躺着。 尤利叶本人则是在房间内较远的地方,坐在书桌前面办公,判断某些呈上来的项目是可以通过还是不能通过,与某些门阀家族的合作是否可以再推进一步。 尤利叶过去所接受的教育中也有作为继承人的课程,做这些事也不算是一窍不通。他有条不紊像是公文机器地签字的时候玛尔斯就暖洋洋地晒太阳,拿着尤利叶的光脑玩。 尤利叶不是那种不允许伴侣看自己通讯工具的、心里有鬼的雄虫,但他显然也没有想到玛尔斯正在做什么。 那款尤利叶光脑里的第一人称全息战斗游戏被玛尔斯发现了,他也同步发现了尤利叶的游戏内只有奥尔登一个好友。 在奥尔登继承卡西乌斯家族之后,对方显然不像是从前那样能够把时间耗费在电子游戏身上,而骚扰尤利叶也有了更方便的通讯平台。 玛尔斯在将来自空王冠的消息全部屏蔽之后,开始一心一意地打游戏,慢慢一个地图一个地图地破奥尔登好几年前留下的战绩记录。 尤利叶从前就并不是爱玩游戏的类型,光脑上能下载这个游戏,也完全是当年沉迷电子游戏的奥尔登反复鼓吹它有多么多么好玩,多么多么的制作精良、手感优秀,请求尤利叶一定一试。 尤利叶草草试过几把之后便没有再玩,只是将其当作和奥尔登聊天的另一个平台,而奥尔登反而成为了好几个副本地图榜上有名的高手玩家。 随着基因等级的提升,虫族的精神强度、对光脑的同调程度也会随之上升,因此高等级的虫族只要想,能够用很迅猛的方式在竞技游戏达成野蛮的胜利。 但那些高等级虫族往往也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电子游戏里,联盟普遍认为,沉溺在虚拟世界是现实失败的显照。高等虫族的缺席对冲了竞技游戏中一部分因基因等级而产生的不公平性。 但玛尔斯不管这些,他现在成为全天下最无聊的闲人了。 顶着“yurie”的id、没有进行任何捏脸和穿戴皮肤的初始样貌游戏人物在地图上大杀四方,势如破竹地将上一个高玩空王冠留下的记录刷下去,其反应速度之快、战斗技巧之熟练,让他的同区敌手大呼炸鱼。 玛尔斯甚至用上了在军团中学习的战术战法技巧,只为了保证让奥尔登没有一丝一毫追上他记录的可能性。 由于尤利叶在注册的时候十分诚实地在自己的账户性别上填上了“雄虫”,而玛尔斯的战绩又过于显眼,于是全然不信阁下会游玩这种竞技游戏如此熟捻的网友们开始给yurie的账户发私信发邮件。 他们的讯息里说yurie是性压抑到极点、闲得没事在网上找存在感的网瘾怪,还想着用阁下的身份招摇撞骗,想必现实里连阁下的面都没有见过! 那些有阁下陪伴的雌虫都会马不停蹄地努力工作,为阁下购买礼物,认真辛勤工作生活,闲暇时间和阁下约会,才不会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游戏里。 ——这些网友全然忘记了他们自己也是网瘾大到会私信辱骂对手的重度游戏发烧友,斤斤计较,因为自己的战绩被玛尔斯刷下去而恼羞成怒。 这时候玛尔斯也不和对方争辩,只是狞笑一下,抬头看一样“马不停蹄努力工作”的阁下本人,就删除消息、拉黑发信人,再打开下一把匹配去刷奥尔登的另一个记录去了。 尤利叶也不管玛尔斯拿自己的光脑要干什么,在执事长的通讯打进来提醒二位主人进食的时候,尤利叶让执事长直接把为他们各自定制的饭菜端进来。 在等待的过程中,尤利叶丢掉手里的东西,先是走到有日光的地方,伸一个懒腰,再凑到玛尔斯身边,像是靠着一个巨大的玩.偶一样隔着被子靠着玛尔斯的身体。 这种小量级的触碰并不会影响玛尔斯身上的伤口,尤利叶大可以安心地在病床中玛尔斯的身体上面打滚。 “在笑什么?”尤利叶把脸靠在玛尔斯的锁骨的位置,嘀嘀咕咕的,对他这种闲适的生活有点开玩笑的埋怨。伤病和卧床让玛尔斯身上掉了一点肌肉,搂上去手感倒是好了一点。 玛尔斯抿唇,没说话,不太好意思说自己在干多么幼稚的事情。尤利叶善解人意,一定是不会嘲笑他的,但一想到尤利叶会知道他做什么,玛尔斯实在是恨不得以头抢地。 见玛尔斯不说话,尤利叶也不多问,在他的设想里,玛尔斯至多不过给奥尔登发死亡威胁讯息,那算什么做坏事呢?……他脸埋在被子的布料上,继续慢慢蠕动,叹气,感到工作实在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尤利叶没有扎头发,长发散在肩上,被日光照得发亮,很柔顺,几乎成为一种银色。玛尔斯手指颤动了一下,最终没忍住地慢慢用手像是梳齿一样去梳尤利叶的头发,把一点发尾缠在自己的手指上。 尤利叶这个姿势,稍微侧一下脸,就能够看到玛尔斯的动作。他感受到了玛尔斯在做什么,也不阻止,只是躺在那里,因为办公而觉得手腕酸痛,闷闷地不想说话。 只有在这种时刻,尤利叶才能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大脑放空地假装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责任。这种光阴竟然从未真正有过,他的人生从来都是连轴转的忙碌。 玛尔斯身上信息素的味道一整个包裹住尤利叶,很浅淡的、并不是很甜的苹果香气,如果一定要详述,是苹果皮的气息,在让人感到温暖的阳光下,让尤利叶产生了自己置身于自然的错觉。 实际上联盟中并不存在“自然”了,想要去看那种传统的农耕种植场面,需要动身前往专门用于旅游的独立星球,现在联盟已经抛弃了那种落后的耕种方式。 尤利叶慢慢出神,心想等一切结束之后,可以去玛尔斯一起出去旅游。 尤利叶在此之前,并未想过任何“等一切结束之后如何如何”的念头。无数硕大的难题摆在他的面前,让他就像是推着石头往上走的西西弗斯,稍一放松就会使巨石滚落,连同自己也被砸得血肉模糊。 如今柏林应当是不能够再成气候了,尤利叶可以放松一点。 尤利叶捉住玛尔斯的手,脸先是在玛尔斯的手掌上蹭一圈,这才凑过去用嘴唇贴着慢慢吻一下玛尔斯手腕尺骨茎突形成的骨节的窝。 玛尔斯心里泛起很甜蜜的感受。他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些充满恶意的幼稚私信,开口说:“尤利叶,我现在像不像被你养着?……” 玛尔斯在私底下并不怎么喊尤利叶雄主,尤利叶并不纠正这一点。联盟中惯常有的婚内关系在他们之间显然不适配。 “啊?”尤利叶实在是没明白玛尔斯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他非常严肃地思考了一下,回答说:“你没有发现吗?玛尔斯,其实你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被我养着,也只有成年进入军团之后那几年才是军团长在发工资吧……” “所以要听话,知道吗,雇员?”尤利叶凑过去笑眯眯地亲一口玛尔斯的下巴,再亲他的脸侧,声音放低一点,“否则我就……呃,扣你工资?” 尤利叶阁下现在演的是上司潜规则下属的剧本。 第92章 执事长与推着推车的厨师走进来的时候尤利叶正骑在玛尔斯的身上。好在暂任礼仪官的迪克米翁先生并没有出现, 因此尤利叶倒是并不感到多么尴尬。 他假装若无其事,什么都没发生,从床上爬下来, 凑过去看营养师制定的今日食谱。 尤利叶与玛尔斯都不是口欲旺盛的类型,营养师为尤利叶准备的是高热量的、能够维持他身体所需能量的食物, 为玛尔斯准备的则是一些有利于修补伤口的吃食。 烹饪手法几乎是清蒸或者打成糊糊,没有口味可言, 倘若不是他们现在的情况都需要精细化地进行进食管理,尤利叶绝对会选择食用营养剂。 在指挥厨师将餐盘放在书桌上与玛尔斯床边之后,仆从们退下了。尤利叶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投影光幕, 正准备批几页合同, 就看到了来自伊恩阁下的消息推送。 【伊恩·都铎:尤利叶,当柏林在被囚禁的时候, 他有时候会喊你的名字。他似乎比之前清醒了一些,但仍然被判定是罹患癔症,并且无法正常转化成拟人态。他说他想要和你见面, 我给你自行判断如何处理的权利。】 第104章 邮件的附件是一段录音, 时长三分多钟。尤利叶没多想, 当即把录音点开。 录音的受音质量很好,尤利叶首先听到的是一阵很规整规律的咔咔声响, 听起来像是卷钢齿切割金属的声音。 但有过转化为虫母形态的虫化经验的尤利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响:柏林正在用自己凸.起的外翻牙齿啃咬某种杆状金属物体,有很大的可能正是在啃咬他自己的触肢或是骨头。他周围很难有相同硬度的物体存在。 在这种咬合的过程中, 不时有像是从破风箱里吹出来的气流一般呼哧呼哧的声响出现,带出一点让尤利叶感到熟悉的喘息声,是柏林正在因为浑身上下十分密集的疼痛而轻呼。 也许是出自保密需求,因此伊恩只传来了录音, 其中并不夹带影像以及能通过电子设备拟合的气味信息,不透露多的信息。 然而尤利叶对柏林有着一种双重的相似性,同样的怀斯血,同样的被伊甸虫母给影响,他能够通过细枝末节推测出柏林如今是怎样的境况。对方成为了经历相同的实验之后的失败作。 在无止无休的火燎的饥饿中而咀嚼着自己新长出的血肉器官,又浑身疼痛地再因为生物本能的求生欲而愈合伤口,迫使自己不会真正死去。那种饥饿感尤利叶也曾经体会过。 当尤利叶刚刚经历发育分化期的时候,他火燎一样痛,一无所知,意识浑浑噩噩,在饥饿中误以为自己可以对世界一口吞下。 沿着某种身体内印记本能的引诱,彼时的尤利叶找到了被奥尔登保存在他所居之处不远的伊甸源体,进行吞吃。 由西里尔与乌尔里克领衔的伊甸计划中,当初做出的结论推算并不完整,其中有一个巨大的纰漏。 被移植虫母基因的实验体在沿着虫母的完全体态迈进的时刻,需要虫母本身的血肉进行能量补给与基因链条融合,否则便会因为躯体无法跟上基因的需求而畸变、精神错乱,产生剧烈的痛苦。 尤利叶阴差阳错地走对了这条路,而很显然,眼下的柏林并没有这份幸运,他正在被不饱足折磨,求死不能。联盟并没有虐待他至不让他进食,但联盟也无法提供柏林真正需要的那一种血食。 在柏林夸张的喘息声中,他似乎支支吾吾地正在用理智勉强发出什么声音。 那种轻微的声响与他仅存不多的神智一样,在野性本能的淹没下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轻微。但尤利叶仍然非常清晰地捕捉到了柏林在说什么。 在极度痛苦、饥饿、烧灼之中,柏林呼喊着尤利叶的名字,似乎可以以此得救。 那并不是因为真挚的血脉亲情,而是此刻被本能驱使的柏林终于萌发了对尤利叶的食欲,在无法触及伊甸源体的前提下,柏林想要物理意义上的吃掉尤利叶,以此填充自己的肠胃。 轻微呢.喃着,发出轻喘的声音,像是忽然笑了一下,喉咙蠕动。柏林似乎是知道尤利叶正在倾听他的声音。 他放缓了音调,吞咽下被自己咬断的舌头,让口腔中重新长出新的进食器官。尤利叶听到了也许是正监视着柏林的保卫人员发出了被惊吓的干呕声音。 柏林全然不顾,他已然不把这些普通的虫族当作是自己的同类,毫不在意他们的想法。柏林含含糊糊的、口齿粘腻地说话,像是真正的虫母那样,一个正呼唤着自己孩子的雌性,引诱他回到最初诞生的地方。 也像是神话之中的妖鬼,不断呼唤着旅客的名字。当被引诱的行人往他的方向而去的时候,则会一脚踏入早设好的梦境之中。日夜颠覆,行客只剩下一具白骨。 “尤利叶……”柏林咳嗽了两声,意识模糊地低声说话。没有怨恨,他甚至感到一种真理被辜负的疑惑,纯粹觉得尤利叶的行为不合常理:“为什么不回到我身边来?……你不想要变得完整吗?” 录音到此结束,只剩下在书桌前面色沉静的尤利叶。他关掉了探出来的显示页面,吞咽了最后一点餐食,向伊恩发送讯息。 【尤利叶·怀斯:阁下,请您帮我安排时间,我会和他见面。感谢您。】 尤利叶关掉了办公用的投屏。他放录音的时候系统自动启用了防泄密功能,因此玛尔斯并没有听到那些毛骨悚然的声响。 这时候尤利叶转头看过去,一无所知的玛尔斯仍然在进食。对方的食物大多是流质,在玛尔斯本人的要求下没有能够直插.入食道或是鼻管,而是选择了效率不够的正常进食方式。 尤利叶站起来,重新走到玛尔斯边上去,他没有打搅玛尔斯进食,而是抽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 尤利叶伸出右手掌,整个手掌被日光照耀,皮肤莹白,几乎能够看清皮下的骨骼形状与血管。他的拟人态外观极其病气羸弱,不带有一丝威胁性。 尤利叶心念转动之间,骨节开始变形,指甲伸长,整个手指末端颜色材质转变。 在几秒钟之间,像是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异形场景——虫族把宇宙中比他们更接近野兽的生物都称作异形。尤利叶的右手不能够用右手称呼,而应该叫“前爪”。 如果再进行变化,整条胳膊都变形,他的手臂会成为蜘蛛腿似的触肢。 但与自然界中的蜘蛛不同,那是比钢铁更坚硬的器官,罔论是划破眼前病床的高密度安保材料,甚至能够划破所见一切之物,是不亚于玛尔斯在虫化状态下展现出的那种绝对的切割霸权。 尤利叶垂着眼睛,感到疑惑。呆在玛尔斯身边的时候,那种被伊甸的本能控制而产生征服欲与暴虐心情的精神反应并不时常出现,甚至于可以说是几乎并不存在。 好像他只要和玛尔斯在一起,就可以逃避他心神不宁时被某种更庞大的、却像是寄生虫那样生长在他体内的意识控制的可怖真相一样。 玛尔斯伸手握住尤利叶的手腕。那一截手腕没有变形,很细,可以用中指和拇指刚好扣住,就像是手铐一样。 玛尔斯用自己的手指挠了挠尤利叶手腕内.侧,摸到血管的形状。他看到尤利叶脸上的表情,便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尤利叶回答。 尤利叶也不管玛尔斯听到这回答是什么表情,一整个又扑在玛尔斯怀里。 这让他的丈夫只好把手中正在进食的餐盘放在一边去,用手掌扶着尤利叶的脑袋。尤利叶觉得有点头痛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正在逃避伊甸的基因给自己造成的影响。 但在刚才,他听到柏林所发出的那些声音的时刻,尤利叶无法否认他内心产生了极其旺盛的杀.戮欲.望。 就像是柏林渴望着吞下他一样,他也同样想要吃掉柏林,吞咽每一寸血肉,让对方成为他自己的力量。 在尤利叶身上,像是柏林如今这样骤然的神智变化的那一段最激烈的过程已经过去了,但他仍然时时刻刻受到伊甸潜移默化的思维方式的影响。 尤利叶如今尽量让自己不去为被改变的自己是否还是自己而感到困惑,但也会有自己性情大变而背离本心的担忧。 在最被基因阶级中高高在上的思维控制的时刻,尤利叶会自然而然地对除自我以外任何虫族产生蔑视的心理。 正如此时此刻的柏林,即使他被监禁,被无数军雌拱卫,他也仅仅只把他自己与尤利叶看作是同类的生灵,其余虫族统统不值一提。 我会蔑视玛尔斯吗?会产生吞食他的欲.望吗?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尤利叶实在是肠胃抽搐。 他甚至能够猜到,如果真到了那种时刻,玛尔斯绝对会以一种十分狂热的态度奉献自己。他并不觉得自己被尤利叶吃掉是一件多么坏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尤利叶任由玛尔斯把.玩着他的手指。日光使得虫化的手甲闪着一层金属工艺品一般的光泽,玛尔斯像是孩子那样将手指一根一根攥在手里,并不畏惧其中锋利的刃划破自己的皮肤。 “我最近会出去一趟。”尤利叶说:“去见柏林。” 玛尔斯知道现在柏林是个什么状况。他现在的身体是保护不了尤利叶了,又并不愿意拖累尤利叶,于是只是十分担忧地看一眼雄主,说道:“注意安全。” “即使真的要战斗……”尤利叶笑了一下,“你知道的,他是绝对没办法战胜我的。” 这是种种客观因素决定的事实。论单体战斗,联盟中应当并没有能够战胜尤利叶的虫族存在。 “我觉得他是会打不过就用阴谋诡计的类型。”玛尔斯嘀嘀咕咕的,语气有点像向尤利叶告黑状。他早就对尤利叶之前在柏林面前装乖的行为有所不满了。 柏林大概是玛尔斯在心里第二讨厌的人,仅此于奥尔登。他把对尤利叶不利的人进行排行,以量级进行仇恨,痛尤利叶所痛,恨尤利叶所恨。 尤利叶没动,隔着被子伏在玛尔斯胸膛上,被日光照得懒洋洋的。 他声音小了一点,似乎是在犯困,轻声说话,梦呓一般:“玛尔斯,如果我之后干出了伤害你的事情,那不是我。记得远离我,好吗?……” 第105章 尤利叶模模糊糊地在进食之后血糖上升的困倦中睡了过去。他最近事务繁多,休息得太少,有些睡眠不足。 玛尔斯没有回答,只是始终握着一截尤利叶的手腕。在尤利叶睡着之后,那只手也自然褪.去虫化,成为拟人态的模样。 玛尔斯伸手将尤利叶拢在怀里一点的位置,慢慢地梳理他散落在肩头和床单上的头发。 第93章 尤利叶于第二天的上午乘坐星舰抵达翡冷翠, 由礼仪官迪克米翁为他决策一切出行事务。他穿戴整齐肃穆,佩戴黄金制成的家徽领针。 当尤利叶到达联盟办公的总部大楼之后,所见一切虫族, 有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尤利叶的长辈,他们都对尤利叶摆出友好的脸, 恭恭敬敬喊他阁下,祝福他今日幸运幸福。 在柏林·怀斯“报废”之后, 眼下的尤利叶无疑是成为了怀斯家族真正意义上的主人。 联盟中从未有过雌虫精神狂乱后还能够找回理智的先例,柏林显然是无力回天了。因此尤利叶如今的身份地位大幅提高,不会再有人对他的继承权置喙,因为他已经继承了自己应有的东西。 倘若过去尤利叶获得的尊敬有百分之五十是因为他稀少的性别与基因等级, 那么他如今得到的种种恭敬, 全然已经和他本人身上的一切特征没有任何关系。 尤利叶未曾参与自由议会的竞选,但怀斯家族在联盟中的影响力却不言而喻。 在这种前提下, 所有想要参与竞争、提升家族阶层的特权种氏族都会对尤利叶献媚,希望得到怀斯家族的支持。 尤利叶这段时间获得无数拜帖,有些写信者甚至直白地表示甘愿成为怀斯家族在自由议会的傀儡, 心甘情愿成为尤利叶阁下的走狗, 他们愿意跪下来舔尤利叶的靴子。 尤利叶以柏林身体不适, 近日发生意外过多,他尚且没有精力处理这些事为理由, 一并退拒了这些谄媚至极的申请,这也同样是一种筛选。 反复推拒、三请而允, 才能够表现特权种的矜持与对于权势地位的不在意,这种联盟中的优良传统让尤利叶有时候也有些无奈,但迪克米翁推荐他这样做。 落在尤利叶身上的权势具象化为此时一张张对他谄媚的面孔,可惜尤利叶现在并没有心力去应付与享受这些。 他草草含混应答, 掠过这些人,依照伊恩给的指使和临时开放的权限,从联盟大楼的电梯一路往下,直到最底下,穿过漫长的走廊,刷开保险阀门,到达联盟中秘密关押要犯的监狱。 此处大多关押的是不便于让外界民众知晓的政治要犯,他们所作所为传出去会使得社会现状动荡。 即使是以暂时监禁的罪名进行判处,但这些面色麻木的在自己狭窄的小房间中坐立的虫族们,除却家族中有后辈能够东山再起,并且还记得并不怨恨给家族带来滔天罪行的长辈,愿意施以援手,恐怕他们再也不会有出去重获自由的机会。 那些虫族看到尤利叶畅通无阻地由工作人员带领,在走廊上进行自由地前进。 他们并不真正做什么,然而一双双怨毒的眼睛始终凝视着尤利叶,牙齿几乎要吮出血来。那种视线中饱含在联盟中如今被归纳为“胜利”阵营的特权种的嫉妒。 倘若西里尔与乌尔里克未曾意外死去,他们应当也会被关押在这里。尤利叶在心里想,心里难以说明白是怎样一种感受。 柏林由于情况特殊,并不和这些政治要犯关押在一起,而是几乎是被藏在了监狱的最深处。 为了防止他的信息素外溢而影响其他虫族,他的周围百米之内,除却穿着隔离服,负责定期对外传讯的工作人员,只剩下无情地进行监督工作的机械设备。 尤利叶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形囚笼,虫化的柏林正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维持他能量消耗生理体征的管线。 当尤利叶的视野中.出现面目全非的柏林之时,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柏林迅速极度兴奋地扑向尤利叶的方向。 在柏林把囚笼砸得咣咣响的时候,狱监机器也按照设定对他进行电击的警示行为。 柏林被电到浑身肌肉痉挛,触肢在地上敲打,发出极其响亮的声响。他却仍然以一个前扑捕猎的姿势扒在笼子上,似乎疼痛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非常急切地想要去往尤利叶身边。 尤利叶身边带领他入内的狱监担忧地对尤利叶说道:“阁下……?”柏林这副前所未有的兴奋模样显然把他吓到了。 尤利叶挥了挥手,没说话,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尤利叶并没有穿着隔绝生物信息素的防护服,因此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正在往外逸散的柏林的信息素。 对于尤利叶的到来,柏林透露出了喜悦与埋怨的情绪。他属于自己的神智所剩无几,反而以一位“虫母”的角度,对尤利叶这久别重逢的同类,十分哀怨地表述自己的不高兴。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唯一的同类。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周围都是一些低等贱种,我在他们之间只感到隔阂的痛苦折磨。 请来到我的身边,请让我吞下你。我好寂寞…… 尤利叶示意跟随他一路前来的狱监带领在场的其他虫族一起离开。 即使担忧尤利叶阁下的生命安全,但在伊恩提前的吩咐下,这些雌虫仍然依照命令盲从地离开了。他们给予了尤利叶一个自由封闭的隐私空间。 尤利叶走到囚笼前面,距离柏林很近的位置。但柏林仍然没办法攻击到他。对方一次又一次徒劳地对着囚笼壁扑上去,呲牙咧嘴,往外露出自己嶙峋的口腔。 在数次失败之后,柏林制造出的那种金属撞击的声响刺耳到了几乎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柏林也被愤怒冲红双眼,眼瞳中瞳孔形状反复变化,始终怨毒地看着尤利叶。 