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长大》 001 夜晚十点,不晚也不早,正是一切步入前夜的节奏,周围的声音逐渐缓和下来,一切都静悄悄的。 这是我很喜欢的时刻。 刚洗过澡,身体还暖着,只要打开书桌前的灯,随时都能进入下一阶段的读书节奏,偶有呼啸而过的机车,其馀的寧静全都是属于我的。 本该如此才对。 我坐在书桌前深呼一大口气,太舒服的状态容易打起瞌睡,醒脑的第一步,通常是从数学下手,摊开一本又厚又旧的高三题本,从我哥那边翻来的。 虽然我才高二而已,但越级打怪能飞快成长,成就感更是像高级的红药水,一键能充饱力量继续拚学测。 只是当我正要来应付排山倒海的题目时,就听见客厅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不容忽视,先是低低的,直到某个名字被提高了音量,接下来的整串对话都开始失控了。 女人的声音比较尖细,而男人的是低沉又陌生,那两个人都很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尽可能不让一切变得难堪,至少不要让我听见。 但偏偏每一句都比用吼的来得清楚。 「总算是知道要回来了是吗?」 「又说这种话,难道不是你要我回来的吗?」 「我不找你,你就忘了这个家,现在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啊。」 女人讥讽着,但男人则在忍耐的边缘,他试图反驳为自己找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我不是说过这么做就是为了这个家,不然我干嘛这么认真赚钱?我要是都待在家,你要住哪?文嫻的学费哪里来?」 争吵中,忽然扯到我的名字,难以言喻的不快在空间膨胀,顿时间搞得好像是我才是他们不合的原因。 笔尖从刚才就停在同一题上,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好喔,又是这种剧情,我可一点都不想在这场闹剧登场。 其实他们吵的内容都差不多,究竟是谁先开始的,早就不是重点了,至于是谁的错也总是理不出个所以然。 女人怨懟,男人疲惫,而小孩总归是个累赘。 我搞不太懂他们在乎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他们讲话的方式很熟练,像已经排练过好几次,转而一想,这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 毕竟这种戏码上演太多次,哪一句话该怎么说,早就烂熟于心,连怎么收尾都是了无新意。 我把耳机戴上后,又拿下来。 算了,戴了也没用。 那些声音称不上多吵闹,却意外地有穿透力,它们会穿过木门,轻巧地鑽进房里再大肆播放。 我盯着数学习题发愣,假装自己投入其中,但实际上,我的思绪早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略过房门再被女人的语气带走,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老爸已经将近一週没有回家了,这也难怪妈妈会气成这副德性。 原本维持的平衡又再次被打破,就像一颗丢进水里的石头,它或许不一定会水花乍起,但必然会泛起起涟漪。 我随之起伏,却始终不清楚会被带往何处去。 吵架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只记得等到对话渐渐地无法串起,爸爸的声音也慢慢低了下来,而妈妈最后是否有哭。 家里只剩下电视的杂音,明明我在这场争吵中被噤了声,我却发现自己有点口乾舌燥,摆在桌上的马克杯也见底了。 正好数学的答案也找不到出口,需要转换个心情。 我躡手躡脚地走到门边,打算装水就回来,只是刚推开门就看见爸爸了。 他独自坐在餐桌旁,灯没有开,人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的,以前没怎么注意,如今一看,爸爸是老了不少。 他注意到我时,先愣了一下,彷彿不小心被看见了什么私密的一面。 「还没睡?」他问,我点点头,又补一句:「功课很多。」 这些话讲得很自然,多年来,我习惯以此应付他,总是回一些浮于表面的话,只要他不深究,我们还是可以看起来像对正常的父女般。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要怎么演下去,还是问了:「最近课业……还跟得上吗?」 我差点笑出来,这个问题问得太标准,标准到像某本父亲使用说明书上的第一页,若想关心孩子就得先从课业开始。 先点头,又觉得这样太敷衍,于是又摇摇头。 「有点跟不上。」我说,「最近有在想要不要去上全科补习班。」 而他几乎没有犹豫。「好啊,看需要多少钱再跟爸爸说。」 这下子,我也有些不敢置信了。 原来事情这么简单,原来只要用钱,就可以解决我人生里这么大一块不安,但我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好,谢谢。」 回房间的路上,心里却很清楚,我之所以想去补习班,从来不是因为课业而已。 真正的原因是我想逃避这个家,只是这个理由,不管对谁说,都显得我很自私,好像我一走,就是把妈妈一个人丢在战场上。 所以我还是回到书桌前,假装一切都在轨道上,但没心思再算题了。 就算算再多也无用,难道就没有那种一解完就能转职的题吗? 我无心地翻了翻旧旧的题本,忽然章节与章节间的空白笔记,出现了一行又一行字。 上头先写了一句「我好想赶快长大!」 字跡娟秀,应该是哥哥的,人如字跡就是端正,不偏不倚切中我此时的心情。 不愧是哥,我们扎根的土壤一样,也养出了同样的交错复杂的叶脉。 然而,下面又出现了不同的笔跡,比较潦草,那字跡我一眼就认得了,心不免一紧。 那是哥的好友,吕子齐,他回了哥哥的那句话。 「想长大啊,你得先经歷三个阶段。」 「?」 「第一个阶段是面对真相,这需要花点时间。」 「有意思?请你继续掰下去。」 「爱信不信的,之后再跟你说吧。」 「你就在瞎胡说而已。」 他们的对话停在这一页,我本想再往下翻,搞不好就能找到哥做了那事的理由,但脑中却浮现了晚餐配着《航海王》吃饭的剧情。 鲁夫拒绝听到关于空白的一百年与大秘宝的事情,然后一股脑儿地又衝向伟大航道的后半段。 原本以为是尾田荣一郎在拖戏,但现在想来是有点道理,如果在冒险之前,就先知道后面的剧情是什么,好像就少了点乐趣。 我想快点跑完那三个阶段,快快长大成人,但又不想太快面对那所谓的「真相」。 就这样在那一页翻过来又翻过去的,最终还是回到原本的那页,提笔继续解题,本来纷飞的思绪又慢慢凝聚在眼前的三角函数了。 哥,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叮—— 手机跳出转帐的画面,一笔对于高中生来说,不小的金额悄然入帐,数秒后,我就看到老爸传来的讯息。 「钱不够再跟我说。」 「考试加油,再帮爸爸照顾妈妈喔。」 附上一张可爱动物的贴图,我感受到他已经尽力了,所幸昨晚的对话没有因此作罢。 该庆幸吗?至少有钱,而老爸还算个称得上有效率的人,又或者是他觉得能用钱解决的都算小事。 但往往最需要他去解的,却总是假装看不到,尤其是第二则讯息。 我无奈地回了一个「好」跟「谢谢」,就这么跳出对话框,大概会有一阵子不会再打开了。 老爸的大头贴还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照,我们四个人脸被晒得通红,我还扎着两条辫子,而后面是冲绳的海滩。 那是五年前的初夏,我们一家到日本玩时拍的。 当时为了庆祝哥哥考上顶大,所举办的家族旅游,爸妈特别空出了五月的一整週。 我准备升国一,课业还不重,同学见我能请一週的假,个个都露出羡慕的表情。 然而,那竟是我们一家最后一次这么开心地聚在一起了。 一切的美好都冻结在那个初夏,蔚蓝的天空,迎面而来的咸咸海风。 说不怀念是骗人的,但也无可奈何,即使过了数年,我仍只是个高中生,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嫻嫻!」 一声甜蜜的声音飘来,不用特别确认也知道是谁来了。 我抬头就看到吴依珊睁着一双大眼,配着她不小心剪得过短的瀏海,看上去虽然不太和谐,却十分可爱。 这就是所谓的「丑萌」吗? 「怎?」 「你今天放学陪我去一中街好不好?」 她话不説个透彻,不停地眨着眼睛,看着就是藏事的脸,尤其当我瞇起眼睛盯向她时,又悄悄飘开眼神。 「你先说要干嘛?」 「就是??我们三个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啊。」 「谁们三个啊?」 「你、我??。」 吴依珊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话绕来绕去的,还说不出个所以然,依稀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例如:一中街、李政哲、吃饭。 「不就是要去找李政哲吗?你有什么好不说的?」 「我怕你要拒绝我。」 「我是想拒绝你没错。」 吴依珊一听马上又露出委屈巴巴的样子,她哼了一声。 「早知道就用骗的。」 我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又说:「就凭你还差得远呢。」 「哎哟,你干嘛不来?已经一两个月没见,你不想看到李政哲喔?」 吴依珊拍掉我的手,还是不死心地追问。 「我又不是你,我看他要干嘛啊?」 我被她的话给气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李政哲之于我而言,就是个刚好国小国中都同班的朋友,现在高中不同校,几个月没见是常有的事情。 但对于吴依珊可就不一样,那毕竟是「心上人」的位置,一两个月不见那可是大事。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换算一下,体感恐怕也有好几年不见了,这也难怪吴依珊想随便找个名目去找李政哲。 以前同校还好说,现在不同高中,要见上一面反而需要找理由了。 「可是我会紧张,你不能陪我去壮胆吗?」吴依珊改以肢体攻势,她挤到我的椅子上,一手勾住我。 「小朋友,是时候换你长大了吧。」我顿了顿又说:「再说,我放学真的有事。」 「你要干嘛?」 这下换吴依珊有点吃惊,平时我的生活是两点一线,偶尔处理校刊社的事情,其馀都泡在书堆里。除了她,也没有谁会找我出去玩。 「我要去看补习班。」 「啊?」吴依珊惊讶到都说不出口了。 「接下来要学测了,我怕自己跟不上。」 我给出极度无聊的理由,实则只是不想早点回家罢了,但吴依珊一听,原本还为爱烦恼的少女情怀顿时都凉了。 「不是才高二开学没多久吗?」 吴依珊也开始紧张,她为了跟我同组,选了自己不擅长的三类,本来跟进度就已经有些吃力,现在一听到学测如临大敌。 「所以我才想趁还没进入衝刺前,先把基础打稳。」 「这样我是不是也去报名一下啊?」她弱弱地问。 我又捏了她脸颊一下,「你不是有李政哲这现成的家教吗?别浪费钱了。」 「他愿意教我吗?」 吴依珊被学测吓得连自信都没有了,头轻轻地靠在我肩膀上,整个人像朵枯萎的花,一点都不像数分鐘前,还在为爱绽放的少女。 「放心啦,我敢保证他一定会想教你的。」 这话不假,不是为了让吴依珊安心而说的。 002 放学的鐘声一响,吴依珊早就收拾好书包,站在我旁边晃来晃去,真让人怀疑这傢伙是不是根本没在上课。 她整个人雀跃得像隻调皮的兔子,一刻也静不下来,我跟着她走出校门,搭上往一中街的公车,车子挤满了学生,我们幸运地抢到座位。 随着公车缓慢而行,窗外的街景也一路后退。 放学后的夕阳刚好卡在建筑物之间,把世界铺上一层温暖的橘光,而夜晚也赶着出现,它压在一片橘色之上,是截然不同的靛蓝。 这是一日之中最独特的魔幻时刻。 「欸。」 吴依珊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怎样?」 「我们文嫻,什么时候才能交一个让我看看的啊?」 「你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吧。」我转过头看她,想偷偷转移话题。「我现在只想赶快考完学测,之后的再说吧!」 但显然她一脸不信。 「少来,你这种人一定谈起恋爱来很可怕。」 「哪里可怕?」我挑眉。 「你只要谈恋爱了,就是万劫不復的那种,搞不好会一下子就陷得很深喔。」 她讲得煞有介事的样子,我听着也觉得有趣,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 「不可能,我才不想淌这浑水!恋爱太麻烦了。」 吴依珊歪着头,眼里彷彿还带着一丝悲悯在看着我。 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问:「那你之后都没有再喜欢过谁吗?」 她停了一下,又补一句,「除了那个大哥哥之外。」 那个称呼一被说出口,我心里明显顿了一拍,只能说吴依珊外表看起来大剌剌的,看事情的眼光倒是精准,一问就能问到重点。 「那也不太算吧。」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那时我才小五而已。」 而脑中却不合时宜地出现那人的身影,还有略显模糊的五官,不过他教我功课的字跡却十分清晰。 毕竟昨天才看到那潦草到鬼画符的字句,要忘是也不太容易。 吴依珊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喔了一声,语气曖昧得让人不太舒服,尤其那双大眼直盯着我不放,彷彿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跡。 但只要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吧,喜欢哥哥的朋友这种事,实在太寻常到没什么好说的,而这份情愫就该消散在慢慢长大的过程。 反正小樱最后还是会喜欢上小狼,我只需要等待小狼出现就好。 只是??,只是心跳怎么还是不争气地乱了一拍。 「反正你有喜欢的人,一定要第一个跟我说喔。」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点了点头。 「好啦。」 称不上太认真的回答,只怕让吴依珊扑了空,说不定根本没有小狼的存在。 我对自己没把握啊。 儘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跟吴依珊待在一起,听她分享各种关于另外一个人的小事。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想太多,也不用怕自己是不是太沉默了。 她是个好懂的人,总是把心事摊在脸上,尤其一谈到李政哲,整个人都会亮起来。 有时候我也会有点羡慕她,并不是羡慕她有喜欢的人,而是羡慕她可以那么坦率地喜欢。 我无法想像自己会有恋爱的那一天。 公车在一中街附近停下,我们下了车,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没多久就看见李政哲站在路口。 他看到我们时,很自然地勾起唇角,若有似无的笑容正昭示着他的喜悦。 「嗨。」他有点靦腆地挥手。 我简单打了声招呼,就站到一旁,把位置让给吴依珊,然后静静地看着吴依珊明显变得手忙脚乱。 她说话的速度变得很快,眼神还一直飘开。 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说了几遍好想见他,但真见了却又不敢看了。 而李政哲眼里始终流露出一丝温柔,他也不敢太靠近,只是静静地听着吴依珊杂乱无章的语句,然后再适时回应她。 那画面说不上来有多浪漫,却十分青春。 我趁他们聊到一半,假装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后退了一步。 「我跟补习班预约的时间要到了,你们慢慢逛,我先走囉。」我指了指街口,「结束后,再来找你们。」 吴依珊转头看我,一脸感激又心虚的表情,我对她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 走没几步,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吴依珊还是站得很僵,李政哲也微微低头听她说话,那距离不远不近,如果谁能再往前一步,事情可能就会不一样。 那种距离对我而言却很熟悉,并不是没有足够的喜欢,更多时候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戒慎恐惧。 我看着这一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另一个画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我还很小,小到对很多事情都没有明确的定义,只凭着直觉感受,而有些人靠近时,空气就会变得不一样。 哥哥的房间总是很明亮,书桌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哥哥,一个是他的朋友吕子齐。 他会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轻洒在他肩上,他写字时很安静,偶尔会跟哥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而那语气总是很温和。 我常常抱着作业本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想要加入他们,却觉得遥远而不敢靠近。 直到有一日,他发现我站在门边偷看,他朝我笑了一下,然后把椅子拉开一点,示意我进来。 「来写作业吗?」 「嗯。」我点头。 「你坐过去一点,文嫻来坐这。」 他让出自己的位置,跟哥哥挤到同一张椅子,而他还会帮我把铅笔削好,把本子翻到该写的那一页,当我问他问题时,也能耐心地教我。 「文嫻真棒,比你哥还聪明。」 他说着这话时,还在本子上画一隻可爱的兔子。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喜欢,只觉得那样的时刻很安稳,好似只要坐在他身边,我就不需要再担心什么。 所以很偶尔的片刻,我会偷偷看他,期待他也能注意到我的目光。 不只是因为他生了一张好看的脸,而是他看人的时候总是很专注,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了。 我曾经有一瞬间想过,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那个念头很快就被我自己否定了,因为哥哥不在家了。 有些关係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延续而存在的。 那样的画面早就不可能再实现了。 我回过神,看见吴依珊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什么,李政哲听完后,轻轻点头了。 我没有再多看,转身往补习班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一扫夏末的燥热,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补习班的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我推门进去,冷气的气流迎面而来。 柜台前站着一个人,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在内心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x,怎么会是他! 他低头看着资料,侧脸线条比记忆中成熟了一些,却没有变得陌生,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敢往前。 刚才那些被我否定过的画面,居然又再次地重现了。 是吕子齐啊,真真切切的吕子齐就站在那里。 我还愣在原地,他却抬起头注意到门边的我,他急忙地绕开柜檯,走到我面前,然后说出我名字。 「文嫻?」 仅只是被他唸出来的名字,埋藏在心里的情感全都活过来了。 就像小鸡破壳而出,像种子挣脱出芽,像闷了一下午的雨终于下在乾涸的土地,沁入心底的仍是那份熟悉的情感。 我走过去,朝他点点头。 「好久不见。」 他笑了,笑容和记忆里一样,温和自然,这段空白彷彿没有存在过。 只是此刻的我还没有准备好去分辨,那是重逢的喜悦,还是对某段已经回不去的时光,最后一次的留恋。 原以为过去只是童言无忌,那些莫名的感受早已埋没在时间的洪流里,我对他就只是一片憧憬罢了。 但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快得像在对我咆哮。 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文熙的朋友吕子齐。」 当然记得,我从来都没忘过他,而他仍旧笑得好看。 「记得。」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看到很多人推荐这里,想说来看看。」 他笑了一下,「那要不要我带你看一下?」 我不知哪里获得的勇气,就这样跟着他走进去。 参观的过程里,我没有听得很仔细,他问我话,总是慢了半拍才回应他。 我依然忍不住一直看着他,想比对过去的他与眼前的他究竟哪里不同。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翻开一个旧盒子,里面的东西全都还在原位,只是蒙了一点灰。 现在想起来,他真的没有变得太多,只是看起来更成熟了一点。 当他拿出补习班的课程表时,我忽然有点迟疑,上头密密麻麻的字,全科班的内容排得太满了,我其实没有那么需要。 可是我不太想这么快结束这次重逢,好似只要错过了,就真的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怎么了?」 吕子齐注意到我的犹豫,我乾笑了几声,把自己的成绩单拿给他看。 他很快扫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文嫻,你来补习的是想逼死其他同学吗?」 他指了指成绩单的数字,又说:「校排第五欸!还是台中前三志愿的学校。」 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地补了一句。 「可是我英文真的不好。」 「哪里不好?」 「不太会说,也不太会写。」我叹了一口气,「考试还可以,但真的用起来就不行。」 他低头想了想,很认真地看了其他课程表。 「那不然来上英语口说班。」他抬头看向我,双眸里映着点点日光。「小班制,教学品质也比较好。」 他停了一下,又笑着补一句:「而且是我教的。」 「好,就这个。」 要死了,我没有一丝犹豫,但吕子齐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我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应该没有觉得我很奇怪。 离开补习班时,顿时一阵脱力,已经无法再去找吴依珊他们匯合,再说我也不想当电灯泡。 我低头想翻出手机的时,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啊,不好意——」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对方一阵冷冷的声音飘来。 「别挡路。」 我赶紧让到旁边,等我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火。 这人也太没礼貌了吧。 003 回到家之后,我就收到吴依珊的讯息。 她一口气传了好几则,讯息更新的速度快到,彷彿她只要晚一秒,这些记忆就会消失。 「我们今天真的聊得很开心!」 「而且跟你说的一样,他答应教我念书欸!」 「说不定之后可以固定一週一天一起读书!」 我盯着手机萤幕看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扬起来,替她开心是真的。 她的快乐向来很单纯,只要李政哲愿意靠近一步,她就能高兴很久,反之,李政哲稍微不理她,她也会失落许久。 「那很好啊。」我回,「我就说吧,他一定会答应。」 讯息才刚送出去,她立刻又回了一个贴图,外加一段话。 「不过我也有点担心之后的相处,他会不会觉得我其实很笨,成绩还很烂……而且他好像要去台北念大学。」 恋爱正是如此,前一秒还能开心得手舞足蹈,下一秒又会被掏空而坠入深渊。 儘管如此,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脑中却又恰恰地浮现今日见到吕子齐的画面,他仍然是我心中那般美好的存在,但我之于他又是如何? 过了五年,他有没有发现我的不同呢? 手机又亮起。 「嫻抱歉,我只顾着讲自己的事情,你今天补习班看得还好吗?」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对着同一个对话看了太久。 「没事。」 刚发出去,我又回了一句。 「明天可以跟你说,发生了一件怪事。」 「什么啦!不能现在说吗?」 果然八卦雷达吴依珊是等不得,马上就要打电话过来,被我果断地一滑而过。 「不能,明天再说。」传完这句话,我就把手机关机了。 接下来的漫漫长夜,还有一叠一叠的考卷正等着我,绝对不能再让其他事情打扰我唸书了。 而哥的高三数学讲义还摆在一旁,暂时还没有时间去解。 结果昨晚只写了一页就放弃。 真可怕,才跟吕子齐讲几句话,就让我彻底分心了。 一早刚进教室,就看见吴依珊守在我桌边,满眼都是期待。 「你昨天不是说要去补习班吗?怎样?发生什么事?」 我迟疑了一下,见她一脸兴致高昂的样子,也狠不下心泼她冷水,还是把昨天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从在我们分开之后,到在补习班门口看见吕子齐,以及胡乱地答应上英语口说班的事情。 除了他喊出我名字时,我内心的悸动没有说出来,其馀的几乎都招了。 吴依珊听得表情越来越夸张,最后直接激动地拍桌。 「这不是传说中的命运邂逅吗?」 「邂逅个头啦!」我立刻反驳,「我之后要上他的课欸!」 说出口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不安,比起期待,更多的是隐隐的紧张。 明明知道不该太在意,却还是忍不住反覆确认每一个细节。 吴依珊看着我,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欸,我觉得你这样超有趣的,果然人还是得谈谈恋爱。」 「这才不是恋爱!」 连一撇都还没有画上,算哪门子的恋爱。 鐘声正好响起,她走回位置前,回头丢下一句:「这才只是刚开始而已。」 我心里「喔」了一声,却没有力气再为自己辩护了。 果不其然上课的时候,我又走神了。 黑板上的公式写得满满的,而我的思绪却一直飘走,像是被什么牵着,我的手还抄着抄笔记,但在脑中重播昨日与吕子齐的短短三十分鐘。 不短也不长,却足够让人反覆回想,这感觉比考试还折磨。 同样需要漫长等待,也同样让人感到无力,只是更不可言说,我连「不去想」都做不到。 等我回过神来,课已经上完了,桌上的笔记只写到一半,我少见地到了下课还在补抄。 吴依珊看我忙,也没来吵我,逕自往外去寻乐子,她人好相处,除了我有其他朋友也不奇怪。 「苏文嫻,外找。」 我抬起头,一脸茫然。 「啊?」 喊我的同学也只是耸耸肩。 我起身往教室外走,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还是想不出会有谁找我, 中午前的阳光逐渐猖狂,照得走廊比教室亮,我一踏出去,第一眼其实没有认出来。 那个人靠着栅栏边,身形高挑,正背对着我,校服穿得很整齐,光落在他身上,线条被切得很乾净,但背影却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直到他转头开口时,全都破功了。我实在没有料到他劈头就说:「你长得比我想像中矮好多。」 他声音低低的,没有起伏,恰恰与昨晚补习班门口的那句话「别挡路」重合了。 原来是同一个人。 「你叫我出去,是为了讲这个吗?」 我的口气顿时就不好了,而他也不理睬我的话,就只是把学生证递到我面前。 「你掉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我的名字和照片。 「喔。」我接过来,「谢谢,不过你也没多高。」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更是明显怔住了。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身上,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回击。 「怎么?」我抬头看他,这才完完全全看清他的脸。 乌黑的头发配一道俊朗的眉,瞳仁是浅浅的棕色,在这光线下却更显薄凉。 这人是有几分姿色,但我怎么样也咽不下这口气。 转而又说:「你先开始的,现在怎么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皱了下眉,最后什么也都没说,转身就走,背影依旧笔直,好似在说着不值得一吵。 我心里那股被戳中的怒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烧越旺。 回到教室时,我把学生证塞进书包夹层,力道比平常大了点。 当笔重新落在纸上,我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而周围忽然漫起一阵耳语,嘰嘰喳喳的特别恼人。 直到下一节下课,吴依珊这个八卦雷达才终于啟动。 她一脸神秘地凑过来,小声说:「你知道刚刚找你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拜託,我都听说了,你都没有发现周围是一阵骚动吗?」她压低声音,「是那个姚钧欸!校草加校排第一。」 我冷笑一声。「那又怎样?他就是个没礼貌的人,一见我就嫌我矮。」 「蛤?」吴依珊一愣,随即爆笑,「真的假的?」 「真的。」我越想越气,「我学生证掉了,他刚好捡到拿过来还,但一开口就先戳我身高。」 「那你怎么回?」 「我回,不过你也没多高。」 她笑得更夸张了。 「你们这什么小学生的互动啦。」 「你有没有一点同理心?我可是被取笑的那一方。」 「没有。」她很诚实,想了想又补一句,「不过我其实有点羡慕你欸。」 「羡慕什么?」 「小小的很可爱啊。」她语气理直气壮。 「而且你骂校草矮子,真有种。姚钧这人听说挺冷淡,亏你还能跟他说上话。」 我一时语塞,眼前的这位挚友怕是不能要,完全没有要陪我同仇敌愾的意思。 而她还说:「苏文嫻,你满行的嘛,昨天说不淌浑水,一下子是初恋情人,一下子又是学校校草。」 我放下笔瞪了一眼,期望她可以安静些,她这才悻悻然地离开,还说:「有什么进度要跟我讲喔!」 是能有什么进度呢! 不过从她的话中,我抓到了一个重点,人不可貌相,长得帅、成绩好,做人失败也没用。 而我的名字就在他下面,只差五分,而且还是英文。 我盯着那行分数看了好一会儿,原本心里那股无处可去的怒气,像是忽然找到了出口。 好啊。既然你这么嚣张,那我就从你最得意的地方,把你拉下来。 至少在课业上,我是不打算再输了。 这样想着,我反而笑了一下,总算有件事能把那些不该想的人、不该回头的画面,全都赶出脑袋。 很好。 苏文嫻,这才是你该走的方向,恋爱什么的还是算了,没有必要去淌浑水。 004 週五对于我们学校来说,是地狱与天堂交织的一日。 早自习需要考英文週考,附中向来就特别注重英文,即使只是週考也没有放水。题目刁鑽、时间紧凑,而且订正方式更是传统到令人绝望——抄题罚写,并且必须在第二节下课交还给各班英文老师。 如果你没有准备直接放掉的话,那这份订正就很可能会一路延烧,烧掉你原本该用来上课的时间,当然还有喘口气的下课十分鐘也是。 但是只要撑过上午,气氛就会开始变得活络。 午后的社团课是全校默许的一次集体喘息,这一週不知怎地,连阳光都显得格外温和,轻轻地洒进走廊,一格一格地亮着,彷彿在提醒我们,至少现在可以慢一点。 鐘声刚响起,涌出教室外的同学们踩过一地的灿烂,笑闹声四散开来。 唯独我一人与这份欢脱格格不入,脚步拖着泥水慢缓缓地走向校刊社的教室。 社团课向来是我一週里最想偷懒的时段,尤其升上高二之后,我既没有选上干部,也因为社团人数短缺,无法转到其他社团,仅以一般社员的身份独活下来了。 因此,我通常会选择坐在最角落,远远地看着其他人参与其中,尽量不让自己过于醒目。 幸运的话,还能把数学题拿出来算,或是背背英文单字为下一週准备。 倒不是因为校刊社不好,只是我最初进来的动机本来就不太纯正,说直白一点,我只是想蹭个社团成绩。 要是能无事度过这一年,就是我最大的目标。 可惜,社长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抱着侥倖心态的人。 「这一期校刊的企划。」社长把资料夹往桌上一放,语气温温的,「谁要先提?」 他的视线扫过教室,社团教室瞬间安静,而我低头盯着手边的笔记本,假装我正在思考什么,实际上只是祈祷不要点名。 结果下一秒,他就喊了我的名字。 「苏文嫻。」 我抬起头,心里只剩一句:完蛋。 「你这次负责出企划。」 他看着我,仍然保持微笑。 社长是一个戴着粗框眼镜的男生,留着一头乖巧的瀏海,面目清秀,颇有民初时期的文人风采,但实则是一个笑面虎。 所以他只要一笑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不要跟我说你要协助整理资料喔,那种事我听过太多次了。」 被预判的感觉非常糟糕,我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我最近课业??比较忙。」 社长点点头,露出一个宽慰的表情,好像能体谅的我理由,但下一秒就毫不留情地否决。 「就算你校排前五也不行,谁的课业不忙的?」他语气依旧温和,「请拿出像样的企划来。」 社长早就看穿我的心思。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说:「虽然唸书很重要,但之前学长姐不是也说了吗?要好好珍惜社团时间,做一些唸书之外的事情也很重要。」 这话说得熟悉,我好久以前也曾听哥哥说过类似的话。 我抿了抿脣没有回应。 而社长又说:「文嫻,你一定可以的,不要白白浪费宝贵的社课时间。」 旁边看戏的副社长也插上嘴:「再说,身为附中人怎么可以忘记我们的校训就是要会玩又会读书!」 才没这种校训。 这都只是歷届学长姐随口乱说的话,但这两人只要一搭一唱,我就连插嘴的机会都没了。 明明跟我同届,还摆出大前辈的风范,话说得语重心长,我也只能点点头,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硬着头皮开始思考。 然而,脑袋除了学科的东西之外,我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就算背再多单字此刻也是无用。 校排前五有什么用! 散会后,我整个人趴在桌上,吴依珊从隔壁跑了过来,她的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欸,你还活着吗?」 她制服外面套着浅黄色社服,还扎着两颗包子头,看上去就是四个字——活力四射。 相比之下,我是惨不忍睹。 要说附中的校训是「会玩又会念书」,那么吴依珊就是属于会玩,而我则是会唸书,两个人搭在一起刚好凑齐了这句话。 她是隔壁康服社的活动长,平常忙起来经常不见踪影,而社课结束后,还得去其他校开会,继续准备之后的活动。 要不是她刚结束迎新,也不会有时间来校刊社关照可怜的我。 「死透了。」我抬起头,声音虚得像刚跑完八百公尺。 她一脸幸灾乐祸,「怎样?社长终于不让你混了?」 我把刚才那段惨剧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非但没有同情,反而眼睛一亮,像是闻到肉味的猎犬。 「我有一个很棒的点子。」她语气兴奋得令人害怕,我立刻警戒。 「我不要!你每次说很棒的,通常都很可怕!」 「不会啦。」她拍胸脯保证,「你们校刊印出来不是都被丢在角落吗?那乾脆写点大家真的会想看的。」 我心里一沉。「你想干嘛?」 「票选封面人物啊!」她笑得理直气壮。 「还可以再做一期专访,这样你有照片又有内容,版面一瞬间就塞满,而且光是票选活动,大家就会抢着填表单,不就有讨论度了吗?不然谁在乎校刊写什么?」 我盯着她,半信半疑,「会有人想填吗?」 「会。」她说得斩钉截铁,「只要你把选项做得够刺激。」 我本来想说这种东西谁在意,但仔细一想,班上的同学也会拿着手机,在表特版或告白版上滑来滑去。 嘴上说无聊,手倒是翻得满快,还时不时有人讨论哪一班的谁又怎么样了,高中生本来就没什么娱乐,就那些茶馀饭后的话题也能吵得火热。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市场? 于是我把吴依珊的点子带回去修成一个完整的企划,週六熬了一晚做表单、写文案、列好投票选项,还跟吴依珊通话聊了一晚各班的八卦。 这个人真是四通八达,消息来得真快,连谁跟谁以前是男女朋友,现在撕破脸之后,其中一个人忽然申请下学期转组的事情,她全都知道。 「没想到转组还能是这种理由?」 「谁像你脑子全都是唸书的事情。」 吴依珊在这方面可活得太精彩,反倒是我像个井底之蛙,看到的天就那么一点大。 「嫻嫻,我就是有点好奇,你这么努力唸书是为了什么?我看你也不像某些人是为了考医学系,而且我感觉你好像也不是被父母逼的?」 有些事情再怎么藏也藏不了,终究是难逃吴依珊的法眼,只是我连自己都没搞清楚,又该怎么回答她? 「没为什么,我这人很无聊,读书就是我的兴趣,稍微努力一点就有成绩回报满划算,你说运动还得看天份呢。」 我说得起劲,但表情却是毫无起伏,还好我们还隔的手机,不会被吴依珊发现我的异样。 「最好是,那我这么努力怎么不见起色啊?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你都努力在李政哲了唄!」 「真希望我的努力会有回报的??。」 说到李政哲,她又像破了一个洞的气球,慢慢委靡下去,我以前其实不太能懂,谈个恋爱就要把心神都交付于另一人,然后情绪总是忽高忽低,这到底有什么好的? 但再次遇到吕子齐之后,我好似又能明白其中的醍醐味。 虽然说着不要去淌浑水,但我早深陷其中。 