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相信热搜上的cp》 第1章 《不要相信热搜上的cp》作者:饭山太瘦生【完结】 文案: 初恋即终生。 分手五年之后,傅旬想和乔知方复合,结果乔知方叫他“哥们儿”。 傅旬执法乔知方,不许叫哥们儿。 复合之后,傅旬出席了电影的高校路演,乔知方是校方的对谈嘉宾之一。 映后交流的时候,主持人发现傅旬在看乔知方,问他们两个是不是以前见过。 乔知方一本正经笑了一下,故意说:“没见过、没见过。” “啊~”傅旬也笑了笑,说:“没见过啊。” 握手的时候,傅旬使劲捏了一下乔知方的手心。 明明一起出的门,没见过是吧,乔知方。你等着我给你挖坑吧。 傅旬心情很好地挖完坑,下台接过来手机,助理给他发了一个链接, 旬丝剪了路演切片,热评里有人发了一张片场旧照,问: “某两个人请解释一下,你们不是十七八岁就认识了吗[哈哈]?” 哈哈,是的,早就认识了,说不认识是骗你们的。 ———— “我们知道,爱就是去不断地重新创造。”——阿蒂尔·兰波 情绪相当稳定(但爱逗傅旬玩)的乔知方 x 外热内冷八百个心眼子的傅旬 青年学者学术精英 x 知名演员年下1 从籍籍无名到银幕中央,从中学时代到博士毕业 二十八岁比十八岁有更多的确定性 〇又名《北京爱情故事》(bushi),学术圈x娱乐圈,微扯现实向加粗he 〇爱人的眼睛是最美的镜子,感情浓度超高xql,两位 只爱 超爱 对方 〇美攻帅受,好配锁死,年下风味,是【年下】 〇破镜重圆开头,一等爱人,二次热恋 内容标签:年下 都市破镜重圆 娱乐圈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乔知方,傅旬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文案:人前不熟,人后热恋 立意:理性与感性同在,爱即互相成就 第1章 柏林黄昏 柏林,一座陌生的城市,天气预报说柏林今天不下雪。乔知方从亚洲超市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影,他觉得那个人有点像傅旬。 他想,这是错觉。傅旬怎么能在这里呢。 乔知方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叫了自己一声。 “乔知方。” 原来没看错,真的是傅旬。乔知方一听见那声“乔知方”,就知道站在那里的人肯定是傅旬了。傅旬总是这样叫他,不叫“哥”,也不叫“知方”,而是连名带姓地叫。他甚至能感觉出来,傅旬的声音有点小心—— 傅旬平时说话不这样,声音低沉,声线总是很冷。 傅旬走了过来,乔知方看着他走过来,感觉和做梦一样。 傅旬先叫了他,隔了一会儿,他说:“傅旬。”他没有低着头,是在抬着头的,抬头看着傅旬的方向,但是眼神没聚焦……其实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说:“啊,挺巧的。” 巧得让他心神不定。 傅旬说:“不巧,我来找你的。”他说完就不说话了,微微低头看着乔知方,似乎等着乔知方多说两句。 乔知方还是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傅旬好像瘦了,是在为新电影在做准备?明明这么多年不见了,但是再见面,倒是没有很生疏,不过也谈不上热络。 傅旬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以前指五年之前。比五年之前再往前,十七八岁的傅旬,还是很青涩的。 乔知方和傅旬短暂地对视了一下,问他:“来柏林,是有活动?” 傅旬的眉眼也还和以前一样,乔知方没有敢多看他的眼睛。 傅旬说:“私事。” 傅旬的眼睛生得很有特点,他的眼皮薄薄的,双眼皮不宽,但很精致,本来这该是一双带着冷感的眼睛,但是一双月牙型的卧蚕,截断了让眼睛冷淡到底的可能—— 这是一双天生适合表演的眼睛,傅旬眼里有没有笑意,差别很大。一旦他不笑,神情就显出了冷漠,一眼扫过去,冷得能击碎镜头。 但是他现在看着乔知方,眼里亮亮的,带着一点点光,只让人觉得他温和无害。 乔知方有时候会想,其实镜头拍不出来傅旬的长相到底有多好看,只有见了傅旬本人,才能知道,原来他不算上镜的演员。 有私事,所以才在这里,乔知方点了点头,他觉得傅旬应该是顺便来找他的。 好多年不见了……也不算没见,他经常能看到傅旬的消息,傅大明星,不用特别留意,他也总能知道一些事情。 屏幕里的傅旬总是光鲜亮丽的,但现实里的傅旬没穿什么奢牌风衣、羊绒大衣,只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浅蓝色围巾。 他的个子很高,头小脸小,身材比例很好,皮肤白皙,头发帘垂着,没有抓上去,一眼看过去,像是来找朋友的大学生,就这样安静地站着,气质干净极了。 乔知方有点恍惚,他第一次见傅旬的时候,傅旬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也是这个样子的。 装可怜。 乔知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装可怜”三个字。其实一开始傅旬是叫乔知方“哥”的,在傅旬的一声声“哥”和那张好看的脸里,乔知方晕晕乎乎的,就迷失了自己。 他太熟悉傅旬了,熟悉到就算闭着眼,也知道傅旬的脸上哪里有很小的痣。 傅旬看着乖乖的,乔知方心想,不知道他的神经病是治好了,还是进入新阶段了。 傅旬看他不说话了,又开始说话,道:“今天……挺冷的。” 乔知方说:“还行吧,没北京冷。”他说:“谢谢你抽出时间找我,我得先走了,我姐在家等我呢。” 傅旬问他:“你这就打算走了?再……” 乔知方在心里默默接了一遍“再”字,“再”什么呢?他不走,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电影里的惊心动魄、没有电视剧里的一眼万年——人和人再相遇了,就算心里一下子想起来一万吨的事情,涌起来无数过去的情绪,面子上也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地点个头,然后也就过去了。 乔知方的嗓子忽然有点哑,他说:“天是挺冷的,早点回去吧。” “乔知方,”傅旬问他:“你手机是不是开勿扰模式了,阿姨说给你打不通电话。” “你给我妈打电话了?” “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在哪里的。”傅旬很顺手地接过来乔知方手里的购物袋。 乔知方腾出了手,解锁手机看了一眼,“没吧,我没开勿扰。” “那是开静音了?” “没有。”乔知方又锁上了手机,他没看见有未接来电,伸手找傅旬要购物袋,“我先走了。”他说:“有机会国内再见,我请你吃饭。” 傅旬直勾勾看着他,“今天就请我吃吧。” “今天不行,我有事,我姐和姐夫在等我回去。” 傅旬又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低头点了几下手机。 乔知方的手机响了一声,微博弹出来一条提醒,傅旬发微博了。 傅旬是娱乐圈里出了名的不爱营业的明星,微博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剧宣和商务活动。 傅旬听见乔知方手机响了,看了乔知方一眼,这样扫过去的眼神很容易显得轻蔑,但是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轻蔑,只是一下子收起了人畜无害的伪装,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 他像是有了把握,说:“你没取关我。” 乔知方知道了,原来傅旬问他有没有开勿扰模式,是在这里等他呢。 “后来又关注的。”乔知方也不装了,光明正大看了看手机,傅旬发了一张在街上站着的照片,穿着风衣,氛围感十足,看样子不是今天拍的,文案是“好久不见”。刚发出去,粉丝就开始刷评论区: “宝宝宝宝你就是最帅的宝宝[亲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早就说了傅旬的脸应该申遗他是卢浮宫里的大卫是塞纳河畔的玫瑰是塞维利亚的西班牙广场是希腊的帕特农神庙 是古罗马的特雷维喷泉是曼彻斯特的海是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是柏林的雪” 是柏林的雪,乔知方看到这里有点想笑—— 柏林,你的雪来了。 评论飞速增加,真心夹杂在重复性的语言里,变成没有人会认真看的废料。 乔知方抬头,迎着傅旬的眼睛说:“回国肯定请你。” 乔知方把“肯定”说得重了一些。 傅旬听了,微微歪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灿烂,他一这样笑起来,乔知方就觉得他又要犯神经病了。 果然,傅旬说的话不像他的笑那么灿烂,他笑着摇摇头说:“不信。” 不、信。他说得很坚决。 乔知方想了想,说:“哥们儿,我得回家呢,我不和你闹了。真有事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吧。” 第2章 “哥们儿?”傅旬念了一遍。 “那我总不能叫你姐们儿吧。” 乔知方是知道怎么让傅旬不高兴的,傅旬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说“好、好、好”——好你个乔知方。 傅旬静了静,说:“我真的给阿姨打电话了,阿姨说你要在国外学习一年,你明年还是不在国内的吧。” 乔知方不想再惹傅旬了,实话实说道:“我妈记错了。本来我是想去一年的,但我导说一年的话,大概率会延毕,所以我只申请了一学期。等一月我就回国了。” 欧美的寒假放得早,十二月中旬就结课了,乔知方打算在堂姐家过完圣诞节再回国。 乔知方的堂姐在德国读完研究生之后,就留在德国了,姐夫是个德国人,在大学里有终身教职。两个人前一阵在柏林郊外租了别墅,又订了一棵松树,打算自己做圣诞树,等树送来了,觉得人手不够,就把乔知方叫过来了。 乔知方拎高手里的购物袋,展示给傅旬看,说:“现在我得回去了,我姐和我姐夫等着我买的菜做饭呢。” 傅旬不再阴阳怪气也不再咄咄逼人了,像是和朋友聊天似的,问他:“晚上打算吃什么?” “牛排。” 傅旬淡淡说了一句:“等回国了,请我吃牛排吧。” 乔知方听着傅旬的话音,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可是他心疼傅旬做什么呢,他们两个现在又算是什么关系呢? 他说:“行。” 傅旬送乔知方往停车场走,忽然问他:“乔知方,你还记得咱们在珠海吃的什么吗?” 在珠海吃的什么? 乔知方说:“……记不清了。” 他和傅旬吃过很多次饭,或者可以说,吃了太多次饭。乔知方和傅旬是在珠海分手的,那个时候乔知方在香港学习,傅旬在澳门等他。 没想到乔知方来的时候,台风也来了。天气不好,为了避免在澳门滞留,两个人立刻去了珠海。 珠海的海水很黄,乔知方和傅旬说:“就送到这里吧。” 傅旬一买机票,行程信息就被粉丝买到了,粉丝尖叫着喊傅旬的名字,乔知方和傅旬一起往前跑……跑啊跑,乔知方一把拉住傅旬的手。 就送到这里吧。 他删了傅旬的联系方式,两个人从此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乔知方一直不喜欢台风天。 台风来临之前,他总想起傅旬的眼神,带着眼泪望着他。 像是被扎了一下,乔知方觉得心里酸涩又沉闷,他打开车门,把购物袋放到车上,自己没有上车,不太确定地问傅旬:“我们……吃的牛排?” 傅旬摇了摇头。 乔知方开车离开的时候,傅旬还在原地站着。 乔知方很想停了车,他想转回去问傅旬,他们在珠海到底吃了什么。但是他始终没有把想法付诸实践。 在珠海,他就没有转身去看傅旬。现在在柏林,他更不会去找傅旬……他受够了那段已经结束的感情。 车开回了柏林郊外。 乔知方的姐夫用黄油煎了牛排,一顿晚饭,乔知方吃得食不知味。 夜里他打开微博,又看了一遍傅旬最新的微博,傅旬回了一条评论—— iiiiii旬:大帅哥去国外干什么了[捧花] 傅旬:见哥们儿~ 傅旬一个南京人,也说上儿化音了。 乔知方晚上睡得很不安稳,他做梦梦见台风卷到了珠海。黑云压城,气氛压抑,空气黏腻潮湿得让人窒息,傅旬在金湾机场看着他,忽然叫他“哥们儿~”。 他一下子就从梦里醒了。 第2章 寻找失去的时间 一月中旬,乔知方回了北京。放了寒假,学生和北漂的打工人回了家,北京变得空荡荡的。半年不在国内,乔知方没觉得周围发生什么大的变化。 昆明湖应该结冰了吧,在湖上滑冰,50块一下午。 冬天的北京总是灰扑扑的,以前乔知方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去颐和园看日落。日光落在昆明湖的冰面上,变成金色,一排相机占据了岸边,摄像的人们守在岸上,等着拍摄桥洞里的金光。 但乔知方不爱看桥洞,他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天,看着天边变成掺杂着青色的粉色,或者变成要燃烧起来一般的金色,最后又暗下去。 落日时刻是北京颜色最多的时刻,冷风吹得鼻尖发疼。 为什么总是去昆明湖看日落呢,因为学业压力……因为和傅旬乱七八糟理不清楚的过去。 街上不堵车了,打车也能走得很快。乔知方收回思绪,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告诉妈妈自己快到家了。傅旬给乔知方的妈妈打过电话,乔知方犹豫了片刻,还是找妈妈要了傅旬的新手机号。 乔知方的爸妈都知道乔知方和傅旬是什么关系—— 前任关系。 感谢傅旬的私生粉爱屋及乌,五年之前乔知方的私人信息被扒了个遍。 乔知方收到了傅旬的手机号,存了起来,没有再看。过一阵再联系吧,至于“一阵”到底是多久,他也说不清,或许是一周,或许是一个月,也没准是半年。 傅旬不太爱发微博,乔知方一直觉得傅旬和他的粉圈的关系很奇妙:粉丝一开始总想控制傅旬,傅旬几乎没有回怼过粉丝,但这似乎不是因为他愿意听话,而是因为在很多时候,他根本没把粉丝的话放在心上。 傅旬走的是电影演员的路子,科班出身,大导选中,论商业片有三番内单片过10亿票房的实绩,论文艺片和第六代导演有稳定合作。参演的商业片靠路人进场买票,文艺片不指望票房大爆,能拿到龙标送到国外、获得国际版权收益,就算成功。 他其实不太靠粉丝流量。 每次在线下活动遇到粉丝的时候,傅旬都很热情,伪装也好、真心也好,总是会笑着感谢粉丝,杀青的时候会提前备水备药,请客互动逆应援一样不少。但是,在线下粉丝说了八百次让他多发微博,他都只是“真诚”地“嗯嗯一定”应下来,然后依旧不分享自己的生活。 没有分享的义务。 傅旬本人有一套礼貌而虚伪的营业面具,他愿意给粉丝提供一部分幻想和情绪价值,让粉丝觉得自己被他在意、觉得自己做的有意义,除此之外,一概谢绝。 就乔知方所知道的,傅旬其实不是一个多爱笑的人,他热爱镜头——就像一个编剧天生会爱纸和笔一样,但是他表现在镜头前的,并不是真实的自己。 那是处在工作状态里的傅旬。 如果关掉摄像机,傅旬可能会立刻收起表情,只留下一张冷漠的脸。 乔知方重新关注傅旬,是因为年底傅旬频繁上了几次热搜。有一天,乔知方打开手机一看,热搜上带了两个傅旬的大名,一个是傅旬和其他女星的热搜词条,一个是低位的“#傅旬同款消消乐”词条,广场上有几个营销号搬运了豆瓣的帖子,帖子整理了一些傅旬和女星穿戴同款衣帽的照片,又整理了几条同ip微博,推测傅旬在偷偷幸福,评论区又有人补充了傅旬和网红的同款衣物。 傅旬的粉丝叫傅尔摩斯,在评论区留了一串“已取证”。 乔知方看到热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觉得傅旬有女朋友可能是真的,但“同款消消乐”肯定是假的。他不知道第二条热搜是为了放一些假消息来混淆傅旬真交了女朋友的公关策略,还是两条热搜都是假的,于是关注了傅旬工作室,顺手也关注了傅旬本人的微博账号。 其实傅旬就算交了女朋友也很正常,他是演员,不是爱豆,谈恋爱不算塌房。 热搜挂了一天才撤下去,女方工作室发了辟谣信息。傅尔摩斯骂傅旬的工作室是废物,要求工作室委托律师起诉豆瓣用户,让对方停止侵权、消除影响、赔礼道歉。 既然有一方发了辟谣信息,一场黑热搜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只留下几家粉丝在广场混战:傅旬没担当、两个208w联手炒热度、对家下黑料、傅旬的经纪公司死了…… 傅旬的大粉贴出来一场活动采访视频,力证傅旬没有恋爱,傅旬不喜欢妹妹型的恋人: 视频里主持人采访傅旬的理想型,十九岁的傅旬眼睛很亮,问:“必须回答吗?”主持人说:“对,弟弟,你抽到喽。”傅旬把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脸上先是有了细微的笑意,在开口之前快速垂了一下睫毛,短短一瞬既像是少年人的羞涩回避,也像是在考虑,然后看回镜头说:“我喜欢比我年长一点的。”说完不再压着笑意,微笑起来。 主持人用肯定的语气问:“喜欢姐姐。” 傅旬眼里带着亮晶晶的笑意,轻轻摇摇头,让人看不出是在否认还是在害羞,肤色已经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他这样笑的时候,感染力总是很强,让人觉得自己也像他一样幸福。 喜欢比自己年长一点的。乔知方比傅旬大一岁,是傅旬的学长,两个人在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傅旬和乔知方熟悉之后,经常跑到乔知方的教室,叫他一起去食堂吃饭。 第3章 有一次,乔知方的语文老师没听见下课铃,正站在教室中间读阅读材料,傅旬看讲台上没人,以为他们班在上自习,推开了教室的门,探头朝着乔知方问:“乔知方,该吃饭了,去吗去吗?” 学委坐在第一排,看见突然推开门冒出来的傅旬,叫了一声“哟,傅哥!”替乔知方说:“去不了。” 全班哄笑。 乔知方也笑,傅旬看见了老师,朝老师打了个招呼,道歉之后装乖说:“老师,我替您读吧。” 语文老师是个慈祥的返聘教师,笑眯眯地让傅旬进来,把书给了傅旬。傅旬就这么坦然地走进了乔知方的教室,丝毫不显得拘束—— 或许这就是演员,傅旬的耻度高得惊人。 傅旬读完了,全班人都听得很高兴,语文老师收起书说:“不好意思,耽误同学们下课了,我们下课吧。” 傅旬拉住乔知方的胳膊,说:“走吧走吧。”乔知方和傅旬一起去了食堂。 乔知方至今还记得,傅旬读的是《红楼梦》第三十三回,傅旬那个时候已经拍过两部戏了,有了一些台词功底,但语文老师记起来傅旬小时候住在南京,没让他说普通话,而是让他用南京话读了一段贾母训斥贾政的话。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语文老师说,同学们得感谢傅旬啊,同学们要记得贾母姓史,史太君就是贾母,是金陵人。 隔了有十年了,十七岁的傅旬的面孔依旧清晰。《红楼梦》里的故事不曾褪色,相反,文学也总是越读越清晰的。但是乔知方突然好奇,自己那天和傅旬在食堂吃的是什么呢?他在那天度过了一天怎样的现实呢? 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没记住自己和傅旬一起吃过什么,去食堂,吃饭,心情很好地吃饭。以前,他总觉得他和傅旬可以一直一起吃饭,所以,何必在意吃过什么呢?反正还有下次、下下次。 最后一次一起吃饭,气氛差到了极点,乔知方一直在刻意回避这段记忆。他根本不想记得那些事情了,于是……就真的不记得了,那些情绪也变得很抽象,模模糊糊地、沉重地压在心口上。 乔知方觉得自己是应该给傅旬发一条消息的,问他什么时候在北京。 有时间的话,一起吃一次饭吧,他请客。 出租车停到了小区门口,司机帮乔知方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他的行李箱,然后开车走了。 乔知方往小区里走,手指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情绪,变得异常僵硬。傅旬在到柏林找他之前,花了多长时间编辑那条微博呢? 他觉得北京的冬天真的很冷,冻得他十指发疼。 那股说不清是冷还是疼的感受,从指尖顺着血管涌向了心脏。 乔知方后知后觉地问自己,他真的只是“顺手”关注了傅旬的微博账号吗?在他重新关注傅旬的那一秒,他想的是傅旬最好没有新的恋人。没有,不可以有—— 也不会有,对吧? 不对。其实他不知道,否则他就完全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了。 乔知方和系里的助教老师关系不错,助教在索邦大学读了四年博士,在乔知方出国之前提醒他最好不要买书、不要买书、不要买书,买了不好带回来。但是在知道乔知方去了法国之后,他托乔知方帮自己买一套七星文库的新版《追忆似水年华》回来,说可以发国际快递——书是不可以不买的。 乔知方的东西不多,没发快递,把几卷书收在了行李箱里,他隔着行李箱想起来普鲁斯特的时间。 或许普鲁斯特想告诉所有读者的是,有些失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而且在当时无法衡量。在故事的第四卷,在外婆去世一年后,马赛尔在脱鞋时忽然发现,他真的已经失去了外婆,任何东西都无法使她返回。* 在乔知方看着傅旬账号的那一秒,其实他一晃神,也知道了那种感觉—— 有些失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而且在当时无法衡量。一盆冰水隔了快五年,一下子当头而下,浇到了他的身上,他终于发现了事实。事实是原来他已经无法确定傅旬的人生轨迹了,他们两个变成了陌生人。 但是在又当了一个月陌生人之后,傅旬跑到柏林,发了一条微博。 好久不见。傅旬有一百个套路乔知方的丝滑小妙招……因为太过熟悉傅旬了,乔知方突然觉得,自己根本拿他没辙。 作者有话说: *普鲁斯特对我们说,有些失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而且在当时无法衡量。《所多玛和蛾摩拉》中的一页说出了这种迟到的体验,当时叙述者处于少年时代,他突然对死亡有了理解,并说:“事件发生的真正日期往往并非是感情记载的日期。”他脱鞋时的一种偶然感觉是必不可少的,使他知道再也无法见到外婆。《追忆似水年华》是为我们周围的死者建造的纪念碑。这部小说使这些死者开口说话,并纪念他们。无意识回忆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觉,既感到失去,又感到复活。——antoine compagnon《时间》 第3章 表演的技术 乔知方觉得傅旬不会无缘无故给他妈妈打电话。乔知方的妈妈是phc会计事务所的合伙人兼审计经理,傅旬可能是在十二月打电话问了他妈妈一些税务方面的事情,所以顺便问了问他的近况? 回国之后,乔知方一直没调过来时差,每天晚上不睡白天睡。导师手里有课题,把其中一部分分给了乔知方写,夜里周遭很安静,乔知方聚精会神整理了两三个小时文献,整理到凌晨两点,觉得累了,打算休息一会儿。 他喝了杯水,拿起手机,发现傅旬又上了热搜了,名字后面带了“恨粉”两个字,事情已经发酵了几个小时,营销号在发散傅旬的恨粉行为,傅尔摩斯在评论区贴澄清大字报,打成了一团。 事情开始于晚上十一点左右,傅旬粉丝后援会的负责人之一“0810幸福體驗卡”宣布脱粉,发了很长的一段图文指责傅旬恨粉:不营业、不敬业、耍大牌不进组、冷暴力且敷衍背刺粉丝。 粉丝在评论区和0810幸福體驗卡吵了起来,粉丝让0810幸福體驗卡爬墙了就赶紧走,别半夜跑出来发疯造谣。0810幸福體驗卡回复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微笑]”。 爬墙,乔知方想了想,应该是换了明星来追的意思? 营销号开始整理搬运0810幸福體驗卡的微博,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傅旬的一个站姐带了词条@0810幸福體驗卡,“叫什么‘姐’啊,@0810幸福體驗卡是男的,一个梦到哪句说哪句的梦男[可爱]。”然后带了九宫格照片,给傅旬发了澄清微博: “傅旬剃板寸就是恨粉,那让他顶着刘海进组演军人?粉丝不愿意看见傅旬剃头,傅旬平时也没留过板寸,不要拿个别电影造型说事。每次杀青去探班的粉丝都有星巴克,还有可以带走的零食和礼盒,@0810幸福體驗卡你是恨傅旬让你吃太多了是吗? 拍《松山!松山!》的时候,从早十拍到凌晨四点,傅旬的脚底被道具划破,怕耽误进度也一天假没请,忍着拍水下戏,拍到发炎流血,@0810幸福體驗卡你怎么看呢?拍完消失了三个月没营业,因为骨折养伤去了,傅旬一直报喜不报忧,不想让粉丝担心 感谢虐粉哈,拍《松山!松山!》的时候我跟组了,旬哥一直和我说自己没事,希望粉丝看见自己都高高兴兴的,我就没发照片,今天发出来一起看看[太阳]” 站姐发出来照片不久,0810幸福體驗卡又发了两条新微博,一条阴阳怪气地骂站姐想当女明星大发嫂子瘾,一条的文案是“还要吗,还有更多[微笑]”,附上了一段录屏。录屏是一段语音,傅旬的声音说:“粉丝不是业内,不懂。让他们回去吧,别来了。” 傅尔摩斯在评论区咬死了0810幸福體驗卡造假,骂他侵犯别人隐私不做人,乔知方没有再往下看。或许傅旬是说了0810幸福體驗卡录到的语音,但他应该不是在指责粉丝—— 傅旬的“松弛感”,在很多时候也是一种表演,他的戒备心一直很强。 在北电上课的时候,傅旬玩手机的照片都能被同学拍了发上网恶心他……被周围的人卖了无数次了,傅旬很早就有了防人之心了。乔知方不觉得他会直接对着后援会骂粉丝。 粉丝打架,营销号下场,打到了热搜第11位,在半夜诡异地爬到了第6位。这个热度,不知道的以为傅旬本人和粉丝进行线下快打了。 傅旬本人和工作室的微博,都像死了一样安静。 《松山!松山!》是去年暑期上映的战争片,以松山会战为背景,里面有不少在水边进攻防守的镜头,排番位的话,傅旬已经排到第六番了。电影上映之后乔知方没有去看,因为他不想看见傅旬流泪。 乔知方正在看手机,突然有电话打了进来,吓得他的手抖了一下。凌晨两点半了,谁这么晚打电话呢?来电显示是“傅旬”。 傅旬。 第4章 乔知方没有接。以前傅旬给他打电话,他要是不接,傅旬就会说他冷暴力自己,笑眯眯地和助理、执行经纪、身边的所有人控诉他……傅旬这个人,他不哄不行,哄了更不行。 熟悉的头疼感涌了上来。 在手机第二次震动起来的时候,乔知方接了电话。 电话接通了,傅旬沉默了片刻,问:“乔知方?” “……嗯。” “还没睡?” “没。” “哥,”傅旬忽然这样叫了乔知方一声,问他:“国外现在是晚上了吧。” “在国内呢,我回来了。你有事?” “回来了,不请我吃饭呀?” “忙。” “回来了,这么晚不睡?” “时差没调过来。” “哥,其实我知道你回来了。”傅旬说,“我看见你家的灯亮着呢,阿姨和伯伯应该不会这么晚还不睡。” “……” “我在你家楼下,你想下来遛弯吗?” 乔知方说:“……傅旬,你有病啊。” 乔知方听不出来傅旬的声音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是……大半夜遛弯?好像被挂在热搜上、展示给所有微博用户的那个“傅旬”不是他似的。 傅旬说:“乔知方,你知道打电话的是我啊。” 乔知方觉得傅旬确实有病,一下子把书房的窗帘拉开了。他家在四楼,他往下一看,就看到了傅旬。室外的气温低,傅旬在楼下站着,戴着帽子和口罩,把口罩拉了下来,呼吸的时候,唇边冒出了白雾。 看见傅旬的那一秒,乔知方就算有再多情绪,也一下子没了,傅旬看着可怜巴巴的。乔知方觉得自己就是欠,看傅旬一眼就心软。 傅旬在电话里问:“下来吗?” 乔知方在楼上垂眼看着傅旬,静静呼吸了一会儿,世界安静得像睡着了似的。 路灯的光落在傅旬身上,让乔知方想起来表演《雷雨》话剧的傅旬,那是乔知方最后一次在现场看傅旬表演。期末汇演,北电b楼小剧场的光打下来,他坐在台下看着傅旬演的周萍。 周萍和继母蘩漪的关系,是《雷雨》最具张力的冲突。迷恋继母,又陷于道德,自私而懦弱,周萍像一棵柔弱的植物。 要是说实话,乔知方觉得汇演的效果一般。傅旬自己也开玩笑说过,要是想对他们学校祛魅的话,来看他们的期末汇演就行。 但傅旬那时候演得不错,演出了周萍的压抑,在表演的时候,他有意站在了偏向门口的方向,借肢体的下意识动作来表达周萍的抑郁和恐惧——他快要承受不住这一切了。 混乱、崩溃,被悖德的情欲死死纠缠,无力面对一切。 傅旬其实不像周萍,他本人的性格和漂萍的萍无关,《雷雨》的底色懊热而沉闷,而他本人则是阴冷甚至尖锐的。 北电的表演生在海淀区上课。中戏大一到大三都在昌平校区上课,傅旬觉得远,最后没有去中戏。 乔知方听着自己和傅旬的呼吸声,问傅旬:“下来去哪儿?” 傅旬说:“明天北京下雪,我们两个去景山公园吧。” “……” “开个玩笑,我也不知道明天北京下不下雪。”傅旬笑了一下,在楼下朝他挥挥手。 就像电影一下子被切断,乔知方动了一下,一下子回过了神。傅旬就是傅旬,是他自己、是一个很会惹人生气的活人。 他拉上了窗帘,走出卧室换上鞋,套了个羽绒服,拿了一件we11done外套就下了楼。出了单元楼,他一把把外套塞给了傅旬,问他:“怎么进的小区?” “门卫是我粉丝,我在门口登记了,就放我进来了。” 乔知方不信门岗能这样就把傅旬放进来,他语气不太好,问傅旬:“你是不是傻啊,不知道多穿点啊?”他在楼上看着看着,忽然反应过来了室外的气温都快到零下十度了,哪有人穿着一件连帽衫、一件夹克就出现在外面的? 傅旬理不直但气壮地说:“我穿的多了,那你肯定就不下来了啊。” 乔知方一下子没话说了。傅旬在他身边站着,他终于看清了傅旬的脸——上次在柏林,他一直在回避傅旬,没有仔细看他。 虽然经常能看到傅旬的照片,但是当乔知方终于又近距离看到了傅旬的时候,他发现傅旬的长相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或许长相的变化不大,而是气质变了。 十七岁的傅旬,有种雌雄莫辨的精致感。二十七岁的傅旬,褪去了青涩,眉眼之间带上了成年人的侵略感,时间赋予了他更多和成熟有关的魅力。 傅旬说:“我衣服里有暖宝宝,不冷。” 乔知方问他:“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你大半夜叫我下楼?” “是我能把你叫下来的关系。”可能是因为说话的时候有水雾,傅旬的眼神湿漉漉的。 “……” “不逗你了,我不太想回家,开了酒店的房间,一会儿我就回酒店了。” “哪个酒店?现在就回去。” 傅旬说了一个五星酒店的名字。 乔知方又不想说话了。 傅旬笑了笑,小声说:“怎么啦,不允许我住得好一点?” “……” “你下楼,我真的特别高兴,本来我心情很差很差。乔知方,”傅旬轻轻拍了乔知方一下,说:“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心特别硬。”说到后面,乔知方觉得傅旬的声音有点哽咽。 乔知方觉得自己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可能是天气太冷了吧。 他说:“心够硬就不下楼了,冻死你。” 傅旬说:“我感觉要是我不找你,你一辈子都不会再和我说话了。你这个人就是这样。”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们早就不顺路了,”乔知方想,北京怎么不下雪呢,这样他就能骗自己说,自己眼里的是融化的雪了,他说:“挺好的,我也不想和你一起走了。” 乔知方和傅旬认识太多年了,傅旬艺考、高考、大学期间第一次试镜成功的时候,他都在傅旬身边,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傅旬都在他身边。但是后来,他们两个是真的不顺路了。 可能也正是因为他们两个认识得太久了吧—— 认识得太早了,他们两个都太年轻了。 傅旬的站姐说傅旬报喜不报忧,乔知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傅旬在娱乐圈的朋友很少,他和谁都能热络起来,但是和谁都不亲近,他不想说的事情,别人再问也是白费力气。 乔知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傅旬,为什么他最近总是有负面热搜呢?乔知方过的是东一区的时间,但傅旬过的应该是北京时间吧—— 为什么凌晨三点不睡,跑到海淀区来了。 傅旬抬了一下眉,声音低了下来,情绪明显也低了下来,“……拍了二十部偶像剧,也不知道该怎么在你面前演。” 乔知方顶他说:“没见过你拍偶像剧,电视剧也不到五部。” 傅旬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被他气得笑了一下,咬着后槽牙说:“谢谢你这么关注我啊。” 乔知方回了一句:“不客气。” “哥,”傅旬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天气冷,你把我送回酒店吧。” “不会开车。” “也不知道是谁,在柏林开车走了。” “……” “真的不送?你忍心看我被狗仔偷拍吗?” 乔知方是穿着睡裤下来的,现在感觉出来腿冷了,他问傅旬:“怎么不回自己家,住酒店去了。” 傅旬说:“不太想回,怕有人去敲我家门。今年我和公司的合约就到期了,去年我说我不续期,喜浩文化说要做财务清算,卡了我的影视约,工作室有人员变动,工作……乱七八糟的。” “0810幸福體驗卡是谁?” 傅旬说:“哦,你看热搜。他是公司脂粉。” “脂粉?” “职业粉丝,专门带节奏的。哥,你不会觉得后援会都是为爱发电的粉丝吧?” 乔知方不追星,不太清楚这些事情。 傅旬说:“后援会骨干都得把身份证号报给公司,里面什么人都有,也有公司安排的职业粉丝。我要是在剧组出了事,职业粉丝就甩锅给我,说是我自己干的,一定不是因为经纪公司的安排有问题。” 傅旬能主动把经纪公司的事情说出来,乔知方觉得他压力应该确实不小。没有人可以一直好运,商业片上映三天定生死,扑一部元气大伤几年内起不来,傅旬的职业生涯并非一帆风顺,也有起有落。 傅旬是解过一次约的,上次能顺利解约,是因为原经纪公司一直没有支付傅旬的收入分成,构成了严重违约。就算是这样,在法院判决出来之前,傅旬也被压了整整一年的影视和商务。 喜浩文化在傅旬和原公司解约前拉了他一把。 第5章 现在又轮到喜浩文化自己了。 娱乐圈是个很现实的地方,利益凶猛,过分现实。乔知方没了脾气,和傅旬说:“我下来没拿车钥匙,我替你打个车送你回酒店。” 傅旬问他:“不陪我回去?” 乔知方受不了傅旬的眼神,错开眼说:“送你回,”他的语气几乎是在哄傅旬了,妥协一般小声重复了两遍,“送、送。” 傅旬听着微微笑了笑。 其实傅旬平时笑起来就是这样的,只微微一笑,并不做出太大的表情。 乔知方用app打了车,穿着睡裤和羽绒服,和傅旬走到了小区门口。凌晨三点,大街上几乎没有人……乔知方以前经常在凌晨和傅旬出门,在街上聊着天遛弯,一直走一直走。有一年夏天,他们两个在半夜想去天安门广场,走到东交民巷附近,被查了身份证。 天安门广场在夜里不开放。 司机接了单,等车的时候,乔知方问傅旬:“冷吗?” 傅旬套着乔知方的外套,说:“乔知方,你的外套挺保暖的,借我多穿两天?” 乔知方说:“那是我的衣服吗,是我爸的。” “……” 乔知方看着傅旬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又想笑又想叹气,他低头踩了一脚路面上的枯叶,说:“是我的,爱穿穿吧。” 他爸才不穿we11done的外套呢。 第4章 喜福会 傅旬问过乔知方,为什么自己总是跑不过他。乔知方说:“可能因为我是国家二级运动员吧。” 直到那个时候傅旬才知道,原来他是真的追不上乔知方,物理意义上的追不上。 乔知方是个很有反差感的人,傅旬没进高中之前就知道他了。 傅旬读初二的时候,他爸在北京买了两套房子,其中一套是海淀区的学区房,傅旬搬到了北京,住到了这套房子里,房子不大,但地理位置奇佳。初中一下子换了环境,傅旬和谁都不太熟悉。 因为和谁都不熟悉,又不想回家,傅旬在休息的时候就总是去电影院看电影。 有一天他从电影院出来,路过书店,买了一本电影史专著。1900年电影先驱团体布莱顿学派成立,发布了自己的电影宣言——“我把世界摆在你眼前”,隔了一百多年,他在书里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有点回不过神,有点眩晕。 北京变成了一个背景,不过是世界上的一个切片。他一下子不再感到生活逼仄,觉得这世界其实广大而宽阔,有太多太多可能性和太多未来。 初中毕业,傅旬依旧不是很适应北京的生活。北京没有蒲菜,十一月室内一供暖,空气变得异常干燥,他就会开始流鼻血。 直到上了高中,他才真正适应了北京的气候。 傅旬他爸问过傅旬想不想去美国读高中,傅旬说不想。他爸问他的那一天,他正好看了《一一》,导演是杨德昌,一直在拍摄台湾故事的杨德昌,《一一》里的一家三代人,都生活在台北。傅旬第一次看《一一》,不太能看懂,但是他看完之后觉得,一个人总要有让自己的精神扎根的故土。 美国太远,他做不了也不想做美国梦。 如果他那天看的是《卧虎藏龙》呢,如果他看的是留学美国的李安的电影,而不是杨德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傅旬不知道。但命运就是这么神奇。 初升高的暑假,傅旬经过自己的新高中,正好看到了从学校里走出来的乔知方——学校国旗护卫队的乔知方。 乔知方长得很好看,皮肤白,高眉骨、挺鼻梁,眉毛锋利,整张脸尤其是眉眼部分,一下子就能给人留下印象。 他的眼睛不像傅旬一样偏长,眼形偏圆,黑眼球占比也比傅旬大,所以人显得英气,但又不带丝毫凶相。傅旬觉得他像某种动物,像自己小时候养过的杜宾犬。 如果浑身湿漉漉的,就更可爱了。 乔知方的脾气和他的长相很有反差,和乔知方接触之后,傅旬才发现,原来乔知方很容易害羞,经不起别人逗他,如果对着乔知方夸他长得帅,乔知方会一秒变红,像刚盖上盖子就熟了的虾一样。 如果有人夸傅旬帅,傅旬只会接受,然后说:“谢谢。” 乔知方脾气好。傅旬觉得只有自己知道,乔知方的脾气到底能有多好——他们两个吵完架,乔知方还能给他削苹果吃,他说要兔子苹果,乔知方看了他一眼,重新给他削了一份,把几瓣苹果削成了小兔子形状的。 