尤利叶一动不动,对近在咫尺,甚至即将要触碰到他的衣物的触肢无动于衷。他怜悯地看着柏林如今这副全无神智的模样,沉默了一下,最终轻轻说道:“叔父,我可怜你。” 柏林似乎一时之间并没有听懂尤利叶的话。他的脸现在勉强维持拟人态,正常大小的嘴唇中是刀刺一般的牙齿,将两腮划破,却并没有血流出来。 柏林的眼睛无法看出是否在看着尤利叶,因为在反复的虫化过程中,他眼部的组织已经全部被损坏报废了。 这时候柏林的眼眶中已然全黑,没有眼白,看不出瞳孔在哪里,或是瞳孔扩张到挤满一整个眼眶,看上去像是一只鬼怪。 尤利叶并不畏惧,看着柏林眼眶的位置,摆出和他对视的姿态,柏林整个往外进攻的动作慢慢停住了。 柏林的鼻子翕动。在这时候,其实他的眼睛正因为虫化的不完全而处于一个失明的状态。 柏林猛烈地吸气,像是原始虫族尚未进化出眼睛,把犁鼻器贴近地面,以此辨别自己身边的生物是同伴还是天敌,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辨别来客的身份。 柏林艰难地开口说话:“尤利叶……?”他闻到了尤利叶荷.尔蒙素的味道,一点淋湿的水汽被无限放大,灌入柏林的口鼻。 尤利叶没有回答他。 柏林凸.起的牙齿慢慢回缩。这具身体中属于柏林·怀斯的意识回拢。他的舌头划过一圈光滑的齿面,慢吞吞的、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具身体,借尸还魂的死尸:“啊,尤利叶,你来了……” 尤利叶轻轻“嗯”了一声,他叫道:“叔父,我来见你。” 柏林仍然是失明的,看不到尤利叶的脸。这样其实好一点,看不到那张脸,他就不会按图索骥可悲地在尤利叶身上找乌尔里克的影子。 尤利叶身上的味道、他说话的声音,分明与乌尔里克有着极大的不同,最重要的一点,尤利叶更是……柏林有点茫然地想:我为什么会把这两个人混淆呢?为什么我过往没有发现他们本质上的不同? 柏林浑身发冷,刚才那一通折腾消耗了他身体中过多的能量,现在联盟在他身上安装的检测系统察觉到他的身体处于饥饿状态,便从插.进他的脊背的食管往他的身体中灌入高浓度的营养剂。 与正常境况毫无关联的进食方式,柏林感到自己胃部饱胀,血糖极速上升,这让他觉得自己晕乎乎的。 柏林浑浑噩噩、慢吞吞地反应过来:这副样子实在是毫无尊严。像是作为鹅肝原材料的鹅,喂食管插.入喉咙,在日复一日的积食中给牲畜养出了过于肥大的肝脏。 柏林深呼吸,调整措辞,在心里为自己做了许多的心理暗示,最终刻意放慢说话的速度、用十分平缓的语气问道:“尤利叶,你现在接管了我们的家族么?” “是的。叔父。”尤利叶回答说。 尤利叶的语气也平静,柏林幻想不出来尤利叶脸上是怎样一种表情。 他现在终于知道了尤利叶身上的最大秘密,也就更加知道,他过去所知的那个尤利叶完全是一个虚影。面前的雄虫到底有着怎样的人格?这是柏林如今一无所知的事情,他因此感到恐惧了。 第106章 “好……”柏林慢慢说道,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折腾了这么久,甚至当初在检举西里尔时,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明了自己一定会让乌尔里克随之一同判罪,但他也不得不做。 他膨胀的欲.望战胜了爱情,柏林自以为自己做出了极大的牺牲。 然而仅仅代管了不到两年的家主之后,这个怀斯家族的家主之位还是落入了原定的继承人手中。柏林想到自己当初牺牲挚爱也要换取权势的决心,只对自己那时候的心情感到恍惚。 “你还年轻。”柏林让自己置身事外地冷静说话,其实他在心中也曾意.淫过,自己在濒死之时,怎样将怀斯家族交到尤利叶手上,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副场景。 “也许因为你的年龄和性别,你在行事过程中并不容易被别人信服,但尤利叶,你很聪明,也懂得忍耐的道理。只要你能够给予手下人足够的利益,无论你究竟是何种形态,他们最终都会听从你的话。” “执事长斯图尔德·怀斯是值得信任的。他并不会对你本人效忠,但是在面对怀斯家族的事务时,他不会有所偏私。你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去求助他,但是也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太愚蠢。他不会信服一个毫无天分的庸才。” “谨遵您的教诲,叔父。”尤利叶说。 尤利叶的回答始终简短、并没有什么情感。事情走到这一步,柏林也不能够自欺欺人说还以为尤利叶对他双亲死亡的真相一无所知。 面前的孩子正在怨恨他吧?柏林这样想。他为这个认知心情复杂。他不想要这样。 柏林沉默了瞬间,忽然发现他并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够说什么。 他才是被尤利叶欺骗、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雌虫,他还有什么能够教育尤利叶的呢?难道以巨大的真相将他蒙在鼓里的尤利叶是庸才吗? 柏林最终笑了一下,他看不见,努力遵着声音的方向看着尤利叶,感慨说道:“尤利叶,你知道么?你很像乌尔里克·都铎阁下……” 第94章 就像是那种最烂俗的电影里会出现的情节:一生波折的老雌虫犯下了无数罪孽, 可谓称之为枭雄。在他临死之前,他面对自己的所爱之人的孩子,年轻漂亮的阁下, 说尽自己一生的痴情与磨难。 这时候他面前年轻的雄虫并不是独立存在、具有人格的个体,而仅仅是衬托电影主角命运中悲情.色彩的工具。一尊塑造情景必不可少的艳情花瓶。 柏林陷在这种悲情叙事之中无法自拔。他慢吞吞的、心情甚至是甜蜜地向尤利叶讲述自己的一生:不甘屈居人下, 对哥哥西里尔长久的怨恨,在梦中恨不得生吮其血肉, 却长久地被冠以附庸之名。 在面对乌尔里克阁下之时,柏林·怀斯的心中第一次燃起了渴望,他误以为自己能够得到哥哥一只手拿不下、从指缝中溢出来的爱,但乌尔里克阁下甚至不屑于看他一眼。 柏林讲到他获得了西里尔有关于伊甸计划的手记, 其中详细记载了一个“基因移植”的实验。 柏林想到自己手中得到的伊甸计划遗留的δ药剂与α药剂, 想到那样的力量竟然能够真实地存在于某个个体身上,于是万分激动, 产生贪欲。 他顺着西里尔留下的资料,在某颗星际行星上寻找到了所谓的“伊甸源体”。那是虫母的一截身体躯干。 当柏林亲身站在那怪物的身躯面前时,他的心砰砰直跳, 感受到了前所未有震撼心神的巨大诱惑。一种基因中深扎的本能让他平生第一次想要在某个具象化的个体面前心甘情愿地下跪。 柏林用西里尔手记中的方法将伊甸基因移植到了自己体内, 他的贪.婪成为他行动的全部动力, 完全淹没理智。 柏林在心里想,这是西里尔与乌尔里克将他拒之门外的天国。西里尔在事业上对弟弟柏林怀抱着一种近乎愚昧的信任, 却未曾让柏林知晓一分一毫有关于伊甸计划的内容。这还不能说明这个计划的成果有多么宝贵么? 在实验结束、柏林获得他自以为被哥哥藏私的力量之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盈、完满。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柏林一开始说话的声音很慢, 像是死者最后的悲鸣,但慢慢的,他进入一种癔症的状态,情绪激动, 富有活力,说话时活像是古典文学中的咏叹调叙事体诗,语气波澜起伏。 当柏林讲述他对乌尔里克阁下的“爱情”的时候,他声音慢下来,像是泣血的夜莺那样徒劳地悲鸣。 但在柏林讲述自己实施伊甸计划,说自己“将先祖推进自己的体内”,他那种兴奋、自得的模样,活像是冒险家发现一片新大陆,将其命名为自己的中间名,充斥着一种极度旺盛的兴奋。 整个过程中尤利叶没有说话,他就安静地看着柏林开合的口齿,在兴奋中面颊泛红,情绪激动到活像是害了热病。 尤利叶甚至无聊到开始为柏林说话的过程计时,在柏林停嘴的那时候在心里想:十五分钟,真是时长秾纤合宜的古典戏剧独白剧目。 最后,像是为这场剧作总结一样,柏林絮絮说道:“尤利叶,我现在一想,我实在是可笑。也许我应该像是你的亚伯叔父那样远离家族,装作对一切权利漠不关心……” “和伊甸计划那至高的权柄相比,在我们的社会中所能够获得的‘权利’不过是一种文明体系下的幻觉。尤利叶,你觉得呢?” 柏林表演型人格的自恋膨胀到无限大,正需要年轻美丽的阁下为他的凄苦掉两滴眼泪,他需要尤利叶的认同。 更何况他现在只认为世上唯有尤利叶是他的同类,也唯有尤利叶能够对他孤高自赏的心情感同身受。 “我知道了。”尤利叶平静地说,他真的忍受不了自己去说接下来的话:“但是你的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真情实感地在发问。即使柏林摆明说自己把尤利叶当作是他雄父乌尔里克的投影,尤利叶仍然不觉得自己有倾听并理解柏林命运的必要。 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一位虫族对他产生感情,他都需要去亲自解决,那么尤利叶·怀斯就不应当是一位雄虫阁下,而是被立在圣堂中眉目低垂慈悲的欲.望神像。 “……”柏林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抿唇,牙齿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出被羞辱的鲜血。 这疼痛让他灵醒了一点。半晌之后,柏林突然慢慢笑了起来,他越笑越情绪激动,越笑越大声,那种声音听起来简直恶心可怕,像是用指甲挠玻璃一样。 柏林笑到跌坐在地上,双眼中涌出眼泪,带出积蓄在眼眶底下已经凝固的血:“哈哈哈……尤利叶……” “你和乌尔里克阁下实在是很像啊?你们都蔑视我,冷待我,甚至不屑于羞辱我的失败……” 尤利叶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柏林发疯。让他没有拔腿就走的唯一理由,是他想要看看柏林到底还能不能说出些有价值的东西。 尤利叶在录音,柏林这种精神病患的发言在法律层面当然没有作用,但仍然能够泄露一些信息,并且在必要的时候成为尤利叶在家族中行事的工具。 “说实在的,尤利叶。”在笑之后痛苦的余烬之中,柏林迫使自己面对尤利叶这蔑视了自己的冷漠声明。 他十分困惑地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够忍耐那么久的痛苦。现在我们都是伊甸的俘虏了,拥有了那样的力量,你竟然还能够接受自己在这虚伪的社会中生存,屈居于规则之下吗?” 柏林仅仅是拥有了伊甸的力量一小段时间,便被.操纵着蔑视一切虫族。即使是乌尔里克死者复活,也不能够使他心意转变。 对现在的柏林来说,连乌尔里克都不再是那么好了。他应该拥有更好的东西,操纵一切,目空一切。 尤利叶作为比他更强大,拥有力量时间更长的“虫母”,为什么能接受自己装出愚蠢羸弱的样子如此之久? 柏林设身处地一想,只觉得倘若自己在尤利叶的那种情况下,面对彼时一无所知洋洋自得的自己,一定会十分自然地使用力量,滥杀无辜,绞死侵占了自己地位的柏林·怀斯。 尤利叶应当将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占有,让一切虫族成为自己的俘虏。这时候的柏林甚至不把从前的自己当作是自己。他已然开始蔑视过去无知的自己。 柏林的一切想法由信息素泄露,远比他的话语更早被尤利叶所接纳。 柏林的大脑中似乎并不存在秩序与文明的存在了,他所说的话其实是顺着伊甸基因中本能的暴戾本性所提出的疑问。尤利叶深知过往深陷在权欲和不甘中的叔父柏林已然死去,面前的虫族也许是一个借尸还魂的古老幽魄。 这就像是伊甸虫母跨越时间,亲自站在祂的继承者尤利叶面前,十分不解,真情实感地发问:你忍受了那么多的痛苦,接受了如此多的折磨,甚至是做出了前所未有的牺牲。你为什么却不肯获得你应有的奖赏? 第107章 尤利叶懒得和失去神智的柏林讨论这个话题,现在的柏林压根没有理解尤利叶思想的神智。他转身,准备离开,感到无话可说,柏林口中的内容更是令他恼怒。 他的脚步声刚响了一下,柏林又发出了声音。他沙哑:“等等……” 尤利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柏林。 柏林在囚笼之中。他的双臂上半段是拟人态的模样,下半段却化为触肢,他展开双臂,形态凶煞,姿势却像是在等待一个拥抱。柏林喃喃说道:“吞下我吧,虫母伊甸,让我回到你的怀抱之中……” “我对现在的虫族已经非常厌倦了……” 一股与尤利叶印象中任何的生物信息素都有所不同的信息素味道在整个封闭的室内骤然爆发,烟花般的尘埃余火四散,那分明属于柏林,却让尤利叶感到非常……渴望? 并不是雌虫增进性吸引力的信息素,也不是属于虫母的那种被尤利叶划定为竞争者的信息素味道,此时此刻的柏林散发着非常甜美的气息,是对尤利叶来说最好最可口的食物。 柏林那副破破烂烂的身躯在尤利叶眼中骤然拥有莫大的吸引力。对方一副即将死去的凄惨模样,流下来的血却是滋润的蜜露,柏林的眼珠正在不安的转动,那是柔软多汁的、非常温暖的葡萄…… 尤利叶屏住呼吸,非常用力地咬住自己口腔里的肉,咬出血来,将血全部吞咽进肚子里。他用这样的方式满足自己的食欲。 他转身往后走,不看柏林一眼,尽量不呼吸,动作越走越快,最终简直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离开!尤利叶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尖啸——他不能够思考任何东西,浑身上下本能地在渴求的浪潮中为不能自控而悲鸣。每一个器官、细胞,向尤利叶惊恐地示警:离开!!! 尤利叶穿过走廊,乘坐电梯,如同身后有一个巨大的噩梦那样慌乱逃窜,在众人不解的侧目中离开联盟的大厦,走到外面停靠着的属于怀斯家族的星舰上去。 执事长斯图尔德疑惑地看着自己面色煞白的新主人飞也似的窜上星舰,活像是身后有鬼魂追赶。 出于安全保卫的原则,他挥手,无数把枪械指向尤利叶来时的方向,斯图尔德礼貌询问道:“阁下,有什么危险事件发生?” “……没有。”尤利叶浑身冷汗地答道,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对斯图尔德说道:“星舰立刻启程,送我回怀斯星系。另外,拿一把匕首过来。” 执事长并不多问什么,遵从尤利叶的命令,几秒之后,一把极锋利极薄的匕首用托盘放着摆在了尤利叶的面前。 尤利叶从托盘中取出匕首,迅速用它划破了自己的一侧手腕。血涌出来,他凑过去吮吸。在满嘴的血腥味中冷汗淋漓地发出一声叹息。 饥饿感拧搅着尤利叶的肠胃,十分痛恨地质问他:为什么放弃唾手可得的食物?为什么要忍耐?那失败者甚至心甘情愿地释放出了想要被吃掉的讯号,你为什么要逃窜? 尤利叶对现实中的其他食物兴致缺缺,其中一半原因是他实在并不是一个口欲旺盛的人,另一半原因则是那些食物再不能够让他满足了。 在吞食享用过伊甸源体的血肉滋味之后,尤利叶很难再对其他的食物产生渴望。 并非是一种口味上的追求,而是尤利叶的身躯本能朝向更能够让自己进补、强大的方向迈进。 无论他自己是否愿意,他的身体擅自已经将同类也列入了食谱,甚至是越强大的越好,基因等级越高的越好。 对于现代虫族来说被摒弃的同类相食并未刻进被改造的尤利叶的基因律令之中。他本应该吃掉效忠于他的虫族,那对他的臣子来说也是尊荣。 同样融合了伊甸基因的柏林在尤利叶眼中无异于是最美味的饵食珍馐,甚至比a等级的虫族更具有吸引力,更何况柏林还散发出了“奉献”的讯息…… 尤利叶又吞了一口自己的血,他浑身发软,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自动愈合成为了一道肉白色的伤疤。疼痛与似是而非的进食感勉强填补了尤利叶的焦躁心情。 倘若柏林想要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尤利叶有一万种方式应对,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柏林真情实感地想要奉献,想要付出,给予尤利叶更伟大的力量。 对方的心中并无任何不忿,全心身地只渴望被尤利叶吃掉。 仅仅是因为此时的柏林——或者那怪物已经不能被认为是“柏林·怀斯”。它将尤利叶视作自己在世界上的唯一同类,因此对尤利叶的忍耐感到不忿。它想要与尤利叶融为一体,在现代虫族虚伪的文明中成为新的君王。 那并不是死亡,而是复生。伊甸会在尤利叶身上重生。 第95章 尤利叶阁下旧疾发作, 暂停一切社交活动,在怀斯星系中修养。 他的雌君玛尔斯将本质上雇主仍然是奥尔登的礼仪官迪克米翁遣散离开,并且不允许包括执事长斯图尔德在内的任何怀斯家族的仆从靠近阁下。他对外声明, 他将亲自照顾丈夫,并且代管怀斯家族的一切事务。 这种行为难免有夺权之嫌, 然而玛尔斯不日拿出了尤利叶阁下亲自书写的手信,以及带有荷.尔蒙素印记的血手印。 书信上尤利叶阁下说自己实在是猝然大病, 无以为继,只希望各位能够体恤他的雌君玛尔斯见识短浅,请对他多多照料。 在这样的铁证下,何况怀斯家族此时也并没有谁能够真正站出来和玛尔斯分庭抗礼, 于是所有人都装作毫无疑虑那样进行正常地工作活动, 似乎对这件突然的事没有任何怀疑。 玛尔斯磕磕绊绊地开始学习怎样处理特权种家族的事务。好在许多事情他都可以请教亚伯·怀斯与都铎军团长,两位长辈暂时可以信任, 对玛尔斯这十分谦逊地虚心求教的后辈也乐于进行教导。 玛尔斯一直以来都将学习这些事当作是自己未来职责中必要的一环。毕竟就像是他的上司都铎军团长一样,一位军雌倘若选择和特权种阁下结婚,成为雌君, 就不得不承担起进入一个新的体系中接踵而至的责任。 如果什么都不想做, 逃避分担责任, 就只能够得到家庭伴侣的位置。 但玛尔斯还是没有想到,尤利叶过去举重若轻地处理的文书原来这么麻烦:即使手下人已经做出了具体的方案, 但是从中选择最佳的一个仍然是一件难事。 有时候某个科研计划的确能够给家族带来最大的利益,但需要考虑的, 却另有其事:该领域有与怀斯家族有过合作的其他特权种家族作为竞业对手,是否要为了一些眼前的利益而斩断无法被量化的合作关系? ……好麻烦,要是可以全部都杀掉就好了。玛尔斯这样想。让他做这种决策实在是远难于选择从哪个部.位切入可以最快捷地杀死敌手。 玛尔斯从书桌前站起来。他现在的身体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不至于走两步要担忧内脏脾胃从伤口里掉出来。但没有回到全盛状态虚弱感仍然时时刻刻让玛尔斯感到焦灼不安。 处理这些文件的时候他心中郁结得简直肠子要在肚子里被打成蝴蝶结, 遇到难题就唉声叹气一番,思索许久,在实在解决不了的时候再去考虑要向谁求救。 玛尔斯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怀斯家族的主系星之一,却并不是他与尤利叶过去时常居住的那一颗星球。 他饱受折磨地完成了由执事长远程传送过来的今日工作,在星球即将自转一圈的工作时常之后离开房间,走到门廊外的传送电梯前,从光脑中调用出一个隐藏的通行权限,识别放行。 在西里尔二人决心将伊甸基因移植进他们的亲生孩子尤利叶身上之后,他们便开始着手建立这样一颗人造行星。 玛尔斯所处的这颗怀斯主系星原本并不存在,它由钢铁等金属与引力装置构造而成,怀斯家族也并未将其存在上报联盟。 在虫族社会中,它可以被视作是一颗“并不存在”的星球,在没有具体坐标的前提下,宇宙中星球的体积相较于宇宙本身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因此难以捕捉,无法抵达。 即使将尤利叶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爱护,但西里尔与乌尔里克仍然警惕着尤利叶,担忧在这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他会逐渐丢失自我,而成为被虫母伊甸控制的怪物。 在此前提之下,玛尔斯脚底下的星球则正是他们为尤利叶亲手打造的囚笼。 星球上有无数设施针对伊甸虫母所具有的力量而布置。在尤利叶成长过程中,这颗囚星并没有派上用场,但现在,尤利叶亲自将自己锁在了身处地壳深处的囚笼。 电梯一路往下,玛尔斯并未佩戴弹出的防护设备。他听见四处都是嗡嗡的轻微噪声,机械仪器正十分忠诚地吸收空气中一切的生物信息素。 若非如此,在四处逸散的虫母信息素面前,恐怕玛尔斯只能够下跪膝行地到达尤利叶面前了。 玛尔斯的面色恍惚了瞬间,在电梯停下之后往外走。整个星球的中心被挖空,呈现出了他面前一片极其空旷的区域。 第108章 尤利叶身处其间,一切生活需求都可以在机械的辅助下得到满足。仪器时时刻刻检测他的生命体征,并且做出对应的反馈行为。 电梯门打开了。听到响动声,正呆愣地站在圆形场最中.央的尤利叶向着玛尔斯的方向看过来。 室内很温暖,尤利叶没有穿鞋,浑身上下只披着一件浴袍似的白袍,敞开,什么都没有遮住,动作自然平稳地向着玛尔斯的方向走过去。 尤利叶身上的衣服是原本为科研人员们准备的罩袍,因为穿上去舒适,并且并没有各种繁琐的锁扣,于是被尤利叶征用了。 玛尔斯为他准备的衣物则完全没有在尤利叶的考虑范围之内,就算是套头衫尤利叶也觉得麻烦,被玛尔斯替他穿上去之后就十分烦躁地想要脱下来。 这身衣服对尤利叶来说过大,但他现在显然并不在意这些。尤利叶走过来的时候玛尔斯只敢看他脚背上青色的血管。 玛尔斯一时之间摸不清楚现在的尤利叶是个什么样的状况,浑身上下肌肉绷紧了,但万不能够做出主动攻击或是制服尤利叶的行为。 玛尔斯一动不动,尤利叶走到他面前来,停住。玛尔斯不看尤利叶的脸,明白对视也许会被现在的尤利叶视作是一种挑衅。 他能够感受到尤利叶的眼神正自上而下地扫视他,并且轻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尤利叶伸出双臂,玛尔斯误以为尤利叶要像是上一次见面那样攻击他—— 尤利叶拥抱他,自身体中长出触肢,触肢也拥抱玛尔斯。 