光是想到几天后能再次见到他,就期待不已,睡前会想像那日的画面,旋即又醒在充满期盼的一日中,看着日子慢慢靠近,一切都镀上一层金,在我心底隐隐发光着。 所以我坚定地回:「会的,吴依珊,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也像在鼓励自己。 我们聊到快天亮才结束这通电话。 在我眼皮快闔上之际,才听到吴依珊说:「晚安,对了,苏文嫻,我可不觉得你无聊,你这人才是最有趣的。」 来不及思考太多就陷入一阵黑暗,週日睡到中午才起床,随手就把做好的连结,丢到社团群组给干部们看。 社长很快回我了一个讚的贴图,附上一句话。 「我就说你不是办不到的嘛!」 即使没有听到社长的声音,我能感受到字句里满是欣慰的语气,在他们眼里,我究竟成了什么形象啊? 有了干部们的许可,我週一一早就把连结分享到各年级群中,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其实没有抱什么期待,甚至觉得很有可能会石沉大海。 结果週一的第一节课还开始没多久,手机就震个不停。 我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偷看了一眼。 等到下课,我点开后台看结果,整个人都傻了。 表单里的名字一排排跳出来,像是当机的乱码一样,不停地重复一样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着——姚钧。 我盯着萤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实感,那个傢伙是真的很有名啊! 不是「还不错」的那种有名,是「你活在学校里却没听过他,你反而显得很荒谬」的那种有名。 「我就跟你说吧。」吴依珊从旁边探头过来,看到结果后毫不意外地哼了一声。 「你真的活在另外一个时空。」 我把手机收起来,心里却忽然浮起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如果企划通过,我就得去採访他,还要帮他拍照,光是想到这里,我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力道不自觉重了点。 真完蛋。 我以为只有考试能逼死我,现在校刊社也来凑热闹,但真正让我坐立难安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週三的英语口说班转眼间就快到了,原先的期待膨胀到现在,倒混进了不少胆怯与紧张。 那个曾经陪我写作业、替我解围,在我童年里的可说是习以为常的身影,如今以「老师」的身分再次出现,让人无从闪躲。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眼神看我。 校刊社、姚钧、补习班、吕子齐,这些原本无关的事情,像被某条看不见的线拴在一起,而我就困在当中无法动弹。 我总觉得自己早习惯这般无力的生活,但还是忍不住有想逃的衝动。 如果说,长大需要能面对真相,那之后是不是也不会再逃避了呢? 005 週三还是如期而至。 即使我一整个下午都忐忑不安,甚至萌生不如退掉算了,但放学鐘声一响,我还是收拾书包,搭往一中街的公车。 随着公车摇摇晃晃,我看了一眼与妈妈的对话,没什么动静,事情安排得稳当,我却忘了先跟她说一声,也分不太清楚自己是真忘了,还是单纯不想说。 她每週三要值晚班,我只要早她一步回家,就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 一切如常。 到补习班时,距离第一堂课还有一些时间,我照着柜檯的指示上了四楼,走廊的灯亮得均匀,脚步声却显得格外清楚。 经过二楼时,还能见几个他校学生已经霸佔二楼的自习区,有些人包包一扔,又跑下楼要去逛一中街,嘴上说是要寻晚餐觅食,其实就是去放放风。 年少的躁动被安在一套整洁制服里,自然是关不住也留不住,仅只需要开一个小开口,能让他们偷间就已经足够了。 再说,来补习班的人多半分为两种,一种是真想唸书,另外一种是被压着来唸书。 不过仔细一想,我恐怕是要成为他们之外的第三种,属于不想回家,还外加来见初恋的。 这一瞬间,我才再次正视了吕子齐是初恋这件事,也不枉费我思来想去了几晚。 总觉得自己好像得为吕子齐立一个名号,就好比算式中x必须有意义,才能解得出答案。 既然如此,那也只好用「初恋」二字来定义了。 教室在三楼的最边间,我站在门外,上头的牌子写着「英语口说班」,光是看到这五个字,就足以让人心跳加快,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有人了,我几乎是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就知道是谁。 是姚钧。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乾乾净净,只放了一本讲义,他没有回头,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进来。 原来他也有上啊。 要是用吴依珊的话来说,我跟吕子齐的重逢是命运邂逅的话,那么我跟姚钧就是冤家路窄。 上个口语班也能遇上,这一中街里里外外不都是补习班吗?偏要选上同一间。 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从吴依珊那听来的情报,姚钧的成绩和家庭背景,会出现在这种课堂一点也不奇怪。 我选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刻意不去看他。 没多久,吕子齐拿着讲义进来了,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素t,上面印着一行简单的英文字,着一条版型不错的牛仔裤,也衬得他年轻活力。 他不像一些补教名师,刻意摆出灿笑或是梳着油头,总让人觉得用力过头了。 吕子齐看到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时,略微挑了下眉,但很快就笑了。 「今年这一班人比较少。」他语气略带一点不好意思,转而又说:「刚好口说本来就适合小班。」 课程开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姚钧的英文,比我想像中还要好。 他说得一口流利又自然的英语,彷彿早就习惯用这种语言思考似的。 跟我不同,你问我什么单字是什么意思,我能很快地回答,甚至拼出来,可是却发不来它们的音。 轮到姚钧回答问题时,他的句子与句子间接得很顺,语调乾净俐落,尾音落下时,没有带任何一点口音。 很好听,这个念头刚窜出来时,我就立刻在心里吐槽了一番。 什么嘛,声音明明很好听,却老是说一些难听的话。 然而,轮到我时,我还是不免紧张得愣在原地。 「take your time.」吕子齐温声提醒。 我吸了一口气,把句子慢慢说完,是黏糊糊的台式英文,早就让我跟姚钧高下立判了。 终于撑过这次练习后,我一坐下,盯着讲义不敢再抬头,还说什么要把人家拉下来,根本是妄想。 「今天有练习就好,不要太有压力。」 吕子齐从口袋拿出手机,晃了晃手机又说:「我们人数少直接创个群组,之后如果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问我。」 不费一会儿功夫,一个属于「英语口说班」的群组正式成立,我看着他们两人的头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怎么会有把我们三个凑在一起的机会呢? 直到下课鐘声响起,我才好好地吐出闷在胸口的气。 姚钧踩着鐘声最后一拍起身,书包往身上一甩,头也不回就往门口走,更别说是一句礼貌的再见。 不仅是无视我,连吕子齐他也不放在眼里,再加上他刚才超出水准的表现,不禁让我怀疑,他该不会是被逼着来的吧?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把什么一併带走了。 霎时间,这教室里就只剩下我和吕子齐。 「第一次口说都会这样。」他语气仍维持着一惯的温柔,连笑也是,彷彿一瞬间又回到以前,我们待在一起唸书的时候。 「你其实比我想像中稳定。」 「真的吗?」我下意识问。 「真的。」他点头,眼神落在我身上,专注得不像是随口安慰。「你只是太紧张了,不是能力问题。」 这句话不知怎地彻底让我放下悬着的心,连同紧张也渐渐地消散了。 「如果会怕开口,可以先从生活一点的东西开始。」 他拉了张椅子坐在我前方,没有拉近距离,却也不显得疏离。 「像是看看英语的电影,听英文歌也很有用,总之先抓语感,不用急着把每一句话讲得很漂亮。」 他讲话的节奏很舒服,没有压迫感,甚至让人有点想多听一会儿,这或许也是他能当上老师的原因。 「你小时候就很容易紧张。」他忽然笑了一下,「就连写作业也是,明明什么会,但老是怕写错。」 我愣了一下,心口轻轻一震。 原来他都记得,只是这种被记得的感觉,太犯规了。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我小声说。 「嗯,看得出来。」他点点头。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柔软起来,我甚至有点忘记这里是补习班,只觉得时间被拉得很慢。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啊,文熙的英文就很好,你有空也可以问问他!」 他顿了顿,勾起脣角又说:「不过那傢伙大概是天生的吧?我以前问过他,怎么加强英文,结果他只回,天生的。你说欠不欠揍?」 我点点头,而吕子齐又继续问:「对了,那文熙最近还好吗?我也已经好久没跟他联络上了,甚至还没跟他说你在我班上呢!」 吕子齐的语气十分轻松,但我心口一沉,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将话说出来。 「他去澳洲打工换宿了,要找他可能不太容易,工作好像满忙的。」 这些话说得太顺了,就好像真是如此。 吕子齐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却略显复杂的笑。 「这样啊。」他轻声说,「那也不错,文熙一直很适合往外走。」 我点点头,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刚刚那一点几乎要失衡的情绪,被硬生生拉回现实。 只要一提到哥哥,我总像被人狠狠往水里拽一把似的。 当我走出补习班时,夜风迎面吹来,却没有让人清醒,反而更沉了一些。 转过一个弯在不远处的巷子里,姚钧就站在那儿,背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不是早该回去了吗? 而他的面前还站了一个穿着女中制服的女生,齐刘海随着她垂下的脸,盖住她大半的表情,但她仍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襬。 即使看不清楚,也能听得出来女孩哭得很声音,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 「不要...分开,好不好?」 我本能地退了一步,躲进旁边的阴影里,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还来不及决定要不要走,声音就先进来了。 难道跟吴依珊待久了,我也变得这么爱听人八卦了吗? 「当初也是你提的。」姚钧的声音低低的,很平静。 女生却说:「可是我后悔了啊,就不能再给彼此一点机会试试看吗?也许??没有想像中那么不适合吧?」 然而,姚钧并没有挽留,只是说出了一个冷冰冰的结论。 「其实我早就觉得我们不适合,要是真适合的话,你还需要这样吗?」 这话一出,女生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松开手,绕过姚钧跑出巷子,随着她的离去,哭声也慢慢远去。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明明处在喧闹的街区,却连一点声音都透不进来,任由着霓虹渲染着他单薄的身影。 他明明才是说了残忍的话的人,此刻却是一脸受伤的表情。 「你要偷听到什么时候?」 我心脏猛地一跳,我只好慢慢地走出来。 「我是不小心的。」我立刻解释。 姚钧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他又问了一句:「你搭公车吗?」 我点点头。 「那同方向,一起走吧。」 他说得简短且不容置喙。 于是,我乖乖地跟着他走,那段路虽然很短,但每一小步都却尷尬得要命,只是我被逮住了,要是逃跑更显心虚。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但我们的节奏却怎么都对不上。 「你为什么会来上英语口说班啊?」 再不打破僵局,我会先受不了的。 「我以为你要问我为什么会分手。」 「不是说不适合吗?有什么好问的。」 我刚说完,他就转过来挑着眉看我,这不是听得彻底吗! 「你别说出去,我就算了,人家还要面子。」 「你放心吧,我是边缘人,没人可说的。」 「那就好。」 本以为话题就此断了,我还着急想下一个时,他又说:「本来是不小心报到的??。」 他的双眼再次落在我身上,带有一点打量的意思。 「但现在看来是满有趣的,我会继续上的。」 我被盯着难受,赶紧撇过头看向前方,所幸公车终于是来救我了,赶紧加快脚步。 「我车来了,先闪囉。」 刷卡上车后,回头看了一眼。 姚钧没有跟上来,他站在站牌旁朝我这看了过来,一开一闔唇详细到底说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依稀可辨的只是一句。 「到家说一声。」 我傻傻地点了点头,车门就迅速闔上。 然后,他朝反方向走去。 我站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 说来奇怪,姚钧明明长得高,肩膀也宽,我却总觉得他有些单薄。 那一晚,我什么都没想清楚,只知道这孽缘终是埋下了。 而社长传来一个悲报,确定让姚钧当封面人物,然后我要全权负责这个企划。 006 一下了公车,我几乎是用跑的,住家的社区位在斜坡上,而我家正是最后一栋透天厝,前院还种了一颗樱花树。 我一路沿着长长的坡道跑上去,一刻都不敢慢下来,彷彿只要一停下来,脑袋里那些画面就会追上来,把人困在原地。 推开家门时,果不其然迎接我的是一片漆黑,客厅没有留任何一盏灯,往常亮着的电视也静悄悄的,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运转的低鸣声。 我站在玄关轻轻地喘息,直到门在身后轻轻闔上,才熟门熟路地摸黑换鞋。 这样的场景,我已经很习惯了。 妈妈每週三值晚班,我只要比她早一步回家,家里就会是这个样子,没有半点声响,连一点温度都在这黑夜里散尽,像是刻意为人留出一点可以喘气的空间。 或许看起来十分寂寞又清冷,但我不讨厌这副光景,反而还觉得只有这种时候,才能令我获得真正的自在。 自从家里从四人变成三人后,就一直都处于这般状态,好似没有人提就能当作不存在,每个人的关係都在钢索上游离。 所幸在我上了高中后,能以「读书」为由来逃避这一切。 我跟妈妈的时间总是错开,她起初还会多问几句,现在渐渐地也放手了。 或许她也松了一口气,只要不跟我相处,她就不会想起另外一个孩子的脸。 我们各自纠结,各自逃避,人都说时间是最好的治疗。 如今从那日起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但我们好像也就此停住了。 不过妈妈她仍然做着她自认身为母亲的本分,冰箱里总不缺食物,有时早上出门前,也能瞥见餐桌上摆放的食物。 而老爸则是长年的缺席,但金援也未曾断掉,要说站在高处去指责他的失职好像又太过了一点,至少我还用着他给的钱去见吕子齐。 不过我深刻地意识到原来少了一个人会有这么大的转变,犹记小时唱的童歌。 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 姊妹兄弟很和气,父母都慈祥。 如今这家仍是维持得一尘不染,外表更显光鲜亮丽。 而庭院那颗樱树在冬天会开满花,不少路人还会停下脚步欣赏,这是多么华美的一栋房子,内里却彻底变了样。 我刚把包放下,手机就震了一下,亮起来的萤幕在黑暗中特别刺眼,刺得我不禁皱起眉头,才隐约看清楚名字。 是吕子齐。 「你有顺利到家吗?」 「今天不小心留你说话说晚了,一个人回家要注意安全。」 我看着那两行字,满溢出一阵温暖,扫去一身清冷,这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关心,却让人忍不住笑出来。 我靠在墙边,低头飞快地回他。 「有,刚到家。」 「谢谢老师,我没事。」 讯息送出的瞬间,搭配着微笑的表情符号,我是真的有点开心。 「突然被叫老师好怪喔。」 吕子齐回得很快,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他是老师,是哥哥的朋友,也是我的初恋,要从里面挑一个称呼出来,我也无从下手。 最终拣选了一阵子,我才缓缓地回了一句。 「还是喊子齐哥就好?」 「好,不过在补习班喊老师也行。」 「好的,子齐哥!」 然后话题就停在这里,对方没有在传过来,我才想起自己还忘了一件事,点进另一个对话框。 姚钧。 他的头贴是一隻黑猫,背景很暗,猫跟背景融在一起,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有点不耐烦,和本人简直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一会儿,对话框还是空空的,而讯息发送框的「输入讯息」仍提醒着我。 我迟迟没有打字,最后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飞快地敲了三个字,到家了。 一送出的下一秒,我就把手机往口袋里藏。 接下来的生活仍然不会停止,紧追在后面的还有採访,而且距离高二的第一次段考也剩不到一个月了。 我很清楚乾焦虑是不能解决任何事,但这并不妨碍我失眠。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隔天一早,我就顶着明显的黑眼圈进了教室。 才刚坐下,椅子都还没坐热,吴依珊就凑了过来,盯着我看了几秒。 「欸,你是怎样?」她见我没回又说: 「只是上一堂英语口说课而已,怎么看起来像熬了三天夜?」 我把书包里的单字本拿出来放在桌上,也叹了一口气。 「课是满顺利的,只不过你知道我还遇到谁吗?」 吴依珊蹙起眉,不过数秒的时间,她像通了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 「该不会是姚钧吧?」考虑到教室还有其他人,这人说到名字时还刻意压低声音。 我无奈地点了点,便迎上她带有深意的微笑,明显是想看上一齣好戏。 「你别往那儿想啊。」 我很快地打断她的思绪,反倒引起她更大的兴趣。 「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囉?」她笑着说,「好啦,不闹你了,所以我们嫻嫻不愁男人,还在烦什么呢?」 我瞪了她一眼,才娓娓道来关于校刊社交付过来的任务。 「我得去问姚钧,能不能当校刊封面人物。」 吴依珊眨了眨眼,随即一脸理所当然。 「直球对决囉。」她耸肩,「你现在不是还跟他一起上课?直接问就好啊,还想什么?」 她说得轻松,我却忍不住想起昨晚传出去的讯息,最终换来是对方的已读,还有那个女中的女生,哭得那么用力,最终还不是被他毫不犹豫地推开。 「我也不知道。」 明明知道只是问一件公事,却突然变得这么困难,我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退缩。 所幸週五的英语週考安然度过,吴依珊倒没这么顺利,安静抄了一两节的下课。 数学课的板书在黑板上推进,粉笔声规律地响着,我却一直盯着课本边角的空白,反覆在心里来来回回几段话。 校刊社想做一期封面人物专访,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不对,听起来太卑微。 恭喜你被选为校刊社的封面人物,空出你的时间吧! 我们根本没这么熟,再说有什么好恭喜的。 如果不方便也没关係。 怎么马上就设想到他会拒绝,要是他真拒绝掉或许我还能顺水推舟逃过一劫,不过想到社长那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他是不会这么简单放过我的。 现在这个话题都被传到表特版上讨论,要是临时换一个企划,怕是又沦落到校刊堆在角落无人问津的状况,再说第二名与姚钧的票数悬殊,换人效果减了一大半。 封面人物的位置终是非姚钧不可。 但话要怎么说都不太对,太公事,就显得生疏,要是太客气,又怕被直接推开。 直到午休快结束,我盯着窗外看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处于被动的状态,想等他突然回了那封讯息,或至少等一个不那么突兀的时机。 然而,这阵子随处可遇的姚钧,突然就消失了踪影,没有经过我们班外的走廊,没有在福利社碰见,也没有任何「刚好」让我们能相遇。 社团课上,社长一见到我就问:「苏文嫻,封面人物的事情还好吗?」 当然是没进度,但若不吐出个什么,社长是不会放过我的。 我拿出手机,指着上头姚钧的头贴说:「要到帐号了,我週末先整理问券的热门问题,跟他联络上后,就可以直接发给他访纲确认。」 「满行的嘛,苏文嫻,我就说你一定可以做好的。」 社长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然而,我说得很满,但心里却没个底,根本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答应。 如果再不主动,这件事只会一直卡在那里。 眼下还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在英语口说班堵人,趁着週末把一切事情都拟好,就准备迎来週三的正面对决。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上学,好不容易盼到週三的放学鐘声一响,就匆匆忙忙跑出教室。 吴依珊见我跑得快,唇微启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我来不及思考就扔了一句。 「明天再聊!」 一路奔到站牌,赶上公车后,顿时耗去半条命,喘了好一阵子的气,身体的每个细胞此时都在咆哮。 要堵人还真不简单。 上课前,我独自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三楼依然无人,但二楼却闹轰轰的,更衬得冷清,也不知道是环境太安静,还是紧张作祟。 姚钧每一步走上来的声音,都重重地放大,连同我的心脏也扑通作响,接着便看到他从楼梯口走上来。 他走得很快,视线落在前方,似乎没打算撘理我,正当他要推开门时,我心一横,还是喊住了他。 「姚钧。」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我。「有事吗?」 语气平稳,没有不耐,正如他这人一般平淡无味。 我忽然有点后悔,但话已经出口了,再这样下去不如直接有个结果痛快。 「我是校刊社的,这一学期我们想做封面人物专访,然后经过表单票选之后,你获得最多的票数。」 我说得很快,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退缩,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我,儘管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人下意识站直。 「所以?」他问。 「我想问你,能不能找时间接受我的採访,以及让我帮你拍几张照片。」 我补了一句,「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也可以拒绝。」 说完,我马上对自己砸舌,说这个干嘛,岂不是做球给人家杀吗? 姚钧沉默了几秒,那空白很短,时间却长得像是被拉慢了。 「我没什么时间。」他说。 语气仍保持淡淡的,谈不上太坚决的拒绝。 「而且我不太喜欢这种东西,」他补了一句,「同时也觉得没有必要。」 我张了张口,本来想再说点什么说服他,像是可以配合他的时间、或是只做很简单的内容,但他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抱歉,去找别人吧。」他说。 那声抱歉说得太乾脆,而我只能点头接受。 「好,没关係。」我说,「我只是先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确认我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便转身走进教室,留下我一个人在走廊上傻傻地站着。 我没有立刻跟上去,胸口有点闷,却又说不上来是难过,还是单纯的挫败。 被拒绝了。 没有说错话,也不是因为态度不好,只是因为他不想而已。 但这种拒绝,反而让人无从反驳,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的是那晚被拒绝的女生,她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情绪呢? 直到补习班响起铃,我才慢慢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姚钧已经翻开讲义,神情一如往常,彷彿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有些事情已经被他亲手关上了。 007 那天的英语口说课,我一直不在状态,讲义翻开又闔上,笔在指间转了好几圈,却没有真的记下什么。 人是坐在教室里,但反应却总是慢了一拍,连吕子齐什么时候进来,我都是等他开口喊要上课,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而姚钧始终没有看我,我却忍不住瞥了他好几眼。 被拒绝之后,那种卡在胸口的感觉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变得更闷,也更难忽视。 吕子齐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 「今天看起来有点累?」他一边整理讲义,一边像是随口问。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已经顺势把话题带进口说练习。 「那不如用这个当练习题吧。」他笑了笑,看向我,「tell us what’s bothering you recently.」 给了我一个好的台阶下,坡度和缓,只需要轻轻跨出步伐就行。 我抬头对上他总是专注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探究,仅有最单纯的关心。 深吸一口气,转头瞥了姚钧一眼,他低头看着讲义,侧脸线条冷静,彷彿这堂课与他无关。 我慢慢开口把想说的话,在脑中转译成英文句子。 说最近在负责校刊企划,被赋予任务是要完成一个专访,但受访者并不配合,导致整个进度卡住,现在压力有点大。 句子不算流畅,却把一切都全盘托出了,吕子齐没有出言纠正,只是静静地听着。 随着我说出口的话,也一点一点把内心的鬱闷带走,我甚至忘了这是一堂课,只当是在陈述一个让我无能为力的事实。 教室就此短暂地安静下来。 「that sounds frustrating.」吕子齐点了点头,「but it doesn’t mean you failed.」 他看着我,语气放得很轻。 「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靠一个人硬撑就能解决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如果需要的话,老师也可以帮你一起想想办法,不一定是现在,但至少不是你一个人。」 话刚落,一阵酸涩慢慢攀了上来,我小声地说:「谢谢老师。」 他却失笑。 「谢什么?」他语气轻快了一点,「你哥现在不在台湾,我代替他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大概只是随口,但关係却随之失衡,原本飘起的粉色泡泡被轻轻地戳破。 不一会儿,被撑起来的一点情绪又盪了下去。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课堂继续进行,我也没听进去多少。 他从来都不会知道,我不希望他当我哥。 下课后,我垂头丧气地走出教室,忽然被吕子齐喊住。 「文嫻,这给你!」 他拿了一个小盒子给我,那包装是小时候常吃的蔷薇派,他每次来我们家都会买的。 「怎么会有?」 我问完才觉得真是个蠢问题,一中街附近就有一家,有也不奇怪,只是为什么呢? 「欸?是我记错吗?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我点点头,眼睛满是酸涩。 吕子齐温声道:「看你心情不好,吃点喜欢的甜点会好一点!」 他的双眼尽是温柔,那是我能拥有的目光吗? 「谢谢子齐哥。」 「好啦,赶快回家休息吧!」 互道再见后,我紧紧将盒子抱在怀中,或许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但我眷恋他给我的一切。 即使在我打开盒子后,发现里面放的是哥哥最爱的芋头口味,内心纵有掩不住的失望,也无法轻易将梦打碎。 「没事的,至少他还记得蔷薇派。」 他还记得我也曾在旁边一起品嚐微苦的巧克力就够了。 隔日到了学校,心情依旧沉了下来,外头的天气也是一片阴。 距离段考剩不到半个月,我埋头苦读,全心又投入书海之中,好让自己稍微缓一缓。 午休时,吴依珊把便当放在我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坐在我旁边,一边拆筷子,一边看着我翻书。 「欸。」她喊了一声。 我「嗯?」了一下,眼睛却没有离开讲义。 她停了几秒,似乎在等我抬头,但我没有。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昨天说要再聊,啊下课都看你在写题目。」 「有点。」 其实不是有点,是我不知道怎么把话说清楚,吴依珊已经帮了我许多,至少我不想再拿被拒绝的事情去烦她。 她又说:「那你等一下要不要陪我去福利社?我想买奶茶。」 我翻过一页,才回她:「我想把这一题写完,不然下午会听不懂。」 吴依珊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敲了一下便当盒。 「喔。」那一声很轻,轻到不像失望,但我却突然不太敢抬头看她。 「那我自己去好了。」她笑了一下,把便当推回我这边,「你慢慢写,这个先给你,我再去拿一个。」 「谢谢。」我低声说,却没听到她的回应了。 吴依珊起身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洗衣精味道,是淡淡的花香和平常一样,却又好像哪里不同了。 而最不寻常的是,我没有同她一起走出教室。 转眼就到了週五,我诚实地向社长说明。 他大概是看我垂着头,也不再多说什么,旋即就把我安回原本的位置,继续处理那些搁置的杂事。 再次回归边疆,我没有原本的自在,只觉得一切都离得好远。 放学后,校园的喧闹与我无关,本想绕去找吴依珊一起吃个晚餐再回家,便见她头一撇,只简短地说了一句。 「我忙,先走了。」 她早就被安排到下一轮的活动之中,脚步匆忙,不知怎地人也有些冷漠了。 一切都还来不及细想,是不是昨天伤了她,我就被妈妈的一通电话拉出了正轨。 「妹妹,抱歉今晚妈妈要加班,能不能帮我去一趟医院?我下班就过去跟你匯合。」 妈妈少见的拜託,我能感受到她的无力,老爸依然没有出现,而这件事好像已经不需要再确认,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这家只剩我能帮忙,当然也不好意思推託,再说,我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去看哥哥了。 病房里的灯光很亮,照着病床上的人更显苍白,还白得让人眼睛发酸。 我轻声地说:「哥,我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一动也不动,呼吸微弱,仪器规律地发出声响,却无法让人安心。 他的脸比之前更瘦了,嘴唇没有血色,没想到一晃眼四年过了。 再过不久,我就要十七岁了,再过不久也会超越哥当时的年纪。 我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就怕一张口,到嘴边的话都成了怨懟。 自从哥哥那晚一跃而下之后,我安逸的生活似乎也嘎然而止,就这样一个人默默地面对逐渐溃散的家,所有的情绪都锁在眼里,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不太能哭,因为妈妈总是以泪洗面,也不敢多问,因为老爸总是闪烁其词。 更别说吵了,小时候本就属安静,那时没闹,现在只好继续闷着。 可是撑久了,也会累的。 忽然手机亮起,一大段话映入眼帘,吴依珊传来的,话说得委婉,字里行间透着哀怨与不快。 「我知道你很忙,也很重视课业,但有时候我觉得你跟我离得好远,搞得好像是我缠着你不放,开心的时候可以聊天,可是你一忙就把我踢开,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把你当成朋友,但你对我却不是这样。」 最后一句话映入眼帘,几乎将我自以为的坚强都一举打碎。 「文嫻,我也想听你说说自己的心事。」 我抬眼看向始终沉默的哥,一阵翻涌的情绪忽地窜起,我死死地咬着唇,却怎么样也压不下去这无端的酸涩。 哥,你再不醒,换我也有点撑不下去了,其实我也好想过过一般人的生活。 走出病房时,我的脚步有些虚浮,长廊很长,冷气开得很强,我低着头往前走,却在转角处硬生生停住。 姚钧站在那里,他见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脑袋只剩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 当然是先跑再说! 我弯进最近的楼梯间,狠狠地把大门关上,背贴着墙慢慢地蹲下来,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知道他会不会跟上来,也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之前想见总是遇不到,现在想一个人偏偏又碰上。 而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就停在门外一动也不动。 本打算等他离开再走出去的,没想到过了好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少了他平常的不耐烦,一下又一下的,我没有回应他,直到呼吸慢慢平復,才拉开一道小缝。 「干嘛?」我问,声音比想像中沙哑。 姚钧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包面纸递了过来。 我愣了愣,这气氛不免有些尷尬,但还是收下了。 而他的脸始终撇向另外一边不看我。 「不出来吗?」他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蹲太久站不太起来了。 「我脚麻。」 他只是「嗯」了一声,很快地就接受这个拙劣的理由。 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而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想一个人待着了。 于是又开了一个更大的缝,问:「你进来一下。」 至于陪我二字,我是不敢说出口。 本以为这人会持续走一个冷漠的风格,倒也就乖乖地走进来,然后朝我伸手,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 真腿麻,还险些摔到人身上,好在我反应快,只稍微往旁边一倾,就在楼梯顺利地坐下来,一系列的动作顺畅得不可思议。 而当我抬眼看向姚钧时,我看见他勾起一抹很淡的笑。 很好,我在他眼里还成了个小丑是吧? 008 楼梯间的灯已经坏了,门半掩着,走廊的光线落了一点进来,却进不来更深沉的黑暗之中,我和姚钧就并肩坐在一潭静默里,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长廊远处的人声,如隔着一层玻璃,将一切挡在外头,这让我感到安心。 也许是因为哭过了,那种卡在胸口的闷意散去不少,我忽然不那么怕尷尬了。 已经丢脸过一次,我还怕第二次吗? 「你怎么会在医院?」我先开口,问一个不痛不痒的话。 又问:「该不会是什么重病吧?」 话刚出口,我才意识到这样好像不太吉利,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姚钧没有看我,也不觉得有什么,语气仍是淡淡的。 「我爸盲肠炎,来开刀。」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祝姚叔叔早日康復。」 说完又觉得自己讲话好官方,便忍不住补了一句。 「盲肠炎应该不严重啦。」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谢谢。」 话题就这样断掉了,但这一次的沉默,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刺人。 我低头继续看着地上,偶有人声穿过,却没有人会发现还有两个高中生躲在这。 忽然之间,我觉得再不说点什么,好像会就此错过些什么。 「其实??」我头都不敢抬,「被你拒绝之后,我还跟好朋友吵架了,然后就被我妈叫来医院看我哥,而我哥依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姚钧没有插话,也垂着眼眸静静地听着,这反倒让我感到一阵庆幸,我害怕他会出言安慰我。 我吸了一口气,尽可能让语气轻松一点,而表情也装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或许是唯有抽离一点,我才能真正面对这些事情。 