傅旬一开始以为乔知方学习好,但不擅长体育,毕竟从侧面看,乔知方只有薄薄的一片,没想到乔知方是全校长跑第三。傅旬……大概是第六吧,名次太靠后了,他根本没有认真去记。出乎意料,乔知方会玩滑板,三步上板,点板起跳,推板拉平滑板,动作利落到他朝着乔知方喊:“哥,太帅了!” 乔知方滑过来的时候,朝他比了一个ok,后脚一点板尾,轻轻松松快速收板,站到了他跟前—— 他就是那个时候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乔知方的。 其实傅旬和乔知方是在剧组熟悉起来的,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傅旬在片场参与电影拍摄,拿过戛纳双周电影奖的美籍华人导演,带着香港的投资,重拍张爱玲的小说,掌镜的摄影师是金像奖最佳摄影奖得主。 傅旬在央视介绍李斯生平的三集纪录片《佐秦》里,饰演过少年子婴。电影的选角导演看过纪录片,联系了他,他通过三次试镜拿到了角色,在进组前饿得想吃人,终于瘦了十斤,饰演一个苍白忧郁的学生。 这是傅旬第一次拍电影,他的角色的戏份不多,但是能进组,他就觉得很满足了。 在片场看到乔知方的时候,他很意外,知道导演是乔知方的姨妈之后,他更意外了—— 导演叫赵文宇,乔知方的妈妈叫赵文宙,姐妹两个人差了九岁。 乔知方是被他妈妈打包发来剧组的,赵导的身体不太好,前一阵做过手术,乔知方被发送过来,每天监督自己的姨妈吃药。 一开始乔知方的身份是来参观学习、谁都可以叫一下的导演助理。 主演的一个站姐被傅旬半路拐跑了,除了拍自己追的演员,也会去等傅旬出妆、跟拍傅旬。傅旬一开始根本不和乔知方说话,但是后来乔知方也被他拐跑了。 乔知方说,他在片场看傅旬的第一眼,觉得他的某些角度神似《小煤炭商》里十五六岁的阿佳妮。傅旬捏了捏乔知方的后颈——哦,原来乔知方看他的第一眼,觉得他像女孩。 但是是像阿佳妮的话,肯定是在夸他,并且夸得太大了。他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在片场休息的时候,傅旬靠在乔知方身上,乔知方给他打伞或者递水,怕他低血糖,问他喝不喝果茶。傅旬说不喝不喝,要上镜呢。 傅旬和其他同龄熟人打招呼的时候,会握着对方的手互相撞一下对方的肩,但是看见乔知方,总会拉着乔知方的手。 乔知方刚一开始还会把手抽出来,次数多了,也就脱敏了。 傅旬不嫌天气热,贴到乔知方背后,把下巴靠在乔知方的肩上,去抓他的手。乔知方似乎累蔫了,乖乖让傅旬抓着手,站直了一些,让傅旬靠着自己,和他站在一边听导演给其他演员讲戏。 摄影师用光线和运动描述感情,镜头里的世界拥有无限视觉魅力。 但是镜头之外的片场,在很多时候,都很无聊,这是一个工作场合,不缺乏灵感,同时也充满了机械性重复。演员反复拍不过某条戏,一开始大家会笑,时间久了,气氛会逐渐变得压抑,甚至沉闷。 取景的别墅里连风都没有,珠帘垂着,一动不动。 在漫长的等待里,乔知方陪着傅旬对他几乎没有的台词,傅旬说我们来打手玩吧,乔知方说傅旬幼稚。 最后乔知方还是陪傅旬玩了好几局。 乔知方不去片场的时候会在酒店看书,傅旬问他在看什么,他说谭恩美的《喜福会》,是华裔作家的书,他姨妈之前想过重拍《喜福会》。 傅旬问乔知方,为什么要叫这个书名呢——这是不是一部皆大欢喜的作品,像《喜宴》一样?乔知方说,因为厄运和坏事太多了,所以要把相聚称为“喜福会”。 傅旬离开剧组的时候,问乔知方有没有给自己拍照片。乔知方说:“拍了,我手机里有你的相簿。” 隔了好多好多年,傅旬想起来乔知方会给自己单独建一个相簿这件事,依旧觉得很暧昧。然后他又想起来“喜福会”这个书名,他看完了《喜福会》,觉得这是一个具有反讽性的书名,冷漠地衬托现实的断裂,冷漠地……他冷漠地看向自己的感情、自己父母辈的感情。 学艺术的学生,尤其是学台前类专业的学生,都长得帅气或者漂亮,到了年纪,自然而然地就谈起了恋爱。如果扒一扒各位科班演员,本科和本科之前基本都有过恋爱经历,不止一段。 第6章 有的恋爱会暴露人品,一旦被扒出来,就是塌房事件。有的不会。 傅旬的不会,因为他的恋爱对象是乔知方。 乔知方只比傅旬大一岁,傅旬想起来的时候叫乔知方“哥”,不想想起来的时候就叫乔知方“乔知方”。只差这一岁,傅旬是学生的时候,乔知方也是学生,但乔知方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帮傅旬。 傅旬几乎不接综艺,商务活动不算多,商务代言重质不重量。但是和同期演员相比,他很早就拿到了高奢代言,又通过高奢推封解锁了一线男刊封面—— 这不是公司给他的资源。托乔知方的福,他认识了乔知方姨妈赵文宇导演的商务经纪乐乐姐,在和喜浩文化签约的时候,他把商务约拆出去了。 曹禺、老舍、苏童、格非,尤金·奥尼尔、布莱希特、易卜生……傅旬还当学生的时候,乔知方一本一本陪着他过剧本、过电影的原著。乔知方说:电影是第八艺术,你是一块金子,我希望你不要浮躁,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在傅旬最缺自信的阶段,乔知方无数次给他自信。 无数次,无数。 傅旬的无数次初次的经验都和乔知方绑在一起,亲密到初次的性经验也绑在一起。 爱欲和依恋混合在一起,有如泡沫充满骨髓,让人浑身颤栗……如果要在全北京找一个最爱自己的人,傅旬一度觉得,那个人是乔知方—— 不是粉丝,粉丝那个时候还不认识他,后来认识的也不是真正的他。不是他的妈妈,他妈妈不在北京。不是他爸,傅长林在他十九岁的时候大变活人,送了他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从此他和傅长林再也不说话了。 傅长林有一次犯病来找他,非要让他回一趟“家”。傅旬打算报警,乔知方说最好别把事情闹大,打开了门,挡在门口,不让傅长林进来。 傅长林没想到家里除了傅旬还有其他人。他说自己要被傅旬这个儿子给气死了。 傅旬在乔知方身后冷眼看着傅长林。 傅旬没见过乔知方骂人,乔知方堵着傅长林,也不骂人,不冷不热地说:“叔叔,楼道里有监控,有事我们就都说清楚,当着摄像头的面说。你有什么事吗?气死人了,谁死了?要是死人了,那傅旬回去,死人也活不过来。” 傅长林瞪乔知方,乔知方也不怕他。 傅长林气得指了指乔知方,又不敢动乔知方,“碰”一声把防盗门关上了。他硬生生被乔知方气走了。 傅旬觉得好笑。 傅长林来过之后,傅旬搬到了乔知方的房子里。乔知方的姥姥爷爷写遗嘱的时候,乔知方的姨妈说自己在美国定居,让爸妈把苏州街的房子留给了外甥知方。 苏州街离知方的大学近。 乔知方的名字是他的姨妈赵文宇导演起的。他爸爸、他妈妈、他姨妈、他爷爷,都给他起了名字,他抓了姨妈的字团—— 可使有勇且知方也,乔知方。 傅旬在苏州街那套只有80平米的房子里,断断续续住了两年。房子里有两间卧室,一间专门用来放他的衣服和行李箱。 粉丝说傅旬不愿意分享自己的生活,其实不是。傅旬也是向粉丝分享自己的私生活的。 傅旬的微博头像是乔知方用柯达dx7630拍的他。粉丝去拍照地打卡,但粉丝不知道,有一天的凌晨两点,乔知方在那里拍他。 乔知方说:“傅阳阳,你晃晃头发,我给你拍一张有情绪的照片。” 乔知方有时候会叫傅旬的小名。面对着乔知方,傅旬的状态很放松,他往前走,晃了晃头发,乔知方拍完笑得坐到了路边。 傅旬问笑什么。 乔知方说不好意思,给你拍成精神病人夜袭钟楼了。 傅旬从精神病人照里挑出来一张抓拍到的有故事感的照片,截取了一部分做头像。粉丝说爱人的眼睛是第五大洋,看向乔知方的傅旬眼睛最温柔,乔知方拍出来的傅旬和别人不一样。 傅旬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乔知方和他去捡石头,到海边捡白垩纪的菊石,然后乔知方掏出来一个小蛋糕,在海风里给他点燃了蜡烛,让他许个愿望。菊石上有着细小的亮光,和钻石相仿。 地是大海的涌动—— 傅旬想不出来乔知方为什么能说出来这样的话,海雾把两个人的脸吹湿,许愿的那个瞬间,傅旬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会迷恋乔知方。 傅旬发微博记录自己的菊石,粉丝在评论区给他看更多的化石和矿石,@薄雾杂志来进行鉴定。 那一天,傅旬看着评论区,觉得十万种矿石,也换不来一个乔知方。 但是后来,他和乔知方分手了。 媒体采访问傅旬有没有什么特别遗憾的事情,傅旬想了几件事,觉得能说出来的,是自己和乔知方的事情—— 他微笑着说:“是台风天吧,去珠海总是遇不到好天气。” 在娱乐圈,机会不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而是留给有渠道并且有准备的人的。内地和香港合拍动作片,赵文宇导演用资源置换内推傅旬去试镜《破局者》,傅旬试上了三番主演的角色。 从集训开始,傅旬每天身上都带伤。他觉得他学了十多年跆拳道,十多年加起来,都没有带上过那么多淤青。 电影很酷,但他拍得很艰苦,又爽又艰苦。 剧组在澳门取外景,结束了在澳门的拍摄后,傅旬给乔知方打电话,希望他最后来看自己一次。 台风快要来了,傅旬要转组,他和乔知方往珠海撤退。 然后他们两个在珠海分了手。 他们两个最后一起吃的饭是鲜虾鱼板味的泡面,一人一杯。傅旬从此之后不敢再吃鲜虾鱼板面。他百无聊赖地想,乔知方的离开,剥夺了他的鲜虾鱼板面自由。 台风天,珠海的海不太好看。珠海的海水浑浊,乔知方从机场离开的时候,傅旬觉得要是雷暴能快点来就好了。 要是珠海能被脏兮兮的海水吞没就好了,就像水漫金山那样,水漫珠海。 他希望自己正在拍的电影票房能大爆,电影里角色的人设够酷够吸睛,代号k,keith chan,一位抢夺经香港流入澳门的四级病原体的危险分子,来历成谜,亦正亦邪,一个滑铲眨也不眨地从二百多米高的澳门塔上往下跳,大楼在他身后爆炸—— 当然了,澳门塔部分其实是棚拍后期合成的。 但是,他又觉得动作片式微,或许市场不会给它机会,最后这会变成一部扑街大片。 剪片子是导演的事情,对演员来说,扑爆尚且属于未知。傅旬猜不到后来《破局者》能有18亿票房,猫眼开分9.7,豆瓣开分8.3。 拍摄期间,他没有和助理或者任何工作人员说,其实他压力很大。和老演员对戏,影帝说他唔係本地人讲对白唔积极,他硬着头皮去请教,努力让自己多说话。 有很多个晚上,他都紧张得睡不着,害怕自己的英语口音不对或接不住戏、害怕自己拖慢全组的进度……瘀伤很疼,有时候他会在夜里醒过来,再也睡不着,只能一遍一遍地过剧本。 私人表演老师让他放松,他放松不下来,一直绷得很紧。 如果是以前,只要他给乔知方打电话,不管是几点,乔知方一定会开着视频陪他。如果感觉太困,乔知方就只安安静静地看书,不困的话,会陪他看剧本或者帮他提词。 乔知方要是变得很困了,他往往也会被带得有了睡意。 在路氹城取景片场休息的时候,经纪人杨姐问傅旬是不是不舒服,傅旬说没有,就是有一点累。他累得不想笑了,没人看他的时候,那就冷脸好了。 他给乔知方打了电话。看见乔知方,他终于敢觉得自己浑身都很疼了。很疼—— 他恨乔知方走了,连头也不回就走了。 他以为乔知方拿自己没办法,但是在珠海,乔知方就那么走了,那么走了,走了……并且,走了就不回来了。 傅旬后来不恨乔知方走了,而是开始恨乔知方本人。 再后来,他不恨乔知方了,他很想他。 乔知方在机场没有回头,但他在走之前还给傅旬买了止疼片。乔知方,你知道吗,你还不如不买呢—— 傅旬终于开始回忆并且承认,在他和乔知方两个人的关系里,他是更自我的那一个。 第5章 看不见的城市 傅旬在网约车上问乔知方:“哥,你有恨过我吗?” 司机在前面开车,乔知方没有说话。 一路上,车里的三个人都异常沉默,乔知方渐渐有点困了。 离近了,乔知方能闻到傅旬身上的香水味,卡地亚的薄荷乌木,已经停产了。乌木味被薄荷生机勃勃的草木感冲淡,给香气加了一层底蕴,但又不会显得沉闷。 隔了这么多年,傅旬还没有换香水吗? 傅旬躲粉丝躲习惯了,经常从地下车库进酒店。乔知方打车把傅旬送到了地下车库,傅旬问乔知方能不能把自己送进电梯口,万一遇到粉丝,帮他挡一下。 第7章 乔知方穿着睡裤,本来不想下车,但是傅旬问了,他觉得也不差这几步,下车陪傅旬走了过去。 走到酒店入口附近,傅旬问乔知方要不要陪自己一起上去。 乔知方说:“我要是上去了,感觉一时半会就走不了了。” 傅旬问:“怎么会呢?” 乔知方挑了一下眉,“等我进了房间,你说自己点了餐,让我帮你拿。拿完了,你问我要不要吃。”这都是傅旬之前做过的事情。 傅旬说:“不吃了,酒店送的欢迎礼我都没动呢,吃不下。我去找你的时候,把微博卸载了……哥,我不知道下次又能在微博上听见自己说什么话。也就是和你一起走过来,我觉得还安全点……其他人,我现在谁都不信。” 乔知方拍了拍傅旬的背,说:“你去休息吧,我也困了,要回家睡觉了。” 傅旬问他:“不送了?” “我没登记入住,就不进去了。” “真不送?” “嗯。”乔知方摸了摸自己羽绒服的兜,有一次傅旬抱了他一下,拿走了他的手机,他下楼之后打算打车,摸了半天没找到手机,只能又转身去了傅旬家里。这次手机还在自己的兜里。 乔知方不打算进酒店,确实不打算进去。 傅旬忽然嗤笑了一声,神情一下子变得冷漠了起来,像是不想装了。他说:“乔知方,我真害怕你根本没恨过我。我们两个分手了,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乔知方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但他知道这样的傅旬才是最真实的傅旬,忽冷忽热的,底色阴郁,整个人像带着刺一样。 傅旬看乔知方不说话,低下了头,打算自己走了。 乔知方问傅旬:“傅旬,你说的是不是人话?我恨你,我把你的床照发网上、把我和你的聊天记录发网上,把什么都发网上,把你的片酬告诉其他公司,你就高兴了,是吧?你就觉得我之前是真的在意你了,是吗?” 傅旬小声说:“你真体面。” 乔知方说:“不体面,一辈子没那么不体面过。” 傅旬安静了一会儿,说:“哥,我错了。” 乔知方说:“你上去吧。” “你生气了?” “嗯,生气了,恨死你了,你高兴了吧。” 乔知方说话的语气很平,傅旬听完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意识到了乔知方是在哄他。乔知方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即使提起来以前的事情,也只简单带过,绝不展开。 乔知方说:“不想和你吵架。好了,知道了你恨我,你早点休息。” “不是,”傅旬拉住他的手臂,问他:“你怎么……你怎么对着我,根本没什么反应。” 乔知方说:“凌晨四点了,哥,我困了。” 乔知方突然叫了傅旬一声“哥”,只是轻轻叫了一声,但是气得傅旬笑着顶了一下后槽牙。乔知方这是想糊弄他了,乔知方一想糊弄他,就宝宝、哥这样乱叫,他拿乔知方根本没办法。 乔知方是真的困了,他对傅旬说:“我又不是刚认识你,和你犯不着生太大的气,你本来心情也不好。但是收敛点吧傅旬,下次再胡说八道,后果自己受着。改天请你吃牛排,你早点休息。” 傅旬一点儿都不想让乔知方走,他一把抓住了乔知方的手腕。 乔知方瞥了他一眼,“放开。” 傅旬不情不愿撒开了手。 乔知方说:“傅旬,你要是有事要和我说,约好了时间,我一定过去。我们两个在地下车库站着,太奇怪了。我恨你干什么呢……”他轻轻叹了口气,困意弥漫,让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变得很慢,“你觉得很委屈,可我心里也不是很好受呀。” 傅旬撇了撇嘴,似乎真的觉得委屈了。 乔知方打算回去了。 傅旬突然问他:“那我们两个,能不能重新开始呢?” 乔知方以为自己幻听了,他看着傅旬,以为自己开始做梦了。脑袋里像是装了浆糊……傅旬刚才真的说话了? 不想重新开始了,好累。乔知方有时候觉得,谈恋爱就像养狗或者养猫,猫猫狗狗拆家让人心烦,不过在一起的时候,又确实很开心。可是,在没养狗之前,他自己一个人,也过得很好。 能再看见傅旬很好,但是其他的…… 他不想考虑。 他还是很在意傅旬,然而他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凌晨四点,眼皮沉重,他只觉得好累。 有车开进了地库,前照灯的光闪过,傅旬拉了乔知方一把,道:“哥,你和我一起上去,从大堂走吧。” 乔知方困得脑袋发懵,点了点头,和傅旬走地下入口进了酒店。 傅旬摁了一楼的电梯键,又用房卡刷了自己的楼层,和乔知方说了自己的房间号,他开的是套房,问乔知方要不要上去休息一会儿。 乔知方摇了摇头。 电梯到了一层,乔知方往外走,走着走着,一摸兜没摸到自己的手机。 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手机。 乔知方一下子醒过来了,想去找礼宾部或者前台联系傅旬。他往大堂里面走,发现傅旬没有上楼,而是在电梯口附近站着,正靠墙看着他。酒店的二楼三楼是连廊,大堂挑高三层,被黑色大理石和红色丝绒地毯衬着,显得空旷而巨大。 傅旬脱了外套搭在了手臂上——乔知方都忘了这件外套了,手里拿着乔知方的手机,看他折返回来,朝他晃了晃。 乔知方被气得想笑。怎么过了五年了,傅旬还是能摸走他的手机呢? 傅旬也朝乔知方笑,笑得很有少年气。 傅旬长得很好看,其实乔知方很喜欢看傅旬的脸。乔知方去过片场不少次,他一直觉得,傅旬火起来是早晚的事情。 娱乐圈里多的是蠢且刻薄的明星,男男女女,交叉着恋爱,自己都数不清自己的恋爱经历,人虽然漂亮但脑子空空,听不懂人话,说的也不像是人话…… 可是傅旬不一样。 只要遇到合适的作品,文艺作品的那层光环早晚会加在傅旬身上,和他本身的特质混合在一起,吸引其他人一探究竟。 傅旬的眼睛里有往上走的野心,他在吸引所有人看向自己——他站在那里,总是比其他人能勾住人。傅旬不笑的时候冷,但笑起来又让人觉得他是纯粹的或者天真的,这种反差,给他整个人带上了一点别人没有的故事性,让他显得捉摸不透,于是格外迷人。 捉摸不透。 乔知方也不知道现在傅旬在想什么。 他对傅旬说:“手机。” 傅旬说:“哥,你还是会把身份证放在手机壳里。” “……” 傅旬把手机还给了乔知方,顺便把外套也还给了他,说:“下次请我吃饭,我把身份证还你。如果急着用身份证,可以早点请我吃。” 好、好、好。乔知方朝傅旬挤出一个假笑,“谢谢你啊。” 傅旬的心情很好,“不客气。” 夜班礼宾员看他们两个在大堂里说话,走过来问他们两个需不需要服务。乔知方拿回了手机,客客气气地和礼宾说:“谢谢,不需要。” 傅旬戴上口罩遮住自己的脸,说:“需要,我朋友要出去,麻烦你帮他包一下衣服。”说着拿过来乔知方的外套,递给了礼宾员。 傅旬朝愣在原地的乔知方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 乔知方咬着后槽牙,假笑着目送傅旬上电梯,他没有说话,也根本不想说话。 礼宾员把外套装进了手提袋里,交给乔知方,然后送他出门。他拉开了旋转门旁边的侧门,乔知方走到酒店外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色,呼吸了片刻,解锁了手机,开始打车。 天是黑的,但霓虹灯闪烁,闪到高处。这里是北京。 乔知方不想在酒店大堂里等车,觉得吹吹冷风很舒服。猛地走出来,鼻腔被寒冷的空气填满,呼吸一下子变得很长,这种感受令人迷恋。 这是一种头脑清醒的感觉。 他打完车,微信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申请人的昵称是“fx.”,头像是中华小当家。 fx.:乔知方 看见验证消息里的“乔知方”三个字的时候,乔知方的脑海里自动弹出来了傅旬叫他“乔知方”的声音,他感觉自己有些无奈……他无奈地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身份证怎么要回来? 凌晨的冷风吹得乔知方脑门疼,但是他觉得自己的脑仁更疼,脑袋里嗡嗡的。 他捏着手机,觉得手机壳背后的厚度不太对,里面像是有东西。 傅旬其实没拿他的身份证走,对吧?他立刻把手机壳取了下来,结果发现手机背后有一张—— 房卡。 不是身份证,是傅旬的房卡。 乔知方觉得自己被气成了歪嘴笑表情包,他通过了傅旬的好友申请,问他是不是有病。 第8章 小智:你有毛病?把你的房卡塞到我手机后面 fx.:我有两张房卡,哥,抵押给你一张 fx.:[小白狗].gif 小白狗呆萌地看着乔知方。 乔知方看着表情包,他也好想这样呆萌地看着世界…… 作者有话说: 捡手机两则: ---- fx.:哥,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小智:哥屋恩滚 fx.:[screenshot小智:哥屋恩滚].png fx.:乔知方骂人【引用“fx.:[screenshot小智:哥屋恩滚].png”】 ---- fx.:哥,给你看小猫视频 fx.:xxcbuhdiejw.mp4 fx.:[有天小猪仔在看书猪妈妈说吃饭啦把书合好呀合好呀合好呀合好呀你听见了吗和好呀和好呀].jpg 小智:[screenshot小智:哥屋恩滚].png 第6章 南京人 乔知方从国外回来,给导师带了伴手礼。师妹在准备发核心期刊,乔知方在国外的时候,到图书馆借书,顺便帮师妹借了几本国内没有的专著,扫了出来,算是送给师妹的礼物—— 在文科研究里,垄断一手资料是很重要的。 导师开这学期最后一次读书会的时候,乔知方回了一趟学校。 乔知方的导师每隔两周都会开一次读书会,放寒假之后,硕士生先走了,几个全日制博士没有立刻回家。博士生的毕业压力不小,学院的应届博士生毕业率只有一半,这也是为什么乔知方的导师只建议他在国外学习一学期。 师门开最后一次读书会,乔知方难得地在上午起了床,也去参加了。因为学生不多,会议地点借了国学馆的小阅览室,阅览室里有空调,开了空调比其他只有暖气的地方暖和。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周围又被书架和满满当当的书包围着。 导师随手翻布置下去的专著,翻到哪页就挑学生回答哪一页。 乔知方的导师很幽默,但是读书会上,一旦导师开始翻书,氛围就会变得紧张起来。 乔知方和同门的关系很好—— 不可能不好,导师留的书,他们几个人根本看不完,每次都分着看,然后交换读书笔记。 导师点了乔知方的名字,问他说:“看看你在国外学的怎么样。et nunc flecto genua cordis mei,这是一句身体隐喻,翻译。” 乔知方仔细听完,说:“现在,我弯下我心的膝盖。” 导师问他:“谁说的?” 师兄弟姐妹替乔知方捏了一把汗。 导师压迫感十足,乔知方只庆幸这本书是他亲自看完的,他说:“老师,我不知道,但是……我记得我看过这句,属于教父文学。” “可以,放过你。这种身体隐喻可以追溯到哪里?” “古希腊,柏拉图《理想国》,原文大概是‘灵魂的眼睛陷入泥沼’……灵魂的眼睛?后来被异教和基督教使用,汇入后续欧洲文学传统中。” 导师点了点头,继续问乔知方:“凡事多想一想,那你说说中国现当代文学和欧洲文学里,身体隐喻的差异?” “呃……”乔知方组织着语言,边想边说:“在中国,身体隐喻……和欧洲的宗教或道德化身体观不同,往往承载着社会批判、性别政治或精神启蒙的……的作用。” 导师追问:“只说不行,你能不能拿出例证?给我一个中国的例子。” 乔知方看了周围一眼,同门全都低着头,或者眼观鼻鼻观心,或者在飞速翻笔记。没有人能提醒乔知方,乔知方觉得自己的命好苦,想了一会儿才说:“诗人翟明永对性别政治的表达,‘我的嘴是子宫,我的子宫是嘴’。” 导师点了点头,问其他学生:“其他人呢?” 乔知方终于松了一口气。 导师不逼问,谁也不会用功读书,逼问了一圈,每个人倒是都能回答上来。回答完,导师整理了所有人的看法和例子,点评了几句,强调做学术可以从小切口切入,进行深度挖掘,然后找了一个学生写总结。 写导师的总结是一件很锻炼学术能力的苦差事,因为总结里会涉及到好几门外语。 一场读书会结束,气氛又缓和了下来。 导师说请大家吃饭,乔知方关了空调,师妹师弟关了灯,几个人一起往外走。导师特意问了乔知方课题和论文的进度,又问了他的联培导师的意见,和他说课题可以晚点交给自己。 几年疫情,学校之间的国际合作基本暂停,乔知方是联培博士,但是国内国外都在进行线上教学,等他可以去国外的时候,他已经快要毕业了。傅旬问乔知方是不是下学期结束才回国……他要是下学期回国,那他是真的不想在今年夏天拿学历学位证了。 博士答辩前要求提交2篇核心期刊论文,导师又找乔知方确认了一遍他发论文的期刊。导师提醒乔知方,下学期开始,乔知方除了要求职,还会遇到毕业论文查重、审核发表核心期刊数量确认达到毕业要求、预答辩送审、答辩各种事情—— 直到今年五月,乔知方肯定都别想歇着了,得做好心理准备。 导师提了一遍毕业的事情,顺便也是让乔知方的师妹能对毕业答辩的各种时间点有个大致印象。 说完了论文的事情,导师又和乔知方说:“知方,有问题的话,一定给我发邮件,我详细回复你。唉,现在想留高校,考核很严的……前一阵有爱丁堡大学的博士投简历,我说孩子你不想走师资博士后,就最好把在写的专著拆成几篇论文,在国内国外发一发——现在国内的考核就是这个样子,不选拔人才,它是在搞数据。我读博的时候,老师们都说不急着发论文、好好读书,我要是你们,赶上现在的情况,我也觉得难。努努力,我们迎难而上。” 他转头对其他学生说:“虽然你们陪着我,我很开心,但是你们尽量不要延毕,非必要不延毕,有问题及时联系我,多沟通、多交流,不要藏着捂着,我肯定没办法对每个人都那么关心,你们要主动。你们要是想留国内的高校,那是要发论文的,不想留高校想走选调,也早点和我说,别到最后,你选调通过了,但是拿不到毕业证。” 乔知方的导师脾气好人也好,翻译外国学术专著带学生一起翻译、给学生署名,审论文还帮学生挑错别字和语病,开题答辩的时候甚至会帮学生说话,算是国宝珍稀导师。 但是导师再好,学术的苦也都是要吃的,何况乔知方的导师很严。 导师最后叹了一口气,说:“好了,不上压力了,我们不聊学习了,换个话题。过年我要回家,后天我就走了,你们有要签字的,赶紧找我签。” 几个人说没有。 “过年了,也休息休息,劳逸结合,不要累坏了自己。”导师给了棒子又给甜枣,从包里拿出来一袋枣夹核桃,说是师母让他带的,给每个人分了一小包,让学生吃点甜的顺便补补脑。 安慰了一遍学生,导师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乔知方就住在北京,什么时候都能回去,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聊着聊着,导师问乔知方:“半年不见了啊,知方有对象了吗?” 乔知方猛地抬起头,说:“没有,没有没有。” 导师问:“不想找?” 乔知方说:“老师,我太想进步了。” 一群人笑了起来。 乔知方说:“忙着学习。” 导师笑了笑,说:“别太累了。恋爱、不恋爱,结婚、不结婚,都是个人的选择,但是你不要为了学业,耽误了自己的个人生活。” “不耽误、不耽误。” 师妹问导师:“导,那您觉得结婚好吗?” “这……”导师说着说着开始笑:“我结了婚了,总不能说结婚不好,要不你们师母知道了,不利于家庭和谐。而且要说,也得是你们师母来投票。我和你们师母没打算要小孩,和很多家庭不一样的。我们结婚太晚了,我们当时想,我们要了小孩,等他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们都六十多了,他年岁正好的时候,我们老了,很耽误他的。所以,我和你师兄说嘛,有成家的想法,可以考虑,要早点考虑。” 傅旬是南京人,但是平时都说普通话,说的时候听不出来他的南京口音。乔知方的导师也是南京人,说话是有口音的,“师母”听起来像“四亩”,“小孩”说得很可爱。 南京人克乔知方,每次遇到南京人,乔知方要不就老老实实的,要不就没辙。 上午见了导师,导师请大家吃了饭。师母不让导师抽烟喝酒,聚餐的时候,大家也就都没喝酒。聚餐散了,乔知方打算去见另一个南京人。傅旬说他在酒店住五天,拖到倒数第二天,乔知方想去酒店还了房卡,要回来自己的身份证。 进学校不需要刷身份证,但是乔知方要是去了天安门附近,走在路上,是随时会被抽查身份证的。去不去天安门另说,他现在只想把自己重要的证件要回来。 第9章 傅旬恨粉的黑热搜在第二天早上掉了下去,0810幸福體驗卡到最后也没有拿出来傅旬辱骂粉丝的录音。但是他带起来热度之后,粉粉黑黑都开始下场,有人发傅旬参演的电影票房造假、傅旬抽烟,粉丝说傅旬抽烟是电影需要…… 广场上一片混乱,粉丝后来开始洗广场,拿着傅旬的实绩到处贴,贴票房,贴收视率,贴塔林黑夜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亚洲电影大奖最佳男配、金鸡奖最佳新人奖提名、上海国际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提名……粉丝也冲去了工作室的评论区,在评论区贴红底白字大字报,让工作室澄清。 工作室终于在今天上午发了声明——傅旬的录音是他的前助理卖给0810幸福體驗卡的,录的是两年之前的一段语音,傅旬和工作室已经取证报警。 傅旬说:“粉丝不是业内,不懂。让他们回去吧,别来了。” 后援会替傅旬本人解释了这段话的上下文:旬哥的原话是在说粉丝来看他一趟很辛苦,但粉丝不是对接他工作的人,不一定能等到他——他会走机场的vip通道,大概率会直接避开人群和粉丝。他不懂黄牛为什么什么都敢卖,让助理通知后援会,不呼吁、不组织粉丝到机场接机。 最后,后援会呼吁所有人理智追星,共同维护艺人隐私。 傅旬很讨厌被追私人行程,是个为了阻止私生跟机,能一口气在首都机场、大兴机场都买机票,并且买八张的神人。乔知方在去傅旬住的酒店的路上,看了看傅旬的微博广场: 工作室发了声明之后,广场上有人阴阳傅旬和工作室虐粉虐了个大的,有人说艺人好惨被卖隐私,有人说挣得多活该,粉丝们哭哥哥只有我们了。 不知道傅旬是不是和公司协商过,看起来他的工作室复工了。 乔知方在出地铁口之前,给傅旬发了一条微信,说自己快要到酒店了,傅旬回复他可以直接刷卡上来。 看来早晚得上去一趟,那就上吧。 乔知方打算上了楼把房卡给了傅旬,拿了身份证就走。 上楼之后,他找到房间,敲了敲门。 有人打开了门,但是不是傅旬。 乔知方愣在了门口。 开门的是个染着青色头发的年轻人,乔知方感觉他比自己高,但比自己年纪小。敲错门了? 傅旬走到玄关附近,看见乔知方,说:“哥,进来吧。”他穿着一件羊绒衫,像是一直在酒店里待着,没出去过。 乔知方今天要见导师,穿了一条深灰色的条纹西裤,衬衣加羊毛衫,外面套了一件飞行夹克,因为天冷,戴着一双皮手套,围了围巾。 他甚至只摘了一只手套,打算速战速决马上下楼。 门口的青色头发问傅旬:“旬哥,这是……?” 傅旬说:“乔老师,我学长。” 傅旬开的房间很大,是个套房。乔知方想了一万次也没想到,屋子里面有好几个人。 青色头发对乔知方说:“乔哥好,我是旬哥助理,姓董,董志洋,你叫我小y就行。” “董老师,你好你好。”乔知方摘了手套,和小y握了握手。 他用眼神问傅旬,自己的身份证呢? 傅旬拿着乔知方的手套,伸手找他要他的围巾。乔知方一开始以为傅旬是让他摘手表,傅旬指了指围巾,他把围巾解了,傅旬替他挂了起来。 屋子里坐着的人看见乔知方走进来,都站了起来,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留着短发的中年女士问傅旬:“小旬的学长,乔老师也是北电的?” “乔老师帅吧。”傅旬站到乔知方旁边,说:“乔老师哪能是北电的,这是我们文理大学的高材生。但乔老师比我演技好,看不出来吧,乔老师是我前男友,把我甩了,始乱终弃,对吧?” 傅旬说到最后,朝着乔知方笑,并且笑着挑了一下左眉,乔知方听得瞪大了眼睛—— 目瞪口呆。 乔知方简直看傻了,脸皮一下子烫得要命,等反应过来了,他也想笑,被傅旬莫名其妙的抽风行为惹得想笑。 好样的,傅旬,爱当演员,是吧? 他和和气气拍了拍傅旬的背,但是又拍得很有威胁性,说:“没有没有没有,那比不了傅老师,看傅老师演的,把没有的事说的跟真的一样。没有没有,怎么能算始乱终弃呢——这不是正一起在一个屋子里说话呢吗。” 他朝着傅旬假笑。是吧,傅旬? 傅旬没忍住,笑得扭过了头。 短发女士走了过来,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以为乔老师也是演员,又高又瘦的,一点都不输给小旬。”她自我介绍道:“我是小旬的经纪人,姓陈,陈其熙。” 傅旬补充介绍道:“小熙姐。” 乔知方和小熙姐握了握手。 傅旬说:“乔老师是来找我吃饭的。” 傅旬给乔知方找了敲门的理由,乔知方没有否认——现在是下午三点,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时间他能和傅旬吃什么饭。傅旬让他摘了围巾,意思就是让他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傅旬不打算续约,他不了解傅旬和经纪人的关系怎么样,但是看傅旬的状态,至少他和经纪人在面子上是过得去的。 傅旬像是正在和自己的工作室开会。 屋子里还有工作室的其他人在,傅旬的身边换了新的工作人员,乔知方一个都不认识。娱乐圈是一个人员流动性很大的地方,行业里的大部分年轻人都是耗材。 和傅旬工作室的其他人握完了手,乔知方觉得有点无力,他并不想听傅旬和工作室的对话。 房卡他还回来了,但他的身份证在哪里呢? 在来酒店的地铁上,乔知方看到了海澜之家铺的广告牌:“一年逛两次海澜之家,每次都有新感觉。”他那时想,海澜之家也是做大做强了。现在,他在傅旬旁边坐着,觉得广告可以改改—— 一天见两次南京人,每次都有想死一死的感觉。 第7章 旧地重游 傅旬这几天在和工作室开会,今年二月才过年,他在年后有商务活动和时尚活动。经纪人小熙姐听说他们在一起,没让他们去公司,而是从公司过来找了他们一趟。 傅旬留下了乔知方坐到自己身边,有外人在,小熙姐很快就走了。傅旬和执行经纪去送经纪人,乔知方和傅旬工作室的其他两个人在屋子里坐着。 乔知方和傅旬工作室的人不熟,不太愿意随便说话。 傅旬的助理小y怕乔知方尴尬,问他:“乔老师,我没见过您,但我感觉,您是不是和旬哥特别熟?” 工作室的摄影兼剪辑师在旁边捂着脸笑,说:“肯定熟。” 乔知方说:“还行……吧。” 也熟也不熟,五年里都没什么联系。 但傅旬知道乔知方回了文理大学读博。 傅旬的经纪人小熙姐开玩笑说,他们其实也算同路人,毕竟能坐一趟地铁,北电在西土城下地铁,乔知方在海淀黄庄下地铁,也就五六站地的距离。 傅旬顺口接了一句“四站地”。 四站地,傅旬和乔知方在这段距离上来来回回。乔知方本科就是在文理大学读的——他是他爸妈的校友,其实硕士阶段,他也该在文理大学读,但是后来他去了cuhk的文化与宗教研究系。 傅旬以前经常去文理大学找乔知方,北电相当于只有一个艺术系,不像文理大学这样的综合性大学那么大,文理大学有封闭的羽毛球馆,傅旬会跑过来和乔知方一起打羽毛球。 乔知方的同学都是同学,傅旬的同学有一部分是同学,但是也有一部分总想叫他一起抽烟喝酒搞乌烟瘴气的“文艺”,或者阴阳怪气:“可不敢提傅老师,会被人家粉丝骂:爱蹭的小哥哥小姐姐一枚呀~” 北京这么大,海淀区也不算小,但是傅旬就是能和乔知方的活动范围重合。 小y和剪辑都是男生,小y给乔知方面前的纸杯添了水,顺脚踢了剪辑一脚,问:“笑啥呢,笑成这样?” 剪辑说:“没笑什么,就是想起来上次电影路演,我在下面站着拍素材呢,有个男粉问问题,问着问着突然撒娇叫旬哥‘老公~’,吓得旬哥话筒差点掉了,后面说话声音立刻压低了,跟恐同似的。结果刚才乔老师一来,旬哥说话立刻温柔起来了。” 小y坐下来,说:“叫老公怎么了,我看电影我也想叫旬哥老公,老公是一种感觉。” 剪辑说:“y哥,下次带上你女朋友一起叫,最好再举个牌‘旬哥世永1’,我给你们剪视频。” 小y说:“我说实话呢。我之前不理解为什么旬哥有粉丝那么疯,结果我入职之后,有一次他朝我走过来,插着兜,你知道吗,他走路那个劲儿特别像木村拓哉,我觉得好bking一男的,然后他朝我背后的粉丝们抬手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我突然就想拉我女朋友过来一起尖叫,真蛊啊!” 剪辑说:“工作室不招粉丝,你辞职吧,主动点。” 第10章 小y说:“滚。” 乔知方扶额笑了笑。 小y和剪辑说了几句话,怕冷落了乔知方,递话问剪辑:“宣子,我记得你和旬哥是校友,是吧?唉,我中传的,被你们排除了。你也和乔老师顺路。” “对,y哥是中传的,乔老师你放心,我们都有本科学历。我北电的,是师兄推荐我来的,内推,”剪辑和乔知方介绍了一下自己,“我是摄影系的。” 乔知方问:“内推,你师兄是……晓枫?” “对、对对!”剪辑没想到乔知方认识傅旬工作室的前成员,“枫哥和旬哥一届,我比他们小三届。” “我说傅旬的视频照片怎么都拍得那么厉害,摄影系很强,有高手在。我记得有一套gq盛典波普风格的图,感觉很抓眼。” 其实乔知方没有特意看,他是在热搜上遇到的那套图,男星里也就傅旬的出图有一些记忆点。 剪辑说:“我靠,哥你真看啊。那套图是外摄老师拍的,但想法是我们一起出的!那天外摄拍完就开始疯狂抠图p图,p到鼠标冒烟,粉丝一直骂我们不出图,想拿图去铺gq评论区和广场,但我们这不是想出点有创意的图吗。做一次妆造那么贵,造型师敢借、旬哥敢穿,那我们就得敢拍。嗐,大部分男艺人都穿深色西装,其实挺无聊的,旬哥去时尚盛典都很抓眼。” 乔知方和剪辑简单聊了几句。乔知方一直在学校待着,身上没有社会气,又穿了一身灰色系的衣服,看起来就很像……高级知识分子,厌世感和性冷淡感恰到好处,情绪不太积极,但是很有礼貌。 他是一个不太让人起戒备心的人。 剪辑不提傅旬的工作和私事,但聊着聊着,乔知方知道了他的学习和工作经历。剪辑只知道乔知方姓乔,是中国文理大学的。 乔知方和傅旬都嘴严,傅旬是能打太极,话说了半天,但就是不涉及自己的私事,或者直接胡说——有一次活动主持人问傅旬最近喜欢的电影,傅旬张嘴就说《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 傅旬哪看《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了,看《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的是乔知方。 主持人问傅旬为什么喜欢。 傅旬说:“因为我朋友说休·格兰特的角色可太好了,不止帅还有趣,我也想让人说:傅旬可太好了,不止帅还有趣。” 主持人被傅旬逗得直笑,开始夸傅旬。 “开个玩笑。”傅旬适时不好意思地对镜头笑了笑,用认真的语气说:“我也希望自己的演技可以进步,带给大家更好的作品。”