这些凶险的生物兵器堪堪在玛尔斯的身前停下,与他身上的衣物或是皮肤相贴,却并不刺进去,形成了一个拥抱的姿态。一个属于怪物的拥抱。 尤利叶把脸贴在玛尔斯锁骨的位置,含糊地发出了一点声音,让人听不懂到底在说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想要让玛尔斯听到他的声音。 尤利叶现在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认人的时候靠闻味道多过看脸。玛尔斯身上属于他的标记十分清晰地告知尤利叶这是可以信任的下属,于是他把脸凑过去,用鼻子在玛尔斯的脖颈处蹭一蹭,深深地吸气。 湿热的呼吸喷在浑身上下最敏感的皮肤上,玛尔斯险些整个往后倒下去。他这时候倒还记得自己被尤利叶保住,于是伸手,小心绕过那些危险的触肢,用自己的双手搂住尤利叶的腰,稳定重心,小声问话:“尤利叶?” 尤利叶不回答。 玛尔斯又换了一种称呼:“尤利叶阁下?” “……” “贝罗纳?尤利叶少爷?怀斯阁下?……雄主?” 玛尔斯一连换了好几种叫法,尤利叶都没有回应。于是他只能够保持这个依偎的姿态,不再尝试和尤利叶交流了。 自从去往联盟看望柏林之后,尤利叶匆忙回到怀斯星系,便果断将自己锁进了这他的双亲为他准备的囚笼之中。 尤利叶深知自己并不是被柏林坑害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而是对方的行为提前引爆了根扎在他基因中的炸弹。 尤利叶的意识在自出生起对本能的压抑中逐渐虚弱,并因剧烈的食欲而最终被本能压倒。这是他必然会迎来的困境。 他有时候神智是清晰的,甚至能够和玛尔斯说话,教育玛尔斯一些在工作上能够用到的技巧,并且写了那封保障玛尔斯地位的信,但在大部分时间中,尤利叶神志不清,可以比较的唯有其失去理智的程度。 有时候玛尔斯下来,尤利叶因为被关押而极其愤怒,完全虫化,不论缘由地直接攻击玛尔斯,这让玛尔斯只能够同样变出双翼地四处逃窜。 但在另外一些时刻,在像是现在的时候,虽然尤利叶并不能够使用语言,他却能够用信息素分辨出玛尔斯的身份,并不攻击,反而十分夸张地依赖玛尔斯,认为对方是他在囚笼之中唯一可以信任的存在。 玛尔斯就此询问过如今对伊甸计划最为熟悉的亚伯·怀斯。这位尤利叶的叔父只听完了玛尔斯的描述,告诉他唯一的解决方式:等待,忍耐。 这是属于尤利叶自己意识的战争,无法用任何药剂外物进行干涉。 在原本伊甸计划的计算之中,也对现在这种情况做出了预测。倘若尤利叶最终失去神智,他的双亲早已为尤利叶做出了最后的预案——处决。 杀死尤利叶,或者说杀死那个侵占了尤利叶身体的怪物。这是早早就做好打算的方案。 整颗星球上隐蔽信息素的仪器、加固的建筑材料,以及各种破坏性的武器,它们并不是为了保护身处其中的尤利叶,而是为了能够以最便捷的方式处决名为伊甸的虫母怪物。 到了必要的时刻,即使是启动星球的自毁程序,拉上整个星球陪葬,也一定要让伊甸虫母死去。 祂对虫族社会的危害难以言说,在预先的计算中,或许可能会造成数以万计的死亡。 ……玛尔斯得到了来自亚伯的长邮件,终日沉默,只能够握紧尤利叶的手,期望他的阁下能够保持意识清醒,毫无作为地期待奇迹发生。 玛尔斯并不敢将这件事告知自己的上司都铎军团长。倘若伊恩阁下知道尤利叶状态不稳,即使他与尤利叶有亲缘关系,玛尔斯也不敢确定对方是否会为了以防万一,对尤利叶痛下杀手。 对玛尔斯本人而言,他并不把所谓的虫族社会看在眼里,觉得大家死掉也全无所谓,十分坚决地认为尤利叶不值得为他们的种族而自戕牺牲。他本就对这一整个社会没有任何归属感。 但在尤利叶少数清醒的时候,玛尔斯询问尤利叶未来如何,尤利叶只是笑,没有任何疑虑地说:如果我真的被伊甸给控制住,变成只知道征服与破坏的怪物,为了我的尊严着想,你亲手杀死我好不好?然后你为我殉情吧…… 玛尔斯并不能够多说什么,他握住尤利叶的手,十指相扣,抵在自己额头上,许下一生的诺言:好的,我的阁下。 第96章 在地底的囚笼之中, 连拟态的日光都不曾有。头顶常亮的灯光显然无法维持尤利叶正常的生物节律,他感到饥饿就进食,感到困倦就陷入睡眠, 将玛尔斯每日完成工作之后的到来当作了唯一锚定时间的方式。 尤利叶的身躯中能够存储的能量不能够供他维持虫化太久,加上他本就被勾起了无时无刻不被饱足的食欲。因此在仪器检测到他的身体能量不足时, 便会往他的身体中注射营养剂。 被针扎的时候尤利叶感到不安,会乱动, 针头把血管扎乌,或者干脆断进皮下。 尤利叶的身体素质让这样的小伤口很快就好,不留下任何痕迹,因此玛尔斯一开始还没有发现这些事。他某一次从地面下来, 正好碰到尤利叶“进食”的场合。 玛尔斯看见机械设施固定尤利叶的手腕, 卡死在拘束管里。针扎进血管,尤利叶整条胳膊在他的乱扭中留下极其夸张的淤青, 伤痕再在几分钟之内淡去。 尤利叶脸上没有出现因疼痛而感到不适的表情,只因为肢体被桎梏而烦躁。 即便如此,玛尔斯也仍然心中产生了被撕扯一般的痛苦。他埋怨于自己对尤利叶照料不周, 他应该时时刻刻呆在尤利叶身边的。 现在, 玛尔斯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尤利叶就整个靠在他怀里。 在这种监禁的生活中,由于尤利叶虫化的次数变多, 他又掉了体重,更轻一点。现在的尤利叶对能够负重自身十倍体重的军雌来说简直是一张纸。 尤利叶头发披散在肩头, 闭着眼睛,眉毛拧着,忍耐玛尔斯往他的身体里注射营养剂的行为。被针头扎进去倒是并不痛,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刺进血肉的感受, 对现在思维简单的尤利叶来说,无疑会被归纳于“冒犯”的行为。 尤利叶不高兴得十分明显,只是因为他太依赖玛尔斯,所以勉强可以忍耐这个。 等针头抽出来的时候,那一点被扎出来的针眼伤口在几秒钟之内就不见了,但尤利叶的不高兴显然不会同步消弭。 尤利叶用双手撑在玛尔斯的肩膀上,睁开双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玛尔斯,一双灰眼睛里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略微歪了下脑袋。 尤利叶犹豫了一下,他也没有想好自己应该做什么。他自以为摆出了非常具有威慑性的姿势,而身下的雌虫显然也远远不及他强大。他要让对方害怕,但不能真的因为一点小错就让这只雌虫受伤。 然而这只雌虫似乎对他并没有任何畏惧。尤利叶一点仅存的脑细胞看不懂玛尔斯脸上表情的含义,只能够朦朦胧胧地以为大概是自己过于慈悲,乃至于让自己的下属竟然对自己没有一点畏惧之情。他感到挫败了。 ……很讨厌啊?!……尤利叶手上加重一点力气,掐着玛尔斯的肩膀。在他手指没有虫化的前提下,他并不能够对玛尔斯造成什么伤害,不过掐两下气也就过去了。 饥饿感始终烧灼着尤利叶的肠胃。那种感受并不是胃部真情实感地因为空虚而痉挛,而是另外一种更深的渴求。 第109章 尤利叶眼神发虚,智力退行回到儿童,像是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原始虫族那样,举目无亲,光杆司令地拥有一个不太知情识趣的雌虫下属,别无他选地只能在玛尔斯身上乞食。 尤利叶把鼻子凑过去,几乎接近于亲吻的距离。 他表情非常认真,闻玛尔斯身上的味道,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吵架——想吃掉他——不能吃,这是你唯一的下属。你总不想一只虫被关在这里谁也见不到吧?——尤利叶叹了口气,呼吸氤氲在玛尔斯脸侧的位置。 他再往下一点,凑近玛尔斯的脖子。玛尔斯颈动脉跳动的频率和心脏同频得十分迅疾,简直像是鼓点了。这对感官敏捷的玛尔斯来说是甚至有点吵闹。 尤利叶伸出舌头。他的舌尖虫化,长出一层方便剐下猎物血肉的倒刺。 尤利叶把下巴搁在玛尔斯颈窝的位置,侧过脸去,舌头正好舔在雌虫后颈藏着性腺的位置。他没怎么用力,狗或者猫喝水那样慢慢舔上去,制造出密密的伤口,慢吞吞把雌虫被划破的皮肤上流出来的血嘬走。 此处伤口距离性腺实在是太近,几乎就是性腺顶上那一小块皮肉。流出来的血当然也是饱含雌虫的信息素,在正常的情况下能够起到一些非常奇妙的效用。 然而这时候的尤利叶却想不到那些更下流的内容,他只是觉得吞一点这只雌虫的血,浑身变得非常温暖……尤利叶把头靠在玛尔斯肩膀上,累了,一动不动。 尤利叶几乎完全把体重压.在玛尔斯身上,玛尔斯只好从背后搂住他,避免尤利叶从椅子上摔下来,虽然现在的尤利叶摔下来也并不会真出什么事。 尤利叶懒得去想为什么这只雌虫为什么面对自己的进食一点反应也没有,居然都不畏惧。能够让尤利叶满意的食物不多,打进他身体里的那些液体根本不能够算是食物。 因为暂且一无所有,所以还不能直接一整个吃掉玛尔斯,尤利叶姑且懂一丁点竭泽而渔的道理。他朦朦胧胧地在心里暗自为自己的智慧得意。 玛尔斯……的确什么反应都没有……吗? ……他将尤利叶整个搂着,调整了一个让对方舒服一点的姿势,知道在这个状态下,过一会儿尤利叶就会睡过去了。 距离尤利叶阁下消失在大众视野中已经过去了十天。时间不长不短,暂且还能够搪塞众多问候。但倘若再拖长一点,兴许就会出新的问题,玛尔斯的心情其实是十分焦灼的。 在被关在地底下之后,尤利叶在一开始的时间段中总是暴怒,破坏周围的设施,虫化的时候比拟人态的时候多。 玛尔斯总是下来和尤利叶见面,替他打营养剂,或者干脆被他吞一点血和肉。 在标记的影响下,不清醒的尤利叶在信息素的暗示下逐渐建立了“出现在面前的这只雌虫是可以信任的下属”的认知,因此倒是与玛尔斯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平。 他时常颐指气使地对玛尔斯下达一些让玛尔斯觉得非常好笑的命令,但并不会真正严酷地对待这名下属。 原先玛尔斯还以为尤利叶表现出的那种样子代表他状态好了一点,毕竟即使傻一点,那种情态看上去给人的感觉至少是有理智的。 就算推出去充充场面,给某些人见一面,也能够解一些燃眉之急,让玛尔斯不至于面对诸多怀疑。 然而在某次,玛尔斯试探性地令侍从蒙上眼睛地来替自己给尤利叶注射营养剂之后,这个想法迅速破裂了。 ——尤利叶对于他而言“并非同一阵营”的虫族展现出了相当旺盛的攻击欲.望,那无辜被选中的侍从差点被尤利叶瞬间虫化出的触肢刺穿胸膛,好在此人被玛尔斯及时救走,整个过程中甚至没有揭下侍从眼睛上的罩布。 唯有在玛尔斯面前,尤利叶能够呈现出勉强算是和平的姿态。这一点让玛尔斯又欣慰又无奈。 他必须时常在尤利叶面前出现,维持对方的精神状况。据玛尔斯观察,当现在的尤利叶面对一片毫无任何生命体的虚空时,他焦躁不安的精神状态持续太久,理智便容易崩塌,做出一些异常狂躁的行为,破坏周围的一切。 属于尤利叶本人最完整的那一份神智并不总是时常出现。在那些少有的时刻,玛尔斯与他对话,经尤利叶讲述,他觉得自己大部分处于睡梦之中。 尤利叶对那些睡梦中精神不安定的场景是有记忆的,但正在那个情境中的时候,他并无自我意识,也并不觉得控制肢体行为的是他本人。 也不管现在的尤利叶是否能够听懂他说话,玛尔斯絮絮汇报起了应当让尤利叶知道的消息:“阁下,伊恩阁下给您发来了邮件与视频。柏林·怀斯于囚笼中自裁,他想要和您见面,但是被我拒绝。” 柏林的结局事实上当然不是一个“自裁”可以概括的。有赖于伊甸基因给予的自愈能力,他几乎无法以正常的手段了结自己的生命。 柏林必须一击必杀,抑或是让自己的伤口严重到一个不可挽回的地步——有伊恩传过来的视频中,柏林呈现出的死相,对于玛尔斯这行使无数暗杀的幽灵蛾来说,也有些过于恶心了。 出现在视频中的“柏林·怀斯”简直不能够用一具生物体来形容,那只是被砸烂了的某种器皿。 柏林至死仍然在呼喊尤利叶的名字。他感到自己被背叛了,怨恨到咬牙切齿,恨不得吮其血肉,对尤利叶极其失望。 在柏林看来,尤利叶作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本应该是最理解自己的人。但对方却完全背弃了应有的立场,心甘情愿让自己变得软弱,这是柏林所不能理解的。 柏林在囚笼中大谈疯言疯语,一边说着想要被尤利叶吃掉,一边又分泌出消化液地想要吃掉尤利叶,最终在极度癫狂中死去,做出了自己吞噬自己的行为。 由于含有伊甸基因的缘故,并且柏林的尸体实在是呈现出一种不便于被任何虫族看到的诡异姿态,于是那具残骸最终被伊恩阁下下令焚烧,以其灰烬充作伊甸计划最终的结束。 玛尔斯慢慢抚摸尤利叶的脊背,往下顺,像是对待孩子那样。尤利叶似乎要睡过去了,身体更加放松,呼吸变浅。 在一阵安宁的时间之后,尤利叶突然开口轻声说话,像是梦呓一样的低微的声音。他的手搂着玛尔斯肩膀的位置,轻轻拍一下,说道:“辛苦了……” “没关系的。”玛尔斯说,他避免用太大的声音刺.激尤利叶并不稳定的精神,“本来我就应该为您做事。” 尤利叶轻轻笑了一下。也许是太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沙哑,“我知道的……我能够听到你的心呀……” 尤利叶的精神无声无息接入玛尔斯的精神,他们凑得这样近,简直是胚胎中被脐带连接的一对孪生婴儿。 尤利叶慢慢说话,语气中不带有什么埋怨:“你在高兴?……玛尔斯,因为我依赖你。” “你很享受这种感觉吗?在我虚弱的时候,或者是我一无所知的时刻,我能够握紧的只有你的手。你一边愧疚一边心情甜蜜……没有关系,玛尔斯,我宽恕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从我身上拿走……”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醒过来,你就尽情地享受你的爱情吧。把身为虫母的尤利叶重新抚养长大,他会给予你想要得到的一切。” 尤利叶是真的在这样想。那种什么都不明白的懵懂状态似乎也挺好的。尤利叶只觉得自己被无穷无尽的疲惫淹没了,他每每思考,实在是头痛欲裂,恨不能死。 在那种睡梦一样的状态中,他并不是什么都感受不到,而是感到石油一般粘稠的泥沼淹没他的口鼻,让他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动作。他只能看着水幕没过头顶,将他像是石油中的海鸥一般困住。 尤利叶感到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离,被整个世界抛弃。 第97章 玛尔斯仍然定时定点地和尤利叶见面, 替他注射营养剂,被尤利叶幼犬一样狺狺在他身上啃下来一点血肉,并不真正被尤利叶伤害。 自从尤利叶那天和玛尔斯说过那番十分消极的话之后, 玛尔斯自己也无法确认自己想要看到的到底是哪种状态的尤利叶,他因此对与尤利叶见面这件事产生了一些非常复杂微妙的想法。 尤利叶洞若观火地察觉了他的欲.望, 这对玛尔斯来说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玛尔斯从未想过自己能够真正在尤利叶面前隐瞒什么。 让玛尔斯感到痛苦的事更加递进:尤利叶原谅了他, 宽恕了他。 那对主权和边界、对自由最为在意的阁下,对一切表现出一派无能为力的姿态,这让玛尔斯真心实意地开始恐慌了,他感到尤利叶的灵魂正在无可挽回地流逝。 那在他面前表现出乖驯的雄虫, 也并不能用尤利叶遗留在此地的躯壳来形容。 真正被伊甸基因控制的尤利叶是绝对的破坏一切的怪物, 在基因的驱使下,身躯长出新的血肉, 连肉.体的构成都开始截然不同,原地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忒修斯之船。 第110章 倘若玛尔斯还能够因为标记的原因而在对方面前幸免于难,那么其他虫族一旦出现出现在那个“尤利叶”面前, 一定会得到非常严苛凶险的虐待和破坏。 到时候他能够做什么?玛尔斯感到茫然, 像是尤利叶所说的那样, 始终将尤利叶关在地底,直到他们中的其中一位忍受不了暗无天日的日子, 了结彼此的生命?…… 玛尔斯处理怀斯家族的事务算是逐渐上手地娴熟了起来,但他心中愁绪与痛苦却越发深重。 这些顾虑并不能和任何人讲, 他甚至要避免秘密泄露。 作为伊甸计划在世界上的唯一遗留,即使伊恩·都铎事先对尤利叶表现出了宽恕和优待的态度,但倘若尤利叶失控,玛尔斯认为对方未必不会对尤利叶做出与对待柏林相同的行径。 联盟是一架不断向前的大车, 会碾碎任何有害于统治的障碍物。尤利叶在其中并无任何不同。伊恩阁下并不能仅凭自己的好恶判断自己能够与不能够做什么。 每当玛尔斯开始软弱地想要逃避问题时,他不得不警醒自己:不能够将尤利叶的命运寄托在其他虫族身上。伊恩阁下当初不也是十分果决地判出了孪生兄弟的死刑么? 在这样纠结的痛苦之中,玛尔斯并不怎样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周围人都能够看出他愁云密布忧心仲仲的心情。 玛尔斯惯常处理由执事长斯图尔德递上来的工作。他想这位怀斯家族的执事长先生也许已经对事情的真相猜到了一点端倪,只是对方同样在逃避问题。 在西里尔家主还管辖驾驭着怀斯家族的时候,斯图尔德便开始为怀斯家族的家主服务。他未必对伊甸计划一无所知,只是以自身的身份,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任何一位掌权者的行为进行置喙。 怀斯家族的直系血不多,能够担当重任的更是只有尤利叶一个。玛尔斯与执事长都这样自欺欺人地装作没有任何问题发生,各自心怀鬼胎地假装天下太平。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中,玛尔收到了来自奥尔登的拜帖。或者说,尤利叶的邮箱收到了来自奥尔登·卡西乌斯的拜帖。 这位卡西乌斯家主声称自己会携弟弟阿多尼斯阁下前往怀斯星系,拜访久未谋面的挚友尤利叶阁下,恳请尤利叶阁下做好准备。 玛尔斯尝试着让斯图尔德执事长写一封充满社交辞令的回信推拒奥尔登,但这种行为显然并不起效。 奥尔登对“尤利叶”回以同样十分客套的回信,其中言辞华美,但横竖意思就是自己一定要来,尤利叶再怎样也逃避不了,他一定会杀到怀斯星系,非要和尤利叶见面。 其实玛尔斯也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两兄弟即使并未和尤利叶形成真正的标记关系,但他们仍然在烙印中需求尤利叶的信息素。 奥尔登尚且好一些,并不愿意表现自己的需求和脆弱,但阿多尼斯阁下实在是精神敏感,何况雄虫本身也是远比雌虫对痛苦和渴求都更加敏锐的类型。 那位阁下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骄纵个性,而他身边的两位雌虫显然也并不能够管辖他、约束他的欲.望,阿多尼斯想要和尤利叶见面,他就一定要动身。 无论玛尔斯想还是不想,卡西乌斯家族的星舰都抵达了怀斯主系星。为了这点事和卡西乌斯开战显然并不值当,太过剧烈的反应也会引起外界怀疑。他不得不面对这件事了。 这一次奥尔登并没有走那一趟复杂的流程。他正常地到达尤利叶往常的住处,敲门,给尤利叶的光脑发了消息,没有得到回复。在等待之中,最终由执事长为他打开了门。 奥尔登穿着精致,是一只神采奕奕的白孔雀,摆出了久别重逢的虚伪笑脸。而阿多尼斯在开门的一瞬间就没骨头似的想要找那个熟悉的怀抱依偎过去。 然而门一开,两兄弟都没有闻到尤利叶身上信息素的味道。玛尔斯站在书桌前面,面无表情。 几个人十分尴尬地面面相觑之后,奥尔登看向玛尔斯,十分不客气地一挑眉毛,问道:“尤利叶呢?” 玛尔斯本来对奥尔登的情感就非常复杂,当中没有一丝正向情感。往常没有一见面就和对方打起来,也完全是靠尤利叶在场把两只雌虫震住。 他此时看见奥尔登如此精致的扮相,同是雌虫,再蠢也能够明白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当即也摆出了剑拔弩张的气势。 玛尔斯用上了不久之前才学的特权种之间文邹邹的说话方式,语气不满:“卡西乌斯先生,您不应当那样称呼我的雄主。” “好吧。”奥尔登似笑非笑地看着玛尔斯,换了种语调:“尊敬的玛尔斯先生,请问尤利叶·怀斯阁下在哪里?” 玛尔斯绷直了语调,冷淡地说:“正如交予您的邮件中所说,尤利叶阁下身体不适,并不适宜与您见面。” 两位雌虫用于警示威慑的信息素在室内不约而同地瞬间爆发。阿多尼斯在前来之前一直十分天真地抱怀着一定能和尤利叶见面的想法,现在再傻也能看出情况不对。 迪克米翁跟在阿多尼斯身边,十分迅速地给自己的雄主打了一针舒缓剂,将阿多尼斯护在身后,令他远离室内这明显要爆发的争端。 两名a等级的雌虫非善意的信息素是极其呛鼻的。正常的社交礼仪中,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失礼地展现出这样的讯号,文明之中的“不睦”无法涵盖这种交锋,这是十分原始、野性的,最终只能走向肉.体搏斗局面的交流。 在尤利叶不在场的时候,玛尔斯与奥尔登都像是扒掉了一层皮一样露出了躯壳下十分狰狞的内涵。 雌虫之间的交流本就是野蛮与不客套的。无数情敌之间的交流,有时候还会因为有阁下在场,而自控地不闹得那么难看。 当他们单独见面的时候,通常结局都是双双断腿断手,高低这样的伤势在虫族也不算是过于凄惨,勉强还能够收场。 奥尔登率先动手。他扑上去,用手肘将玛尔斯压.在书桌面前,凑近一点,闻到玛尔斯身上始终未曾散去的尤利叶的荷.尔蒙素味道,用的是恨不得用力将玛尔斯抵着他的那只臂骨压碎的力道。 奥尔登在十分烦躁的心情中反而一笑,问道:“怎么,你把你的尤利叶阁下藏起来了?” “不应该啊?”奥尔登挑了一下眉毛,他压低一点声音,瞳孔变形,盯着玛尔斯脸上的表情,磨了磨自己凸.起的犬齿。 时至今日奥尔登仍然将玛尔斯视作偷走了自己所有物的无.耻窃贼,他在少年时代甚至不怎么正眼看过这总是跟在尤利叶身边的侍从守护者,如今心中对玛尔斯的感官并不应对方的身份变化而改变。 “……你难道不是以一条忠诚的狗的姿态取胜,汪汪叫地跟在尤利叶身边吗?你是忍不住咬了你的主人吗?” 玛尔斯没有说话。下一刻他猛然发力,反手掐住奥尔登的脖子,一拳打在对方的小腹,用非常迅速的动作半跪,用膝盖将奥尔登压.