「喔,我哥大概快两年前跳楼,虽然没死,但也没有再醒来了,姑且还算是活着,但我觉得他那样比死了还可怕。」 我说得很快,顿时间,整个楼梯间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些话一瞬间全都落了一地,连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嘴却又停不下来。 「对不起。」我转头看他,硬撑出一个笑,「突然跟你说这么多,但我再不找个人说,我可能也会跳下去。」 这句话明明听起来像玩笑,我却没有在笑。 姚钧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了金口说:「你就说吧,我还听着。」 那语气一点也不像同情,反而还带点抱怨,但对此刻的我来说就已经很足够。 姚钧只是很单纯地在那里,听我自言自语罢了。 我反而被他这一句逗笑了,整个人也放松许多。 「那我继续囉。」我一口气把话全倒出来。 「我最近还有点冷落我朋友,结果她很受伤,刚刚传讯息给我,我还已读她,不知道怎么回。」 说完这些话,我才想起自己在口语班的事情,转而又向他道了一次歉。 「然后我还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嗯?」姚钧微微皱眉。 「在口说班把你的事情拿出来讲,虽然没有指名是谁,但你也在现场听着,我这样太情勒了,所以真的对不起。」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而从门缝透进来的光,便刚好落在他的浅棕色瞳孔上,原本沉着的顏色被映得柔软了一些。 「太多了。」 「啊?」 我一愣,刚才不是说能让我说吗?现在又嫌烦啦。 「我说你道歉太多了。」他语气平淡,「不需要。」 我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最后再让我说一件事,今天的事情你别说出去,好吗?」 见姚钧点点头,我也笑了,最后不免又补上一句。 「至于拒绝我的那件事,你也别放在心上,校刊社那边已经有替代方案了。」 我讲得又快又急,像是想赶在后悔之前把话收好。 「真的,别担心。」 直到把这些话一倾而尽,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天真的说太多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吵? 我正这么想着,姚钧开口了。 「我不会说的。」 就这么一句话,却比任何保证都来得可靠。 我们推开门走了出去,并肩穿过数个病房,我在一个转角处停下脚步,朝左边指了指:「我往这边走。」 他看了一眼,也伸手指了另外一个方向,短暂的相遇就此得分开了。 临走前,我向他说了一声。「谢谢。」 他没说什么,却在我走了好几步路后,便听见他的声音。 「苏文嫻。」 音量不大,却比任何的呼唤都还要来得震耳欲聋,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喊我名字。 「干嘛?」我转头看他,他抿了抿脣,才说:「我??嗯,之后还可以听你说。」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难得一见露出羞赧的神色,或许是属于姚钧的温柔。 我伸了手挥了挥,也喊出他的名字。 「姚钧,我会不客气说很多啊。」 此一举虽然引来年长的护士喝斥我,这是医院要小声点,却让我又见他露出笑容。 这是第二次了。 我回到病房时,妈妈正站在床边,低头替哥哥整理被子,动作刻意放得很轻,像是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把人吵醒。 她听见脚步声才转过头来,看见我时微微一愣。 「你刚刚去哪了?」 「去厕所。」 那是一个太顺口的回答,连我自己都没有多想,而妈妈显然已经待上一阵子了。 她点了点头,顺理成章地接受我的说辞,也不再追问,又很快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总带着一点说不出口的愧疚,也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还撑得住。 有了一个案例之后,她总是这样提心吊胆的。 「这里有我就好,你先回家吧。」她很快地说,「明天还要上课,别太晚睡。」 我随口应了一声,其实明天是週末,但妈妈已经忘了。 或者说,她只是习惯用「上课」这个理由,把我往外推,好像只要我离开这里,许多事情就能暂时被搁置。 我没有拆穿,很快地把东西都收好,背好书包转身就要走,在临走前,又匆匆回头看了哥哥一眼。 他还是没有醒。 走出医院时,夜已经深了,街灯亮得晃眼,我没有刚来时那么慌张,反而有一种异常的平静。 或许是一口气硬撑过去之后,身体也终于暂时放过了自己,至少盘旋在心头上的鬱闷已散去。 回到家,又是一片漆黑。 我站在玄关,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让空气慢慢填满胸腔。 这个家还是老样子,但我还有机会把一切变得不一样,别再搞砸更多事。 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会一直卡在那里。 我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文嫻?」吴依珊的声音有点意外。 「你有空吗?」我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还要稳定,「我想跟你说点事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在家,你说吧。」 我靠着墙坐了下来,把手机贴近耳边,黑暗里只剩下萤幕那一点微光。 「我不是故意冷落你的。」我说得很慢,「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状态整理好,又怕一开口,就会把你一起拖下去。」 话刚说出来,胸口忽然松了一点。 「但你说得对,」我继续说,「我不该在你想靠近的时候,把你推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我不是要你什么都说给我听,只是不想被你排除在外。」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打给你了。」 我闭上眼睛,喉咙有点发紧,没有想得太多,就把最重要的话说出来了。 「依珊,对不起。」 电话那头的她沉默了两秒,语气忽然一转。 「好,看在你这么直球对决的份上,我原谅你。」 我一愣,还来不及反应,她又补了一句。 「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週一,换你请我喝奶茶。」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在黑暗里慢慢散开。 「好,让你加码不是福利社的铝箔包,换成是手摇的,怎样?够有诚意了吧!」 她哼了一声:「那我要加珍珠。」 「成交。」 「还有你不准再搞失踪。」 「好的,都听你的!」 我夹着电话脱了鞋,不经意瞥了客厅贴了一面奖状的墙,上头都写着苏文熙三个字。 「依珊,你还记得之前问过我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唸书的事吗?」 「怎么了?」 看着那面墙,我想我能跟吴依珊说出心里话。 「我哥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吧?」 电话那一头一滞,我还想着怎么说比较不沉重,毕竟就算是挚友也不该被逼着一起承受。 然而,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吴依珊抢先了一步了。 「你这个笨蛋,就算这么做你也不会是文熙哥,你们本来就不一样,你就是苏文嫻啊。」 她激动的语气竟惹得我内心一阵酸涩,我沉默了数秒才缓过来。 「我知道,就是好奇我哥怎么会走到那一步,所以想走看看他走过的路而已。」 「唉,有时候我真不懂你是聪明过头,还是太过执着了。」 吴依珊又说:「算了,谁让我是你朋友,虽然要我考上台大是有点太困难,但一起去台北应该是没问题。」 「放心李政哲应该也是要考台大的。」 「我在你心中这么见色忘友吗?」 「没啊,总不能断送你的爱情。」 我们就这样各自待在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间聊,明明只两三天的时间,却已经积了好多话没有说。 我第一次觉得,存在这个家的黑暗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窒息了。 009 再次见到姚钧是在週三的英语口说课,比我想像中来得正常。 他一如往常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见我进门也只是短暂地抬头看了一眼,旋即又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讲义。 神情始终冷静,彷彿上週走廊里的拒绝与楼梯间的对话,全都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而我也把注意力放在课本上,不特别去看他,既然人家都没说什么,我也得装好,别打破平衡。 吕子齐走进教室时,手上多拿了一个深色的小包,我没有多想,只当是他的私人物品,直到课程进行到一半,他让我们一人念一段文章。 他靠在讲台边,仰头喝了一口水,待我们各自念完后,他才看向我。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带到了我的身上。 「文嫻,你们校刊社那边,后来有找到适合的受访者吗?」 我一愣,姚钧就在不远处,我先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才收回视线。 「呃??」我迟疑了一下,「有可能会取消,或者换个主题,我也还在想新的内容。」 这些话说得模稜两可,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太踏实,其实我早就被踢出校刊之外了,但要是这么说出来,姚钧听了也会不舒服吧。 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 而吕子齐露出一个有点可惜的表情,却没有多问,只是「啊」了一声, 下一秒,他弯下身子从深色的小包里,拿出一台小型数位相机放到桌上。 「这个先借你吧。」 我愣住了,那台相机不算新,边角有些磨损,但外壳却擦得很乾净,看得出来曾被好好使用过。 「我之前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他笑了笑,「应该也是高中那段时间玩的,现在也用不到了,想说你先拿去用,以备不时之需。」 吕子齐那语气太过自然,像是在借一支笔一个橡皮擦那样简单,丝毫没有半点刻意。 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直到相机放到手上,感受到掌心的重量才彻底意识过来。 「真的??可以借我吗?」我小声问。 「可以啊,」他点头,「反正我也没在用了。」 这一刻,我弯了弯嘴角,原来有人是真的会记得你随口提起的烦恼,并且默默替你留一条路。 「谢谢老师。」我很认真地说。 吕子齐只是摆摆手,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一提。 「有需要再跟我说就好。」 我把相机收回深色小包里,指尖却不自觉地用力了一点。整堂课后半段,我没有再分心,连英文都听得比平常还清楚。 下课鐘声再次响起,我原本以为姚钧会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起身离开,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的文具与讲义,即使背上书包,也没有马上往门边走,就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发呆。 我背好包走到门口时,他才走到我旁边,低声地问:「搭公车吗?」 我嗯了一声,而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嘴角抿得很直,看不出情绪。 一路走到楼下,他都没有说话,但似乎不是很开心,那段路明明不长,让我走得有些不自在。 他是不是在意刚才在教室里听到那些话,又或者,只是单纯不想一个人走。 我们看到公车站牌时,他才忽然开口。 「如果我答应你採访,」他语气很平,却比平常快了一点,「那个企划还做不做数?」 「啊?」我下意识反问,「你说封面人物吗?」 他点了一下头,「对。」 然而,就在此时,公车这么刚好进站。 「等一下!」我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后面的人潮推着往前。 「抱歉,我先上车!」我匆忙刷卡,回头想再说什么,却只来得及看见他举起手机,朝我晃了一下。 车门很快关上,我赶紧往车厢里站,还没来得及缓过来,手机就震了一下。 画面亮起,是一则新讯息。 「访纲传给我。」 我盯着萤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该不会是为了要跟我说这些吧? 刚刚那句话太突然了,原本已经放下的事情,如今有出现了转机,儘管开心,却也有些胆怯。 我想了想,还是先回了几句,好好确认这人的意愿。 「真的没关係啦。」 「你都已经说不喜欢了,不用勉强自己。」 讯息送出后,却没多久又亮了起来。 「我会自己评估。」 只有短短六个字,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让人无从反驳。 我先回他一句。 「好吧。但我得先跟社团的人说一声,我怕他们已经找到人了。」 这次他没有再回,我赶紧先点进校刊社的群组,把事情简单说明了一下,讯息刚送出,群组立刻热闹起来。 社长:「他ok当然找他啊!文嫻你也太厉害了吧?怎么约到的?」 副社长:「我们是不接受非法行为喔!这锅我不扛的。」 我看着萤幕,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后面又陆续跳出几个讯息,大致都是附和社长的兴奋,还有人贴了夸张的贴图。 确认其他社员也都没有意见后,我才回到和姚钧的对话框,把整理好的访纲传了过去。 「你先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不想回答的地方,都可以删掉或讨论看看。」 讯息送出没多久,他回了一个简单的贴图,然后,对话框又安静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没有后悔。 很怕只是他的一时兴起,但经我这阵子的观察,姚钧也不是那么轻浮的人。 既然他都表示没问题,我也没什么好质疑或担心,再说,校刊社的人似乎都很期待这一次的採访。 我摸了摸背着身上的相机,还真如吕子齐所说,以备不时之需,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隔天到学校,我默默地把椅子往旁边一拉,坐到吴依珊身边。 她正低头整理书包,被我吓了一跳。 「这天是要下红雨了吗?」她抬头看我,一脸不可思议。 「搞不好喔。」我故作镇定地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怎样?初恋跟你告白了是吗?」 我摇摇头。「真可惜,完全没有这个跡象。」 她皱起眉,语气更狐疑了些:「那更奇怪了,该不会是姚钧先沦陷吧?」 「沦陷个头。」我没好气地回她,「他只是答应接受採访而已,我们社长爽死了,从昨天就开始做梦,说校刊销量要破歷史纪录了。」 但依照过往凄惨的销量,怕是破了也没什么成就感。 吴依珊没有被我的话说服,反而支着下巴看我,眼神满是怀疑。 「我觉得有鬼,那座冰山怎么可能点头?你该不会下咒吧?不过是一本校刊而已。」 她摇了摇头又说:「文嫻不值得啊。」 好啊,这群人都一个样,一下子说违法,一下子又说下咒,大家还真是对我一点信任感都没有。 「我可没逼他啊!」 她挑了挑眉,显然不怎么相信,我索性反击她最敏感的话题。 「那你咧?」我凑近一点,「恋爱进度如何?你跟李政哲到底有没有一起唸书?」 果不其然,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很烦欸。」她小声抱怨,却还是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吐出一句。 「我们??牵手了。」 「蛤?」我差点被口水呛到,「什么时候的事?哪一天?所以是在一起了吗?」 「还没啦!」她急忙澄清,「就、就只是牵手而已。」 我一脸不可置信,她却反过来笑我太老派。 「牵手就等于在一起,你也太沉重了吧。」 我看着她那副藏不住笑意的样子,心里轻了不少,至少,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我们都还好好地站在原地。 不过对于牵手一事,我只是愣了一下,转而又想牵手不等于在一起吗? 我其实一直以为,那会是一件很认真的事。 不是因为牵手本身有多特别,而是如果可以把手交出去,至少代表你愿意站在那个人身旁,也愿意为这段关係承担一些重量。 如果只是牵手,却不说明关係,那到底算什么? 是试探,还是保留退路?又或者,只是还没准备好? 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低头看着吴依珊的桌面,指尖却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也许是因为我太胆小了。 我总觉得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该只是「先看看再说」,要嘛不碰,要嘛就要想清楚,想清楚之后,再牵住那双手。 吴依珊大概看不懂我在纠结什么,她还在笑说,现在的恋爱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快定义。 我想我不是那种能轻松走进曖昧的人。 至少如果哪一天吕子齐真的发现了??。 我希望他绝对不是因为「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就选择答应,而是真心地愿意留下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马上摇摇头想甩掉,总觉得有些太自大了,然而,它却在我心里落了地,开始深根发芽。 010 我其实还有点紧张,就怕他看了题目又反悔,或是突然回一句「算了」,把整个企划再推回原点。 结果他只回了一个「ok」,是他一贯的风格,乾净俐落,完全不给人想像空间。 但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顺势也回了一句过去。 「我们约段考之后?」我刚打完,讯息就被已读。 「考完那週六,我有空。」 难得与姚钧刚好都在线上,我也抓紧机会把拍摄地点跟时间都敲定,恰好下一週的天气日日晴朗。 这时不免感谢台中的气候,基本上是不下雨。 「週六,下午三点,勤美绿园道。」 讯息一板一眼的,被已读之后就静悄悄的。 在对话框停止之后,我反而不太敢再点进去看,像是怕自己一靠近,那份平静就会被打破。 我们都不是擅长聊天的人,这样也满好的,没什么太大的负担。 段考週很快就到了,高二的第一次段考,不像高一的初次那么胆战心惊,已经有了一年的淬鍊,这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也谈不上轻松。 就像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头搁在胸口,压不死你,但足够让人喘不过气。 我在家埋头读书,桌上摆着厚厚一叠讲义和习题,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翻页声,本来我以为我能一天就写完这些题库。 然而,手机却像中邪似的,开始疯狂地震动。 吴依珊传来的讯息一则接一则,内容鉅细靡遗。 简直是实况转播不间断! 「我跟政哲到图书馆了!他居然主动帮我占位欸!!」 「你知道吗?他跟我并肩坐时,我们的手肘会不小心碰在一起耶!」 「他的体温好烫,我好紧张。」 我看着萤幕,忍不住皱起眉,正巧写到英文的单字填空题,手里的笔在空白处随意地划了两横不成文。 「你确定你有在唸书?」 她秒回:「有啊,我现在修的是恋爱学分。」 还怪理直气壮的呢,我把手机放回在桌上,想装作没看见,但萤幕亮了又亮。 「欸他刚刚说他要去买饮料,他问我要不要喝。」 「真是贴心,能跟喜欢的人一起念书,感觉数学都变简单。」 并不会喔! 我起身伸展筋骨,房内依旧安静,妈妈日常的值班,至于老爸都不知道他是否记得自己还有个家。 一想到此,就有点添堵。 原本的好状态被扰乱后,我觉得再待在这个房间,心也静不下来,还会先被吴依珊烦死。 决定换个环境,图书馆也不远,那里还有自习室,至少足够安静,而且那里的讯号不好。 只是我忽略了一件事??。 段考週的图书馆是战场。 没有提前预约自习室,根本进不去,而阅览区一眼望去全是低头苦写的学生,座位被占满,连走道旁的椅子都有人坐着翻课本。 我在门口站了一阵子,不见有人要离开,连附近的星巴克也一样。 一张大长桌被霸佔得理所当然,放眼望去都是学生,一般的客人挤不进来,桌上也堆着参考书、考卷、讲义。 许多杯子早已见底,但吵杂声像泡泡一样不停冒出来。 个个盘踞一方,互相讨论题目的,也有纯粹聊天的,我的耳朵已经被轰得发麻,还没踏进去就先退了一步。 不行,太吵了。 我在街边拿出手机,边走边查,终于找到一间走路十分鐘,但评价说「适合读书」的咖啡厅。 跟着地图走了过去,阳光从树梢落了一地,如碎玻璃般闪闪发亮,真希望这天气能一直持续到拍摄那一日。 那是一间藏在巷子里的小店,店面不大,玻璃窗擦得乾乾净净,店里的灯光偏暖,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我推门进去时,风铃轻响了一下。 店员抬头笑着跟我说欢迎光临,她的语气也很轻,像怕吵到人。 我扫了一眼,位置几乎满了,只剩角落那张双人桌还空着,而且桌上刚好有插座。 立刻走过去坐下,生怕下一秒就被别人拿走。 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后,才转身到柜檯准备点杯饮料,脑中则是在安排午后要复习的进度。 忽然,风铃再次响,另一道熟悉的声音跟着进来。 「请问??还有位置吗?」 我不禁皱了皱眉,不会是听错了吧? 回头一看,就见姚钧站在门口,身上也背着书包,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淡然,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惊讶。 肯定是什么孽缘,才会处处都能遇到! 而店员露出礼貌又不失礼的微笑。「不好意思,刚刚客满了。」 姚钧点了一下头,似乎也没打算多说,转身之时,才跟我对上眼了。 那一瞬间,空气不免一滞,我先开口打破僵局,声音比想像中还来得急躁。 「你怎么在这?」 「图书馆没位置。」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突然感到一阵荒谬,段考週的世界就是这么小,小到你逃难也能遇到熟人。 店员看了看我们,像是突然抓到一线希望。 「你们认识吗?」她指了指我坐的那张双人桌,「不然??你们要不要坐一起?这边是最后一个位置了。」 另一张椅子上还摆着我的书包。 我下意识「啊」了一声,儘管声音很轻,却还是把我的尷尬放大了许多。 没来得及说什么,姚钧就先发话了。 「没关係,我再找找。」 他这一次转身真要走,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感到莫名的焦躁,一伸手就扯着他的衣襬。 「我又没说不行。」 他回头看我,眼神不算锐利,但那一秒我还是有点想缩回手。 店员立刻像得救一样笑出来,「那太好了!我帮你们带位喔!」 她从旁边拿了一个置物篮,也替我们把桌面整理了一下。 姚钧真的坐到我对面,动作很轻,也只点了一杯冰美式,很快戴上耳机,翻开讲义就开始写题目。 我也赶紧低头读书,进度已经落下了。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当我不小心抬头,瞥见他坐在我对面,我还是会吓一跳。 我们就像两条原本不该交会的平行线,此时却被迫重叠了一段,却意外地不突兀。 毕竟他可是一直被拿来讨论的话题人物,还被称作冰山,此刻就坐在我的对面,眉眼依旧冷清。 不久前的自己才在心里立誓要打败他,如今居然困在一起唸书。 但真的是一座好大的冰山,倒有点想看看埋藏底下的暗流。 不知道能不能捂得热呢? 「怎么了?」他抬眼看向我。 我假装没事,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嗯?」他语气比平常多了一点无奈。 「你一直在看我。」 「我才没有。」 我反射性否认,但看起来更心虚了。 他也不拆穿,只挑了下眉:「那你在看什么?」 我把笔转得更快了,硬撑着说:「只是??。」 「只是?」他追问,想逼我把话说完。 我当然是不可能说,「只是想着要怎么赢你」,那样太幼稚了! 可转念一想,若要打败对手,总得先搞清楚对方的底牌。 「为什么你英文这么好?」 这下子,换姚钧愣住了,他低头想了两秒,才淡淡说:「就??语感吧?」 我皱眉:「语感?」 「有人天生就比较听得出来。」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也没特别做什么。」 我盯着他,忽有点失望,原本期待的是某种努力秘诀,或是某种可复製的路径,结果他只给我两个字「天生」。 这瞬间就把路堵死了。 我忍不住嘀咕:「那也太不公平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只把笔放下,似乎真的在思考要怎么回答我。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也没有到完全不行。」 「什么意思?」他把视线移开,语气还是淡淡的,却一点都不敷衍。 「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练习,但一但学会了,就进步得很快。」他顿了顿又说:「这也算另外一种『天份』吧?」 我心口像被轻轻碰了一下,原来姚钧观察得这么仔细吗? 「那你有推荐的歌单吗?」我说,「之前子齐哥说,可以多听英文歌跟看电影,但我很少听歌??」 说完才发现自己好奇怪,明明就不熟,还问得像在跟朋友聊天似的,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 姚钧只是把手机拿起来滑了几下,他摘下自己一边的耳机,递到我面前。 「你听听看这种可不可以。」 我伸手接过,耳机线很短,我不得不往前靠一点。 音乐慢慢地流进来的瞬间,世界像突然变得寂静无声,咖啡厅的声音都被推远了,只听见耳里乾净的旋律,还有自己莫名加快的心跳。 只要抬眼,就能看见他。 他的眼眸离我很近,瞳色是浅浅的棕,像浸泡在咖啡里的琉璃,睫毛很浓,垂下来时阴影轻轻落在眼下,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清冷。 我想起以前有人说过,人的眼睛其实很容易洩漏秘密,但姚钧的眼睛一直都太乾净,乾净到你很难判断他在想什么。 他正看着手机,什么都没有察觉。 旋律在耳里听了一会儿,我才小声问:「歌词蛮简单的?」 他点头:「嗯。」只淡淡说:「一部电影的歌,有分男生跟女生的版本。」 我们听的是女生版,比起在唱歌更像呢喃。 searching for meaning but are we all lost stars trying to light up the dark? who are we? just a speck of dust within the galaxy woe is me 「你也看过那部电影吗?」 他明显停了一下,表情好像真有变化,不太明显,但我就是看见了,就好像某个地方被轻轻触摸到了。 「看过,满喜欢这部电影的。」 我的直觉毫无来由地指向某处,这首歌或许跟他以前的感情有关。 而歌词轻轻地唱出最繾綣的段落。 and i thought i saw you out there crying and i thought i heard you call my name and i thought i heard you out there crying 如此一想,脑海就浮现了那个女中的女生,她也哭得很伤心,却还是被推开了。 我本来不该问的,可嘴巴偏偏不受控地开口。 「为什么喜欢?」 姚钧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视线落在咖啡杯上,像在整理思绪,也像在评估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说:「跟女主角有点共鸣。」 耳机里的歌逐渐远去。 当我再看向他的眼底时,仍是一片乾净,彷彿一面镜子也将我映在里头。 或许是被吴依珊影响了,嗅出一点蛛丝马跡,我忽然好想知道,他到底是哪一个部分跟「女主角」共鸣。 是那种努力了,却总慢一步的人?还是那种明明很想被爱,但仍把人推开的人? 我张了张口,最后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耳机还给他。 「这种很棒,你再多传几首给我吧。」 他嗯了一声,结束了这短暂的交流,我们各自低头写题目,谁也没有再提起刚才的话题。 船过不可能水无痕,总有点改变,我说不上来是变了什么。 只是好像终于撬开冰山的一点缝,让他愿意把自己的一点情绪流露出来,不再立刻收回去。 011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我是靠意志力走出教室的,吴依珊刚走出教室朝我奔来,双手一张将我捞了过去,虚脱地往我肩膀一靠,像把骨头都卸了,声音还拖得很长的。 「今天数学真的很难,我觉得我人生要完蛋了,我一定跟三角函数有仇。」 我险些没站稳,被她压得往墙一靠才勉强撑住,这是吴依珊惯用的撒娇方式,久了就习惯。 「不是有李政哲在吗?我记得他有考进数理资优班。」 「你也明白数理脑跟我们凡人不一样。」 我冷哼了一声,吴依珊马上又补了一句。 「喔不对,你的脑也跟普通人的不一样,跟李政哲一样都是异类。」 确实比起数学,我更担心的是英文,尤其是考英听的时候,场刚安静下来,我还没听清楚题目,旋律就先自己浮起来,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下播放键。 真是糟糕。 「嘖。」 「怎?难道我们文嫻也有失手的时候吗?」 吴依珊说着,语气却很雀跃。「不过考试嘛,下回再努力就好。」 她难得有机会可以在课业上安慰我,但见我眉头仍深锁。 「没事吧?真掉很多分吗?」 「大该五分吧。」 马上获得吴依珊一记猫爪,「算了,跟你说这个只会气死我自己,等等要去放风吗?」 吴依珊抬头问,眼神亮了亮,马上就把考试的事情拋在脑后。 我摇摇头,挣脱她,而她还兴奋地看着我问:「今天跑远一点,去逛逛逢甲?」 「不行,我週三要补习。」 「考完还补啊?」她立刻哀嚎,「你是什么考试机器啊?还读书啊,读不腻吗?」 「当然要补,口语班跟考试又没关。」 「喔,是这样吗?」她眯起眼,语气忽然怪了起来。 「难道不是想去看一看初恋帅哥,洗涤一下心灵?」 我瞪她一眼,「随你怎么说唄。」 转身要往校门口走,还不忘丢下一句:「再见,我先去赶车了!」 「好吧——」她拖长音,挥手挥得很洒脱,「我去社团晃晃!」 她永远不愁没朋友。 我一路小跑,幸好赶上公车,车上人不算多,我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总觉得今天身体很沉,脑袋也不太灵活,连呼吸都有点累。 今天比平常早到,教室里还暗着,我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趁着上课前,打算睡一下,没想到这一睡却很沉。 直到有一阵脚步声靠近时,我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视线还没聚焦,模糊里的一张脸竟蹙着眉。 「你还好吗?」 我摇了摇头,最后含糊地说:「应该还好,有点累而已。」 终于看清楚是姚钧的脸,却见他一脸担心,我又再说一次。 「没事,我先去上洗手间。」 我起身绕过他,却被他抓住,一件外套就这样被塞到我怀里。 「你沾到了。」 那声音很低,我脑袋空白了半秒,才突然反应过来。 喔不,是生理期。 难怪今天身体特别沉,还有一股烦躁感,连考听力都能被歌打断。 我僵在原地,转了脖子,视线往后落了一点。 果然。 脸瞬间都烫起来。「??啊。」 姚钧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把外套再往我身上一推。 「你先围着吧。」 我迟钝地点点头,手忙脚乱地把外套绕到腰上,多希望现在能找个洞鑽进去。 他很快地又转身往外跑了,溜得很快,好似多待一秒都尷尬。 我坐回位子,翻了一会儿包包,什么也没找着。 这时鐘声响起,吕子齐准时地走进教室,照例先扫了一圈教室。 「姚钧今天没来吗?」 「他刚刚??跑出去了。」 我说得有些心虚,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去哪儿。 吕子齐没有追问,先发了新的讲义,而我却越坐越不自在,腰上的外套仍提醒着我,问题可还没有解决。 我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老师??补习班有卫生棉可以借吗?」 吕子齐朝我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的波澜,几乎是立刻就懂了。 「有!在柜檯,我去帮你拿!」 「不用!」我下意识地打断他,脸顿又更烫了。 「我、我去就好!」 站起来的动作太急,椅子在地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赶紧往门口走,心里只想快点把事情处理好,越快越好,最好谁都不要看见。 没想到才刚走出教室门,迎面就撞上回来的人。 姚钧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喘着气,额前的发丝也微微乱了。 我们对上眼的那瞬间,他只是把纸袋往我怀里一塞。 「给你。」 纸袋撞在我胸口,我下意识抱住,里头传来塑胶包装摩擦的声音,我却连「谢谢」都说不出来。 只低着头看纸袋,仅只有短短一瞬间,我感觉脑袋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震出一种很细微的酸涩。 比起原先的尷尬,更多的是被照顾的那种安心,本该是要开心的,却让我慌得无处安放这份好意。 我缓缓地抬头看他,嘴巴张了张。 「你??。」 姚钧却已经把视线移开,就怕我多说一句,他也会不自在。 「快去。」他语气仍淡淡的,且不容拒绝。 我抱着纸袋往洗手间走,心跳很快,耳朵热得发疼。 回到座位时,腰上的外套还围着,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 吕子齐站在讲台前翻着讲义,他抬眼看着我坐好,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秒。 「还好吗?」 我点点头,大概是我脸色真的不太好,他沉思了一阵,又补了一句。 「等等下课,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那句话来得太自然,我怔了怔,许是怕给人添麻烦,本想拒绝他的好意,但自己其实没有什么立场说不用,身体的不适还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而另一道声音硬是插了进来。 「老师。」姚钧也看向他。 「能不能也顺便送我一程?」他语气平直,没有多馀解释,「我身体也不太舒服。」 教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没人看得出来他哪里不舒服! 吕子齐似乎没料到这个发展,愣了半秒,才忍不住笑。 「可以啊,」他语气恢復得很快,「反正也顺路。」 他爽快地接受,一点都不介意学生的怪招。 看着如此温柔的吕子齐,我只感觉原本的脑袋更晕了。 下课后,我们三个一前一后走出补习班,这不是我预期中的画面,但有了姚钧的存在也让我不那么慌张。 只是这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每一个步伐都被放大了许多。 车子停在路边,是一辆很普通的深色轿车,而吕子齐开车,姚钧倒是自己开了副驾的车门,弯身坐了进去,理直气壮地让人无言。 我乖乖地坐在后座,门关上的瞬间,车内像被封起来一样,空气忽然变得稠密。 引擎发动,收音机没开,一路上只有方向灯切换的声音,还有偶尔转弯时安全带拉动的细响。 没有人刻意找话题,吕子齐专心开车,偶尔从后照镜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不适。 姚钧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像在看风景,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仔细一想,这真是一个很奇怪的组合,奇怪到我不敢乱动,怕随便一动就坏事了。 这一沉闷的气氛,以为能撑到家门口,吕子齐却在停红灯时,率先打破了僵局。 「文嫻,身体还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才说:「没事,第一天难免不舒服。」 「我刚才听补习班主任说,附中最近刚考完段考,你们怎么没出去放风,还跑来上课啊?」 「我??我就想让口说进步点,毕竟要多练习嘛。」 我说完就对自己咋舌,实际上,来见你的啊! 「放松一点,要是拚坏身体了,我怎么跟你哥交代?」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我心里,像一阵阵温柔的浪。我还想着该怎么回时,不发一语的姚钧此时又开了金口。 「就去看医生吧。」 