把话题拉了回去。 傅旬绕了一圈,其实除了乔知方,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电影——傅旬那一阵天天在家拉片研究刘亚仁的表演技巧。 傅旬是适合娱乐圈的人,他很早就明白了,回答得有趣比回答事实更重要。 乔知方和傅旬不一样,乔知方根本不愿意透露很多事情。 剪辑问乔知方认识傅旬多久了,乔知方说:“大学之前就认识了。” 剪辑经常用镜头对着傅旬,所以可以经常观察傅旬,他和乔知方说:“我感觉旬哥平时不这样,其实旬哥挺冷的,我有时候都怕他冷脸。旬哥那会儿看见乔老师,真的挺高兴的,一直在笑,我都不好意思看他了。” 乔知方想了想,说:“啊……那肯定高兴,我欠他钱,来还钱了。” 小y和剪辑没想到乔知方慢条斯理地开了个玩笑,听完直笑。 傅旬和执行经纪刷房卡进了屋子,乔知方觉得傅旬可能不太高兴——虽然傅旬脸上显不出来,依旧挂着微笑。 傅旬说:“这几天辛苦了。小熙姐走了,我请大家吃饭,记工作室的帐。不要超过五千,去不去?” “去!”小y喊了一声,说:“谢谢旬哥,旬哥也辛苦!都谁去?” 除了傅旬,工作室的人都举了手。 执行经纪问傅旬:“旬哥不去?” 傅旬说:“我和乔老师吃。” 乔知方忽然有点慌张,他不想和傅旬单独在酒店待着,他说:“我去行不行?” 傅旬站在他背后,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说:“很抱歉,不行。” 剪辑听着傅旬说话,突然又开始笑。 小y问剪辑:“你怎么了?” 剪辑沉浸在了傅旬夹着声音说话的世界里,直接投降说:“我有病。”剪辑经常听傅旬念台词,傅旬本来的声音中气十足,一开口能把他吓一跳。 执行经纪收拾好自己的包,把小y和剪辑带走了,几个人商量着去吃日料。傅旬给工作室开的工资不低,小y背的是lv的黑武士包,剪辑背的奥博维特摄影包。 屋子里只剩下了傅旬和乔知方。屋子好大,这屋子可真屋子啊…… 乔知方只是来要身份证的。 傅旬有事情要处理,依旧站在乔知方的沙发后面,拿着手机回了几条消息,一边回一边问乔知方:“乔老师,你们聊什么了,宣子那么高兴?” 乔知方实话实说:“说傅老师特别帅,特别迷人,帅到路演的时候男粉叫傅老师老公。”其实他也是在调侃傅旬。 “嗯?”傅旬回过神,像是刚才只顾着回消息了,没有听见乔知方的话,他抬头说:“真不好意思,在回经纪人消息,没有听清。” 乔知方只好又说了一遍:“说,傅老师太帅了、帅炸了,路演的时候迷得男粉大喊老公。” 傅旬说:“哦~~” 他一这样说话,乔知方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乔知方说:“正常说话行不行?” 傅旬点了一下手机:“傅老师太帅了、帅炸了,”然后拉了一下手机屏幕,“老公。” “……” 傅旬明明第一遍就听清了。乔知方想给傅旬一铲子,顺便把自己埋了。 傅旬笑着说:“删了删了,真的删了。乔老师特别好,特别帅~” 乔知方说:“停。” 傅旬做了一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闭上了嘴,坐到了乔知方旁边的沙发上。 “身份证。” “得先吃饭。” “我困了,想睡觉。明天要去国博,需要身份证。饭一定吃,不欠你的。” 傅旬说:“在这睡也行,睡醒了我们去。” 乔知方摇摇头说:“不行。” 傅旬用很无辜的语气问:“为什么呀?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男男共处一室很正常。” “嗯因为我喜欢自己睡。” “我也自己睡呀。当我的粉丝其实很安心,我可以自己睡觉,也正常交税。屋子很大,卧室里有床,客厅有沙发,我又不骚扰你。” 乔知方没辙了。 傅旬不逗乔知方了,怕逗过头,他拿出来一张卡,说:“给。” 乔知方没看见他到底拿的什么,不太信他,问:“房卡?” “身份证。”傅旬捏在手里让乔知方看了看。 乔知方去拿身份证,傅旬拿在手里不给他,非得让他从自己的手里抠。乔知方特别想问傅旬,他今年到底几岁了。 他说:“不给我我就去挂失补办了。” “给。”傅旬乖乖把证给了乔知方。 乔知方立刻就站了起来,准备走。 “哥,”傅旬在乔知方背后问他,“陪我坐会儿吧,我什么都不做。” 他又说:“一小会儿都不行?” 乔知方听他的声音认真了起来,一下子有点心软,又软又酸。送完经纪人回来,傅旬明显是不太高兴的。 乔知方没有走,转身问傅旬:“抽烟吗?” 傅旬摇了摇头,“没烟瘾。” 乔知方点了点头,坐到了沙发上。傅旬和他爸不说话,他妈妈去世了,他外祖父动了他妈妈留给他的遗产给他舅舅投资用,他舅舅买了大理石矿,但什么都没开出来。 傅旬和家里的人关系很僵。 乔知方和傅旬不只有过恋爱关系,傅旬希望乔知方能作为一个认识自己很久的人,在自己情绪不是很积极的时候,静静地陪一陪他。 乔知方问:“小郁走了?”小郁是傅旬以前的执行经纪,能力强做事也很负责,她在的时候,傅旬和她的关系稍微亲近一些。 “嗯,子郁想自己做经纪人。乐乐姐还负责我的商务。” 乔知方点了点头。 傅旬说了说之前的工作室同事的去向。有人受不了连续几个月跟组、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辞职回家去开艺考机构了,有人跳槽了,有人去追梦,有人的梦碎了…… 去做什么的都有,除了乐乐姐,只有傅旬被留下了。傅旬的身边又开始有新同事。 傅旬说自己需要回消息,乔知方在旁边坐着就行,等到五点多天黑了,他们一起去吃饭。乔知方找傅旬借了平板,登陆自己的邮箱,下载了导师发给他的论文稿,开始看批注。 傅旬不说话,乔知方也安安静静的。 屋子里有书桌,但两个人都只在沙发上坐着,一人一张沙发。 第11章 乔知方的毕业论文研究的是《圣经》的白话翻译对中国现代文学的影响,在白话文运动初期,白话翻译的外国作品为中国文学提供了一种白话写作的方向。 开题之后,乔知方为了找资料,甚至去了一趟台湾,到台大借书。 在台湾的时候,其实他也想起来了傅旬。傅旬去参加金马奖颁奖典礼的时候,吕春导演给了他一块佳德牌的凤梨酥,他觉得很好吃,特意去买了两盒带给乔知方。 到国外去、到台湾去。在国外学习的时候,乔知方也不停地借书,一本接一本地看。 和傅旬谈恋爱,想着读博——乔知方觉得自己这辈子吃的最大的苦,都是自找的。读博之后,乔知方几乎没有休息过,即使哪天彻底休息了,也总有负罪感。论文压着他,让他觉得所有放纵都是可耻的。 读博的人哪有精神正常的呢?乔知方的师兄说:读博士这4年,是你人生最充实的5年,只要你好好规划这6年的时间,那么在这7年的时间中,你会发现自己进步得非常快,等你毕业的时候,回望这8年,你才会觉得非常有意义。 去年师兄为了全力写论文,给自己剃了光头,发誓在头发长长之前不出去了。 导师建议乔知方调整第二章 和第三章的顺序,补充英语白话翻译本圣经和拉丁语白话翻译本圣经的对比,拿出更多的文献资料支撑…… 乔知方的邮箱里存了pdf版文献,他下载了文献,打算开始重新看某几本他看到快吐的书。可是不想看了,怎么办? 在有些瞬间,乔知方也总是很想破罐子破摔,他想说自己不想学习了。 不学了。邮箱里还有几本师姐发给他的外语原著,乔知方随意下载了一本,打开之后,发现这本倒是很好读,这是一本很考词汇量的诗集—— gemmas,marmor,ebur,tyrrhena sigilla,tabellas, argentum,vestis gaetulo murice tinctas…… 珠宝,大理石,象牙,伊特鲁里亚画像,牌匾, 白银,带着盖图里亚紫的衣服…… 单纯的意象,只要简单放在一起,就能带来美感。师姐在旁边批注了“贺拉斯,连词省略”。 不需要连词。 就像傅旬坐在那里,不需要说他的眼睛和他的鼻子和他的嘴巴和他的脖子……他整个人都在乔知方眼里,鼻子、嘴巴、脖子。 傅旬或许知道乔知方在看自己,但他没有抬头。傅旬装作自己在处理消息、自己很忙。他怕自己一看乔知方,乔知方就又打算跑了。 氛围足够柔和,温情脉脉,也足够安静,安静得可以听到中央空调的出风声。如果傅旬抬眼,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气氛会变得暧昧。 不要变得暧昧。 傅旬像是一个逗号,暂时隔断了乔知方的学术生活,乔知方不想去想那些和学业有关的事情了。他上午起得早,酒店的暖气很足,他有点困了。 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旧地重游》这本书。读研读博,他看书变得很功利,看很多书是为了写论文。 《旧地重游》不涉及任何功利性。 高中乔知方和傅旬两个班的阅览课时间是重合的,傅旬坐在乔知方对面,慢悠悠地翻《旧地重游》,手指白皙修长,像在发光。 那个时候,乔知方不知道傅旬有没有看进去这本书,或者,有没有看明白——毕竟,傅旬每次都只拿这一本看。 后来傅旬说,没看进去,总拿这一本是因为他觉得这本书的书皮颜色,和校服的颜色最搭。 乔知方笑,笑了半天,傅旬说:但我回家之后,看了呀。他说《旧地重游》里有一个故事,叫“拉动天边的引线”。 书里有一个布朗神父,说自己抓小偷,用的是看不见的钩子,还有看不见的线,“这线足够长,可以让他漫步到世界尽头。只要猛拉这根线,就可以把他带回来。”* 《旧地重游》里真的有这个故事,这不是傅旬伪造出来的。乔知方觉得,世界上好像真的存在这样长的一根线。 有人拉动了钩在他身上的这根线。 作者有话说: *《brideshead revisited》,又译《故园风雨后》,伊夫林·沃著,王扬译 ———— “读博士这4年,……回望这8年,你才会觉得非常有意义。”不是我写的,是悲伤的博士自嘲梗。 为什么是8年,因为大部分学校的读博最长年限是8年,再达不到毕业要求,就被清退了(喂 第8章 爱的多重奏 在吃饭的事情上,傅旬没有为难乔知方。傅旬说自己订好了餐厅,他们两个直接打车过去就可以了。 下午五点多,太阳落下去之后,傅旬开始换衣服,换上衣、挑裤子,找合适的项链,整理头发。 乔知方等了他半个多小时。 傅旬让乔知方等着自己,理直气壮,乔知方也没有任何意见。傅旬想出门,快的时候戴上帽子口罩十分钟就能到楼下,慢的时候,一个小时也出不去。 北京的马路上总是有车,从三十多层向外看,车流像一串火彩闪耀的钻石项链。 傅旬换好了衣服,走到乔知方旁边敲了敲空气,问:“乔知方在吗?” 乔知方给他爸爸发了消息,说自己不回去吃晚饭了,下意识抬头说:“在呢。” 在呢。knock knock,乔知方以前会这样敲敲空气,问看剧本或者没出戏的傅旬:“傅旬在吗?” 傅旬听乔知方回了自己,歪头笑了一下。 真好看啊,傅旬。乔知方晃了晃神。 傅旬本人是个演员,但是也是明星,他身上的星光很强。 如果要粉丝来说,粉丝会说粉傅旬特别有趣。粉其他演员,一年到头吭哧吭哧做数据,回头一看,哥哥喜提豆瓣评分不及格。 粉傅旬就不一样了,傅旬从十七岁就开始接触大荧幕,有奖项也有奖项提名,演阴沉愤怒混乱,像从寺山修司电影里跑出来的梦魇病人,连气质也一并变得浑浊。正常的时候,又像岩井俊二电影里干净的初恋。 一人多面的一个人,每一面都风格迥异,笑的时候感染力很强,冷脸了也让人激动,长相能打又手握票房实绩,能开玩笑能正经,时而当死人时而热情—— 又冷又热又有病,让人根本跑不掉。 傅旬本人听了粉丝的话,只会觉得粉丝滤镜太重,然后带着点无奈说:“请让我做个中国演员。”粉丝总是说的太多。 如果让乔知方说,乔知方会说:傅旬的情绪浮动比较大。 傅旬有艺术追求,但傅旬是一个会把事情都放在心里的人,他不愿意和其他人说自己的想法,其他人当然也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性格神秘?不神秘。乔知方觉得傅旬有的时候过得很累。 傅旬安静的时候,比乔知方还吓人。乔知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看完一部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但傅旬能从头看到尾然后再看一遍。 以前傅旬不想和自己较劲了,就会折腾乔知方。乔知方任由他折腾,然后哄哄他,哄一会儿,也就好了。 现在乔知方不和傅旬多说话了。 傅旬叫乔知方一起出门,他收拾好了自己,乔知方闻到他换了香水。傅旬的身上是香的,香水里带着一点并不甜腻的甜味,阴沉沉的,隐藏着欲望,像是某类很贵的西普调香水。很好闻。 两个人一起离开酒店的时候,傅旬说乐乐姐也来。 傅旬好像知道乔知方不想和自己独处,叫了自己和乔知方都认识的乐乐姐,他说乐乐姐有时间,自己也正好请乐乐姐吃一顿饭。 如果傅旬不这样做,乔知方会觉得自己请傅旬吃一次饭,和傅旬的帐就算是算得清清楚楚的了。但是傅旬这样做,他反而觉得,他和傅旬之间,越来越不清不楚。 他能感觉到,傅旬在面对着自己的时候,小心翼翼的。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过得好不好?其实你不用看我的脸色。 傅旬订了什刹海后海西沿的私人餐厅,让司机把他们送到德胜门内大街上。在车上,傅旬说乔知方穿得薄,问乔知方冷不冷,乔知方说车上开了空调,又刚出门,不冷。 傅旬说:“哥,戴上手套吧。”和乔知方下了车。 两个人进了胡同,往后海走。 什刹海的景点已经关闭了,晚上天冷,风呼呼地吹,行人不多。水面结冰,水边没有了夜钓的老大爷。 傅旬问乔知方:“哥,这几年,你怎么不谈恋爱?” 乔知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没谈。” 傅旬说:“乐乐姐和我说的。” 乔知方说:“不信,乐乐姐和你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问了呀。”傅旬看着乔知方,他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着一双眼睛,“我问乐乐姐最近有没有见过你,乐乐姐说去年她去旧金山,和你见过面。我就问乐乐姐:知方哥是不是还没对象呢。乐乐姐说:哈哈。” 第12章 乔知方去年真的和乐乐姐在旧金山见过一面。他感觉傅旬是在套路自己,因为他不好去问乐乐姐这件事,想了一会儿,他觉得还是说实话比较好,说:“智者不入爱河,寡王一路硕博。” 傅旬听他开始开玩笑,眼睛弯了弯,问:“今年夏天,你是不是就毕业了。” “嗯。”乔知方点了一下头。 “那就会谈恋爱了?” “关你什么事啊。” “我就问问嘛,你的学业很重要。” 什刹海的水边上种了一圈柳树,叶子掉光了,柳枝光秃秃地在风里摆着,碰在一起,哗啦啦乱响。 乔知方的学业很重要。乔知方和傅旬分手的时候,对傅旬说:他觉得他的人生里不能只有恋爱这一件事,傅旬也是。如果一段感情,带来的痛苦比幸福更多,那就应该分开。 傅旬那次听完了,说:“乔知方,你就是……觉得和我在一起太累了,对吧。说得好像是为我好似的,其实是你想逃跑了。你这个人,好自私啊。” 乔知方说:“对……”他点了点头,说:“对。” 傅旬憋着情绪,但是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傅旬说什么乔知方都不接招,甚至不和傅旬吵架。傅旬拿他没办法了。 乔知方和傅旬,把一段感情变成了过去式。 还差最后几步,就能结束二十多年的学生生涯,乔知方不觉得自己选错了。他觉得一个人的人生里,如果只剩下了爱情,那是很可悲也很可怕的事情。 爱和爱情不相等。 就像巴迪欧说的,我们可以爱上垃圾、爱上这个将要完蛋的世界,爱它们到尽头,一直挺下来,熬出头,带着勇气忍受,在不可能中实践可能,站到命运的另一边去,直到让我们自己都惊奇为止*—— 这是爱的政治学。 可爱情只是爱里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它太微小了,微小到要去爱一个具体的人。而爱具体的人,总是会比爱一种抽象的概念更难。 概念拥有确定性,活生生的爱人充满了偶然性。 傅旬问了乔知方的学业,乔知方问傅旬:“你这几年,是不是也挺忙的?” “忙,是挺忙的。有的工作我不想接,但是公司安排了,就得干。话剧排练、演出,进组,路演,采访,时尚活动,还有商务活动,什么都有,其实挺累的。乔知方,去年我也去美国了,拍广告,在蒙特雷取景。你知道乐乐姐在美国,你们两个见到了,你知道我也在吗……唉,算了,你知道你也不会说什么。可能今年年后,我能歇一阵,我的工作不太多了。” 乔知方是去年夏天去的美国,他去了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学习,princeton,王子屯。就算傅旬在美国,甚至就算他也在乐乐姐来过的旧金山,和乔知方有什么关系呢。乔知方回避了这个话题,用问朋友的口吻问傅旬:“不忙,但压力不小吧?不和公司续约了。” “可能和你差不多,感觉你要到毕业季了,也是这样的。熬过去就好了。” “加油。”乔知方说完这两个字,莫名觉得很讽刺,这句话说的像是他们两个人根本不熟似的。 “一起加油。”傅旬有来有往回了乔知方一句,和乔知方走到了餐厅外面。 餐厅主营改良江浙菜,两个人进包间没多久,乐乐姐就来了,来了先抱了抱乔知方,说好久没看见他了,然后送了他几张保利剧院的话剧票当礼物。 乔知方早上起得早,一天没有补觉,点酒水的时候,傅旬没有点度数高的酒,只点了一瓶冰酒。 乐乐姐点了菜,傅旬加了几道,问乔知方要不要加什么,乔知方没有加。傅旬点的菜,乔知方一般都不会觉得难吃,他们两个在吃饭这件事上,是能吃到一起的。 乔知方吃饭吃的清淡,不爱吃生的。傅旬平时不吃太油太辣的东西,对海鲜过敏,一碰某些海产品身上就起成片的红疹——两个人都不怎么吃日料,也不经常吃川渝火锅。 乔知方和乐乐姐很熟悉,在认识傅旬之前,他就认识乐乐姐了。乔知方小时候,每年到了寒暑假,他爸妈不想带他了,就会把他送给他姨妈玩几天。不是自己生的小孩,随时可以送回去,总是显得特别好玩,乔知方的姨妈很喜欢带着小乔知方出去度假,有时候乐乐姐也会一起来。 有乐乐姐在,包间里的氛围很好。 上菜之后,傅旬把手机递给乐乐姐,让乐乐姐帮自己和乔知方拍一张合照。乐乐姐坐在他们两个对面,接了手机,让乔知方往傅旬身边靠靠,乔知方坐过去,傅旬一把揽住了他,用另一只手抓起他的手来,朝镜头比耶。 乔知方被傅旬抓着抬起了手,调整出笑的表情来,有点无奈,瞥了傅旬一眼。 傅旬离他太近了,他能闻见傅旬身上的香水味—— 能不近吗,傅旬几乎把他圈在怀里了。 乐乐姐拍完了乔知方和傅旬,说:“两个帅哥,怎么拍都好看。小旬别私藏,记得发我。”然后让傅旬给自己和乔知方拍一张合照。傅旬放开了乔知方。 乐乐姐很会活跃气氛,傅旬和乔知方谁也不尴尬。乐乐姐聊起来自己家小孩上学的事情,问乔知方的学业和他妈妈、他姨妈最近好不好,和傅旬一起聊圈内八卦,三个人一会儿就把酒喝完了。 傅旬又加了一瓶冰酒,点了餐后甜点。 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乔知方想去买单,傅旬说自己结过了,乔知方和乐乐姐都是客人,不能让客人结呀。 乐乐姐说:“小智回来了,下次我请你们两个,咱们再一起吃饭。下次我买单,看看小智想吃什么。” 乔知方说:“不用不用,谢谢乐乐姐,下次我请。” 傅旬接话说:“行,有下次就行。”他朝乐乐姐吐槽乔知方:“乐乐姐,我叫知方,他都不出来,他这个人特别难叫。我问他为什么不出来,他说:智者不入爱河,寡王一路硕博,为了毕业,我恋爱都不谈了,还吃什么饭啊。” 傅旬说话的时候,学了乔知方的语气,乐乐姐被傅旬逗得笑了起来。 傅旬笑着问乔知方:“是吧,知方?” 乔知方一喝酒就上脸,脸烫得要命,他笑着捂住自己的脸,辩解:“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啊,”傅旬从乔知方背后捏了捏他的后颈,问他:“你敢说你没说过?” “我……”乔知方还真说过,他笑着咬了咬牙,不扶额了,举手投降。行,在这儿等他呢,傅旬。 傅旬拿捏住了乔知方,乐乐姐在一旁看热闹,笑得很开心。 一顿饭吃到最后,乐乐姐的司机到了,来接她回去。乔知方和傅旬一起送走了乐乐姐,然后又回到了包间里。傅旬把围巾递给乔知方,问他:“回家?” 乔知方说:“回,你回酒店?咱们两个不顺路了,我自己走就行,你路上慢点。” 傅旬说:“不啊,我也回家,我家养猫了,我回去铲屎。” 乔知方问:“你住朝阳区吧?挺远的,早点走。” “我住海淀区呀。”傅旬挑了一下眉,说:“其实咱俩住一个小区。” “骗人。” “骗你干嘛?有神经病跑到我家门口安摄像头,还想偷我的鞋,我搬家了。你们小区安保特别好,我就换到你们小区租了房,租的200平的户型,就是你家后面的后面那栋楼。我家里有猫,救助的小流浪猫,你要不要去看看?” 乔知方表情复杂地看着傅旬,像是在看骗子,他问他:“你家猫会后空翻吗?” 傅旬想起来过去的事情,捂脸笑了一下,“不会,”他拍了拍乔知方的胳膊,强调说:“但真的有猫!”他第一次骗乔知方来自己家,就是开玩笑和乔知方说的他家猫会后空翻。 作者有话说: *《爱的多重奏·序》,陆兴华 ———— . . 一点剧透,可以跳过 感情并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过程。其实作品在开始就写了乔知方傅旬为什么分手(哈哈哈哈啊?) 傅旬和乔知方是相对和平的分手的,没有人犯下了不可原谅的过错,所以再见没有什么“我恨死你了”“你对不起我”的情绪,更多的是发现 我明明还很爱他。 现实里很多感情就是这样的,也不是不爱了,而是人生规划不一样、环境的变化等等原因,导致了分开。尤其是傅旬是一个演员,比如他要进组、一直在剧组拍戏,他没有办法去协调乔知方的时间,大部分时候,必须是乔知方协调他的时间。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傅旬后知后觉发现,他是“更自我”的。乔知方说我们不顺路了,可能也确实是物理意义上的不顺路了吧。 故事展示的是感情的动态过程,而不是结果,一些更细致的内在或外在的原因,会随着故事的深入写到。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破镜重圆”这个题材,很吸引人的一点在于“重圆”,它给了每个爱者和被爱者成长的机会,伴随着成长,我们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我可以选择再次爱你。所以,乔知方傅旬,感受到爱的人,请做出选择。 第13章 第9章 吻 乔知方的爸妈去了三亚度假,乔知方从国外回来之后,不想出远门,当司机送爸妈去了机场,又把车开回了家,没跟着一起去。回家之后,他收拾了行李,和几个同学跑到崇礼滑雪去了。 滑雪超级解压—— 寒风吹得脑袋无比清醒,滑起来之后,风声呼啸而过,板刃刻着雪高速往前冲,整个人处在几乎失重的状态里,聚精会神地飞,又危险又爽又刺激。 这是自由的感觉。 乔知方平时滑单板比较多,滑双板的同学说他帮乔知方录像。 录着录着,同学发现乔知方消失了,赶紧叫他的名字。乔知方从雪里伸出一只手来,表示自己还活着。 往下滑的时候,因为滑双板的同学突然冲到自己前面去了,乔知方的视线没有跟住板头,后刃换前刃的时候卡住了,一卡前刃一下子就摔了下去。 拍x光片,发现摔断了两根肋骨。 滑雪的尽头是骨科,其实肋骨骨折算是滑雪事故里比较轻的骨折,但是几个同学还是派出滑双板给乔知方录像的同学,连夜坐高铁把乔知方送回了家。 同学和乔知方说,小智啊你就老老实实改论文吧,你的雪我们会替你滑的。乔知方苦笑着说谢谢啊。 谢谢你们催我写论文。 乔知方的呼吸痛和活动痛不太严重,他觉得肋骨骨折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和爸妈说。春节之前,家里就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在家看了两天电影。 今年的春节档,傅旬没有电影要上。春节档的电影,以亿起跳,直观的数据比滑雪更刺激。 没有电影,傅旬过年的时候会不会压力不那么大呢? 乔知方拉上窗帘,找出来杨德昌的电影,打算慢慢看。傅旬最喜欢的导演,其实是杨德昌。看《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时候,乔知方在看小明,傅旬在关注四儿—— 如果没遇见傅旬,乔知方应该不会有男朋友。 傅旬现在就住在乔知方家后面的后面那栋楼里,傅旬问乔知方要不要来自己家看猫,乔知方觉得自己是失心疯了才会去他家。 虽然都说前任男女朋友不算朋友,但乔知方不会说傅旬的什么坏话。他觉得傅旬是个很难得的演员,肯用心,也愿意沉淀。 傅旬保持着演话剧的习惯,他说和拍电影不一样,话剧是按照时间顺序演下来的,不必先演后面再拍前面,可以给演员更连贯的情感体验。 傅旬是喜欢表演的,从心底喜欢表演、喜欢电影。 电影往下播着,傅旬突然发消息问乔知方能不能请自己吃饭。今年春节是属于傅旬自己的春节,他不需要出现在电视直播里、不需要准备跑春节档的路演,没有任何商业活动。 乔知方回复说自己没在北京。 傅旬说:哦,你家没关灯。 乔知方回复说:没关系,电费是我爸妈出。 fx.:给你看看猫。 小智:不看。 fx.:aqygehjbh980234.mp4 fx.:强制你看 乔知方不回消息了。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回消息 太久没看见一串“乔知方”了,在乔知方眼里,傅旬的感叹号约等于撒娇,不具备威慑力。他回了一个句号,然后点开了傅旬发过来的视频。镜头对着一只小狸花猫,傅旬本人没出现,但是“咪”了半天,拿逗猫棒逗着猫,让小猫看了看镜头。 小智:。 fx.:你真无聊 小智:那你还发。 fx.:在干嘛? 小智:打车回北京关灯 fx.:明天该吃年夜饭了,别回北京了 小智:好的。 fx.:乔知方!!! 小智:[嗯嗯].gif fx.:年夜饭吃什么? 小智:饭 fx.:你是想回我消息,还是不想回? fx.:[可怜小狗].gif 电影自顾自地往后播着,乔知方觉得自己家空旷又安静。傅旬租的房子,比他家还大。不过傅旬家里有小猫,会相对热闹一点。 小智:在看你发的视频,小猫很可爱,是妹妹还是弟弟?【引用“fx.:在干嘛?”】 fx.:妹妹,四个月了 fx.: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小智:没有 fx.:我不高兴 fx.:接电话 乔知方刚看见“接电话”三个字,傅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乔知方想了想,把电话摁了,顺便把手机关机了。 电视里小明说:“你原来跟那些人都一样。” 乔知方忽然觉得很累。一个人被困在客厅里,累到想把论文全部撕掉、撕碎,想把所有的书都扔出去。世界是很大的,但是人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被困住了,被困在原地,哪里也去不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傅旬,那就不回复了。 他感觉自己在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但是这似乎又不是他想要的,一切都索然无味。 肋骨隐隐作痛,乔知方希望傅旬住得离自己远一些。他在回避很多事情。 按照他对傅旬的了解,他不回复消息,次数多了,傅旬应该也就不找他了。傅旬是个心气很高的宝宝,嗯……宝宝。 医生不让乔知方喝酒,乔知方去冰箱里拿了一听无糖可乐,打算关了电视去看书。他很悲惨地劝自己:难过的时候不要停在情绪里,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学,只有学习不会辜负自己。他今年夏天一定要拿到学历学位证。 在高校里待得久了,乔知方觉得,学术圈也无非是一个圈:你是哪个师门的、我是哪个师门的,我导师是大导能带我发论文,你导师是小导你自求多福,她导师是小导但全力托举,他导师是学科带头人但是要占学生一作、学生全都延毕…… 乔知方的导师和他说,知方,去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不要把你的观点全部说出来,没准会有老师抄袭你的,那个老师资历深又认识编辑,发刊比你快,到时候你有idea但是你发出来晚了,就变成了你剽窃。 乔知方的导师很好,但是毕业的苦,让乔知方很崩溃。 大几十万字的论文,写起来很费头发。 乔知方一边喝冰可乐,一边把自己从莫名的抑郁情绪里薅了出来。他打算看一会儿书,用学海无涯的死感取代抑郁感。抑郁飘渺不定,死感比抑郁好一些,会让人觉得没死透,努努力还能活—— 骨折了,什么都不能做,但是看书会让他觉得,至少他还在往前走,没有死在路上。 上次读书会,导师问了乔知方几个问题,乔知方忽然想起来了中世纪的感官怀疑论,中世纪的欧洲人觉得感官具有双向性,既是邪恶进入的窗口,也是守卫的哨兵。从这个角度整理或者重审一些作品,是不是可以写成一篇新的论文呢…… 有想法就记一记,都读到博士了,谁的论文也不是一晚上写出来的。 乔知方在书房里用功。 用功了十分钟,他家门铃响了。乔知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是外卖到了—— 他没点外卖。 有个人住得离他家太近了,他觉得自己不如装死算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和傅旬的关系,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十二月傅旬突然跑到柏林去了……那就冷处理。 过了两分钟,门铃不响了。 乔知方松了一口气。 他给手机开了机,怕有人给他打电话,先开了飞行模式,然后打开了微信,看收到的消息。傅旬后来没有再发一串“乔知方”,而是给他拍了一张照片—— 他家门口的照片。 门口放着一份打包好的饺子。 fx.:吃饭 fx.:乔知方,我又不是贼,你那么防我干什么 fx.:[小猴叹气].jpg fx.:我去店里买的,那会儿路过你家看见你家开着灯,感觉你在家,本来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吃。我没吃饭,顺便给你打包了一份 fx.:没下毒 乔知方像是被人戳了断了的肋骨一样,感觉自己胸腔里的某处,酸得让他难受,这种感受又很沉闷,闷闷地发疼,振得整个胸腔都不舒服了起来。 乔知方没给傅旬改微信名。 fx. 傅旬以前开玩笑说,他微信名后面那个点是一滴眼泪,因为乔知方冷暴力他,他被气哭了。 乔知方看着那个点。 小智:谢谢。 小智:【微信转账¥200.00】 fx.:【已退还¥200.00】 fx.:[不客气].gif 乔知方走到了门口,从猫眼里看了看门外没有人,打开了门,去拿傅旬亲自送来的没下毒的外卖。 他往外走了几步,想去找一找傅旬。电梯一梯一户,他不摁电梯,非本层住户没办法坐电梯到这一层,他觉得傅旬应该是走楼梯上来的。 第14章 傅旬穿了一件our legacy的灰色拉链连帽衫,戴着衣服自带的帽子,还套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又戴着口罩,在转角的楼梯口安安静静站着——乔知方猝不及防看到了人影,下意识想往回走。 但是这还能是谁呀,他看清了傅旬,坦坦荡荡地问他:“进来坐一会儿?” 傅旬反而开始客气了,说:“不了,不太好意思进去。我回去了。” “又不是没来过。” “哥,去我家?” “不了吧。” “真不去?” “不去。” “外面下雪了,出一趟小区很辛苦。” “没下雪。” “真的下了。” 乔知方觉得傅旬真够无聊的,自己也真够无聊的,他被他们两个无聊得笑了一下,说:“去你家看猫?” “不是,”傅旬说:“吃饭啊。走吧~我都来看你了。” “嗯嗯,行行行,知道了。”乔知方敷衍着往自己家门口走,说:“我换衣服。” 傅旬伸手抓住了防盗门,说:“换鞋就行,就一起吃个饭,吃完你就回来了。” “那你不来我家吃。” “不好意思进去,总感觉伯伯和阿姨在家。” 吃个饭而已。乔知方一直在躲傅旬,但是其实他不怕傅旬。去就去,乔知方换了鞋,穿上外套,和傅旬出了自己家的单元楼。 傅旬说下雪了,天上没有飘雪花,但是下了一层雪霰,细小坚硬的碎雪珠打在脸上,随即化开,有一点疼。 地上还没有积起雪珠来。 在室外呼吸的时候,口鼻之间带上了白雾。 乔知方忽然想起来一首诗,《诗经·小雅·弁》说:“如彼雨雪,先集维霰。死丧无日,无几相见。乐酒今夕,君子维宴。” 傅旬说:“我说下雪了吧。” 乐酒今夕,君子维宴。乔知方问他:“你的小猫叫什么?” “八万。” “打麻将的时候捡的猫?” “房租八万。” “有这么便宜?” “你想得挺美,一个月八万。” “哥们儿,你挺敢租的。” “不许叫哥们儿” “行、行。” 吹冷风就是舒服啊,身体还带着室内的温度,但是脸被吹得冰凉。乔知方和傅旬走到了他家的单元楼下面,傅旬租的应该是一个大平层。 傅旬说:“叫我一声,我就开门。” “傅旬。” “换一个。” “旬哥,开门吧,我都走过来了。” 傅旬摇摇头。 “傅阳阳,开门。” 傅旬还是不开门。 “哥,你是我哥,开门。” 傅旬听得满意了,暗戳戳顶腮笑了一下,摘下来口罩刷脸把门打开了。乔知方的脾气是真的很好,其实傅旬不招惹他,他大部分时候都懒得和傅旬对着干。 傅旬租的是七楼,两个人坐电梯上去。 傅旬打开了自己家的防盗门。 乔知方犹豫了片刻,还是迈了进去。 “喀哒”一声,防盗门关上了,乔知方问傅旬用不用换鞋。 傅旬脱了羽绒服“咪”了几声叫猫,和他说拖鞋都是新的,随便穿。小猫从沙发下面窜了出来,看见有外人来,又跑了回去。 乔知方放下一路拿过来的外卖,低头换鞋,傅旬替他拍了拍他衣服上的雪粒。 乔知方觉得氛围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傅旬拍完了乔知方衣服上的雪粒,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看乔知方。他看乔知方的眼神不对,他没有在看乔知方的眼睛,而是在看他的嘴唇。 嘴唇等待,等待一个吻。 吻是亲密和距离的悖论。 乔知方要是看不懂傅旬的眼神,那他就是个傻子。他要是不懂为什么傅旬不好意思进他家,他还是个傻子。 乔知方回看傅旬,带着笑看他,从嘴唇看到眼睛,轻轻挑了一下眉,逗他说:“叫哥。” 哥什么哥。 傅旬顶了一下后槽牙,一下子歪头笑了起来,不对劲的氛围瞬间散了,他说:“乔知方,真有你的。” 乔知方继续笑,他很了解傅旬,在这种情况下,傅旬是不可能叫他“哥”的,他只会死活不承认自己年纪小。 作者有话说: 小明是《牯岭街》的女主角,四儿是张震饰演的男主角 ———— 乔知方:我失心疯了才会去傅旬家 下一秒:去傅旬家 乔知方你失心疯了jpg 第10章 论摄影 傅旬不怎么看自己的微博账号,每次他上号,后台都有几百万几千万条未读消息。消息太多了,有@、有私信、有评论,有夸他的、有骂他的、有骂他身边工作人员的、有拿他的私信当备忘录记银行卡密码的…… 他早就养成了不看后台消息的良好习惯。 粉圈爱他、骂他、互相吵架、亲亲抱抱举高高,一群人来来回回玩,玩着玩着就玩出了起承转合最后又把自己哄好了,根本不需要他出现。 他和粉丝的互动主要靠实时的缘分,有时候他发了微博,会回复几条前排粉丝的评论。但他已经有半年多没有回复评论了。 去年夏天,一位粉丝考上了中戏,开学之后拍了学校里的小鸭子给傅旬看—— 网恋被骗九百次:哥哥哥哥我考上大学了,你当初为什么不去中戏!![哭][哭][哭]给你看学校里的小宠物[鸭子] 照片里有一群小鸭子,傅旬回复了一句:“恭喜,这里还是有太多鸭子了。” 没想到第二天,有一个中戏毕业的十八线男星,因为傍富婆劈腿女朋友,还同时劈腿了三个女友,被撕上了热搜。缺德旬丝和乐子人带着“傅旬:恭喜,这里还是有太多鸭子了。”的截图去铺吃瓜博主的评论区,把傅旬的回复玩成了网络热梗。 营销号拿“这里还是有太多鸭子了”做tag,盘点了娱乐圈的一系列乱睡塌房事件。 红是一种玄学事件,傅旬本人自带流量体质,回复一条评论莫名其妙变成了梗。工作人员给傅旬看了热搜,傅旬无奈地笑了一下,半年没敢再和粉丝互动。 乔知方给傅旬拍了照片,傅旬发了新的微博。要过年了,发一条微博很正常。 傅旬的粉丝一直觉得,傅旬本人是个很有割裂感的人,有粉丝看了傅旬的网易云账号,说他最近好像心情很差,每天都在听emo情歌,昨天晚上一直在听“恨的人没死成,爱的人没可能”、“你说是梦所以才痛,但那挫折和恐惧依旧”—— 结果他转手就发了微博,看起来特别开心。 傅旬最近心情确实一直不是很好,但是他的网易云不是他在用,而是工作室在用。私生给他开盒太多次了,他后来直接改用apple music听歌了,网易云还在更新是为了让粉丝别再继续找他私人号了。 傅旬发的微博文案是“快乐[耶]”,附带两张照片,一张照片是傅旬自己坐在餐桌前和碗里的三枚饺子的合照,一张是雪地里的live图。第一张照片里笑得眼睛弯起来,看着一脸幸福。 傅旬笑得不像是在媚镜头,他的状态很放松,所以照片只是很单纯地让人觉得,他确实很开心。照片的日常生活感太强了,这次傅旬是真的给粉丝分享了自己在生活中的某个片段。 傅旬已经有很多年没发过这种照片了,平时他发营业照片的话,会带“旬踪追影”的tag,这次也有没带tag。微博发出来,一部分老粉瞬间感觉正主有了情况——是不是要爆嫂子了。 一格信号regina: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恋爱了[微笑] 一堆粉丝在楼中楼回复“是的,女朋友是我”。 傅旬很直接地回复一句:“没恋爱,没对象。” 悲伤薯格苹果派:谁拍的!! 傅旬:哥哥[比耶] 悲伤薯格苹果派:啊啊啊啊皮下是工作室是不是怎么这么说话,你不许上旬哥的账号!! 傅旬打开前置摄像头拍了一张照片,回了“是我。”两个字加一个句号,附上了一张面无表情比耶的自拍。 粉丝“啊啊啊啊”在楼中楼尖叫。 要过年了,傅旬突然出现,送了粉圈几张照片。粉丝分不清这是春节福利,还是正主有了嫂子想秀,自己被正主扇了大巴掌,开始扒照片,扒拍照时间、拍照手机型号、饺子碗上的倒影、傅旬眼珠里的人影……扒来扒去只扒出来一件显而易见的事:照片确实不是傅旬自己拍的。 live图可以看手机型号和拍摄时间,傅旬的手机是苹果的最新款promax,拍照的手机是上一款promax。给他拍照的人,没有仰拍他,估计身高不算矮。 最后,粉丝得出了结论:可能真的像傅旬说的,没嫂子,照片是他哥拍的。女生手小,男生手大,用pro又个子高的话,或许拍照的确实是个男的。 当然是个男的。 