在了地上。 玛尔斯也不说话,懒得去和奥尔登争辩。他直接去掐奥尔登的脖子,板上钉钉地想要拧断奥尔登的颈骨,真情实意地想让他去死。 这一下动作实在是极快。即使称得上是大病初愈,但训练得来的战斗经验和与生俱来的天赋仍然在玛尔斯身上毕露无遗,他认真想要杀死谁的时候,绝不会有不得手的道理。 那种从真正的战争中习得的战斗技巧和反应速度,不是奥尔登这种从未接受过严苛的军事训练的特权种雌虫可以比较的。 在肉.体力量没有碾压性的区分下,此时的奥尔登只觉得自己被一头极度凶恶的猛兽骑在身上。野兽张口,牙齿上都遗留着血肉痕迹。 玛尔斯十分精准地桎梏了奥尔登身上所有的发力点,让他动弹不得,无法反抗。 在场所有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玛尔斯会这样迅速地出杀手。 这总是跟在尤利叶身后的雌虫十分内敛,沉默寡言,看上去像是那位极其耀眼的阁下身边的一道影子。现在这影子也往外迸发出光芒,却是刀刃上的寒光。 玛尔斯的动作、他所展现出的那种对动手杀人毫无心理障碍的气势,以及封闭的室内让虫族想要呕吐发.抖的警示性信息素,种种要素填充出了一个独立不可侵.犯的施暴场景。 迪克米翁更加将阿多尼斯揽在自己怀里,斯图尔德执事长在一个较远的距离注视着这一切,并没有做出任何制止的行为。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实力能够制止一切事情的发生。 三十秒,奥尔登的手中末端虫化,银白色的利爪下意识想要去拨开玛尔斯的手。然而他略微脱力的手指无法真正在玛尔斯同样虫化的手指上留下伤痕,反抗的姿态显得有点可笑。 两分钟,奥尔登的兽尾应激出现。它像是巨蟒一样迅速拧搅缠绕玛尔斯的全身,将玛尔斯的身体各处绞出响亮的咔咔声,似乎即将要崩断玛尔斯的骨头。 玛尔斯并不在意,游刃有余到甚至没放出自己的翅翼,似乎并没有感到被攻击的痛苦。他像是机械那样死板地不减轻或是加重手上的力道,是一台稳定运作的处刑机械,给予奥尔登持续不变的窒息痛苦。 第111章 五分钟,奥尔登浑身痉挛,出现了明显的脱力症状。他的瞳孔扩散放大,面部充血。 似乎一切反抗都不起作用,模糊的视野中奥尔登看不清玛尔斯脸上的表情,只能够看到对方那一双金瞳熠熠生辉,光泽显赫,当中并无任何情感,是一对镶嵌在面孔上的机械原件。 奥尔登开始感到困惑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万事万物不应该是这样的规则。为什么这只雌虫会这样做?这是在联盟中并不应该存在的野蛮习性。 我要在此死去了吗?真是像笑话一样…… 在奥尔登呼吸即将停摆的时刻,玛尔斯松开了手。奥尔登倒在地上,猛烈地咳嗽,呛出唾液。 在刚才挣扎的过程中,奥尔登的兽尾几乎无意识地将周围一切横扫破坏,这时候他满身狼藉像是狗一样地趴在那里,精心打扮准备好的外形也因此完全被破坏,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玛尔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奥尔登,十分平直冷淡地宣布说道:“不要挑衅我,卡西乌斯先生。因为我真的会杀掉你。” 第98章 仗着之前在怀斯星系中居住过一段时间, 与玛尔斯算是有一些交情,最终是迪克米翁先将阿多尼斯好声好气地哄到一边去躲着,这才面色沉静地走到对峙中的两位雌虫身边。 迪克米翁向玛尔斯打了个手势, 玛尔斯不至于不讲理到迁怒这位无关人士,于是给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迪克米翁将奥尔登从地上扶起来, 令他上半身靠在书桌边上,也不再管他如何咳喘不适。 绕过地上奥尔登那条极其显眼的兽尾, 迪克米翁保持这样一个半跪的姿势,抬头看向玛尔斯,冷静地说:“尤利叶阁下出事了。” 迪克米翁这时候不敢站起来。玛尔斯的情绪明显不太稳定。 迪克米翁从出生至今习得许多在强者面前活下去再谋取利益的技巧,最擅长的便是权衡时事。 他明白这时候玛尔斯的生理本能大于理智, 便调整呼吸, 放轻自己发出的一切声音,绝不能让玛尔斯觉得自己在与对方形成一种具有挑衅意味的平视。 迪克米翁尽量简短冷淡地说话, 避免让玛尔斯产生被冒犯的感受。 “玛尔斯。”迪克米翁的称呼中并没有用敬语,以此让自己和奥尔登进行区分,尽量使得玛尔斯不认为自己和奥尔登是一丘之貉, 进行联想, 从而产生攻击欲.望。 “你的情绪比以往更不稳定, 行为急躁。尤利叶阁下在正常情况下不会不安抚你,阁下出什么事了?” 同样作为已婚雌虫, 迪克米翁与玛尔斯都会在婚姻生活中接受来自雄虫丈夫的精神安抚,这是比联盟中推广的舒缓剂更加有效用的稳定精神状态的手段, 也同样是雌虫渴望雄虫的生理本能的构成之一。 身为军雌的玛尔斯精神状态必然远不如联盟中生活稳定的雌虫,这是他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模式决定的。 但当玛尔斯呆在尤利叶身边的时候,有尤利叶时时刻刻对他进行安抚,因此玛尔斯才能够显得沉稳, 甚至于在大多数时候失去存在感,甘愿让尤利叶成为所有目光的主角。 玛尔斯现在算是表露出了军雌的真面目:一言不合地大打出手,习惯性用拳头解决问题。 三.大军团都是用实力决定排列次序的地方,许多军雌并不习惯联盟内自诩文明的习性。他们在联盟中也的确隐隐受到排斥,这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系统。 从前尤利叶在玛尔斯身边,尤利叶时时刻刻与自己的雌君进行精神连接,玛尔斯有任何躁动都会第一时间被抚平。 尤利叶也十分乐意解决玛尔斯心理上的不忿,他将其视作是一种与玛尔斯之间,像是宠物游戏一样有趣的交互环节。 但以现在尤利叶的状态,即使他们仍然会进行信息素交流,甚至于进行亲密行为,但精神上的相连是必然不可了。 尤利叶自己的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倘若随便和玛尔斯对上,也许两个人都会患上精神混乱的症状。那并不是可以分摊的痛苦,而是也许会经由精神链接而进行扩散传播的病毒。 迪克米翁从细枝末节中猜出真相的本事很准,他擅长观察别人,做出像是侧写一样精准的判断。 迪克米翁明白玛尔斯并不是需要用社交辞令和恭维去哄的那一种人,于是尽量让自己不看玛尔斯的眼睛,不表露出自身的情绪,十分客观地说话。 “你知道的,奥尔登与阿多尼斯目前都是没有办法离开尤利叶阁下的状态。他们在缺少尤利叶阁下信息素的情况下有陷入精神狂乱的风险。” “玛尔斯,你身上有尤利叶阁下信息素的痕迹,他仍然在你身边,但是他无法露面,无法对你进行精神抚慰,他出什么事了?” 说到这里,迪克米翁其实隐隐已经有了猜测:也许尤利叶的确是身体出事了。那位阁下所获得那种独特的力量如此广博,兴许会撑爆他的身体。 正常的虫族是没办法承担远高于自身层级的能力的。尤利叶总不能不付出任何代价高枕无忧地获得力量,那实在是会让任何虫族都感到不快的不公平。 也唯独是尤利叶阁下出事,玛尔斯才会摆出这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这位雌虫对世间万事万物、功名利禄,都保持漠不关心的态度,他全身心牵挂在尤利叶身上。 正如迪克米翁之前对尤利叶所说,有观察力的人都能够很清晰看出来,玛尔斯对尤利叶所怀抱的并不是一种十分健康健全的感情,他几乎是一个攀附在尤利叶身上的吸血蛭,吸收的却仅仅是活下去的动力。 “你应该告诉我们真相。”迪克米翁说,“不讨论情感要素,你也知道这个问题对我们同样非常重要。这同样关乎阿多尼斯与奥尔登的安危。” 听到这里,玛尔斯十分地想要出言讽刺:难道不是尊贵伟大的奥尔登先生与阿多尼斯阁下非要跟在我的尤利叶阁下身边么?得到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可悲结果,竟然还能够把自己当成性命攸关的受害者。 即使并不和玛尔斯对视,迪克米翁也能够感受到玛尔斯正在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毫无感情地观察打量,玛尔斯会在心中下意识计算面前的躯壳从哪里可以一击必杀……迪克米翁处理过许多军雌伤人的案件。他知道此时毫无准备的自己是无法战胜玛尔斯的,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他只能赌自己的安危。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的。随着迪克米翁的话语推进,玛尔斯毫不掩饰自己不快的心情。 玛尔斯散发出的威慑性信息素令雄虫阿多尼斯都感到畏惧与呼吸困难。他沉默着,扫视这一圈来客,眨了一下眼睛。 玛尔斯疲惫地说:“如果你们谁对尤利叶不利,我会杀死你们。就算是雄虫也不例外。” 不会有人把玛尔斯这句话当作虚张声势。全面展示自己威慑力的玛尔斯有着极度危险的气势。 玛尔斯并不像是联盟中的其他雌虫那样将雄虫看作需要爱护的存在,对于他来说,需要爱护的雄虫阁下仅仅只有尤利叶一个。 由于阿多尼斯对尤利叶展现出的热情态度以及得到的回应,玛尔斯甚至在心中隐隐妒恨阿多尼斯,情感并不因阿多尼斯的性别而得到转移。 倘若奥尔登或是迪克米翁再激怒玛尔斯,玛尔斯绝对会折断阿多尼斯的脖子。 不能用迁怒来进行苛责,对于雌虫们来说就是这样,阿多尼斯对于这二位雌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虐待或者摧毁雌虫的肉.体都不能算是什么十分要紧的事情,最大的羞辱莫过于在他们面前杀死于他们十分重要的雄虫阁下。 “……”迪克米翁沉默了。他踢了坐在地上的奥尔登一脚,示意对方站起来。 虽然奥尔登是迪克米翁的雇主,大部分时候也不算是目下无尘的蠢货,但迪克米翁有时候仍然想要找机会把奥尔登那一张讨人嫌的嘴给堵住。 阿多尼斯站在了离他们更远一点的地方,几乎要从这个房间中落荒而逃。 阿多尼斯过去几乎不把玛尔斯看在眼里,毕竟尤利叶的雌君在尤利叶身边的时候乖得像是一条狗一样,阿多尼斯便以一种雄虫惯常的心态将玛尔斯误认为是与迪克米翁相同的十分忠诚无害的雌虫。 这时候玛尔斯对在场所有人都抛出了死亡威胁,那种凶煞的样子当即让阿多尼斯想到了自己在家族中无数的童年阴影,一时之间对于雌虫这一群体的畏惧心攀上高峰。 奥尔登和迪克米翁各自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并给斯图尔德执事长打了个招呼。 那位执事长虽然并不是卡西乌斯家族的仆人,但与时常往来的奥尔登也有几分默契,便从外面关上了门,将阿多尼斯隔绝于里面的交谈之中。 无论如何,雄虫阁下不应该介入这样的场合,这是联盟中的共识,只尤利叶是这种观念中的意外。 第112章 玛尔斯坐在书桌后面,过往尤利叶坐的位置,像是真正的居室主人那样看着两位来客。 他在心中疑虑了瞬间:我把事情搞砸了吗?如果是尤利叶亲自坐在这里,一定会做得更好吧…… 这种软弱不能够表露出来。玛尔斯不看面对着的两位雌虫,只看桌子上的摆设。他说:“尤利叶阁下现在……状态不是很好。他并不虚弱,但神智不太清晰。” 玛尔斯简略地把尤利叶现在的状况讲述了一遍,但并没有说亚伯建议观察情况,判断是否要将尤利叶处决的那一段思考。 在玛尔斯的话语里,尤利叶只是暂且被伊甸的意识控制了心神,会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行为,不方便在大众面前露面。 他着重强调了如今尤利叶的肉.体仍然健全强大,以此断绝面前二位雌虫可能会有的危险念头。即使被绑在一起,玛尔斯也不能完全信任这二位雌虫。 尤利叶原先表现出毫无侵损、仅仅实力增强的模样的时候,奥尔登的心中总归有不忿和难以接受,但现在他听到尤利叶意识不稳,兴许某一日如被夺舍般不再有自己的灵魂,反而产生了“果然如此”的感想。 想要得到什么,就应该交换什么,越是强大越是脆弱,这是任何人都逃脱不了的定理,尤利叶也不例外。 奥尔登无法接受尤利叶拥有一种全然的幸运,就像是他童年时刻无法接受尤利叶被整个怀斯家族全然慷慨地爱护。 玛尔斯当然讲述了柏林的计划与最终的失败。即使尤利叶说过柏林并不是自己变糟的罪魁祸首,但玛尔斯仍然认为对方难辞其咎。 若不是柏林的死状已经与被鞭尸后别无二致,玛尔斯绝对会到监狱中将对方重新再杀一次。单单是柏林对尤利叶怀抱着的那些念想,就值得让他在玛尔斯手中死一万次。 听到尤利叶如今“越发暴虐、可怖、破坏一切”的形容,奥尔登的心中反而微微一动。 他听完玛尔斯说尤利叶如今十分急躁夸张的食欲,竭力压制住自己瞬间构思好的想法与急切的心情,仍然用那副十分怨恨的表情看着玛尔斯。 奥尔登对玛尔斯怒其不争,出声出谋划策:“尤利叶阁下在从我这里离开的时候,还剩下了一部分的伊甸源体,你认为那些东西可以填满他现在的食欲吗?” 玛尔斯看向奥尔登,语气愤怒又不可思议:“你认为尤利叶阁下会想要吃那些东西?” 如果尤利叶真正对吞食伊甸源体毫无芥蒂,对吞生食毫无抗拒,那么他也不会在面对柏林的时候落荒而逃了。 玛尔斯知道奥尔登手中有一些从联盟手中分得的伊甸计划的资料与材料,那是尤利叶缺乏的东西。 即使玛尔斯已经从亚伯口中得知了尤利叶这种情况无法进行任何的外物辅助,他也始终隐隐有一些天真的希望:倘若奥尔登手中的东西里有解决问题的方法呢? 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也不吝于放下自尊向奥尔登求助。 结果奥尔登竟然给出了这样一个解决方案?玛尔斯开始感到愤怒和泄气了。 他不应该想着这个蠢货能够真正发挥什么价值,奥尔登根本不明白尤利叶想要的是什么。对方只会在心里想着自以为应该做的“好事”。 一看玛尔斯那个表情,奥尔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奥尔登看来,正是因为玛尔斯的缘故,尤利叶才变得软弱,困惑,背离他的期望。 他应该把尤利叶扳回正道来,眼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奥尔登笑了一下,全然忽略了玛尔斯所表现出的拒绝意味。 他看玛尔斯时挑衅得显而易见,用一种慢悠悠的语气问道:“玛尔斯先生,您是在做自以为对尤利叶阁下好的事情吗?” “让他深陷于痛苦之中,让他被折磨,让他变得软弱,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奥尔登的语气甚至有些错位的怨毒了:“你如此畏惧尤利叶阁下丢失自己所谓的‘本性’,是在担忧他不再仁慈之后,便再也不把你放在眼里么?” 第99章 奥尔登此话一出, 玛尔斯险些又要对他出手攻击。迪克米翁惊弓之鸟一般展臂,不敢挡住玛尔斯,只好挡在奥尔登身前。 他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奥尔登, 对玛尔斯僵硬地笑笑,说道:“这也是一种解决方法, 无论如何,我们都只是想要让尤利叶阁下好起来。” “尤利叶想要什么, 就应该给他什么。”奥尔登轻嗤着笑了一声,他显然没有被刚才玛尔斯的行为给打怕。 这样短短一段时间内,奥尔登已经在心中自洽地建立了一套“玛尔斯是拖累尤利叶的、大脑简单又自私的愚蠢军雌”的合理逻辑了,刚才玛尔斯的行为反而成为了他在心中给玛尔斯打低分的罪证之一。 奥尔登真情实感地困惑, 发问:“因为尤利叶阁下感到饥饿, 所以给他对应的食物,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你顾虑这些顾虑那些, 其实顾虑的是他在你眼中变得‘面目全非’之后抛弃你吧?” 玛尔斯实在是想要将奥尔登那颗有着洋洋得意神情的脑袋从脖子上拔起来。他忍耐着自己的脾气:“尤利叶想要的不是这个。” “那他想要什么?”奥尔登继续笑,他这时候好像一点都不担忧自己或是尤利叶的安危了,满脑子只是挑衅玛尔斯。 “你自以为你很了解他么?玛尔斯先生, 你又曾经在尤利叶阁下身边呆了多久呢, 你知道他从小接受着怎样的追捧和教育么?” “你认为他对你很坦白?他爱你爱到不可自拔?”奥尔登表情流溢着十分纯粹的欣赏和快乐, 他为自己臆想中的猜测而感到好笑:“他并不会‘爱’,你不要做一些无谓的白日梦。” “尤利叶·怀斯只会选择合适的雌虫作为朋友和伴侣, 他自幼感情缺失。你能够呆在他身边,也仅仅是因为你最合适。不要做出那种自以为对他非常了解, 甚至于能够替他做决定的嘴脸,尤利叶本人看到也会觉得你非常可笑的。” “就算尤利叶阁下不愿意食用柏林·怀斯,这就能够说明他抗拒伊甸带给他的力量?这并不是一个顺畅的逻辑,他本身就厌恶柏林。” “玛尔斯, 你实在是自以为是。你凭什么认为尤利叶在有机会变得更加完善的情况下,心甘情愿一直羸弱下去呢?” “现在整个联盟中,整个虫族之中,唯有我的手中仍然残留有伊甸源体。柏林·怀斯手中的那一部分遗产已经全部被联盟销毁了。眼下只有这一个机会能够填补尤利叶的食欲,玛尔斯,你要代替尤利叶做决定,让他放弃唯一的出路和救赎?” “我没有让你跪下来求我,已经是我十分地尊重和在意尤利叶了。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感恩戴德我的慷慨,而不是摆出现在这种犹豫和自以为是的嘴脸。” 说完了这一番耀武扬威的长篇大论,奥尔登注视着玛尔斯脸上的表情。玛尔斯越是愤怒,他越是会在心中得意洋洋地将玛尔斯化作“头脑简单”一类。 “我想要什么我可以去抢,为什么要求你?”玛尔斯冷冷地说,“无论是我杀死你,还是第三军团与怀斯家族的力量攻入你的卡西乌斯家族,我都有取胜的信心。” “请便?”奥尔登摊手,做了一个故作洒脱的姿势。 “和你说这些没有意义。”奥尔登冷笑了一声:“你也就这时候能够装作自己可以决定尤利叶的事了。我要亲自和尤利叶见面,询问他的想法。” “不。”玛尔斯瞬间果决地说道,只说一个单词。 奥尔登做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越俎代庖,你真的开始自以为是地替尤利叶做决定了?” 玛尔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灵动了起来,很快地笑了一下,开口问奥尔登:“我告诉过你了,尤利叶现在的状态不太稳定,你还是想要和他见面?” “你不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么?”奥尔登说,显然是一副不太信的样子,他身为a等级雌虫的自信心让他绝不肯承认自己会被某种存在威胁性命——即使他刚才几乎已经要被玛尔斯给掐死了。 在奥尔登的设想中,尤利叶所做出的事情大概也就是他在卡西乌斯星系步入发育分化期所做出的那种行为。 只要心中有了提前的准备,也并不是完全无法接受的可怕。难道尤利叶还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他么? “我不一样……”玛尔斯丢下这样一句话。 玛尔斯不再说话,往外走,示意奥尔登跟上自己。能够通行囚星地下的权限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有,玛尔斯倒是并不害怕奥尔登只去一趟能够做什么坏事。 西里尔二人为自己孩子设计的囚笼几乎是完美的,考虑了尤利叶的所有特殊能力。尤利叶难以主动离开,外面的人也不会有强行闯入的可能。 只要不遭遇整颗星球被破坏的天灾,尤利叶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与世隔绝。 在历经一段短时跃迁,即将进入电梯的时候,奥尔登和迪克米翁走在后面,奥尔登十分不满地扯了一把迪克米翁,低声问道:“你跟在一起干什么?!” 第113章 现在迪克米翁应该去哄阿多尼斯才对。在奥尔登心里,但凡是雌虫,都不应该搅入他与尤利叶之间,更何况迪克米翁还是阿多尼斯的丈夫。 之前奥尔登之所以愿意把迪克米翁派到尤利叶身边去,也完全是因为他宁愿忍受迪克米翁的存在,也不想尤利叶身边只有如玛尔斯一般,对礼仪一窍不通的蠢货。 迪克米翁不看奥尔登,无语到不想和自己这个上司兼大舅哥说一句话。 见奥尔登真情实感地有点急眼了,迪克米翁用牙齿里面憋出一句:“如果你被打死了,至少我会帮你收尸。” “……” 电梯穿行人造星球的地壳,飞速往下行进,往外面看,场景其实是非常壮丽的。科技手段拟造出了自然形成的行星,这是属于文明的颂歌。只是显然现在没有谁有余裕去欣赏这个。 玛尔斯面色沉静,心事重重。奥尔登显然也并不知道怀斯星系中有着这样一颗星球,里面有如此乾坤,一时之间产生了些许自己并不如想象中了解尤利叶与怀斯星系的挫败。 电梯行驶到目的地,开门之后,玛尔斯给迪克米翁指了一个方向。他说:“你就呆在那里。” 迪克米翁并不多问什么,走过去,举双手做出一个投降表示服从的手势。等会要是出什么事,这样的距离,也方便他紧急给奥尔登收尸。 玛尔斯领着奥尔登再走一段距离,穿过一道走廊。这部电梯和玛尔斯常用的并不是同一个,与尤利叶所处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缓冲区。 等到了一扇玻璃门前的时候,玛尔斯用自己的权限划开了门,对着里面一指:“尤利叶就在里面。” 玻璃门往外打开,它起到的主要作用是封闭空间内外的生物信息素交流。 奥尔登当即闻到了尤利叶信息素的味道,其中属于雄虫的荷.尔蒙素被抑制到几乎没有,但居高临下、十分霸道的虫母信息素却充斥一整个空间。 奥尔登实在是远离尤利叶太久,这时候双膝一软,险些下跪,也并没有想过有任何被玛尔斯欺瞒的可能性,当即将要流下眼泪,浑浑噩噩地往里走去。 他就像是受到感召的幽灵一样前行,在片刻中丧失对危险的警戒。在灵异的哨笛声中前往应许之地。 玛尔斯也走进去,他站在门边上,双手抱臂,看着奥尔登魔怔一般往里走,十分饥.渴地呼吸空气,感受其中的信息素味道。玛尔斯发出了一声叹息。 