今天的姚君不知怎的,回话上就是有点太积极了,吕子齐也不恼,仍是那张笑脸。 「你说得对,我们好好盯着文嫻,别让她累坏了。」 姚钧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到底瞎搅和些什么?还嗯? 这对话被他干扰后,就这样结束,而我家也到了。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又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他点点头。「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夜啊!」 我轻轻地关上车门,就看着车子消失在转角,才转身往家里走。 门一打开,屋子里仍是一片漆黑。 只是不过几分鐘,身后的大门却开了,妈妈推门而入,把包放在鞋柜上,人弯着腰换鞋。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什么。 「回来了?」而她语气平淡。 「嗯。」 我们之间的寒暄一向很短。 她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慢慢开口:「你刚才是从谁的车子上下来?」 我内心不免慌了一阵,却仍压抑着表情。 「我週三都要上英语口说班,今天生理期来了,有点不舒服,老师看我状况不好,所以下课顺道送我回来。」 妈妈拿出室内鞋,手停了一下。 「老师?」她重复了一次,「男的吗?」 「嗯。」我点头,「是哥哥的朋友,吕子齐。你还记得吗?他以前很常来我们家。」 这一次,妈妈没有立刻接话,她低着头,把室内鞋扔到地上,动作有些用力,鞋子翻了一圈滚到我的脚边。 她也不弯腰去捡,只是盯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抬起头,她的目光笔直地看向我。 我许久未仔细瞧妈妈的双眼,眼里竟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 「你不要跟他走太近。」妈妈又说:「就算是认识的人,随便上人家的车,这样是很危险的事情,你是女孩子,要有点警觉性。」 她的语气始终称不上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讨论的断定。 我不懂她为何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反应,正想解释几句时,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上口语班,我怎么都不知道?」 「上了一个月多,钱是......」我顿了顿,抬眼观察了妈妈的表情,她眉头微蹙,还等着我说下去。 「钱是老爸给的。」 果然话一出,我们又陷入一阵沉默,这段谈话中竟是地雷,每走一步都将把我们炸得粉身碎骨。 而她最终没把鞋换上,反而又穿回了平底鞋。 「好,既然都上了就好好学吧,别浪费你爸给你的钱,他那么辛苦赚。」 妈妈说得客气,话里却是怨懟,就算想故作不在意,神情却完全出卖了自己。 她拎起放在鞋柜上的包,又说:「我想到还没吃饭,先去买点,你有想吃的吗?妈妈可以买回来。」 「没关係,」我摇摇头:「我生理期,先洗澡休息了。」 「好。」 以前她听我生理期还会帮我煮黑糖薑茶,现在却一点都不在乎了,是吗? 然而,我看着她勉强地露出笑,看上去却十分疲惫,刚萌生的怨念又被我捻断。 我知道她已经很努力了,也知道她看到我的脸,就会想到哥哥还躺在医院。 她始终撑住那道墙,不让自己的情绪越界,但她那些话却落在我心里,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安放。 喀地一声,门再次闔上,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萤幕跳出吕子齐的讯息。 【文嫻,早点休息,以后不舒服,要记得说!】 【不用怕请假,补习班也能补课。】 心一暖,却又立刻浮现妈妈一听到吕子齐时,露出的怪异的表情。 我只回了简短的谢谢,又跳出对话框,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某人的外套还围在腰际呢。 除了吕子齐,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关心着自己。 【今天谢谢你的外套,洗好后再还给你,你再跟我说卫生棉多少钱,我转给你。】 对方只回了一个晚安贴图。 012 段考结束之后,距离成绩出来前,我跟姚钧还有一场访问。 当天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鐘,连带着洗好的外套打算一起还给他。 勤美绿园道的午后虽有点热却不黏腻,风吹过来时,还带着青草味。 我坐在树荫下的长椅,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打开电源,先确认电量跟记忆卡是否都在,然后关上,又再打开一次。 昨天晚上已经检查过无数遍,还是放不下心,尔后,又把访纲摊在腿上,指尖顺着题目一条一条往下滑,脑中也演练了一遍语气与停顿点。 不过就是个校刊採访而已,怎么搞得比段考还令我心累啊。 究竟是在担心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正当我把资料收回包包时,一道影子落在地面上,就停在我的脚边。 「抱歉,等很久了吗?」 我抬起头,看见姚钧站在树荫外,他背着一个印有黑猫的帆布袋,白色上衣被阳光照得有点晃眼,而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显得有些凌乱。 他看起来没有刻意打扮,却依旧好看,尤其脸庞被太阳晒得发红,正散发属于少年人该有的纯粹。 「没有,我也刚到。」我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我们在这边先开始做採访,稍后再让我拍个几张照片,可以吗?」 他点头,坐到我身旁,「等等我会先用手机录音做纪录,不会对外公开,你ok吗?」 他又再次点点头,而我深吸一口气,按下录音键。 「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校刊社的苏文嫻,今天负责你的封面人物专访,也请你先做简单的自我介绍。」 当这些话说出口时,我莫名感到一阵羞赧,有种故作成熟的困窘,而姚钧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仔细一想,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向他如此介绍自己。 前半段的访谈进行得很顺,我照着访纲问问题,他一题一题回答,语气简洁,但也不至于到敷衍,只是内容有点无趣罢了。 他惜字如金,让他多说一点都是罪似的。 「有什么兴趣吗?」 「嗯??」他顿了顿,想了一阵子始终没有回答。 秋日的午后,风吹得人昏沉,周围来往的人渐多,熙熙攘攘的。 这不是太困难的问题,却把他彻底困住了。 「听音乐或是看电影也都算,不用想得太复杂!」 「那看电影好了。」他讲完又补了一句。「抱歉,我的生活满无聊的,都是读书而已。」 少见的,从他眼里流露出一丝尷尬。 我赶紧回他:「没事,我也是啊,我上次都还要问你歌单,我这人更无聊吧!」 其实这话也不假,要是少了吴依珊,我的高中生活肯定更无趣的。 只见姚钧弯了弯嘴角笑了。 「你还笑!」 「没,你这么说,我感觉我好像好一点。」 「喂!我是在安慰你好不好!」 他却笑得更盛,如冰折射出的灿烂似的。 「算了,我们赶快进到下一题。」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说实话不好奇是骗人,尤其我还目睹一些画面,但他答不答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要是问得太深,总觉得有点冒犯呢。 我嚥了口口水,先从无伤大雅的开始。 「有谈过恋爱吗?」 姚钧挑起眉,显然在说,你都见过还问。 「这是大家投稿的,你自己斟酌回答啊。」 他随口答:「有。」 「谈过几次?」 「二点五次。」 「还有零点五次喔?你跟鬼谈是吗?」 姚钧耸耸肩,又说:「暗恋不成算半次。」 这傢伙倒是说得有理,看来也没那么不能说吧? 「那你的理想型是什么?」 他思索了一阵子,才给出了一个十分抽象,有回答等于没回答。 「主要还是看感觉吧,没有一定要符合什么条件,喜欢就是喜欢了。」 「原来你是这一派的呀。」 「那你喜欢什么?」他挑起眉看向我,问得真顺口。 「今天是採访你,不是採访我。」 只见他又说:「通常好的访者,也会丢出一些个人经验,辅助受访者回答喔。」 而脑中却自动地浮现吕子齐的脸。 我马上低头看访纲,好像只要盯着纸面,脸就不会那么热。 「我喜欢??比我大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明明只是个很普通的条件,却像把心里那个名字差点一起带出来。 我赶紧补上,像在掩饰什么:「然后要温柔,会关心人,最好还能察觉到我在想什么。」 听起来很大眾的回答,却又显得有些精准,精准到我自己都不敢再往下想。 姚钧听完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我怕他再问出其他问题,立刻进到下一题。 「那先前为什么会分手?」 「不符合彼此原先的想像,又疲于磨合,渐渐地没乐趣后就分了。」 「算是好聚好散型?」 「大概吧。」 我又顺着问:「你会难过吗?」 「我在你眼里这么冷血的吗?」 噢,真抱歉,毕竟我看到的是他残忍拒绝人的那一幕,但转而一想,他先前听着英文情歌流露而出的悲伤,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 「我就问问。」 「不管再怎么体面的收场,都还是会被带走一点什么的,毕竟曾经喜欢过,不可能不会痛。」 他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的,但说出来的一言一语都是那么沉,这些回答没有经过任何一点包装,是他一切的真诚。 录音进行到一半,我低头确认录音的档案是否正常,手机的萤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不知不觉录了快半小时。 姚钧忽然开口:「这些问题,是你自己想的吗?」 「除了开场的基础介绍外,其他都是表单提的。」 我如实回答,他微蹙着眉又问:「那你都没有想问我的?」 「怎么了?」我反问。 他想了一下,才说:「你对我还真是一点好奇都没有。」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有些事,问了也没用,不如直接相处看看。」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移开,看向远方的人群。 那一瞬间,他好像是在终于敞开心胸的猫,正等着主人轻轻抚摸他。 「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我说出口时,马上又摇头说:「你不想回答也没关係,我真的就问问而已。」 实际上这一题是最多人询问的,他万千的粉丝必然是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吧! 「可能有。」 他轻轻的一句,很快地被风带走了。 可能?这是什么意思?而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访谈录音就因为录满三十分鐘,自动跳掉了。 「最后还需要拍几张照片。」我指了指相机,「校刊用,不会特别摆什么姿势,自然就好。」 「好。」他站起来,人很配合。 我带他走到一旁光线比较柔的地方,树影落在地上,形成一个明暗交错的背景。 「你可以站这边一点。」 他乖乖地照做了。 我举起相机,透过景框看向他。 景框里的姚钧,跟我平常看到的样子不太一样。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俐落的线条勾勒出他俊俏的脸庞,风轻轻吹动他的发丝,他没有刻意看镜头,只是站在那里。 神情安静,眉眼间透着一丝冷感,不说话便少了几分的鲜活,倒像个误闯进午后的少年。 这人生得一张好看的脸,虽然不至于张扬狂妄,却也保着一点年少的爽朗。 我按下快门,声音清脆。 「可以稍微看过来一点吗?」我说。 他抬眼,看向镜头的同时,也正看着我,那一眼还真是有攻击性。 仅只是一秒,心脏却漏跳了半拍。 被好看的人盯着果然会紧张啊。 我赶紧低头检查画面,故作忙碌的样子,只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这张很好。」我说得有点心虚。 「要不要再拍一张?」他问。 「嗯,再一张。」 我重新举起相机,这一次,手反而有点不稳,从小方框里,看见他微微歪头,眼神比刚才柔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快门声再次响起。 喀擦,这只是姚钧的某个部分,刚好被我看见了,并不代表什么。 我放下相机,深吸一口气,想把那份感觉压回心底。 「差不多了。」我说,「谢谢你今天的配合!」 他点点头,又说:「你讲得好官腔,好不习惯。」 「少废话。」 我们并肩走回原本的长椅,收拾好东西。 「啊,外套洗好了,谢谢你,我有放一些饼乾点心,希望你会喜欢。」 语气更是客套了,我拿起纸袋就往姚钧一送,里面放的都不是多贵重的回礼。 而他也客气地回:「谢谢。」 不知为何气氛逐渐尷尬起来时,他却又突然说:「不知道这能不能写进去,但我满喜欢甜食。」 「啊?」 「我说採访,放这个会不会稍微有趣一点?」 「可以!你还有其他喜欢的东西吗?」 只见他凝视着我一阵子后,才缓缓地说:「应该没有了。」 结束后,他陪我走了一小段路后,又因方向不同各自散了。 周围的人潮也开始多了,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原以为姚钧的身影会隐没在人海里,没想到却格外鲜明。 我一下子就看到了。 013 再次见到姚钧是在週一全校成绩公布后,他的名字始终落在我前头,不过比起上一次,我又靠近他一些,儘管内心还有些许的不甘。 「嫻嫻,你名次居然爬到第二,也太厉害了吧!高二的数学很难欸!」 吴依珊勾住我的肩膀,同我挤在公布栏前面,与密密麻麻的名字大眼瞪小眼的。 「姚钧比较厉害,他明明在一类组,但数理科一点分数都没有掉。」 「你们都已经是怪物等级的对决,都很强了啦!」 吴依珊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给予一点安慰,许是惦记着我上週提到英听失分的事情。 不过有这样的突破,我其实已经心满意足了,只是仔细一想,名次是缩短了,但分差仍然是英文科的五分。 五分,这就是我跟姚钧的距离吗? 后头有人涌向前,吴依珊拉着我往外走,我个子矮,总是容易埋没于人群里,默默地垫起脚尖,朝周围扫过一遍。 当我即将收回视线时,馀光便找到人了。 姚钧就站在人群最外围,身边站了一个男生,应该是同班同学,男生想拉着他往前,他却杵在原地,看上去不太乐意再更往前一步。 好似他一点都不在乎,或是他太自信自己必然胜券在握。 万年的第一,理所当然也会一直都是第一吧? 他就长着一张好看的脸,却不太会使用,尽是蹙着眉,谁也不让靠近,经过他的女同学都只敢瞅一眼,就快步经过了。 忽然,姚钧像是感应到什么,扭头朝我这边看了过来,四目相交的瞬间,我慌了神,赶紧低下头。 可恶,我在躲什么啊? 高二的段考正式划下句点,吴依珊的情况谈不上太好,她追着数理科的进度,反而把本来还不错的社会科成绩搭了进来。 虽然还有李政哲帮她辅导课业,但成绩却显示,就算有一中大学霸的帮忙,效果也很有限。 不久前还安慰我的吴依珊,她看着刚发下来的成绩单,上头的数字惨不忍睹,就算再怎么乐观的人,也会忍不住垂下头的。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算李政哲没办法帮你,你也还有我啊!校排第二帮你补习,我就不相信还不能把你分数拉上来吗?」 「真的吗?」 她谈起头看向我,原先的沮丧减了几分,但还是一声不吭的,看来诱因不够大。 「走,请你喝奶茶。」 这才有点反应,一抬头就露出满脸的感动,而张手就是一个拥抱,嘴里嚷嚷着:「嫻嫻最好了。」 「准你选最贵!」 虽然福利社最贵也就20元而已,却也把吴依珊彻底收买了,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其实才是最好的那个人,总是鼓励着我。 而在她需要时,我庆幸自己还能回馈一点她的好。 段考之后的喘息空间早已结束,新的一週开始,我也继续朝着下一次考试前进。 一回到家,我卸下所有的东西,从书包里拿出备份好的段考考卷,先把错的题目剪贴成一本,方便之后学测能复习。 不同考试的准备方向若有不同,大考求一个效率,要的是平均值,因此加强弱点重要得多。 而短期的大考试若要拚名次进步,范围不大,老师出题尽往难处鑽,几个难题一撇出来,大家都吓都吓跑了,但当你有一定程度的话,要再往上拉个五分,就要靠细心了。 当我正愉快地拼揍自己的考试秘笈时,手机亮了又亮。 本以为是吴依珊,没想到一看是副社长在群组发了一连串的讯息。 「校排第二,什么时候要交封面人物的稿子跟照片啊?」 「你不会已经开始准备段考了吧?」 「都已经校排第二,分点时间给校刊社唄!」 副社长要负责校稿,平时的他已经够剁剁逼人了,现在直接是拿枪指着我了。 我不敢随意地已读那些讯息,只是跳出软体,默默地打开录音档,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书桌前的灯亮着,耳机戴上,霎时间就被拉回那个午后。 徐徐的风声、行人说话的碎语,还有远处孩子的笑闹,全都一股脑儿涌进来,音质并不完美,却很真实,姚钧的声音在其中显得特别清楚,低低的,也不急不徐,就跟他本人一样。 总是那么独树一帜,特别好认,连声音也是。 这么说来,我也是先从声音记得他的,真没想过那句「别挡路」而起的缘分竟延伸至此。 我一题一题地听,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着字,整理他的回答,删掉过长的停顿,也修正回答的语序,尽可能捋出一个脉络,好让这些句子看起来更完整。 录音快到尾声时,背景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吵了些,风掠过麦克风,发出短暂的杂讯,像是提醒什么即将结束。 我盯着时间轴,看那条细细的线即将走到尽头,最后一句问题被记录得很完整,而他的回答却没有。 录音嘎然而止,只剩下一片空白,还有我自己轻微的呼吸声,但那句话却在我脑中无比清晰。 「可能有。」 既没有肯定,也不是否认,保留曖昧的馀地,尤其他说得很轻。 我甚至记得他当时的表情,视线没有看我,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衡量一个连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答案。 那一句没有被录进去的话,此刻却比任何一句都清楚。 偏偏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三个字足够让人费尽心思揣摩了,而我将它打出来又删去,来来回回几次后,仍没有定夺,暂时先放过这一题。 而萤幕上的文稿慢慢成形,我在最上方打下标题,便作《风云里的微光》。 接着才开始写,关于我对这场访谈的开场与结论。 说来惭愧,笔者向来只顾着自己的生活,起初并不是很熟悉这个人,连朋友都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姚钧。 然而,因为这次企划,我才有机会揭开眾人口中「风云人物」的真实样貌,也许大家早已知道他成绩优异,拥有亮眼的外表,却未必知道这样的姚钧,其实也有与你我无异的兴趣——他喜欢看电影。 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嗜好,却反而让人感觉,他是真实地生活着。 清冷的外表之下,他拥有一颗细腻的心,乐于在电影构筑的世界里穿梭,感受不同的人生与情绪,像是在精神世界中,为自己保留一块柔软的角落。 我看了一眼段落,确认语气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保持着公正第三方的角度。 接着,才将整理好的问题,一个一个放进文档中,同时也把他的回答润饰得有趣一点,希望能让读者看见那个不只存在于成绩榜上的姚钧。 最后再告诉大家一个小秘密,姚钧非常喜欢甜食,以后知道要送什么给他了吧! 至于那个是否有喜欢的人的问题,我决定就不写进去了。 那句「可能有」,被我悄悄收进心里,像一张没有寄出的明信片,只属于那个午后,也只属于我。 有些话不适合被刊登,而有些真诚也不需要被所有人看见。 写完文稿后,我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再把相机的记忆卡取出,插入电脑的卡槽读取。 档案一个一个跳出来,那天拍的照片一览无遗,姚钧站在光里的画面被完整地保留下来。 我点开其中几张,确认曝光、构图,顺手标记要给校刊用的版本。 滑到最下面时,忽地跳出了一个资料夹。 我不疑有他地点进去,里面又藏了一个更旧的资料夹,命名很简单,只写了日期。 这才起吕子齐说过是高中开始学拍摄,这让我不禁有些好奇了。 在他的镜头里,藏着什么样的世界? 禁不住一点想像,我还是点开资料夹,只要看一眼就好。 可是当画面一个一个跳出来时,我却彻底愣住了。 一张张照片排山倒海地出现,背景都是熟悉的地方,有附中的校园、便利商店,还有我们家附近的公园。 而这些照片里的人全都是——哥哥。 014 这些照片里的哥哥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样子。 第一张照片,他坐在公园长椅上,侧脸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罐便利商店的咖啡,没有看镜头,只是微微低着头笑。 那笑很轻很淡,转瞬即逝,却被喀擦地捕捉成永恆。 他的神情格外放松,一点都不像那位在家总是安静又疏离的哥哥。 哥哥自小聪明,一路缴出的成绩单漂亮,家里墙上贴了一面奖状,老爸曾喜滋滋地说:「我们家要出个台大生了!」 妈妈就内敛点,她表面不张扬,却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应该」怎么走都替我们规划好了。 唯独哥哥就站在那一片荣光里,不说话也不反驳,只是转身回房,把门锁上。 同处一个屋簷下,我们却很少交谈。 多半是妈妈提醒我「别吵他」,我连问一句都要掂量着,就怕自己问得太笨,会成为他眼里多馀的噪音。 直到那趟日本行时,我才难得见到哥哥的灿笑,他像突然被世界放过,终于愿意跟我说说话,甚至开玩笑,最后还提醒我。 「文嫻,你要趁着青春多体验,别只顾着唸书,那样不太值得了。」 当时我以为哥哥好了,他考上台大了,今后终于能放肆地开心,也不怕落榜,但现在想来,那只是回光返照罢了,他的灵魂早已乾枯。 只是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得太透彻。 我盯着萤幕,滑鼠拉着捲轴,一路往下滑动,更多照片浮现。 这些都不是随手拍拍的,构图被仔细调整过,光线落得刚刚好,没有失焦,连哥哥细微的表情都被捕捉得很完整。 比起纯粹的记录,更像是在珍惜眼前的人。 我又翻到几张。 有哥哥低头滑手机的,也有他抬头看向远方的,还有一张,是他突然发现镜头时,笑得有点无奈,却没有躲开,他默许镜头之后的人继续看下去。 原来哥哥也能这样被人看着。 不再只是被期待、被注目、被要求成为眾人口中的「优秀」,照片里的他更像一个普通人,他能被看见、被理解,也能被温柔地放过。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胸口有点热,在短暂想像中,浮现了一道题,会不会有人也这样看我呢? 要是那人能在某个午后,愿意把我当成画面中心,愿意把视线留给我就好了。 可这份炙热很快就冷下来了,因为我寄望的人已经将这一切都给了哥哥。 这些照片被拍得太过温柔,哪怕没有哪一张是亲密的,但也就偏偏是这样纯粹的凝视,让人无法否认这是一种在看爱人的眼神。 我把资料夹关掉,没有进一步的备份,也不敢删掉,手指搭在滑鼠上,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房间仍然安静,安静到我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摄影技术刚发明时,人们惧怕笨重的盒子,认为人的灵魂会被吸进去,而复製了一个劣质的假象。 吕子齐的每一个快门,都像朝着某段时光开了一枪。 过去会死去,但影像会留下,留下来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困住了什么? 否则,为什么哥哥不再清醒了? 难道他只剩空壳,灵魂全都鑽进这些照片里了吗? 我再怎么不愿面对,也得重新翻开那一日的记忆,在吕子齐出现后,那道紧锁的门开始松动的那一日。 那天原本只是想找哥哥,记不清是要拿什么东西,或是想问他作业的问题,走廊的大灯没开,只剩壁灯柔柔地亮着。 当我走到书房门口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门没有关紧,只留了一条缝,里头一声不响,有些不对劲。 以往吕子齐一到,他们两个总能聊得天南地北,把彼此拉进同一个世界,尽情遨游,那天却恰恰没有这般热烈。 我正要抬手敲门,却在被里头的画面吸引住了。 哥哥坐在书桌前,身体微微向右靠,他与身旁的吕子齐黏得密不可分,但距离拿捏得精准,不像情侣般那样亲暱,但只要哥哥一转头,就能看见他。 而哥哥低着头说了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短,却在我心口划了一道线。 当时的我都要忘了哥哥也会这样笑。 吕子齐只是低头听着,眼神却依然专注,就怕错过任何一句话。 我的指尖贴着冰冷的门板,我很清楚这个片刻不属于我。 我不应该进去。 从门缝漏出的光落在地上,把我和那个房间分成了两个世界,光里的微尘轻轻飘着,始终不落地,就像怕惊动什么。 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久。 哥哥忽然往旁边一倾,整个人靠在吕子齐的肩膀上,而吕子齐只是笑了一下,便伸手轻轻地揉了一下哥哥的头,将总是不苟言笑的人,当作孩子般那样宠溺。 我胸口忽然发紧,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慌乱油然而生。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推开门,很多事情就会被迫有了面貌,而我不确定自己承受得起。 于是我后退一步,静静退回走廊,让那道门继续半掩着,彷彿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身后却传来声音。 「文嫻?」 我一怔,那声音是吕子齐。 门被推开了一点,他站在门口,神情一点都不慌张,就只是看着我。 「怎么站在外面?」 他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温和,「进来吧。」 我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很快,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动。 哥哥也走到门边看我,他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个我熟悉的,略显疲倦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找我吗?」 那一刻,房间里的气氛像被什么轻轻抚平,不带任何解释,没有人急着把谁推远。 我点点头慢慢走进去,脚步轻得像怕踩坏什么,吕子齐替我拉开椅子,哥哥往旁边挪出一点位置,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同一个空间里。 我们装作一切都很正常。 吕子齐照样教我作业,哥哥偶尔探头补一句,却不看我一眼。 那天之后,有些画面便悄悄留在我心里,像一张被冲洗出来的底片,当时没有显影的部分,终于在很多年后变得清晰。 原来早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站在彼此身旁了。 而当我看到这些照片时,所有模模糊糊的情感都被迫浮现。 那些我以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属于我。 我想起补习班的夜晚,吕子齐第一眼认出我时眼底那一点怀念,想起他愿意倾听我的烦恼时的温柔,还有那天载我回家的关心。 真的傻得以为那些是他留给我的特别,也以为他终于看见我了。 可是我却忘了,他总说要「当我哥」,我骗自己那只是他成熟、他有分寸。 直到现在才明白,那只是从某个人身上延续的关心。 而我恰恰是他代偿的不二人选。 他看向我时,眼神并没有错,错的是我站错了位置。 我只是刚好走进那条视线的范围里,承接了一点馀温,就误以为那道迎来的光是为自己亮着的。 原来真正被那样注视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想到这里,我胸口忽然空了一块,却没有立刻疼起来,反倒落得一身都是冷的。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合上笔电,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听着玄关那头熟悉的动静,公事包重重落地的闷响、鞋子被踢到一旁的声音,还有爸爸略显疲惫的叹气。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 我走出房间,看见他正弯腰把公事包放到椅子上,西装外套还没脱,领带松了一半,脸上带着下班后特有的倦意。 「爸。」我唤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随即笑了笑:「还没睡啊?今天不是段考后吗?应该轻松一点吧。」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出哪一个比较接近事实。 老爸换好拖鞋,往客厅走来,顺手把电视打开,新闻声音填满了空间。 「对了,」他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你最近是不是有在上英文口说班?」 「嗯。」我应了一声,语气尽量自然,「一週一次,在一中街的补习班。」 他没有立刻说话,把领带扯开一点,又揉了揉眉心。 「怎么会突然想上这个?我以为你会上全科班」他问。 他没有责备与质疑,就只是做着一个父亲该有的例行公事,我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忍不住交叠起来。 「原本是想报全科班的,但是课程太满,有点没效率,刚好补习班在推小班制的英语口说班,就想说趁机把口说练好一点。」 我像个在报告的上班族,滔滔不绝地说着。 「以后不只用在考试,出国交换什么的,应该都用得到。」 但这些话不全是假,却也不是最直接的原因。 爸爸听完,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评估这件事的合理性。 「老师怎么样?」他接着问,「会不会太严格?」 我摇摇头,迟疑了一秒,就是在这一秒,我决定试探他会不会像妈妈一样,一听到某个名字就绷紧神经。 「爸。」我开口:「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哥的一个朋友,叫吕子齐的,他就是我口语班的老师。」 话一出口,空气彷彿静了一下,爸爸原本正拿起遥控器,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下,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我看得很清楚,他确实动摇了。 他没有立刻看向我,视线先落回电视萤幕,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过了几秒,才慢慢转过头来。 「这么巧啊。」 我屏住呼吸,等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爸爸像是在脑中把某些旧记忆翻过一遍,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思考了一下,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我记得子齐也很优秀,做事认真,人也稳重,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话落得很轻,我心里原本紧绷的地方忽然就松开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在意?」爸爸反而笑了笑,看着我,「是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我摇摇头。「没有。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他「嗯」了一声,转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回到电视上。 我低下头,轻声说:「我会好好上课的。」 爸爸笑了笑,语气一如往常。 「我知道,我们文嫻总是让我很放心。」 015 第一次段考结束后,学校的节奏很快就换了个方向,快速走了一遍流程,从考卷检讨到重新排座位,都像一场短暂的风暴席捲。 而所有人又被推着往下一件事前进,那就是学期末的校庆园游会。 之前副社长说的话其实不假,附中确实也注重各种大大小小的活动,刚升上高一时,还大张旗鼓举办了英语歌唱比赛,当时把我折腾死了,但那也只限于高一的专属活动。 现在高二又逢成立二十週年校庆,不就正是给了一个合理的名目,能让全校上上下下都大肆玩。 毕竟冬天唸书会想睡觉的。 週一朝会刚宣布校庆的主要活动后,走廊上就开始有人发五顏六色的宣传单,部分社团会在午休时间排练表演,广播不时提醒各班缴交企划表,连福利社门口都掛起了「校庆限定」的红布条。 所幸在新活动来临前,我已经把校刊的稿子交出去了。 副社长在群组里难得客气地回了我一句「辛苦了」,还附上一个难得出现的笑脸贴图,说印刷进度顺利的话,搞不好可以赶上校庆,来一个大甩卖。 直到看到这些讯息,我才真的有种「这件事告一段落了」的感觉,而姚钧的名字、他的声音、那个午后的阳光,终于可以被好好收进了某个抽屉里,暂时不必再碰。 至少现在不必。 校庆即将到来,最开心的莫过于是班会课不再被借去考试了。 下午的第一堂课,吴依珊大步走上讲台,整个教室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她把高脚椅往旁边一推,站得笔直,拍了拍黑板,声音清亮。 「各位!校庆只剩不到一个月半了,这是我们进学测前,最后一次可以玩的机会,我们班要不要好好地拚一下?」 底下先是一阵零星的回应,接着她又用力拍了黑板。 「课业有苏文嫻扛着校排第二,但至少玩我们可不能输给数理资优班那群猴子啊!要是输了,你们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大家一听到数理资优班,班上的气氛马上就热络起来,不愧是康辅社的活动长,就知道怎么激励人心。 毕竟校内数理资优班的同学臭名昭彰,他们是靠会考考进来后,再进行一个特别考试挑选出来的。 那群猴子总自认自己是天才,殊不知高一就不知道被打哪来的姚钧,碰了钉子后稍微不敢嚣张,但眼睛仍然是长在头顶上的。 本次校庆轮到园游会了,基本上附中都是两年一次,现在二十週年遇园游会,岂不玩个疯? 体育馆会开放给社团表演使用,班级则在各自的教室佈置版摊,让大家可以一层一层逛。 班上有人提议卖吃的,有人想做游戏摊位,也有人懒洋洋地说,不知从哪个学长听来,做吃的很容易亏钱,不如大家开几桌来打麻将,放手搏一搏。 「超过两桌就是聚赌了,先生。」 吴依珊一边在黑板上写,一边快速统整,还不忘转头吐槽。 「卖吃的竞争太激烈,再说你们都忘了之前那个谁不是还炸过家政教室吗?」 「游戏可以,但要有噱头。」 「校庆来的又不只有我们学校的人,外校、家长、国中生也都会趁机来看一下学校。」 她停下笔,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 「我有个好点子了。」 完了,当我听到这句话,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们来做个吉祥物吧!」 她刚讲完,教室立刻安静了两秒,才爆出一阵回应。 「蛤?」 「什么意思?」 「是要穿那种很热的玩偶装吗?」 「不是那种啦!」吴依珊立刻反驳,「租那个太贵,而且没什么特色。」 她笑了一下,像早就想好。 「我们设计一个校庆限定角色,会在校园随机走动,只要客人捕捉到他,并完成任务,就可以拿优惠或小礼物。」 「任务?」台下有人问。 「比如简单的数学题、背背英文单字,或是学校老师们的冷知识。」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我。 真完了,那个眼神,我简直太熟了。 那是吴依珊准备搞事的前兆。 「至于吉祥物的人选嘛——」 我心里一沉。 「我觉得文嫻很适合。」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到我身上。 「她成绩好,一定可以出最有水准的题目。」 「而且她脸又不兇,稍微装扮一下就很可爱。」 「最重要的是——」她故意拖长音,「她很矮,不容易被发现。」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有人附和,想开口拒绝,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而大家就开始此起彼落地讨论了。 班上的另外一位老大,嵐姐也难得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如果是苏文嫻的话,我可以帮她化妆。」 