粉丝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傅旬发了照片回复了三条评论,就没再管评论区了。反正他发微博,主要也不是发给粉丝看的,而发给给他拍照的那个男的看的。 第15章 哥哥~ 其实傅旬回复得阴阳怪气的,他才不叫乔知方“哥哥”呢,最多叫“哥”。昨天他给乔知方买了饺子,乔知方来他家给他煮了饺子吃。 傅旬出去买的是现包好但还没煮的饺子,乔知方来他家里把饺子煮了,只煮了自己的那一份,把他的那一份冻了起来。乔知方问傅旬吃几个。 傅旬说:“三个就行。”他不太爱吃饺子。 他也不会做饭。 乔知方读本科的时候,傅旬每学期都会要他的课表,乔知方一般不会在上课的时候回消息,傅旬就在他没课的时候给他发消息,乱七八糟发一堆,最后问他: 哥,吃什么? 等乔知方回完了消息,傅旬就去买菜,乖乖买回来自己想吃的和乔知方点的食材,然后等着乔知方给他做。乔知方最开始给他做饭,是因为他和傅长林闹崩了,傅长林把给他做饭的阿姨解雇了。 傅旬要保持身材,不能乱吃东西,自己不做饭,又不想一直吃外卖,乔知方怕他饿死,从他家冰箱里找出来一根笋,给他炒了一盘笋片。 后来他吃饭的事情就归乔知方管了。 乔知方有时候会做清蒸鱼,做的最多的是胡萝卜丝炒牛肉。 乔知方和傅旬不一样,他和家里人的关系很好。傅旬不知道他在家做不做饭,但是应该是不做的吧。 乔知方煮饺子的时候,傅旬在乔知方背后看着他,忽然觉得,其实乔知方和自己谈恋爱也是真够不容易的,养了自己既是养对象又像养小孩。 傅旬是个爱内耗的人,他想不明白,人怎么能活成傅长林那样,如果人人都有傅长林的好心态,那么抑郁症将消失在地球上—— 傅长林觉得傅旬和自己闹得那么难看,不是因为自己婚内出轨还有了私生子,而是因为乔知方。乔知方阻碍他们父子两个联络感情。 乔知方和傅旬分手了,傅长林一开始很满意。满意了没几天,他来找傅旬,结果傅旬看见他,连眼皮都没抬,直接让助理报警了。 其实傅旬在小时候,很爱傅长林,他觉得自己有一个人人羡慕的爸爸,他有一个令他感到安全和幸福的家。 傅长林的爸是俄罗斯人,傅长林不认识他,他是在单亲家庭里跟着妈妈长大的,傅旬的外婆不希望女儿嫁给跟着妈妈长大的儿子,怕女儿往后受婆婆的气。 傅旬的奶奶觉得傅旬的外公外婆看不起自己和自己儿子,也坚决反对傅长林结婚。 傅长林为了和傅旬妈妈结婚,蓄发明志,努力创业,等他留到了齐肩发,傅旬妈妈和别人结了婚。 傅长林继续等,等到傅旬妈妈离婚,自己也终于创业有成——他立刻求了婚。 傅旬的妈妈和前夫没有孩子。 傅长林是很爱傅旬这个儿子的,他好不容易获得了自己的爱人,他终于和爱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他们爱情的结晶,他知道他的爱人最爱的从来只有自己,所以他也尽力去爱自己的家。 但是他变得有钱了,慢慢的,他变得“博爱”了。 傅长林来找傅旬,本来他以为自己退一步,他的好大儿傅旬就能低头,结果他退了一步,傅旬直接把他踹到了沟里。他骂傅旬犟头犟脑,然后再也不来关心这个儿子了。 犟头犟脑,傅旬拿南京话读了一遍这四个字。可能傅长林当他死了吧,挺好的,反正他当傅长林死了。 乔知方在厨房煮完了饺子,和傅旬说:“一会儿自己刷锅。” 傅旬说:“有洗碗机。” “唉……”乔知方笑着叹了一声,问:“你不顶我一句,你就憋得难受是吗?” “呃,不是,我就是说了实话。” “吃饭。” “乔知方,雪下大了,要不你晚上别走了。”傅旬家里拉着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雪。傅旬怕被偷拍,一旦家里开灯,必定拉窗帘。 乔知方没接傅旬的话,只说:“端你自己的饺子来。” “三个饺子不够吃,我家里有黄瓜胡萝卜,你帮我做个沙拉吧。” “吃什么沙拉啊,生吃就行了。” 傅旬问乔知方:“唉,乔知方,咱们两个不能复合吗?”然后很快速地说:“你不要装你没听见你肯定听见了。” 你知道的我十八岁就跟了你你得负责。 “不行。” “为什么?”那个时候,傅旬看着灯下的乔知方,忽然很想抱一抱他。真好看啊,乔知方。看多少次都觉得,真好看,看不够。 可惜不是他的。 嗯,不是他的。 傅旬等着乔知方回答他,没想到乔知方说:“我想毕业。” 傅旬以为乔知方至少会说一段话,结果乔知方就说出来了四个字,傅旬被无语得笑了一下,说:“乔知方,你有这个定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别说读博了,当你们学院院长都行。” 乔知方说:“院长,那可当不了,也不想走行政岗。” “……”乔知方问傅旬,他不顶自己一句,就憋得难受是吗?傅旬也想这样问乔知方。但是他一张嘴,问出来的是:“那,等你毕业了呢?” “博士毕业了当博士后。” 傅旬捂住了自己的脸,乔知方,真爱学习啊你。学士读完读硕士,硕士读完读博士,博士读完……怎么还有? 他绝望地问乔知方:“给我做份沙拉行不行?” 乔知方说:“我给你削了皮,你直接吃行不行?” “行。” 乔知方打开冰箱,拿了一根胡萝卜、一根黄瓜,洗干净又拿厨房纸擦干,给傅旬削了皮。 傅旬把两个人的饺子端到餐桌上,和乔知方说:“给我拍一张照片吧。” “我不给你拍,你怎么办?” 傅旬说:“不怎么办,那我就拍碗里的饺子给粉丝看。” “行吧,那我给你拍一张,你手机呢?” “在羽绒服兜里,懒得拿了,你先拿你手机拍吧,拍完一会儿隔空投送给我。” “那我坐你对面拍,还是站着拍?” “都行。” 乔知方拿出来手机,傅旬知道怎么让乔知方把照片拍得更生活化,只要他给出一点躲镜头的感觉就好了。正常人在回避镜头的时候,整个身体都会向镜头外面躲,这是真的不想被拍。但傅旬只是用微微下垂的眼神躲开了镜头,身体一点都没有动,就像只是在躲开恋人直视过来的眼神—— 他眼里有笑意,他是愿意让自己被对方看着的,但是又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他看向摄像头,歪了歪头,这次换他去看自己的恋人了。 乔知方像是觉得手机烫手,说:“拍完了拍完了!” 傅旬说:“哇,哥你能不能好好拍,你好糊弄。” 乔知方说:“我拍了呀!” 傅旬一口咬定:“肯定很难看。” “你自己看看,拍得行不行?”乔知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傅旬。 傅旬看了一眼照片,确实拍得不难看,他憋起来笑意,装出来很正经的表情,逗乔知方说:“乔知方,你好好拍行不行?你都答应人家了呀,就得好好拍。” 乔知方说:“你饺子都凉了。” “我就喜欢吃凉的。” 乔知方被他一句话顶得笑了一下,无语地说:“行!” 傅旬又把乔知方的手机还给了他,继续让他拍自己。他看着镜头,问乔知方:“我帅吗?” “帅!” “有多帅?” “呃……” “不许糊弄。” 乔知方轻轻吸了一口气,说:“无语了这是谁啊长这么好看,和天上的星星月亮一样,脸蛋怎么比博物馆里的雕塑还完美无瑕,是哪个不负责的把艺术品偷出来了……后面忘了。” 傅旬听着听着就开始笑,笑得低下头捂住了脸,乔知方从谁的评论区偷的土味评论啊。 “拍完了,这次我好好拍的啊。” “嗯嗯。”傅旬不逗乔知方了,点了点头,也不看照片,直接问他:“吃饭?” 乔知方坐了下来,和傅旬一起吃饺子。傅旬问了问乔知方这几年怎么样,读博是不是压力很大,又说了几件和自己有关的不痛不痒的私事,老老实实吃完了一顿晚饭。 他问乔知方怎么自己在家,伯伯阿姨去哪里了。 乔知方说他爸爸妈妈度假去了,自己想在家休息。 吃完了饭,傅旬刷锅刷碗,乔知方去客厅里看猫。八万还很小,傅旬刚把它带回来没多久,它还不太信任傅旬,更不信任乔知方,一直在沙发底下躲着。 傅旬洗干净手,递给乔知方一根逗猫棒,乔知方逗了半天,把八万从沙发底下叫了出来。 八万还没打完三联疫苗,也还没打狂犬疫苗,傅旬不太敢摸它。 他们两个在地毯上坐着,房间里的地暖充足。 乔知方说:“你的猫真小啊。” 傅旬说:“要不我们也不捡它……太小了,感觉不捡回来它就死了。” 第16章 “嗯,好人。” 傅旬问乔知方:“你想看看雪吗?外面真的在下雪。” “那就看看?” 傅旬站起来,关了家里所有的灯,拉开了窗帘。他租的是大平层,沙发后面、左面都有大扇的落地窗,拉开落地窗旁边的玻璃门,就能走到室外。 落地窗外面,雪簌簌地下,傅旬推开门去室外感受了一下雪的温度,小区的地面上已经有了积雪。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锁上玻璃门走回了客厅。 室内没有了灯光,显得很暗。 乔知方依旧在地毯上坐着,八万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扑逗猫棒,逗猫棒上的铃铛丁零响着。 傅旬坐了回去,在黑暗里去看乔知方的脸。 一切人或物都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轮廓。 他盯着乔知方的脸,从他的睫毛看到他的嘴唇。模模糊糊的乔知方。 他很想和乔知方接吻。 乔知方偏了一下头,手里的逗猫棒又动了两下。 傅旬用手去摸八万的下巴,和乔知方说:“雪下得挺大的,今天是真下雪了。” 乔知方说:“需要我给你拍照吗?” 傅旬说:“行呀。” 行,乔知方。傅旬异常地想抓住乔知方——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去抓住他。他希望乔知方总是和自己绑在一起,他们两个永远纠缠不清。永远。 如果你给我拍,我会发出来。 我希望我和你的生活里,都避不开彼此的痕迹。 第11章 颐和园 乔知方梦见自己在摸傅旬的喉结,傅旬把脸凑了过来,抓着他的手往下走,他有点着急,扯了一把傅旬的衣服,傅旬摁到了他的肋骨—— 把他疼醒了。 疼得乔知方在床上躺着,缓了好久。他想起来自己左边的第六第七根肋骨断了。 夏娃是上帝在亚当睡觉的时候,抽亚当的肋骨造出的。亚当睡醒的时候,肋骨会痛吗?被伤害的肋骨,意味着爱人的出现。 其实乔知方不是第一次梦见傅旬了,有欲望是无比正常的事情,在欲望之外,有时候他醒过来,会很想说一句,我好想你。 但是想没有用。 乔知方觉得自己和傅旬早就不顺路了。 昨天傅旬问乔知方:“唉,乔知方,咱们两个不能复合吗?你不要装你没听见你肯定听见了。” 乔知方回傅旬说自己想毕业,他没有和傅旬开玩笑,他是很认真地和傅旬说的。毕业让人烦躁,乔知方觉得自己像一块耗电过度的电池,偶尔回复一点电量,让他能和傅旬在一起拌拌嘴、开几个玩笑。 可是,真的燕鱼再谈一场恋爱,他好像没有那样的力气了。 好像也没有那样的勇气了,十八九岁、二十岁刚开头的时候,觉得爱可以吞没一切恶意、战胜所有难关的勇气。 傅旬其实是个很敏感的人。乔知方问自己:你想不想和傅旬有以后。他以前太想和傅旬有以后了,现在他不知道。 现在他只是觉得,如果他想和傅旬有以后,那他就应该先顺顺利利毕业。毕业、毕业、毕业,论文,课题,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 熟悉的烦躁感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学,他真是上够了,他已经上到不想再上了。 他叹了一声,拿起来手机,手机显示12:09,又睡到了下午。 微信有20多条未读消息。 乔知方去洗了澡,顺便换了床单床罩,把床上用品都塞进了洗衣机里。 洗衣机继续工作,乔知方洗完澡,先回了妈妈的消息。妈妈在家庭群里问他这几天怎么样,他说自己已经回家了,滑雪滑够了,滑得很开心,然后发了几张照片和一小段视频。之后回了其他人的消息。 他最后打开了和傅旬的对话框,有5条消息。 fx.:乔知方,起床了 fx.:img_476830987.jpg fx.:小猫吃饭了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消息是早上六点多发过来的,乔知方也不知道傅旬是睡醒了还是硬熬到了六点多。小猫要吃饭,傅旬给八万加了猫粮,拍了一张蹲在猫食盆旁边瘦瘦小小的八万。 乔知方和傅旬的作息都很混乱。乔知方感觉傅旬像是继续睡觉去了,后面没再发消息。 乔知方很少会在早上六点起来,但傅旬有一段时间,每天都六点起床—— 北电要出晨功练气息和发声,傅旬读大一的时候,每天六点多就得起来,人还没睡醒,就开始数枣,洗漱之后念叨着“出东门过大桥大桥底下一树枣”往北电操场走。 傅旬都已经毕业六年了,乔知方觉得傅旬在外貌上的变化不算大,但是气质变了很多,傅旬身上已经没有稚拙的学生气了。 他没有回复傅旬,看见微博有动态提醒,点开了微博,然后看到了傅旬发的新微博:快乐[耶]。 昨天晚上一直在下雪,如果拉开窗帘,窗户外面应该是白色的了。 乔知方往下看评论区,傅尔摩斯怀疑傅旬恋爱了,傅旬回复“没恋爱,没对象。”又回复了一条“哥哥[比耶]”。 哥哥,阴阳怪气的。 有人评论“卧槽真的是哥”,附上了一张小红书截图,在小红书,你可以偶遇全世界。 截图里的照片看着像是在巴沟路附近拍的——到了巴沟,地铁10号线会变成地上地铁。照片拍到了傅旬往前走,走着走着转头去和乔知方说话的瞬间。 拍照的人离得远,拍得看不清傅旬和乔知方两个人的脸,但是傅旬的衣服和他自己发的照片对得上,一对比就知道是他。 傅旬的官方身高是187cm,乔知方比他矮几厘米。傅旬一看就是个男的,好长一条人,乔知方也一看就是男的,看着也高高瘦瘦的,不像是傅旬的工作人员。 小红书截图评论被点赞到了前排,粉丝扒了半天乔知方是不是哪个明星,没扒出来,在楼中楼回复:“兄弟俩感情真好!顺便跟哥哥问个好~”底下跟了一串“哥哥好~”,并且@了傅旬无数次。 傅旬的粉丝,正常的时候,看着真正常。 乔知方退出了微博。 他昨天说给傅旬拍照片,傅旬说在小区里拍容易被粉丝扒出来他住在哪里,于是两个人就出了小区,冒着雪往平时行人就不太多的巴沟路上走。 年前路灯上都挂了装饰,中国结在雪里亮着。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红绿灯变成了摆设。 所有的路灯都像是只为傅旬和乔知方才亮着的,这条路也是,只为他们两个而存在着。雪也像是只为了今晚才下起来的。 傅旬和乔知方并排走着,走着走着问乔知方:“要不我们去颐和园吧。” 乔知方觉得傅旬异想天开,说:“你还不如说去我们学校呢,颐和园晚上又不开。” 傅旬踢了踢脚底下的雪,说:“那明天去?” “不想去,不太舒服。” “感冒了?” “嗯……嗯,可能吧。”乔知方不想和傅旬说自己肋骨断了。 傅旬说:“好好休息。”说着转头看向乔知方,拍了拍他的胳膊,问他在疫情封控期间,有没有去过颐和园。 乔知方说:“去过,离我们学校那么近,肯定去过呀。” 傅旬问:“人是不是特别少?” “嗯,都没什么人,万寿山北边那边一个人都没有,一片雪坡。”乔知方有时候会往花承阁遗址走,花承阁不对外开放,但是能从墙外看到多宝琉璃塔,黄、绿、青、紫琉璃拼在一起,被红墙衬着,在雪地里显得特别漂亮。 多宝,琉璃的颜色就像宝石。 傅旬问他:“你想不想看《末代皇帝》?咱们两个回去看吧。” 乔知方说:“我回去就该想睡觉了。” 傅旬说:“我去年冬天去过一次故宫,因为疫情封控,故宫里的人不算太多。平时我都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我在故宫里走着走着,想起来你离颐和园很近,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很想问你,你冬天里有没有去颐和园……乔知方,你想没想过我?我有时候很想你。” 乔知方闷声说:“想过。” 傅旬说:“我听《末代皇帝》的配乐,有一条评论说:所有的离开你都赶不上,所有的门你都打不开。”他既像是在说溥仪,也像是在说别的事情。 乔知方知道傅旬听的是什么,坂本龙一的《阿嬷在哪?》,《末代皇帝》的演员全都说英语,乳养溥仪长大的阿嬷被送走,年少的溥仪一边追一边哭喊:“but she is my butterfly!” 门把他关住了,他的蝴蝶飞走了。 门。《末代皇帝》是在故宫取的景,乔知方和傅旬一起看《末代皇帝》的时候,傅旬数了数电影里的门,所有的门,溥仪都不出去。 后来溥仪从故宫的午门出去了,可是再回来就要买票了。 乔知方第一次看《末代皇帝》,是和姨妈赵文宇导演一起看的,姨妈说斯托拉罗利用了两套透镜来拍这部电影:皇帝年轻的时候,用标准镜头,让回忆看上去非常暖和,在现实情节里,用更新的镜头,以提供锐利、轮廓分明、略带冷色调的影像。* 第17章 赵导告诉了乔知方电影拍摄在技术上细腻的表现手法。傅旬的年纪不大,但是他一下子抓住了“门”的意象,给了乔知方一种更为感性的冲击。 乔知方一直觉得,傅旬是一个有灵气的演员。 一直。 傅旬最近心情不好,乔知方能感觉出来,他心里压着事情,而且压着不少事情。他问傅旬:“傅旬,你和喜浩文化,是不是闹得挺不愉快的。我感觉你一直不高兴。” 傅旬说:“换谁都一样,别想顺利地走。” “确定不续约了?” “不续了,我的分成本来也不算高。”傅旬说:“我是因为杨姐签的喜浩,杨姐之前帮了我好多忙。杨姐和爱人离婚了,分割完财产,股权被稀释,然后被喜浩踢出去了。” “……是吗。”乔知方也认识杨姐,杨姐像个侠女。乔知方姨妈和杨姐的私交很好,傅旬和前公司解约的时候,杨姐帮傅旬找了律师。 乔知方问傅旬:“什么时候的事情?” 傅旬说:“也就是去年年初的事情,离婚之后,都过了多半年快一年了,我和杨姐一起吃饭,杨姐突然哭了,哭了半个晚上。我陪着杨姐喝酒,看杨姐很难过,我也挺难过的,我本来以为杨姐不伤心的,杨姐怎么能哭成这样呢,杨姐……我一直觉得,杨姐什么都不怕。我就开始想你。”傅旬想起来自己突然也开始跟着杨姐哭,被自己无语得苦笑了一下。 他叹了一声,继续说:“我知道你在国外呢。本来我还想再等两个月,等到柏林电影节之前再去找你,但是我又觉得,感情这种东西,还挺脆弱的。杨姐哭得那么伤心,我酒醒了就买机票了,我的旅游签证是法签,所以我是先到了法国,又去的德国。我要是不找你,乔知方,你这辈子不会主动找我,结果我找了你,你就那么开车走了,去给你姐姐姐夫送牛排去了。” 乔知方说:“那……我不知道嘛。” 傅旬问他:“那你还喜欢我吗。”他盯着乔知方。 他直勾勾地盯着乔知方—— 傅旬的眼睛像黑洞似的,黑得吓人。乔知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一瞬间狠狠撞了自己一下,耳鼓狂敲,舌头像断了一样。 紧张,又疼痛,茫然,并且恐惧。 手足无措。 傅旬是薄嘴唇,下眼睑的弧度又偏锋利,如果他不笑,脸上就很容易显出来审视和冷漠的神情,甚至带上攻击性。 现在他的眉心是平的,没有蹙着眉,所以并不显得冷漠,但是他确实是在审视乔知方。 乔知方缓了过来,和自己说,大家都是人,他怕傅旬干什么呢。他说:“哈哈。” 傅旬听乔知方“哈哈”了一声,突然笑了,简直是粲然一笑,他歪头说:“那,你答不上来,就是问心有愧。乔知方,你就对我问心有愧吧。” 他的眼睛变得很亮,就像是雪融化在路灯上那样,折出来很多的光。他知道乔知方这个人不怎么说谎。 乔知方不理解傅旬怎么能在短短几秒里,从像鬼一样盯着他变成了笑出来,傅旬的情绪调动能力像一个谜。 他开始转移话题,问傅旬:“……你还拍照吗?” 傅旬说:“哎呀,乔博士、乔老师,能不能你拿到博士学位,向我表白一下。你总暗恋我,也不是个事儿啊,是不是?” 乔知方恼羞成怒,气得笑着歪头问他:“装什么北京人说话呢。” “你老斯暗恋我唉,也不得个事哎,阿是啊?” “……” 傅旬看着乔知方的表情,在路边笑,笑自己终于看透了乔知方,笑乔知方没有地方可以藏了。 雪一直下,乔知方真想抓起一把雪,塞进傅旬的领子里。但是最后他只是揪了一下傅旬的后衣领,说:“诶、诶,该拍照了啊!” 别笑了。 作者有话说: *李力、梁明 《电影色彩学》 ———— 溥仪离开了故宫,再进自己家门就需要买票了。我离开你的心,你的心也不是我可以轻易进入的地方了。 第12章 喧哗与骚动 乔知方搞文艺研究,但是本人并没有文艺病,傅旬很喜欢听乔知方概述剧本,他觉得乔知方搞诈骗是有两手的。 傅旬给乔知方看过自己拿到的《年节》剧本大纲,问乔知方感觉怎么样,乔知方说:好。傅旬问:怎么个好法? 乔知方说:像《喧哗与骚动》一样好的好法。 傅旬“嗯?”了一声。 乔知方说:都写了傻子,傻子的悲剧是很纯粹的,他们并不理解时间,他们的现在就是将来,过去就是现在。《喧哗与骚动》里的班吉是个傻子,所以他的爱最纯真,永远纯真,但是最后,他被阉割了。《年节》写两个家族之间的斗争,用傻子的视角来凝视所有已死者和生者,最后又以一个傻子的死亡结尾,用献祭天真表现了残酷。写傻子是很好的。 好。 那个时候,傅旬被经纪人和乔知方忽悠着签了合同,拍了自己的第一部实验性电影—— 电影主要在安徽的呈坎取景,借可以同时居住四代人的呈坎下屋,来突出家族的封闭感。下屋五幢木楼连体,共有三进三楼,一走进去,压抑得厉害。 导演想要像费里尼表现罗马那样,在意识的流动里表现南方的家族。傅旬饰演的翰如,是傻子弟弟眼里离开了家就没有再回来的长兄,家里只有他剪了头发,他真心关爱自己,但有着自己无法理解的忧郁。傻子是不理解何谓“死亡”的—— 出生在衰落的家族里,祖父做主卖地供长孙翰如出国留学,希望翰如留学归来,能投身清政府的中兴事业,位至高官、光宗耀祖,将来为镇上添一个四品大员的功德牌坊,狠狠压倒另一个家族。 欧风美雨、清末年代,本就夹杂在新旧之间,在家族的重压之下,最终,翰如在一个除夕夜选择了自杀。 二十岁出头的傅旬过于年轻,缺乏对历史和苦难的想象,不能理解和诠释很多情绪。饰演祖父、父母的演员,都是演技精湛的年长演员,而导演又过于严苛,傅旬顶着压力拍得很艰难,每天在片场被导演折磨。 被导演骂狠了,他的经纪人和助理去劝导演,乔知方走过来安慰他。他把脸埋在乔知方的颈侧,沉默地把眼里的泪流了出来。 导演骂他,骂得他开始不太自信了。他开始怀疑观众是不是也会质疑他的能力——对演员而言,或许在上一部作品里,自己的演技还饱受赞誉,但在下一部作品,就被骂出了花样,丑图满天飞,从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翻身。 乔知方和他说:傅旬最好,特别好。 傅旬最好? 傅旬的脾气不算好,但乔知方一直陪着他,他愿意按下性子来,一遍一遍去请教导演、请教其他演员。收工之后,乔知方陪他一起仔细抠角色的细节。 导演后来剪出来了《年节》成片,主创团队的努力没有白费——观众不太能接受这部电影,但影评人接受,要把电影当作艺术来对待,不要在票房中迷失。《年节》在优秀作品扎堆的电影大年里,拿到了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摄影奖和一系列提名,傅旬凭翰如的角色,拿到了最佳男配角提名。 傅旬第一次看完《年节》的成片,感觉翰如这个角色的某些情绪,被揉碎后留在了他的身体里。他承认自己吃的苦也算值得,导演是出色的导演。 除了对角色的共鸣和对导演心有余悸,他又想起来乔知方,乔知方肌肤的温度、被他抓红的手腕,t恤下隐隐显出的腰的轮廓,脖子上蹭到的他的眼泪……徽派建筑里木头的霉味。 《年节》让傅旬吃了很多苦,但导演借镜头留住了他二十一岁那年最好看的样子。导演选傅旬,是因为觉得他的脸是一张很容易拍出来故事感的脸:他的长相和他的气质并不相符,这种矛盾会让人觉得他难以捉摸,给他带来了很强的可塑性。 傅旬的脸型很流畅,他的脸有着很高的面部平整度,眼睛精致,鼻子秀气挺拔,但他的眉骨高,眼头、嘴角也都是尖锐的锐角,没有钝感,都显得很冷。 他眼神和气质里也都没有讨好感,和五官里的冷意一起,中和了他长相上的精致,使得他绝不显得阴柔,可以锋利,也可以演出神经质。 在十几层打光之下,傅旬顶着压力拍了整整三个小时,演到眼睛开始抽搐,终于演出了导演想要的一个镜头。导演说他的眼神必须实而不实,他要给出一个怜悯的眼神,让人觉得难过,然而又隐含着不服气。 傅旬不知道怎么表现又怜悯又不服气。 导演说你知晓这是一个无望的家族,正如这是一个无望的末代王朝,你要选择死,因为你是家族里唯一一个看穿了一场大梦的证人,外国的冲击太大,民国尚未到来,希望还不曾有—— 你觉得你的家人很可恨,同时又很可笑、很可怜。他们要你忠的君是什么君、要你爱的国又到底是谁的国?他们知不知道国在末路?国要亡了,而且是亡国灭种,然而像你的家族这样的国之末端,还活在陈腐的梦里,困于互相争斗、困于自我折磨,不肯睁眼看外面一眼。 第18章 这个家从上到下,这个国从里到外,都没办法要了。死有时候恰恰是最需要勇气的,你决定死,因为除非死,你无法逃脱一个属于清朝的“家族”。 下一秒,弟弟的意识流衔接,一尊瓷像“啪”一声被摔碎了。 粉丝给傅旬饰演过的角色做剪辑,评论翰如“小翰的一生是一场漫长又潮湿的雨季,他的一生都在失去……”,说什么“枪杀玫瑰,低吻头颅”,傅旬同情翰如,但是看完了只觉得头皮发麻。 在和乔知方分手之后,傅旬很想念乔知方,乔知方说话总是很干脆。乔知方让他觉得安全,因为他知道乔知方爱他,并不带有角色的滤镜——乔知方纯粹爱的是傅旬这个人,而不是傅旬和角色的混合体。 五年过去了,傅旬觉得乔知方的变化不太大。不,不对,应该说,乔知方更吸引他了,乔知方看起来更稳重了,肤浅地说,看起来更帅了。傅旬不知道现在的乔知方会怎么样概述剧本。 除夕夜……乔知方后来有没有看过《年节》,乔知方看《年节》的时候会想起来什么?他想和乔知方□□,但是他也很想和乔知方一起看书、看电影—— 在他和乔知方的感情里,与情欲相比,后者或许是更为重要的。 傅旬给乔知方发消息,问他春节之后要不要一起去电影资料馆。他知道乔知方现在的意思,乔知方没有力气来谈一场恋爱。 乔知方比谁都清楚,傅旬是一个需要从恋人不断地回应自己这件事里,来获得安全感的人,但他现在不太想说话,不是针对傅旬,而是因为疲惫。 对傅旬来说,乔知方给不给他准确的答复,无关紧要。傅旬从来不打算和乔知方做大兄弟,他会主动和乔知方保持一种相对暧昧的关系。 乔知方尊重傅旬的演员事业,傅旬也尊重乔知方的选择。乔知方在很早的时候,就用分手教给了傅旬,要去选更长的人生,而不是一时的欲望。傅旬现在觉得,但是,乔知方,我们两个之间不是一时的欲望,所以如果时间足够长,我们就会再重新走在一条路上,你信不信? 去不去电影资料馆?乔知方回复说播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不去。 隔了好多年了,原来乔知方还是不看塔可夫斯基的电影。 傅旬继续发消息问乔知方,2月14号自己有商务直播,乔知方看不看。乔知方回复说:我不买香水。 fx.:有妆造,我是好看的呀 小智:那我看照片不就行了 fx.:乔知方你好直男啊[微笑] 小智:我是直男 傅旬刚打算继续回消息,看到乔知方又发过来了一条消息—— 小智:我和你睡觉 “我是直男,我和你睡觉”,傅旬本来以为乔知方想说自己是个绝望的直男,没想到乔知方在表示自己不是直男,他简直想象不出来乔知方打字时候的表情,笑得捂住了脸。他继续给乔知方发消息。 fx.:可是很久没有一起睡了啊[可怜] 小智:各自有家,各自有床 小智:[小猫比心].jpg fx.:2.14我给你发我的照片好不好 fx.:[小猫比心].jpg 小智:有关注你的微博,不用私发了,谢谢 fx.:哥,你怎么老拒绝我 fx.:晚上一起吃饭吗,要过年了,你自己在家,我也自己在家,一起吃年夜饭嘛 小智:外面人多,不想出去 fx.:来我家做 fx.:我们现在去超市 小智:去你家,谁做饭? fx.:我只会吃 小智:[妙哉妙哉].jpg 乔知方发过来一个古风小生表情包,表情包上写着“妙哉妙哉”,傅旬看到又笑了起来。他之前叫乔知方来自己家给自己做饭,乔知方给他发过一张《天上掉下个猪八戒》第一集的片名截图:投胎错为猪。 fx.:我可以刷锅刷碗[举手] 小智:你不可以,你只会把东西放进洗碗机。 fx.:[撅嘴小狗].jpg 微信对话框里出现了一条消息,乔知方拍了拍傅旬—— 小智拍了拍你,往你的钱包里放了五个亿 小智:下过雪,不想出去。想吃什么,点盒马送过来吧。太难的不会做。 fx.:你来我家 fx.:来吗来吗? fx.:八万想爸爸了[猫] fx.:img_476830960.jpg 小智:本人没有孩子,爸爸是你。【引用“fx.:八万想爸爸了!”】 fx.:好的,八万想妈妈了[猫] 小智:好瘦啊【引用“fx.:img_476830960.jpg”】 fx.:今天称体重,比前天重了一点点 fx.:小猫有猫罐头 fx.:我想吃烧椒鲈鱼,炒芦蒿或者什锦菜,馄饨。妈妈吃什么? 小智:。。。。。。 小智:八万是猫,它妈妈也是猫 小智:[诧异脸哆啦a梦].jpg 小智:芦蒿超市不一定有,你家里有猪油吗? fx.:没有 小智:紫菜和虾皮有吗? fx.:都没有 小智:你换衣服,那还是去一趟超市算了 fx.:一起去? fx.:哥,你吃什么? 小智:烧椒鲈鱼,什锦菜,馄饨 fx.:[狂奔小狗].gif fx.:等我一小会,我去你家楼下找你 fx.:晚上来我家看电影跨年吧,乔知方,我家有酒 小智:谢邀,不喝 傅旬看着“不喝”两个字,觉得不一定不喝,反正他会把酒拿出来的。他锁了手机,揉了揉在毯子上睡觉的八万,和八万说:“爸爸去接妈妈,妈妈等一下要来咯。”立刻去换衣服整理头发了。 傅旬喜欢在半夜出门,平时很少去超市—— 通常情况下,等他出门的时候,超市早就关门了。 他去找乔知方的时候,感觉小区里几乎没多少人了,他觉得超市里的人应该也不多,好久没去过超市了。乔知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橄榄绿色的羊毛衫,戴着口罩在雪地里站着,看着又帅又干净。 眉眼真好看。 乔知方是个情绪相当稳定的人,傅旬觉得人的气质是会反应在外貌上的,比如,乔知方明明就是一个硬帅的帅哥,但是不会让人觉得有攻击性。 反正傅旬本人不怎么怕乔知方,乔知方……乔知方就算瞪他,他也觉得一点都不吓人。乔知方有一点近视,瞪人的时候,眼神很难显得冰冷或者凶狠。 傅旬不理解自己的嬷嬷粉,难以理解,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对一个男的。但是对着乔知方,他突然就开始理解嬷一个人的乐趣了,他很缺德地想起来粉丝评论,但是把主语换成了乔知方—— 乔老师,你好像一块香香软软的奶油小蛋糕~ 傅旬在心里笑了半天,逗乔知方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对着乔知方胡说八道把乔知方惹出来反应,更是特别特别有意思。 “乔知方,”他朝乔知方招招手,问:“咱们走过去?” 乔知方看他的表情这么开心,眯了一下眼,有点不解,回答说:“走过去吧,开车太麻烦了。” “一会儿回我家?” “傅少要是肯进我家的家门,回我家也行啊。” 傅少,什么鬼称呼啊,傅旬被乔知方逗得直笑。他觉得人会喜欢乔知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有一个帅哥,脾气好,学历高,有修养,有内涵,听你说话的时候很认真,还愿意哄着你,你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 乔知方和傅旬一起往小区外面走,和傅旬说:“你在家不开火,你家里的东西太少了。” 傅旬说:“我开呀。” “你开火?” “对啊,煮玉米,蒸胡萝卜……之类的。” 乔知方无奈地看了傅旬一眼,说:“行。” 傅旬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哥、哥,过一阵我有商务直播,你记得看。” “不看,我忙。” “忙什么呀,论文?” “写简历呀,开学了我就得投简历了。” “你不想见我了。” “呃,但我看你直播,你也看不见我。我就不看了。” “诶,那你和我一起过去?去现场。” “没有看别人工作的爱好。” “我又不是‘别人’!” “咱俩好像也不是很熟吧。” “你和我不熟,你去我家做饭?” “临近年关送爱心。” “那你晚上在我家吗?”傅旬说:“看电影,行不行?八万想你了。” “你家猫和我不熟,我也和它不熟。” “多来几趟就熟了。” 乔知方突然说:“我肋骨断了。” “嗯?”傅旬愣了一下。 “我肋骨真断了,滑雪摔了,所以这几天我自己在家歇着呢。反正我做自己的饭是做,做咱们两个的也是做,那就一起吃饭吧,看电影就不了。我吃完就回去了。” 第19章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傅旬心里一紧,小声问:“疼吗?” “还行。” “断了一根?” “两根。”乔知方指了指肋骨位置。 傅旬说:“哥,你在我家住也行,我能照顾你。” “不知道谁照顾谁。” “嘶——”傅旬说:“乔知方,你不信我是吧!” 乔知方笑了笑,说:“开个玩笑。” “在我家住吧,我也……我不乱来。” “乱来?”乔知方挑了一下眉,问:“你想干嘛?” “能干什么呀,你肋骨都断了。要不我晚上做饭吧。” “嗯……你敢做我不敢吃。” “能做!”傅旬说:“我真的能做,煮个泡面什么的,我会。”说着说着开始心虚。 乔知方听完直笑,“咱俩,年夜饭,吃泡面?” “吃视频拌饭,我们可以看点好看的电影。” “谢谢你啊。”乔知方笑着说,“我同学说一起喝酒,我说下酒菜是什么,他掏出来一本《楚辞》。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下雪不冷融雪冷,但是傅旬喜欢和乔知方闲聊着一起走路,一点也不觉得冷。他们两个说着话,走到了商场,一进去就听见了过年期间限定的喜庆音乐,好运来那个好运来,两个人一起往地下的超市走,走着走着,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感觉不太对劲—— 没有人和他们两个人说过,过年前后,超市里会人挤人挤人。 大街上的人是不多,但是超市里全都是人。 乔知方拽了傅旬一把,两个人飞速离开了超市,还是回去点盒马生鲜好了。 乔知方说:“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过年超市是这样的,我只知道饭店人多。” “挺好的,”傅旬说:“出来走走,感觉……一下子年轻了好多岁,好多年没和你一起去超市了。”他拉了乔知方一把,“回去之后,还是去我家吧。哥,我本来以为这次我得自己过春节了呢,晚上你在我家跨完年再走吧。那么大的房子,就我一个人,和八万一个小猫。” 乔知方说:“可是那不是你自己选的大平层吗?” 傅旬本来想装可怜,没想到正煽情呢,突然被反矫达人乔知方给了一锤子,他被气笑了,喊了一句“乔知方”。 他拉起来乔知方的一只手,使了一点劲拍下去,打了乔知方一下。 乔知方没有反抗,说:“扯平了啊。” 傅旬抓着乔知方不撒手,说:“没扯平,谁让你惹我。去我家,去吧去吧。” 乔知方被傅旬折腾得没招了,说:“行,去。” “在我家跨年?” “行。” “看什么电影?” “你挑吧,我都行。” “《年节》。” “嗯……” “不行?” “过年想看点热闹的。” “不看《年节》?乔知方,你不想看我,是不是,是我不帅了吗?” “不是,怎么会呢,”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说:“是想和你在新的一年的开始,都高高兴兴的。” 傅旬本来只是想抓着乔知方闲聊,让乔知方一直搭理自己,没想到乔知方会这样说。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肋骨像是也断了,自己被人戳中了软肋。 他想和乔知方一起过年,但乔知方想的是,新的开头到了,希望他能高高兴兴的。 唉,傅旬忽然又开始想,如果当初没有分手就好了。 第13章 最后假期 盒马卡在了路上,送了一个小时还没送到。乔知方在傅旬家里玩了半天小猫——傅旬买了一个冻干投喂机,小猫拍一下按钮,冻干就会飞出来,傅旬往玩具里放冻干,乔知方教八万拍按钮。 傅旬放了最后一粒三文鱼冻干,不想再和八万玩了,拿出来手机看了看时间,问乔知方要不他们还是出去吃吧。 乔知方问:“去哪儿?” 傅旬递给乔知方一片湿巾,让他擦手,说:“去你们学校?” 乔知方以为自己听错了,问:“我们学校?” “嗯,你们学校有饭,还有校友赞助的干炸排骨和饮料。” 乔知方擦干净了手,“我怎么不知道。” “有,小红书给我推的。” “是吗,”乔知方问傅旬:“你是不是会搜我们学校啊,小红书给你推这个,都不给我推。” 傅旬特别诚实地回答:“对啊,你在那儿上学,我当然就经常搜啊。” “……” “咱们两个去你学校吃吧,然后回来了,你来我家玩。我感觉去学校挺安全的,人应该也不是很多。” “嗯……” “不行?” “留校的同学,应该不少吧?食堂肯定有不少人。我都行,但……你确定要过去?” “我戴口罩,认不出我来,我们买回来吃,我看你们学校的饭还挺好的。” “那我给你预约入校?” “行。” 去学校吃饭,也不是不行。乔知方又问了傅旬一遍:“你真去?” “对啊,我想体验一下学校生活,”傅旬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看着乔知方,“行不行嘛?” 说着他又接了一句:“我都好多年没去你们学校了。” 乔知方小声说:“那你本来也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 以前傅旬总往文理大学跑,愚人节站姐团建的时候,别的站姐都在发正主绯闻对象或者好朋友的照片,但是傅旬的一个站姐发了一张文理大学的正门照。旬丝一直好奇,文理大学到底有谁在啊——扒了多少年没有扒出来嫂子,总不能是傅旬的梦校其实是文大吧。 傅旬说:“那……不是学生也能去呀,谁说不是学生,就不能进去了!” “行、行,能去。”乔知方打开学校小程序,问傅旬要身份证号,给他申请入校。本校生只要申请了亲友入校,系统会自动审批通过,到时候傅旬拿着身份证在门口闸机上刷一下就能进去了。 “别装了,”傅旬拍了拍乔知方,问:“你背不过我身份证号?” “你说一遍,我确认。” 傅旬开始报数字,结果乔知方发现傅旬背了一遍他的身份证号,“嘶,”乔知方被气得直笑,说:“干嘛呀,你说你的身份证号!” 傅旬这才背了一遍自己的身份证号。 乔知方问他:“去我们学校买了,回来吃?” “嗯。”傅旬点了点头。 “那你换衣服,我回家去拿校园卡。” 傅旬问:“换衣服?我现在穿上外套就可以出去呀,我穿的又不是睡衣。” “呃……”乔知方看了看傅旬,“太帅了哥,你穿刚才那身去学校,太惹眼了。” 乔知方那会儿和傅旬出门,傅旬全身上上下下加起来快有十万块了,ysl的白色高领羊绒衫、tf的皮夹克……只有牛仔裤最便宜,acne studio的,只要六七千。 傅旬本来就长得高,穿成这样在人群里走,鹤立鸡群,太扎眼了。 傅旬故意用天真的语气问乔知方:“不能帅吗?傅旬的美貌,知方的骄傲~”他把“骄傲”的语调念得特别欠打。 乔知方捂住了自己的脸,无力地笑了笑,唉,说不过傅旬。傅旬的身上有时候会突然冒出来一股蹬鼻子上脸、非得惹一惹乔知方的邪恶感。 他说:“能,特别帅,简直是模特。