室内是一个非常宽阔的圆形场,并没有房间的划分,像是宠物会居住的那种笼子一样明晃晃地摆着各种维生设施,只怕其使用者无法第一时间找到。 奥尔登一时之间并没有看到尤利叶,他几乎要被久别重逢的心情烧坏脑子,腿脚发软地往外走,四处看,焦急地寻找尤利叶的所在。 分明属于伊甸的信息素弥散在这一整个空间,尤利叶却不见踪影。奥尔登心中有些急躁。他转过身去,看着玛尔斯,正准备进行一番问询,在脖子扭动的一瞬间—— “轰”的巨大声响响彻一整个地下!庞大的虫型怪物从天而降,到达奥尔登的身前。 它前端的触肢精准得像是弓箭那样刺穿了奥尔登的脖颈,将他一整个钉死在地面上。奥尔登被巨大的力道扑到在地,表情呆滞地看着自己头顶遮天蔽日的巨大怪物。 这时候的尤利叶甚至没有拟人态的任何一丁点特征了。这完完全全是一只怪物,一种神话中才会出现的杀.戮与破坏的魔兽,虫族凶恶的起源。 《神曲》中象征罪恶纠缠的蛛形恶魔莫过于此,它象征了极致的危险与凶恶。 恶魔用它闪光的灰黑色复眼居高临下注视着奥尔登,口齿突出,当中闪着毒液的光辉。刚才它倒垂在建筑的天花板上,像是捕猎者一样蛰伏自身的气息,警惕地注视着奥尔登这外来者,预备一击必杀的机会。 即使奥尔登对尤利叶的信息素有所需求,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像是尤利叶与玛尔斯之间那样建立了极其亲密稳固的标记关系。 奥尔登再怎么自认为他与尤利叶羁绊深重,以现在尤利叶按信息素辨人的方式来看,奥尔登也完全就是和他毫无关系的陌生存在。 一只脆弱的小虫,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巢穴里?庞大的怪物——尤利叶困惑地歪了一下脑袋。按他现在的外形来说,只会让人怀疑他是在思考应该对着奥尔登的哪个部.位开始下嘴比较方便。 属于伊甸虫母的信息素、脖颈处刺穿的伤口,以及面对一个远大于自己的怪物的种种错愕、惊险感受,统统呈现在奥尔登面前,对他的感官进行过量的刺.激。 奥尔登第一次知道尤利叶的信息素竟然能够散发出这样警惕以及威慑的恐怖意味,远比他或是玛尔斯所能表现出的那种形态要惊人得多。任何一位虫族在尤利叶面前都理所应当会产生下跪的冲动。 尤利叶的前触被奥尔登的血给打湿,奥尔登只觉得自己的气管食道应当都受伤了。在尤利叶的信息素中,他出于虫族生物本能地不能够进行虫化以自保。 一时间死亡的恐惧压下来,奥尔登浑身战栗。然而尤利叶却并没有再做什么。相反,他看向站在门口的玛尔斯的方向。 他现在这张脸现在是看不出有什么表情的,但是种种鲜活的神态之中,尤利叶却不高兴得十分明显:你为什么要把陌生的虫带到我的巢穴中来? 第100章 尤利叶在地下层的时候几乎是裸.露的拟人态, 往外露出一些并不完全的虫化特征,但此时他在奥尔登出现的时候却使用了自己完全的虫化形态。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还残存着几分廉耻心,认为裸.露是羞.耻的, 而是此时尤利叶面对奥尔登这他心中的“陌生存在”,出自巢穴被侵.犯的警惕恼怒, 他也会选择最具有威慑力的形态进行出击,对入侵者进行果决的一击必杀。 奥尔登的伤口往外汩汩冒血, 他的颈动脉也许受伤了,流血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喷溅的,整个衣领被打湿浸润。 然而尤利叶不管这些, 毫不关心。他向着玛尔斯一扬下巴, 示意玛尔斯走到自己身边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玛尔斯早就能够看懂尤利叶各种形态下的心情和肢体语言, 这时候心态也有点忐忑不安。 尤利叶不高兴得十分明显,表现出的那种样子简直是责怪了。 玛尔斯凑过去,他轻轻碰了一下钉着奥尔登的那根触肢, 让尤利叶把凶器挪开, 奥尔登看上去简直是马上就要死了。 尤利叶就盯着玛尔斯看, 也不干什么多余的事情。 从那样一双怪物的眼睛里,玛尔斯竟然能够得出一些“尤利叶正在委屈”的结论:你为什么要把陌生的虫带到我们的巢穴来? ——还是说这是你为我送来的食物? 玛尔斯想了又想, 没忍住嘀嘀咕咕地说:“你要是想吃掉也没关系……” 躺在地上的奥尔登听到这话,要不是实在说不出话来, 恐怕要毫无仪态地骂街了。听起来他像是什么不太适宜入口的垃圾食品。 插着他的那柄凶器离开了,但伤口仍然存在,往外冒血。玛尔斯走到一边去,从维生设备中的保管箱里找出一只原本是为自己准备的紧急医疗针, 对着奥尔登的方向扔过去。 这种快要丧命的时刻,奥尔登也不管玛尔斯的动作是否是太轻蔑和不尊重自己。他取掉针头顶上的橡胶栓,伸手从一脖子的血中摸到了自己的血管位置,忍着剧痛把针头直接插.进去,慢慢推进药液。 药剂注射的过程中是剧痛的。这种应急性医疗设施通常为军雌在战场上使用,没有做任何的适应性推广设计。 痛甚至比被尤利叶刺穿更痛,像是亲手将岩浆推入血管,强行唤醒细胞的自愈机制,作为代价,针头附近一片皮肉简直火烧一样发烫红肿。 然而奥尔登只是十分凝重地、着迷地看着尤利叶……或者说,那个顶替了尤利叶存在的巨大怪物。 在玛尔斯出现后,怪物完全对奥尔登表示出了浑不关心的态度,甚至不再看他一眼。尤利叶显然对奥尔登没有任何兴趣。 这时候玛尔斯伸出手,尤利叶就低下头去,用自己头颅顶端仅有的一小块没有攻击性更没有毒的部.位蹭玛尔斯的手心,呲牙咧嘴,从喉咙里发出自以为十分有威慑力的低吼声音,向着玛尔斯表示自己鲜明的不高兴的情绪。 此时的尤利叶远比奥尔登第一次所见的对方那虫化的形态更加“完整”。 在他们后面多次见面的时刻,尤利叶并不愿意展露出自己虫化的样貌,多以拟人态示众,奥尔登因此无从窥.探尤利叶究竟在进化之路上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此时他看见面前如此庞大的、恢弘的、超然的怪物,心中不由得将自己第一次所见尤利叶虫化时,对方那已然足够折服奥尔登的形貌贬为赝品。 这是远古虫母才能够获得的力量、拥有的外观。如今的虫族已经在文明中舍弃了太多原本十分要紧的东西…… 第114章 奥尔登深呼吸,在失血的虚弱中似是而非地捕捉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他说不清楚那是因为药剂正在他的体内飞速起作用,还是因为自己正因为面前的尤利叶而心跳如擂鼓。 ……超常的、恢弘的力量。奥尔登十分确信对方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自己,那不会比折断一枚植物的根茎更加困难。 尤利叶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仅仅是因为玛尔斯挡在他的身前,压制住了他的脾气。 尤利叶如今这种形态远比他拟人态的外观更加地能引起虫族审美上的倾斜和偏好。奥尔登眼前发晕,感到自己的血从口齿中溢出来,流满下巴,简直像是口腔中堆不住饥.渴地流出来的消化液。 也许是因为血的气味的缘故,尤利叶转过头来,看了奥尔登一眼。 ……!奥尔登浑身发颤,瞬间脸上泛起红潮,那或许是出自对死亡的畏惧。 奥尔登不能够从尤利叶如今的面孔中解读到任何情绪,于是他迷惘地幻想意.淫:我要被吃掉了吗? 那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能够奉献给这样强大的、伟大的,本初的存在,远比空耗自己的生命要快乐和完满得多。 在原始虫族的时代,能够用自身血肉供养虫母,甚至被视作是一种殊荣。 然而尤利叶仅仅看了奥尔登这样一眼,便重新依偎到了玛尔斯的身边去。 现在的玛尔斯和尤利叶对比起来是渺小的,于是尤利叶不得不非常仔细、非常温柔地对待玛尔斯,才能够让对方不至于受伤。他在心中不忿的时刻仍然记得自己不能够真正伤害玛尔斯。 在奥尔登的注视下,尤利叶用自己的额头贴近玛尔斯。不知道他们之间交流了什么,但当他们分离之后,玛尔斯将呆坐在地上的奥尔登拎了起来,面无表情:“走吧。” “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尤利叶阁下听不了你的话。他面对你这种陌生的虫族的时候非常警惕,也不会有理智。我会在他清醒的时候询问他的选择。” 也不管奥尔登是否愿意,奥尔登就这样被玛尔斯连拖带拽地带离了尤利叶所在的囚笼。 如果说奥尔登与玛尔斯原先还有一战的可能性,但现在他身上有伤,又时时刻刻受到尤利叶信息素的压制,不会有任何反抗的余力。 在重新回到前往地面的直行梯的时候,玛尔斯不说话,甚至懒得从玻璃反光里看背后的两位雌虫一眼。 如果不是玛尔斯担忧尤利叶在那种不清醒的情况下杀人会心情不好,如果不是尤利叶过去说过奥尔登或许会有些用处…… 奥尔登如今这种反复将自己置身于险境的行为,根本不能够支撑他活到现在。杀人是简单的,但是解决相关的一连串问题却非常困难。 他们离开囚星,回到原先的星球,几乎没有交流。迪克米翁几次想起话头,但并没有谁搭理他。 玛尔斯是不用多说的,迪克米翁十分理解他这种被奥尔登惹到无言以对的状态,他也经常会有这种心情。 迪克米翁几次观察奥尔登,便发现他那本就精神不太正常的雇主即使此时身负伤口,却仍然是一副面颊泛红、瞳孔放大的模样,显然是陷入极度的兴奋之中,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挨了一顿打算是受挫。 玛尔斯没有送客,请二位自行离开。迪克米翁带着不明真相,只一直被执事长哄着在偏厅坐着打游戏玩的阿多尼斯一起上星舰。 奥尔登跟在这一对伴侣身后,他始终处于一种过呼吸的状态,神情不太对劲,连阿多尼斯都看了出来。 在阿多尼斯的经验里,他哥哥虽然大部分时候很好说话,但魔怔起来也会做出许多可怕的行为。 奥尔登在阿多尼斯面前杀死过他们共同的兄弟。在阿多尼斯看来,自然觉得自己的雌君更加靠谱和值得信任。 他小心地拉一拉迪克米翁的袖子,看向奥尔登的方向,不敢说话,表示自己的疑虑。 迪克米翁对阿多尼斯笑了一下,小心示意阿多尼斯到后舱去,与他们分开。 阿多尼斯明白他们这又是要谈一些不便于让自己知道的事情,乖乖离开。 阿多尼斯对被排斥这件事情并无不忿,对兄长和丈夫的绝对信任让他明白自己之所以不被允许听到那些对话,只是由他的至亲判断,他的确无法面对那些残酷的内容。 ……一些雌虫的“小秘密”:譬如把谁斩首,取下脑袋示众,或是构诬某某家族,令其转为卡西乌斯家族的附庸,手段肮脏血腥,让阁下听到耳朵里都是一种亵渎。 有些要弄脏手的事情绝不能让阿多尼斯参与,而阿多尼斯在无言的默契之中也始终和他们一起维护着自己的“纯洁”。 等到确认阿多尼斯离开之后,迪克米翁看向奥尔登。他拉住奥尔登,勒令对方和自己对视。 迪克米翁皱着眉毛,罕见有这样情绪激动的时候,对奥尔登问:“你又想干什么?!” 奥尔登沉默了一下,对着迪克米翁笑:“我准备实施那个计划……” 迪克米翁对奥尔登的一切都极其了解,对方几乎对他开放了自己的所有秘密和所有权限。 他一说,迪克米翁便明白奥尔登想要做什么。不需要再多问,迪克米翁不可思议地问:“你想好了?” “我只是明白了我从前追求的事情有多么毫无意义。”奥尔登平静地说,“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被浪费吗?……喔,你没有体验过虫族真正的使命呢。” “不觉得。”迪克米翁说。他的神情冷淡下来,“如果你要和尤利叶阁下开战,我会把阿多尼斯提前带走。我不确定你疯起来之后还会顾及阿多尼斯的安全。” - 在奥尔登一行人走之后,玛尔斯重新回到了地底,去往尤利叶身边。 他原以为尤利叶这时候还处于虫化的状态,正在生气,想了许多哄对方的法子。由于他从前对尤利叶也是百依百顺,如果要再诚心实意地道歉,大概就得让尤利叶去干吃掉他的一条肢体之类的事了。 想到那种场景,玛尔斯倒也并不害怕。尤利叶对他尚且没有做到那种地步过,玛尔斯也想要看看届时会是怎样一种场景。 然而当玛尔斯真正达到目的地,看到身处囚笼中的尤利叶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尤利叶保持拟人形态,在玛尔斯离开的这短暂的时间内甚至给自己找了一身长袍的衣服。除了面色白一点,他看上去很好,是这段时间中前所未有的好,神智非常清楚。 看见玛尔斯,尤利叶便向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玛尔斯到他的身边来。 他们找了一条长椅,尤利叶躺在上面,脑袋枕着玛尔斯的大.腿。他显然十分困倦,并且正在思考,于是玛尔斯不太敢和他说话。 玛尔斯慢慢捋顺尤利叶的头发,看到尤利叶的身体在现在这个姿势中露出大半皮肤,只好默默去帮他遮住。 尤利叶显然没意识到玛尔斯的关注点这样走偏。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要开始准备杀死奥尔登了。” “我始终观察着他的心。他陷入了对伊甸虫母狂热的崇拜之中。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他的心里也没有我的痕迹了。” 尤利叶停顿了一下,忽然又非常迷惘:“我和奥尔登从小就开始接触,想必他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受到了虫母信息素的影响。一切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现问题的呢?” 第101章 失踪过一段时间的尤利叶再次在大众面前出现, 面色煞白,神情虚弱。 这显然打消了之前“玛尔斯想要褫夺尤利叶阁下手中权利”的传言,但尤利叶那种极度病重的模样也同时使得许多人猜测这位命运多舛的阁下身体到底如何, 是否有英年早逝的风险。尤利叶现在是一副明显的短命相。 只有玛尔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做出要杀死奥尔登的决定之后,尤利叶命令玛尔斯为他注射雌虫才会使用的舒缓剂。 雄虫向来是不用压抑自己的生理本能的, 尤利叶现在开了先河。 舒缓剂的作用本质上来说是压制虫族身体内的基因表达,用药理手段平和降噪使用者的心情。在尝试着注射之后, 尤利叶发现它的确能够使自己的神智回归,降低食欲,减缓他暴戾的冲动。 作为注射.了过量的药剂、完全地抑制自己的生理反应的代价,如今的尤利叶极度虚弱。他几乎无法往外释放出信息素, 失去大部分的自愈能力。 在没有伊甸基因加持的情况下, 尤利叶身体本身的孱弱显示出来,轻轻磕碰都会在皮肤上产生青乌。他原先的强横完全是仗着自己有强势的自愈能力, 其实本质上拥有着的是一副非常薄弱的躯体。 即便表面上并无大碍,尤利叶仍然心中十分明白:这种解决方式不过是权宜之计。 伊甸的力量是无法简单用普适性的药剂进行压制的,他如今越是抑制自身, 将来欲.望反扑时理智也越是会被完全压制毁灭。如今勉强能够自由行动, 夜半时刻尤利叶会感到身体自骨髓处传来的极其剧烈的疼痛。 第115章 ……他必须要尽快完成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情, 修正自他而生的错误。 在尤利叶四处露面,释放政治信号的时刻, 他的虚弱也显而易见,为众人所见。 在联盟中有一种流言尘嚣至上, 乃至于到了尤利叶与玛尔斯即使在属于自己的星系中,都会得到一些自以为隐蔽的打量揣测的地步。 ——军雌玛尔斯操纵着虚弱的尤利叶阁下的心神,企图以此控制夺取怀斯家族,他甚至不让病重的尤利叶阁下得到治疗。居心叵测, 狼子野心,结合他的出身来看,简直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奥尔登对外放出声明:他极度同情他的前未婚夫尤利叶阁下,愿意不计前嫌地对阁下提供保护。若是尤利叶得到了任何不公平的对待,随时都可以向他求助。 流言能够被解读出一万种理解,而奥尔登的言行则是明晃晃地表示自己“旧情未了”。就算尤利叶是傻子,也能够看出流言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了。他对奥尔登的计谋甚至感到好笑。 听玛尔斯愤愤不平地抱怨的时候尤利叶正伏案在桌前写信,他用针头扎破了自己的手指尖,在用钢笔签名字的地方滴了一滴血上去,熔化火漆、压印怀斯家族的家徽……做这一套古典而繁琐的流程时尤利叶的心情极度平静。 尤利叶听完了玛尔斯说的话,等到火漆风干之后,才朝着坐在沙发上的玛尔斯勾勾手指,示意他走到自己身边来。 玛尔斯听话走到书桌前面。尤利叶站起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抬着玛尔斯的下巴,让他低一点脑袋。尤利叶凑过去和玛尔斯接吻,口齿很冷,舌头也是冰的。 像是经由一吻,被摄魂怪吸走了魂魄那样,玛尔斯呆立在原地不动了,于是尤利叶笑一下,又咬了一口玛尔斯的唇.瓣。 他将信塞在玛尔斯手里,拍拍对方的脸,笑眯眯的:“去帮我送信,听话,好么?玛尔斯,再忍一忍,一切都要结束了。” 也不管自己被流言气得多么心绪不平,是怎样想要力证自己的清白了,玛尔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哄着出了房间,只满头脑想着刚才尤利叶交给自己的任务。 等到他快要离开府邸的时候,玛尔斯才想到刚才和尤利叶的那个话题,只好在心中宽慰自己:总归奥尔登马上要死了,和死人斤斤计较是不划算的。 - 迪克米翁与阿多尼斯共同收到了信,来自尤利叶阁下,一式两份,进行了精准的区分,要求他们各自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尤利叶在给阿多尼斯的信纸上滴了自己的血,伪装成印章的样式。那透出来的一点信息素的味道显然能够大幅稳定阿多尼斯的精神状况。 但对现在的阿多尼斯来说,信里面最重要的却并不是这个。 尤利叶并没有写多少字,阿多尼斯飞速读完了信,见迪克米翁还在看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便十分不满,又兴奋地握住迪克米翁的手,声音放软一点撒娇:“尤利叶让我们一起去他那里住,那我们就马上出发吧,好不好?” 他草略地扫了一眼尤利叶给迪克米翁的那份信,其中多半是繁琐的礼仪用词,尤利叶的花体字看上去漂亮却难读,很快让阿多尼斯失去了窥私的兴趣。 左不过和他得到的那份信意思相同,只是用了更文雅更“特权种”的说法。面对迪克米翁,大多数人都会表现得更谨慎和客套一些。 阿多尼斯在心中感到好笑:还是迪克米翁太古板了,其实他从出身来说并不是最高贵的那一档特权种。 应该给尤利叶说的呀,其实迪克米翁并不是那么需要认真对待的雌虫……至少比尤利叶的雌君要和善多了……阿多尼斯想到那天玛尔斯掐住他哥哥脖子的场面,不禁下意识胆寒地缩了缩自己的脖子。 阿多尼斯是相当粘人又相当擅长撒娇的那一类雄虫,并不严苛地对待自己的配偶,没有滥交或是找一堆家庭伴侣的兴趣,在联盟中绝对算是佳偶。迪克米翁几乎从来没有拒绝他的理由和机会。 这时候见迪克米翁还在看信,阿多尼斯也不着急,只是坐到一边去干自己的事情,等迪克米翁把一切都安排好。 自从他们那日从怀斯星系离开之后,迪克米翁并未将阿多尼斯带回到卡西乌斯家族的星系内,在中途,迪克米翁主动与奥尔登分离。 他们现在身处翡冷翠,迪克米翁名下的一处房产之中。阿多尼斯问过自己的丈夫,为什么不和哥哥一起回家,迪克米翁只是搪塞过去,说他堆积了许多工作,最好落脚于翡冷翠,并且希望阿多尼斯能够陪伴他。 等到迪克米翁看完信,他坐到阿多尼斯旁边去。阿多尼斯十分顺畅地借机钻到迪克米翁怀里,骑在他的大.腿上,对着迪克米翁一张正在因思考而凝重的脸反复揉.搓:“在想什么?……在想什么在想什么?!怎么不回答我的话!” 他这一通闹腾动静太大,迪克米翁必须得从身后扶着阿多尼斯让他不至于从沙发上滚下去。 做这种破坏迪克米翁威严的事情显然是阿多尼斯的兴趣之一,他并非急切地想要等到一个回答,只是单纯地想要这样对待迪克米翁。 等到阿多尼斯稍微消停一点之后,迪克米翁十分认真地捧着阿多尼斯的脸,认真问道:“你是真的想要到尤利叶阁下的身边去吗?” 在信息素的影响之外,阿多尼斯对尤利叶到底有多少真感情呢?这是迪克米翁一直以来感到困惑的事情。 他与奥尔登将阿多尼斯死死隐瞒于真相之外,而阿多尼斯也摆出仅仅由本能驱使的愚蠢模样。迪克米翁心中对尤利叶操纵阿多尼斯也是有一些怨恨的,他并不清楚阿多尼斯心中到底对尤利叶是怎样的感受。 “对啊。”阿多尼斯有些不解,“上一次我想要和尤利叶见面,不是没有成功嘛……” 阁下到彼此的领地中暂住是常事,阿多尼斯大概是将尤利叶的邀请当成了这样普遍的社交活动。那两封信实际上是写给迪克米翁看的,尤利叶需要迪克米翁进行站队。 “换一种说法。”迪克米翁面无表情地说:“阿多尼斯,如果你的哥哥即将遭殃,你会陪他一起去死吗?” 阿多尼斯看着迪克米翁,他眨眨眼睛,一双澄澈的蓝眼睛里倒映迪克米翁的脸,并不因对方这凶险又惊世骇俗的话语感到意外。 阿多尼斯并不傻,只是总是做出最适宜于面对一切的面孔,他做一些适当的布置,便并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与义务。阿多尼斯笑了一下,理所应当地说道:“当然不会了。” 他展臂搂着迪克米翁的腰,就这样抱住迪克米翁。阿多尼斯将脸贴在迪克米翁的胸膛前面,声音放软一点,像是开玩笑一样的口气:“无论如何你都会保护我的对吧?迪克米翁,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我吗?” 迪克米翁没有说话,只是摸.摸阿多尼斯的脊背。对方那绒云一样微卷的头发落在迪克米翁手里,手感是十分温暖柔软的。 迪克米翁把阿多尼斯搂紧了,直到那股力道让阿多尼斯觉得不舒服,伸出拳头去打迪克米翁的背。 迪克米翁将脑袋凑到阿多尼斯的脖颈边,他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阿多尼斯甜蜜的荷.尔蒙素的味道。 ……没心没肺的小畜生。迪克米翁苦笑了一下。或许有朝一日他像是奥尔登那样踏入必死的结局,阿多尼斯也会像是如今抛弃亲生哥哥那样抛弃他。 