她刚说完,旁边的小跟班也此起彼落地讨论起来。 「感觉可以像游戏npc那样,在她头上做一个问号!」 「不过不知道她会不会很怕生?」 「怕生正好!这样才有趣。」 有趣个头啊! 正如吴依珊所说,这是进学测前的难得的大型活动,而校刊的事刚结束,我确实也没有别的东西能拖住,而且若是一直待在原地,那些想不清楚的事情只会继续堆着。 我至今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向吕子齐确认那些照片的事情。 「就当帮班上嘛。」吴依珊朝我眨了眨眼,她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补了一句,「而且校庆很热闹,你也该放松一下心情。」 我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可以试试看。」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掌声,也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单纯想赶快定案。 而吴依珊满意地在黑板上写下,吉祥物负责人,苏文嫻。 虽然是件苦差事,我却不觉得麻烦,或是又像以前那样抗拒参与团体活动,老是躲得远远的。 有种奇妙的感觉,像是突然被推到人群中,却不是为了被看见,就只是单纯地存在着。 也许这正是我现在需要的状态。 下课后,吴依珊拉着我去厕所,一路上略显忐忑。 「嫻嫻,让你做吉祥物,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你都先拱我出来,现在还怕我生气吗?」 她拉着我的手晃来晃去又说:「不是嘛,人家也是想让你开心一点,毕竟难得校庆,不好好玩怎么行?」 「开心?」我有些疑惑。 她停下脚步,脸凑了过来说:「对啊,你都不知道自己顶着这张苦瓜脸好几天。」 「有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是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本来等不到你来跟我说,还有些难过。」 而吴依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但我想你也不是不想跟我说,只是还很苦恼。」 听了她这番真诚的话,我又想起不久前自己闷着不理她,让我们大吵一架,现在怎么又重蹈覆彻了。 我张了张口,却挤不出一点声音。 只见吴依珊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说:「没关係!我没有要你跟我道歉,只是想跟你说,趁校庆转换一下心情,等你真的好了,再跟我说也不迟。」 「嗯。」眼前逐渐模糊,我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 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会受伤啊。 「别哭别哭,眼泪是珍珠。嫻嫻哭起来就丑了。」 「谁丑了!」我没好气地回。 「好,不丑不丑!」 我抬眼看向她,原本闷在心底的一片潮湿也逐渐散尽。 而她淡淡地说:「毕竟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要好好享受现在啊!」 我们勾着彼此的手,脚步也变得轻快,就在这一条洒满阳光灿烂的走廊,不停地走下去。 拜吴依珊所赐,我的生活逐渐充实起来。 校庆前的每一日都过得十分忙碌,我们频繁地讨论方向,各自分工完成任务,有些人准备道具,而有些人负责规划。 一切都在往前走,而我也跟着迈出自己步伐。 至少在这个热闹又活力的季节里,我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被光照明的真相,不去惦记着那早已不属于我的目光。 只需要将自己专注于眼前就够了。 016 忙着准备园游会,原本规律的生活被分割成好几块碎片,连每週三的英文口说班也不例外。 「什么!已经这个时间了?」 我猛然站起来,又被嵐姐按回椅子上,她拿着刷具在我脸上来来回回的,柔软的毛扫过眼角,让我忍不住眨了好几下。 而嵐姐之所以叫嵐姐,其实因为她是我们班最早生日的,儘管长我们一个月多,却有着姊姊的成熟风范,化妆这事对他也十分拿手。 「快好了,再忍忍,别像条虫啊。」 「可是??我补习快迟到了。」 「迟到一下没关係吧?」 其实这堂课直接翘掉都无所谓,完全不影响课业,甚至还能多点时间让我追这些日子放掉的进度。 但在沉淀几天后,我有些话想跟吕子齐聊聊。 「好了!」嵐姐露出满意的微笑,她拿了小镜子给我。 旁边的同学也凑过来看,「哇,这妆很适合文嫻!」 「你好厉害啊??」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彷彿换了一个人似的。 只见嵐姐得意地笑了,又说:「你底子好,才有这种效果,如果刚好长痘痘就麻烦了。」 「太厉害了!」我又说了一次,结果换来嵐姐的一番叮嘱。 「等等回去要仔细卸妆,到校庆之前不要熬夜,也不要吃炸的或喝奶茶什么的,好好养皮肤啊!」 我忙着拿手机记录这些提醒,她没听到我回话,又说:「回应呢!」 「是!」我大声地回应。 这一下声倒是吓到了同学,她却没有感觉唐突,只是笑了笑说:「好了,快去上课吧,包准你补习班的同学都回头看你!」 有了她的放行,我才敢站起身收拾东西,赶着去补习班。 而离开前,还有不少同学留在教室製作道具,最后我们决定开一家附中手摇店,考虑到製作饮料方便又快速,失败率也不高。 算了,话别说得太早,最近看到吴依珊跟菜单研发组的人贼头贼脑的,只希望大家没有食安危机就好。 至于我的任务就这么确定下来了,身为班上的吉祥物得在校园走来走去,负责出题给客人来抢优惠。 赶路的途中,我从窗户的反射看见全妆的自己,比平常更为成熟,有种好像不是自己的脸的违和感,但我不讨厌。 好似可以把真实的自己稍微藏起来一些。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我比平常晚了将近十分鐘。 「抱歉,我迟到了。」 我压低声音,快步走进去,经过吕子齐时,视线下意识地撇开,先看向一旁的姚钧。 他也正看了过来,微蹙着眉,似乎对于今天的我有些疑惑。 然而,就算我不看吕子齐,他的声音还在我身后响起。 「今天怎么迟到了?」 不过是一句再稀松平常的话,竟也让我忍不住抖了一下,才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 「校庆快到了,今天被同学留下来试妆,没有注意到??时间,所以才迟到,」 我越说越心虚,抿了抿脣才慎重地说出这么一句道歉。 「老师,对不起。」 「没关係,老师也没有要责骂你,只是以后如果会晚到可以先在群组说一声,不然我会担心你的。」 听到他的关心,我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如果没有看到那些照片,我是不是还会自作多情地欢喜一场呢? 他的笑容还是温和的,语气也一如往常,可是我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只把他当成一个让人安心的存在。 不是因为他变了,而是因为我变了。 我坐回位子,低头翻开讲义,心却有点静不下来,也许是因为脸上的妆,也许是发现了这些改变。 不过几日而已,世界彷彿被颠覆了。 课程进行到一半,吕子齐聊起附中。 「我记得附中校庆是年底吧?」 他一边写板书,一边随口问。 通常课堂的间聊时刻,姚钧是不太会回应,只是静静地听,而我则成了负责回的人。 「对,下週。」 「以前我们那时候,园游会也是大活动,总是办得很热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翻找记忆。 「大家玩疯了,难得我们把成绩都放掉,是高中时光少数可以玩得这么尽兴的时候,以前管得比你们现在还严。」 他又补了一句:「现在想想还挺浪费的,应该多拍点照片。」 我心口轻轻一震,忍不住顺着话问:「老师,你那时候最常跟谁一起逛园游会?」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才很自然地说:「跟你哥吧。」 语气平稳,没有避讳。 「他很有耐心。」吕子齐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那笑里带有一丝难以辨识的怀念。 「就算我想去的摊位要排很久,他也会陪我等。」 那些我不曾参与的青春画面,被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反而显得格外真实。 「我那时候去一个游戏的摊,好像是高三的吧,硬要挑最难的关卡,结果卡关了半天,已经输了还是不肯走。」 吕子齐露出有些羞赧的笑,回忆起当初孩子气的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还是他去跟学长求情,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忍不住问:「然后呢?」 「当然是终于过关了,他笑得比我还开心,可能怕我赖着不走很丢脸吧!」 吕子齐抬眼看向我,他缓缓地说:「那天我们喝了很多杯饮料,以前回家的路上,话怎么聊都聊不完,还说之后上大学也要这样玩,别再只顾着唸书了。」 他说得很平常,却让我心里慢慢沉了下来,那些画面太完整了,不像临时想起来的回忆,而是一直被好好保存着。 「所以啊,老师今天真的没有怪你,能玩的时候就要好好玩。」 下课后,我终于鼓起勇气,跑出教室去叫住他。 「老师,可以借你一点时间吗?」 他转过头,却轻轻纠正我:「下课了,就别叫老师了。」 我一愣,才改口:「子齐哥。」 这一声喊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还彆扭,只是他没有察觉出来那些为变化,仍是笑着说:「这样好多了。」 其他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我们站在走廊一角,我把准备好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我想再跟子齐哥借一阵子相机,今天听到你说的,我也想在园游会期间帮大家拍照,留点纪念。」 「当然没问题,你可以用到毕业都没关係。」 他答应得很快。 而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他,接着问:「还有我也想邀请子齐哥来我们园游会玩,如果你那天有空的话??。」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点头。 「好啊。」 听到这一句答覆,我心里那件一直悬着的事,终于有了期限。 我已经替这段暗恋选好了该结束的时间点。 离开补习班时,早过了下课潮,周围的人潮不多,我正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苏文嫻。」 我转头就看见姚钧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袋文具。 「你怎么还没走?」我有些意外。 「刚去买东西。」他晃了晃袋子,「一起去搭公车?」 我迟疑了一秒,文具店跟补习班可是反方向,这条路走起来不太顺吧? 但我也不想再一个人走回去,便答应他一起同行,走了一段路,仍然是静悄悄的。 直到我们并肩站在路口等红灯时,姚钧少见地先开了金口问:「你们班最近很忙?」 「对啊,因为要做手摇,大家忙着想菜单。」 「你也是负责这个吗?」 「这就是秘密了,现在还不能暴雷喔。」 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不过就想逗一逗姚钧,他这人也有些傻愣的,就这么乖乖地不追问,顿时间还真有点没趣。 「啊你们班咧?」 「好像要办鬼屋吧。」他说得有点迟疑。 「什么好像,你不用加入扮鬼喔?」 他摇摇头又说:「大家说我是门面,负责去发传单招揽客人就好。」 「哇??」我张了张嘴,没忍住就直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自称自己是门面。」 听我这么一吐槽,他才反应过来,脸撇到一旁,耳朵却出卖他,红了一片。 「那是别人说的。」还真是毫无力道的反击。 不过我确实也不可能反驳他长得不帅,毕竟实力摆在那,高票当选的封面人物呢! 我们又聊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事,聊到一半才发现红灯早就转绿好几轮了,才赶紧跑了起来。 一起跑过熙熙嚷嚷的街道,好赶那一班总是匆忙的公车。 忽然才发现跟姚钧相处,已经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不禁感谢有他的存在,能帮助我驱走一点烦闷。 不用再一个人面对吕子齐,或是那些稍不注意就追上来的沉重。 毫不意外地,我回家的时间比平常晚了许多,一推开门,就看见爸妈各自坐在沙发的一端,电视开着,却没人真的在看。 「怎么这么晚回来?」妈妈先开口。 「对啊,」爸爸也接着问:「怎么没有先说一声?」 那样的关心来得突然,一时之间我还有点不习惯。 「补习班晚下课。」我随口找了理由准备搪塞过去,妈妈又问:「怎么晚下课?」 我才指了指脸又说:「今天准备园游会迟到了,所以留下来跟老师确认一下漏掉的部分。」 这一番解释完美如缺,实则真假参半,但足以应付眼前的两位了。 而妈妈皱了皱眉,盯着我从南到北地扫了一遍。 「怎么脸也画成这样?」 「活动需要啦。」 出乎意料地,他们没有反对,也没有要我多专注在唸书。 妈妈只补了一句。 「多参加一点也好。」 「对,难得有活动,能跟同学一起玩也很重要!」 而爸爸也点头附和,像是在补偿什么似的。 见话题到了头,我也想溜进房间,不再参与这两人的时间,怕是又捲入什么争执就不好了。 只是在我转身要回房间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忽然就停下脚步。 「这週末我想去看一下哥哥,可以吗?」 客厅里静了一秒,连电视机的声音都好像被静音似的,而爸爸第一时间给予了肯定的回应。 「当然可以。」 而妈妈还愣在原地,来不及接话,而我也怕多停留一步就会收到拒绝的答案,赶紧回到房间关上门,将一切挡在外头。 不管我们有没有准备好,有些事情终于开始往前走了,即使结局还没有到来,但至少我已经在路上了。 017 我最近又开始解数学题。 尤其当脑袋被填满时,算数能让沸腾的情绪慢慢安静下来。 自从上次发现哥哥与吕子齐的对话后,我抽空就会拿出来解题,像是在追赶什么,直到现在页数已经过半,空白笔记区又出现新的段落了。 依旧是潦草与端正的字跡相互追逐。 我伸出手指,轻轻摸过那一行行字,想试图感受他们当时的心情。 「恭喜你解完这个难题,我可以来跟你说说长大的第二个阶段囉!」 「那我大发慈悲听你说。」 「能面对真相不容易,但第二个阶段更难。」 「有屁快放!」 没想到哥还会写这种话,他在吕子齐面前总是恣意飞扬的。 「那就是!学会告别!而它总是来得很匆忙。」 「确实是呢。」 真想知道哥写下这句话的心情是什么,他当时也面临了离别吗? 隔了一行,吕子齐也回:「居然没反驳我?」 「你是m吗?」 字跡一歪一斜,我几乎能想像他们当时的笑声,而对话就停在这里,但我知道之后一定又是一阵打闹。 闔上讲义,并没有立刻放回去,又在心底默唸了一次,学会离别,而它总是来得很匆忙。 哥哥好像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隔天,我去了一趟医院,也买了他以前最爱的蔷薇派,口味当然是芋头的。 白色的纸盒静静地放在病床旁,外头天气很好,台中很少下雨,阳光乾乾净净地洒进病房,也落了一点在我脚边。 哥哥还是沉睡着,机器发出规律的声音,像某种冷静的计时器。 「哥。」 我坐下来,手搭在床边的栏杆上。 「我遇到吕子齐,他现在竟然是我补习班的老师,然后??。」 话说得喉咙有点乾。 「我骗了他,还跟他说,你在澳洲打工。」 病房很安静,回应我的只有点滴声,一滴一滴的。 「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真相。」 该怎么说你其实就躺在这里,说你可能??再也不会醒了。 「我是不是很胆小?」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阳光轻轻地晃了一下。 哥哥没有回应,他始终沉睡。 「讲义我有看到喔。」我低声说,「第二个阶段是学会离别对吧?」 我笑了一下,手却隐隐在发抖,「可是你这样,算不算作弊啊?」 说走就走,连让人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可是现在你却还躺在这。 我盯着他的脸,那张和我有些相似的脸,却安静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之后我会跟他说实话的。」 我知道我不能永远躲着,学会离别,怕不是过了某天就能放下,反而是在平常偶然地想起,才意识到有些人真的会走,而有些关係真的就只能停在那个时间点。 只要你还活着,就必须继续往前。 我坐了一会儿,直到护理师进来量血压,才站起身。 离开病房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哥,如果这是成长的第二阶段,那我终于开始上课了。」 园游会那一天,校园从早上就开始沸腾了。 各种繽纷的布条、海报与宣传纸佈满了整条走廊,音响测试声一波接着一波,操场边排满外校生与家长,而教室里堆满各种塑胶杯与冰桶。 而我穿着我们班替我准备的吉祥物装,头上戴着一个大大的问号发箍,脸上画着夸张却不失可爱的妆,制服外还披着红色的小斗篷,以防大家找不到我。 「npc上线啦!」 吴依珊推着我出教室,她先拿手机拍了一张,旋即又我们两人挤在镜头前也自拍了一张,其他同学一看到全都跑了过来。 「怎么可以不揪啊?」 「来来来,快点,等一下要开工囉!」 我们几个女生对着镜头,先来一张最常见的yeah的手势,后面又比了各种韩团偶像的手势。 吴依珊就被拉进去主持生意了,而我也踏上自己的副本。 躲在人群这件事对我来说并不难,不过也不能总是躲着,得让大家有点乐趣。 第一个找到我的是,一对情侣,他们应该是其他校的学生,男生看到题目马上露出苦笑。 女朋友在旁边笑他果然是学渣,自己没两下就解出来了。 尔后还有家长来挑战,不少人都说离开学校太久早就忘光了。 是啊,谁出社会还会用到三角函数呢! 「这我们还没学到啊!姊姊,没有给国中生的吗?」 「有有有,等我一下啊。」 我拿了另外一张比较简单的题目出来,几个国中生都围过来凑热闹。 其中还有一个问:「姊姊你已经高中,为什么还这么矮?」 「你再说下去,就没有优惠券喔!」 我努力维持微笑,差一点就要伸手巴下去。 中午休息时,我在教室外的走廊看到吕子齐。 他真的来了。 穿的十分简单的,站在人群里却莫名地显眼。 他看见我时,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什么造型?」 「吉祥物。」我故作轻松地转了一圈,「还算可爱吧?」 他点点头。「很适合你。」 那句话落下时,我胸口还是轻轻震了一下,温柔真是可怕的东西,但今天过后就必须戒掉了呢。 「你在这等我一下,我进去拿个东西。」 说完,我就先回教室拿了要还他的相机,还顺便跟吴依珊报告了进度。 「哇靠,你这进度报告中间是不是跳过太多东西了?」 「快连载结束了,不管怎么样,今天就会有一个结局了。」 实在不想让吴依珊看到太沮丧的我,这会白费她跟嵐姐为我准备的妆容。 「苏文嫻,给我抬起头。」她转头又喊了帮我化妆的嵐姊,「快!帮苏文嫻战力补给一下!她要跟喜欢的人去逛了。」 嵐姊一听赶紧放下手上的便当,拿起唇膏、蜜粉与刷具过来,又是一阵涂涂抹抹的。 「行了,赶紧去会情郎吧!我就不信我的技术不能让对方说好。」 而吴依珊也说:「对啊,一定可以的啦。」 我见她们几个这么帮我,旋即也撑起一个笑容。 「谢啦,我去去就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笑得灿烂。 「子齐哥,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我迈开步伐,往他走过去。 「想先去哪逛吗?」我问,而他只是耸耸肩:「没什么想法,不如我们慢慢晃下去?」 于是我们一层一层逛了下来,到了三楼时,他指了楼梯间旁的那教室说:「我跟你哥以前就是这个班的。」 我们走进这班的摊子,他脸上也露出又是怀念又是新奇的表情,教室内的格局没有变太多,但已经是不同群的人。 「我真的好久没有回来了。」 「没有熟识的老师吗?」 子齐哥点点头又说:「以前带我们的老师后来去一中了,再来就是??」 他扬起笑说:「谁叫你哥跑去澳洲,就没有伴可以陪我回来了。」 我看着那个笑容,内心却感到一阵钝痛,他笑得有多灿烂,但我接下来要对他说的话,就有多残忍。 一开始就不该说谎,编织了美好的梦,如今又要将他所有的阳光都收回。 我们离开校舍后,又在操场边绕了一阵子,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我拿出相机递给他。 「子齐哥,可以帮我拍一张吗?我想做个纪念。」 他很自然地接过去,镜头对着我时,他微微弯腰调整角度,那专注的神情,依旧令我动容。 快门声响起,喀擦。 即使只有一秒,我也想留下一点灵魂在他的镜头里,哪怕迎接我们的是无尽的痛苦。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回相机,当着他的面把记忆卡抽出来,然后装回他原本的记忆卡。 「我留记忆卡着就好,相机可以先还给子齐哥了。」 他没有多想又说:「不用这么急着还我没关係。」 我摇摇头。「我已经借得够久了。」 后来,我们又走到教学大楼后侧,音乐声隔着墙变得遥远。 我深吸一口气,又再一次地喊了他的名字。 「嗯?」 「我喜欢你。」 话一出,一切就变得那么的不同了。空气瞬间凝固,吕子齐没有立刻回答,但那种沉默却比拒绝还残忍。 「文嫻??。」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而他却下意识地撇开脸不再看着我。 我知道喔,我早就猜到如此温柔的你会给出的答案。 但是真正听见时,还是像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快要无法支撑着自己的全部。 而我接下来还要对你说出更残忍的话,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 「那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我硬挤出来这么一个问话,而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却没有正面回答。 「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该承受的,我们回去继续逛吧。」 我看着他说:「他没有在澳洲。」 吕子齐的眼神终于变了,不再装满柔光,里头有诧异与不解。 「什么意思?」 「他现在人就躺在台中荣总。」 我真的踏入第二阶段,要学着怎么跟眼前的人告别,但能做的事情却不多,我只能静静地看着他脸色一寸一寸褪去色彩。 「对不起,我骗你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会这样。」 「哥哥的病房是702,你看了就会明白的。」 他没有再问第二句,转身就往校门口走,那背影还是第一次显得狼狈。 音乐重新灌回耳朵,我却什么都听不见,我不想回教室,也不想面对任何人。 于是我转身,背对走廊的人群,却不知道是哪个不识相的点了点我的肩膀。 「同学,我们活动已经结束了。」 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已经快要到了临界点,这人怎么还不走啊。 我却被人扳了过去,一个鬼面具贴得很近。 「是我。」 姚钧把面具往上掀,无奈地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他浅浅的瞳孔不再清澈,映出我的一脸难看。 我真的撑不住了,大家所有的努力都要白费了。 眼泪就这样直接砸下来。 「姚钧,我、我失恋了。」 声音破碎得不像我,他又叹了一口气。 「是吕子齐吧?」 我抬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淡淡地说:「我刚刚有看到你们在操场那边,再说,你每次上课的时候,都一脸痴迷地看着他,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吧?」 我愣住了,而他只是把鬼面具摘下,扣在我脸上。 「别站这里。」 他忽然牵住我的手,旋即又略带慌忙地解释道:「抱歉,又哭又戴着面具的,应该不好走。」 我哽咽地说:「嗯??没关係。」 他手里传来的温度,又再次让我一阵鼻酸,即使这么糟糕的我也有人愿意陪我。 018 姚钧把我带到角落的楼梯间,确认无人之后,便松开我的手,而外头热闹的人声终于不再淹了过来。 「这里不会有人听到,别忍了。」 他的话落成一地的阳光,就这样轻轻地照在我身上,驱走了原本的寒冷,却惹得我更想哭。 而我哇地一声真的哭出来,哭得比刚才还厉害。 眼泪就像关不住的水龙头,不停地涌出,好像要把这辈子的泪水都哭完似的。 嵐姊帮我画的眼线一定会被我哭晕了,虽然她说那是防水的不用担心。 我不敢断言自己从来没这样哭过,但至少在感情上,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切的疼痛。 彷彿有一把刀用力地刺进心脏,只要轻轻地呼吸就会生疼,可是你也无法轻易地抽出刀,就怕将刀抽出会涌出更多的血,更多的,诉不尽也说不完的爱意。 这些再也无法传达出去的喜欢,最后都只能化成泪水下在我的心上,无人再能问津。 哭了好一阵子之后,我看着始终站在一旁未曾移过半步的姚钧。 此刻的他又是怎么看待这样的我,更何况他还知道我喜欢着吕子齐。 「我是不是很蠢?」他看了我一眼,便说:「有一点。」 「喂!」真没良心,居然没有否认。 而他靠在墙边又说:「但不告白更蠢。」 我吸着鼻子,继续说:「那你知道吗?更蠢的是,我早就知道他有喜欢的人,我还执意告白。」 「啊?还有这种事啊。」他微微挑眉,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没错,我就是这么蠢。」 「这也不算蠢啦,至少我就不敢这么做,」他耸耸肩又说:「所以我觉得你满厉害的。」 「你说被拒绝之后哭成这样,叫厉害吗?姚同学,你是不是搞错厉害的意思了?」 「总比什么都不说,先说了还能早死早超生。」 话刚落,姚钧合掌对我拜了一下。 「施主,要是能渡过此劫,迎接你的就会是海阔天空。」 我见他这副要笑话我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拍了他的手。 「施你个头啦!你就不能好好安慰我吗?」 他抿着唇笑了笑。「这哪不算安慰?你现在不就没有在哭了?」 我摸了摸眼角,眼角确实不再湿润了,真被这傢伙得逞。 「还不是因为你在这边讲那些没营养的干话!」 「欸,苏文嫻,在恋爱上,姑且也算你的前辈吧?」 我撇过头不想听他继续胡扯,但他讲得倒是起劲又继续说下去。 「身为前辈给你两个忠告。」 「你又要扯什么歪理?」 不知何时姚钧已经走到身边,浅棕色的眸子正凝视着我哭花的脸。 他伸出一根食指先说:「第一,解决失恋的最好办法,就是赶快喜欢下一个人。」 「蛤?你不要乱教喔!」他笑而不回,又伸出中指说:「第二,找能让你笑出来的人会比较好。」 「这、这我当然知道啊。」 我不着痕跡地往后退了一步,而他又往前了一步,忽然从口袋拿出一包面纸递了过来。 「哭过就好了,园游会还没有结束,不要让你的朋友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在哄人? 我乖乖地接下面纸,到转角的化妆室稍微打理自己,真如嵐姐说的,眼线居然没有晕开,待会得跟她问一下是哪个牌子的。 一走出化妆室,就见姚钧一人倚着墙,他轻轻地闭着眼正在休息,远处的操场依旧热闹,此处却静謐得不可思议,像是某个只属于我们的桃源。 而阳光从树梢透了过来,几片碎光落在他洁白的制服身上,仔细一瞧这才发现他的脸上,还被涂了几道红,拙劣的技术不比专业的特殊化妆,却有着别样的青涩。 差点要忘了他是他们班的门面。 突然觉得能让姚钧翘班出来陪我哭一场,也算是赚到了吧? 我伸手比出一个框,想将眼前的少年框住,不知道有多少少女都幻想能看见这一幕,竟然就被我瞧见了。 看来不只是赚到,简直是赚烂了。 可惜相机还给吕子齐了,否则我定会收藏这一刻,或许还能再拿去卖钱也不一定。 忽然,姚钧抬眼朝我看了过来,然后他弯起嘴角,笑了,就只在一瞬之间。 我们走回操场后,各自往彼此的班级走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刚上了楼,还未走到我们班前,就看到吴依珊朝我跑过来,她张开双臂,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她飞扑了。 「你、你不要每次都这么突然嘛!」 「我担心你啊。」吴依珊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 嵐姊也走了过来,仔细瞧了瞧我的脸又说:「看来是已经大哭一场过了。」 「这么明显吗?眼线没有糊欸。」我问。 嵐姊摇摇头,摆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又说:「眼线是没糊,但眼妆都掉光,你到底哭了多少啊?」 「嗯??把今年的份都哭完了吧。」 而吴依珊这才松开怀抱,她低头看了我,满脸都写着担心二字。 「我没事,」我扬起笑容说,「但我要跟你约时间好好聊,你愿意听我说吗?」 听到我这么一说,吴依珊又把我抱得更紧。 「笨蛋,当然愿意啊!」 虽然我一笑,心就会被扯得还有些的疼,但也不至于再渗血了。 真如姚钧所说的,哭过就好了。 嵐姊拍了拍我们两个的头说:「不管你们是要闺蜜趴,还是温馨谈心时刻,庆功宴一个个都不准缺席啊。」 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苏文嫻你先来让我再补妆一下,我们班最后一次的团体活动,不能砸我的招牌。」 我被朋友们带回班级,教室里仍然闹哄哄的,但大家见我们回来时,没有因为我哭惨的脸而安静下来,反而个个都兴奋地凑了过来。 几个比较吵的男同学还吆喝着。 「让我们恭请,吉祥物驾到!」 还有一两个成绩好的也凑过来说:「苏文嫻,你出的题连数理资优班的猴子都解不出来,真是太猛了。」 而女生也在旁吐槽:「先别笑别人,你们自己也解不出来吧。」 霎时间,我都要忘了几十分鐘前,我才刚失恋,怎么一转眼又被眼前的画面所吸引,空虚的心被大家的笑声撑得满满的。 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吗?因为我们还年轻,所以这个世界是绕着我们转的。 我真忘了,我也才十六而已。在这个年纪里,受伤了,也还能再去爱的。 就像姚钧说的,解决失恋的最好办法,就是赶快喜欢下一个人。 而最最奇妙的是,先前的我总汲汲营营地想长大,想变成可靠的大人,可是现在我却不希望园游会结束,不希望下週一又恢復到一成不变的上课日。 「欸,既然人都到齐了,快来拍一张大合照。」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眾人纷纷聚到黑板前,大家都还穿着店员的衣服,有的手上还端着手摇,吴依珊拆下外面的招牌放到最中间,嵐姐去喊了自己外校的朋友来帮我们拍照。 「等等,吉祥物帮我往里面靠一点,快出框了。」 又不知道是谁拉了我往中间一靠。 这么平凡又边缘的我竟然站了c位,还不及反应就听见第一声快门声。 随后的第二第三第四,我们比着各种手势,几个女生喊着要模仿偶像的手指爱心,最后一张却总是比着yeah收尾。 就在此时,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我突然不这么想知道,关于成长的第三个阶段是什么。 拜託,让我在这一刻待久一点。 019 园游会结束后,我们一整班浩浩荡荡杀去学校附近的热炒店,桌子拼成两排,菜都还没上齐,声音已经吵得像有人在现场开演唱会。 「乾杯!」 玻璃杯互相碰杯,撞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旋即又陷入闹哄哄的,几乎要把人家店面给掀翻。 当然杯子里装的是麦茶跟可乐,没有人真的敢碰酒,但架势做得十足。 结果我们才刚坐着没多久,门口又涌进一群熟面孔,是姚钧他们班的。 两边一对眼,空气里立刻多了几分「附中人不服输」的火药味,气势可不能输。 不出所料,他们那边已经有人把姚钧簇拥在中间,举杯敬他。 「校排一请客啊!」 「喝啦喝啦!」 姚钧被推到桌边,嘴上说着「干嘛啊」,却还是配合地举起杯子,杯里也是麦茶。 全场都演得像真的一样。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冒泡的可乐,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下午我才在楼梯间哭成那样,现在却能跟着大家一起笑。 青春真是奇怪的东西。 这时,吴依珊悄悄挪过来坐到我旁边。 她先看了一眼另外一边的热恼,才转过头在我耳边轻声地说:「欸,我才想到一件事。」 「什么?」 「今天你走之后,姚钧有来我们班上,好像在找人,但问他找谁,他也不说,神神秘秘的。」 我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欸,他该不会是在找你唄?」 我夹了一口菜,假装若无其事。 「可能只是想来喝你做的奇奇怪怪的饮料吧。」 「欸?那希望他别拉肚子啊。」她瞇起眼,话锋一转,便问起下午的事儿。 「所以是没戏了吗?你跟大哥哥的部分。」 我嚥下口中那嚼得苦涩的菜,才点点头,她不禁皱眉说:「真没眼光。」 听她那真诚的语气,我忍不住笑出声,也拿着小杯子轻敲她的。 「是啊。不过在我之前,吴依珊你得加把劲。李政哲今天有来吗?」 她闻言低头抿了一口饮料,笑得可疑。 我不禁睁大了眼将看向她:「你从实招来啊!」 她终于重重点头。 「你跟大哥哥走之后的事,他就来探班,我们在后面小走廊聊了一下,然后他就告白了。」 「好小子,真敢开口,不过那你今晚怎么没去约会?」 她替我斟满杯子,又替自己倒满。 「当然要先陪陪我家文嫻啊。」 我故意夸张地叹气。「还是我们依珊好,唉唷,我突然有种嫁女儿的难过了。」 「少来。」她笑,「不过他等等会来接我。」 「切,果然是女大留不住。」 我们笑成一团,嵐姐他们也凑过来闹了一轮,整桌吵到隔壁桌都看了过来。 饭吃完,饮料也喝光,大家起身要散时,姚钧那边的人也站起来了。 几轮较劲后,不分上下,不过饭后总归是同校一场,有人挥手喊我们。 「欸,七班的,要不要一起去唱ktv?来续个摊,明天週六欸!」 附中人嘛,定是要会玩会读书,两者缺一不可。 我混在人群里,刚抬眼就见姚钧的目光也看了过来,我们短暂相视一阵,他比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看手机。 低头一看,一则讯息悄然浮现。 「搭公车吗?」 我回:「对。」 「一起?」 「你不去续吗?你们班不是要唱ktv?」 「不去,太吵了。」 我盯着那行字不禁皱眉,ktv不吵难道要当图书馆是不是? 又想到吴依珊要去约会,续摊也没什么熟人。 「那待会一起去搭车?」 他又回传了一个ok贴图。 虽说庆功宴要结束了,大家还是围在路边聊了一阵子才散,眼看着还得聊上一时半会,我先跟大家道别往公车站走。 没走几步,背后就传来声音。 「喂,不是说一起搭车?」 我转头,便见姚钧已经追上来。 「我以为你还要跟同学聊呢。」 他看我一眼,语气理直气壮。 「都跟你约了,还聊什么。」 我一时语塞。 「那真是抱歉。」 他不免叹了口气:「走吧。」 我们并肩走了好一段路,什么话都没说,明明是这傢伙约我搭车的,现在又是个冷漠的样子,跟今天下午那个一身晴朗的少年真是不同。 我在心里碎念到第三句时,他忽然靠得很近,我下意识退一步。 「你靠这么近干嘛?」 「我刚叫你都没反应。」 「你要干嘛?」 他摸了摸脖子,脸撇向另一侧,琢磨了一会儿,才慢缓缓地问出口。 「你还好吧?」 还真是会问,顿时间又沉默了。 失恋是不经提的,但总归来说人家是担心我,也不好说得太直白。 我踌躇了一阵,便说:「说不难过是骗人,毕竟才过几个小时而已,但今天也真玩得开心,所以我现在最想做的是回家洗洗睡。」 「那就好。」 他转过头,垂眸凝视着我,忽然又伸出手,我往下缩了一点,那手没有如我预期落在头上,而是朝远方挥了挥手,替我拦下车。 「快回去睡觉吧!」 他站在站牌旁,看着我上车。 就如同过去无数个週三晚一样,明明是一样的画面,我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隔週週一的早上,校刊社群组就先炸开,副社长紧张兮兮地在群组发话。 副社长:「本週五发售校刊!每个人业绩50本啊!」 社长秒回:「别理这个北七,量力而为,多拉一个是一个,不勉强。」 我看着对话笑出来,其实大家都有一点紧张,毕竟这一期可是赌上了姚钧的顏面。 至少他们班肯定会买吧? 我正盘算着该怎么推销,吴依珊突然衝进教室。 「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什么吗?」 「快说。」 她总是毛毛躁躁的,我也见怪不怪的。 「我去教务处帮副班长拿点名簿,遇到姚钧在填转组单,重点是他要转三类!」 「啊?」 我还等不及追问,旁边就有人接话。 「他来三类干嘛?」 吴依珊也回了对方:「我也不知道欸,现在转很吃力吧?」 「他校排一欸,去哪都行啦。」 副班长走过来插嘴,顺手拿了吴依珊手中的点名簿。 「要是转到我们班,导仔一定爽死。」 「他要爽什么?」我问。 「校排一二都在我们班,够他在数理资优班面前抬起头囉。」 吴依珊接话:「对吼,他是数理资优班的公民老师,一定早就看他们班导不爽了。」 「没想到老师们也打得火热。」 有人发出感叹,教室里是一阵笑,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内心却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怪。 他怎么突然要转三类?週五怎么不见他说啊? 校刊在週三正式开卖,比想像中热闹,福利社门口一早就有人排队,几个校刊社员手忙脚乱地补货。 副社长站在旁边拿着大声公指挥秩序。 「不要一次拿三本!一人限购一本!」 