我们傅老师,人帅心美,哇,我特别欣赏你的内在美,所以,请你换一身衣服。你要是不想被围观的话,就穿朴素点吧,我们学生不穿成这样。” “你是夸我星味十足。” “对,啊对,对、对。换了吧。” “那我穿羽绒服?” “嗯,换运动鞋。” “就换个鞋的事,那一起下楼吧。”傅旬单手把项链摘了,说:“勾引你半天,你也不看,就让我换掉。” 乔知方说:“看了,不看怎么知道你帅得太超过了。” 傅旬被乔知方哄高兴了,侧过头直笑,戴上口罩之后拿上了羽绒服,和乔知方一起走了出去。八万看见要关门,在门后喵了两声,有点舍不得让人离开。 傅旬说:“爸爸妈妈一会儿回来看你。”说完才关上了防盗门。 乔知方听着傅旬胡说八道,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叹了一声。哪有妈妈,有时候他是真的想给傅旬一巴掌,但是又懒得动手。 他提醒傅旬说:“外面冷。” 傅旬这才穿上了羽绒服。 傅旬是个戴口罩都要戴黑口罩的人,他不太爱穿羽绒服,嫌羽绒服不好看。在柏林出现的时候,他穿了羽绒服,其实是为了对着乔知方装清纯男大学生好弟弟。 乔知方回家拿了校园卡,顺便给师妹发了消息。乔知方的师妹是武汉人,和爸爸的关系不好,上大学之后就爱上了不用回家的感觉,寒假也很少回去。乔知方给师妹发消息,问她寒假里哪个食堂开着。 第20章 师妹回复他说西区食堂有饭,给他发了菜单。学校的后勤部发春节福利,西区食堂请了原钓鱼台行政副总厨来做客厨,教职工活动中心能包饺子,饺子免费吃。 士多啤梨:师兄,你要来学校吗? 小智:对,和朋友过去 士多啤梨:哈哈怎么来学校吃饭,过年不和伯伯阿姨一起吃? 小智:我爸我妈出去旅游了,我没有去 士多啤梨:师兄来吧,一起吃!我和师妹一会儿也去食堂 士多啤梨:和嘉音,我们买了蛋糕 士多啤梨:[线条小狗捧蛋糕].gif 小智:嘉音也在? 小智:不用不用,谢谢,祝你们吃得开心 乔知方回完了消息,拿了两个头盔,打算骑电动车带傅旬一起去学校。不知道傅旬愿不愿意戴头盔,不愿意的话,那就把头盔挂到电动车上,一起走过去算了。 傅旬看见乔知方下了楼,手里拿着头盔,问他:“是……骑电动车去?” “你不想戴头盔,那就走过去。头盔压头发,别把你发型搞乱了。” 傅旬说:“骑电车去吧,我不想走路了。又没做妆造,压一下头发就压一下。” “那我带你?” “嗯,行。”傅旬很自然地接过来头盔戴上,乔知方去开了电动车。北京总是堵车,地铁里一直有人,电动车是一种伟大的发明。 傅旬坐到后面,搂住乔知方的腰,把手插进了他的羽绒服兜里。 傅旬的动作很熟练,乔知方忽然想起来,其实以前他也骑电动车载着傅旬出去过。 有一年秋天,他们两个人大晚上去了奥森公园,十点多回来的时候,忘了路过了哪里的广场,广场上有老大爷在花坛边唱卡拉ok,看见乔知方停车和傅旬听自己唱,乐呵呵招手让他们加入。 乔知方不想当着人唱歌,一拧电动车车把,就带着傅旬跑了。傅旬在他背后笑着问:“嗯?你怎么跑了!”然后给他唱了一路《当那一天来临》。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鸽哨声伴随着起床号音—— 这是军训标兵傅旬在军训的时候学的歌。傅旬军训的时候,乔知方已经听他唱了无数遍了。 事情真的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乔知方带着傅旬去了自己的学校,进学校就停了电动车,和傅旬往西区食堂走。西区食堂建在生活区,附近有好几栋学生公寓。 寒假期间,教学楼封楼,学校里只开了学生公寓附近的公共楼。乔知方和傅旬穿过教学区往前走,路上几乎没有学生。 文理大学里种了不少杨树,冬天叶子掉光,只剩下了高大的枯枝。北师大的学生总说自己的学校乌鸦多,其实文理大学的乌鸦也不少,在树枝上站着。 傅旬瞥见草坪上白茫茫的,和乔知方说:“你们学校的雪好厚啊。” 乔知方说:“不是雪吧。”他朝草坪仔细看了一下,解释道:“我们学校冬天会封草坪,铺了一层白色无纺布。” 傅旬问:“我们去西区食堂?” “嗯。” “我没去过呢。” “我也不怎么去,顺着路一直往前走就行。”乔知方不住校,很少去生活区的食堂吃饭。 傅旬问:“我之前和你去的,是东区食堂?” “嗯,对,一进门那个食堂,刚才路过了。” “我记得东区二楼的烧腊挺好吃的。” “不卖了。” “离我上次进这里,都好多年了,是吧。” “这么一想,是挺多年了。” “那你,现在是怎么看我的。”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说:“嗯……你特别好,特别好。” “那你呢?” “我啊,”乔知方说,“我是渣男,我在和你玩暧昧。” 傅旬听完笑了起来,因为戴着口罩,只显出来了弯起来的眼睛,他带着点无奈和宠溺摇摇头,说:“你还承认呀,乔知方,我以为你死不承认呢。” “认。” “认输还是认错?” 乔知方奇道:“认错……我错哪里了?” “你都知道自己是渣男了,你还钓着我,你养鱼呢?” “谁家养鱼,就养一条啊。” “我们两个复合吧,复合吧~乔知方。” “没有精力。你现在歇着呢,我也歇着呢,我们两个都没事,所以也不会吵架。你信不信,如果咱们两个的关系超越现在一点,尤其是有一方忙起来,你就得和我吵起来。但我又没有那个精力,你到时候就说我冷暴力你,我怕了你了。” “……” “你就说是不是吧。”乔知方很熟悉傅旬,他以前和傅旬不是不吵架的情侣。傅旬抓着他吵架,得理不饶人,没理也不饶人,能把他气死。 “不是。”傅旬小声说。他嘴硬,死不承认,说:“我现在变成熟了好吗,我不那样了……” “为了让我顺利毕业,你就让我养养鱼吧。” 傅旬带着一点抱怨说:“你就不怕我不喜欢你了啊?”傅旬的表情总是很灵动,他皱眉的时候,乔知方甚至能想象他在口罩底下也轻轻皱了一下鼻子。 乔知方轻轻拍了拍傅旬,“不喜欢,你就不去柏林了。” 傅旬听完抬了一下眉,他发现其实乔知方很能拿捏住他。 不喜欢了,傅旬就不会跑去柏林了。 乔知方知道,如果明星有了对象,粉丝总是会知道,大粉帮着捂的帮着捂,不想帮的黑头像。傅旬好像真的没有再谈过恋爱,和其他人的粉丝相比,他的粉丝在他的恋情绯闻上,总是很平静。 傅旬前一段时间刚上过恋情绯闻的负面热搜,他在昨天发的微博评论区回复:“没恋爱,没对象。”这既是在发给乔知方看,也是在辟谣自己的恋情。 和明星恋爱,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乔知方最后一个用学生身份度过的假期,一旦开学,乔知方就没有大段大段可以陪伴傅旬的时间了——而傅旬因为演员工作的原因,是不可能来随时迁就他的爱人的。 没自信的人、缺乏安全的人,都不太应该和明星谈恋爱。 粉丝的辱骂、大段大段不能见面的时间、生活节奏的差异、让渡隐私甚至被侵犯隐私、普通人和公众人物在话语权上的差距……乔知方都不用细想,只粗粗一数,就能列出来十几条会出现在他和傅旬的感情里的,很负面的东西。 过了五年了,乔知方想,傅旬可能不会像以前一样和他闹别扭了,但是他变得疲惫了,他没有了五年之前那样的心力。 或许等他毕业了,切实拿到了他的学历证、学位证,他会又找回力气,他就可以告别这种近乎透支的状态,重新跳入自己的生活里。 他侧过头去看傅旬。 傅旬。 他该怎么说呢,其实他从来都希望,傅旬能在他的生活里。他有多了解“爱”这个词?他从傅旬的身上实践这个词,也从他的身上获得这个词。 傅旬回看他,问他:“怎么突然看我啦?” 乔知方突然很想这样叫傅旬,于是微微歪头,按照自己的心意叫了他一声:“傅阳阳。” 傅旬听完了乔知方的话,失神片刻,表情变了变。他眉眼之间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是已经足以让乔知方察觉到,他的失落和委屈。 作者有话说: . . 乔知方:我要毕业了再谈恋爱 还是乔知方,但一天之后版:谈恋爱 小智你觉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人jpg 第14章 宠儿 傅旬很少参加综艺,很好地保持着演员的神秘感。他是个让人一眼看不透的人—— 乔知方的师妹在看到傅旬二月末在巴黎时装周的动态的时候,再次确认了这件事。 照片和视频里的傅旬,是受邀去卢浮宫参加le grand diner du louvre高级定制时装展的知名演员,高挑性感,璀璨夺目,穿着真空西装,戴着卡地亚猎豹系列高珠。 项链、戒指、胸针。 钻石闪得吓人。 流量、票房、金钱,名声、地位、欲望,名利场。保镖围护,闪光灯咔咔咔咔响个不停,傅旬在强烈的闪光下没有眨眼,粉丝在屏幕里尖叫。明星和普通人的距离,无比遥远。 巴黎下小雨,外国保镖给傅旬撑着伞,雨丝斜着擦过他的西装,镜头捕捉下所有细节。超季、首穿,高级定制,在闪光灯的照耀下,西装上的雨滴也像是钻石。 这是气场全开,举手投足魅力无限的明星傅旬。轻轻一挥手,就把人带入到一场盛大而耀眼的梦里。 但傅旬有很多面,有时候他会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是真正的他。乔知方的师妹在除夕那天见到了傅旬—— 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她就这样见到了傅旬。认出来傅旬的时候,她甚至一下子脑子有点懵,像缺氧了一样。她惊觉原来傅旬和她生活在同一个时空里。 第21章 原来傅旬老往文理大学跑,不是段子,是真事。 那天她看见的傅旬,和两个星期之后在巴黎看秀的傅旬,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除夕那天上午,文理大学给每个学院留校的学生发了年货礼包。下午,学校开放了教职工活动处,各学院会包饺子的师生,都可以过去包饺子。乔知方的师妹留在学校,和同学、学妹去包了一会儿饺子,虽然她们都不太会包,但是人多热闹。 乔知方发消息说要来食堂吃饭,问师妹食堂的事情。 她回了师兄消息,又和同学包了一会儿饺子,打算去拿他们订的蛋糕了。五点多,天开始黑了,外卖员没看清地址,把蛋糕放在了东校门的外卖柜里,她有共享单车月卡,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车子去了东校门。 学校东边的路上基本上没有人了。 她拿了蛋糕往回走的时候,看见有两个男的正在一起走,走得不着急,像是在散步。两个人都长得很高,一个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一个穿了黑羽绒服,穿黑羽绒服的更高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背影,觉得这两个人应该都长得不差,至少两个人的气质看着都很出挑。 嗯,除了师兄,学校里真的有长得帅的男的吗?没见过。 她忍不住又看了两眼前面的人,怎么穿白羽绒服的……看着好像就是师兄呀? 她叫了一声:“师兄?” 果然是师兄,他们亲爱的乔知方师兄。师兄回过头,看见了她,有点意外,和她打了个招呼:“思晴。” 师兄的头发比旁边的人短,思晴不太了解男生的发型到底都叫什么,但感觉她师兄的发型,大概是叫“微分碎盖”?露出来额头,清爽利落。 师兄旁边穿黑羽绒服的人,气质和师兄不太一样,有股劲劲儿的感觉,莫名很吸引人。他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眼睛很漂亮,但他扫了自己一眼,那一眼的眼神有点冷,好像……不太友善? 可能是因为师兄是熟人吧,师兄眉眼锋利,帅得让人觉得有距离感,微信头像也很酷,是摩托车手马奎斯在motogp极限贴地过弯的照片,但是思晴从来没觉得师兄不友善。师兄旁边的人,气场和师兄完全不一样,让人觉得疏离生冷、不好接近。 可能他是师兄的朋友吧,不知道是哪个学院的,艺术学院的? 思晴对师兄说:“哇,师兄,你真的过来吃饭了。” “过来了,学校人少,”师兄笑了一下,问她:“呀,你真不回家啦?” “过完年回,我不想去见亲戚,问来问去很烦。我妈说家里做了腊肠,让我回去吃,我下周就回去啦。” 师兄点了点头,“那祝你除夕快乐、春节快乐,回家也快乐。”他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笑了,好单调乏味但诚恳的祝福。 师兄旁边的人一直乖乖等着,没有说话。 思晴说:“师兄也是!我们买了蛋糕,打算去教职工活动处切,师兄你来吗,朋友也可以一起来。来许个愿?” “啊,对。我朋友,”师兄用手掌指了一下身边的人,“我不去了,我们两个去食堂。” “朋友?”师兄旁边的人突然出声问了一句。 师兄扭头看着他。 思晴有点怀疑师兄是不是和他的朋友吵架了,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似乎有点……奇怪。 没想到她师兄旁边的人,突然对着她师兄叫了一声:“哥哥。” 师兄像是很意外,听完无奈得笑了一下,“你……” “怎么了,你不是吗?” “是—— ” 思晴看着他们两个的反应,感觉他们两个又不像是吵架了。他们两个刚才一起走的时候,显得很亲近,两个人离得那么那么近。 师兄朝思晴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弟,我带他吃个饭。” 思晴点了点头。 师兄旁边的人朝她点头示意,思晴又点了一下头。她忽然觉得,他长得有点像傅旬。 她是因为大前年上映的《宠儿》而开始关注傅旬的,这是倪珂导演拍的文艺片,她看了很多遍—— 倪珂导演将茜多妮·柯莱特的《谢里》,进行了本土化尝试,将故事编织在了民国时期纸醉金迷的上海,不聚焦于宏大叙事,而将目光对准女性的欲望,进行了一次人性叙事。傅旬在电影里演了男主角“宠儿”谢里,他的外表和柯莱特对谢里的想象很像:皮肤白皙、黑发闪亮,风采迷人,但是有点冷淡。 谢里的母亲托自己的多年好友,教自己的儿子上流社会的生活。谢里和母亲的女友发生了一场忘年之恋,他爱上了妈妈优雅的、宠溺自己的、带自己看到不一样的世界的年长朋友。这是一场悖德而充满了裂痕、岌岌可危的爱情。 因为任性和没有担当,谢里听从父母的安排结婚。 但他对妻子没有爱。 他永远对更成熟包容的年长者充满欲望,而对年少者不屑一顾。他习惯于被照顾。最终,他返回来找妈妈的朋友、自己的情人。 故事结束于上海沦陷。 傅旬演出了谢里身上,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的暧昧状态。她看完《宠儿》之后,觉得傅旬的演技确实很强,虽然没有影后叶南老师强,但是也足以吊打内娱的一堆木头演员了。 电影的镜头很美,镜头之下,傅旬的演技是细腻的。比如在对着妻子说完话之后,谢里轻轻挑了一下眉,这不是为了挑逗,而是在告诉她:“就是这样”,这是一个结束对话的暗示,带着一点不耐烦。她不知道这种细腻的表现,是来自倪珂导演的加成,还是傅旬自己想出来的。 但是,能和大自己十多岁的影后演对手戏,你退我进、互相引诱,乃至于步步紧逼,把一种扭曲畸形的爱欲诠释出来—— 傅旬的演技已经够用了。 她有一段时间觉得傅旬是全内娱张力最强、最会演年下情人的年轻演员。 刚才师兄的弟弟的眼神,让她一下子想起来了傅旬,尤其是谢里看自己新婚妻子的眼神,这种联想很莫名其妙,但是她就是想到了。 师兄朋友的眼睛很好看,真的很像傅旬的眼睛,眼神客气,但是带着冷漠和生疏。 思晴记得她师兄说,他爸妈出门旅游了,所以他来食堂吃饭,她提醒师兄说:“师兄,这几天都只有西区食堂开着,营业时间变了,你要是明天还过来,注意时间。” 师兄回答说:“嗯,好,但明天应该不来了。” 思晴顺口问:“明天出去玩?”过年放假,本来就是该好好休息、多多出去玩的一段时间。 “不出去了,歇着,改论文。” “唉,不要提论文,不要提。也对,师兄你年前出去过了诶,我看到你朋友圈了,崇礼的雪好厚,导师还点赞了。崇礼好玩吗?” “滑雪的话挺好的,高铁过去也挺快的,就是酒店有点贵。现在是旺季。” 思晴笑了笑,“那我不去了,攒钱。我走啦,师兄拜拜。” 师兄说:“拜拜。”和他旁边的人,都朝她摆了摆手。 思晴说:“拜拜,除夕快乐,师兄和弟弟!” 他师兄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谢谢”。 思晴推着自行车先走了,师兄两个人在他后面看了她两秒,目送她离开。等她走出去了一小截,打算拐弯,在余光里看见师兄旁边的人戳了戳她师兄,像是有事要说。 师兄好像微微侧过去了身子,大概是要问他怎么了吧。 思晴隐约听见了一句:“哥哥~你屏蔽我。” 一声“哥哥”叫得茶里茶气的,思晴觉得好笑,她脑袋里冒出来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师兄旁边站的到底是谁?她总感觉他不像是师兄的亲戚。 师兄说:“呃……” 周围太安静了,她听见了师兄的弟弟说:“我没看到你去崇礼的朋友圈。” “滑雪去了,你不是都知道吗。” “那我不知道你把我屏蔽了呀,你屏蔽我干嘛?不是故意的、是手滑?哦,你讨厌我。”师兄他弟又小声说了一句:“我心碎了。” 思晴走远了,拐弯骑上了自行车,完全听不清他们两个说话了。她默默低下了头,在心里说:对不起师兄,我真的不知道你朋友圈也会屏蔽人。 但是师兄你弟弟好会撒娇哦。 对着外人冷脸,但是对着你蹬鼻子上脸。 很活泼的活人弟弟。 骑到生活区,人多了起来,思晴锁了共享单车,带着蛋糕回教职工活动中心。 她一边走一边想,觉得师兄他弟的声音,好像也有点像傅旬。傅旬很少用配音——毕竟是电影演员,不用原声,会影响评奖。 就在走进室内的时候,她看见了积雪,突然想起来傅旬昨天发的微博,他说照片是他哥哥拍的。众所周知,傅旬没有亲哥。 我靠,不是吧。 她觉得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会不会,她刚才看见的真的是傅旬。身高像,眼睛像、声音也像。 第22章 傅旬说:“哥哥。” 他师兄旁边的人叫他师兄:“哥哥。” 难道给傅旬拍照的,是她师兄?他们两个的身高差,也确实很像昨天偶遇傅旬和他哥照片里的身高差。 她觉得自己人傻了。 嗯??? 嗯? 嗯????? 真的是傅旬吗?! 错觉,这是错觉对吧。她拿出来手机,开始翻昨天路人拍到的傅旬和他哥哥的背影。她有一种天掉下来砸中了自己的感觉。 不会真的是傅旬吧??? 这和她想象里的演员傅旬不一样。 但真的是傅旬—— 因为零点之后,傅旬在超话里发了自己的年夜饭,桌子上的菜里,有西区食堂的干炸排骨、芝士糯米鸡,还有南瓜烤蛋奶。 干炸排骨上洒了梅子粉,很好吃。 芝士糯米鸡一份十五块。 南瓜烤蛋奶只要两块。 ——留校生思晴晚上也都吃了。 第15章 我们的世界 傅旬的粉丝觉得傅旬不爱发微博,其实傅旬对着粉丝已经很有分享欲了,他的微博好歹每个月都有动静,但朋友圈半年都不见得会发一条。 乔知方的朋友圈动态比傅旬多一些,他设置了一个月可见,但很少发日常,偶尔会转发学术会议和学校的学术活动通知。 乔知方和傅旬去学校买晚饭的时候,傅旬听见乔知方的师妹提起来崇礼、滑雪,发现自己没看过这条——乔知方去滑雪就发生在一个月之内,哦哦,看来乔知方发这条的时候把自己屏蔽了。 乔知方说自己就屏蔽了傅旬这一条。 傅旬不信。 乔知方不想和傅旬折腾,准确地说,是他不想被傅旬折腾,于是和傅旬说,不信的话,他可以拿着他的手机自己看。 傅旬说回去再看,乔知方也可以看他的。看他的?乔知方心想,哥们儿,你都不发朋友圈,我就算拿着你手机看,你朋友圈里也没什么东西啊。 傅旬和乔知方说,去买饭吧。乔知方继续和傅旬往西区食堂走了过去。来学校一趟,傅旬明显很高兴,好像他自己也变成了学生一样——那些进入社会后遭遇的拜高踩低、尔虞我诈,全都不存在,他遇见的人都纯真温良,他只用操心今天吃什么。 进了食堂,他跟在乔知方后面点菜。 文理大学的食堂经常有客厨活动,请北京各大酒店的名厨来做菜,春节期间,虽然只开了一个食堂,但菜品丰富,学生吃的不错。 扬州狮子头六元一份,俄式酸黄瓜藤椒鸡十二一份,干炸排骨十五一份,芝士糯米鸡也是十五,贝贝南瓜烤蛋奶只要两块钱。 为了方便学生聚餐,学校免费送带文理大学logo的定制打包盒。 食堂里的学生不少,乔知方和傅旬一起在客厨窗口排了一会儿队。俄式酸黄瓜藤椒鸡卖完了,傅旬不想吃狮子头,乔知方买了一份干炸排骨、一份芝士糯米鸡,顺手带了两块南瓜烤蛋奶。 他问傅旬还想吃什么,食堂里还有其他窗口,二楼有轻食窗口,可以买各种沙拉碗。 傅旬挑了一下眉,开始开心点菜。 傅旬不缺钱,但是和乔知方一起出门,乔知方没让他出过钱。成年人的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傅旬喜欢让乔知方照顾自己,享受于乔知方对自己的付出—— 乔知方也确实很喜欢照顾他。 最后,连甜品带主食,两个人一共点了八个菜,一人拎了一堆打包盒,离开了食堂。傅旬提的建议确实很好,蹭文理大学的食堂真不错,来食堂不用等,半个小时就能买完饭,买了一堆,才花了不到两百块钱。 乔知方又骑上电动车,带着傅旬回了家。 回的是傅旬的家。 乔知方洗过手之后,去厨房热菜,傅旬把沙拉放到盘子里,端到了餐桌上。乔知方的手机在他的羽绒服兜里,傅旬听到他的手机响了,去玄关拿了过来,发现是他妈妈在打视频电话,问他接不接。 乔知方盖上了锅盖,想了想,说:“接吧。” 傅旬替他接了视频电话。 “阿姨。”傅旬拿着手机,朝乔知方他妈妈挥了挥手。 “不是……”乔知方的意思是,傅旬接了,把手机给他,他自己说话。 “呀,小旬。”乔知方他妈妈在电话那边叫了傅旬一声。 乔知方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乔知方听见自己的妈妈问傅旬:“你们在一块儿呢?” “啊,阿姨,在呢在呢,知方在我家。我们两个一起吃饭,阿姨和伯伯吃了吗?” “没有,想起来小智,我给他打个电话。” “知方在厨房。”傅旬把手机递给了乔知方。傅旬和乔知方的妈妈、乔知方的姨妈,关系都不算疏远。其实傅旬能知道乔知方出国交换,就是从他姨妈文宇导演那里问出来的。 乔知方有点尴尬,说:“妈妈。” 傅旬突然在旁边笑了一声,乔知方瞪了他一眼。傅旬每次听见乔知方叫“妈妈”,都觉得特别……可爱。 乔知方和他爸妈关系的很亲近,傅旬觉得很有意思的是,乔知方都这么大了,还能叫他妈妈“妈妈”,但是叫他爸就叫“爸”,有时候也叫“老乔”。可能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家人,乔知方才有爱人的能力,不像傅旬。 傅旬在很多段本应该很亲密的家人关系里,都反应冷淡。 乔知方的妈妈把他爸爸叫过来,和乔知方聊了一会儿天,然后让他好好照顾傅旬。 傅旬在一边听着,很赞同地点头,说:“谢谢阿姨。” 啊?乔知方听得无语得直想笑。 他想他什么时候不照顾傅旬了。乔知方和傅旬分手之后,乔知方他妈妈和他爸一直以为,是他欺负了傅旬。傅旬看乔知方的表情总是很幸福,像一个得到了爱并且期待得到更多爱的小孩。 但乔知方有时候很想问:到底谁欺负谁啊—— 他不惯着傅旬,傅旬怎么可能像小孩呢。敏感的、有恃无恐敢吵架的、为难他的、眼里像是有星星的……各种各样别人不知道的傅旬。 傅旬这次很乖很老实,没有对着乔知方他爸爸妈妈控诉乔知方,也没提起来乔知方滑雪骨折的事情。挂了视频电话,乔知方把锅里的芝士糯米鸡盛了出来,煮了十个冻在冰箱里的饺子。 洗手,吃饭。 傅旬拍了几张照片。 八万从客厅跑了过来,想要跳上桌子,傅旬把它抱下去,关进了书房里。它叫了一会儿,就没有动静了,像是去睡觉了。 傅旬其实是想养狗的。 乔知方问傅旬是在哪里捡的八万,傅旬说:“在星光影视园那边,在大兴区,其实是y哥捡的,就是我助理。我们去拍宣传照,我出了摄影棚,看见了小猫,执行经纪身上有猫条,y哥拿着一逗,小猫就过来了,我去找场务要了个纸盒,y哥就直接把猫拎起来放盒子里了。y哥要换房子,就先放我这儿了。我在这边租了房子,八万先住,八万一个月,给它花的,所以就叫八万了。” “怎么不在朝阳区住了。” “烦。” 乔知方用了肯定句,对傅旬说:“工作不顺心。” 傅旬皱了一下眉,难得地说了实话,“可能要和喜浩打官司,喜浩压了我的影视,我进不了组,我的电影存货也不多了,可能今年……我也不知道。打官司比较麻烦,不知道要拖几年。那就……反正,那就歇一歇吧,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其实过去几年,我也过得挺累的。” “要打官司吗?我以为你只等着合约到期呢。” “估计要打。工作室这边的帐,有点小问题,是和喜浩的分账有问题,该交的税我都交了,税务应该没大问题。喜浩要六千万的违约金,要不然就打算起诉我。谈不拢的话,该打官司就打,打起来官司肯定不会判赔这么多。但是……有时候我就觉得,好像谁都不能信。” 傅旬轻轻叹了一声,在娱乐圈,利益是很现实的事情,大家可以今天一起讨论艺术,好像人人都很高尚,但是明天就为了钱直接撕破脸,互相攻击、造谣、辱骂,下黑水出阴招,连底线都不要。 傅旬不是很爱接商务代言,他一开始拍的很多片子,都是文艺片,片酬也并不高。等他开始接商业片的时候,限薪令已经颁布了—— 喜浩文化想拿六千万吓住他,但他绝不打算续约。 乔知方明显觉得气氛变沉闷了,他说:“辛苦了。” 傅旬也不吃饭,只看着乔知方,有点委屈地问他:“怎么这么多年,你都不找我呀。我和文宇导演吃饭,有时候会问你的事情。乔知方,你看,我和你姨妈都能相处得这么好,我和你分手了,你就不和我做朋友了?” 乔知方受不了傅旬这样看自己,他觉得心里不好受,低了一下头,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第23章 “我要是回头……我们两个,不是能做朋友的关系。”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就是这样的关系,在一起吃饭。你家有蜡烛吗,要不我们许个愿吧。” “有,y哥女朋友给了我一堆猫罐头和蜡烛,让我给八万做猫蛋糕,我也是蹭到八万的家产了。” 乔知方笑了一下。 傅旬转身去找了蜡烛,把蜡烛插到了南瓜烤蛋奶里。他是会抽烟的,拿了打火机,把蜡烛点燃,然后关了家里的灯。 家里没有开着电视,显得太安静了。 乔知方说:“新年快乐,许个愿吧,傅旬。” “新年快乐。” 乔知方也一起许个愿,他的愿望和自己无关,反复修改论文令人厌恶,但是他知道自己总能毕业。把愿望留给傅旬,他对傅旬感到愧疚,希望傅旬在接下来的一年,工作顺利,得偿所愿。 不知道傅旬许了什么愿望。 两个人把蜡烛吹了。 乔知方说:“我去开灯,我们吃饭吧。” 傅旬说:“吃了饭呢?看春晚。” “嗯……不想看。” 乔知方站起身去开灯,傅旬说:“我记得你之前看的呀,多有过年的氛围感。” “那不是你去春晚唱歌了吗,所以我看了啊。现在你又没电视里,我看春晚干嘛,看春晚催婚?” 傅旬笑了笑,说:“别提了,春晚假唱。那我们看电影吧,你别那么早走,行不行?” 乔知方说:“行,你擦桌子刷锅刷碗。” 傅旬很高兴地答应了,和乔知方聊了一会儿天,开始吃晚饭。傅旬平时能吃的东西不多,所以时间充足的时候,他吃东西总是很慢,乔知方陪他慢慢吃。傅旬问乔知方明天吃什么,乔知方说他不是想吃什锦菜吗,给某个南京人做什锦菜。 傅旬突然开始低头笑。 乔知方莫名其妙,问他:“笑啥?” 傅旬说:“我本来想用南京话夸你,但我一想,南京话夸人好像不好听。” “嗯?” 傅旬用南京话说:“莱斯,摆滴一踏诶,雕得一笔。” 乔知方听懂了最后一句,也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其实他每次听傅旬说南京话,都很想笑,傅旬不怎么骂人,至少他没听过傅旬用普通话骂别人,但有一次傅旬在片场生了气,一抬眼突然凉飕飕地冒出来了南京话:“你随家仓跑出来的啊?” 普通话不能骂人,这是演员的基本道德素养,但切换到金陵雅言就没问题了,是吧。 两个人吃完了饭,傅旬收了盘子碗,开始擦桌子,乔知方去把八万放出来了。 傅旬家太大了,八万在书房里睡觉,听见有动静,懵懵懂懂睁开眼睛,小声叫了起来,然后从自己的小毯子上跳下来,跑过去蹭乔知方的裤腿。 乔知方把八万抱了起来。 书房里没有拉窗帘,也没开灯,一排书柜贴着墙,柜子里放着傅旬的书、剧本、唱片、vcd光盘、粉丝的信,和奖杯。傅旬是很珍视自己获得的成就的,他爱自己的演员生涯,爱自己的工作,也珍惜每一次工作机会。 其实傅旬是一个很难得的演员,工作态度认真,能理解剧本,有上进心,追求格调而不是追求钱,不乱搞代言收割粉丝的钱包,洁身自好私生活正常。只最后一点,他就已经能打败无数娱乐圈同行了。 娱乐圈从业者的下限很低,乔知方跟组一次,剧组的大群里人人沉默,但私下有顺着大群撩骚随便加人的,加到了他这里,有搞小团体的,有喝酒打牌卖违禁物品的……天南海北、背景不一的人聚在一起,难免乌烟瘴气。 傅旬在圈内人情上的冷淡,是一种自我保护。 傅旬看乔知方不出来,收拾完了餐厅,一边擦手一边问乔知方:“猫丢了?” 乔知方说:“没有丢,看见你的奖杯了。” 傅旬走到门口,问他:“好看吗?” “好看,”乔知方说:“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近距离看到它们。要过年了,傅旬,欢迎来到二十八岁,为你感到骄傲的,不只有你的粉丝。” 傅旬说:“你看的奖杯也不少,文宇导演的奖杯不少呢。不只有粉丝骄傲,那你呢,你也为我骄傲?” “怎么不骄傲呢。” “呀,那你不去看我的电影。” “你怎么知道我不去。” 傅旬抬了一下眉,说:“分手之后,你豆瓣都不给我的电影打分了。记得打五星。” “打,打五星,傅旬演得太好了,傅旬,男神。” 傅旬被乔知方夸得去捏他脖子,乔知方,够了啊够了啊,别再夸了,再夸膨胀了。八万喵喵叫,乔知方把它放了下来,两个人和一只猫离开了书房。 傅旬看着乔知方的背影,他喜欢乔知方,当然喜欢乔知方。 在亲密关系里,傅旬对感情的需求很高,如果他爱的人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那他们两个完全不会长久。乔知方不一样,他在乔知方的身上,可以获得其他人给不了他的安全感。乔知方的情绪很稳定,并且也不会生出不配得感,他不是傅旬的粉丝—— 他不会觉得自己哪里配不上傅大明星。 影视剧习惯于塑造高尚的有钱人,但是现实里多的是恶毒的有钱人,指指点点,傲慢十足,把不如自己的努力普通人称为“农民”“底层人”,需要所有人讨好自己…… 有钱人提金钱,是因为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对吧? 但乔知方不一样,乔知方很低调,要不是在剧组遇到了乔知方,傅旬根本不知道他姨妈是文宇导演。乔知方做学术前途光明,人品过硬,有同理心—— 傅旬有时候会觉得,如果乔知方不和明星恋爱的话,就不需要那么累,也不需要让渡那么多隐私,或许反而更幸福。傅旬也知道,自己不太会照顾人,他只喜欢让乔知方照顾自己,乔知方会不会累呢? 看吧,傅旬是会多想的那一个,是敏感而患得患失的那一个。 所以他需要乔知方。 他问乔知方:“你不喝酒,我找点气泡水。我们一会儿看阿伦·雷乃导演的电影?” 阿伦·雷乃,新浪潮电影导演,意识流,自白,碎裂的片段,作家电影,对“故事性”的拒斥和革命,文艺片中的形而上学文艺片。乔知方只有写论文需要,才会看这种电影,他问:“可以说不行吗?” 傅旬眨了眨眼,心生歹计,说:“那看西奥·安哲罗普洛斯。” 乔知方说:“哥们儿,你饶了我吧,我一看这种电影就想写论文。大过年的,换点不学术不费脑子的行不行?” 傅旬歪头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哄乔知方说:“看嘛~” 看嘛~ 他看着乔知方,眼睛里满是笑意,温柔得像是要溢出来了。 乔知方看着傅旬的表情,和鬼迷心窍一样,只能说:“行,看,看还不行吗。” 傅旬说:“反正也就是当背景音乐放着。” “那不放点喜庆的?” “不够私密,”傅旬摇摇头,说:“乔知方,我就是这样,又无聊,又装,内心阴暗,但我都让你知道,而且你也得都喜欢。你知道我什么样,你都喜欢,对不对?” 乔知方说:“不装,一点都不装,怎么就算装了,我们傅旬是特别有内涵的文艺工作者。” 傅旬笑了起来,“你阴阳怪气呢?” “我说的很真诚,好吗?” “不信。” “嗐,不信啥呀。”乔知方说:“不看西奥·安哲罗普洛斯,那我们看亚历山大·索科洛夫,看克里斯·马克——看其他人都不看的电影,用电影构建一个世界,把其他人都排除在外面,其他人都不准进入。你说好不好?” “其实看什么都行。”傅旬说。他的笑意有点暧昧,乔知方看着他细微的表情,觉得事情不妙,傅旬想撒娇——有所欲求,准没好事。 傅旬说:“哥,其实我是想看看你的朋友圈。”看电影有什么意思啊,你过去的生活才是我更想知道的—— 你说了要给我看了,我要开始算账了。 不许拒绝。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傅旬:清纯男大好弟弟/真诚演员bking明星 真实的傅旬:阴郁文艺批 第16章 大天使昂热丽克 good 傅旬从冰箱里拿了一盒冰块和几瓶气泡水,和乔知方在客厅地毯上坐着看电影。电视里在播什么电影无关紧要,大屏幕没有小屏幕好看—— 傅旬拿着乔知方的手机,翻看他这几年的朋友圈。 康涅狄格州,silver sands state park,落日的时候,一轮月影已经高悬,海水涨上来,淹没部分沙滩。在橙蓝交映的黯淡天空下,没有被海水吞没的沙地颜色银黑,遥看如同断桥。 傅旬说乔知方在沙滩上看日落的那天,自己好像正在准备参加金鸡奖颁奖典礼。去年的金鸡奖在厦门颁奖,厦门是个海边的城市,但傅旬是去工作的,并没有去看海。 第24章 日落好看吗? 乔知方说:“挺好看的,但是那天我很想回国,对着美国的海,很奇怪,我只想起来被分开的银河,就是隔开了牛郎织女的那个。” 傅旬说:“呀,是想我了吗。” 乔知方笑了,“别自作多情。” 傅旬嚷嚷说:“我自作多情,是你总是问心有愧好吗?” 乔知方妥协说:“好好,我想你了,对,是因为想你。” 傅旬开始笑,继续往下翻乔知方的朋友圈。下一条是帮朋友转发的普林斯顿东亚系的重阳节活动,地点在jones hall 202,没有乔知方本人的影子。 再下一条隔了一个多月,从普林斯顿出发,开车去sandy hook beach,沙滩在新泽西州东南部,是个很小众的景点。又是落日时分,大西洋狂暴,湾流绯红。 纽约的天际线,在海浪上起伏。 傅旬问乔知方美国好不好,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去美国读博。 其实乔知方的硕导也问过乔知方,不考虑去美国吗?申耶鲁大学需要精通三门外语,乔知方已经满足了语言条件,但是乔知方没有去美国的想法。 乔知方的姨妈就住在美国,他觉得中国人在美国做学术,尤其是做文科研究,遇到的学术环境并没有那么包容: 美国人在骨子里是很傲慢的,如果你是亚洲人,那么你只能在美国做亚洲研究。什么,你说你可以做好欧美研究,不,你不可以的,noli me tangere,不要碰其他地方。 乔知方不太喜欢这样。 学术的事情留给学术圈就好了,傅旬问乔知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去美国读博,乔知方歪了歪头,特别无奈地笑着说:“唉,还去美国呢,我现在都后悔读博了。” 傅旬于是也笑,安慰他说:“我以为我们乔老师很爱学习呢,快了快了,这不是快毕业了吗。加油,乔小葵。”他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加油乔小葵?乔知方无语地笑了一下。 傅旬继续往下看乔知方朋友圈,乔知方的朋友圈动态不多,毕竟他不是去国外度假的。美国的博士不好读,系里三分之二的人都在延毕,切身处在这种环境里,每周又有六七百页材料需要阅读,乔知方刚过去了一个星期,就挂上了黑眼圈,大部分时间都没心情拍照。 往下翻着翻着,傅旬难得看到乔知方露了脸,乔知方和几个同学晚上从燧石图书馆出来,乔知方迅速跑了—— 好吧,其实也没看清脸。 很抽象的一条朋友圈,但是能看出来乔知方那个时候的心情不错。 傅旬说:“跑什么呢?” 乔知方说:“哎呀,学爽了。” “你不是写了‘开饭,先到先得’吗?是吃饭去了吧。” “不是说书中自有千钟粟吗,我先来图书馆,所以我先吃饱喝足了啊。” 傅旬捂脸笑,真抽象啊乔知方。 乔知方说:“其实是中国同学做饭了,我跑着抢饭去了。” “做的什么饭?” “蛤蜊肉末意大利面,水煮肉片。” “抢到了?” “这是可以说的吗,其实做的不好吃。” “不可以说,吃人家的嘴软好吗,”傅旬眼睛弯弯的,“感觉你过得还挺开心的,好像我也变成学生了,有点怀念。但上学的时候,我经常会觉得很烦。” “你们学校不太一样,我上学的时候不工作,但你们要进组的。其实上学上久了,我也烦。”地暖太足,乔知方觉得有点热了,拿起来气泡水,喝了一口,傅旬拿的气泡水简直有和酒一样的效果,喝得人头脑昏沉,有种微醺的错觉。 傅旬挑了一部意识流的喜剧片《佛蒙特州的月光》在电视上放,电影里有大量的爵士乐配乐,艾拉夫人的音色近乎完美,在小号声里轻轻唱歌,音乐像是太阳照在身上一样,让人觉得慵懒。 傅旬很克制,他从来不问乔知方要不要看同性电影,乔知方大概率是不会看的,乔知方不怎么喜欢看男同电影。 所以,对乔知方来说,傅旬是很特殊的。 特殊到乔知方不是很在意他的性别。 又或者说,乔知方很在意他的性别,在所有同性里,他只这样在意他一个人。 其实乔知方的很多照片都存在相簿里,并不发出来。乔知方和傅旬分手之后,没有再谈恋爱,没有心思、没有力气,最后,开始写论文了,没有时间。 傅旬再怎么翻他的朋友圈,也不会翻出来会让自己不高兴的东西。 再往下翻,就是一些疫情期间的记录了。 乔知方毕业的师姐受南大社的邀请,翻译巴塔耶诗文集,乔知方做了其中的一部分翻译。师姐翻译了《les larmes d'eros》,他翻译了《l'archangélique et autres poèmes》里的一部分诗,所以出版之后,他转发了书讯。 爱神的眼泪,大天使昂热丽克。 巴塔耶总是把爱、性、死亡和极致的消耗联系在一起,卑贱与神圣并置,情色的边界与神圣性的边界并无不同—— 爱就是濒死/爱就是爱上死/猴子们濒死发出难闻的气味 够了我但求一死/我过于懦弱无力赴死/够了我累了 够了我爱你像一个疯子 assez je t’aime comme un fêlé,够了我爱你像一个疯子。 傅旬点进去看了乔知方转发的公众号推文,沉默了一会儿。乔知方好像从来都是理性的,他可以翻译“我爱你像一个疯子”,也可以欣赏这首诗里非理性的、濒临崩溃的极致的爱,但是他好像永远不会这样做。 傅旬不想问乔知方,他翻译这首诗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来自己。 乔知方这个人,好像从来都不会发疯。 不发疯吧就不发疯吧,他偏头看了乔知方一眼,很想亲吻他。 