这正是阿多尼斯的迷人与恼人之处,他被太多的爱给簇拥,无需让自己陷入险境之中。阿多尼斯擅长在无尽危难中给自己找到一个保护者。如同现在,连尤利叶阁下不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么? 即使其中有利益考量,迪克米翁也能够从这一行为中解读出一些尤利叶的愧疚,他因此想要庇护阿多尼斯。 在尤利叶与奥尔登开战之后,倘若同样拥有继承权的阿多尼斯在怀斯星系,那么卡西乌斯家族的投机者们就需要掂量自己是否需要对奥尔登投掷全部筹码了。 战争由两个特权种家族之间的争斗变为了奥尔登单人一意孤行的疯狂行为。 那些仅仅被特权种姓氏吸引而进行站队的拥趸,完全可以在奥尔登失败之后,仍然选择以阿多尼斯作为领袖继续进行追随,他们所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能够庇护他们的空壳,无所谓其中领袖是谁。 尤利叶对阿多尼斯的邀请行为甚至释放出了他对卡西乌斯家族仍然留有善意的讯号,这使得阿多尼斯更拥有了几分政治筹码。 就着现在这个姿势,迪克米翁把阿多尼斯抱了起来,将他放在书桌上。阿多尼斯并不畏高,反而将双手搂着迪克米翁的肩膀,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去亲迪克米翁的脸和下巴。 就像是什么都不懂那样,阿多尼斯仅仅表现出对与朋友久别重逢的迫不及待,他问迪克米翁:“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呢?” “……随时随地。只要你想的话。”迪克米翁如此回复。他感到阿多尼斯垂在桌子前面的两条大.腿夹住了他正站立着的一条腿。 第116章 第102章 玛尔斯给自己的上司进行通讯的时候尤利叶就在一旁听, 玛尔斯在他面前显然并没有隐私。 在等待了一段时间之后,通讯接通了,让尤利叶熟悉的那都铎先生的声音响起来, 语气有点不耐烦:“怎么了?玛尔斯,需要我提醒你, 现在是我的休假时间吗?” 尤利叶对玛尔斯使了一个眼神,示意他说话。玛尔斯硬着头皮说尤利叶为他准备好的台词, 心里对自己打扰了上司的休息时间颇有些胆战心惊,军团长向来是私人时间不管公事的类型。 都铎军团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刚刚睡醒的困倦,但现在的时间点显然不是正常作息的早起时刻。想到对方社媒里上传的那些贤夫视频,玛尔斯更有一些诡异的猜测。 他也不敢多想, 用非常僵硬平直的口吻问道:“抱歉, 长官,我想要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说。”都铎军团长简短地回复, 不耐烦得更加明显了。 “我想要参与一场换位战。”玛尔斯说,“您认为现在的联盟还容得下这样的传统么?” 通讯那边沉默了。所谓换位战,在帝国时期, 是那些贵族家族以各自的私兵进行战斗、抢占彼此领土与资源的战争的美称。 如今联盟的统治其实是尴尬的, 即使它管辖了整个虫族文明, 但明眼人仍然能够看出来,是特权种群体在掌控这一政体。 联盟与虫族的帝国的唯一区别, 便是在联盟中,底层虫族至少能够过上一种稳定的生活, 能够有自尊地生活,不至于成为大贵族们的奴仆,丧失最基础的人身权利。 ——当然,像是玛尔斯或者雅戈这种并非出身联盟的虫族又不一样了, 联盟不会保障他们的权利和尊严。 他们这一则通讯只打开了声音权限,玛尔斯与尤利叶共同听到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也许是军团长走远了,把光脑留在了原地,于是他们倾听了好一段漫长的沉默。 尤利叶相信都铎军团长听懂了自己的言下之意,也能够明白玛尔斯这通问话到底是出自谁之口。 在等待了几分钟之后,都铎军团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还是懒洋洋的,似乎对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玛尔斯只是请教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 “当然可以。”他说:“你们特权种大家族想要做什么,只要不祸及联盟,都是自由的……玛尔斯,替我向你家里那位乖宝贝阁下问好,我很高兴他还能够考虑我的意见,把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想法放在眼里。” “如果你真的要和谁去打架,我希望你赢,好吗?”军团长的声音里带上了些笑意:“否则你就不必回第三军团了,我不希望一个废物继承我的衣钵。” 都铎军团长挂断了通讯,没有让玛尔斯能说出一句话。尤利叶对着玛尔斯笑了一下,比了个手势,说:“没问题了……” 即使并没有明说任何东西,但他们在语言的暗示中明白了彼此的想法,达成了共识。 尤利叶现在看上去完全没有血色,说话的时候都轻飘飘的,不能够发出太大的声音。 玛尔斯凑过去将他搂在怀里,用自己温热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他将彼此连接在一起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心,低声说道:“我会给您带来胜利。” “我相信你。”尤利叶亲吻玛尔斯的额头。 任何的特权种家族都不会没有私兵,玛尔斯过去作为来自域外文明、在联盟内没有独立身份的雌虫,也能够算作是怀斯家族的武装力量之一。 即使此时玛尔斯不能够将第三军团的士兵调用过来,在经由与上司的通讯之后,玛尔斯也确认自己能够参与接下来的战斗,并担任指挥官的职责。 当然,没有都铎军团长的应允,他仍然会为尤利叶而战,但军团长的态度也就代表了联盟的态度,尤利叶需要自己有这样一个政治上的保障,以确定自己行动的正确。 怀斯家族并没有太多完全丧失人权沦为私奴的士兵,他们大多是被雇佣。士兵们装备上了由家族研制的新型武器,包裹在具有跃迁功能的机甲里,在玛尔斯的安排下布置战阵,准备投入到战争中去。 都铎军团长的意见也可以说是自由议会的议会长伊恩·都铎阁下的意见,那一对伴侣可谓是浑然一体,雅戈也不可能背着丈夫对玛尔斯做任何指导和暗示。 那二位的意思其实已经非常明确了:联盟能够接受尤利叶想要对卡西乌斯家族开战的想法,但不会提供任何援助。 在有关于伊甸计划的一系列事上,在尤利叶身份暴露之后,他没有受到公开通缉和逮捕,都已经算是伊恩从中运作,使得联盟对于尤利叶宽容。 尤利叶不可能只想着让联盟替他解决一切问题,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伊恩阁下身上。 如果他不能够自己将事情办妥,反而因自身的存在而惹出一堆祸端,恐怕联盟有关伊甸计划要解决的“污点”就要再加上一个尤利叶·怀斯了。 ……更何况尤利叶与奥尔登之间本身就有仇要报,有问题需要解决。这是他必须亲自面对的问题。 已经难以分清一切最终归咎于应该是谁的错误。尤利叶只知道他与奥尔登之间不会有任何和平相处的可能性。 那一日尤利叶看过了奥尔登的心,他看到那颗心迸发出无尽的贪欲。 奥尔登对伊甸虫母的力量陷入了完全的折服与景仰,他被巨大的贪.婪魇住心神,甚至渴求着尤利叶能够在与伊甸意识的对抗中失败,想要看到伊甸虫母重现于世。 如果说尤利叶标记了玛尔斯的话,那么伊甸虫母则是用另一种方式“标记”了奥尔登。并不依靠情感或是生物信息素,只是伊甸虫母的力量完完全全满足了奥尔登对于权利的一切臆想。 如果不是有柏林·怀斯的前车之鉴,奥尔登知道自己已经丧失了获得力量的最佳时期,恐怕他已经吞食手中那余留的伊甸源体,进行基因移植相关的实验了。 即使口中说着什么“想要对尤利叶效忠”,但奥尔登心中更想要的仍然是对尤利叶取而代之。他偏执到并不认为被伊甸虫母控制心神是一件多么坏的事情,反而将其视作进化的福音。 ……疯子。不得不解决的疯子。这是尤利叶做出的判决。他已然知道奥尔登的想法顽固不化,不可改变。 尤利叶也无法明白在本身并未拥有伊甸的情况下,奥尔登的心中为何对其有着那样狂热夸张的推崇。当尤利叶为自己的意识被吞噬而感到害怕的时刻,奥尔登却因此折服,甘愿成为虫母的祭品,伊甸行走于世间的代言。 这是某种他尚未知晓的伊甸的特殊能力吗?蛊惑人心的力量?尤利叶感到毛骨悚然。 就像是伥鬼一样,祂居住在尤利叶的体内,已然开始寻找下一个寄生体。权欲充沛、体格健康,并且拥有着一定社会地位的奥尔登成为了祂的下一个目标。祂已然改变了奥尔登的心神,将其彻底异化。 由玛尔斯率领的舰队在迪克米翁与阿多尼斯抵达怀斯星系的当晚进行启航,进行星际跃迁,前往卡西乌斯星系。 在奥尔登常住的主系星上,所有居民仍应在熟睡的时刻,由怀斯家族研制出产、能够破坏一整颗星球的反物质武器以炮口沿半径对准星球核心,其瞄准光线在地面上落下一个不详的巨型光点。 经由通讯设备,玛尔斯的声音在整颗星球的大气中扩散,其声响蔓延到任何一位居民耳中,他用平静的声音念出任何一场战争之前都会进行的宣告。 “请全体居民注意,请全体居民注意,请各位在两小时之内进行离开这颗星球,请发送讯号,我方有接洽人员。请各位离开,两小时之后,我方会对星球上一切生物进行无区别的武装打击。” “奥尔登·卡西乌斯。”玛尔斯宣告道:“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我是来杀你的,我也会销毁你手中所有关于伊甸计划的材料资料,这个世界不应该有虫母降生。” 这种涉及星球存亡的换位战争在联盟成立之后并不多见,但作为一种保命常识,也不会有平民不知道这是多么要紧的事情。 然而在玛尔斯接下来长达半小时的等待之中,却并没有任何平民从地面上的房屋中.出现并逃难。奥尔登同样没有出现,对玛尔斯的话语进行回应。 整个星球就像是彻底死去一样毫无声息。玛尔斯向下属下达命令,让他们检测整颗星球大气中逸散层的人员出入,避免有小型交通工具进行逃逸。 正在焦灼的等待的时间之中,一股嗡鸣忽然从地面传出,在无数从外观和电磁信号来说毫无区别的星舰之中,玛尔斯所处的星舰被高能粒子束瞬间击中!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云霄,被击中的星舰瞬间爆炸,袅袅黑烟从半空中逸散,上下流窜,以极度骇人的表现作为这场战争的起点。 这一过程太快,会被判定为必死的局面,那些从未和玛尔斯共同作战过的怀斯家族的雇佣兵们不禁六神无主,手中捏了一把冷汗。 第117章 然而在星舰的碎片向着地面降落的途中,一个渺小的身影也同步出现。玛尔斯在爆炸的瞬间便已从星舰的逃生窗口飞出。 此时他背后生出翅翼,身穿作战服,悬飞在高空之中,在极低温的高空中暂时并未出现失温的症状,反而借助头戴的辅助设备看准了地面上释放出攻击的方位。 黑色的雌虫向着地面疾驰而去,短时间爆发速度并不亚于在大气压下进行前行的星舰。当靠近地面的时刻,玛尔斯也看清了那些星球地面上如同平民一般散布的面孔。 或站或立、四散着的无数雌虫,他们身穿作战服,眼睛望向空中玛尔斯的方向,均已展露出了自己的虫化特征。 在玛尔斯飞行轨道的尽头,奥尔登站在那里,身后长出长到如同蟒蛇尾一般的虫化兽尾。他手持一把离子束枪,在与玛尔斯对视瞬间举枪进行射击。 借助自身带动的气流,玛尔斯旋飞躲过攻击,面无表情地摁开头部佩戴的通讯设备,下达命令:“非机甲兵外一切士兵下星舰。暂停平民避险程序,无条件攻击星球上的所有敌方成员。” ——“这颗星球上没有平民,敌方早有准备。” 玛尔斯的掌心延伸出由磁力约束场释放出的高能光束,从外表来看,如同他在半空中凭空抓住了一把光剑。 玛尔斯向着奥尔登的方向急速飞驰而去,其形态并不是翩翩而行的蝴蝶,而是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黑色炮弹。 光剑的落点是奥尔登的胸膛,奥尔登无法抵御这样的速度,然而玛尔斯却并未在他身上真正制造出伤口。 正常情况下能够将虫族身躯一刀两洞的武器只是烧烂了奥尔登上身穿戴的防护服。玛尔斯借着力道飞出去一段距离,警惕地看向奥尔登,看清楚了对方此时的模样。 奥尔登赤.裸上身,浑身爬满亮银色的虫纹。他无限扩张的虫尾向着玛尔斯的方向急速抽去,而两肋则是生出蜘蛛形态的触肢。 这副样子实在是诡异,奥尔登的瞳孔完全虫化,面部出现鳞片甲壳,看上去似乎理智丧失,只拥有无尽的攻击欲.望。 第103章 此时的奥尔登看上去甚至像是某种两栖类的动物。从他所展现出的虫化外形来看, 他显然已经超脱了正常虫族的范围。那双蓝色的眼瞳此时自眼白爬上血丝,远看如同有一双红色的瞳孔。 奥尔登冷冷注视着玛尔斯,自喉咙中发出尖啸声。那股声响并不响亮, 然而玛尔斯目之所及一切敌手如同感召呼唤,此时纷纷仰起头颅, 与奥尔登发出了类同的声音。 整个星球上弥散着响彻云霄的嘶鸣,奥尔登的身躯中暴长出更多的肢体, 他现在看上去极为可怖,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那种雅致的外观,不能够和“美”扯上半点关联。 比起思考奥尔登为什么会发生眼下这种变化,对于玛尔斯来说, 更重要的显然仍然是击溃眼前的奥尔登。无论是雌虫、怪物、抑或是君主…… 玛尔斯的身躯在身后翅翼纷飞所提供的浮力中悬飞在半空, 眯着眼睛看看准奥尔登的方位。 下一秒他的双臂变形,化为利刃, 向着奥尔登猛刺而去! 对于雌虫这种本性中就带着扩张欲.望和破坏欲的群体来说,当他们面临威胁时,他们第一时间的所思所想一定都是将自己的仇敌一劈两半, 最好是打成肉酱, 让对方连一丁点挣扎的可能性都没有。 奥尔登和玛尔斯都实在是压抑了自己太久的生理本能, 在文明与权利倾轧的斗争中不得已和自己的死敌保持和平。此时两只雌虫眼中都泛起病态兴奋的血红,隔着地面与天空的间差, 死死锁定自己的仇敌。 玛尔斯向着奥尔登的方向俯冲而去,他以臂作刃, 瞄准对方的胸膛,在接近的瞬间,奥尔登准备用兽尾将他缠住的时刻,玛尔斯又忽然身体一扭, 摁住奥尔登的肩膀,将他一整个掀翻在地。 在明白奥尔登出现了他未曾得知的变化、无法用常规武器伤害之后,玛尔斯便决定采用更加曲折的方法令对方降服,那些普通的兵器显然是不能够一击必杀了。 在奥尔登勉强用兽尾扭动的方式维持住自己身体平衡的前提下,玛尔斯近在咫尺,也闻到了对方刺鼻的信息素的味道。 那种味道比起他们上一次见面时更加有攻击性,玛尔斯瞳孔一颤,伸手便要扼住奥尔登的脖颈,大吼问道:“你干了什么?!” 奥尔登这时候反而不挣扎了,任凭玛尔斯将他的颈骨捏得粉碎。 某种异样的力量使得奥尔登在这种情况下未见颓势,玛尔斯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皮下血肉骨骼重新生长出来的那种如同寄生虫活动一般悉悉索索的动静,他破坏的速度赶不上奥尔登肢体再生的速度。 奥尔登笑起来,露出自己变异凸.起的口齿,以一个劣势、被桎梏的姿势,表露出毫无畏惧的神情,他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只是获得了我应有的力量。” “尤利叶在哪里?”奥尔登甜蜜地问,全然不把自己身前的玛尔斯看在眼里,口吻视若无人的亲昵:“他还在因为自己的意识被控制而惊慌失措?……瞻前顾后,简直和他小时候畏畏缩缩的样子一模一样。果然雄虫还是没办法担起大任啊……” “玛尔斯,你需要去告诉你的主人,他那种懦弱的人不配获得手上的力量,我会对他取而代之。然后,他就应该呆在自己本应该在的位置上了。一切都应该回到正轨。” 玛尔斯一拳轰在奥尔登脸上,一时间面部无数骨骼、软骨,碎裂的声音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然而奥尔登分明看清了这一击攻击,却并未躲开,反而仍然保留着那种让玛尔斯极其恶心的游刃有余的笑容,硬生生吃下了这一记攻击。 玛尔斯看见在薄薄一层皮肉下,奥尔登的五官骨骼与器官都正在复原,在皮肤下流露出明显的运动的轨迹,就像是有蠕虫在他的身体中爬行。在自愈的过程中,奥尔登的皮下不正常地凸.起,场面十分恶心。 “哈哈……哈哈哈哈……”奥尔登癫狂地笑了起来,他看上去完全失去了神智。他感到极度的愤慨与不公平,同时骨骼中传来的再生的瘙痒疼痛也使得他浑身发颤。 在痛苦到高.潮的错觉之中,奥尔登面色羞涩到嫣红,如同情.人般凑到玛尔斯的耳侧,轻声呢.喃:“我好失望……” “当我真正触碰到伊甸的力量的时候,我才明白尤利叶是怎样懦弱又毫无用处的生命,他的忍耐毫无价值……如果你不被我杀死,玛尔斯,回去告诉你的主人,我不再爱他了。” “我鄙夷他。尤利叶·怀斯分明应该是命运赐予我的奖牌,盛放我欲.望的器皿才对。” 奥尔登的兽尾猛然抽向玛尔斯,以一个违背生理构造的姿势发力,其瞬间迸发出的力量甚至能够扭断钢筋。 为了减缓自己的伤势,玛尔斯顺着力道翻飞出去,最终停滞在半空,看着此时双眼流出血泪的奥尔登。 即使玛尔斯再愚蠢,此时也能够明白真相了。他看向向他俯冲而来的奥尔登,那形态如同缠绕中庭的巨蛇耶梦加得,玛尔斯嗅到了对方比以往强横百倍的信息素,鄙夷说道:“你疯了。” 所谓伊甸计划的遗产,δ药剂与α药剂。柏林·怀斯在尤利叶身上使用了前者,而后者始终未曾出现。尤利叶之前始终与玛尔斯猜测联盟因其副作用而完全将它收缴,未曾想过它会出现在奥尔登手里。 所谓α药剂,正是促进基因表达、令虫族的虫化状态趋向原始虫族的药剂。与其说那是一种增进力量的工具,不如说它更多的作用其实是促进虫族单在肉.体这一领域进化。 而在消减寿命的副作用下,α药剂另外一个更加隐秘也更加险要的副作用,则是它会使得使用者理智全失,思考方式也无限逼近以本能进行生活的原始虫族。 在“进化”的过程中,药剂宿主的理智显明地被种族本能给淹没了。这是所谓返祖需要付出的代价。 即使玛尔斯原本就不觉得奥尔登的脑子有多么正常好使,对方现在这副模样显然也更不正常……果然患疯病是一个不断病情加重的过程,不会有任何逆转。 玛尔斯环顾四周。那些与他的士兵缠斗在一起的隶属于奥尔登的武装雌虫们呈现出了与奥尔登类同的虫化形态,他们悍不畏死,用手中的武器无条件地攻击周围的一切活物。 在他们本身的自愈能力被拔高到极其强悍,攻击欲.望强烈的前提下,玛尔斯的士兵虽不至于横死,但也是连连败退,只能勉强对抗。 注射过α药剂的雌虫们散发出的信息素能够完全压制玛尔斯的麾下,他们的肉.体显然也更加强悍。 即使他们的那种战斗方式并无任何章法可言,玛尔斯还是在隶属自己的雇佣兵们眼中看见了十分明显的恐惧。 带有恫吓意味、等级明显比自己更高的信息素味道,一群即使骨骼断裂、内脏从伤口中流出,仍然能够复原的怪物。 第118章 他们双目赤红,全无理智,无差别屠戮周围的一切。那并非可以被称作是虫族的同族群体,而是完完全全的杀.戮机器,士兵们无法不感到胆寒。 玛尔斯转向奥尔登的方向,怒吼道:“你对你的士兵也注射.了药剂?!” “你明知道他们会早衰、会丧失理智——” 如若不是尤利叶开恩,在怀斯家族中,玛尔斯和奥尔登豢养的这些私兵并无本质上的地位差距。 出于对程序的熟悉,玛尔斯甚至都能够想象出来这数以万计的士兵是怎样在奥尔登的命令下毫无违抗地服用了长官递过来的药剂。对这些被驯化的家犬来说,服从既是天职。 奥尔登在践踏他们的生命,毋庸置疑。 奥尔登狂笑起来,对玛尔斯的愤怒不置可否。也许是因为他原来的基因等级比那些雌虫更高一点,所以现在他的状况也会比那些士兵更好一点。他仍然说得出话,看得懂玛尔斯憎恶的神情。 奥尔登笑道:“他们难道不应该对我感恩戴德吗?我给予了他们真正的自由。” “虫族的天性被压抑在文明之下,我只不过是将他们解放出来——” 玛尔斯悍然抽出光剑,向着奥尔登的喉咙直刺而去! 奥尔登毫无防备,这一下几乎让他身首分离。然而他只是扶正了自己的脑袋,脖颈伤口处新长出的肉芽便如同缝合线一般链接伤口。 这种致命伤对现在的奥尔登来说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并不造成真正的伤害。他笑了起来,对着近在咫尺的玛尔斯挑衅:“你是没办法战胜我的,你要让尤利叶来呀。” “你这种愚昧的狗,竟然也要和我讨论什么‘自由’、‘自尊’么?玛尔斯,你实在是被尤利叶娇纵到头脑不清醒了。” 兽尾驱使奥尔登的上半身在半空中如蛇般乱舞,他因此能够凑近玛尔斯的耳侧。 奥尔登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都掺满了齿缝间流出来的毒液,他小声说道:“把尤利叶带过来,好吗?只要让我吃掉他,一切都会结束了……” 由药剂激发的食欲更加扭曲,是最本初的欲.望形态,奥尔登的面色充斥古怪的嫣红,他轻声说道:“你大可以放心,我会很温柔地杀害你懦弱的主人的。” “我会好好对待他的。我会对他和他的的尸体物尽其用,我会承认他是我的丈夫……啊啊。”奥尔登因为紧绷的兴奋而低喘起来,喉咙肌肉紧绷:“不要担心,他是我的未婚夫呀?……我会吻他的。” 玛尔斯瞳孔急速收缩。他像是无数枚被射出的炮弹那样反复飞起又下落地狙击奥尔登,用自己手中携带的一切武器以及自己所拥有的战术技巧想方设法地对奥尔登造成伤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唯有当事人能够明白刀剑相接的金玉之声中,他们到底彼此攻伐了多少次。 无数次奥尔登抑或是玛尔斯的躯干甚至都被斩下一部分,然而双方对自己的身体伤势似乎毫不关切,只一味进行攻击,眼中凝结着莫大的仇恨,只想要手刃对手。 玛尔斯摁动按钮,往自己的身体里反复注射肾上腺素,空下去的药剂管从袖口处滚落。 玛尔斯开始感到棘手了,在用药剂透支身体活力的情况下,他能够与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早已远超a等级标准的奥尔登进行战斗,然而他的士兵们却并不能战胜神智全无的战争机械。 在将自己被斩断的手臂粘连到端口的时候,玛尔斯听到了周围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以及血肉骨骼被剖开的森然响动。 