不到两节课,第一批几乎抢售一空,群组里传来照片,全都是空掉的纸箱,还有副社长一脸不可置信的自拍。 「真的假的?卖这么快?」 「封面人物发威啦!」 大家开心成一团,而我看着手机,松了一大口气,这下算是过关了吧? 比起校刊,我更在意另一件事,吕子齐已经好多天没有消息,本来还盼着今晚的英文口说班能见到他。 哪怕只是正常上课也好,要是能有一场平静的对话就更好了。 只是当我一踏进补习班,柜檯小姐就抬头说:「今天吕老师请假喔。」 我怔了一下,「请假?」 「对,临时请两週假。」 心慢慢地沉了下去,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口又响起脚步声,姚钧也到了。 柜檯小姐看着我们两个,微微一笑,便说:「两位同学看是要在三楼自习,还是先回去也没关係。」 我跟姚钧对看一眼。 「不如唸个书再走?」我说,「快期末了。」 他点头。我们一起上楼,不再坐得像第一堂课那样很遥远,他一转头就能看到我坐在斜后方。 本想问他关于转组的事情,但又觉得这不干自己的事,还是别多嘴的好。 没想到他倒是先开了口,朝我伸出手说:「借我笔芯。」 语气还是那么理直气壮呢。 我随手拿了一个给他。 「我要0.7。」 「你也太小眾了吧!」 「0.7好划卡。」 「哼,当我没有。」 我翻了一下书包夹层,摸到了一个长方形的塑胶盒,之前买错没丢,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这就送你!」 过了这个小插曲后,我们又各自静静地唸书,教室只剩下翻页的声音。 本以为如此安静的时刻能持续到下课,手机就震了好几下,校刊社的群组跳出好几个讯息,连吴依珊也急着打电话过来。 我刚接起电话,她劈头就问:「你还好吧?」 「发生什么事情?」 听我的声音,姚钧也转头看了过来。 「表特版上,有人发贴文在骂说校刊的採访写得很糟,说你採访什么也没问出来,结果下面的留言就开始附和,填了表单的问题都没问出来。」 「居然还有这种事啊。」我接着说:「别担心,我还没有看。」 而吴依珊仍不停地叮嘱我,最好别插手。 掛了电话后,赶紧点进校刊社的群组,见到社长跟副社长在安抚大家。 「文嫻你别在意,这些文我们都审过,别理那些人。」 「对啊!尽是想挖一些八卦而已。」 看到他们如此替我着想,也免不了泛起愧疚。 「谢谢社长跟副社长,还是我上去发个文道歉一下啊?」 社长很快地就回:「不用,又没做错什么事。」 我放下手机后,姚钧便问:「是发生什么事?」 眼下,这事又与姚钧不相干,我摇摇头便说:「没什么大事。」 快考试真别去烦别人。 没想到隔天的数学课上,就收到校刊社的社员拍的一张照片,他们在回收场看到几本剪了封面的校刊。 本想低调行事,等风头过去,就能平息了,怎么还闹出这些事? 虽然说不想去看那些无聊的东西,但我也有点责任,手鬼使神差地点开表特版。 第一则跳出来的贴文,是数秒前更新的,而上面写着一段乾净利落的文字。 我猛然站起身,都忘了现在是上课时间,大家都转头看向我。 「文、文嫻怎么了吗?老师有算错吗?」 数学老师吓了一跳。 「不不不,老师,我想去上厕所。」 「快去。」 我抓着手机往快跑,飞快地打下讯息给姚钧。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也很快地回:「上课偷用手机?」 真是难得的秒读,但根本在已读乱回。 「不知道是谁害的!你干嘛在表特版发那篇贴文。」 「我就好奇大家想问什么。」 「快考试,你别来凑热闹。」 「放心,回那些东西,我校排也不会掉。」 看他这么回,我突然觉得自己根本是白担心一场。 020 说到底,姚钧到底是太自信,还是根本没在怕? 贴文刚发出去没多久,下面就出现了一排留言,看来附中的学务处对手机的管理待加强。 上课时间留言数还能破百,也就姚钧这人气能做到。 不得不再次对那傢伙表示respect。 而我当然是出于好奇心,来参观一下那傢伙的亲自解答。 滑到留言区最底,飘出来的第一个问题了无新意。 「有没有女朋友?」 这不是在校刊上就写过了吗? 到底有没有在看?附中的阅读能力这么差的吗?别只看图啊,这群人。 果不其然姚钧就回了一句。 「这问题校刊上有,重复的不答,大家上点心啊。」 于是下面一整排类似的问题,都被贴上了差不多的回答,这人也满执着,确实是秉持着有问必答,但怎么回是随他大爷的心情。 既然不能问女朋友,那么问有没有喜欢的人总行了吧,毕竟这一题我还真没写在校刊社,很快就被大家鑽到漏洞。 只见姚钧就三个字说得明明白白的。 「现在有。」 不久前是「可能有」,看来现在已经是确认自己的心意了。 没想到下面很快就有人问:「那喜欢的人是谁!!」 「不是你。」简短三个字,真是明白人。 而又有人不死心地留了一题:「可以跟你交往吗?」 想不到姚钧也见怪不怪地回击一句。 「梦里什么都有。」 「怎么样才能梦到你!」 「那多买几本校刊吧。」 这人还帮衝销量了啊! 「不能交往的话,那可以跟你约会吗?一天就好!」 「考赢我的话可以。」 留言处是一片哀嚎,要考赢他比登天难吧? 忽然有人喊了一句。「同学!上课不上课站在那边干嘛啊?」 我赶紧把手机收到口袋里,掛上有礼貌的微笑对着迎面走来的男老师。 「报告老师,我刚刚去上厕所,现在要回教室了。」 「快回去,别在走廊逗留,上课不上课的。」 我点点头,他还念了一句:「现在的小孩真难教。」 这男老师板着一张脸,开口尽是嫌弃,好似我挡了他的财路,就只会在这里摆架子,都不知道现在教室里还剩几个是真的在上课。 回到教室后,一眼望过去,个个都低头滑着手机。 我反而没兴趣了,逕自算起数学,得趁着姚钧还有回不完问题时,赶紧追上他的进度。 期末还有一次交锋呢,不能让他太得意。 那天之后,我就没有再光顾那篇贴文,把手机的社群都先删掉,专心准备期末考。 期末如期而至,只可惜凭这么一点小风波,是撼动不了他校排第一的宝座,我依旧守在第二名,痴痴地望向他的第一。 就只差两分了,也算尽力了吧。 不过吴依珊却考得不太理想。 她没什么精神,就趴在桌上,见我来才勉强地撑起身子。 「要去结业式了。」我说。 「三类真的太难了,我这种弱鸡到底来凑什么热闹。」 我拍拍她的背:「没事,不然先把文科顾好也不错。」 她轻轻地点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而寒假很快就来了。 这一年的新年来得不算晚,二月初就是除夕,而除夕的前两恰逢我的生日。 早上刚醒来手机就跳出讯息,吴依珊传来了一长串祝福。 「嫻,抱歉啊,今年生日不能帮你过,家里提前回台南阿嬤家过年,但我礼物会寄过去,记得收啊!」 我还在回讯息,楼下就传来门铃声,赶紧跑下楼收了包裹。 一个方盒子装的,外头用淡蓝色的缎带绑得很是可爱,我先拍了几张照片传过去。 「收到了,你也弄得太搞刚了吧。」 「当然,这可是一生仅有一次的十七岁生日啊。」 「哪个岁数不是一生一次。」 「苏文嫻你能不能浪漫点?」 我笑着回她:「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不过你今天好早喔?」 只见吴依珊传了一个痛苦表情的贴图,附带一句:「我七点就被挖起来,一路上都在塞车,刚到嘉义而已。」 「辛苦了,不过回阿嬤家也比较热闹啦!」 「先别说这个,你赶快去拆礼物!」 我这才放下手机,但真的面对这包装精緻的,还真有点无从下手。 从书桌上拿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了缎带,再慢慢地包装都拆了,里头是一个透明的盒子,坐着一隻小兔子的吊饰。 它的耳朵垂垂的,可爱得有点傻,旁边还附了一张小卡。 「苏文嫻,生日快乐,我记得你喜欢兔子,可爱吧!」 非常可爱,我又拍了几张照片给吴依珊,她却没有像再已读,许是快抵达台南了吧。 除了吴依珊之外,爸妈也没有忘记今天是生日,分别也都来问我想法。 老爸先是传了一句:「宝贝女儿想吃什么餐厅?」 讯息之下,还附了好几家餐厅的连结。 而妈妈也说,今天值晚班,可以空出白天陪我。 虽然是这么说,我今天下楼时,家里还是空荡荡,也不知道这两人是跑去哪里,转而一想,他们又还能去哪呢? 不想太大费周章过生日,我决定把两人凑在一起,并且用一顿午餐来解决。 我随意挑了一家台中的烧肉店,三人直接到餐厅匯合,老爸还算机灵,早早订好位置了,那些传来的连结都是备案而已。 而餐桌上难得和睦,两位大人姑且看在我的面子上,谈起话来不带一丝火药味。 「真好吃。」 老爸马上讨好地说:「你喜欢,也不用等生日,之后都可以再来。」 待我细细品嚐嘴里烤得十分刚好的肉后,我才回说:「不用了。」 老爸明显一愣,还想着自己哪句话说错,连妈妈都放下餐具看了过来。 「久久吃一次才好吃,太常吃就不珍贵了。」 他们这才赶紧附和着。 一顿饭下来,没有什么波澜,却也称不上美满,我们对彼此都极为客套。 这是家人之间,该有这样的距离吗? 我不确定,至少不会字字斟酌,就怕一出口又弄得浑身是伤。 午后回到房间,我再次翻开哥哥的讲义,解了两题,又放下笔。 「满十七了。」我仰头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而明年就是十八,在刑法上,是要付完全的刑事责任了。 真要成大人了吗? 这样的问题得不到回答,至少连哥哥都无法告诉我那是个什么样的年岁。 此时,手机震了一下。 原以为是吴依珊,结果一看是姚钧。 「在干嘛?」 「发呆。」 「要不要去逛旱溪夜市?」 我看着那行字。 「很远欸。」跟我家简直是反方向。 「不介意的话,可以去载你。」 或许是今天太闷了,我竟然萌生了想答应的念头。 对啊,我才十七,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好哇。」 我们约五点半,在我家坡道下方的便利商店匯合。 刚走到路口时,就见他站在一台机车旁。 「你?」我瞪大眼睛。 「电动的,我很守法的。」 他边说,边递来了另外一顶安全帽。 我坐上后座时,还有点彆扭。 「抓好。」 而嘴巴贪快问了一句:「抓哪?」 反而落得他的陷阱。 他反问:「你想抓哪里?」 「你??。」 见我一脸无言,他还笑了几声,才指了指腰边的衣襬说:「你抓这里就好。」 夜风迎面吹来,城市的灯一盏盏往后退,一阵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这反而不是在逃避,更像真的在往前。 我们彷若没有韁绳的马,驰骋在这座大城市中,期待找到一处落脚的湖边喝水休息,又或者寻一片能尽情奔跑的大草原。 夜市比想像热闹,我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一前一后地走着,直到人潮稍微退去一些,我们才自然地并肩前行。 买了鸡蛋糕,也吃了章鱼烧跟地瓜球,还跑去射飞镖,姚钧一个气球都没有射到。 「校排一射这么烂?」我笑他。 「总不能所有事情都赢,这样别人怎么活?」 他还说得有点道理。 玩到最后,还是我帮自己赢了一隻的小兔子,我皱着眉看着怀中的兔子,比起吴依珊送的,这隻显得有些逊色,要是摆在一起,感觉它会自卑。 而姚钧却问:「你不要,可以送我。」 「好哇,当作车资好了。」 我把那隻兔子送了出去,而他竟然笑得很开心。 那一晚我们没有谈失恋,也没有谈哥哥,只是在人群里走着,偶尔手背碰到又迅速分开。 这不过是一个很寻常的夜晚,简单得不像生日该有的隆重,甚至中午吃的烧肉都不比鸡蛋糕美味。 我感到踏实的快乐。 回到家楼下时快十一点,他把安全帽收好,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生日快乐。」 我愣了愣,才问:「你怎么知道?」 「通讯软体有提醒。」他见我不言不语,催促着我:「赶快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鍊,中间掛着几颗小星星。 「本来想买吊饰,但怕跟人撞。」 他说得云淡风轻。 而我握着那条手鍊,双眼不禁有些酸涩,却不是因为难过。 「谢谢。」 他看着我,语气比平常低了一点。 「我们又同岁了。」他顿了顿又说:「这样算年上吧?」 姚钧是年尾的孩子,比我早十七岁。 「应该算吧?不然今年你生日,换我帮你庆生吧!」 「听不懂就算了。」他倒抽一口气,旋即别过头又说:「你赶快上去吧!」 话一落,他转身就跨上车,没入车流之中,很快地就不见踪影。 而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握在手中的星星在正折射出点点微光。 这个生日真的有被好好对待。 十七岁。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而这一路上,我永远不是一个人。 021 寒假过得很快,台中即使到了二月,也依然能维持晴朗的好天气,只有几天春寒料峭的,气温稍低了点,不一会儿又恢復到平时宜人的气温。 生日过后,迎来的就是春节。 从除夕那张三人却显得过于空旷的餐桌,到大年初一的走春拜年,红包来来往往,祝福与问候一遍又一遍。 「高二了,要准备考学测了吧?」 「听说文嫻的成绩也很好,应该也会跟文熙一样去念台大吧?」 总是浮现类似的内容,我应该庆幸哥哥的名字还未消逝,他还存在着。 只是这日子倒像条只懂往前行的河,就顺顺地流过去,也不见它为谁停下脚步。 过年期间的补习班也放假了,我没有再主动联络吕子齐,而他当然也没有传任何讯息过来。 我们的关係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停在那个园游会的喧闹午后。 这段期间,我跟妈妈去了几次医院,并没有遇到过他,也不知道他是否去见过哥哥了。 直到开学前两天的晚上,手机震了一下,本来还想着是不是吴依珊来求救寒假作业,点开却看见一个久违的名字。 吕子齐传了一则讯息过来,简单又明确。 「文嫻,明天可以找时间见个面吗?」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心没有剧烈地跳,好像也不再刺痛,只是很平静地去拆开一封迟来已久的信。 「可以。」当然可以,你都不知道我等多久了。 过了几秒,他又传来。「我想去看看文熙。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可以一起。」 指尖停了一下,这句话才是真正的重点,他并不是想见我,而是要去看哥哥。 「好。」我回了过去。 即使是对吕子齐来说,面对真相也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开学前一天的午后,天气忽然转冷,温度呈现断崖式地下降,我人缩在厚外套里,平时很少使用到的围巾都拿了出来。 正如李清照说的,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但最难的还不只是低温而已。 我们约在荣总的门口,他比我早到,独自站在门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头低低的,似乎也在替自己做心理准备。 我走过去时,他抬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忽有点陌生了。 太多事情发生之后,我们已经不是那个园游会之前的我们。 「新年快乐。」他先说。 我笑了笑也回:「恭喜发财。」 寒暄得体而疏离,我们并肩走进医院,电梯里没有人,只有镜子里并排的我们,他看起来好像又瘦了一点。 「对不起。」他忽然开口,而我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跳动。 「为什么?」 「园游会那天,放你一个人承受太多了。」 我没有回答,电梯门就开了,我们走向病房,哥哥还是一样,始终沉睡,依旧安静,就连时间在这个房间里也走得比外面慢。 吕子齐站在床边,很久都没有说话,我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无法想像到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肯定有很多话想说的吧? 他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床栏。 「文熙,你真是混蛋。」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愣了愣,吕子齐猛一提高了不少音量,手也握紧成拳,重重地捶在栏杆上。 「明明约好要一起去成大,结果你自己跑去台大,这样就算了,还给我搞失联,讲一堆狗屁不通的话。」 拳没有松开,这次捶在棉被上,却一点用都没有,痛的只有他自己的心。 「到底当初是谁说好,就算被你妈发现了,你也没有要放弃,又是谁说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吕子齐逐渐哽咽,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才说:「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办法,是吗?」 「你给我起来喔!」他一把扯住哥哥的领口,像是要把人拉起身,可是手却颤抖不已。 「凭什么只留我一个人苦苦等你呢?」 说完,他便哭了。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春雨在一声雷鸣之后,轰然而下,猖狂地降落在乾枯的土地,一点一滴浸湿了那张总是苍白的脸,彷彿连哥哥也在哭泣。 是啊,等待的人也有自己的需要消化心情,有无法诉清的苦。 妈妈总是刻意不说,但她的痛也闷在心底,连老爸也是,不回家就以为不会难受了吗? 他们都是大人了,可是连大人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真希望这个家的人,都能像这样狠狠地骂一回。 吕子齐站了很久,然后转头看我,眼睛哭得有点红,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谢谢你,陪我来这边,很抱歉还骂了你哥。」 我摇摇头说:「没事,他该骂,听起来他糟透,是子齐哥辛苦了。」 「我本来想自己处理的。」他说:「但又觉得我一个人面对他,我可能会气疯,而且我想文嫻也有很多怨懟想跟他说吧。」 那句话让我怔了一下,看来第二阶段的成长,不是单人任务。 我们一起坐了一会儿,没有再谈起告白的事情。 那些都像是退去海水的海岸线,只剩被侵蚀成有了凹洞的石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留下。 离开病房前,我替哥哥拉了拉被角。 吕子齐忽然开口:「文嫻。」 「嗯?」 「关于文熙的事情,我不是故意不回答你的。」 我看着他,他垂下眼眸:「只是有些感情来不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没关係。」我说,转而又问:「是因为我妈吗?」 吕子齐露出苦笑,他说:「不算主要原因。」 「一开始的确是不小心被她看到了一些亲密的互动,文熙好像因为这样被骂得很惨,好几天都没回讯息。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消失那几天你们去家族旅游了。」 「原来是那个时候啊。」 「我有问他,但他说没关係,躲到台南就没事了,结果他开始搞失踪。」 他叹了一口气说:「本来想着开学可以见到一面,他却改志愿跑去台北了,我气疯了,还跑去找过他。」 「后来呢?你们有见到面吗?」我问。 这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正一点点被还原到某个样子,然而,进展到一半,却见吕子齐预言又止的,怕是一场不欢而散吧。 「子齐哥,如果难受可以不说。」 他撑起淡淡的笑,摇摇头后,才接着说:「见到了,但??我先看到他跟一个女生走在一起,不太像朋友。」 「怎么可能?我怎么不记得哥有交过女朋友!」 一说完,我竟也不太确定,关于哥的一切都是那么模糊 「起初我也不信,直接找他本人要讲清楚,结果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吕子齐深吸了一口气说:「他说他已经变正常,不会再喜欢我了。」 「怎么还扯正不正常?哥是在讲什么鬼话!」 听到此,连我都忍不住骂出几句,更何况还是当事人。 「是不是很夸张?」吕子齐转而叹了一口气说:「我还回他说,同婚都过了,他怎么还敢用这种方式敷衍我,可是我也不敢再问下去。」 「我真怕他说的是真的。」 光是听到这句话,我的心也被掐了一把,难以想像当时的吕子齐有多难受,而哥哥在讲出这句话说,又该是多么地绝望。 「看来是哥他帮你做决定了,对吗?」 吕子齐点点头,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既然他都那么说,我也不至于到要回去求他,所以也没再跟他联系,没想到就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对不起,如果我有发现他的不对劲,就不会是这种结果了。」 我一口咬断他的这番话。 「肯定不是这样的啊,我哥要想做什么,谁也阻止不了。」 我越说越激动,音量也不自觉提高。「所以,子齐哥你不要全拦在自己的身上,这绝对不是你的错。」 儘管说得理直气壮的,但我也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上这样的路。 是真的没有关係了吗?我不敢确定。 而吕子齐却只向我说了一句:「谢谢。」 便将一切的情感都收进眼底,不再流露出一点。 电梯下楼后,我们并肩走出医院,冷风刚吹来,他却停在门口。 「文嫻,之后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希望我依然是你能寻求帮助的对象,好吗?」 我笑了一下。「当然好。」 但我们都知道,这句话只是一个让彼此释怀的藉口罢了,我们已经在不同位置了。 简短的道别后,他转身离开,而我也没有再回头,从今,我们得各走各的路。 022 开学第一天,天空蓝得过分,寒流刚走,空气还残留一点冷意,但天掛悬日竟已亮得让人睁不太开眼。 这还真是个好开头,是吧? 儘管如此,我坐在位子上,脑子却跟不上,彷彿整个人还留在昨天的病房里,而吕子齐就站在床边,他低声骂哥哥混蛋的画面不停地在眼前重播。 「他说他已经变正常,不会再喜欢我了。」 从吕子齐口中听来的话,仍像针一样,反覆刺进来。 我盯着桌面,铅笔在笔记本上画出毫无意义的线条。 直到教室门被推开,周围仍是一阵喧闹。 「安静一下。」 导仔清了清喉咙,语气故作平静,但表情早出卖了他,满脸尽是得意的笑。 「这学期有位同学转组到我们班。」 他刚讲完,教室瞬间沸腾了,平时校园无非是读书为重,若有这么一点动静,都能让大家提起精神。 「谁啊?」 「真的假的?」 「希望是女生,拜託拜託。」 猜测的声音此起彼落的,但我没有抬头,听了这消息也提不起一点劲。 不知哪个傢伙先骂出了一句:「哇靠!」 我才慢慢抬起眼,就对上站在门口的姚钧,他的视线直直穿过教室,与之相对数秒,竟有种好久不见的怀念。 他一身制服笔挺,书包单肩掛着,表情仍是淡淡的,怕是心里也不曾泛起一丝波澜。 对于他那种学霸而言,到哪里都一样。 姚钧收回视线,转而向大家打了声招呼。 「大家好,我是姚钧,从二班转来的。」 简单几个字而已,教室又闹了起来。 「怎么会是姚钧啦!他那么帅又是校排一,怎么赢啦?」 一男哀嚎着,马上被隔壁的嵐姐回了一句:「你连比的资格都没有吧?」 「嵐姐你讲话至于这么苛刻吗?」 嵐姐冷哼了几声,大家又笑成一团,这其中也有人问:「不过怎么会转到三类?」 姚钧挑起眉,回得满标准。 「怕之后不小心要指考的话,数甲会考不了。」 顿时间,台下静默一片,谁都没预料到是这么无聊的一个答案。 「??就这样?」 「这理由也太无聊了吧!」 「好了,等等下课你们继续聊。」 导仔敲了敲黑板,还特意补上一句。 「我们班现在有校排一二,其他人也没落下啊,可不能输给对面的数理资优班啊。」 全班马上恢復到鸦雀无声,怎么又被扯进班导之间的战争。 校排一跟二啊,从导仔的口中说出来,我忽然觉得有点抽离,好像说得不是自己一样。 而我们两个就这样随意地被丢到同一个擂台。 「苏文嫻旁边有空位。」 导仔看了看名单,「姚钧,你坐那边吧。」 我手里的笔停住,还未准备好,他就已经走过来,然后轻轻地拉开椅子,乖巧地坐下。 那距离可比想像中近,自生日那天之后,就没再见过,他的瀏海似乎长了一点,微微盖住他那双眼。 姚钧先跟我打了声招呼:「同桌请多指教。」 我过了两秒才回:「嗯。」 怎么连声音发出来都有点乾涩? 他侧过来看我一眼,免不了一句吐槽:「你今天反应有点慢。」 我没理他,翻开数学讲义,毕竟我人还困在昨天,根本无法翻篇,吕子齐的哭脸与哥哥的睡顏反覆出现,我实在也想不透,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有个好结局。 「喂。」 旁边的人用笔轻敲了桌面一下,我抬头看向姚钧,他正盯着我,也不知道盯了多久,眉宇间透着无奈。 「上课了。」 「我知道,我有听到鐘声。」 「是吗?我怎么看你在发呆。」 他语气略带揶揄,听在耳里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没有。」我回得也是有点不客气了。 他又看了我一阵,才放弃盯人的模式,也看回黑板,数学老师终于进来了。 课进行了许久,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剩下老师的讲课声,以及同学们抄笔记细碎的声响。 我靠着算题来让自己冷静,抄写的速度越来越快,还超前老师的进度,先往后翻了几页,直到挥之不去的烦闷都一一消除前,我不想停下来。 直到鐘声再次响起,我才放弃这近乎自虐式的方式。 「你算数学算到入魔了,是吗?」 姚钧再次开口时,我才发现数学讲义已经写完了三分之一,几乎把这一个月的进度完成。 「一不小心就算过头。」 他看了讲义的页数,不禁感叹道:「这就是三类的世界吗?」 「才不是呢!」 耳边忽然吴依珊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们位置边,还瞇起眼睛面露嫌弃地说:「只有苏文嫻这个怪胎才会这样算题,大家抄老师的详解都来不及。」 旁边经过的同学也附和着:「苏文嫻,你别把人家吓跑了。」 「白痴喔,你觉得姚钧会被吓到吗?」吴依珊没好气地回。 虽然她喜欢呛我,但谁要想爬到我头上,她可是不会放行的,秉持着自己的朋友自己吐槽的原则。 姚钧没搭理他们,只是把自己的讲义,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速度是很快,但这题你算错。」 我低头一看,还真的错了。 「??。」 「你这样不行喔。」他语气轻松。 我瞪他一眼,「你转来就是要挑我毛病?」 「当然不是,我刚说是为了指考,你看你入魔了,都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自己说了一大串,我根本差不进去,只能瞪他一眼。 但最让我心寒的是,吴依珊居然在旁边笑出声。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苏文嫻被回到说不出话来,而且居然是数学算错欸。」 姚钧没多大惊讶,只是耸耸肩说:「那可能是之前我不在这个班吧。」 那自带的傲气真是令人恨得牙痒痒的,但名次摆在那儿,我也不敢回嘴。 「请容小的一拜,嫻嫻只要一进到学习的zone里面,就目中无人,请大人多多提点他。」 吴依珊还讨好起对方了,到底谁是谁的朋友,吃里扒外的傢伙,怎么友谊小船一姚钧就打翻了? 只见姚钧也拱手作揖了。「免礼免礼。」 而我只能小声地吐槽:「目中无人才不是这样用的!」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而我低下头赶快把那题订正过来。 下一节课很快就来了,我们上课时各自专心,其实不太打扰彼此,毕竟各有各的节奏。 「欸,借我笔芯。」 我顺手递给他。 「我要0.7。」 这人说得可理直气壮的,我看了他一眼又说:「不然我连笔都借给你好了,真没有0.7的啊,之前都送你了,大哥。」 「也行。」 我翻了翻笔袋,把其中一枝比较少用的自动笔借了出去。 他接过我手中的笔,人也凑近了一点,便轻声道:「谢啦。」 「之前送你那盒这么快就用完了?你是拿去画素描是不是?」 「放在家。」 他歪头看着我问:「怎么?终于想理我?刚刚还臭脸的。」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算题的时候没控制住表情,一不小心就霸气外洩了。 「你很间喔?上课不上课观察我做什么?」 他只是忽然压低声音说:「谁让你今天心不在这里。」 那句话可太精准了,我竟然没有办法反驳。 午休前,手机震了一下,是补习班传来的简讯。 【英语口说班通知】因吕老师请长假,课程暂停,同学可选择更换老师或办理退款。 我盯着那行字,长假是吗? 果然啊,即使是吕子齐也必定不好受,连他也需要点时间调解。 姚钧见我盯着手机看了好久,也不禁一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转给他看,他很快地扫了一眼。 「你没收到吗?」 他这才拿起手机也看了一下,如出一彻的内容。 「你要换老师吗?」 我几乎没有思考地回:「不用了。」 如果不是吕子齐,我根本不会报这堂课。 他点点头:「那共进退?」 「嗯。」只是当说完我才发现,这样好像把某段时间也一起退掉了。 他看着我又问:「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口说课啊。」 我轻轻笑了一下。「本来就不是为了英文。」 这下换他沉默了数秒,又说:「果然是为了他的吗?」 我没有否认,又是嗯地一声,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好,也难怪姚钧会说我摆着臭脸。 教室依旧闹哄哄的,但我们却像在另一个频率里,偷偷说着只有彼此才懂的话。 他忽然问:「那现在呢?」 「什么?」我疑惑地问。 「你还在等他吗?」 这问题来得太直接,我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消散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没有,早就不等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远比想像中还要轻一点。 我并不是经歷一番大彻大悟,才能够放下这段感情,仅只是见证了那人爱过的证据后,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机会。 究竟是迫于无奈,还是真的释怀,我也搞不清楚,但至少在这一瞬间,那份恋慕就被轻轻地放下。 而姚钧仍然看着我,眼神有一瞬间变得认真:「那就好。」 「干嘛这样问?」 他却没有闪躲,直白地说:「因为我转来三类,不是为了看你一直回头。」 我呼吸一滞,抿了抿下唇才问出:「那你为什么转?」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他把笔转了一圈。 「一类无聊。」 「骗人。」 他眉毛微微一挑。「你真的想知道?」 那语气很淡,话却重得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不禁低下头,不敢去想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哪怕有那么一丝可能性,我都觉得太过于自大。 不可能,姚钧不会的。 只见他轻笑了一声,便说:「你不想赢过校排第一看看吗?」 「所以你转过来是要跟我竞争?」 「对啊,同一个起跑线,比起来比较公平不是吗?总不能让你们用数甲来练吧!」 这时午休的鐘声响起,教室的灯全都被关掉了,风纪股长站到台上,如老鹰般扫过台下。 「还不快趴下,等等我要记黑板。」 我们的对话嘎然而止,我趴在桌上,脑子异常清醒。 有某种东西正慢慢往前推进了,那些心猿意马的不是因为无法改变的过去,而是那不远的将来。 十七之后,我好像真的往前走了不少。 023 週三少了英语口说班,下课的脚步不再匆忙,当鐘声响起时,我恍然发现自己没有地方要去了,周围的同学都陆续收拾离开了。 每逢这个时间,我都会抓起书包,急急忙忙衝出教室,现在却只坐在位子上,看着黑板还没擦乾净的粉笔灰。 等到教室的人慢慢离开,而空气也渐渐地变得松散。 我低头把剩下的作业写完,还额外多解了两题物理,再抬眼一看,教室还剩零星几个人。 「欸?」 吴依珊突然从后面拍我肩膀。 「你怎么还在?今天不用赶补习?」 我的笔尖停了下来, 「原本老师请了长假,口说班就停掉了,」 她愣了一秒才想起来,我口中的老师就是不久前失恋的对象。 「啊对齁。」语气变得有些小心了。 我把笔放下来,淡淡地说:「也好。」 接下来的课程只会越来越重,除了段考之外,还有模拟考得准备,大考也不远了。 吴依珊没有马上离开,反而在我前面坐了下来,安静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文嫻??」 「嗯?」 「你能不能帮我恶补一下?」 我抬头问:「什么?」 她咬了咬唇,才说:「模拟考只剩一个月,我不能再考那么差了。」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 「当然好啊。」 吴依珊绷紧的表情才松动了一些,又补一句:「我真的有在念啦,只是??」 我挑眉,正等着她会说出什么理由。 「之前李政哲教得不好吗?」 她瞬间就脸红了。 「也不是不好啦!就是??」她小声了一点:「无法太专心。」 我忍不住笑得更盛,还坏心地说:「现在知道谈恋爱分心了?」 「欸你不要讲那么直接!」她蹙着眉更害羞了。 「再说我也怕一直问他问题,他会嫌我烦,一中的课业不比我们轻呀。」 吴依珊又接着说:「而且这一次考得好,我才能安心去家族小旅游,不然我一定会一整路都被我妈念。」 她还真体贴,但也明白那么一点不安躁动,再怎么沉浸于爱情之中,课业确实也不能完全的不管不顾。 只是当我看着她,为此焦急的神情,忽然觉得有点羡慕了。 至少她的喜欢还在进行式,还有那么一个人能让她飞扬青春,而我的早已结束了,眼前剩的是学业与前程。 「怎?」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抬眼一看,姚钧一下课就溜出去教室,本以为他回家了。 他又走回来,把书包轻轻掛在桌边,显然也没打算早走。 他单手撑在椅背上看着我们。 吴依珊立刻正襟危坐。「没事!」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又折回来了?」 他反问:「我不能在?」 「你平常不是都走得很快?」 「今天又没有急事。」 说着说着,姚钧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了。 「那个??」吴依珊清了清喉咙,「姚钧同学。」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只剩困惑,不似以往还混着点疏离。 「嗯?」 「你应该不介意我们佔用一下校排一的资源吧?」 他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指了指我,缓缓地说:「我要请她帮我恶补,但我怕她有时候讲太快,我跟不上,所以能不能也跟我们一起复习?」 我立刻抗议:「我哪有!」 这傢伙现在倒是会讨其他救兵了! 姚钧却低低笑了一声,附和着吴依珊的话:「那确实是。」 「你哪几科比较弱?」 闻言,吴依珊眼睛都亮起来了。 「数学。」 「喔。」他点头,「行啊,那我也一起。」 我马上扭头问他:「你干嘛一起凑热闹?数学我自己可以的,好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又瞟过吴依珊。 「你没听到人家说你讲得太快吗?我当然是来监督你。」 「蛤?」 「免得你算到入魔,还可能会算错呢。」 我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而吴依珊在旁边憋笑。 「我觉得这组合挺可以的啊。」 果然这人是不能要的,怎么马上就被姚钧给收买了? 但我们三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坐在教室后排,围着两张桌子讨论起课业。 一个月后的模拟考是全中部的高中一起考,进度是高一到高二上学期,约三册的份量,不算大,但内容涵盖第一阶段的三角函数,再加上出题有一中高三的老师,题目可能会有点刁鑽。 我先依照吴依珊的弱项,先规划出简单的读书计划,接下来就是由她负责问题,我来解题,而姚钧偶尔补一句。 「你如果代这个算式的话,速度也可以更快。」 我在空白处整理几个好用的算式,让她记熟一点,而姚钧也补述了一些过程与原理。 「因为你已经知道这个角度,就可以用这个算式。」 两两配合之下,即使不太擅长数学的吴依珊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题很经典。」我用萤光笔在题号上面标记,「不过感觉模拟考会出点变形。」 我翻了手边的笔记本,上头贴满各式从不同讲义、考券剪下来的数学题目。 「哇??这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吴依珊见状不免惊呼,我只笑了笑才说:「我就是靠着这些打遍天下的数学。」 「小的,佩服佩服,真是太佩服了。」 只见姚钧也默默拿出一本厚厚的活页夹,他做得比我还精緻些,书册边缘贴着繽纷的标籤纸,标示着不同类型,一翻就到重点了。 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武功秘籍必然是得有一本。 吴依珊这下真吓傻了,她立刻放下笔朝我们一拜。 「果然校排一二绝不是偶然啊。」 我抬手让她免礼。 「所以啊,你也别太气馁,肯定有办法的,对吧?」 话落,我看了一眼姚钧,本以为他会说些鼓励的话,却仍是一潭沉默。 真是扫兴的人。 而时间比想像中快,夕阳从窗边斜斜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迎春的日光比冬天长一点,但转眼周围又是漆黑一片。 「明天再继续吧。」 姚钧率先开了这口,吴依珊也赶紧点点头,她书收得很快,一下子就溜出去,说是要去见李政哲。 教室剩下我跟姚钧,顿时间安静得有些吓人。 我把透明的铅笔盒关上,小声地说了一句。「谢啦。」 他刚背上书包,伸了一个懒腰,像隻猫一样露出慵懒的表情。 「谢什么?」 「陪我们读书啊。」 他侧过头看着我,「举手之劳而已。」 语气依旧很淡,却不像随口说说的。 而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正装载着寂静无声的暗夜,夜的尽头有我模糊的身影。 走出校门时,夜幕早已低垂,街边的灯光亮起,周遭满溢着人声,一时之间无法融入这繁华荣景,好像已经过了几世纪似的。 