眉眼锋利的乔知方。 在我身边,你就在我身边。 傅旬拿着乔知方的手机,乔知方也不找他要回来。傅旬继续往下划,其实乔知方不爱发朋友圈,有时候一个月也不见得发一条,老师的论文资讯、文大的学术会议通知、用理光gr3相机拍的导师和毕业的硕士师弟师妹……往下划着,他看到了台湾的定位。 他问乔知方是过去散心旅游了吗,乔知方说怎么可能,他是去台湾找图书资料的,过去一趟,来回隔离了将近一个月。 按照傅旬对乔知方的了解,他觉得接下来他会看到台湾的图书馆—— 然而,乔知方只发了一块带包装的凤梨酥,放在一本国立清华大学的学报期刊上,“排了好久的队”。 排队,是排什么的队?借书的,还是凤梨酥的。 凤梨酥是佳德糕饼店的。 傅旬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泡沫碎开了的感受,酥酥的,麻麻的,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感。他还在和乔知方谈恋爱的时候,去台湾参加颁奖典礼。那个时候,是傅旬第一次去台湾,他整个人都很兴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典礼结束,他去佳德排队买了两盒凤梨酥,给乔知方发消息说台湾湿润多雨,感觉很不一样。 滴水观音成丛生长,榕树的气根垂下,有如一道帘幕。 排队的时候,他被雨淋湿了。 佳德的凤梨酥里,放了很多冬瓜。冬瓜比凤梨多的话,吃起来口感绵密。 佳德的凤梨酥好像很甜,或许有一点酸?傅旬有点忘记它的味道了。但是他还记得台湾湿润到让他觉得无法呼吸的气候,雨水打在身上,他排着队,只觉得幸福。 他怎么能不感到幸福,电影获得了奖项提名,他的爱人在祝贺他、等待他,他还那么年轻。春风得意,好像就是这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前途光明。 他觉得自己满腔爱意饱涨得无处安放。 后来对着其他人,他再也没有这样动心过了。 乔知方翻译法国人的诗,他不敢确定和自己有没有关系,但是买凤梨酥,肯定有关系。他突然发现——突然再次发现了,乔知方这个人,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特别隐晦。 乔知方没有不爱他。 傅旬扭头看着乔知方,有点认真地问他:“你是不是想我了。” 乔知方不知道傅旬的语气为什么一下子低下来了,说:“嗯……” 傅旬说:“不许说‘没有’。” 乔知方说了实话:“呃……有。” 傅旬说:“唉,乔知方,你知道吗,前年亚洲电影大奖,我拿了最佳男配,好多人都给我发微信消息祝贺我。但那天我觉得很难过,因为我最希望收到祝贺的人,删除了我的联系方式。” 我最希望听到祝贺的人,删除了我的联系方式。 傅旬练了很多年台词,他说话的语气、语速,和语调的轻重,都能恰如其分地传达他的情绪。 前年亚洲电影大奖,好像是在澳门举办的。澳门,离珠海那么近。 乔知方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无情。 他的手放在玻璃杯上,气泡水和冰块的凉意,顺着他的手心往他的身上倒灌,压得他觉得呼吸好像也不再轻易。 第25章 傅旬说话的速度不快,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思,只是在叙事:“我有时候就忍不住很恨你,你看着对我很包容,可你这个人,好像又一点都不讲感情,理性起来,就冷得吓人。你以前对我特别好,我们两个分手了,你真的就不理我了。我以为都分手了,你不会想我呢。” “没有不想你。”乔知方觉得心里不太好受,他放下了玻璃杯,说:“我就是想着,既然我们两个付出了很痛苦的代价分了手,那就应该都往前走,都变得更好,不要对不起这个代价……我看你过得很好。” “是,没有谁离了谁就死了,我没了你也想往前走,想演更多电影、电视剧,获得更多机会,获得更多角色。但是我很想你。要是我过得不好,你就会回来是吧?” 乔知方不敢看傅旬,含含糊糊地说:“可能是吧。” 傅旬听他还敢承认,直接气笑了,叫了一声“乔知方”,问他:“你是有骑士病是吗?我过的不好,你就回来,过的好你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了——《山河故人》里有一句台词怎么说的来着,跨步迈向新世纪。” 乔知方不了解自己,还能不了解傅旬吗,他说:“但你不是那种人啊,我认识的傅旬心气很高,不会因为分手就一蹶不振,只会更努力工作,证明自己值得更好的。” “哼,”傅旬用抱怨的语气说:“你就最好,best,没有比较级了,我这里没有better。” 乔知方笑了一下,说:“你的英语很good,谢谢你啊。”他突然想起来傅旬考四六级的事情,傅旬是本科期间就能考过六级的北电学生,对毕业不要求英语成绩的表演生来说,这很难得。 我们的傅旬,从学生时代起,就很努力,就很出色。 所以,乔知方所认识的傅旬,是一个很有韧劲,就算憋着一口气也要往上走的人。 傅旬盯着他,轻轻挑动了一下眉头。 乔知方关注着他的所有表情,问:“怎么了?” 傅旬哼哼了一声,乔知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出来这种类似于小狗哼唧的声音的,他说:“不用谢了,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乔知方纳闷,问:“这是可以商量的吗?” 傅旬说:“那我总不能强吻你吧!” 乔知方又开始笑,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拐到这里去的。 他问:“干嘛呀,不是聊天呢吗。” “谁想和你聊天,你就打算和我聊完电影聊文学、聊完文学聊哲学,就这样聊到大天亮是吧?我不信你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乔知方抬眼看傅旬,像是观察他一样,故意盯着他,问:“想干什么呀?” “……” 乔知方怎么可能不知道傅旬想干什么。 傅旬一直在看他的嘴唇。 屋子里很热,燥热。电影配乐里的小号声暧昧绵长。 傅旬还是在看乔知方,乔知方不想继续逗傅旬玩了,傅旬喜欢摸摸他碰碰他,难道他就不喜欢碰傅旬吗?他的眼神沉了下来,对傅旬说:“你自己说的啊,让我亲你,别之后滋儿哇乱叫,说我不负责。”说完拉住了傅旬的衣领。 傅旬眯了一下眼睛。 第17章 精神与爱欲 乔知方在傅旬家睡了一晚上。傅旬有时候和一个小孩一样,也没什么脾气,但是就是喜欢让乔知方陪着,乔知方在旁边,他也没事,但乔知方一想走,他就开始犯神经病。 乔知方没招了,在傅旬家洗了个澡。傅旬家的洗发水是aesop草本薄荷味的,乔知方洗完了澡,感觉浑身都是薄荷味。 傅旬借了乔知方一套自己的衣服,自己换了一条裤子,穿着老头背心,在客厅里给八万倒猫粮。要是睡觉之前不给八万放点吃的,等到凌晨三四点,八万就会来挠屋门。 傅旬家的每个卧室都有独立的卫生间,他也洗过了澡,没有吹头发,头发就那么湿漉漉地散着。 宽肩窄腰,湿着头发,很性感。 每个帅哥都要经过老头背心的检验,傅旬帅哥翻出来了一件范思哲1600块的老头背心,脖子上还戴了一根锁骨链—— 大半夜不睡觉,翻遍衣帽间,搞出来一套野性湿发look勾引乔知方。 八万追着傅旬的手,想扑手玩,傅旬不让它咬自己的手,揉了它几下,捏上猫粮袋的密封条站了起来。 乔知方往后退了一步,怕傅旬往自己身上蹭。 傅旬坐到沙发上,笑着问:“你躲什么呀?”然后拍了拍沙发,让乔知方过来。 乔知方说:“哥,你是我哥,行了吧,我怕了你了。” “你是我哥。”傅旬突然朝乔知方笑了笑,笑得黏黏糊糊的,看得乔知方直想捏他的脸。 其实乔知方也没和傅旬干什么,乔知方的肋骨摔断了,傅旬怕戳到他的骨头,根本不敢碰他的腰,两个人只是很没节操地亲亲摸摸搂搂抱抱了一会儿。 乔知方就在一边站着,不往沙发附近走。 傅旬的嘴有点肿,他问乔知方:“哥,我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呀?” 乔知方说:“呃……炮友关系。” “……什么?”乔知方语出惊人,傅旬忍不住提高了几度声音,特别无奈地叫他:“乔知方——” “嗯对啊,就是这样的关系。” “行,你行,”傅旬气得顶腮,“等你读完博你等着吧。”他发现乔知方一本正经装傻的本事特别高。 “嗯嗯,等着、等着。” “你有时候欠嗖嗖的。” “没你欠。” “好好好,我欠,过来坐嘛。”傅旬说着话,把自己的手机关机了,不想看到一堆乱七八糟的拜年消息。 乔知方走过去,坐到了傅旬旁边。傅旬扔了手机,一下子就靠到了他身上,但是其实只靠到了他的肩—— 他怕压到乔知方的肋骨,只是动作幅度大了点,整个人做动作的时候都收了力气。 傅旬凑过去去闻乔知方洗发水的味道,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乔知方的脖子里,让乔知方觉得很痒。他在乔知方的脖子上吻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搂住了他,把头靠在他肩上。 傅旬和一只往人怀里拱的小狗似的。 傅旬对乔知方说:“你就在我家睡吧。” 乔知方有点无语,说:“你都把我衣服塞你家洗衣机里洗了,那我穿着t恤回家吗。” 傅旬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八万跳到沙发上,来扑他的手,他收回了搂着乔知方的手,但继续靠着乔知方,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它。 乔知方问傅旬:“傅旬,你是不是年后挺忙的?” “对,过一阵秋冬时装周就到了,我得去巴黎一趟,不过也就忙那一周。哥,其实你说的挺对的……以前我要是忙起来,你是不是也挺心累的?” 如果是以前,乔知方在放寒假,傅旬要去时装周,傅旬肯定会让乔知方买机票,陪自己一起过去—— 为什么不呢,乔知方在放假,不是没事吗? 乔知方说:“也还好吧,太累了就拒绝你了。”但拒绝了,傅旬有时候就会不高兴。傅旬在内里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人,他对外人很客气,甚至也可以表现得很热情,但是他对乔知方不一样,他希望乔知方能把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身上。 傅旬说:“你在柏林看见我的时候,想了点什么呀。” “我以为你是顺便来柏林的。” “不是顺便,就是找你去的。” “看见你的时候,有点像做梦,我以为我看错了,结果你上来就叫‘乔知方’,我就想:哦,那肯定就是傅旬了。” 傅旬笑了笑,说:“那怎么着,我叫你‘哥哥’?哥哥~” 乔知方说:“别叫了、别叫了,你正常点行不行,你什么时候愿意叫我‘哥哥’了,你敢叫我不敢听。” “有种骨科的背德刺激感,是吧。” “背德刺激感,你怎么不叫我‘爸爸’呢。” 傅旬笑得直抖,说:“乔知方,你真敢想啊。” “谁让你瞎叫的。” “那你觉得,我变了吗?我变成熟了,是不是?” “对。” “你真糊弄。”傅旬去捏乔知方。 乔知方拍了他的手一下,说:“夸你你还不乐意了。” “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其实我在柏林,没仔细看你。” “那到现在,仔细看过了吗?”傅旬故意凑过去看乔知方。 “看过啦,我们傅老师……” 傅旬立刻警告乔知方说:“不许说什么粉丝发言。” “看过了,感觉你的气质不太一样了。”乔知方觉得,现在傅旬的气场比之前成熟了不少,气质里的侵略感更强、也更稳重了,有时候还会显出来一点虎视眈眈阴冷窥视的动物性。有一部分旬丝给傅旬舞陨石边牧的动物塑,至少在乔知方看来,傅旬没那么温和。 要是傅旬不愿意在他面前装乖,其实他很难说傅旬像是一个弟弟。 第26章 乔知方和傅旬接吻的时候,傅旬根本不想停。 乔知方那会儿看到了傅旬的眼神,直看得心里一紧—— 谁允许傅旬接吻的时候睁眼了。 傅旬问:“怎么不一样了呀?” 傅旬现在在乔知方旁边坐着,其实是有意收敛了身上的攻击性的,只显得人畜无害,好像乔知方可以随意对他做点什么。 乔知方说:“是成年人了。” “嘶,乔知方,我记得咱俩分手的时候,我都二十三了吧,我那个时候难道不是成年人吗?” “呃……不一样。”以前的傅旬,总是让乔知方不太放心,他总是很记挂傅旬。 傅旬说:“哦,你的意思是,我是你唯一的宝宝,对吧?” “粉丝叫你宝宝你还没听够是吧?” “那粉丝还叫我老公呢。” “……” “不开玩笑了,他们叫我,我又不想听。” 乔知方发现傅旬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问他说:“那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呀?” “你叫我一声嘛。” 乔知方知道傅旬想让他叫他什么,揣着明白装糊涂,说:“傅旬。” 傅旬摇摇头:“不是这个。” “那算了。” “哼哼,你就是不想叫。” “对啊,不想叫。” “我等着你毕业论文答辩,等答辩完,你等着吧,你完了。” 乔知方说:“你心态真好,经常给自己画饼,生活一定很有盼头吧。” 傅旬被乔知方气得又笑了,和他说:“我发现你这人,特别较真儿。” “那不地道,得说:我发现您这人,特较真儿。” 傅旬被乔知方逗得笑了半天,说:“真是盖了帽了。” 他抓着乔知方的胳膊,贴着乔知方,两个人没开着电视,也没开着音响,就这么坐着聊天。小猫有时候会跑过来,有时候就钻到沙发下面去了,一直没有闹出什么大的动静。 情欲半满足不满足,但并不匮乏或压抑。 傅旬除了对乔知方有生理性的喜欢,还有更多精神性的喜欢。傅旬和身边的人都不太亲密,只有对着乔知方,他能这么放松。有一个词叫嫉妒,傅旬觉得其实它应该换一种写法,叫“男疾男户”——男性之间可以称兄道弟,但是往往没有深度的交际。 他防备身边的很多人,尤其是同性。这是朋友,也是竞争对手,或者明天的背叛者。 异性呢?异性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和哪个异性走的近了,很容易给对方招来粉丝的攻击。再或者,处在名利场里,他也很难相信,向他靠近的异性,不带有任何功利目的。 男的蹭,女的蹭,没有底线的人会找到很多条捷径。 娱乐圈就是这样。 因此,乔知方很难得。 傅旬突然对乔知方说:“哥,要是哪天我们一起去巴黎,我们两个结婚吧。” 乔知方以为傅旬又开始发癔症了,问他:“哇,你想什么呢?” 傅旬说:“怎么了,你不想和我结婚?” “不好意思啊,我不婚主义。” “如果我是女生,你也不打算负责,是吗?” 乔知方拒绝跟着傅旬的逻辑走,说:“你又不是女生。” “假如我是呢?” “你不是。” “哦,那就是你和女生谈恋爱,你也不想和人家领证,是吗?” “你别诬陷我啊,我只和你谈恋爱来着。” 傅旬本来还想说两句什么,但乔知方说了一句“我只和你谈恋爱来着”,让他把什么都忘了。 乔知方问傅旬:“受什么刺激了,想结婚?” 傅旬说:“谁让你说我和你是炮友啊,我感觉很不安全。乔知方,几年不见,你的思想很开放嘛。” “你不是想要背德刺激感吗,这不就有了。” “呀,真有趣呀,我们两个在一起,既有正经爱人的默契,还能有偷情感,真神奇。” 乔知方接了一句:“就是很神奇啊,”傅旬一直拉着他的手,于是他扣住了傅旬的手指,像是逗傅旬一样动了动两个人的手指头,和傅旬说:“我也不知道,一个人原来能和另一个人热恋两次。” 傅旬也用的aesop洗发水,身上也有一股薄荷味。 他去看乔知方,乔知方发现他的瞳孔很黑—— 瞳孔放大,是处在黑暗里,或者在面对着喜欢的人的时候,最正常不过的生理性反应。 热恋两次。 傅旬凑了过来,乔知方垂眼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傅旬没有退开,而且猛地抓住了乔知方的手腕,咬他的嘴唇,让他张嘴。 第18章 低垂之眼 傅旬家里的软装是他自己带来的,不是房东提供的。客厅铺了地毯,他只开着落地灯,和乔知方在沙发上坐着。沙发是flexform的组合沙发,鹅毛填充,上面扔着几个马鞍皮和棉麻料的抱枕。 过了零点,傅旬工作室的账号发了他的新春营业照,他带着微博给的任务词条,去自己的超话发了一张年夜饭,祝粉丝春节快乐。 傅旬本人总是给人一种难以看懂的感受,说他不在意粉丝,他还记得去超话发微博,但是说他在意,他又从来不去粉丝群。他对粉丝的态度,总是带着一点微妙的冷漠和隔膜。 发完了微博,傅旬切回微信,给制片人、导演、经纪人等等同事发或者回消息。傅旬是一个能给自己亲爸报警的人,他有时候很倔,绝不给自己不喜欢的导演拜年—— 一些导演的ego很大,烟不离手酷爱说教,他受不了。 傅旬叫乔知方“哥”,是因为乔知方让他觉得很自由并且安心。乔知方觉得自己年岁更大一点,所以愿意让着他,但是乔知方不要求他当弟弟。要是乔知方真的像亲哥那样管他,那他们两个人就不可能变成恋人关系了。 傅旬拜年,乔知方也在一边赛博拜年。傅旬抱着一个抱枕,贴着乔知方坐着,他戳了戳乔知方,和乔知方说,自己的助理y哥的女朋友是学艺术的,想去文理大学博物馆看云冈石窟展,但y哥不好意思直接问乔知方。 疫情之后,北京的大部分高校不再直接对外开放了,文理大学每次放出的入校名额都很少。 乔知方问傅旬:“为什么你们都叫董老师y哥?” 傅旬说:“因为y哥叫董志洋。我们工作室的剪辑也姓董,比他先来。我小名是阳阳,所以他不太好叫洋哥。至于小志呢,我认识一个‘小智’,所以董志洋老师痛失姓名。” 哦,原来还和自己有关系。乔知方也没想到,小y一个名字能撞上这么多人。 他说:“行,到时候和我说就行,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我把你微信推给他?” “推。y哥和女朋友感情还挺好的。” “是校友,y哥年纪小,但是挺能给人情绪价值的,人也比较靠谱。” 乔知方通过了傅旬助理的申请,和他说了几句话。乔知方的导师在在校生师门群里发了红包,乔知方把其他该发的、该回的消息都处理了。乔知方的妈妈在家庭群里发了三亚的跨年烟花秀,@乔知方来看,他和爸妈聊了一会儿天。 傅旬回着回着消息,突然抬头问乔知方,他是不是和杨姐挺熟悉的。 乔知方认识杨姐,但是和杨姐不算熟悉,他知道傅旬和杨姐的关系很好,傅旬刚去喜浩文化的时候,就是杨姐带的。傅旬之前说杨姐因为离婚和前夫分了股权,被踢出喜浩高层,已经辞职了—— 杨姐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她手里有资源有人脉,完全可以重新开始,但她和公司签了竞业协议。她早点辞职,就可以早点结束竞业期,所以就早早给自己放假了。 傅旬和他现在的经纪人小熙姐,关系一般。傅旬和喜浩文化的合约到期不续,如果他能顺利离开喜浩,会成立自己的独立工作室,工作室挂靠在更顶尖的影视公司,他还会和杨姐合作—— 杨姐去年注册了影视公司,其实她代持了傅旬的股份。合约到期之后,傅旬可能会参与影视投资和制作,不止在台前活动。 乔知方听见傅旬提起来杨姐,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他想了想,和傅旬说:“要是我和你前经纪人很熟,但你不知道,你觉得可能吗?你之前和杨姐整天见,我可没怎么和杨姐见过。” “也是。”傅旬放开了怀里的抱枕,说:“杨姐看见我的微博评论区了,我粉丝里真的有你们学校的学生,粉丝在评论区问我是不是去文理大学吃的饭。我拜完年,杨姐也在微信问我怎么跑文大吃饭去了,我说是知方带我去的。杨姐就问我:知方还在文大呢?” 文理大学的理科研究没有文科强势,所以简称“文大”,“理”不发音。乔知方说:“这不是也能看出来我们两个不熟吗,杨姐都不知道我在文大读博。” “那她干什么提你呀?杨姐的眼毒着呢,她干什么提不熟的人。” 第27章 “可能因为记得我吧,杨姐人挺好的,帮过我忙。” “什么忙?” “就是我读研前后,我们学校出的那件事,我们学院有个老师抄袭学生作业,性骚扰自己的研究生,他是学术带头人,学术关系也多,学校一直想冷处理。后来他被处分,调职去海南了。杨姐比我们这群学生会处理舆论,也比我们会举报,帮我们来着。” “哦哦,那个事。哥,有时候我挺服你们的,你是有事真能担着,我当时觉得,你们身上有一股特别生猛的学生气,你们一直发声,我看了觉得挺不容易的。” 傅旬记得,乔知方那个时候都已经保研本校读了一学期了,为了这件事,硬是换了学校,最后去了港中文。其实他和乔知方的关系,也就是从那一段时间开始变坏的,他们两个都遇到了很多事,他毕业了,开始连轴进组,他和乔知方的人生规划不再同步了。 但是,就算傅旬和乔知方是在那段时间闹掰的,他也依旧很佩服乔知方的胆子,简直是勇猛。学院学术委员会的老师希望他们删帖和谈,不删,要求比学院层级更高的学校领导出面,先处理老师再删,学校压热度,锁微信号和公众号,那就去纪委举报…… 傅旬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指责乔知方,只会更觉得乔知方人品稀有。娱乐圈是很冷漠的地方,这里不允许糊逼仗义执言—— 傅旬之前在剧组拍电视剧,主演咖位大、流量大,在片场改剧本,导演也没办法。 电视剧没播之前,傅旬在采访的时候,替导演和编剧说了两句话,结果主演的粉丝差点把他撕碎了,骂他资源咖、给他p遗照、给他的粉丝发鬼图。要是他有实质性黑料,他那一次就能直接被对方掐得再也起不来了。 后来电视剧播了,主演糊了。 乔知方和傅旬说:“不想提那段时间了,翻篇吧。” 那段时间傅旬总抓着乔知方吵架,分手也是傅旬先提的,傅旬只是想用各种办法逼乔知方让步,结果提完分手乔知方真的被他惹火了,和他吵完一架,再也不回他消息了。 傅旬看乔知方兴致不高,也自知理亏,于是说:“那我们翻篇,新的一年,我给乔老师拜个晚年。傅旬给您拜年啦。”说完比划了两下。 其实傅旬不知道一些事情,乔知方没告诉过他:乔知方和傅旬分手之前,傅旬有时候会住在乔知方在苏州街的房子里,他的私生跑进了乔知方家。乔知方报了警,没叫自己爸妈,但是叫杨姐过来,一起去警局处理了这件事。 乔知方是个不内耗的人,不好的事情应该翻篇就翻篇。 停,专注于春节,专注于当下。 傅旬拜年,他笑了一下,说:“谢谢了啊,祝傅老师新年快乐。” 傅旬问乔知方前几年怎么过的春节。乔知方说有一次去了美国,和姨妈一起过的。疫情,被封在海淀区,在家里过的。傅旬说他去年还是前年来着,跨年和春节,都是在剧组过的。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 傅旬突然说:“乔老师,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新年礼物。” 乔知方问他:“什么礼物?”他没见傅旬买什么东西。 “傅旬的吻。” “你这是礼物吗?” “是啊。”傅旬说:“乔知方,哪有你这样的,别人送你礼物,你得收着好吗?” 乔知方问:“我得收着?” 傅旬在沙发上往后斜靠着,挑了一下眉,说:“来。” 乔知方看着看着,没忍住笑了,逗傅旬说:“你不是让我收着吗,我收着呢呀。”收着就行了。 “哼,”傅旬又坐了起来,说:“乔老师,你得回礼啊。” “回,给你发个红包?” “不用不用,”傅旬突然开始偷笑,乔知方一看他的表情,就觉得他没安好心。傅旬说:“乔老师,你给我读我的微博评论吧,读五条就行。” 乔知方说:“读就读。”傅旬自己的微博没有动静,乔知方只知道他的工作室发了微博——因为他的手机弹出来了消息提醒。傅旬的上一条微博还是“快乐[耶]”。 结果傅旬问他:“你关注我超话了吗,进我超话,读超话里的,我这条没直接发。” 乔知方实话实说:“没关注。”还能这样发? 傅旬把自己的手机拿给乔知方看,乔知方一看评论区,整个人都红了:我的姑我的姥,我的棉裤我的袄,我的大脑变大枣,我的老公哪里跑! 傅旬看着乔知方的反应,捂着脸直笑。 他说:“乔老师,读吧。” “……” “读呀。” “我的姑我的姥,我棉裤我袄,我脑变枣……”乔知方很没诚意很快速地读完了,向傅旬展示了北京话的吞音技巧,然后把手机扔给了傅旬。 傅旬也不细究乔知方的敷衍态度,只说:“还有四条呢呀。”非得让乔知方继续读。 大过年的,乔知方心想,自己言而有信,自己让着傅旬。 结果一、二、三、四,前几条评论全都在叫老公。 傅旬在沙发上笑了半天。 乔知方从脸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像是要炸了,就那么无语地静静看着傅旬在旁边笑。傅旬和乔知方说:“乔老师,我赔你一条,”然后拿着手机,边给乔知方读边看乔知方:“世界上有三种倒:摔倒、跌倒,还有一个就是,宝贝你把我迷得神魂颠倒~” 乔知方受不了了,拿起来在沙发上扔着的鸭舌帽,扣到傅旬头上:“闭嘴吧你。” 傅旬也不摘帽子,自己把帽子戴好了,凑过去看乔知方的脸,就像是好奇一样—— 呀,有人脸红啦,特别红。 对视是精神的接吻,乔知方不习惯被傅旬这样看着,但是也并不回避。傅旬歪了一下头,乔知方朝他挑了一下眉。 傅旬觉得乔知方特别特别好看。 看得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都填满了东西,一种比他自身庞大,但是又更轻盈的东西。 其实傅旬的新年愿望已经实现了。 他的愿望很简单,他许愿说:我想和乔知方接吻。许愿,然后,他的愿望就那么实现了。他不在愿望里操心自己的工作,因为他知道,乔知方会替他操心,一个愿望不用许两次。 乔知方和傅旬不一样,傅旬是个演员,工作的本质就是扮演他人、暴露情感,他的羞耻感的阈值比乔知方高得多得多。乔知方容易脸红,有羞耻感,但是这不意味着,乔知方会后退。 不后退就是引诱,超出情欲的、一种让傅旬也难以准确定义的引诱。 爱—— 爱? 爱是什么东西,傅旬在心里想,爱就是他在乔知方的身上找到的东西。 他把帽子戴到乔知方头上,碰了一下乔知方的鼻子。 两个人看了一眼对方,忽然都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晚上总是有星星 为什么你的眼里总是亮晶晶 —— 分手是傅旬先提的,乔知方蛮护着傅旬的,很照顾他的情绪,也不爱翻旧账,没拿这个点刺激或者调侃过傅旬。 分手是两个人达成一致的选择,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还是太年轻了,人生都没有定型(甚至没什么形状)。 在情感和前途产生激烈冲突的时候,两个人本质都是事业批,选择了更长的人生,“要去选更长的人生,而不是一时的欲望”。 请放心,到二十岁的末尾,傅旬和乔知方都是成熟的人了,已经可以很好地处理过去的事情了。 第19章 苦月亮 傅旬怕自己睡觉的时候碰到乔知方,没打算和乔知方睡在一间卧室里。他就算和乔知方分手了,也没扔乔知方送自己的东西,两间次卧之间的走廊上,安着一盏乔知方以前买的穆拉诺玻璃壁灯。 傅旬拉了一下灯绳,和乔知方说,这个灯的质量还挺好的。 乔知方记得很清楚,这个灯是自己在威尼斯旅游的时候买的。玻璃和黄铜材质的灯,做成弯曲的百合的形状,叶子上贴了金箔,本来有一对,但他带的现金只够买一盏,所以他只买了一盏。 发国际快递的时候,他给傅旬发了消息,说等着演员傅旬亲自到威尼斯来。 威尼斯有国际电影节。 傅旬下戏之后回消息,问乔知方为什么买灯啊,乔知方说,当时店里有一个华人想买灯,说了一句“彩云易散琉璃脆”,又不打算买了,但他觉得脆也不是就是会碎的意思,他就是突然很想知道,把这个灯运回国内,它会不会在路上碎了。 傅旬说:别发我照片,我到时候要记住我看到实物的第一眼。 会是灯呢,还是玻璃碎片呢? 灯顺利运回了国内,倒是没碎,但后来乔知方和傅旬两个人分手了。傅旬去了威尼斯,那个时候他特别想给乔知方发消息说:乔知方,你送我的那个灯,另一半早就被人买走了。 第28章 傅旬在玻璃灯的光里站着,问乔知方什么时候去医院复查肋骨的恢复情况,乔知方说正月初八再去吧。傅旬说那自己不能陪乔知方去了。 乔知方站在卧室门口,有点无力,说:“老铁,我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他早就过了需要别人陪着去医院的年纪了。 傅旬说:“不许叫老铁!” 乔知方说:“宝宝,叫你宝宝行吧。” 傅旬听出来乔知方说的根本没诚意,说:“你又糊弄我。” 乔知方说:“没糊弄你。” “就是糊弄了。我过几天就得工作了,回南京拍杂志,回来有一场直播,品牌方订了酒店,然后,再过不久,我就得去法国了。我应该不怎么在家住了,哥,我给你一把我家的钥匙吧?” “让我过来当保洁?” “八万在家,你来看看它嘛,我不想在家里装摄像头。y哥也照顾不了它,y哥得和我一起去巴黎。哥,你要是愿意的话,到时候就带八万去打了第二针疫苗吧。” 乔知方觉得八万是一只很乖的小猫,说:“可以。” 傅旬问:“那你这几天,就和我一起过?” 乔知方说:“不了,我得回家。” “回家干嘛?” “改论文、写论文,写简历,写课题。” “乔知方,过年呢,你还这么努力。你戒过毒是吧,意志力这么强,”傅旬把自己气笑了,“没见过像你一样不喜欢我的。” 乔知方很自然地回答说:“没有啊,我很喜欢你。” 傅旬抱怨说:“是、是,很喜欢,然后张口就说我们是炮友。” “你别抓着不放了行不行。” 傅旬说:“我就不。” 于是乔知方顺着傅旬的话说:“好,炮友,晚安。” 傅旬问乔知方:“乔知方,你是有一个系统,每次你和我对着干,你的系统就会给你发钱,是吗?” “那肯定不是呀,乖~,是觉得逗你特别好玩。” 傅旬被乔知方的一句话哄得低头笑了一下,抬头说:“你行。” “睡吧,凌晨三点了。” “那晚安?”傅旬朝乔知方挥了挥手。 “晚安。”乔知方替傅旬把灯绳拉了,客厅的落地灯还开着,室内不至于陷入纯粹的黑暗里,他拉灯的时候,擦着傅旬的脸在他脸侧吻了一下。 若有若无的晚安吻—— 傅旬的脸腾地就红了,但是关了灯了,谁都看不清。 乔知方和没事人一样要往屋里走,傅旬抓他的手。 乔知方说:“不是要睡觉了吗?” 傅旬说:“你就气人。”其实他不是在指责乔知方,声音黏糊糊的。 乔知方对着傅旬,绝对不是弱势的,他也不是一个单纯到不谈论性和欲望的人。傅旬有praise kink还是喜欢dirty talk,他比谁都清楚,傅旬看的第一部波兰斯基的电影是《苦月亮》,就是乔知方带着他一起看的。* 异性的爱、同性的爱,混乱的情欲,嫉妒,占有欲……互相折磨的痛苦的感情。从本质上说,乔知方对感情的态度很冷淡,他对爱没有多少信任。不过,对爱的态度和爱的实践是两回事。 乔知方爱傅旬—— 这是后者,爱的实践。 乔知方不会抽离肉身的欲望去谈论抽象的爱和占有。有时候傅旬非要逗他玩,不肯承认自己年纪小,但是有时候,傅旬在他面前也确实就是一个年纪更小的弟弟—— 为什么他不可以对着傅旬有欲望和有坏心眼呢? 乔知方只比傅旬矮几厘米,如果他要靠近傅旬的脸,只需要稍微抬头。 傅旬的头发早就干了,洗发水的薄荷味淡了不少,他还是不敢碰乔知方的腰,只摸着乔知方的脖子和脸,和乔知方接吻,然后和乔知方说:“乔知方,要不是你肋骨断了,你今天完了。” 乔知方说:“不知道谁完了。” “我服了,早知道我就早点去找你了。” “那不行,我得好好写论文。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哦,‘玩物丧志,玩人丧德。’”乔知方和傅旬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很容易不思进取。可做人不能只快乐啊,人之为人,要有规划、要完成规划,这是一条充满了坎坷的苦路。 傅旬还是很尊重乔知方的毕业论文的,就算想吐槽乔知方的论文,最后话到嘴边,也只是说:“那我祝你毕业顺利。” 乔知方说:“承你吉言。” 乔知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等读完博再处理感情问题的。但是旧情复燃,火烧得这么大,让他没有办法继续旁观了。 在这段感情里,傅旬是更主动的人。 傅旬说:“哥,我在本科毕设论文的致谢里写了你了,虽然那就是一篇很短的论文,但是也算是我写过的最不容易写的东西了,会在北电图书馆里存档。你记得也写上我,在你最重要的论文里。” 北电的本科论文属于校内教学档案,不向社会公众开放。就在这样一个地方,傅旬把乔知方的名字,和自己获得学历学位的凭证放在了一起。 乔知方说:“写你,一定写。” “怎么写?” “没想好,但是肯定写。” 八万一只猫都没乔知方和傅旬两个夜猫子能熬夜,八万睡了一觉又醒了,发现他们两个还没睡。小猫喵喵叫,跑过来蹭傅旬,傅旬和乔知方说了几句话,终于抱着八万走了。 乔知方回了屋子里,开始准备睡觉。在睡着之前,他忽然想起来了傅旬写过的东西。 傅旬不止写过毕业论文。 乔知方见过很多傅旬的粉丝、甚至是傅旬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没见过的傅旬。傅旬的文字感知能力和文字功底都不差,他经常写人物小传,也会写影评,或者记录很多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微博不适合发表长段的文字,发了粉丝也未必爱看,所以他几乎没有把这些东西放出来过。 粉丝只有在采访里,才能偶尔看到一个更敏感的傅旬—— 这个傅旬总是隐藏得很深。 乔知方想起来,在安徽拍《年节》的时候,为了贴近人物,傅旬去学了方言,然后记下来了一些童谣,他给乔知方看过,并且还给乔知方念了几遍。 观众其实并不容易分辨出来,演员一些出色的表演,到底是出自剧本的细致描写、导演的指导,还是自己的思考。但乔知方知道,《年节》里的一些细节,是傅旬向导演提的。 比如傅旬饰演的翰如在离开家之前,他的傻子弟弟在玩着爬出家门的蚂蚁唱歌,唱的是:门坼光,门旯光,开推门,大天光。 用安徽北边的方言念起来,发音是:mang can gong,mang la gong,kuang to mang,tao tie gong。 翰如也哼了两声,和弟弟说地上凉,让他别玩蚂蚁了。 蚂蚁和这首歌像是一道命运的隐喻。翰如以为自己可以出门见光,结果晚清已经太破败,而海外又实在是太亮了——它刺痛了一个庞大而落后的帝国。 翰如不能承受这样的世界。 《年节》的导演要求很高,他是一个强势并且吝啬于夸奖演员的人,乔知方觉得,实际上他是满意傅旬的。傅旬是他亲自挑出来的演员,不是主演但是是戏眼,所以他看向傅旬的目光,总是更加严苛。 其实在《年节》剧组里,傅旬的戏服是最多的,除了长衫,他还有六套西装。傅旬穿长衫坐下的时候,会很自然地一提一放整理衣摆。穿西装坐下,有时候会翘二郎腿坐着,小腿靠拢,显出来翰如的涵养。 顶着高压,傅旬拍完了戏,出色地完成了翰如的角色。 在乔知方眼里,傅旬的敏感并不等于软弱,他是一个敏感但强势的人,敏感让他具备了做演员的天赋,强势让他就算感知到了痛苦,也还是很倔,绝不肯服输。 其实乔知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细细去想傅旬的事情了。 敏感的傅旬。有一次,傅旬观察着自己的情绪,在本子里写“痱子粉”,乔知方去看他的记录: 小时候在南京,妈妈会往傅旬的身上拍痱子粉,然后骑车子带他去玄武湖吹风。他家住在十三中附近,所以在他的印象里,从十三中到解放门的那一段路,在夏天就总是痱子粉味的。 “妈妈”对傅旬来说,是一个无法再指向现实里存在的人的称呼。文字是他记录妈妈和回忆的方式,也是他更为私密的东西。 傅旬的很多事情,只有乔知方知道。 乔知方在床上躺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做了梦。他在梦里梦到了玄武湖。寒云轻重色,秋水去来波,待我戎衣定,然送大风歌。* 他看着玄武湖的水,落日的光落在湖上,水色寒如丝绸,波涛汹涌。 呈坎的下屋出现在湖对面。 他在湖边站着,忽然很心疼傅旬。 傅旬需要人心疼吗?他有钱,有粉丝山呼海啸一般的爱,有一身星光。在理智上,傅旬不需要别人心疼他。 第29章 但是在感情上,乔知方指向傅旬的感情,就是由心疼、怜惜、纵容、欣赏等等情绪,和欲望混合而成的。 作者有话说: * 波兰斯基《苦月亮》: 奈杰尔陷入了七年之痒的婚姻中。他和妻子菲奥纳决定乘坐游轮前往印度旅游,尝试改变糟糕的关系。船上,他遇见了瘫痪作家奥斯卡和他的美艳妻子咪咪。 奥斯卡认识咪咪之初,两人爱得死去活来,情欲之火熊熊燃烧。然而咪咪摄人的魅力只让奥斯卡着迷了一段不长的时间。他开始厌倦,尽管咪咪为了他堕胎、割除子宫、对他一往情深,奥斯卡还是残忍的把她支走。一场车祸后,躺在医院的奥斯卡却赫然发现,咪咪就站在他的病床前,怒不可遏的把他拖下病床,奥斯卡终身残废。 他们继续生活在一处。咪咪从来没停止过对奥斯卡的虐待,二人却还相爱。当咪咪遇上菲奥纳,心中燃起了奇妙的爱火,二人相拥而舞。最后,奥斯卡却对着咪咪扣下了扳机。 * 寒云轻重色,秋水去来波,待我戎衣定,然送大风歌。——陈叔宝《幸玄武湖饯吴光太守任惠诗》 第20章 温柔的确定性 乔知方在中午十二点之前醒了过来,他洗漱完离开卧室,发现家里安静得吓人。 客厅的窗户开着,吹得地板很凉。昨天乔知方回卧室之前,窗帘是拉着,现在已经拉开了,傅旬是醒着的?还是傅旬什么时候拉开了窗帘,又继续回去睡了。 乔知方走到沙发前面,把掉在地毯上的抱枕捡了起来。八万没有在客厅,它的猫食盆里有猫粮,水也加过了。 猫屎是铲过的。 乔知方不知道傅旬是不是醒了,走到主卧附近,看到主卧的门开着一条缝,床上的被子没有叠,小小的八万缩成一团,在被子里睡觉。 傅旬没有在家。 傅旬没有给乔知方发任何消息,乔知方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八万察觉到了有人走过来,睁开了眼睛,抬头去看人。它一醒过来就不再睡了,伸开了身子,喵喵叫着从床上蹦下来,小跑过来,蹭乔知方的裤腿。 乔知方蹲下身和八万玩了一会儿,问他:“八万,你怎么去卧室里了?” 八万夹着嗓子“喵~”了几声,用下巴蹭乔知方的手。 乔知方给傅旬发了消息,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在傅旬家,他是客人,现在主人不在。 小智:在? 过了两分钟,傅旬回了消息。 fx.:哥你醒啦 fx.:我马上回去 小智:在忙工作?你先忙 fx.:[诧异脸哆啦a梦].jpg fx.:谁大年初一忙工作啊 fx.:哦对,除了乔知方【引用“fx.:谁大年初一忙工作啊”】 fx.:写论文的乔知方[微笑] fx.:乔知方我要换一个头像 乔知方本来觉得傅旬这么安静,是不是有心事,结果他发了傅旬一条消息,傅旬回了n条,看起来不太像有事的样子。 傅旬换了一个微信头像。 乔知方看了一眼,无语住了。傅旬把从他朋友圈拿的他前年的滑雪照,截出来当头像了。