奥尔登甚至算是好一点的案例,那些同样被α药剂改造身体的雌虫们开始吞吃战场上失败者的尸首,在剧烈的体力消耗下,他们完全被虫族互喰的本能所控制。 无论是自己的敌人或是同伴,他们并不挑食,都把那些血肉咬得嘎吱作响,骨头被咬断的时候产生了剧烈的咯吱声,一想到那声音是从何而起,事情就变得可怕了起来。 实在是毛骨悚然的声响,玛尔斯听到了无数从他麾下的士兵口中发出的惊恐的嗤声。他作为指挥官,应该对那些生命负责。 第104章 玛尔斯的手指在虚掩的袖口中找到了某个布置更加隐秘的启动器。 只要按下那个按钮, 装备在他领口的注射装置便会把另一种更加具有效力的药剂注射进他的体内,他能够在这场战争中得到转机。 玛尔斯注视着面露凶光,发出尖啸声, 并从无数回应的尖啸中鼓舞所有士兵的奥尔登。敌方的所有参战者显然都陷入了一种魔怔的状态之中, 玛尔斯准备使用的是由亚伯·怀斯为尤利叶研发复原出的α药剂。它功能完善, 甚至由于实验供体的性成熟,应当远比奥尔登与他的士兵中使用的那些药剂更加有效用。 此时时间被无限拉长, 玛尔斯的耳畔出现耳鸣声。他手心出汗,一时间解离一般地举步维艰,犹豫起来,耳中响彻无数的哭号惨叫, 以及由奥尔登发出的凄厉的嘶鸣声响。 ……我应该把自己也变成怪物吗?我能够接受这样的结局吗?玛尔斯踌躇想道。 如果我全无理智, 变得与奥尔登别无二致呢,我会也变得贪.婪吗?我不想要伤害尤利叶, 也不想要被尤利叶给手刃。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就算是偷来的也好,我还想要再幸福一会儿…… 玛尔斯脑中一切想法翻涌,几乎要呕吐.出来, 然而现实甚至没有过去一秒钟。私情迅速被现实以及同时发生的无数惨淡的死亡淹没, 玛尔斯手指颤动, 即将要摁下注射按钮。 霎那间刺耳的破空声响起,一柄钢刃不知从何处发射, 一刀斩在玛尔斯的手腕,血液迸溅, 玛尔斯自然动作停止。 玛尔斯与奥尔登都下意识看向凶器飞来的方向,便看见一个身影从悬浮在半空中的星舰一跃而下,身上甚至没有佩戴任何的防护设施。 尤利叶的身影在天地交界之中极其渺小,在重力的影响下, 他下降的速度不断加快,最终简直像是一枚炮弹那样降落于奥尔登的方向,一拳擂在奥尔登正脸! 借着这个发力点,尤利叶从奥尔登的身上翻下,正正好降落在奥尔登的身前,缓冲了万米高空跃下的势能。他那一小截手臂本应在相撞中粉碎,此时却毫发无伤,正站在奥尔登面前。 尤利叶身体未曾出现任何虫化的征兆。玛尔斯知道,以尤利叶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要进行虫化,必然会被伊甸吞噬神智而发狂。 此时尤利叶面色雪白,身穿相较于军雌的作战服更加清瘦一点的特制服饰,长发扎起,即使气质仍然病弱,但与过去的模样又有了非常大的差别。 尤利叶转头扫了一眼玛尔斯,平淡说道:“离开这里,你去支援战场。” 他显然是看到了玛尔斯刚才那个孤注一掷的行为。但尤利叶并没有说什么,现在并不是讨论私情的时刻。 即使心中焦灼,但玛尔斯也知道现在并不是上演“丈夫说走但是我不走两个人最后一起死”的愚蠢剧情的合适时间。 在最后看了一眼尤利叶之后,玛尔斯往外飞去,开始用自己超然的战斗技巧以及指挥能力,命令他的士兵们与奥尔登的武装雌虫作战。 当尤利叶出现的瞬间,奥尔登的注意力便完全从玛尔斯身上挪开了。他现在自诩自己和玛尔斯完全不是同一个阶层的生命,自然只把尤利叶看在眼里。 此时的尤利叶处于拟人形态,在虫化的奥尔登面前不免显得过于渺小。 奥尔登短路的脑子里思考不了对方有关于自我认同的一系列复杂的考量,只冷笑着大怒道:“尤利叶,你表现出这种样子,就这样蔑视我?” “我不应该蔑视你吗?”尤利叶笑了。与他几乎病弱纤细到要被风给折断的身躯不同,他伸出双臂,手持刀刃,指向奥尔登,刀锋不偏不倚,不可动摇。 尤利叶清清淡淡地说道:“你竭尽全力,折损自尊,不也只是为了成为我的赝品?” 所有的情谊都被巨大的贪.婪所淹没,在此时的尤利叶的话语面前,奥尔登只感到莫大的愤怒。他操纵自己的肢体,霎时间虫尾向着尤利叶突刺而去。 “你为什么这么可笑呢?”奥尔登冷笑问道:“不愿意承担伊甸的责任,又不想要彻底放弃力量地成为我的祭品。尤利叶,难道你被特权种的权势熏陶养到现在,还冠冕堂皇地准备支持所谓文明和平等么?” “你以为自己生活在童话故事里吗?只要你心中怀着和平的梦想,这个世界就真的会如你所愿地万事大吉,大家都相亲相爱?” “和你没有关系。”尤利叶冷静地说,懒得和奥尔登多说话。他的身躯在奥尔登的攻击中不断往来跳跃,用极其灵巧的动作躲过了每一次的攻击,反而在奥尔登身上留下了许多伤口。 那些伤口即使并不深,并不致命,在无数次利刃划开皮肤的痛觉和瘙痒中还是让奥尔登感到心情烦躁。 第119章 “你为什么这么愚蠢?”奥尔登简直有点恼怒了,他脸庞完全变形,如同怪物,额头凸长出触角,开始习惯用生物信息素而非双眼来辨认外物,“你现在还保持这副拟人化的状态,是不认同自己虫母的身份吗?” “也有一种可能。”尤利叶叹了一口气,“万一我只是觉得你实在不足为惧,甚至不需要我消损身体呢?我现在这样就可以解决你了。” 尤利叶几乎没有接受过战斗技巧的训练,完全是依靠自己超常的反应能力以及肢体速度来与奥尔登对战。能够维持这样的战斗形态,都完完全全是侵损着尤利叶的身体与神智。 尤利叶头痛欲裂,奥尔登一连串烦人的废话更是讨厌。找准了一个时机,尤利叶手中武器挥出,割掉了奥尔登的舌头。 奥尔登尖叫起来。这实在是痛,即使他的伤口迅速复原,尤利叶的动作中的羞辱意味也让他难以忍受。奥尔登双目赤红,兽尾向着尤利叶抽去,继续絮絮进行挑衅。 “尤利叶,你最好期盼自己能够快捷地死去……”奥尔登目光淫.秽,几乎是将尤利叶浑身上下舔了一遍:“否则我会好好使用你的……我会诞下属于你我的孩子,让我的身体中生出真正的伊甸虫母。” 即使奥尔登强行用α药剂拔高了自己的生物层级,但他本质上来说仍然是尤利叶这“君主”的臣子。即便因为身体原因而力有不逮,但尤利叶在生物信息素方面却能够碾压.在场的所有虫族。 尤利叶对奥尔登的话语无动于衷,不作回应,反而只是持续不断地透支自己的身体,精准地针对所有被药剂影响而失去神智的雌虫释放出信息素。 他勒令他们失去战斗欲.望,让他们也不再往外释放出无条件压迫所有虫族的信息素。 在尤利叶辅助下,玛尔斯四处逡巡,光速收割所有的敌手。那些尚且存有理智的雌虫被他注射药剂而昏迷,而回天乏术的疯子则是当场杀死。 在尤利叶与奥尔登缠斗之际,外部战场随着玛尔斯的加入而飞速逆转,在片刻之间便让他占据了上风。黑色的幽灵蛾每飘落一处地方,死亡便接踵而至。 奥尔登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切,但他并不在乎那些他的拥趸士兵的性命,趁着尤利叶一个不注意,奥尔登兽尾暴起,尤利叶整个人被奥尔登抽飞出去,跃至半空。 见尤利叶面色更白,吐.出一口鲜血,奥尔登便知道对方现在的情景也不太好。尤利叶完全是吊着自己的一口气勉强应付奥尔登,还要给外面那些废物擦屁.股…… 奥尔登简直觉得荒谬了,他暂且停顿了自己的战斗动作,指向半空中的飞船星舰,笑道:“尤利叶,如果我没有认错,那是能够摧毁一整个星球的反物质炮吧?你为什么不下令开炮,直接摧毁这整颗星球呢?” 在那样的前提下,即使奥尔登因为自身的身体素质,或许不会当即死亡,但他的那些士兵绝不会留一个活口。 尤利叶的战斗行动会轻松很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左支右绌,甚至要解决那些能够被信息素轻易影响的废物所产生的麻烦。 “你慈悲到甚至想要救我的士兵?”奥尔登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得感到好笑了,“你怎么会是这样一只善良的雄虫呢?” “如果你一定要装作自己有多么仁慈的话,就干脆什么都不要想,把自己当成一株菟丝花不好么?”奥尔登笑笑,“你们雄虫不都是这样活下去的吗?” 就像是他的弟弟一样,阿多尼斯从未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任何不幸福的地方,那就是幸福了。 当一切结束之后,按照他的剧本,尤利叶有应当过上那样的生活。就像是他一开始将尤利叶安置在囚星所想的那样,他会让对方成为自己的禁脔……奥尔登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在将偏移的命运进行正确的归位。 尤利叶冷淡地看着奥尔登癫狂的神色,他实在是有些厌倦了。 奥尔登在他身上投射.了过多的臆想和愿望,却甚至从未明白过尤利叶的心。他们或许从头到尾连朋友的都不算。 “也许是这样呢。”尤利叶换上了开玩笑的口吻:“和别的谁都没有关系,我从未怜悯过任何人。我只是太在乎你了,所以才一定要亲手杀死你。” 尤利叶手持光剑,向着奥尔登的方向飞跃而去。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宛若爱人的絮语:“不能够亲手被我杀死,便不是真正的死。这不是你曾经想过的吗?你难道不是十分热切地正迷恋着我吗?” 在此攻击之迹,奥尔登却并未像是之前那样对尤利叶进行应付,将他抽飞出去。相反,奥尔登伸出双臂,做出要拥抱的姿势,任凭尤利叶以一股巨力洞穿了他的胸膛。 在军雌的作战技巧中,其中有一种便是从柔术中脱胎而出,名为“控压”的招式。 在体重和体力上有优势的军雌能够用这样的近身技巧强行桎梏住那些轻巧简便的敌手。它有些冷门,毕竟虫族中的“刺客”并不多,更多时候反而是那些军雌用于猥亵和戏弄弱小者。奥尔登无师自通了这一方法。 奥尔登的虫尾缠绕上尤利叶的身体,巨蟒一般,绞紧。一时间尤利叶的身体顿时爆出无数骨骼碎裂的声响。尤利叶面色几乎没有改变,只是手中更加用力,武器刺穿奥尔登的胸膛。 第105章 当尤利叶手中的剑即将要洞穿奥尔登的胸膛令他丧命的时刻, 奥尔登手臂变形变异,长出骨刺。 他猛然发力,以一个拥抱的姿势, 霎时用尽全力,面颊充血, 从肘关节长出的骨刺如同利剑,以一个超脱正常战斗想象的姿势挥舞而斩断尤利叶双臂! 尤利叶浑身冒出冷汗。此时他的体力不允许他再生这样重要的两柄肢体器官, 剑也脱手了,血喷涌而出。 奥尔登低下头来,几乎要用自己的脸去蹭到尤利叶的脸,他略微侧着脑袋, 双目猩红, 毫无理智,又像是实在是按捺不住地想要伸舌头去舔尤利叶伤口中渗出来的血, 吞干净他想要占有的力量源泉。 奥尔登伸出自己虫化的舌头,慢慢把蹭在嘴唇上那一点血舔干净。 尤利叶面上毫无血色,煞白如纸, 额头渗出冷汗, 对着近在咫尺神情中满是黏着的贪欲的奥尔登一笑。 他痛到神色恍惚, 浑身无力,伤口始终在汩汩流血。尤利叶略微低头, 不再做出任何动作,似乎是摆出了顺从的姿态。奥尔登心中一喜, 更加地想要将尤利叶揽在怀里,双臂用力,收起臂膀上那些荆棘一样长出的刺。 然而尤利叶用牙齿咬住了镶嵌在他衣领中用于应急或是美观的黄金衬领,那是一片刀刃的形状。他口衔兵器, 刀刃割开嘴角,浑然不顾伤口,只是俯下身躯,如同饮水的老虎,霎时用刀片割向了奥尔登的喉咙! 奥尔登抱尤利叶的时候用力,原先是为了避免尤利叶逃脱,此时却使自己所发之力成为了伤害自己的助推。 尤利叶越而往下,脊背扭曲,浑身迸发出骨骼寸断的崩塌声响。他越是痛,越是从后颈被奥尔登领着想要将他扔出去,越是只想要这样割断奥尔登的喉咙。 “嗬嗬……”奥尔登发出吞咽血的声音。他被尤利叶骤然释放出的信息素压制,动弹不得,喉咙剧痛,竟然在这种刺.激下找回了一点久违的神智。 这一下攻击几乎消耗了尤利叶全部的体力,他完完全全割断了奥尔登脖颈的每一根血管,几乎全部的血肉,这使得他自己口腔中也是无数伤口。 尤利叶被喷.出来的血溅得满脸都是。在确定奥尔登不会有任何一丁点翻盘的可能性之后,他这才探起身来,吐掉了口中的刀,眯着眼睛恍惚看着也正在看着他的奥尔登。 那一双眼睛中的虫化特征褪.去,流露出原本的钴蓝色。奥尔登迟缓地眨眨眼睛,看到尤利叶的脸。那一张熟悉的脸几乎完全被自己伤口处喷.出的血给淋湿,眼睫都打湿了。 那些为数不多露出的光洁的部分则完完全全如纸一般,或是一种浮游的、润润地凝固在瓷白雕像上的光泽。 死亡即将降临,死兆星在他的头顶前所约有地闪烁,这是奥尔登前所未有的鲜明观感。他失败了,他的理智向他陈述这个事实……好像这时候,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灵魂,面临的却是一片衰颓的废墟。 到了这一步,伊甸和药剂所带给他的热潮也慢慢褪.去了。奥尔登看着尤利叶面无表情的脸。 他们现在靠在一块,倒并不是因为有什么话要说,或是在临死前有片刻亲昵,而是因为尤利叶实在是四肢残缺尚未长出,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力气。 他的伤势并不比奥尔登轻,能够活下来,完全也是靠着身体中那点超然的基因续命。 尤利叶感受到应急程序不断向他的身体中注射肾上腺素与营养剂,然而那些填充进来的能量远无法弥补身体不断泄露出去的空缺,尤利叶只觉得自己被枕头扎得很痛。 ……不会再有机会了。如果现在不说出遗言的话,他马上就会死去了……奥尔登恍恍惚惚地想,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尤利叶的脸,被尤利叶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第120章 奥尔登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他的气管里渗进去血,发出一点声音就又痛又痒,想要咳嗽,但咳嗽便更会吐血,崩断方才艰难自愈不久的伤口。奥尔登慢吞吞地、犹豫地说话,语气变得衰微又软弱。 “尤利叶……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对我有过哪怕一丁点感情么?”奥尔登轻轻说道,“你有把我当成朋友过吗?” 如果在当年的意外中,他并未将尤利叶洗去记忆安置在囚星,而是将其带回联盟,让尤利叶不遭受任何苦难地迎接新生活,他们之间的结局会有所不同吗? 穿梭时间,回到过去。当他第一次看见怀斯家族注定的继承人尤利叶·怀斯阁下的时刻,他心中除却对尤利叶所拥有的满溢的爱的嫉妒、一定要将自己掌控在自己手里的贪.婪之外,他的心砰砰直跳的时候……那种即将要从喉咙里吐.出来的东西,是他的爱吗? 尤利叶低下头来,看着奥尔登。他扎好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落了下来,垂在面前,大多也沾了血。 尤利叶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他看着嘴唇颤.抖,口鼻出流出鲜血的奥尔登,一歪头,十分困惑:“你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在我们相处的十几年里,难道你就有把我看在眼里过吗?把我尤利叶·怀斯当作你真正的朋友?”尤利叶轻轻地笑了一下,他实在是觉得奥尔登现在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可笑了。 “你难道不是把我当作你光辉人生的奖牌、你承载欲.望的战利品么?……奥尔登,就像是你说的那样,我们都是不饱足的野兽,我选择谁都只是因为谁最合适。我们之间怎么会有感情存在呢?” 在失去双臂的情况下,尤利叶几乎无法保持平衡地从地上站起来。他摇摇晃晃地勉强跪坐在地上,磕磕绊绊地蹭着地面,像是残疾的狗那样,以一种以头抢地勉强支撑平衡的方式站起来。 ——尤利叶一脚踩在奥尔登脸上,再踩在奥尔登的脖颈处。他像是碾死一只虫子那样用力,对着奥尔登的脖颈处反复用力碾压。随着奥尔登气管中那一点轻微的颤动结束之后,这只权欲滔天的雌虫算是彻底地死去了。 他躺倒在那里,死之后的身体仍然是虫化状态,虫尾落在地上,脖颈血肉模糊,一张脸也挨着地面。那副模样离拟人态的外观实在太远,和文明没有丝毫关系,只像是一只被杀死的猎物。 尤利叶安宁地席地而坐,看着黑色而长有双翅的战神在星球间翩跹。在奥尔登这领袖死去之后,他手下的雌虫们也知大势已去。 除却那些完全因为药剂失去神智的雌虫之外,大多敌人都迅速投降。玛尔斯清扫战场如同刈割麦田,十分流畅,没有任何阻碍。 玛尔斯向着尤利叶的方向飞过来,他展开双臂,用自己的手臂以及翅翼将尤利叶整个包裹起来。直到身体靠近,尤利叶才发现玛尔斯始终在细细地发,抖。 在熟悉的温度和气味之中,忽略掉刺鼻作呕的血腥味,尤利叶闭上双眼,肌肉放松,回抱住玛尔斯,最终昏厥过去。 - 奥尔登·卡西乌斯染指伊甸计划,策划反联盟统治行动,使用违禁药剂对多位雌虫进行身体改造,他重伤尤利叶·怀斯阁下,犯下重罪已由第三军团的军雌玛尔斯秘密斩首。 现卡西乌斯家族一切合法财权义务均由阿多尼斯·卡西乌斯阁下进行继承。涉犯罪案一切设施、布置,均以由联盟进行销毁,当事所有被药剂改造的雌虫尸体均被联盟焚毁消除,受害雌虫的抚恤费用由卡西乌斯家族支出,并由其负责一切后续事务。 这是联盟就尤利叶对卡西乌斯家族开战一事对外的公布。玛尔斯几乎没有在意外界的消息和议论,他足不出户,日夜守在尤利叶身边。 在那日回到怀斯星系之后,尤利叶便开始沉睡。由亚伯·怀斯作为尤利叶的主治医生与负责人,而伊恩阁下也派来了医护人员进行帮扶辅助。 尤利叶被浸泡在一个巨型的生态舱里,以维持他修复自身所需的能量损耗。 尤利叶的双臂以及身上各处的伤口很快就长好了,在外表看来非常健康,但他却迟迟未醒。 在亚伯对尤利叶进行脑部的检测之后,最终得出了结论:尤利叶的意识正处于一个不太稳定的状态,即使看上去正在沉睡,但他的大脑实际上正在无时无刻不进行思维活动。他或许正在与自己的潜意识进行对抗。 经由检测,从尤利叶大脑中所体现出的那种电信号是十分不平稳的,远比正在进行脑力活动的虫族波幅更加激烈。 就像是亚伯从前就对玛尔斯说过的那样:这是尤利叶自己需要打的战役,并没有谁能够帮助他。如果能熬过来,尤利叶醒来的时候仍然是尤利叶,如果不能熬过来,他苏醒之后必须由联盟进行销毁。 玛尔斯就这样日日夜夜守在尤利叶的跟前,几乎不离开。他看着尤利叶浑身赤.裸地浸泡在水中,长发披散,如同塞壬,偶尔也会想到对方之前对他说过的一句玩笑话。 ……为我殉情吧?玛尔斯。 即使躺在那里的尤利叶实际上并未发出任何声音,然而玛尔斯却恍恍惚惚无数次听到对方带着轻笑的蛊惑声响。他在等待中.出现了幻听的症状,好像一无所知躺在那儿的尤利叶正在诱惑他寻死。 时间十分迟缓地向前推进,玛尔斯数次出现自戕行为。支撑他没有真正死去的仅有一个理由:如果尤利叶醒来之后看不见他,一定会非常困扰。 即使玛尔斯日夜为自己对尤利叶做得还不够多而感到痛苦忏悔,但他自信的唯有一点:他是对尤利叶最忠诚、最听话,同时也最受信任的虫族。 本应该回到卡西乌斯星系继承家族的阿多尼斯也并未离去。在他收到尤利叶的信、前往并到达怀斯星系之后,他没有和尤利叶成功见过一面,他们就这样错开了。 在孩子心气的期待和等待之中,阿多尼斯只等来了自己哥哥死去的消息,消息由迪克米翁传递而来,连同阿多尼斯从前并未知晓的许多事件内幕。 在这一段漫长的时间中,迪克米翁不可能再像是从前那样将阿多尼斯完全蒙在鼓里,他不得不告知阿多尼斯的真相,并接受对方的指责、痛哭、怨恨。 在几乎三个月的时间之后,尤利叶醒来了,并未展现出虫化状态或是失去神智,玛尔斯第一时间发现了他颤动的眼睫,将他从维生舱中抱出来,给他换上准备好的衣物。 在尤利叶给自己穿鞋子的时候,玛尔斯就跪在一旁的地毯上,将脑袋靠在尤利叶的大.腿上,笨口拙舌地讲述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苏醒过来的尤利叶并不对外界有太多的交谈欲.望,看上去十分疲倦。 在与亚伯进行短促的交流以确认身体和精神状态之后,尤利叶便拉着玛尔斯回到了他们惯常的住处,也并不睡觉,没有亲密行为,只是挨在一块。 慢慢地呼吸,让眼下获得的安宁的生活填充他的鼻腔,尤利叶眨一下眼睛,原以为自己会流下眼泪,竟然没有。 也就是在整个时候,仍然呆在怀斯星系的阿多尼斯得到了尤利叶醒来的消息,他带上迪克米翁,并不提前做任何拜帖,直接穿越星系,将星舰的速度开到最大,最终强硬地推开门,走到了尤利叶面前。 尤利叶转过去,看着阿多尼斯。几个月的分离之后,两位阁下的气质与面容与过去都有了泾渭的区别,至少阿多尼斯看上去不再那么像是孩子了。 阿多尼斯原先以为自己憋了许多话要问,有许多的情绪想要抒发,他甚至思考过许多自己到底应该怎样面对尤利叶,然而在看到尤利叶疲惫的眼睛的那一刻,阿多尼斯沉默了。 他走到尤利叶面前去,坐在一把较远的椅子上,迪克米翁跟在他身后。阿多尼斯看向尤利叶,看他空无一物的灰色眼睛,轻声说道:“我恨你。” 尤利叶嗫嚅了一下嘴唇,最终沉默。在漫长的等待中,阿多尼斯没有等到回答,愤然离去。他们之间无话可说。 尤利叶最后笑了一下,吩咐仆从给卡西乌斯星系的阿多尼斯阁下送去两件物品,一是能够更改标记行为目标的δ药剂,二则是由亚伯研制出的新药剂,它能够清除虫族身上的信息素标记,而不产生新的烙印关系。 等到一切事情都完成之后,玛尔斯看到尤利叶重新回到了他们住处的沙发上。此时人造恒星即将越过地平线,尤利叶疲惫地靠着一个枕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正在出神。 玛尔斯坐到尤利叶身边去,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尤利叶的手很冷,在如今优渥的自愈条件下仍然面庞眼眶下留有青乌。 沉睡的这漫长的时间段让他掉了一些肌肉,如今形销骨立,险些脱相,比任何时刻都要更加软弱。 从出生至今所遭遇的一切以及其附赠的疲惫从尤利叶的身体中涌出。他将脑袋靠在玛尔斯肩膀上,任由雌虫用自己温暖的手扣住他的手,几乎挣脱不开的一个密不可分的姿势。 第121章 尤利叶叹了一口气,错觉自己正在溺水,他对玛尔斯轻轻说道:“帮我约一下伊恩阁下,好么?我需要和他见面,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第106章 玛尔斯第二天一早将尤利叶送到了翡冷翠, 到达联盟大厦,伊恩阁下工作的地方。 