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没有再想起吕子齐,至少今天都没有。 少了口说班的週三夜,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空盪,也许还有些空位,但很快就会被新的东西填上的吧? 我侧头看着并肩而行的姚钧。 「姚钧。」 「嗯?」 「你转来三类已经一两週,不会觉得后悔吗?毕竟又要重新适应班级生活。」 「还好,我有想追逐的目标,所以只要专心追到手就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还勾起唇角的微笑,转而又问:「你呢?真放弃了?」 那问题很明确,我没有马上回答,但心里有一个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 也许,我真的没有那么想吕子齐了。 经过一个月的恶补后,终于模拟考当週的週五公布成绩了,但其他学校表现得不错,前标比预测多了一级分。 吴依珊虽考出十级分,却还是只落到均标。 彼时,她有些丧气地说:「努力这么久,就拿了一个均标,我对不起两位师傅。」 「没事,毕竟是第一次模拟考,时间跟段考又不同,也给重新配速,熟悉之后,一定可以考回前标。」 我安慰着她,用手肘轻撞了一下姚钧,想让他说点什么来鼓励吴依珊。 他却说:「你能考到十级分已经很好了,前标对你来说就有点越级打怪了。」 这人不说还好,一说还真是气死人,果不其然吴依珊的头垂得更低,都快要碰到桌子了。 「你别理他,明天放假,不是还要出去玩吗?要开心点!」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想给她打点气,又说:「我还等你买伴手礼回来呢!」 吴依珊才懒洋洋地抬起头,张手又抱了我一下。 「我一定会带很多礼物给你跟姚钧的。」 我也伸手回抱她一下,「还有千千万万个考试,我们一步一步来吧。」 一次次的考试总会摸得熟的,我是这样相信的,这也急不了一时。 024 回到家时,难得地客厅灯全亮着,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空气间却飘着不太对劲的氛围。 难道又是刚吵过架吗?但不见老爸的身影。 我先把书包放下,顺手抽出成绩单,赶紧找个话题来转移逐渐凝重的气氛。 「第一次模拟考出来了,目前落点上台大没问题,不过还有高二下跟高三上的进度要追。」 我说得平稳,却没有人回应,一抬头就见着妈妈的脸色,她仍然板着一张脸,不太像以往那种争吵过后的疲倦。 反而是某种痛苦正逐渐地凝固成铅。 妈妈终于开口:「是不是你告诉那个人,你哥在荣总?」 「什么?」 「吕子齐。」 她突然走近,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重。 「文嫻你跟我说,是不是你讲的?」 我试着想挣脱,却被妈妈抓得更紧。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为什么不能让吕子齐知道?」 那句话一出口,妈妈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他可是害死你哥的杀人兇手,你怎么可以告诉他!」 这话在我脑中轰然一炸,炸得我一阵晕眩,仅能勉强地回了一句。 「他、他才不是,你怎么能这样说他?」 我试图冷静去面对,但只换来了更激烈的反应。 妈妈扯着喉咙说:「怎么会不是他?要不是他的存在,你哥会跳楼吗?」 空气突然归于安静,我瞪大的眼睛,听着这话在客厅里不停地回盪,一波比一波更清楚。 跳楼,她终于说出口了。 哥会躺在那张病床上,活得却像死了一样,那既不是意外,也不是生病,是跳楼。 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是认真的吗?」我抬头看着她,目光没有闪躲,接着又问:「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害哥哥变成这样的吗?」 我指向墙上那些奖状,那些贴满整面墙的荣誉。 「是这些东西,就是你们强加在他身上的这些东西,才会逼得他去跳楼的。」 啪地一声,巴掌猝不及防地落下,声音极其响亮,而我脑袋也嗡了一声,理智也随之断裂。 我走到墙前将奖状一张一张扯下来,裱框的那张还是附中的市长奖,全都落了一地,玻璃佈满了裂痕,如同这个家早就面目全非。 「你干什么!」妈妈衝过来抓住我,她也吼着:「这些都是文熙的!」 「你不能碰,你不能这样做!」 我撕碎所有的奖状,全都往空中一撒,纸屑飞满客厅。 「我怎么不能!」我第一次吼得那么大声。 「你不要忘了,我也是你女儿啊!」 她愣住了,那一瞬间,她脸上佈满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交织着痛苦的恐惧。 我甩开她,逕自走向门口,当我回头看向她时,她并没有再向前,只是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今天出了这个门,要是真不凑巧也发生了什么事。」 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兇手一定是你,知道吗?就是你把我害死的。」 话落,碰地一声,大门被我重重甩上。 走出门外时,庭院的樱花早已落尽,新芽早已冒出来,春天来得太快了。 我一路跑,冷空气一口气灌入胸膛里,肺都开始发疼,可我不知道要去哪,后头也没有人追出来。 真的没有,一个都没有,随之,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 我掏出手机,胡乱拨了电话。 「依、依珊,对不起,我可以去你家住一晚吗?」 那头却是一片沉默。对啊,依珊要去家族旅游,她肯定很困扰。 「对不起你当没这回事——」 「苏文嫻,是我。」 突然很低的一声传了出来,我停住声,想了几秒才缓过神问:「姚钧?」 「你在哪?」 「啊对不起,我打错了,我先掛——」 「等一下。」 他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清晰,好似穿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抵达此刻。 「你现在在哪里?」 我说不出话,而他语气更低。 「去上次那个便利商店等我。」 他没有留给我一点犹豫的空间,纯粹地替我找了一条最好的去路。 电话没有立刻掛断,还能听见他逐渐粗重的呼吸,以及一阵细碎的声响。 他匆忙地关了门跑出去了。 然后他终于察觉到电话未掛,又补了一句。 「你不要乱跑,等我。」 便利商店的灯白得刺眼,我站在骑楼底下,看着车流与人流交织,成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我也曾是其中一束,如今上了岸不知往何处去。 十五分鐘不到的时间,便见那辆车停在我面前,姚钧摘下安全帽后,第一眼就看见我红肿的脸,现在还热辣辣的,但他没有问发生什么事。 「上车。」 他朝我丢了另外一顶安全帽过来,语气再自然不过了,就像平常上课那样张口就来的问候。 但我却觉得那两个字比任何的安慰都来得有效,只是当我坐上后座时,我顿时间就有点犹豫了。 「去哪?」我们能去哪? 姚钧发动电动车,「我家?」 他又接着说:「不用担心,我爸妈都在。」 「如果你不介意,想住一晚也没问题。」 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破碎,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没有再问,只是把安全帽扣好,这一次,我主动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家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透天厝,而门口有一盆长得乱七八糟的九重葛。 大门前的灯是暖黄的,不像我家那种白得晃眼的光。 门一开,一道黑影迅速衝过来。 「喵——」 我轻轻地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是隻黑猫,牠眼睛圆圆的,像两颗宝石,光影在其中流动。 「煤炭。」姚钧蹲下摸牠的头,他温声叮嘱:「你什么时候这么热情,这样会吓到姐姐的。」 煤炭却没有理睬姚钧的话,反而围着我转了一圈,尾巴扫过我的小腿。 当我弯下腰要摸牠时,牠便躺在我脚边,还露出牠的肚子,上头有一搓白色的毛。 见牠这般可爱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内心扫去了不少的不安。 这也是今晚第一次真心的笑。 「你喜欢猫吗?」他问。 「嗯。」我摸了摸煤炭,牠也轻轻蹭着掌心。 而姚钧只是淡淡地说:「牠应该也喜欢你。」 话刚落,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钧你回来了吗?」 我刚抬头便见一位穿着居家服的女人走出来,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温柔的笑,眉宇之间有跟姚钧相似的地方。 「阿姨好!」 我突然有些侷促地站起身打了招呼,而姚钧却很自然地介绍:「妈,她是我同学,苏文嫻。今天家里有点事,我让她来住一晚。」 他妈妈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过多地探问,只笑着说:「欢迎你啊,晚餐吃了吗?」 我轻轻地摇头,她立刻说:「那正好,我们刚要开饭,赶快进来吃吧。」 而姚钧的爸爸从客厅探出头来,见我也毫无意外,仍旧亲切。 「同学啊?赶快进来坐。」 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推着往里头,煤炭也跟着在身侧,好像我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好像这件事一点都不奇怪。 姚钧只是很自然地带我走进他的家而已。 饭桌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间聊,多是生活的琐事。 「所以文嫻是你新班级的同学囉?」姚钧的妈妈随口一问。 而姚钧点了点头又说:「之前也是同一个口说班的。」 「原来是这样,那课后来不是停了吗?文嫻你还有继续补吗?」 我摇头,又赶紧往嘴里塞一口饭,生怕话题又带到我身上,但姚钧的妈妈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或许只是理顺自家儿子平时的交友状况而已。 吃完晚餐后,我坐在沙发一角,煤炭窝在我腿上,十分温暖。 电视播放着新闻,是那种普通家庭会有的声音,像水一样慢慢把我冲乾净。 姚钧坐在旁边,伸手摸了摸煤炭,宠溺地说:「你这傢伙还真是放肆啊。」 煤炭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窝得可舒服了。 而姚钧的妈妈恰好切了一盘水果到客厅,见状也笑着说:「真难得,煤炭平时看到人就跑了。」 「真的吗?牠看起来很亲人。」 「才不,煤炭随牠哥一样是高冷男。」 姚钧的妈妈将水果往我这推了推又说:「文嫻也吃点水果,这很甜。」 「好,谢谢。」 我一时之间,还是不适应被这般温暖的照顾,话不免说得有些拘谨,就只是坐在此地,我都感觉到自己是那么地突兀。 直到他爸妈回房,姚钧才终于鑽了个空问:「还好吗?」 我盯着煤炭的耳朵很久,缓缓地说:「我跟我妈吵架。」 「没事,我也很常跟我妈吵。」 「但我还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 他转头看向我时,浅棕色的双眸映着日光灯的点点亮光,顿时,让我觉得有种心思全盘托出的错觉。 而他却只说:「只要还能说出口都不算最坏的。」 这么一句简短的话一下子就坠入心里,沉到最深最深处。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满心口的酸涩还是怎么样都压不住,终于忍不住又让眼泪掉下来。 其实不算大哭,只是很安静地流眼泪罢了。 煤炭还窝在我腿上睡得安稳,完全不知道这世界有多么地混乱。 姚钧伸手,只是抽了几张卫生纸放到我手里。 「怎么好像每次哭都是被你看到?」 「有什么关係,我又不会笑你。」 我擤了擤鼻子听到他这么一说,作势要揍他:「你敢?」 「不敢不敢,」他顿了顿又侧过脸凝视着我说:「先好好睡一觉,之后的明天再说吧。」 他没有替我决定,也不帮我出任何主意,更不提究竟是谁对谁错的,仅将繁复的一切绕开,不让今天再坏下去了。 晚上他把房间让给我,自己抱着棉被去睡书房。 我推辞道:「不用啦,我睡书房就好。」 而姚钧已经走出门外。 「我爸会打呼,你睡这比较不怕吵。」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若有似无的。 门关上前,他停了一下。 「文嫻。」 「嗯?」我抬头看他,他斟酌数秒后才说:「没什么,晚安。」 「晚安。」 门关上,我坐在床边,煤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跳上来,缩成一团。 我摸着牠柔软的毛,原本悬着的心突然就踏实了。 那一晚,我梦到一盏暖黄的灯和一隻黑猫,还有有人在客厅轻轻走动的声音。 就像在家一样,没有人会问原因,也不被催着长大。 025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与我房间那过分洁白的墙面与亮到刺眼的灯不同。 阳光正沿着窗帘边缘漏进来,像被揉碎的奶油,铺在床单上是一整片的柔和。 我缓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昨晚的种种经歷。 从那通打错的电话开始,还有便利商店的骑楼前,我冷得发麻的手指,也有那顶安全帽扣上去时,脑袋忽然静下来的瞬间。 啊还有煤炭,我撑起身子便看见,一团黑影正缩在床尾,尾巴捲着。 牠听见动静,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却没有睁眼,甚至还把脸埋得更深。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牠的背,毛还是很软,还带着一点温度,摸着摸真舒服啊。 楼下传来碗盘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处是什么内容,但语调不像家里那种字字如刀刃般锐利,就只是普通日常的拌嘴。 我坐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t恤,应该是姚钧昨晚拿给我的。 昨晚真的太累了,连自己怎么睡着的都不太记得,只记得门关上时,姚钧那句晚安。 在我下床之后,煤炭终于睁开眼,圆圆的瞳孔盯着我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跳下床,走在我前面似是在带路。 我跟着牠走到楼梯口,脚踩在木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不知道为什么,比起昨晚哭得一塌糊涂,我反而在这个早晨更紧张。 煤炭跳到楼下,尾巴高高翘着,不时晃了晃,我深吸一口气,踏出最后一阶,就看见站在厨房的姚钧妈妈了。 她围着围裙,正在把吐司放进烤箱,听到声音便转过头,一眼见我,先是朝我微笑,那笑很是自然,好似我本来就该在这里。 「早安,文嫻昨晚睡得还好吗?」 面对她的亲切问候,我一瞬间也不太知道该放怎么反应,只好赶紧先点点头。 「很好!阿姨早安。」 她把盘子往餐桌放,似乎也怕我尷尬似的,先把话题带向轻松一点。 「那太好了,来,先坐一下,吐司快烤好了。」 煤炭跳上餐椅,理直气壮地佔了一个位置,还回头对我「喵」了一声,彷彿在说你坐这里。 我僵硬地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抓着椅缘,总觉得只要一呼吸就会把这里弄乱。 一坐下后,又赶紧喝了一口水。 姚钧的妈妈先后端出煎蛋与沙拉,还有一锅看起来很香的玉米浓汤,她边摆边随说:「钧去帮我买点东西,我想趁他不在,跟你聊一下。」 这话锋转得真是突然,我差点吐出口中的水。 聊一下?要聊什么? 我整个人不自觉绷紧,喉咙乾得发疼,又猛喝了一杯水才压下内心的紧张,看来我还是造成别人的麻烦了吧? 只是姚钧妈妈仍是一脸平常地把吐司端上桌,才坐到我对面,她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一点认真。 「文嫻,昨晚你来我们家,我很高兴你愿意相信姚钧,并且能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我不敢说话,只能轻轻点头,而她停了数秒后,接着说出让我心一沉的话。 「不过昨天晚上,我有跟你妈妈联络。」 我猛地睁大双眼,「什么?」 「别紧张。」她抬手摆了摆。 「我没有多说太多,但因为你昨天状态不太好,又是突然在外面过夜,我想做家长的,难免会担心,我们这边至少要让妈妈知道,你人是在安全的地方。」 我脑袋嗡的一声,原来我妈知道,那她为什么没有追来找我?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拨过来了? 她明明知道我在这里! 一想到此,情绪也不禁有了起伏,整颗心都慌了起来,话更是衝出口的。 「对不起阿姨,我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想麻烦你们,也不想让你们被牵扯进来。」 我慌张地起身,椅子摩擦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煤炭被吓了一跳,整隻猫都站起身,尾巴甩了又甩的,却没有离开半步。 姚钧的妈妈也没有急着阻止我,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十分坚定,她等我喘了两口气,她才慢慢说:「文嫻,你不用紧张,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真的吗?」 「真的啊,而且我昨天跟你妈妈谈了一阵子,她虽然很生气,但我听得出来,她其实更害怕失去你,所以后来也就同意让你待在这边。」 「是吗?」 不知道为何,当姚钧妈妈说出这些话时,我却觉得很遥远,如果她真在意,怎么又会有今天呢? 然而,姚钧的妈妈没有给出一个肯定,也不特别地安慰我几句,只是装了一碗浓汤往我这边推近一点,像在给我一个可以慢慢坐回去的理由。 「是呀,我跟她说,你能先在我们家待着,等你心情好一点,你想回去再回去就好,不用急着现在。」 我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个很轻的音。 「可是??」可是我真的能这样吗? 「没有可是。」她依旧笑着,但那笑里带着一点坚持。「你要回家拿书包跟衣服也可以,需要人陪你回去的话,姚钧可以陪你。」 或许是有了姚钧妈妈的这番话,压在胸口那块石头,忽然都碎成了两半。 儘管我跟妈妈的问题尚未解决,但至少还有个地方能待着,而且也不会有人再逼着我立刻解决。 我慢慢坐回去,拿起汤匙在汤碗里摆动。 「阿姨,谢谢你们。」 她点点头,像是终于放心了,语气又回到刚刚那种轻松的日常。 「好啦,先吃早餐,空着肚子,什么事都会更糟。」 我低头喝了一口浓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前所未有的温暖,不禁让人心生留恋。 这是我能拥有的吗? 门口传来钥匙声,接着是熟悉的脚步。 「我回来了。」姚钧一进门就看到我,眉头微微挑起,便问:「你这么早起?」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妈妈就先开口,顺手补一刀。 「谁像你平常睡到中午。」 姚钧哼了一声,走到餐桌旁把塑胶袋放下。 「我今天有早起啊,不然怎么帮你跑腿?」 「让你做个事就在那边说嘴。」他妈妈把手往水槽一指,「洗手,坐下吃饭。」 姚钧边走边回:「遵命。」 他洗完手回来,理所当然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环顾一圈。 「爸咧?」 「你爸早就跟三叔去钓鱼了。」他妈妈说,「他说晚餐前会回来。」 姚钧轻蹙着眉说:「爸最近真起劲。」 他把吐司往嘴里塞,视线却忽然落在我身上。 「怎么?不合胃口?」 我连忙摇头,拿起吐司咬了一口,才发现吐司外脆内软,配上果酱甜而不腻,我慢慢地咀嚼,像怕吃太快,这种日常就会消失。 「好吃。」我说:「真的很好吃。」 姚钧盯着我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 「有那么夸张吗?」 他妈妈倒是笑得很开心:「我就说吧,我的手艺很可以。」 煤炭跳下椅子在桌底下绕了一圈,最后窝到我脚边,一不小心用脚背碰到牠,牠还轻轻蹭了蹭,像在确认我还在。 早餐结束后,姚钧的妈妈收拾餐桌,边收边说要出门一趟。 她走之前还不忘提醒:「文嫻,你要是想休息就休息,不用拘束。要喝水自己倒,冰箱里面也有饮料,就当自己家。」 门关上后,屋里剩下我、姚钧、煤炭,还有电视里播着不痛不痒的新闻声。 我窝在沙发边,煤炭一屁股跳上来,直接把肚子贴在我大腿上,像昨晚一样,霸道又温暖。 姚钧坐在另一侧,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电视一会儿,才像是很随口地问:「脸还痛吗?」 我摸了摸脸颊,昨晚肿得厉害,现在只剩一点钝钝的热。 「还好。」 他嗯了一声,只把遥控器按小声一点,我们就这样安静坐了一阵子。 安静到我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但奇怪的是,这种安静没有压迫感,它让我可以慢慢呼吸。 我终于开口:「阿姨说她昨天跟我妈联络了。」 姚钧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只回了一句:「嗯,我妈很会处理这种事。」 但我却忍不住问:「你不觉得我很麻烦吗?」 他转头看我,眼神像看一个很蠢的问题。 「如果怕麻烦,我还会去找你吗?」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又不是你的错,怎么能说是麻烦?」 我低头摸煤炭的耳朵,指尖一下一下地顺着牠的毛。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既然她知道,却不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姚钧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她可能也需要时间吧?」 我愣了愣,其实这些我都知道,但积怨已久,不从谁那问到一个答案不会罢休的,只是除了我妈以外,没有人能替她回答的。 姚钧抓了抓后颈,像是在找一个比较不刺人的说法。 「至少你还知道自己在不爽什么,」他抬眼看向我,「一切都还没有到最坏的状况,有些人会直接不说了,然后就不见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我也知道不该拿哥哥的事情互相比较,可是我们又是多么不一样的人,能做到这个程度,我也已经尽力了。 姚钧见我没有接话,又说了一点安慰人的话,听在心底其实很温暖的。 「我觉得你真的做得很好,接下来就随着你想的去做就好,真不用勉强现在就要回家跟她和好。」 我轻轻地回:「我还是想回家睡也没问题的,对吗?」 姚钧立刻站起身。「走啊。」 「我可以自己——」 他打断我的话,直接了当地说:「好人要做到底,是我把你带回我家,理应也要送你安全回去。」 就如往常那般自然也决绝,而我也就没有再拒绝。 离开姚钧家前,煤炭一路跟到玄关,还用头蹭了蹭我的小腿,待我弯下腰摸牠一下。 我轻轻地说:「下次再来找你玩,好不好?」 牠满意地「喵」一声,回头就窝回沙发。 姚钧骑着电动车穿过巷子,风吹过来还带点寒,但阳光却很灿烂,照得人眼睛发疼。 我坐在后座,手不自觉地抓着他的衣角,抓得很紧,就怕自己一松手就会掉回那崩塌的昨夜。 到了我家巷口,他停好车,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要陪你走进去吗?」 我摇摇头,「到这里就好了。」 「那好,有什么事情跟我说,想要来我家也都随时欢迎你。」 然而,就在此时,不常出现的人却恰恰地遇上了。 「文嫻?」 我回头就见老爸提着公事包,也穿得一身笔挺地走了过来。 很好,平常不回家的人现在又出现是怎样? 026 老爸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再瞟到姚钧身上,门口安静得可怕,可谓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双双僵持不下之际,老爸就先开口:「同学你好,谢谢你昨天照顾文嫻的。」 他露出的微笑却让人不寒而慄,看来妈妈已经跟他交代过了。 而姚钧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很自然地点头。 「叔叔好,不会,身为文嫻的朋友,适时关心她也是应该的。」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火药味? 所幸这两人也只是简单寒暄两句,姚钧便说自己先回去,不打扰了。 姚钧戴上安全帽前看了我一眼,小声地说:「真有事一定要传讯息给我啊。」 我点头,他发动机车,又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一句很轻的。 「别硬撑。」 电动车驶出坡道,一转弯就消失在路的尽头了。 我跟老爸一起入门,当门关上后,先前装出来的体面瞬间都瓦解,老爸的肩膀也垮了一点,刚才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放掉。 客厅比我想像中乾净,墙上原本贴满的奖状空了一大片,地板也没有昨晚的残馀,玻璃碎片与纸屑全都被收得乾乾净净,好似那场风暴只是我的幻觉。 老爸松开领带后,他看着我,既不问昨晚的细节,也没有指责我一人跑出去,一点都不像话。 他只说:「文嫻,今天晚餐我们得自己解决了。」 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问:「妈今天不回来了吗?」 他沉默半秒,才说:「她去医院了。」 胸口猛然一紧,像被谁捏住了似的。 「又去看哥哥?」 「嗯。」 他把公事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她早上起来就出门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昨晚那些狂言都还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爸像是看懂我的纠结,先开口:「听妈妈说,你昨晚很生气。」 何止生气,我还逃家了。 虽然一天便宣告失败。 而他又说:「你妈也是。」 但这句话就说得有点好笑了,我跟妈妈的状况能比吗? 妈妈愤怒起来,几乎是六亲不认,化身成一把锐利的刀,朝着外面不停地挥,看起来颇具杀伤力,终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但我呢?就只能将那把刀硬狠狠地往身上一刺,憋着一口血吐不出来,但五脏六腑都碎得差不多。 我苦笑了一番,又转述了昨晚的状况。 「她觉得吕子齐是兇手。」 老爸的表情也微微僵住,这句话他肯定也听过,只是不愿意去触碰。 他良久才说:「你妈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禁问他:「所以爸你也是站在妈那边的吗?」 他却说:「如果还来得及的话,我更想站在你哥那边。」 老爸说到这个份上,我竟然无从反驳,是啊,我当时对哥哥的状况更是丝毫不知。 「你妈妈怪我太软弱,怪你哥太倔强,更怪那个男生带坏你哥。」他顿了顿,「其实她怪谁都好,只要能怪到某个人身上,就不用承认??我们什么都救不了。」 那句「救不了」又让我眼眶一酸,我咬着牙,硬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那现在怎么办?」 老爸望向通往我跟哥哥房间的走廊,也像在看一条毫无尽头的路。 「先吃饭。」他说:「先把日子过下去,才有力气谈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你如果不想待在家,我们就出去吃,有想吃的都可以跟爸爸说。」 「都好,」我说完又怕他觉得我敷衍,补了一句,「不用太贵,简单吃过就好。」 他点点头,转而又问:「那就去巷口那家麵店,好吗?」 不过是问顿晚餐的下落,这时的他语气又格外小心翼翼了。 「当然好。」 我们出门时,风仍透着凉意,庭院那棵樱花树真的冒了新芽脆弱却倔强。 我看着那新芽,第一次觉得—— 也许回家,不一定只是回到战场。 哪怕是荒芜之地,也有萌芽的可能性。 解决完晚餐后,回家也不见妈妈的踪影,我传了个讯息告诉她:「我回家了。」 过了许久,也只得到已读的标示,眼看时间也晚了,我洗漱完就躺回床上,霎时间迎来一阵久违的熟悉感,果然还是自己的狗窝舒服,不过少了煤炭的温热倒有点想念。 许是这两天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我很快地坠入梦乡,而门外传来细小的声响,本想起身迎接妈妈,却已经坠入梦乡无法脱身。 再次睁眼已是隔日一早,我下了床奔出房外,只见桌上仍是摆着一份早餐,而妈妈早不见踪影。 不过老爸也开门探头,与我道了声:「早安。」 「原来爸没有回去租屋处睡啊?」 自从哥哥的事情之后,老爸就在医院附近也租了个小套房,说是能就近照顾,但实际上是为了逃避日渐沉重的气氛。 所以当我尚且还有些迷糊,脱口问了这句话时,老爸也露出了一丝尷尬。 「其实爸有考虑退掉搬回来住了。」 「喔?」 只见他略显羞赧地回:「一家人总是不好这样各自住吧?」 听这话时,我顿时都醒了。 这个家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墙上少了奖状,走廊还是一样长,哥哥的房门依旧紧闭着,但那句「搬回来住」,却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让原本平静的表面出现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嗯。」 儘管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彼此,但至少有人愿意回来,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回到学校后,日子又被课表重新切割,讲义、考卷、笔记,还有那叠永远画不完的答案卡,像流水一样把人往前推着。 而姚钧仍坐在我旁边,他只随口地问:「应该没事吧?」 「没事。」 简短的问候后,就彻底翻篇了,再之后也没有提起我在他家过夜的那晚,就好像那只是日常的一部分,不需要特别提及。 但他的行为却悄悄地改变了,例如:他会在我发呆太久时,用笔轻敲桌面。 「写到哪了?」 或者在我忘记带圆规的时候,把自己的推过来,语气自然得像早就习惯。 「用我的。」 又或者,只是在放学时随口问一句。 「今天直接回家?」 这些话都是那么地轻巧,像一阵风迎面拂来,抓不住的,但总能撩起心底如镜般的湖面,有了皱摺,有了波纹,也有了震盪。 我知道那不是随便说说,是一种不打扰的关心,而我也没有拒绝。 于是日子继续往前,直至某一週的班会课,导仔拿着一叠通知单走进教室,脸上带着少见的轻松。 「各位,高二下的毕业旅行确定时间了。」 他刚宣布完,教室一阵轰然。 「真的假的!」 「去哪里?」 「终于可以出去玩了!」 导仔敲了敲桌子,压住那些声音。 「地点是垦丁三天两夜,下週会发详细行程,你们先把同意书带回去给家长签名。」 随着同意书发下来后,同学们立刻开始讨论谁跟谁同一组,整个教室充满一种久违的躁动,这群肖年郎终于能逃离这座被考试压得密不透风的牢笼。 吴依珊第一个转过头看我。 「文嫻,我们一定要同一组喔。」 「当然啊。」我笑了笑。 她像忽然想到什么,又把视线移到我旁边。 「姚钧也一起啊。」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随便。」 「什么随便!」吴依珊立刻抗议,「你要一起啦,不然我们两个会被其他人抢走,到时候你找不到组员不要回来求我们啊!」 他瞥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不禁一愣,怎么会问我啊? 「你想的会就一起啊。」 他这才点点头说:「那就一起。」 面对他这一番操作,我想不住脱口问:「怎么还要先问我,你现在是归我管是不是?」 只见他一脸不置可否的样子,把桌上那张同意书推给我说:「那这给你签囉。」 「你要害我偽造文书是不是!」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被默认成了一组,而班上其他同学也各自成群,也各自欢笑。 我忽然意识到世界并没有因为哥哥的事情而停止转动,还是有人在计画着毕旅,有人在期待着未来,而我也理所当然地被包含在这些日常之中。 我并没有被完全留下,只是很偶尔的片刻会跟不上而已。 晚上,我再次翻开哥哥的讲义,那些熟悉的字跡依旧整齐,从未被动摇过。 我没有耐心继续解题,而是一页一页地翻着,直到再次看到关于「成长的三个阶段」的内容时才停下。 映入眼帘的第三阶段写在某一题的验证后,只有一小段,没了吕子齐的对话,很容易就忽略的。 而那里只写了一行字,仍是哥哥的笔跡,看上去孤零零的。 「第三阶段,或许是接受现实,认清有许多事情无法改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张边缘微微翘起,字的周边有几个成皱的圆形,我试着用指尖压平它,却怎么样都抚不平。 如同很多事情那般,你以为压下去了,其实只是暂时安静而已。 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鬱闷,哥哥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已经接受了吗?还是只是累了? 而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吴依珊。 「文嫻,我跟你说一件事。」 难得见她如此慎重,不带任何一个表情符号,我赶紧回她。 「怎么了?」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隔了一阵子,又消失,然后才终于传来一段话。 「我本来想要等毕业旅行结束后再跟你说的,但是我不想让你没有时间准备,所以才决定现在传讯息跟你说我打算高三转到一类组了。」 我盯着那行字,彻底愣住了。 其实不难想像吴依珊背后的斟酌,以她的能力待在一类组比较好发挥,不用为了三类的理科追得要死要活的,只是我仍然回了那三个字。 「为什么?」 「以我的程度与取向,待在一类组比较适合吧?」 她又补了一句:「而且??现在有姚钧陪你,我也比较不担心了。对不起,我用讯息通知你这件事,本来想当面说,但我怕我讲不出来。」 我没有立刻回,房间安静得只剩下时鐘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有好多事情正在远离我,哥哥停在了某个无法返回的地方,吕子齐结束了英语口说班,而现在连依珊也要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世界仍然在前进,只是我好像还站在原地,而告别却总是来得那么突然,那么地措手不及。 我拿起手机,慢慢打下一句。 「很好啊,这样对大考也比较有利,加油,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问我。」 然后传送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后,我重新看向哥哥的讲义,那句话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接受现实。 那或许不是放弃,也不能完全称之为「妥协」,就只是承认,有些人必然会离开,路的尽头总会分岔,而你无法阻止。 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哪怕不知道会走到哪里。 我闔上讲义,房间归于一片安静之中,而夜仍然漫长。 而现在正是唸书的好时机。 027 毕业旅行那天一早,校门口就已经吵得像菜市场那班热闹。 数台游览车一字排开从校门口绵延至公车站牌,每台车头都贴张目纸上写着,附中毕旅垦丁三天两夜。 校舍里,不少高一生探出头张望,个个脸上都是欣羡。 这怕不是一趟「毕业旅行」,而是一次合法逃狱吧?从考卷讲义的日常里,逃去国境之南寻一片灿阳。 导仔拿着名单站在车门口点人,嗓门比平常更宏亮。 「各组组长确认一下组员,还没到的赶快打电话确认一下,不要给我迟到啊!」 他瞥了一眼名单又继续叨念:「其他的人上车就坐好,你们都十六十七是个小大人,不要给我闯祸啊。」 同学们笑成一团,纷纷往车上挤。 而我背了一个侧背包,手提的小行李箱让司机放进车厢。 本来对本次的旅行是不带什么期待的,只当是高中的一项日常,但踏上游览车那一刻,内心不禁也泛起一点兴奋。 许是周围的气氛使然也不一定。 这一段时间,心里像一直有一根线绷着,拉着哥哥、拉着妈妈、拉着那个叫「家」的地方。 今天那根线没有断,它只是暂时松了一点,允许我喘口气。 「文嫻!」 吴依珊已经在游览车上,她朝我挥手,整个人精神得很。 她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擦了淡淡的隔离霜,还拿着一杯超商咖啡,显然已经准备万全。 「快点啦!我们要坐一起!」 她挑了一个靠后面的位置,本想抢最后一排,但已经被其他组别佔去一半。 「你不是说怕晕车吗?怎么还想坐后面?」我走近忍不住吐槽。 「我吃完早餐就有先吃晕车药。」她理直气壮,「三人组不能拆要坐一起。」 话刚落,就被她拉着往里头走,与几个人闪身后,便见姚钧站在走道的尽头,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 他抬眼看见我,没有太多表情,只把袋子往我这边伸了一下。 「给你。」 「什么?」我愣住。 「晕车药、饼乾、还有??」他停了一下,忽感一阵羞涩:「快拿去啦!」