照片是傅旬从视频里截的,视频是文宇导演在killington resort给乔知方拍的,雪松高大,乔知方戴着滑雪镜和帽子,在滑道上往下冲的时候做了反拧身体的动作,单板溅来起来一层雪浪,雪雾弥漫,看不清脸。 谢谢你啊傅旬,没用前一阵的照片。 傅旬回来得很快,打开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身寒气。他是戴着帽子和口罩出去的,穿了一件carhartt的墨蓝色工装夹克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堆东西。他穿的不厚,看起来不像去了远处。 “哥,”他一进门就叫了乔知方一声。 乔知方在客厅逗猫,说:“在呢。” 八万听见了动静,就往门口跑,想去看人。 “我回来了,”傅旬在玄关换鞋脱外套,摘了帽子和口罩,和乔知方说:“你醒得还挺早,我怕打扰你,出去就没和你说。是晓枫来了。” 晓枫姓杨,是傅旬的校友兼工作室前摄影师,乔知方也认识。之前傅旬在酒店和乔知方提起来过晓枫,晓枫离职之后去做电影摄影了,去年拿了亚太电影大奖最佳摄影奖的提名。 傅旬说:“晓枫以为我在朝阳区住着呢,我说我换到海淀区了,他说给我两盒丹东草莓,但我觉得他肯定是找我有事,还是不方便打电话说的事情,我就出去了。” 乔知方从客厅往玄关走,问:“是有事?” 傅旬说:“是有,晓枫昨天看见我的微博ip在北京,大过年逮我来了。一个学长,是导演系的,比我们大两届,有剧本想找我看,投资不多,试着和我经纪人联系了,一直没人回复,觉得没希望了。晓枫说感觉剧本不错,其实他是给我送剧本来了。” 八万看乔知方过来,以为乔知方要和自己玩躲猫猫,立刻跑没影了,不知道是不是躲到卧室里去了。 有傅旬这么大一个人在,乔知方肯定先关注傅旬,而不是猫。 乔知方想,如果傅旬等着看经纪人拿过来的剧本,那可能确实等不到了,傅旬和喜浩文化正在等着合约到期,现在基本上接不了戏。 艺人的合同都有保密条款,傅旬又是个嘴严的人,他不会主动对外说起来这些事情,所以,连晓枫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乔知方问傅旬:“那你要看看剧本?” 傅旬说:“看看吧,我应该演不了,但是能帮帮一把,也可以推荐其他演员。晓枫和我说制片人是谁、立项情况,他说预算不多,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开机的时候,我和喜浩要是还谈不拢,我就不能进组。和公司签约就是这样,前期能拿资源,但到后面不自由。” 傅旬说完了话,去拿自己的手背碰乔知方的手,乔知方被他凉得一激灵。乔知方抓着他的手,问:“怎么这么凉?” “晓枫坐地铁来的,我们两个本来想找个店坐一会儿,就打车去中关村那边了,结果除了麦当劳,没什么营业的。晓枫真行啊,我们两个从中关村走回来的。” 傅旬朝乔知方挑眉,用眼神示意,想让乔知方抱自己一下。 乔知方伸手搭住了傅旬的肩,揽住了他。他不是拒绝抱傅旬,而是因为肋骨有点疼,不想碰到肋骨。傅旬身上凉得和冰块似的,隔着衣服,他都能觉出来冷。 傅旬的手都冻僵了,乔知方给他暖了一会儿。 离傅旬近了,乔知方发现傅旬身上只有淡淡的洗衣液味,他想起来在酒店喷香水的傅旬,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傅旬低头问他:“笑什么呢?” “呃……没笑什么。” “告诉我嘛。” 乔知方说:“你洗衣液挺好闻的。” 傅旬有点摸不着头脑,说:“给你一瓶?我自己代言的。” “谢谢你,不用了,我家里有。” 干什么一直在玄关站着呢,乔知方收了胳膊,和傅旬往客厅走。傅旬在乔知方身后说:“唉,感觉家里有人真好,也不知道我过去几年是怎么过的。” 他坐到了沙发上,累得靠住了沙发背。其实他也就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结果被人叫了起来,穿的不多,也没吃饭,硬是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了走了半天。 乔知方逗傅旬说:“怎么过的,在大house里过喝着加ice的water过的。” 傅旬的头靠在沙发背上,他捂着脸笑了起来,说:“乔知方,哪儿有大house呀?你能不能同情我一下,之前春节有电影上,我很忙呀。” 乔知方说:“好忙,忙着挣钱。” 傅旬笑得有气无力的,说:“你就非得气我。” 乔知方一直没坐下,在旁边站着,问:“给你倒一杯热水,缓缓?” 傅旬突然嘿嘿一笑,满脸期待地看着乔知方,说:“我想吃草莓,哥。”傅旬这个时候知道叫“哥”了。 乔知方说:“想吃,那你去洗啊。” “不想洗。” 乔知方说:“懒。” “哥,哥哥~” 乔知方又无语又觉得好笑,瞥了他一眼,说:“你少阴阳怪气。” “你不是比我大吗,我叫你‘哥’不对吗?那我叫你‘乔知方’,”傅旬朝他眨眨眼,装得乖巧可爱的,说:“乔知方,我想吃草莓。” 乔知方去给傅旬倒了一杯热水,把水递给他,说:“草莓和你一块儿从外面回来的,凉。先喝点热的吧。” 傅旬坐直了,接过来杯子,说:“谢谢。” 乔知方拿了一盒草莓去厨房洗,傅旬家是开放式厨房,傅旬也不在沙发上坐着了,跑到了餐厅坐着。 乔知方问他:“中午吃什么,除了什锦菜。” 傅旬趴在桌子上,手里捂着暖暖和和的一杯水,说:“乔知方,你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呢?” 草莓触手冰凉,乔知方把水温开得稍微高了一点。他说:“老铁,你怎么又开始了。” 第30章 傅旬说:“我不想工作了,我想结婚,然后在家当娇夫。” 乔知方问:“娇夫,你哪里娇了?和娇不沾边。” 傅旬笑了两声,放软了语气,但带着威胁,和乔知方说:“乔知方,我很柔弱的,好吗。” “很柔弱,但叫‘乔知方’叫得中气十足的。” 傅旬枕着自己的胳膊笑了半天。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浅色衣服衬得他整个人面目柔和。 乔知方把水果盘放到餐桌上,摸了一下傅旬的水杯。傅旬的手凉,杯子里的水只是偏热的温水,被他喝了一半又拿在手里,温度降下来了。 他想把水杯抽出来,傅旬突然使了劲,就是不让他拿走。 他弹了傅旬一个脑瓜崩—— 根本没用劲。 傅旬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把他的手压到自己的胳膊底下,不让他走了。 乔知方用另一只手把椅子抽出来,坐在傅旬旁边,感觉傅旬的表情像是有点困了,小声问他:“不是要吃草莓吗?洗好了。” 傅旬出门回家冷热交替,说话带上了鼻音,说:“家里太暖和了,一下子困了。” 傅旬很明显没睡够,双眼皮有一点浮肿。傅旬的眼睛状态,很能反应他本人的状态,他的双眼皮不宽,以前他在剧组拍夜戏,拍完之后,眼里都是红血丝,眼睛要是肿得厉害一点,双眼皮很可能就直接消失不见了。 乔知方问他:“那补个觉?” “一会儿吧。” “我睡醒出来,发现八万在你的被子里睡觉,是你把它抱进屋子里去的?” “那哪儿能啊,八万是个坏猫。”傅旬说:“它七点多醒了,一直在我的卧室门口叫,我怕它把你也吵醒,就开了门,结果它一下子就跳到我床上了。猫的好奇心好像特别强,我以前不让它进卧室,结果它进去了,就不出去了。它睡了我的床,我困得不行,不想换床单被罩,就先去你对面的卧室睡了。” 乔知方感觉傅旬好像根本没能好好睡觉,又是猫又是遛弯的。 他说:“那你现在回去换上床单被罩,去睡一觉,我做饭。做好了你起来吃?别睡太久了,要不然晚上睡不着了。” 傅旬把额头放在乔知方放在桌子上的手上,说:“嗯。” 乔知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去吧。” 但傅旬没有站起来往卧室走,他只是坐了起来,靠着椅背,拉着乔知方的手,有点忧郁地说:“哥,其实我和晓枫遛弯的时候,情绪不是很好。你给我发了消息,我回来看见你在……谢谢你没有走。” 乔知方认真地问傅旬:“怎么了,情绪不好?因为喜浩的事情。” “也不是。看见晓枫了,就是……我就想起来,以前我们一起开玩笑,子郁说:内娱拍什么古偶啊,内娱不是就全中国最封建、最阶级森严的地方吗。我们那时候一起笑。玩笑好像是我拍《江布拉克的海》的时候,子郁说的。十一月,江布拉克已经冷得不行了。” 傅旬拍《江布拉克的海》的时候,乔知方没去剧组看他。新疆太远了,十一月没有小长假,他没有空闲时间,而且傅旬是在山区拍戏,条件很差,人多了反而不方便。 傅旬刚去三天,手就冻皴了。 他讲起来在《江布拉克的海》剧组的事情:“片子主演是汤一鸣,他一休息,就有一堆人围着,递暖手宝、递羽绒服,进自己的帐篷烤火。晓枫、子郁、我,和其他演员、他们的工作人员,一起缩在一个帐篷里,喝冷水——但是我们好像又挺幸福的,因为群演只能在戏服外面套上军大衣,在路边坐着。天太冷,皮肤变得很薄很脆,汤一鸣的替身演员演从摩托车上摔下来的动作,手上都是血,刚流出来不久就冻上了,一手血冰。 “娱乐圈这个地方,很耗人。我说晓枫不在工作室干,是对的,工作室太限制他了。晓枫说觉得累,在剧组一拍拍十几个小时,怕自己猝死,他说猝死了是不是就算为艺术献身了,然后我们两个就笑了。其实没有艺术,因为这里,很多时候只有钱,在钱来的太容易的时候,出产的就只是垃圾。 “我以前以为,一部电影成功,是因为有好的剧本、好的导演、好的演员,它成功了,下次还这样就可以了——其实我不知道,能成功靠的是运气。能把正常的人凑在一起,在娱乐圈,本身就是很难很难的事情了。好的作品出现,只是昙花一现。” 傅旬说完了话,靠着椅背,有点茫然地歇了一会儿。以前傅旬总是很忙,现在他不忙了,就有时间去想很多事情了。 乔知方听傅旬说完,觉得傅旬有时候很像孩子,这不是指他幼稚,而是在说,他有时候看事情的角度很干净,他在默默观察自己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而不是热烈地参与其中。 乔知方和傅旬说:“可能我的话说的很苍白,但我觉得晓枫这么累,但是还是愿意进组,不只是为了钱。你们都在等、都在赌,赌只要次数够多,就能遇到好作品,就像骰子总会投出来三个六点。 “我姨妈去年在柏林电影节没有拿到奖,我问她心情是不是不太好,她说奖牌可以年年复制,但她电影里的人物的情感,只能展现一次。所以,奖杯不是最权威的东西。其实,你们已经留下了很多只能展现一次的东西了。”* 傅旬安静了一会儿,扭头看乔知方,说:“乔知方,我们两个真的不能结婚吗。” 乔知方觉得有点无奈,笑着问:“怎么又拐到这里了?” 傅旬说:“就拐。” 乔知方开始甩锅,说:“中国同婚不合法,不能结。” “合法就能结?” “我不结。” “我拿影帝也不能结?” 乔知方说:“嗯……你先拿了再说吧。” 傅旬笑了一下,他拉过来乔知方的手,看着乔知方的手背,没有用力气,“啪”拍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 金棕榈奖牌可以年年复制,但程蝶衣的生命展现只此一次,将来在影坛上能够传留下去的是这个。情感的痛苦的重量,而不是奖牌的重量。——编剧芦苇 第21章 细雪 乔知方是在香港读的硕士,上课的时候,班里的陆生、港生混坐,有的老师只讲粤语,港生同学帮他们这群陆生翻译。 两个港生同学跑来北京旅游,给乔知方发了消息。乔知方尽地主之谊,陪着去爬了长城。 其实乔知方很少主动去北京的旅游景点,因为北京的人总是很多。上次乔知方陪人去长城,长城上的人倒是不多,但是打车回市区,他们在路上堵了五个小时。 春节期间,长城上依旧人头攒动,乔知方陪同学看了一天各式各样的脑袋,戴着帽子的、不戴帽子的,有头发的、没头发的。 乔知方在长城上堵着,傅旬给他发消息。 傅旬说自己没听过乔知方说粤语,乔知方给他发了几秒的语音:“诶,靓仔,好耐冇见咧喎。” 傅旬回了几秒语音,在语音里笑得很开心。 爬完长城,吃了烤鸭,把同学送回酒店,乔知方晚上坐地铁回家的时候,累得要命。乔知方一天走了两万多步,傅旬在自己家里躺着,玩了一天猫,走了不知道有没有两百步。 傅旬问乔知方地铁还有还有多久到站,乔知方回了他消息。 小智:马上 fx.:哥,来我家吗? 小智:不了吧 fx.:过两天我就要工作了,你不会舍不得我吗 fx.:[流泪多栋].jpg fx.:你只在我家住了三天 小智:可我只回家住了一天 小智:[诧异脸哆啦a梦].jpg 大年初一,乔知方陪傅旬在家休息。初二,继续在家休息。初三,乔知方不想做饭,傅旬只会做沙拉,最多能做一个煎蛋放到贝果里,最后两个人跑到大部分人都找不到的益阳驻京办吃饭去了,在一堆湘菜里点了酸萝卜炒肚丝、清炒益阳丝瓜和腌笋炒腊肉,然后到法源寺遛了一圈。 都到大年初四了,乔知方才回自己家。乔知方对自己说:乔知方啊乔知方,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定下的学习计划都忘了吗? 地铁快到站了,傅旬又发来了一条微信。 fx.:妈咪,我是八万,我在用爸比的手机给你发消息,我在爸比家里很想你 乔知方看完消息,找了一个表情包回傅旬。 小智:[喜羊羊无语].jpg 地铁开始报站,乔知方收起来手机,拿着东西在“列车即将到达……”声里下了地铁。同学给乔知方带了美心蛋卷和自己家里做的xo酱,和他说他要是再来香港,可以再一起吃xo酱捞面。 吃xo酱捞面,听黄子华的栋笃笑但听不懂,对乔知方来说,这些记忆和疫情期间封关的香港有关。 乔知方往地铁口走,春节期间,晚上九点之后,地铁里的人就不算太多了,地铁站也冷冷清清的。 第31章 扶梯上行,乔知方掏出来手套戴在手上,他觉得从地铁站走回小区的感觉很舒服—— 他喜欢冬天的时候,一个人走在路上,冷风吹到脸上的感觉。 结果他一走到地上,看到了一个人影。 傅旬穿了一身黑,在地铁站外面等乔知方,黑色衬得他皮肤白皙。这次他倒是记得穿羽绒服了,穿了一件短款的加拿大鹅羽绒服,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来了双眼,看见乔知方就弯了弯眼睛。 乔知方不自觉地也弯了弯眼睛,问傅旬:“你怎么来啦?” “接妈咪回家。” “……” 傅旬一张嘴,乔知方就被他搞得无语了。 傅旬说:“回来的还挺早的呀,乔老师,我以为你们要去酒吧坐一会儿呢。” 乔知方说:“走了三万步,没力气了。” 傅旬接过来乔知方手里的手提纸袋,问:“走那么多路,肋骨不疼?” “还好,脚比较辛苦。” “那去我家休息吧?” 乔知方回他说:“婉拒了哈,我要回自己家,我要狠狠睡觉。” “你不想八万吗?” “不想。” “你这个冷漠的妈妈。”傅旬说:“我再过两天就去南京了,你不会想我吗?” 乔知方问:“是去拍杂志是吗?”他记得傅旬提过。 “嗯,《上城士》。”傅旬和《上城士》的合作在年前就定好了,他要去拍四月刊的封面。 乔知方没想到傅旬是要去拍《上城士》,《上城士》的照片不太追求强烈的视觉冲击,更偏好内省的留白风格,辨识度很高。 他问傅旬:“拍几天?” 路上没有其他行人了,傅旬一边和乔知方往小区走,一边和他聊天,说:“拍一天,但是前一天就得过去了。” 乔知方感受着风吹到脸上的温度,说:“等出了杂志,我会买一本帮你冲销量的。” “别买了,我送你一本,给你to签。” “那行。” “嘿,”傅旬问:“乔知方,那你就真不买啦?” “你不是送我吗?你让我别买了呀。” 傅旬微微歪头笑了一下,说:“行、行、行。” 乔知方说:“去南京拍?” “对,这属于保密内容了啊,你听了你就得负责。” “不想负责,那我不听了。” “……” 傅旬又问了乔知方几句长城的事情,两个人走进了小区。乔知方对傅旬说:“傅阳阳,我就先不去你家了,你在家也好好休息两天。” 傅旬问:“为什么不去啦?” 乔知方回答说:“累了,想睡自己的床。你要是愿意来我家,也可以的,欢迎。” 傅旬问乔知方:“哥,你回家了,那你还管我吃饭吗?” 傅旬这么大一个人了,乔知方不叫上他一起吃饭,他也饿不死。但乔知方想了一下,还是和傅旬说:“我累了,我今天会早睡,所以明天会早起,你要是吃早饭的点能起来,可以来找我。” “那我肯定起得来啊,咱们出去吃?” 乔知方说:“早上开门的店少,出去……吃麦当劳?” 傅旬挑了一下眉,问:“那你做?” “做。” “做什么?” 乔知方接过来傅旬拿着的手提袋,说:“香港直送的xo酱,做捞面,吃吗?你家没面条,我家里还有一袋乌冬面,吃的话我可以分你一半,再做点别的。” “那我明天早上找你来,我也该调一下作息了。” “行。” 傅旬把乔知方送到了楼下,和他挥了挥手,乖乖地回了自己家。 乔知方实在是累了,回家洗了澡,躺到床上没多久就睡了,甚至忘了给手机充电。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傅旬叫醒的。手机没电了,傅旬直接来摁的他家门铃。 乔知方睁开眼的时候,觉得头晕,窗户外面的天色还黑着,他一下子分不清现在到底是几点了。 七点了,还是八点了?天色很黑,漫长的夜晚是“冬天”的同义词,乔知方想着想着,模模糊糊记起来一个挪威语单词,好像是“natlos”,极昼,nightless night。极夜是极昼的反面。 傅旬没有一直摁门铃,等乔知方差不多穿好衣服,他才又摁了一次。 乔知方给傅旬开了门,顺手打开了玄关的灯,去客厅看时间。客厅的小书柜上放着一个线形八角钟,他终于知道现在几点了:凌晨五点三十七分。 嗯……凌晨……五点…… 傅旬带着一身寒意进了门,乔知方的家里光线暗淡,乔知方说:“关上门吧,给你拿了拖鞋,我去刷牙洗脸。” 傅旬这次没有戴口罩,关了门,说:“外面好冷。” 乔知方说:“你起得好早呀。” 傅旬穿了一件moose knuckles的羊羔绒夹克,绒毛细腻蓬松,让他看着很显年纪小,他说:“我以为你要说我呢,我都做好思想准备了。” “说你干什么呀。”乔知方往自己的卧室走,说:“我又没起床气。” 傅旬说:“说傅旬烦人。” “不烦,我昨天十点就睡了,睡够了。但是你怎么起这么早?客厅桌子上有保温壶,想喝水自己倒。” “起来看乔知方做饭。” 乔知方感觉自己有点低血糖,眼前微微发晕,他温温和和地和傅旬说:“你几点来我都做啊,这么早来干什么。” 傅旬也不去别处,只是在乔知方的卧室门外站着,和回卧室刷牙的乔知方说:“因为想起来了我上学的时候。你早上起来给我做饭,你也不想起那么早,但是还是会起来。” 过了一会儿,乔知方洗漱完走出来,和傅旬说:“重温旧梦是吧?” 傅旬说:“在你家,我怪不好意思的。” 乔知方笑了一下,有点无语,说:“我爸我妈又不在。” “去我家吧。” “你不是想要背德刺激感吗?在我家多不一样。” 傅旬气得直笑,说:“乔知方你行,你好意思说我不好意思听。” “你晚上睡了吗?”乔知方不和傅旬开玩笑了,问他:“是睡了醒了,还是一晚上没睡?” “睡了,睡不着我凌晨三点就来找你了。” 乔知方心想,睡了就行。 傅旬和乔知方说:“我老感觉伯伯和阿姨在家,乔知方,不能去我家吗?”他说话的时候,乔知方觉得他声音都变小了,就像是八万到了不熟悉的房间里那样—— 八万会夹着嗓子软绵绵地对着他叫。 傅旬接着说:“你可以拿上你的面条一起去我家,外面在下小雪。” “真的?” “真的呀。走过来很舒服,安安静静地下,几乎没有声音。” 乔知方觉得傅旬在自己家好像真的不太自在,于是接受了傅旬的拐骗,说:“那,我拿上东西,去你家做饭吧。” “好呀。” 等一下要做早饭,乔知方去冰箱里找食材,问傅旬吃什么。傅旬走过来,乔知方怕开灯刺眼,一直不开更亮的灯,傅旬肯定也不会在他家主动去摁灯的开关。于是,两个人借着冰箱冷藏室的光,在冰箱看了看: 有培根,但是热量高;卷心菜和鸡蛋的话,傅旬家有。冷冻室有无抗鸡排,可以煎一块。有鱼丸,如果加点椰浆和咖喱,可以凑合凑合做咖喱鱼蛋。 傅旬说吃咖喱鱼蛋,然后再煎一个鸡蛋。 乔知方拿出来东西,去换上了衣服,和傅旬出了门。下楼之后,小区里空无一人,傅旬问乔知方xo酱用粤语怎么说。 寒意冻手,乔知方把手插在了兜里,傅旬一手拿着袋子,另一只手想挽他的胳膊,他给傅旬绕过来的小臂留了位置,这样傅旬也能把手放进兜里。 乔知方说:“就是xo酱啊。”然后像是逗小猫一样,用粤语和傅旬说了一句:“好冻啊。” 傅旬被他逗得直笑,其实傅旬是不太熟悉在香港上学的乔知方的。 外面确实像傅旬说的那样,安安静静的,安静到好像世界上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小区里没有几户住户家里亮着灯。 玻璃背后,都黑沉沉的。 傅旬像是也没太睡醒,和乔知方一样,说话的声音都不高。他和乔知方聊了几句香港的事情,问他早茶喜欢吃什么,乔知方说:“吃的不早,都该叫brunch了,要不是早上有课,其实我起不来。” 傅旬说:“乔知方,我也不喜欢早起,但是你早上给我做饭的话,我就愿意起来了。” 乔知方说:“醒了就有饭吃,感觉挺好的,是吧。”他的“是吧”问得很轻—— 周围似乎太安静了,让人觉得不应该再发出什么声音。 傅旬侧头看了他一眼,把手从自己兜里拿出来,像是说悄悄话那样,把手放在他的耳边,像小孩又不像小孩,和他说:“乔知方,我是觉得你不想起,但是还是起来了,冷着脸做饭,特别性感。” 第32章 傅旬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了,乔知方觉得自己的耳朵热热的。 他听傅旬说话的时候,也在抬眼去看天,他忽然感觉不太对—— 傅旬,外面这不是根本没下雪嘛。 第22章 家 傅旬和乔知方住的小区,一层有两户,用了一梯一户的设计,两户互不打扰,私密性很高。他们两个在楼下走了几分钟,回了傅旬家。傅旬打开家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摁亮了玄关的灯。 乔知方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开始脱羽绒服。 八万一听见动静,就从黑着灯的客厅走了过来。八万是一只小小的猫,只有不到四斤,走过来的时候,要不是它在叫,一点声音都没有。 “八万。”乔知方把羽绒服递给了傅旬,叫了它一声。 傅旬在一边挂两个人的衣服。 八万细细地叫着,围着乔知方走了几下,想让他摸摸自己,乔知方蹲下了身子。 八万往他怀里跳,他抱着八万站起了起来。傅旬伸手去逗八万玩,握了握它的小爪子——八万是一只有着黑色肉垫的纯种狸花猫。 傅旬捏着八万的肉垫,和乔知方说:“进去?” 乔知方于是抱着八万往客厅走,没想到傅旬说:“把八万放到主卧吧。” “怎么放主卧去了?” “早上我出来倒水,忘了关主卧的门,它又钻进去了,跑到床上睡觉。” 乔知方笑了一下,说:“我们傅旬是慈父,是吧。” 傅旬说:“那怎么办,八万想要,八万得到。”他挠了两下八万的下巴,八万蹭了蹭他,他顺手就抱过来了猫,然后把猫放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八万一开始以为傅旬要和自己玩,结果进了屋子发现,屋子里只有自己了,它在门后面可怜巴巴地叫了两声。 乔知方说:“哦,不是慈父,你关人家禁闭呀。” 傅旬跟着乔知方走过来的时候,把壁灯打开了,他抬了一下手,把手撑在卧室的门上,低头和乔知方说:“后面的事情,小猫不可以看。” 傅旬的眼睛里亮亮的,他盯着乔知方。 这是索吻的表情。 乔知方觉得这样的傅旬有点可爱——不是外表上的可爱,而是像戳中了乔知方的心一样,让他怎么看都觉得喜欢,不,不是喜欢,是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壁灯照着傅旬,像是给他打了一道光,他的轮廓清晰,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然而眉目间的神情柔和。 气质柔和。 乔知方看了一下傅旬的嘴唇,他的眼神往上扫,傅旬微微低着头,他有点看不清他侧脸上的小痣。 八万在门后面叫。 傅旬的睫毛纤长,乔知方继续去看他的眼睛。他想看傅旬的时候,是不会回避的。 眼神相接。 傅旬看了乔知方几秒,乔知方也那样看着他。他们两个也说不清,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世界在此刻失去声音和形状,我的眼里好像只有你。 傅旬低头亲乔知方。 没带着侵略性,只是像小狗碰人那样,很轻而亲昵地触碰。傅旬的漱口水是玫瑰味的,很淡的玫瑰味。乔知方有一下没一下地和傅旬接吻,鼻尖偶尔蹭一蹭鼻尖。 傅旬还是不敢上手,怕碰到乔知方的肋骨,于是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放在门上,只是把另一只手放在了乔知方的肩上。 乔知方伸出一只手,搂住了傅旬的腰。 傅旬再低头的时候,伸手去捂乔知方的眼。乔知方觉得嘴唇被咬得有点疼,捏了一把他的腰。 干什么捂眼睛呢。 八万发现门外一直有动静,但是没人理自己,在门后又试探性地叫了两声。 乔知方把傅旬的手拽了下来,直接去看他,傅旬抓住乔知方的手腕,本来还想继续亲,结果没忍住开始笑。 被幸福笑的。 乔知方朝他轻轻抬了一下眉。 傅旬伸手在他下巴上捏了一下,被他拍了一把。傅旬说:“乔知方,我进来就想亲你的。” 乔知方说:“但八万在,不好意思了?” “嗯……也不是吧。” “在我家更不好意思,是吧?” 傅旬笑着叫了一声“乔知方”,叫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威胁,他说:“你都知道你还问!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好坏啊。” 乔知方又开始糊弄傅旬,“嗯嗯,好坏好坏啊。” 傅旬没忍住继续笑了起来,他的双手都搭在乔知方的肩上,抓着乔知方的肩头,然后低着头笑。 乔知方伸手揽他,抱了他一下,问他:“昨天一直在家?” “没有,”傅旬说:“健身去了,所以晚上我也很早就睡了,累了。” “几点睡的?” “十二点。” “那你没睡多久呀。” “找你去了呀。” 乔知方问他:“要不再睡会儿?” “那你呢?” “我也睡,天还黑着呢。” 傅旬问乔知方:“哥,你肋骨骨折怎样了?” “不碰到的话,倒是没什么痛感了。” “那我去你旁边蹭个床,等白天再换我的床单?” “行啊。” 傅旬打开了主卧的门,留了门缝让八万出来,然后和他去了一间次卧。 八万出了主卧,没想到又被次卧的门挡在了外面。它隔着门叫了屋里的两个人半天,发现没有人出来,又试探着“喵~”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屋子里有细微的声音。 但是确实没有人理自己—— 八万不是很喜欢住猫窝,在门前蹲了几秒,跑回客厅自己玩了一会儿猫薄荷小老鼠。等小老鼠被它玩到沙发底下之后,它咬着自己最喜欢的逗猫棒跳上沙发,趴到自己的小毯子上睡觉去了。 家里彻底安静了。 在一片适于安睡的寂静里,乔知方睡到八点之前才醒。他迷糊糊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机,摸到了一个有点热的东西,吓了一跳,然后反应过来了,自己是在傅旬家。 傅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正在侧躺着玩手机,手机的亮度调得很低。乔知方睡觉他也睡的话,他不敢离乔知方太近,现在离的近,是因为他是醒着的—— 乔知方伸手的时候,他一把就抓住了乔知方的手腕。 乔知方半梦半醒似的转头,问他:“几点了?” 拉着窗帘,房间里黑漆漆的。 傅旬说:“七点四十九了。” “没睡?” “睡了,想偷拍你,所以醒了。” 乔知方去抓傅旬的手机。 傅旬把手机放进乔知方手里,乔知方拿过来一看,傅旬点开了一个表情包,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拿着一颗爱心的小狗。 小狗的表情看起来欠欠的。 乔知方笑着把手机给了傅旬,抬手拍了他一把,其实主要是拍在了被子上。 傅旬往他身边凑。 两个人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才又起了床。 傅旬在家里的各个卧室都住过,他有时候睡不着,就会换房间,所以每个卧室里都放了全套的洗漱用品。他用的漱口水是floris的,漱口的时候,乔知方又闻到了熟悉的玫瑰味。 傅旬和乔知方是穿着衣服睡的,傅旬说自己的羊绒衫皱了,打算去换一套衣服,问乔知方要不要换,乔知方说自己去做饭,先不换了。 于是傅旬先走出了房间,去客厅看了看八万,回了主卧去衣帽间找衣服。 乔知方走出卧室的时候,八万已经醒了,他拿起逗猫棒,轻轻晃着逗猫棒,陪它玩了一小会儿。 傅旬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老头背心,锁骨处的大片皮肤裸露着,外面穿着the row的驼色衬衣,在客厅的边上站着。 乔知方站起了起来,走到他旁边的时候,问他:“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呀?” 是有什么事情吗? 傅旬说:“我在这儿……” “在这儿?” “等你。”傅旬说着抬起手,把手放在脸边,对乔知方比了个耶。 乔知方被他逗得没招了。 “等你看我,好看吗?” “好看,好看,那个诗怎么背的来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延颈秀项,皓质呈露,我们傅老师太帅了,帅气逼人,简直是地球球草。” “好了好了好了。”傅旬听得直笑,赶紧去捂乔知方的嘴,乔知方的嘴有时候不一定说点什么出来。 他和乔知方闹腾了两分钟,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说:“哥,坏了,咱们两个回来,我忘了把鱼丸放冰箱了。” 乔知方愣了一下,那估计化冻了吧,他说:“那别要了吧。” “我家冰箱里有鸡肉丸,要不用这个?” 乔知方点了点头,和傅旬又聊了几句,然后拿过来袋子里的乌冬面、xo酱之类的东西,去洗了洗手,打算做早饭了。 第33章 再不做饭,就该吃早午合一饭了。 傅旬也洗了手,在一边剥卷心菜。 开火,煮锅里烧着水,用来煮面。乔知方往平底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做无油水煎蛋。 傅旬把卷心菜削成丝,洗干净之后放在厨房,然后就去了餐厅,给厨房里腾地方。他在餐厅坐着,拿手撑着侧脸,看乔知方做饭。 乔知方做饭的口味清淡,用的时间也都不长,并且一边做一边收拾,有条不紊的,让人看着很舒服—— 傅旬以前看多了乔知方做饭,以为做饭这件事,是很顺畅简单的,结果等他自己做了两顿,他就不想再做了。 吃什么呀,好烦,吃什么呀。等开始做饭了,顾了左边忘了右边,只为了吃一小口饭,最后搞出来一堆锅、盘子、碗。他受不了。 乔知方先做了水煎蛋,再做咖喱鱼蛋。如果是他来,他可能就先做他觉得比较重要的咖喱鱼蛋了,然后做着做着发现,自己得费劲刷一次锅,才能再煎蛋。最后又发现,其实自己不知道面条需要煮几分钟才能吃—— 傅旬本人对做饭这件事并不上心。 傅旬觉得,乔知方这个人,就和乔知方做饭这件事一样,看着没什么,但是并不是人人都能做成这样的。 其实,整天早起给另一个人做饭这件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乔知方把面条盛出来,加了酱拌好,锅里焯着卷心菜丝,等拌完面,捞出来卷心菜丝盖到面上,再加上溏心煎蛋、咖喱鱼蛋——其实是咖喱鸡肉丸,早饭就做好了。 全程不过十分钟。 乔知方说:“吃早饭了啊。”叫傅旬端面条,傅旬感觉自己已经有很久很久没吃早饭了,尤其是乔知方做的早饭。他不熟悉xo酱的味道,就像他不熟悉香港、不熟悉澳门,以及有着金湾机场的珠海。 乔知方和傅旬说,端碗的时候小心烫。 当手指触碰到碗的时候,傅旬想起来今天好像是大年初六,他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自己家好好过年了。家?这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想要回避的一个词。 家。 第23章 黑暗的心 傅旬去南京拍杂志,乔知方在他家住了两天。 乔知方的爸妈回了北京,乔知方的爸爸老乔说乔知方在家,把家里的卫生搞得挺好,值得表扬。 乔知方陪爸妈吃了顿饭,说自己要去朋友家替朋友看两天猫。 老乔问乔知方是谁家的猫,如果他不想过去住着,把猫带家里来养几天也没什么问题。乔知方和爸妈都能接受养宠物这件事,但是都不会主动养。 乔知方说是傅旬的猫,不带过来了,怕小猫到了新环境应激。 傅旬的猫。 “傅旬”不是什么不能提起来的名字,除夕的时候,傅旬还替乔知方接他爸妈的视频电话来着。傅旬一直叫乔知方的姨妈文宇导演,叫他妈妈文宙阿姨或者阿姨—— 过了除夕,大年初一零点之后,他还给阿姨和伯伯拜了年。 乔知方的妈妈说了一句:“儿大不中留了呀。”乔知方听完闭上了眼,希望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他爸在客厅里笑。 乔知方说:“妈妈,我过两天就回来了呀。” “然后住两天又走了。” “……” “我以为你和小旬不说话了呢,没想到你们两个一起过年去了。” “没有不说话。” “小旬见了我,都不太好意思提你,”乔知方的妈妈找出来真空包装的粽子,放到手提袋里交给乔知方,说:“给小旬带两个吧,海南粽子,吃着还行,你们两个谁都不爱做饭。” 乔知方心里想,傅旬不太好意思提他?也不知道是谁找他妈妈要了他的手机号。 他接了粽子,说:“妈妈,傅旬不吃。他没在家,要不我也不用过去了。” 他妈妈说:“放冰箱里,就当提前给他过端午节了,我和你爸吃着挺好吃的,别的就不让你带了。” “行,”乔知方晃了一下装粽子的袋子,说:“等端午节了,我让他给你说谢谢。” 他妈妈笑着在他背后拍了一下,说:“你就贫吧。” 老乔看乔知方打算走,问他怎么过去,坐地铁? 乔知方说:“不坐地铁。” 老乔说:“那你要开车?你车限号,过几天你妈妈上班,别开你妈妈的车了,但是我的车在学校停着呢。” 乔知方不想说傅旬家就在自己家的后面的后面,和他爸说:“呃……我坐公交。” 老乔问:“怎么坐公交去了?得坐特别久吧。” 乔知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说:“想看看地上的风景。” 他妈妈指了一下门口,和乔知方说:“出去的时候围上围巾,冷。那我和你爸就不管你了,我们两个出门累了,回来也歇两天。” 下午两点,乔知方连吃带拿的,和爸妈说了再见,去了傅旬家。 傅旬在有工作的时候,不怎么看手机,他只偶尔出现一下,给乔知方留两句话,然后就又消失了。 乔知方没怎么回傅旬的消息,他把东西放到傅旬家,然后先去医院复查了骨折的恢复情况—— 拍完x光片,医生说他的骨折端已经长出来骨痂了,日常活动没有问题,但是不能做高风险的剧烈运动。 乔知方来医院之前就觉得,问题应该不是很大了,胸廓的疼痛变钝,已经近乎消失不见。 看完了自己,他回去带上八万,去宠物医院打了疫苗。 医生留了乔知方半个小时,观察着八万没什么大反应,才让他走,走之前和他说,这两天需要多关注小猫的状态,要是看它一直提不起精神来,并且有呕吐、腹泻的情况,那就得再过来一趟。 乔知方点了点头,把事情记到心里,带着八万回了家。 八万打了疫苗,似乎真的不太舒服,到家从猫包里爬出来之后,一直在乔知方身边贴着。 乔知方给他顺了顺毛,抱着它走到了客厅。 八万回自己的小毯子上休息了,它也不舔毛或者舔爪子了,病恹恹地趴了下来,但眼睛一直放在乔知方身上,一旦发现他有要离开的迹象,就会小声地叫。 乔知方来傅旬家住着,主要就是为了陪八万的,他舍不得让八万这么可怜兮兮地找他。 他拿了平板,到客厅里坐着——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打算看一会儿书。八万知道有人一直守着自己,团成一小团,慢慢在沙发上睡着了。 地暖充足,家里只开着玄关处的小灯。 乔知方看向窗外,落地窗外天色黯淡,天空变成了蓝灰色的,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寒冷—— 这是一种属于北京冬天的最常见的颜色,空气干燥,因寒风烈烈吹拂而纯净无尘。光向西消隐,天空最浓烈的色彩已经褪去,饱和度开始降低。 乔知方收回了目光,他自己也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对自己说“乔知方啊乔知方,你不能再堕落下去了”了。他今年是真的过了一个年,把时间和学术、论文剥离开,每天就只是休息。 看会儿书吧,不能再只想着歇着了。毕竟,论文是不会自动写完的。 乔知方打算看的书,是他的硕士同学给他推荐的,德国学者乌尔里希·贝克的《das ganz normale chaos der liebe》。 乔知方的很多硕士同学,在毕业之后就工作了,其中一位本科学德语的硕士同学,去了高校的出版社,做德语社科类专著的引进。同学早就给乔知方介绍过《das ganz normale chaos der liebe》这本书,但乔知方看不懂德语,现在同学拿到了英语译版,把英译本发给了他。 乔知方看了一遍英语书名—— the normal chaos of love 爱:正常的混乱 他翻开目录,看过页数和分章之后,打算这两天把这本书看完。 书和乔知方的毕业论文的研究方向无关,写了这么多年论文,乔知方得出的一个学习经验是:不想学习的时候,不要先看自己研究方向的专著。 就像骨头的裂痕,不能一下子长好,对知识的渴望也是要循序渐进恢复的。他打算先看一两本自己相对感兴趣的书,来复健自己对学业的兴趣,然后才开始处理论文。 乔知方看书,八万睡觉小声打呼噜。 等乔知方看完导论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不太敢动,怕八万醒过来,所以只是调低了屏幕的亮度,然后根据目录先翻到了自己最感兴趣的章节。 先看想看的。 乔知方翻着翻着,看到了一句熟悉的话。乌尔里希·贝克引用了阿尔贝罗尼的观点:“在资本主义时代,爱情被视为一种‘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 与阿兰·巴迪欧的“爱是最小剂量的共产主义”何其相似。* 学术不只是严谨的,也是浪漫主义、理想主义甚至共产主义的。乔知方看到了阿尔贝罗尼的那句话之后,没有再继续往下看。他锁上了平板的屏幕,安静地和自己相处了一会儿,周围只有八万有节奏的呼噜声陪着他。 第34章 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文字的晕影。 他在傅旬不在场的家里,看一本和爱有关的书。 傅旬。 分手,为什么过去分手了呢。