他等在外面,等了许久, 心情焦灼不安,到处走来走去, 无数次产生不妙的观感,怀疑尤利叶是否会被联盟灭口, 被也同样呆在外面的都铎军团长险些打了一顿,仍然控制不住自己担忧的反应。 等到尤利叶再出现的时候,翡冷翠这颗星球几乎已经自转半圈,玛尔斯联盟走到尤利叶身边去。 尤利叶仍然是那副体虚又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给守在外面的都铎军团长打了招呼, 攀谈两句之后,这才拉着玛尔斯的手离开联盟大厦。 玛尔斯只准备与尤利叶直接离开联盟主星这是非之地, 尤利叶却拉住他,笑了笑,浑身上下是遮不住的疲惫, 对玛尔斯问道:“我们就在翡冷翠用晚餐, 看一场电影, 逛一逛,最后再回去, 好么?” …… 尤利叶站在伊恩·都铎面前的时候面色惨淡,他也不说话, 眨一眨眼睛,任凭伊恩看着书桌上那张有关于他精神与身体状况的文件报告。 尤利叶无法控制自己虫化的症状已经消减了,由亚伯研制出的药剂日日注射进他的体内。即使那会减弱伊甸带给他的力量,但能够维持尤利叶的理智, 其本质上其实是舒缓剂的一种变体。 在对比之下,反而是尤利叶的精神状况更糟糕一点。也许是从他出生而沦为实验品开始,或是从他失忆沦落囚星开始计算,尤利叶的心理精神状况始终保持在一个并不健康的境况中,只是他习以为常,并不将其当作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件。 尤利叶当初玩笑般受网络的智能医生指点,ai说他“断绝社会关系,心理失衡,需要注意自己的精神状况”,那时候失忆而一无所知的尤利叶尚且可以将其认为是玩笑话。 但现在,被一系列事连轴转地消耗了过多的行动力以及生命力之后,尤利叶不得不承认那种判决实际上是正确的,他的心理失衡,对周围一切都失去了正确的兴趣,看见他人兴奋反而会觉得乏味和嫉妒,时常会出现解离的症状。 受一个禁.忌的计划影响,尤利叶如今也算是众叛亲离。他的双亲与叔父死去,自有一起长大的未婚夫被他亲手杀死。 尤利叶如愿以偿终于获得了家族的权势,替双亲报仇,就连卡西乌斯家族的许多产业也由阿多尼斯送来,进一步壮大他手中的财权。但尤利叶举目望去,却实在对一切感到空乏,不理解追寻它们的乐趣。 伊恩抬起头来,看着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喝水的年轻人。尤利叶垂着眼睛,不与他对视。 伊恩问:“尤利叶,你现在有什么想要的吗?” 如果尤利叶像是他的雄父那样醉心于权势,想必一切事情并不会如此糟糕。这宇宙无穷无尽,仍然有许多东西可供尤利叶攫取探索,年轻的孩子本应该有一些尖锐的野心。 尤利叶沉默。 伊恩只好笑一下,像是哄孩子那样放轻声音……他慢慢地问、逐字逐句,似乎害怕惊扰尤利叶,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发音,声音与孪生弟弟乌尔里克相似,他说:“你想要去死,对吗?” 这时候尤利叶终于抬起头来了。他看着伊恩,还是没有说话,然而双眼湿润。 伊甸计划,一个悬浮在尤利叶头顶的倒影。它似乎并没有真正对虫族社会起到什么作用,然而尤利叶的命运却因其而改变。 如今一切与之相关的人员都死去了,只剩下尤利叶一个。 夜深醒来,当尤利叶挪开搂在自己身上的玛尔斯的胳膊的时候,都只好在心里非常茫然地想:如果要结束伊甸计划,那么最应该死去的人应该是他本人呀?……为什么他却幸免于难了? 死亡轻柔地将许多人从他身边带走,不只是他的双亲,他的朋友。在伊甸计划结束之后,尤利叶自幼而被赋予的某种使命也随之死去。 只要尤利叶活着一天,他体内的伊甸基因就会有爆发而失控的可能性。只要他活着,无穷无尽地空虚便会涌上身体。他既不能接受自己依从基因的律令而失控,也无法在如今的生活中找到新的乐趣。 似乎尤利叶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唯有寄生在他体内的怪物是真正的生命。 尤利叶越是对一切感到乏味,心中越是惊恐。他想:难道只有杀.戮、掠夺,控制他人,我才能感到兴奋和幸福? 伊恩温和地看着尤利叶,年轻的孩子的脸。如今的尤利叶的年岁在联盟的大部分人眼中还仍然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他甚至还有长高的可能性。伊恩说:“如果你死了,玛尔斯怎么办呢?” 那愚忠的雌虫正守护在外面,因为忧虑而走来走去,团团转,担忧他年轻的爱人的安危。 尤利叶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唯一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就是这个。即使他对玛尔斯说过让他陪自己殉情,但真正想要面对死亡的时刻,尤利叶却一无所知,不知道到底怎样对待玛尔斯了。 如果他死去的话,玛尔斯一定会真的殉情吧?……这是尤利叶可以确认的事情,他为此感到痛苦。 尤利叶想:他或许并不应该和玛尔斯缔结任何关系,从囚星上他决定诱惑对方,将对方拉入自己的浑水中来的时候,他就彻头彻尾地做错了,对方本应该和这些烂账没有任何关系。 伊恩合上了手中的文件:“这是你需要自己去考虑的事情,尤利叶,我不会劝你什么。我只告诉你联盟对你做出的判断。” “联盟能够接受你活着,但你不能留下任何直系后代,不能将你体内的基因传承下去。” “伊甸计划相关的一切研究都会有人和你进行对接,我们不会将它据为己有,但联盟也无法容忍不受自己控制的特殊力量被某一个单独的特权种家族掌控,你明白的,那是相当危险的。” 伊恩看向尤利叶,他对这个孩子心中其实是愧疚的……毕竟乌尔里克曾经让他保护过尤利叶。 但伊恩身处自己现在的这个位置上,许多行为都会被解读出政治意图,于是只能在联盟内部以自身名誉对尤利叶进行担保,他无法真正对尤利叶派出什么救兵。 伊恩说:“你不会被联盟判处死刑,只是在联盟需要你的时候,我们希望你能给予帮助……尤利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我希望你能够去学会爱。看看陪伴在你身边的爱人,好吗?” …… 尤利叶和玛尔斯在翡冷翠上一家颇具人气的约会餐厅用餐。他们并没有动用特权,而是规规矩矩地取号,等了大概半个小时。 等待的时间里,玛尔斯去另外的地方给尤利叶买同样大排长龙的甜品,由于尤利叶看上去实在是身体虚弱,玛尔斯就让他在餐厅外面绿地上的长椅等自己。 在排队和购物的过程中,玛尔斯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些不祥的观感。他想到尤利叶最近失魂落魄的表现,都铎军团长对于伊恩阁下与尤利叶会面内容语焉不详的描述…… 玛尔斯产生了自己即将失去什么的预感,他最后手中捧着一个颤颤巍巍的奶油草莓塔,几乎是用跑地到了尤利叶的位置去。 尤利叶还坐在那里。他将身子完全靠在椅子的曲线上,动作看上去很闲适。 他那副外貌以及柔软的气质引来了一些雌虫的搭讪,尤利叶并没有说话,没有理睬,略微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浑身上下散发出很闲适的气质,穿着也是时兴的年轻雄虫会穿的那些休闲衣物。 等到玛尔斯靠近的时候,尤利叶睁开了眼睛。他对着玛尔斯笑起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再摁一下他的手指,眨眨眼睛,对着表情惊慌的玛尔斯只是笑:“你为什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玛尔斯讷讷说道:“人实在是太多了……” 尤利叶其实并不是要责怪他。看着玛尔斯那副表情,他只好从椅子上站起来,握住玛尔斯的手,对着絮絮叨叨向他告白的陌生雌虫一笑,拎着默不作声的玛尔斯吃饭去了。 餐厅的食物比起尤利叶日常用的那些食材,自然是弗如远甚,但是氛围很好。 有街头流浪艺术家进来拉琴,向客人们要小费,尤利叶给了一些。四周也都是雌虫与雄虫在约会。 那些被联盟精心呵护的阁下挑剔地看着自己面前羞赧的雌虫,矜持的表情时不时被对方犯蠢的表现给打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情谊流动。 尤利叶和玛尔斯又去看了电影,销量最好评价最高的一部。在拥挤的电影厅里,周围的观众也全部都是情侣。 电影故事说一个帝国时期的年轻雄虫王子生活在城堡里,他终日里只上课,学习插花与演奏,寂寞的时候便到窗台上去拉琴,与月倾诉自己的心事,为自己毫无变数的未来感到寂寞和畏惧。 第122章 王子的琴声打动了他城堡下的一名雌虫护卫。护卫并不是喜好音乐的人,然而当他听到那乐器声的时候,心中却不免哀愁了起来,十分痛苦地想:玫瑰,我的玫瑰,你为什么要流眼泪呢? 玫瑰是一种很娇.艳的花,花瓣花蕾对着外面,刺却是向着手心的。护卫并不畏惧刺与挫折,对王子展开追求。 故事的最后,王子和护卫私奔了,他们到了另一位领主的属地内生活,变成了贩卖劳动的商人与农夫。即使日用并不富足,他们却十分幸福。 到了电影结尾的时候,田园小调的音乐声响起。尤利叶看到有一些雄虫在流眼泪。尤利叶承认这部电影在色彩与构思上都有先进之处,却并不明白他们的眼泪从何而来…… 尤利叶看到阁下们的伴侣为他们拭去眼泪,亲吻他们在荧光屏幕前如同霓虹的泪湿痕迹。 原来是这样,尤利叶想。并不是痛苦的时候才要流眼泪。只是因为在谈恋爱,所以可以流泪……这些都是“恋爱”会做的事情。 尤利叶并没有过恋爱的体验,即使他在无数的小说和诗歌中读过有关其的描写。他是第一次见面,就和玛尔斯求婚了,而从前和奥尔登更称不上有任何爱情存在。 尤利叶转过身去,看着仍然在认真看着彩蛋片段的玛尔斯。他叫了一声玛尔斯的名字,对方转过来。 尤利叶手捧住玛尔斯的面颊,脑袋凑过去,闭上眼睛,慢慢亲吻玛尔斯的面颊,吻他的嘴唇。 “玛尔斯,我和你说过那句话吗?”尤利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我爱你。” 他停顿了一下。尤利叶决心在生活中给自己寻找新的乐趣。就像是伊恩阁下所说,他要去学会爱。 “可以试着和我谈恋爱吗?”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感恩主人们的观看[求你了]第一次写文实在生疏,感谢主人们的包容。后面会有番外,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看看,番外是每日一更! 第107章 纺锤(1) 玛尔斯从第三军团告假, 由军团属地前往怀斯星系。他独自驾驶一艘星舰。穿越漫长的星河,历经无数个跃迁点,在等待之中, 玛尔斯想到他一位在联盟中有未婚夫的同僚。 那位军雌在军团每半年中短短几日的假期中都会费尽周折离开军团,波折两路, 浪费多半时间在交通工具中,只为了回到联盟, 和自己那位c等级的未婚夫阁下见三小时的面。 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见一面,一起用一顿晚餐,牵一牵手。 阁下是矜持的阁下, 作为未婚夫的雌虫也是尊重阁下的内敛的性格, 他们之间的相处内容就算是录像发送到星网中,也会被评论为“过于无趣”而点击率偏低, 传统保守到可以被写进联盟教育雌虫的性教科书里。 玛尔斯的其他同僚打趣那位军雌,说你等那么久,只为了见丈夫一面, 真的值得吗, 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做?真差劲, 胆子真小。 一群正当年少的军雌们有关于阁下的交流内容总是更直白些,他们开一些低俗的玩笑, 在只能看影视作品和虚构小说聊以自.慰的日子里对能真正和阁下见面的朋友十分好奇,倒是并没什么恶意。 那位拥有婚约的军雌也不恼, 十分怜悯地看着这群傻乐、最大爱好是互殴的二傻子,闭上眼睛,用一种非常恶心非常沉浸的口吻说道:“你们不懂,如果是为了我的阁下而等待, 等待的时间也会变得甜蜜起来。” 军雌们沉默,有人用水瓶去砸这位得意洋洋的有婚约者的脸,大声叫嚷着让他滚出去。 ……好吧,现在的玛尔斯不得不承认,等待的时间的确是甜蜜的。 他越是靠近那个烂熟于心的坐标,越是浑身战栗,几乎整个人要发起抖来。一想到过往同僚话语中那句“我的阁下”,将自己设身处地地代入进去,似是而非地吸吮一些甜蜜,玛尔斯简直要有些呼吸困难了。 他的尤利叶·怀斯阁下即将成年,随即开展社交夜宴,这正是玛尔斯告假回来的缘故。 而玛尔斯在离开军团的瞬间,几乎就理智脱弦,完全没想到应该回到自己被分配的、位于艾尔莫尔的府邸,好好收拾打扮准备一番,只等参与尤利叶的夜宴,沿着正常的社交流程行动。 玛尔斯完全是凭本能地将星舰航行目标设置为了怀斯星系。这时候操纵屏幕上显示他即将入境,玛尔斯才忽然迟缓地萌生了一些近乡情怯的心情。 现在去拜访尤利叶阁下,会不会太突兀生硬,显得很奇怪? 我现在的打扮看上去会不会很蠢?联盟中的阁下好像都不是很喜欢军雌。早知道应该不穿制服的。 ……尤利叶阁下还记得我吗? 最后一个问题让玛尔斯胃里塞进铅块一样难受。 玛尔斯幸运地在成年前夕被尤利叶阁下选中,获得独立自由的人权,依照自己的心愿被送往第三军团,尤利叶是这里改变了他的人生。从此玛尔斯宣誓自己要向尤利叶阁下奉献一生。 ……可是中间已经过去快四年了,尤利叶阁下真的还记得他吗?那一份恩赐对玛尔斯来说十分重要,但对尤利叶阁下来说想必不值一提。 对方随手施舍的一丁点恩惠,是玛尔斯改变人生的起点。玛尔斯一直都知道他的一切在尤利叶阁下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即使在心里做一万次准备,玛尔斯一想到尤利叶阁下可能对他露出看陌生人的脸,心里也会泛起苦涩。 与联盟中的其他特权种阁下不同,尤利叶阁下并无未婚夫。这也许是因为他的双亲实在是太娇纵他了,并不愿意让他的婚姻受他人掌控,不由自主意愿地拥有一个需要共度一生的伴侣。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尤利叶阁下在成年之后的社交夜宴不仅仅是挑选家庭伴侣,更是要挑选一名雌君。 联盟中有许多雌虫都看准了那个位置,这件事已经成为了特权种中好一阵的社交话题,连三.大军团中的军雌们都有所耳闻,暗中有许多军雌告假回联盟。 玛尔斯并未想过自己能够成为尤利叶的雌君,那个位置应该属于更有家世和能力的雌虫吧?……但是他在军团中四处询问,甚至去请教了都铎军团长,反复确认:以玛尔斯如今的身份,尤利叶阁下应当并不会拒绝他成为自己的家庭伴侣。 对于特权种家族来说,能够有染指军部的机会,他们是不会放过的。玛尔斯对现在的尤利叶来说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玛尔斯在心中给自己打了一击强心针。他想到自己能够被尤利叶利用,从婚姻关系中为尤利叶奉献一切,都颇有些浑身发烫的兴奋。 星舰抵达怀斯星系边缘。此处属于家族私人领地,对访客自动弹出填写信息的窗口。 玛尔斯将星舰设置为悬停模式,在弹出来的表格中输入尤利叶阁下的名讳与自己的签名,认证确认身份。 这一套程序玛尔斯已经十分熟悉了,只是他从前并非是“外客”的角色。 玛尔斯再等了一会儿,有视频通讯接通过来。一名雌虫出现,显然十分忙碌,甚至不看屏幕和镜头,正在处理文件,有点不耐烦地匆匆说道:“抱歉,尤利叶阁下这段时间不见外客……” 趁着尤利叶快要成年的功夫,前来拜访套瓷的雌虫实在是太多。更有甚者,想要恰巧撞上发育分化期的阁下,来一次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心中都怀着无数龌.龊算计的念头。 尤利叶于是干脆下令不见任何陌生雌虫。 这位专门负责对外接线的工作人员这段时间工作量剧增,对上了许多对尤利叶死缠烂打的雌虫,口气下意识便有些不好。 玛尔斯看到了熟悉的脸,更紧张了。他僵硬地笑了一下,叫道:“瑞恩?是我。” 这名雌虫过去也跟在尤利叶阁下身边,负责阁下的对外通讯工作,与身为守护者的玛尔斯时常见面。 玛尔斯倒是没有想到瑞恩现在的职位竟然已经升职到了成为负责整个星系的通讯官了,对方过去看上去不像是行动工作十分精炼能干的样子。 “喔!”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这名叫瑞恩的雌虫抬起头来。他看清楚了玛尔斯的脸,表情非常错愕,不可置信地扫了好几眼才认出来:“你是玛尔斯?……” “是我。”玛尔斯说,他觉得自己的言行像是在欺骗过去的朋友:“能让我进去么?我想见尤利叶阁下。” 瑞恩正在打量玛尔斯一身的军服。玛尔斯与他过去离开怀斯星系时给周围同僚的记忆形象有了很大的区分,他胳膊上的袖章以及佩戴着的各种装饰物都能叫瑞恩看出其军官的身份。 玛尔斯在军团中显赫的名声还没有传到怀斯家族的雇员这里来,瑞恩有点不可思议:“玛尔斯,你回来了?——啊,你要和尤利叶阁下当面道谢吗?” “你现在混成什么样了?看上去还不错嘛。” 当初尤利叶将玛尔斯放走,尤利叶并未意识到任何问题,但这个行为其实引起了许多雌虫的不满和嫉妒。 第123章 他们不可能去诽谤年幼又心肠好的尤利叶阁下,只好对着迎上蒙头大运的玛尔斯进行一番苛刻的考量:那只雌虫有什么好的?壮倒是不是很壮,平时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竟然能够得到阁下的特别关照。 嫉妒酝酿到深处,加上玛尔斯好几年没有露面,于是有的侍从便在私底下讨乱:也许那幸运的小子早已在战乱中死去了,人不可能总是被眷顾。 他为什么要自大到告诉尤利叶阁下自己想要去军团呢,回到联盟当个自由人不好么?战争是很危险的呀…… 瑞恩没有主动加入到那些阴暗的揣测中去,但他总归是把那些话听进了耳朵里。他暗自臆想玛尔斯的不幸,以此填补自己的嫉妒。 现在瑞恩看到玛尔斯出现,浑身上下气度俨然和他们这些过去的同事仆从不一样了,心情总归是有些诡异。 玛尔斯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小心思,他见瑞恩在屏幕上愣着,将他浑身上下扫视一遍,似乎对他仍然有些不信任,于是口吻放软了一些,有点像是讨好了。 玛尔斯恳切说道:“是的,我想要和尤利叶阁下见面道谢。我现在在第三军团就职,职称不是很高。” “喔。”瑞恩干巴巴地回道:“你请进来吧,你亲自去和尤利叶阁下会面说话。” “谢了,回头我会请你吃饭的!”玛尔斯说。 玛尔斯的星舰在怀斯星系的系统中被标识为了准许入内访客。瑞恩倒是没有胆大到想清楚玛尔斯这次前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在泛酸的心情中只是想:尤利叶阁下知道自己从前的善举成功了,心里也会高兴的,为了让阁下高兴,暂且先容忍那好运的小子一段时间也行。 通讯结束,玛尔斯的星舰继续往前。他对怀斯星系内的道路非常熟悉,瞄准尤利叶过去的住处,抵达目标,星舰在指引中落地,降落在暂停的场地。 玛尔斯走到尤利叶的住处外面,突然尴尬起来:他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尤利叶在里面吗,他要敲门还是给尤利叶拨通讯?他第一句话要说什么,他应该下跪还是怎么样?……什么都没有考虑,在一股冲动之下抵达此处,行为简直愚蠢。 府邸的布设几乎没有改变。由于尤利叶阁下并不习惯让过多的活人侍从跟随在他的身边,于是庭院的花园中均是由机械侍从进行照料,倒是并没有人过来问玛尔斯什么话。 玛尔斯走到了绿地中的一把观景椅子上,坐下。他看着府邸二楼书房的方向,那儿的灯亮着,只看得到窗帘的上光照的剪影。 尤利叶阁下在里面吗?他在看书?玛尔斯不禁开始幻想,他过去有和尤利叶一块儿呆在书房里的经历,尤利叶看书,他对着花园外面出神,尤利叶会笑他没有进取之心。 玛尔斯傻坐了约有半个小时,在花香里打了好几个喷嚏。他看见书房的灯光熄灭了,尤利叶似乎出来了——对,阁下现在应该要去一楼的长厅中用晚饭,玛尔斯记得尤利叶的日程生活表。 玛尔斯在军队中学习了一套按照步速计算敌人动向的方法,现在他把这个方法用在揣测尤利叶的踪迹上。 在玛尔斯以为尤利叶正在用餐的时刻,府邸的大门打开了,尤利叶走了出来。 玛尔斯浑身僵硬,他想要从椅子上逃开,躲起来,又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钉死在原地。尤利叶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似乎出门只是为了看自己的花园里的花。 从另一个方向逡巡一圈,尤利叶走过来了,走近了,步履很轻,像是猫一样,身子在路灯下被投出一道影子…… 玛尔斯呼吸困难,一动不动,尤利叶注意到他了。 尤利叶阁下大概是现在没想到自己的住处会出现一只军雌打扮的成年雌虫,他现在可是处于非常敏感尴尬的时期,面对陌生异性难免不妥。 尤利叶一边默默后退了几步,一边环顾四周,准备找机会叫人把这个面目不明的登徒子赶出去,他假装没有看到玛尔斯,笨拙的伪装动作对玛尔斯来说一眼就可以看穿。 玛尔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尤利叶像是被吓到了那样更后退了一点。 玛尔斯对着尤利叶的方向单膝下跪,他的脸终于在灯光下完完全全地露了出来:“尤利叶阁下,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我是您过去的守护者玛尔斯。” “我是来向您求婚的。” ----------------------- 作者有话说:标题来自《世界沉睡童话nirvana》歌词 【永眠中有童话里形容的一切 有你陪在我的身边】 【心甘情愿被纺锤扎破指尖 等我深爱的回来】 因为是没有任何挫折,可以安安心心谈恋爱的if,成长经历也有微妙的不同,所以这个番外里的尤利叶性格会和正文有一点区分[眼镜]更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