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连矿泉水都买了,未免也准备得太齐全! 吴依珊在旁边立刻惊呼了一声:「天啊,校排一也太贴心了吧!我也要!」 姚钧瞥她一眼:「你不是说你已经吃药了?」 「我可以吃点别的啊!」 她还伸手想去抢,却被姚钧挡住:「你别过来。」 我盯着那袋东西,心像是有电流窜过,不禁颤了一下。 太奇怪,真的是太奇怪。 「你干嘛准备这些?」我明知故问。 他像觉得这问题很蠢,淡淡回:「就怕你吐在车上。」 吴依珊立刻翻白眼:「呸呸呸,怎么说话的,你嘴很贱欸!」 听他们两人一来一往的也有去,我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便扬起袋子说:「谢啦。」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前面的位子走去。 后来,我们三个人最后被导仔安排在最后一排,原本盘踞的同学拆成两个两个,我们也就此补上了。 吴依珊靠窗,我坐中间,姚钧靠走道。 吴依珊刚坐下来,就开始一路碎念到发车,讲防晒要擦几次才真的有用,然后晚上洗完脸一定要敷面膜,垦丁的夜市很贵,不要去当盘子。 「你怎么跟老妈子一样捞叨啊。」 「我这叫做准备万全,以防万一啊。」 她不服,转头盯上姚钧:「喂,你有带防晒吗?」 姚钧沉默两秒:「没有。」 「垦丁太阳很毒,你要是晒伤别找我们哭啊!」她又转向我,「苏文嫻,这人到底怎么活到今天的?」 姚钧懒得理她,拿出耳机要戴。我以为他要睡了,结果他却忽然把耳机收回去,抬眼看着我。 「最近还好吧?」 他说得曖昧,主词不明,但问来问去都是一件事。 「没事,她也真不能拿我怎样。」 总归还是一家人的,只是已经多日没有说过半句话,但那又是后话了。 姚钧接受了这个答案,不再多问,他把窗帘往我这边拉了一点,替我遮掉早晨照来的光。 车子啟动,城市的街景开始往后退,吴依珊消停了一会,便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也闔上眼,耳边是同学们的笑闹。 第一站抵达海生馆,一下车,大家就被热浪迎面打了一拳。 「靠北!怎么这么热!」有人哀嚎。 「别出口成脏啊!你们还穿着附中的制服,管一下嘴。」导仔转而又叮嘱大家:「南部的太阳是会咬人的,你们自己防晒要记得补啊。」 真如导仔说的,走进艷阳底下,皮肤顿感被针密密麻麻的扎着,所幸路不长,我们躲进海生馆内,迎面而来的冷气霎时驱走燥热。 一个班随一个工作人员先大略了海生馆的分佈,约半小时的导览后,就是分组的自由活动。 吴依珊一听到此,眼睛马上亮了亮,她开始安排要逛的展区。 「巨大海藻区很适合拍照,然后海底隧道也不能错过!」 她讲得很是兴奋,我跟姚钧基本上也没什么意见,便跟着她一区拍过一区。 进入海底隧道,透明的弧形玻璃从头顶延伸过去,我抬起头,便看见一隻魟鱼慢慢滑过,牠的腹部洁白,像一张无声的脸。 「欸!」吴依珊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我们,满眼都是期待。 「我们拍一张照好不好!」 她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完全没有给人拒绝的空间。 「三人组欸!一定要留念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手机塞到路过的同学手里。 「帮我们拍一下,谢谢!」 然后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隧道中央。 「姚钧你也过来啦!」 他这才缓缓地走过来,站在我另一侧。 距离突然缩短了不少,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近得连呼吸都能察觉。 头顶的鱼群游过,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变得柔和而不真实。 「靠近一点啦!」吴依珊不满地说。 她伸手,把我们两个往中间一推,短暂的一瞬,我的肩膀轻轻碰到了姚钧,一阵古怪的感觉,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他没有退开,更没有再靠近,就只是那样站着,彷彿也成了整个海底世界的一部分。 「好,看这里!」 快门声响起,喀嚓。 我不知道镜头里的自己是什么表情,只知道那一刻,我没有看向镜头,而是从玻璃的反射中,看见我们三个人的身影。 吴依珊站在我左侧,笑得毫无顾忌,而姚钧就在右边,我们的靠得很近,只要再缩短一公分,就能碰到彼此的手。 最后一站我们来到一处阴暗的观赏区,里头有数缸美丽而柔软的水母,牠们被不同色彩的灯光衬得繽纷。 我静静地望着牠们在玻璃中徒劳,不停地游却不见终点。 不禁升起一个念头,看这些水母是不是就跟哥哥一样? 他的优秀与美好都被当作是一种观赏。 直到有人喊了一句:「集合!」 我这才抽回视线,不再去欣赏这过于残忍的美。 离开海生馆后,我们先进饭店放行李,房间分配早就公布,我跟吴依珊同房,姚钧跟班上几个男生同一间。 吴依珊一放下行李就衝去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来,她回头对我说:「我们等一下去海边踏踏水,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好啊。」 吴依珊看着我,忽然安静了,像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想把气氛弄得太沉。 于是她只说:「反正这几天就是要开心。」 我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换上拖鞋下楼,走过饭店大厅时,刚好遇到姚钧,他手上拿着两条毛巾,看到我们就把所有都丢了过来。 「你们拿着。」我愣了一下:「你哪来的?」 「柜檯。」他回得理所当然,「你们不是要去沙滩踩水吗?等等可以用。」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最后只吐出一句:「你很烦欸。」 吴依珊在旁边憋着笑,等姚钧走远才说:「他真的很会欸,现在也知道要笼络我了。」 「什么鬼?」我装傻,她没有拆穿,只拍拍我的肩:「我开始同情姚钧了。」 海比我想像中更蓝,蓝得不真实,而沙子很细,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们沿着海岸走了一段路,吴依珊忽然停下,把鞋子脱掉,踩进水里。 「好冰!」她叫了一声,又笑得像小孩。 我也跟着踩进去,浪打上来的时候,脚踝一阵凉,像把心里那些黏腻的东西洗掉了。 走了一会儿,吴依珊突然开口:「文嫻。」 「嗯?」 她盯着海,声音比平常低了一点:「高三我转一类,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就不一样了?」 我说:「会啊。」 她立刻转头:「你怎么可以这么直接!」 见她又是心慌又是紧张的,我忍不住笑了,就想再逗逗她。 「当然会不一样的吧,毕竟课表不一样,考试也不同,连教室都不一定在同一栋。」 她咬着唇真有点委屈了,而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但你还是你啊。」 吴依珊吸了吸鼻子,故作兇狠:「你不要弄乱我的发型啦!」 「早就被吹乱了,有差吗?」我又多揉了几下,她挣扎了一番。 忽然,我们之间又安静下来,我一改嘻笑,神情也变得认真。 「依珊,就算以后不在同一班,你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见她愣了数秒,我赶紧又补上一句:「你啊,不可以因为交了新朋友,就不理我喔啊!」 而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也不可以。」 我们站在海边,对着彼此做了一个约定,旋即又一起牵着手往海里奔去。 青春好像总是在做告别的练习,只是无论练习多少次,真正迎来告别时,仍然会感到些许的疼痛。 028 第一晚是自由活动,大家吵着要去夜市跟买伴手礼,我原本想跟吴依珊一起走,结果她被几个女生拉走,说要去拍照。 她临走前还回头对我眨眼睛:「你跟姚钧去逛啦!三人组也可以拆开一下!」 「你神经病!」我追着骂,她却跑得比谁都快。 我站在饭店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正想回房间,背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走不走?」我回头,姚钧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像在等人。 「去哪?」我问。 「夜市。」他说,「不然你想一个人回去睡?」 被他说中,我有点不爽:「我也没有那么无聊。」 他轻轻哼了一声,像在笑我逞强。 我们一起走去夜市,摊贩的灯光刺眼又热闹,叫卖声此起彼落。姚钧走在我旁边,没有像以前那样故意嘴贱,反而一直在替我挡去不停涌现的人流。 不只如此,当我买了鸡翅,吃得满手油腻时,他会把卫生纸塞到我手里。 「你怎么什么都有?」我皱眉。 「你才怎么能什么都没有!」 一听顿时有些语塞,连带有点想揍他,但夜市的烟火味、油炸味、海风里的咸味全都混在一起,竟让人觉得很踏实。 路过射飞镖的摊子时,我扬起下巴一挑。 「要不要来比一场?」 「谁怕谁?」 这傢伙也挺不甘示弱的,明明就是个手下败将还敢嚣张,然而??,几轮交锋后,我们居然不分上下,点数累积好几张,周围不知何时聚了一些人围观。 最后还是老闆求我们别再玩,才终止了这场战局。 「再让你们玩下去,我还做不做生意。」 我们将几张点数分给围观的小朋友跟同学,大家换了几隻布偶很是开心,见了他们的笑脸早忘了胜负。 结束自由时间后,眾人在大厅集合点名,导仔抓着麦克风吼:「不要给我偷溜出去海边,也不准给我喝酒啊!我跟你们讲我会去巡房!」 我跟吴依珊回房没多久,她就接到李政哲的电话,喜孜孜地跑到阳台边吹风与爱人说话了。 等她结束电话后,时间也近午夜,隔天还有行程我们互道晚安就躺回自己的床,只是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饭店外的海声实在太清楚了,就像有人在耳边说话,而我坐起身,看了一眼吴依珊,她睡得很沉。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披上外套,推开门走出去,导仔刚巡过一轮,我顺着楼梯一路走到一楼,再悄悄地穿过大厅,走到饭店通往沙滩的楼梯口。 夜里的海是黑漆漆的一片,若不是浪声一下一下地拍上来,眼前尽是一片虚无。我就坐在楼梯边坐下来,不敢再往前了,一人望向着前方模糊的海平线,心里一阵空虚。 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我转头就看见姚钧,说实话看到他的那瞬间,我竟一点都不意外,反而不是他,才是真的奇怪的事情。 不知为何这人总能找到我。 而他也套着外套,手里拿着一罐罐装咖啡,看到我时眉毛微微挑起。 他走过来,把咖啡丢给我。 「睡不着?」他问。 我接住,罐子冰冰的。 「你不也是?」 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两人隔着一点距离,没有碰到,但也不远。 海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也不知道是谁给了我勇气,我开口唸了一次他的名字。 「姚钧。」 「嗯?」 我盯着前方看了很久,才问出那句一直藏在我心底的话。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我的心脏跳得飞快,但姚钧却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装没听见。 结果他只说了一句:「没有为什么。」 我还想追问,他却偏过头看我,他的双眼此时在黑暗中,就像颗下坠深海的星星,忽明忽暗的。 「还是你想看我对别人好?」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下意识地把咖啡罐握得更紧。 而姚钧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起身对着我说:「快点回去睡觉吧,等等被导仔抓到就惨了。」 语气又回到那种淡淡的调子。 隔天,我抢了靠窗的位置,让吴依珊坐中间,暂时不想跟姚钧有太多的接触。 一整天下来的行程,我们的距离又变远了。 至少在搞清楚自己的心意前,我不想有太多接触,连最后一晚的营火晚会,我都特意找了别组的同学搭档。 吴依珊不免一愣:「你干嘛?」 「没啊,最后一晚想多参与一点。」 我随口扯了一个理由敷衍过去,大家都以为我会跟姚钧一组,现在他反倒落单,又被拱上去跟班上的其他女生一起共舞。 只是他仍那般的清冷,甚至还有些不快,见他又恢復到以往那副死样子,我竟感到一阵庆幸。 还好他没有对其他人也那般好,只是??这不也代表了那是我不愿看到的画面吗? 可这样的念头太自私,太可怕了。 所以当他将目光往我投来时,我只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第三天回程的路上,仍然维持着吴依珊坐在我们中间的位置,许是大家玩累了,游览车上比来的时候安静很多。 我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睡觉,车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可是我想有些事已经不能倒回去。 至少我跟姚钧之间已经不是「同桌」那么简单了。 回到台中时已经傍晚,校门口又是一阵混乱,家长接送、同学道别、导仔喊「作业不要忘记」,一切都被匆忙地导回原本的轨道。 我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就被眾人挤散了。 时隔三日,再回到坡道上,我拖着行李回家,心里还残留着海风的咸味,但还未走到门口,就看见老爸已经站在那等我。 而他的脸色比夕阳更沉。 那一瞬,我就知道我回到「真正」的现实,不会放过任何人的现实。 「文嫻。」他跑了过来,声音很急,「医院刚打电话来。」 我手一松,行李箱的拉桿差点滑下去。 「哥怎么了?」 老爸的喉结滚了一下,才说出口:「哥哥突然病危。」 世界瞬间安静数秒,我听不到不远处的车声,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有那句话在脑子里不停回响。 「刚刚妈妈让我回来接你,我们赶快出发吧!」 我跟爸爸二话不说就衝上车,一路往荣总开,路灯一盏盏亮起,车辆变多,整条马路像条堵了一堆垃圾的下水道。 我握着安全带,指尖冷得发麻,脑袋却异常清醒。 过去这整整两年的平静,原来都只是暂时借来的吗?命运一但要收回,它从不客气。 抵达医院时,急诊门口灯光刺眼,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们一路跑到病房楼层,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当我跑得喘不过气,却在转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吕子齐也站在那里。 而妈妈的眼神一阵恍惚,直到她见我跟爸爸时,才终于找到了焦点。 她也向我们走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很低很低的:「是抢救下来了,但医生说要过今晚才知道??。」 她的声音像碎掉的玻璃,扎得人心发疼。 我停在她面前,突然不知道该先哭还是先道歉,不久前我们才大吵一架,互相撕了彼此的伤口,今天却要一起站在这里,等着同一个人的生死。 只是当我看向她红得发肿的眼睛,垂在腿边的手还隐隐颤抖。 原先堵在心底的鬱闷与不解全都一扫而空,我张开手将她紧紧地抱住。 「妈,别怕,我在这,我会陪你的。」 就算是再怎么坚强的大人也会害怕,怕得她只能用恨来撑住自己。 我抱着她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颤了颤,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也终于抬起来抓住我的背。 那力道很沉,用尽了全力去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似的,妈妈没有哭出声,只是闷着,就怕一哭出声,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勇气就会散掉。 而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洗衣精与酸痛贴布混合的味道,现在却又多了一点医院的消毒水,顿时冷得让人心慌。 「阿姨,先坐一下好不好?」 吕子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指了指走廊边一排的座椅,任何的动作与言语都极其克制,深怕自己一个不慎就会触动我们最敏感的神经。 妈妈没有看他,只是被我扶到一旁坐下,她坐下后才像回过神似的,把手从我背上松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很快,一下子就恢復到原本的平静了。 我站在她面前,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吕子齐身上,他比上次见到的时候还憔悴,脸色更显苍白,眼下有很深的阴影。 这几天怕是睡不好吧? 他见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老爸这时才终于发话,他问起了关于哥哥病情的细节,至于吕子齐的部分,他选择不去看,也不去触碰。 「那医生呢?需不需要再去问个仔细?」 妈妈抬起头,嘴唇发白。「还在里面检查,待会应该会再出来说明。」 「所以今天的状况是怎么了?」老爸尽可能不带任何一点情绪,要是多一分就让人倍感压力。 「医生说,他的状况本来就不太稳,今天突然血氧掉得很快,差点就??」 妈妈吸了一口气,才说:「差点就走了。」 走了,这两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刺进胸口,难受得让我握紧拳,但握得太紧,指甲就这样陷进掌心,又疼得我满心酸涩。 医院的灯照得每一个人的狼狈都无所遁形,有人推着病床快步经过,有人坐在角落啜泣,有人低着头打电话,各个角落都兵荒马乱的,我们却被迫停在这里,等一个人的生死未卜。 病房门终于开了一道缝,穿着白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下的声音平稳而冷静。 「家属在吗?」 我们几乎同时站起来。 医生的眼神在妈妈、爸爸、我、吕子齐身上一扫而过。 「目前已经稍微稳定了,但接下来十二个小时非常关键,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哥他还会醒吗?还是就一直这样了?」 我脱口而出,其他人都投以复杂的目光,而医生顿了顿,似乎在选一个不那么残酷的答案。 「要看他后续感染的状况,现在我们能做的是维持,让他先度过今晚。」 那意思即是,今晚就算赌赢了,也难保未来哥哥能有醒的一日。 妈妈听完之后,手指发抖得更厉害,她想问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不断点头。 而老爸问了几个后续的医疗安排,儘管声音听上去十分冷静,但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神也有飘忽不定。 他也怕了,怕到只好不停地问,问尽各种问题,只希望能换了一个机率不是零的机会,好维持自己不崩溃。 医生离开后,走廊又恢復令人无所适从的安静。 而吕子齐仍然站在一旁,像道不该存在,却又无法忽视的影子。 他看着病房门,眼神专注,几乎要把那扇门盯出洞来。 半晌,他才低声问:「我可以在这里陪着吗?」 走廊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紧绷,我看见妈妈的背脊僵了一下。 然而,她只是起身走向病房,那沉默如一把刀,刀口都还没有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被割得生疼。 她停在门口,转头看向吕子齐。 「你不进来帮我吗?」 此话一出,吕子齐明显怔了怔,旋即又快步跟上。 而我跟老爸互看了一眼,原先的那些担忧减少了几分,剩下的所有害怕都留给哥哥了。 拜託,你一定要撑过,我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啊,哥。 护理站已经换过两个班,隔壁房的老先生不知咳了多久,天依旧没有要亮的意思。 医院的这一夜十分漫长,长得让人忘记时间的意义。 碍于病房的空间不大,我跟老爸坐在电视间休息,但也不可能真的安下心,就只是在门口与座椅之间反覆移动,好似我们只要还守在这里,哥哥就不会离开。 不知隔了多久,天色都逐渐露出鱼肚白,才等到医生巡房,再次确认哥哥的状态。 我们眾人都站在廊边,围着医生一圈,他有一双斑白的眉,但双眼深邃而明亮。 「数值已经稳定下来了,目前文熙已经挺过这一晚,接下来就是注意他体内的病毒量,如果能正常下降就无大碍了。」 顿时间,眾人都松了一口气。 妈妈闭上眼,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爸爸立刻伸手扶住她。 「你跟文嫻先回去休息吧。」 妈妈摇头:「我要留在这里。」 「你已经两天没睡了。」爸爸说,「现在文熙好不容易撑过去,你自己也得照顾好,别倒下。」 妈妈没有回话,还在思考老爸的这番话。 我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轻声地说:「妈,我们先回去洗个澡,好不好?明天再来陪哥哥。」 她这才抬眼看着我,许多日了,我们都还未好好地看看彼此,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说:「你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吗?怎么瘦了一大圈?」 「妈才是,不然我们等等先去吃顿早餐好了。」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 029 週一回到学校时,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教室还是同一间,黑板上写着日期只往前推了两天,而讲台旁放的考卷依然厚厚一叠。 而同学们照样聊天,偶尔抱怨几句作业,就只有我经歷那么一件大事,再看向身边来去的大家,总觉得有些不同了。 我穿过教室走回座位时,姚钧已经坐在那,他正低着头写考题。 然而,当我坐下来向他道声早时,他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头连抬都没有抬。 气氛突然就变得陌生了,以前那些理所当然的问候全都不见了。 第一节下课,他直接趴在桌上睡觉,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氛,而鐘声一响,他又自动自发地伸起身子认真听讲,脸向着前方,一动也不动的。 到了第二节下课,他马上起身去装水,那动作俐落得连拦下他的缝隙都没有。 接着的几节课都是这种模式,彷彿当我不存在似的。 最后一节课,我忍不住瞥了一眼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升起一阵不快。 对,是我先冷落他的没错,但他这人也做得太绝了吧。 怎么就这般计较呢! 放学时,姚钧一溜烟就不见人影,以前也不见他跑这么快。 我忍不住喊住吴依珊,她挑眉看向我,一副你终于察觉的表情。 「你知道??姚钧是怎样吗?」 而吴依珊也不绕弯子:「你还真敢问?」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脸颊说:「苏文嫻,亏你这么会唸书,但怎么可以这么读不懂人的心思啊?」 我顿时一噎,只能垂着头认错:「你说的都对,我太不笨了。」 「我也不想念你,但你稍微换位思考一下,他之前对你那么好,结果你毕旅突然冷掉,谁受得了?」 「也不是冷掉,只是??想拉开距离看清楚一点,毕竟你也知道我没什么经验??。」 这话我是越说越小声,但确实也是我先疏远他的,可当他真的不再靠近时,我又觉得难受了。 仔细一想,我这么做真的很差劲,但我也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吴依珊叹了一口气:「你这样,我怎么安心转去一类啊。」 那句话让我心脏微微缩了一下,我抬眼看着她,顿时间还真有点委屈了。 「好啦,不念了不念了。」 她无奈地笑了,转而又问:「不过你会想问姚钧的事,应该是摸清楚自己的心意了吧?」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有说出来,脑中就先闪过无数个他陪伴我的画面。 无论是楼梯间一股脑吐露心声,还是他帮我过的十七岁生日,更别说与妈妈大吵一架还去人家家里赠一晚。 这些时刻一直陪着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姚钧啊。 我怎么会这么愚钝,到现在才明白呢? 但此刻那些清晰的画面逐渐蒙上一层矇胧,那人正在离我远去。 我紧紧握着拳,「依珊,我喜欢姚钧。」 吴依珊顿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她说:「这句话你要说给他听。」 接下来几天,我主动试着跟姚钧说话,却是次次碰壁。 「这题你写了吗?」 「嗯。」 「你之后还打算去念哪里啊?」 「台大吧。」 姚钧的回答很短,短到让人没有办法继续。 我终于领略到同学间所说的「冰山」,冷起来是不偿命的,以前就算没那么熟时,他也没有这样对我。 以前的自己怕不是太我行我素,怎么都没有察觉他的心意啊?他现在一定很烦我。 我改以贿略策略,买了几个甜食想讨姚大人开心,却全都一一退回了。 「太甜了,我不吃。」他如此说道,硬生生将他最爱的甜食推回来。 「你真不吃?这是为你买的耶。」 我放软身段,只见他挑眉又问:「为我,还是为你?」 霎时间还真不好回答,我只悻悻然收回这些食物,一个人慢慢啃完这些甜食。 可恶,好甜,甜到心底是一阵酸,酸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可我也无法否认,我到底是想让自己舒坦点,还是真心为他好呢? 「毕旅回来后已经过了几天,大家赶紧收心,再两週就要段考。」 数学老师上课前提醒了所有人,进度更是开了火箭般往前衝去。 眼前的事情又开始多了起来,我甩了甩头,禁止自己用考试来逃避,但旁边的那位仍是不动于衷,还是铜墙铁壁的。 近日,甚至越坐越靠边,整个人都要超出桌子外,这已经是当我是什么病毒的程度了吧! 怎么现在又逢段考??等等,段考! 忽灵光一闪,恰恰闪过姚钧前阵子在表特版的留言,之前某个粉丝问他能否跟他约会,而他回了一句,考赢我的话可以。 那时候我以为就是个玩笑,现在却成了唯一的办法。 我开始比以前更早到校,埋首念书念得更入迷,甚至有时候回过神,教室已经没有人了,警卫还来赶人。 连吴依珊都看不下去了,她焦急地问:「你这是要放弃姚钧了吗?」 「没有,我可不会放弃的,」我刚写完一本题库,「我自有办法!」 只是......这办法不好受,这段时间不能分心,得专注在课业复习上,还得忍受这不知会持续多久的冷战。 自毕旅回来之后,眾人都埋首于书本之中,平时段考週前遇体育课,老师都会让我们选择自习。 不过因为都闷了好几天,同学们一改往常惯例,个个下楼到操场集合,连姚钧都离开座位,跟着一群男生的尾巴下楼了。 体育老师哨声一吹,男生们抓起篮球衝去抢球场,而女生们成群结队地绕着操场走路,吴依珊也嚷嚷着:「我想去散步。」 但我却捧着小本子坐在场边不奉陪了,继续背我的七千单,几个容易搞混的词组一字排开,我低声地念着。 现在只要多背一个单字,就能多靠近姚钧一点,一刻都不能缓下来。 哪怕外头阳光正灿烂,有人还在篮球场上大喊着:「传——!」 无一不挥霍着青春的色彩,只有我这边是陷入影子的深色。 只是下一秒—— 「砰!」一颗篮球毫无预警地砸上我的肩膀,力道不算轻,我往旁边歪了一下,手中的本子都掉到地上了。 在场边也能天外飞来横祸已经够衰,险些没砸到脸,只是隐约能感受到周围的气氛在此刻都停滞了一瞬。 啊,真是尷尬。 「对不起对不起!」传球的男生衝过来,「你还好吗?」 而肩膀这才热辣辣地痛了起来,但比痛更强烈的是丢脸。 一堆人都看过来,赤裸裸的目光聚集在身上,这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 我赶紧弯下腰去捡本子,嘴里说:「没事没事。」 又笑得比谁都镇定:「是我刚刚没有注意到。」 男同学带着歉意说:「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保健室?」 还蹲到我面前想确认我是否安好。 「不用啦!」 我还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假装一切正常,只希望对方赶快回去场上,不要再多着墨才好。 就在此时,有一隻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重,一把将我拉了起来。 我被扯得有些踉蹌,姚钧就站在我旁边,脸色很沉。 「走。」 他甚至没看那个男生,就只盯着我。 「干嘛?」这又是怎么回事? 「去保健室。」 他说完就拉着我离开场边,而身后还有人喊:「真的对不起喔!」 我回头挥手:「真的没事啦!」 又对着姚钧抗议:「我就说没事了,可不可以别走这一趟。」 「你都被砸到,还在那边逞什么强?唸书唸傻了是不是?」 儘管我想挣脱,却只是被握得更紧。 而姚钧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了亮,却隐约能见一股火在烧着。 那样的不快也一路从延烧到我这了。 他话一出就带着脾气。 「你很爱这样是不是?」 「怎样?」 「受伤还笑。」 这句话一下戳进来,我也不甘示弱:「那不然要怎样?哭给他们看吗?」 空气忽然紧绷了不少,操场那边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的,又是哪个人运球这么散漫。 他盯着我几秒,收敛了原本的气势,将话题带开。 「你这么拼命念书干嘛?」 我心里暗暗地说了一句,还不是为了你,但上次被他一句堵回来的画面又浮上来。 霎时间又不想再把真心话表露出来,那样太招摇了,要是彻底摊开来,反而显得矫情。 「考试要到了,不读书要干嘛?」 姚钧显然不接受这个回答,他表情在慢慢变冷。 「随便你。」 他撒手不管了,逕自绕开我,走回球场。 而我却只能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缩小,肩膀还隐隐发疼。 姚钧你就这样吗?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三个字可远比篮球砸下来还痛啊。 我明明是为了他,为什么到最后好像是我把他推远的? 那天之后,他更少跟我说话了。 而我也更拼命念书,既然说不清,那就用行动去证明。 030 段考放榜那天,成绩单早自习就被导仔带来班上了,他一脸神秘兮兮的,顿时让我心里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怎么感觉比考学测还可怕啊。 「这一次,有不少人没有撑住,成绩有掉下去的趋势,是不是毕旅玩太爽啊?」 台下一片静悄悄,这话戳到某些人心底,大家都不敢看彼此,我也不敢看姚钧。 我已使出浑身解数,眼下是听天命了。 「不过呢,有一个人本来就已经维持得很不错,反而还进步。」 导仔的目光扫了台下一圈,最后直直地朝我看了过来。 「苏文嫻,起立!」 我猛然起身,下意识地咬了咬脣,名次到底有没有提才是重点。 「恭喜你考了全校第一。」 话从导仔一出,我赶紧看向姚钧,他也恰恰地看向我,四目相交的瞬间,我感到一阵热,从心底窜了上来,一路攀到耳根,再蔓延至整张脸。 就算不用特别确认,我的脸一定很红很红。 而班导还打趣地说:「考第一怎么还脸红啊?」 肯定不是的啊。 一下课,我立刻揪住姚钧,一把将他拉到不起眼的楼梯间。 「干嘛?」这语气怎么还是冷得让人有点心痛啊。 只是当我松开他,喉咙却忽然发紧,原先攒着的勇气顿时去了大半,但我没有逃跑。我不能再逃跑了。 我抬头看着他,心脏偏偏还跳得很快。 风忽一阵吹了过来,掀起他额前的瀏海,他的眉目依旧是那么清秀,如同初见那般,这人生得如此好看。 「你、你你不是说,如果考赢你可以跟你约会吗?」 我还拿出手机滑到那则留言处,展示给他看。 「我已经考赢你,你可不能反悔啊。」 本以为姚钧会翻脸不认人,只见他突然蹲下来,双手掩面,顿时缩成一小团,但耳朵却红得显眼。 「你真的太过分了。」 我也慌了,赶紧跟着蹲下去。 「对、对不起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因为我真的很笨,之前我也搞不清楚状况,而且你也不理我,想说好像只有这个办法。」 我胡乱说了一通,最后又慎重地说:「抱歉,让你受伤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讨厌我了。」 他这才松开手,露出满脸的潮红,而那双浅棕色的瞳孔,此时此刻正映着我的倒影。 「本来忍不住想主动跟你说话,结果你又突然只顾读书,你知道我有多气吗?你怎么可以那么无情啊!」 姚钧越说越来劲,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原来冰山底下是一股热流吗? 而他忽然伸出小指勾住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别那么容易就放弃我啊。」 听到他这么说,我赶紧回抓住了他的手,便笑着回他:「怎么敢放弃,我这不就来了吗?」 我顺了顺呼吸,那几个字不能省,一定要好好说出来。 「姚钧,我喜欢你。」 但他又缩了回去,整张脸埋了起来,只小声地问:「那你约会想去哪?」 「嗯??都好欸,不然去看电影好了,你不是喜欢看电影吗?」 他点了点头,而上课鐘声这时响起,我想起身又被他拉住。 「不能再待一下吗?」 然后露出带点无辜的表情,那双总是清冷眼都变得泪眼汪汪的。 啊,这人真的太会了。怎么会??这么可爱! 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用这个词形容姚钧啊!你的冰山人设去哪! 但我听到自己不争气地说:「好啊??。」 我想我真的太愚钝,曾经只盼着某人回头看看我,也不曾指望过两情相悦的降临,因为不够敏锐,彻底让这个人折腾了一番,才弯弯绕绕了一大圈。 没想到一回首,那些走过的路都藏着他的喜欢。 是姚钧啊,是他一直都陪着我慢慢摸索出青春的模样。 而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经十指交扣着,满眼都只有彼此有些憨傻的笑容。 最后,我们差一点翘了整节课。 刚步入炙暑,台中刚别过迟来的雨季,现在已经烈日高照,而今日的天空湛蓝欲滴。 我抬头盯着一栋不高的楼看了许久。 「你在看什么?」姚钧走到我身旁问。 我轻轻地摇头,又说:「走吧,我快热死了。」 我们一起走进荣总,迎面而来的冷气顿时扫去一身的热气。 随着电梯的数字不停地往上数,叮地一声,到了哥哥的那一层。 自从那一次从鬼门关前走一趟后,哥哥虽然没有再发生什么危急的状况,但依然沉睡着。 一切看似没有什么变化,却有不少地方都悄悄松动了。 例如:老爸已经搬回家住了快一年,而妈妈也不再挡着吕子齐,有时,她也会让吕子齐来替她跟老爸照看一下哥哥。 我跟姚钧并肩走到病房前,他微蹙着眉问:「不用陪你进去吗?」 「没关係,再几天我们就要去台北了,我想跟我哥单独说个话。」 姚钧也不勉强便说:「那我去前面的电视房等你喔。」 「待会见。」 走进哥哥的病房,迎面而来的依旧是那股化不开的消毒水味,无论如何都习惯不了。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从脚边的纸袋拿出那本又旧又黄的讲义,摊开放在腿上,一页又翻过一页。 过往属于他的青春正纷飞而出,肯定不是繁复的算式与烦闷的考试,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吧? 那个总是陪在你身边的少年,他陪你笑也陪你哭,他告诉你关于成长的三个阶段,你却没给他机会一起走完。 可是我知道你领略第三个阶段时,一定也嚐着成长的苦涩吧? 也许那不是一瞬间的决定。 也许你早就痛了很久。 「哥,你知道吗?」我闔上腿上的讲义,抬眼看向哥哥。 「就在刚刚来的时候,我看了某一栋楼许久,我就在想啊,你当时的心情是怎么样,跳下来的时候,又会有多痛。」 眼角渗出来的热意让我话一梗,抬手赶紧抹了抹,弯起嘴角,想把声音再放得更轻。 今日是好日子,不能总是哭哭啼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不过哥,我已经长到跟你那时一样的岁数了,也考上你考上的大学,接下来我要走的更是你从来都没有走过的路。」 我们的成长轨跡不再一样,即便我走过你走的路,也喜欢过你深爱的人,但我们终究长成不一样的人。 「哥,我也完成了自己的第三个阶段,也许答案跟你的不一样,但我会带着你的一起到未来。」 我起身将讲义放在他的手边。 「这个还给你了。」 再次看向哥哥时,我好似看见他在微笑,哪怕仍闭着双眼。 「我要去帮你读你没读完的大学囉,下次见。」 说完,我便走出病房,一路越走越快跑去电视房见姚钧。 远远地看着他靠在椅背的背影,我还未喊出声,他就转身看了过头。 他笑了笑才说:「在医院不是不能跑吗?小心又被骂。」 但姚钧自己不也是一样,站起来不过几步的距离,他也是用跑的啊。 我还没抱怨出声,他就牵住我的手。 「欸姚先生,现在还在医院,大庭广眾之下,禁止卿卿我我。」 但他没有理我的意思。 「刚刚你提着东西,我都没地方牵,现在手是终于还给我了。」 「你很小气欸,才一下下而已!」我忍俊不禁,还吐槽了一句。 他又握得更紧。 「一下都不行。」 于是我们牵着手走出医院,步入下一个人生的旅程。 身后是碎了一地艷阳,亮得让人睁都睁不开眼。 只因年少时,整个世界都是你的,别害怕去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