爱不是静态的,而是一个充满了裂痕的动态过程,乔知方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如傅旬的精力是有限的,乔知方选择了继续学业,就意味着他不可能经常到剧组看望傅旬…… 想象中的爱很美好,想象很美好,一如共产主义的想象是美好的,然而实践起来,路途多艰。世界上到现在只有不超过十个共产主义国家,很多人或许没有获得过真正的爱。 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傅旬总是觉得不安,但乔知方没办法一一回应他的不安,乔知方也是会累的。当他们两个无法处理一些裂痕,即使爱意还在,他们两个还是选择了分开。 傅旬说乔知方体面,不体面,分手之后,乔知方在图书馆看书,看的大概是《洛丽塔》,还是哪本书呢—— “奎尔蒂,”我说,“你记得有个叫多洛蕾丝·黑兹、多莉·黑兹的小姑娘吗?科罗拉多州的那个名叫多洛蕾丝的多莉?” “当然,她可能打过这些电话,当然。打到任何地方。天堂、华盛顿、地狱峡谷。谁会在乎?” “我在乎,奎尔蒂。”* i care,quilty。我在乎,你知道吗我在乎。乔知方看着看着,像是看进去了,又像是没看进书里,控制不住地开始流泪……情绪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压抑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受。 没有人分手是好受的。 乔知方觉得天色实在是有些黑了,他拿起来手机,关了在看书的时候打开的勿扰模式,傅旬后来又给他发了消息。 fx.:乔知方,南京下雨了 fx.:[wechat1098567].jpg fx.:猜猜这是哪里 傅旬发了照片,他不方便泄露自己的造型,所以没有拍自己,只是拍了一张屋子里面的照片: 蝙蝠寿字纹花窗、镂花屏风、刻龙纹的厚重木桌、有着双鱼门扇的木柜,紫砂盆里的罗汉松盆栽,青花瓷碗里的水仙,缎面扶手椅。 乔知方看了一会儿照片,认不出来这是哪里。 fx.:里面有一股湿木头味儿 fx.:所以我很想你 乔知方不知道为什么傅旬会因为湿木头想起来自己,因为他姓乔——厥草惟夭,厥木惟乔,木头和乔有关系,所以傅旬在这两句话之间用了“所以”? 他回了傅旬几句话,傅旬正好在看手机,说等一下还要换一套造型,继续拍。 傅旬在瞻园的逐月楼,刚刚和南京白局的非遗传承人一起拍完了一组照片。 乔知方问傅旬冷不冷,傅旬问他家里好不好。 八万睡醒了,从小毯子跳下来,往乔知方的怀里钻。乔知方回复傅旬说,八万不是很舒服,他在想傅旬。 傅旬发了一只忧伤的小猴,说:南京真冷,没有暖气。 乔知方看到小猴笑了一下。甚至不是小狗,而是小猴,忧伤地抱着柱子,委委屈屈地把头放在柱子上面。 在这次聊天里,傅旬说的“里面有一股湿木头味儿,所以我很想你”,被其他对话带了过去,乔知方没并有细想。 没有细想,不代表乔知方忘了。 过了几个星期,文化访谈节目《表演者手记》推出了林壑导演系列,更新了一集对导演和傅旬的访谈,乔知方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傅旬到底在说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傅旬在除夕提起来了《年节》,以及湿木头的意思。记忆不是当下的事情,而是与时间的间隔有关的事情。 傅旬是在年前去参加的访谈,所以他在除夕的时候和乔知方提到了《年节》。他用一些记忆留住乔知方,而乔知方在无意间进行了遗忘。 林壑是《年节》的导演,拍了自己的“江南”系列电影的第三部,傅旬在里面客串了一个角色。主持人提起了导演的最新电影,问导演和傅旬对彼此的最初印象。 林壑导演说,他觉得傅旬会拿奖。 傅旬眼里带着一点笑意,有点惊讶地说:“是吗?我最开始和林导合作,开拍之后,刚拍了两天,我就感觉我这辈子好像当不了演员了。”他和开玩笑一样吐槽说:“林导特别会折磨人。” 恰到好处的笑意,是傅旬一贯面对镜头的神情,他总是会伪装出真诚开朗或脾气很好的样子。 主持人说:“所以后来拍《一川风月》,就只是客串了。” 傅旬笑了笑,说:“对,我就只敢客串了。” 主持人和傅旬一起笑了一下,把话题抛给了导演。 有主持人和傅旬调节气氛,导演可以是沉静而严肃的,他不太爱笑,说:“那傅旬你可误会我了。” 他对主持人解释:“我觉得傅旬是很有天赋的,所以我当时是对他要求很严的,我和他说,傅旬,你要是能考99分,我就不允许你考98分。傅旬的演技很不错,而且他有很多技巧,你要他悲伤,他可以很快哭,而且哭得很好看——但我不需要这个,我不要技巧,我想看他的感情。他要‘创作’,要表达人物,不是‘应试’。很多演员都是这样的嘛,高兴就是哈哈笑,伤心就是哭,不要这样的,我是不要这样的。” 电影是导演的艺术,导演是这场创作的灵魂。主持人问导演,在片场有什么让他印象很深的事情吗,尤其是和傅旬有关的。 导演说:“我们拍电影的时候,文宇导演的外甥也在,我们都知道嘛,文宇导演在美国,所以我在纽约读大学的时候,就认识文宇导演了,文宇姐很照顾我。其实傅旬也是我从文宇姐那里知道的。文宇姐的外甥,我也很早就见过,很有涵养的一个小孩,我们拍《年节》,他在剧组打板,任劳任怨打板。傅旬和他关系很好。” 傅旬在旁边听着导演说话,像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导演说:“我这个人说话直,我说傅旬有时候演戏不动脑子,其实我不是骂他,我是想激他。《年节》里边,傅旬演的翰如,是家里的长子,他有两个弟弟,最小的弟弟是傻子,但家里的老二不是傻子,我和傅旬说,你那个脑子正常的弟弟,对你的情感是很微妙的,傅旬一开始不太理解。 “因为傅旬也是,可能家里只有他一个小孩嘛,大家都爱他,他可能不了解这种感觉,我就想了一个办法:我每天在片场对文宇导演的外甥是很好的,我们两个一起聊《长夜漫漫路迢迢》,聊很多戏剧,我就不怎么和傅旬说话,我故意的。文宇导演的外甥后来就开始回避我,但我还是找他。傅旬在旁边站着,我有一天就走过去问傅旬:你现在看着你哥——也是文宇导演的外甥,有什么感觉吗? “傅旬说的话,我今天都忘不了,他真的是很敏锐的,很敏感的。他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尖刻得像针一样,针尖也刺到他自己,他说的话我今天都记得,他说导演你好像是想让我知道,爱不是一种无瑕的东西,它可以是伤害性的。他说:‘我爱我身边的人和我嫉妒他,可以并存。’ “人是很难这么坦诚的,何况是一种负面的——对亲密关系里负面的坦诚,我一下子就觉得心酸了,我说:‘傅旬,你这次是真的知道了翰如了。’我心很硬,我又心软,觉得我可能伤害了他,但我得到了他的感情。他说:翰如有时候是很难堪的,就和如果我藏不住,让文宇导演的外甥知道了我嫉妒他一样,他是不知道怎么办的,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但是这个环境就压在了他的身上。 “《年节》这个电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我们这么强调,往往是因为在一种父系社会里,父很多时候是不慈的,弟是不恭的,而母亲、女性是被抹去的。翰如的处境就是这样被夹在了中间。要知道,家里送翰如出国的钱,是卖了最小的弟弟的地的,他很愧疚。同时,他的另一个弟弟不是不爱他,但又忍不住嫉妒他、恨他,他感受到一道若有若无的恶意了,他在家里是不太自在的。傅旬他知道这种感觉了,他动了脑子,所以,最后,傅旬把翰如诠释得很好。翰如是我和他一起完成的一个角色,是动了脑子、真的费了心,完成的角色。” 主持人和导演、傅旬谈论了艺术和人性的话题,导演说创作就像迎风执炬,可能最先烫伤的就是创作者。 傅旬是一个很尊重导演和主持人的聆听者,认真地听他们两个交流。 导演说着说着,提起来了一件很小的,但外人不会知道的事情,又把傅旬放回了中心,他朝主持人用手掌指了一下傅旬,像重新介绍傅旬一样,说: “这个事大家肯定都不知道,有一天傅旬突然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我一看他去英国了,照片是在ucl外面拍的,他就说了一句话,他和我说:‘林导,翰如当年就是来这里留学的。’唉,我收到消息,一下子就老泪纵横了,我那次也没有多说,但我明白,一个故事在我们心里都烙了印了。真的是像烫伤一样,烙印。 第35章 “所以,傅旬是特别难得的演员,你会知道,他用心了,这也是为什么我最开始说,傅旬一定是会拿奖的演员,奖杯是留给他这样的人的。” 林壑导演是一个爱折腾演员的导演,但心里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对傅旬很严苛,只是因为他的要求高。傅旬最后的表现是让他满意的,所以他在肯定傅旬的时候,给了傅旬很真挚的夸奖。 傅旬对林壑导演表达了谢意,合作的痛苦是真的,真心地感谢也是真的。 主持人的节奏掌控得很好,导演回答了一部分问题,后面他开始问傅旬一些事情,希望引出来傅旬更深入的回答。 他问了傅旬一个问题,如果用一样东西来形容《年节》,他会选择什么。 傅旬说:“湿木头的味道吧。” 主持人说:“发霉味儿。” “对,木头发霉味儿。”傅旬说:“观众看电影,是没有嗅觉体验的,但其实我在片场,很直接的感受就是,总有一股很淡的湿木头味儿。《年节》在写一个很压抑的家族,我们当时为了省时间,就住在取景的村子里,在呈坎,呈坎还不太知名,我们住的酒店是翻新的旧建筑,保留了很多木头构件,所以我在戏里闻到的是霉味,下戏了也还是能闻到。” 傅旬不是在背稿,所以他说话的时候,和主持人、导演,都有眼神交流。 导演对傅旬说:“我没有听你说过这个,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他对主持人解释了一句:“其实在电影里观众也能看到,墙上总有霉痕,这算是把嗅觉的体验,转化成了视觉上的暗示。” 主持人说电影是一种光影的艺术。傅旬是一个可以给出长段回答的演员,所以主持人评论了几句后,又继续追问他:“为什么选这种味道呢,是因为它一直在吗?它是客观的、是唯有你才知道的,一种嗅觉体验,你觉得它比较私人?” 导演也看着傅旬。 “嗯……不只是这样。”傅旬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因为,我觉得……电影里的故事像发霉了一样,其实很压抑,死亡、性、出生的血腥味,都是发生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的,有一股霉味儿。出了戏,我好像还是没离开这个故事——总是抓不住的动荡的人物、严苛的林导、压力,我的爱恨也都是在湿木头味儿里发生的。文宇导演的外甥陪我聊天,我说:哥,霉味像是各种情绪的实体化,我们都被这个故事的情绪附身了。” 霉味是各种情绪的实体化,这是一场情绪的附身。 导演听着傅旬的回答,很欣慰地笑了一下,他对主持人说了话,但是说的内容和自己无关,还是在谈论傅旬:“所以我说,傅旬是很敏感的,他是最适合做演员的,他很吸引人——你看着傅旬现在坐着,我们都光鲜亮丽的,但是他最吸引你的,至少最吸引我的,其实不是这个,而是他压抑在心底的那些有重量的东西、是他轻易不给你展露的东西。” 傅旬说:“谢谢林导,话都表达过了,我也不多说了。其实是因为您是特别有耐心的导演,一直赤诚地创作,所以我们会被您打动。”他接了话,把话题转到了林壑导演的新电影上。 主持人接过话题,把讨论带到了导演的新作《一川风月》。 屏幕里的谈话,已经无关《年节》了,但屏幕外面的乔知方,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乔知方看着屏幕里的傅旬,想起来了呈坎的木结构建筑,墙上的水痕、霉痕。到处都是木头,室内光线昏暗,空间狭窄,像是一个钉起来的木头匣子—— 或者说,木头棺材。压抑的故事,压抑的片场氛围。 带给傅旬最初的荣誉的《年节》——傅旬说这个故事里的死亡、性、出生的血腥味,都发生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的,有一股霉味儿。而戏外的抑郁、压力、痛苦、幽微的嫉妒、性,以及爱、依恋,外部的争吵、暴力,和更私密的那些为人察觉的或难以察觉的感情,也都发生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的,总有着一股霉味儿,几乎渗透进了骨头缝里。 他在湿木头的气味里,想起来乔知方—— 陪在自己身边的乔知方。 爱是共产主义,爱是崩溃前的情欲,爱是正面的温和的,爱是负面的、痛苦的、晦涩的、复杂的、嫉妒的—— 爱是不能抽离另一方而存在的。 乔知方觉得林壑导演说的很对,傅旬那些最吸引人的东西,其实并不在他的外表里,而在他的气质里。他的心底压抑着如此细腻晦暗的情绪,这些东西聚集于一个核心中,越陷越深、越陷越深,就像重力法则一样,牵着乔知方,让他始终无法离去。 作者有话说: * love is the communism in an age of capitalism 大概的意思是:爱是一种对抗资本主义逻辑的伦理实践,它是稀缺的、共享的、非功利的“共同财富”。 乌尔里希·贝克的这本书是有中译本的,译名为《爱的失序:现代社会的亲密关系》或《爱情的正常性混乱:一场浪漫的社会谋反》(苏峰山、魏书娥、陈雅馨翻译) 爱情是“一种典型的反抗行为”——似乎这正是现代爱情所承诺的,在一个充斥着实用主义与权宜的谎言的世界里,仍能保有做真实自我的机会。爱情是人们对自我的探寻,是渴望真正地接触到我与你的冲动:共享身体、共享思维、彼此坦诚相见、忏悔并获得宽恕,以及理解、肯定并支持过往和当下。(p277) * 阿兰·巴迪欧,即使前文提到的《爱的多重奏》的作者。 在巴迪欧的观点里,爱情不应当被简化为“浪漫的邂逅”,即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然后迎来结局——分开、死亡,或者结婚。真正的爱是持续多年的相濡以沫,是快乐与痛苦交织的共同生活,是彼此改变对方、适应对方的艰难磨合。浪漫的相遇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却在后面。即,爱不是一个简单的感觉或契约,而是一个 “事件”——一个突如其来、打破日常生活常规的相遇,从这个事件开始,爱是一个需要双方持续 “忠诚” 和 “实践” 的 “真理程序”。 *《洛丽塔》纳博科夫著,主万翻译。随后,亨伯特·亨伯特开枪杀死了奎尔蒂。 ———— 可能我们所处的当下,是一个不缺乏娱乐方式于是相对缺少亲密关系的时代,很多时候,接触“人”、去深入了解对方,是有被伤害的风险的。对乔知方这样的人来说,他给出“爱”的决定的时候,一定是决定进入一段亲密关系,做好了和对方同担风险甚至分有痛苦的准备的,而不是游戏性的消遣。 文章的立意就在这章,爱是最小剂量的共产主义,是共产主义式的,嗯…… 但是平台不许这样写,那就放在作话里。 第24章 规训与惩罚 春节期间,热搜被央视和各地春晚、春节档电影的词条轮番轰炸,可能是喜浩文化不想多花钱冲热度,也可能是傅旬和公司谈过了一些事情,在傅旬从南京回北京之前,乔知方一直没再看到他的负面消息。 傅旬发消息和乔知方说,y哥替他去丁家桥那边买了牛肉锅贴,锅贴凉了,没刚出锅的好吃—— 傅旬是去南京工作的,时间有限,并且一群私生一直盯着他,他不方便在南京随意走动,所以就没有出去逛街。 他说y哥还去菜市场替他买了两把芦蒿,等他回北京,可以炒芦蒿吃。 乔知方问谁炒。 傅旬回了一句“乔知方炒[耶]”。 八万打完疫苗之后蔫了一天,到了第二天,恢复了精神,在家里咬乔知方的数据线玩。乔知方发着发着消息,抬眼一看,发现了在干坏事的八万,捉住了它,教育它说:“不可以。” 等他撒了手,八万朝他露出来肚皮,他摸了一会儿小猫。一边摸一边想,傅旬订的是下午的机票。 那今天晚上炒芦蒿吗? 乔知方明天已经有约了,他和留在高校工作的师兄师姐约好了一起吃饭,所以,明天不能炒芦蒿。傅旬回来就要忙商务直播的事情了,估计也不怎么在家。 他发消息问傅旬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傅旬回了他一张仓鼠吃饭的动图,说:“回!” 乔知方回了傅旬一张猫拍仓鼠的图,问他还吃什么。 傅旬点了菜,说自己打算去机场了,估计晚上八点就能到家。 乔知方回了一句:欢迎回来。 fx.:[wechat1098593].jpg 傅旬发过来了一张照片,他把保鲜膜裹着的芦蒿放到他大几万块的ysl黑皮手提包里了——看吧,乔老师,随身携带,打飞的直送。 傅旬出门不太爱带包,他自己也不爱买包,他的一些奢牌箱包,是品牌方送来的pr礼盒,他会携带几次,只是带着,也不装什么东西,做一些软性推广。 fx.:乐乐姐看见芦蒿了,我说我给你带的,乐乐姐和我说这叫美芹之献 fx.:[王子礼鞠躬].gif 第36章 小智:傅老师,你这个好像叫知方之炒 fx.:。。。。。。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你回那么快干嘛 fx.:你不回我就怎么了 fx.:乔知方 fx.:乐乐姐一直在旁边笑 fx.:[叉腰皱眉卡通狗].jpg 小智:乐姐之笑 fx.:。 乔知方逗了傅旬两句,和他说八万今天没什么事了,看着挺精神的。他知道傅旬要去机场了,两个人说了晚上见,没有再多聊。 剩下的可以晚上再说。 八万耳朵上有好几根聪明毛,它把傅旬给它买的小老鼠玩具都玩到了沙发底下,跑过来朝着乔知方叫,让他帮自己去找小老鼠。 乔知方把几只蓝的、黄的小老鼠,都给它找了出来,又顺手把自己的数据线收了起来,然后拿起了平板和电容笔,打算继续在客厅看书—— 这两天找回了对文字的熟悉感,等整理整理,再过几天就可以恢复学习状态了。 学习,进步。乔知方突然想来前辈学人钱钟书的几句话,他忘了是出自哪本书的前言了,只有短短的几句:行逆水之舟,徒自苦尔。 徒自苦尔。 乔知方在心里念了无数遍,毕业吧毕业吧毕业吧毕业吧。读了几年博,他的心态已经从博一的发奋图强,变成了希望学术会议间隙都能有茶歇餐点和果盘—— 什么,参加学术会议?学术是什么,会议又是什么?知识已经从他的大脑里流走了,他只是来吃果盘的。 其实,有些学术会议确实很无聊,除了发言的人和主持人,大部分人都不会认真听学术报告。比起来学习的场合,这更像是学术圈的社交场合: 你我打一个照面,你好你好,你是xxx,我是xxx,我们都是这个方向的研究者,我在哪里留过学、发过什么论文、有什么title、有什么样的导师,你呢? 学术。 学术? 乔知方深深呼吸了几次,调整好心态,劝自己开始看书。刚开始看书,并不容易看进去,但是看上几页,他也就不再那么烦躁了。 不论学术做的怎么样,对在读的文科博士而言,每天看几页书,或许有益于心理健康。因为,这意味着,不管怎么样,你还在努力,你还在往前走,或者往前爬。有知识进账总是比纯躺平好的。 等乔知方看完一个章节之后,时间已经到晚上七点了。 天色完全黑了,他先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身体,关了客厅的落地灯,打开了主灯,然后给八万加了一点猫粮,又换了纯净水。 从南京飞到北京,航程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傅旬人在天上飞,比他本人先出现的,是他的实时上升热点。 乔知方也没有想到,自己今天会在热搜的下面看到傅旬的名字,他本来是想看各地文旅局的旅游切片的。 傅旬打手机。 广场上有几个短视频,乔知方看了几条,大概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傅旬去禄口机场,依旧是走的vip通道,大部分粉丝只能在贵宾楼外面远远看他一眼。 他穿了黑色牛仔裤和一件fear of god的浅灰色连帽衫,背着公务包,看着很日常,明显是不想在机场出图营业的。 下了车之后,他像是没看到粉丝在远处等自己,直接走进了贵宾楼,显得很冷漠。 进了贵宾楼,有几个“粉丝”也在。 不知道为什么,傅旬的助理没跟着他。剪辑拉着行李箱腾不出手,执行经纪是女生,走在一行人最后。机场的工作人员和贴保护着傅旬,贴保让粉丝不要拍了、不要开闪光灯近距离闪艺人的眼睛。 粉丝依旧在拍,贴保说了重话,推了一个男代拍一把,但对着女生不太敢动手。 乐乐姐是傅旬的商务经纪人,傅旬有商务活动的时候,她都会陪着他,她的身高不低,也挡在了傅旬旁边。 有人叫了傅旬几声,傅旬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大步往前走,连眼皮都没有抬。 其中一个人倒着走拍傅旬,不小心撞到了乐乐姐,贴保下意识地去扶乐乐姐。 在某一个视频里,镜头忽然贴近了傅旬,几乎碰到了他的外套。 随后镜头就翻转着黑了—— 傅旬一把把伸过来的手机拍开了,冷声说:“别碰我”。 没被打手机的几个人,站在一边,拍到了傅旬的脸和他打手机的全过程。贴保伸手扶乐乐姐的时候,空出来了位置。傅旬戴着口罩,情绪明显不高,有一个人趁贴保动了,突然靠近了他,把手机贴到了他的身上,趁机摸了他一把,他皱了一下眉,整个人冷得吓人,下一秒就抬手把碰到自己的手机打得飞出去了。 有一个拿着手机的一直在远处拍的人说了一声“卧槽”。 乐乐姐立刻拦住了傅旬,机场的工作人员在这个时候也把傅旬护住了。 贴保喊:“不许拍了!不许拍了!你们不知道什么是尊重人是吗?” 一个留着长美甲、戴着口罩帽子的女生,朝贴保和傅旬的方向竖中指,回喊了一句:“你们打我手机尊重我了吗?” 视频的评论区聚集了一群人,傅尔摩斯还没有集体下场。有一撮人看起来和博主认识,在评论区发女生的中指照,骂傅旬“超雄下头男”—— “忘本逼不进组微博装死还不跪谢fo姐送来的大流量”,“成天高高在上真把自己当个大人物了,你对国家有什么贡献吗[微笑]”,“粉丝在机场冒着寒风等你几个小时你活该被骂,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评论区有辱骂发卖傅旬的傅旬关注者,有说拍视频的都是私生代拍、活该被打手机的傅旬散粉,有号召进来的人点点举报的数据粉,有说博主的身份证马上要疯狂长出血肉的路人…… 有一部分卖fo的人在评论区和转发区引流,卖自己拍的照片和视频:傅旬执法打手机,冷脸下指令超绝dom感,45s30r扫码进群直转直发。 评论区乌烟瘴气,乔知方没有细看,也不想细看。一个公众人物,在得到巨量而喧哗的爱的同时,也必然会承担一部分难以消解的戾气和恶意。 乔知方和傅旬不一样,乔知方只想做观众,没有想过进娱乐圈,他不喜欢暴露在公众视野里。他觉得做一个公众人物,有时候就像进入了一个全景监狱,他是囚徒,看不到看守者,但能时刻感到自己正在被监视。 资本的泡沫起伏,梦是美好的,但也是满含脆弱和危险的。 傅旬是个不自恋的演员,他在采访的时候说过,他一直不觉得,有一些电影角色是非他不可的,其实在娱乐圈里,没有谁不可替代。 一些电影或者电视剧,傅旬不演,照样会有别人来演,这里从来不缺人。经纪公司可以雪藏演员,对公司来说,资源给谁都是给,反正钱一直可以挣,只是对演员来说,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在娱乐圈,演员的成功不一定是因为努力,而是因为资源,谁都不要高看自己—— 你其实是可以被补货的商品。 乔知方切到微信,给傅旬发了一条消息。 小智:傅阳阳,下飞机了吗? 小智:[摸摸].gif 动图里一只线条小猫在摸另一个线条小猫头顶。 乔知方甚至不必是傅旬的熟人,只要看了视频的人,都会觉得傅旬的心情不好,甚至因此怀疑他是不是本来就傲慢易怒。但乔知方认识傅旬,所以他知道傅旬平时不这样,他是真的被惹到了—— 傅旬在大部分情况下,不愿意当着公众的面甩脸色,不愿意对着粉丝露出来太多私人的情绪。 其实粉丝和明星的每一次见面,都是明码标价的。演唱会、音乐会要买门票,电影需要电影票,商务站台的内场有消费额。 追星在绝大部分时刻是“单向奔赴”,而不是双向奔赴。你我本无缘,全靠你花钱,就算花了钱,其实也没缘。 粉丝的爱很伟大,每一个粉丝都在追逐傅旬,但傅旬不可能爱某一个具体的粉丝,他会感谢的,只是“粉丝”这个群体。 并且,傅旬自己会觉得,粉丝追逐的,其实也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带着热度加成、角色滤镜,填充着大量幻想的存在。 所以,他在很多时候,是在贩卖幻想。对着镜头、在公开场合,他愿意配合着扮演带着商品属性的“傅旬”—— 他尊重粉丝,或者说消费者,这种尊重带着很深的隔膜感。他不喜欢让粉丝参与自己更真实的生活,也不愿意向粉丝表露很多私人化的情绪。 傅旬意识到自己本身有时候是一个商品,这是一种敬业。拍傅旬和卖视频的人好像也在这样做,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事情会显得格外赤裸,于是也格外残忍。他们直接把傅旬物化为了一个可以占有和交易的符号,他们丝毫不尊重傅旬本人的情绪,傅旬的不悦,在他们的逻辑里,不是一个“人”的正常情感反应,而是一种令人激动的“产品”卖点。 第37章 傅旬根本不敢坐高铁,他也一直不愿意让粉丝到机场接机送机,粉丝一多,容易影响公共秩序。 他不愿意,但是有时候遇到了来看他的粉丝,还是会象征性地打个招呼,安慰或者劝粉丝一两句话,“辛苦了,下次不要来了,真的很辛苦,好好爱自己”,“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乔知方觉得,傅旬在到机场之前,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否则他的心情不会那么差劲,直接冷了脸。 在傅旬的航班到达北京之前,随着私生代拍视频的买卖,有更多视频流了出来,傅旬的大粉开始帮傅旬洗广场。什么打手机,那是被骚扰得没办法了,才执法私生而已: 傅旬的商务车在去机场的路上,被私生跟车追车,发生了碰撞。司机立刻报了警,傅旬的助理和贴保下车去和私生交涉。 最后傅旬一行人急匆匆去了机场,助理没有和他们一起走,留在南京处理追车报警、赔手机等等事情去了。私生没有成年,报警对他们没有用,但追车的司机是成年人,他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过了没有多久,营销号开始搬运视频,傅旬打手机的实时热点挂到了热搜的后几位。 傅旬下了飞机,乔知方收到了他的消息,他发来的字数不多,但情绪传达得很到位—— fx.:哥 fx.:[叹气小狗].jpg fx.:我有点事,你先吃饭吧,不要等我了 乔知方不着急吃饭,他本来也还没开火。他回了傅旬消息,想让傅旬放松点。 小智:等着你的美芹之献呢 fx.:[流泪多栋].jpg 【你拍了拍fx.,掉出来一块钱。】 小智:上次拍拍,不是还有五个亿吗? fx.:[流泪多栋].jpg fx.:乔知方,我想回家 小智:我和八万都等着你回家 fx.:妈咪 小智:。。。。。。 作者有话说: 整理了一下傅乔的时间线,不需要的读者可以跳过作话~ . . 傅旬并不是一出道就红了的,根据他的和乔知方的回忆,可以整理出来他的大致经历: 十六七岁,拍文宇导演的电影,演不太重要的配角,在片场和乔知方亲近起来。因为两个人是高中校友,回学校也经常见面。后续乔知方给了傅旬很多帮助,比如让傅旬认识了后来他的经纪人杨姐、商务经纪人乐乐姐,比如陪同艺考。 傅旬刚成年就和乔知方在一起了,他自己说的:我十八岁就跟了你你得负责(强词夺理中)。后来他就字面意思上登堂入室,搬到乔知方苏州街的房子住了,北电要出晨功,乔知方早上起来给他做饭。他排话剧,进行期末汇演,乔知方都看过。 本科有一个阶段,傅旬在和前经纪公司解约,处在相对焦虑的状态里,乔知方回忆过这件事:“傅旬是解过一次约的,……在法院判决出来之前,傅旬也被压了整整一年的影视和商务。” 和前司解约之后,签约喜浩,正式开始演员之路,在21岁拿到了《年节》剧本。林导不是很好说话的人,所以乔知方陪组了,傅旬凭借这部电影第一次提知名奖项,获得了一个很高的起点。这是他事业的小转折点,他开始被更多业内注意到。 本科期间也有拍摄其他的作品,这个阶段主要在拍成本不算高的文艺片。和表演系同学相比,别人还在上学、期末考试、在剧组跑龙套,他都签了经纪公司拿过大奖提名了,已经和绝大部分同学不在一个level。也是因为在上学,认识了摄影系的同学晓枫等人,组成了最初版的工作小团队,乐乐姐开始带傅旬的商务。 本科毕业,摆脱学生身份,开始连轴进组。拍的作品不少,比如《江布拉克的海》,比较重要的是拍了商业片《破局者》,《破局者》是傅旬流量破圈的开始,也是傅旬和乔知方的分手作。分手之后,出名、爆红,被扒了一遍又一遍,傅旬独立面对了很多事情,成熟了很多,随着事业走上正轨,没有以前那么爱内耗了。 乔知方18岁-22岁在读本科(和傅旬差一届,所以他可以陪傅旬参加艺考、高考),22岁-25岁在读研(在这个阶段,傅旬毕业了),25岁到今年在读博。 爱是最小剂量的共产主义,“共产”不是抽象的,乔知方确实把能分给傅旬的都给了,物质帮助、人脉和资源,时间、精力。也是因为很小就认识了乔知方,傅旬对着很多人展示出来的是独立旬子,对着乔知方就是“离开了你谁还把我当小孩”,他很喜欢和乔知方一起玩,乔知方也很注意他的情绪,两个人how pay。其实把傅旬养的很好,也真的很有成就感吧,乔老师~(hhhh我看乔知方养傅旬养的挺开心的)。 第25章 洋鸟消夏录 傅旬在到达北京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负面情绪了。为了几个“跟踪者”——他不愿意称呼某群人为私生,私生遮盖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值得生那么多气。 对他们最好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骂他们一句,反而把他们骂爽了。他都怕自己如果推开他们,会被他们加个暧昧bgm发抖音:那天旬哥和我互相触摸。 傅旬也不能决定自己有什么样的粉丝,文娱政策收紧,一部分没星可追的人到处跑,这两年没有爆出来新的流量男星,他被其中的一部分人暂时性地粉上了—— 他是演员不是爱豆,没有那么多营业的义务。当他又开始没什么动静的时候,这群人跑路的跑路,不跑路的变成了辱追。算了,辱追就辱追吧,辱辱更健康。 傅旬的南京行程定的很早,私生和代拍买下了他乘坐的航班的公务舱座位,想要近距离拍他。 在路上被拍,在机场已经走v和大众隔离开了但被拍,在飞机上还被拍—— 别再拍了。 傅旬走独立的廊桥口下了飞机,打算到贵宾楼歇一会儿,他不准备去见在贵宾楼外等自己的粉丝。不打招呼,并明确反对接机,这才是真的在保护粉丝和他自己。 他没有精神分裂症,做不到在南京生了气,到了北京为了弥补过错,就笑眯眯主动往上贴。倒贴,一辈子做不到。 不该发火,但是发了,后续要做的是反思这件事,然后坚持自己的态度。他不去看粉丝,粉丝最多骂他傲慢,但他要是去看了,粉丝觉得可以按闹分配,那他可就再也别想在机场好过了。 他需要让粉丝知道,被人一直跟着,他不舒服,粉圈应该严厉地拒绝某些行为。 机舱里有私生在拍傅旬,傅旬在落地前后,一直没看手机,怕私生拍他手机屏。 乐乐姐看了热搜,一刷小红书,大数据给她推送了一堆傅旬的机场fo。乐乐姐和傅旬说了这件事,提醒他注意,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傅旬说自己其实没什么事,然后谢了乐乐姐几句——谢谢乐乐姐一直照顾自己。 傅旬已经不是二十岁出头、没什么阅历的小孩了。爆红的时候,阵仗再大的黑热搜也都经历过了,现在面对的,都是小问题。 等坐到了休息室,周围没有了外人,他终于打开了自己的手机。乔知方发了微信,他发现乔知方在担心自己。 乔知方、乔知方。他在心里叫了几遍乔知方的名字。 粉丝总拿《洛丽塔》的第一段来编排正主,傅旬觉得其实乔知方的名字更适合换头到《洛丽塔》里,洛丽塔是三个字,乔知方也是三个字—— 乔——知——方;舌尖要轻轻移动三次,到第三次牙齿轻轻贴在下唇上:乔——知——方。 他故意逗乔知方,给乔知方发了几张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乔知方回了几条消息,他看得笑了一下。 好想回家呀。 傅旬的名字在热搜末尾挂着,工作室的执行经纪暂时负责着宣发和公关工作,问傅旬要不要处理热搜,比如联系公关团队,买几个营销号带风向澄清一下事情的全貌。 傅旬很想说:“没钱。”喜浩找他要六千万,他可没钱。 傅旬之前和公司走的是混合的分账模式,他的收入先打进和公司的共同账户,交税之后,优先从账户里划走他的工作室运营成本,然后再和公司按三七分净利润分账,他三公司七。 后来傅旬不和喜浩续约了,喜浩想用分账问题逼他让步,也顺便压他的工作室的运营,一口咬定工作室对“运营成本”“净利润”的界定存在问题,喜浩不让傅旬的工作室动共同账户里的钱了,并且打算提起诉讼—— 如果提起诉讼,喜浩随时可能走诉前财产保全,申请冻结他的资产。 现在,工作室的钱是傅旬自己在出,工作人员的五险一金,也全是他拿自己的钱出着的。 傅旬和执行经纪说,要不冷处理吧。他的热度,更多是建立在作品和路人盘上的,抵御舆论风险的能力比很多流量明星强。 他不是在故意打手机,他是被人碰到了身体才抬的手。 第38章 如果喜浩不往负面热搜里砸钱,傅旬被骂归被骂,不过估计过一晚上,热度也就掉下去了。喜浩不砸钱,他也不想砸—— 接商务、拍电影,最后挣回来的钱,都被公司、公关团队和营销号挣走了,何苦呢。 那么多钱,都能买好几吨芦蒿了。 乐乐姐看傅旬没皱着眉,但是心情不算好,问他要不要喝点热水。 傅旬说:“谢谢姐,不了。” 乐乐姐说:“心里不舒服?” “也不算,就是有点累。” “二月忙完,给自己放个假。不会一直累的。” “不会的,熬过去就好了。” 傅旬和乐乐姐都没有吃飞机餐,也没有在休息室吃东西,乐乐姐问他:“晚上怎么吃?” 傅旬说:“回去吃吧。” “回去都几点了,太晚了吧。” “知方在我家呢。” “呀?”乐乐姐问:“我以为你是这几天要去找知方呢。” 傅旬是通过文宇导演认识的乐乐姐。文宇导演不怎么爱拍商业片,但是她有钱——她会给高奢品牌拍广告。乐乐姐手里的一些高奢资源,就和文宇导演的介绍有关系,所以乐乐姐是很熟悉文宇导演和她的外甥的。 傅旬说:“乐乐姐,改天我叫上杨姐,我们一起吃一顿饭吧,我请客。” 乐乐姐说:“别呀,我好久没见大杨了,我请,你别和我客气,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乐乐姐,感觉最近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没有的事情,我和你一起工作,其实特别省心。我又不是就带你一个,其他人迟到个半小时、一小时都算短的,我没见你迟到过。你也不为难人,有要求的话,会直接说,不会让我、小y他们当太监传话,折腾着品牌方改来改去、让品牌方猜心思。谁没个高峰、没个低谷呢,我这里资源不好的时候,你不是也等着我呢吗。” 傅旬笑了笑,说:“乐乐姐,当你的小孩是不是特别幸福?有这么一个会夸孩子的妈妈。” 乐乐姐也笑了笑,眼神温柔:“你们都是小孩,我看小y、宣子、一玫,也一样,都是小孩。” “唉,乐乐姐,你说知方呢?我怎么总不觉得他像小孩。” “不像吗?你们两个一起玩的时候,谁看着都不大,和小学生似的。” 傅旬不信,问:“有吗?” “怎么没有,你和小智,你们两个人就互相对着干吧。你上大学的时候,是大一还是大二来着,我带着小略,咱们一起在埃克斯住了一周,啊呀,我忘了具体是哪一年了……我就记得,你和小智坐得近的,头发都拉丝了,结果你们两个嘴硬,说不熟——搞了半天是吵架了,我回了屋里,笑得不行。” 傅旬想了半天,埃克斯……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去塞尚故居的时候的事情。中午,傅旬出去遛弯,他不会说法语,在街上给乔知方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结果乔知方在电话那头玩俄罗斯方块,玩了十分钟,才出门来找他。 那个时候他已经在路口喝完一瓶汽水了。为什么不喝咖啡,因为他觉得苦——乔知方不来,他已经够苦的了。 店主的狗一直蹭着他找他玩,乔知方终于出现了。 太阳明晃晃的,地面反着光。 傅旬问乔知方怎么用了这么久才过来,乔知方坐到他对面,说:玩俄罗斯方块。 蠢狗刚才蹭了他,现在去蹭乔知方了。 一群外国人听不懂他们两个中国人在说什么。 傅旬说:乔知方,你就和手机过吧。 乔知方说:那我再玩一局。 傅旬气得起火冒烟,一下子没话说了。乔知方是谁,不熟,不认识。 乔知方摸着狗,觉得傅旬莫名其妙—— 傅旬那么大一个人了,就算多等十分钟,也不会丢了,但他的俄罗斯方块不能暂停只能退出,一退出这一局就算结束了。 蠢狗,傅旬怎么看店主的狗,怎么觉得不顺眼。 他憋着气和乔知方一起走回了住处,住处是乐乐姐找的,是她朋友推荐的房子。他和乔知方住在一个卧室里,里面有两张单人床。 木头窗户一关,屋子里黑得像晚上。 乔知方趴在自己的床上,不说话。傅旬走过去关窗户,关上窗户发现了乔知方的脸在发光—— 好你个乔知方,你真的和手机一起过了。 晚上乐乐姐让自己的女儿小略来叫他们两个吃饭,小略让傅旬叫上乔知方,傅旬不叫,自己出门了。小略只有六岁,迈着小腿蹭蹭蹭跑到傅旬前面下楼,发现乔知方没跟着,又回来拉乔知方的手。 到了室外的餐桌上,小略和妈妈说,傅旬哥哥不叫知方哥哥。 乔知方来得晚,坐到了傅旬旁边。 傅旬说:“和他不熟。” 乔知方看了他一眼,说:“对,不熟。” 小略做出左右为难的表情,看乐乐姐。乐乐姐抱着她,说:“男子汉,大豆腐。”小略说:“不对,妈妈,小郝姐姐和我说:男子汉,大屁股。” 小孩子说话,童言无忌,说完自己眯起眼睛哈哈笑,露出来细小洁白的牙齿,乐乐姐也笑了半天。 傅旬和乔知方继续装不熟,乐乐姐做了炖菜,一个本地做饭的婆婆做了布耶里斯海鲜汤,乔知方用法语和婆婆说了几句话,然后和傅旬说:你别喝了。 傅旬说:你管我。 乔知方说:那你喝完浑身长小红点,别在屋子里叫。 傅旬本来都打算喝汤了,手一拐,拿勺子的手伸了出去,给自己盛了一朵炸西葫芦花。小略也学着他,用勺子去舀西葫芦花。 乔知方说:“真厉害,我们傅哥,拿勺子吃菜。” 傅旬咬牙切齿地笑,说:“乔哥,一起吃。”拿勺子又给乔知方盛了一朵炸西葫芦花,还给他盛了一勺白芦笋放到他的盘子里。 小略嘎嘎乱笑,拍了拍手,说:“哥哥,我也要、我也要!” 傅旬就这样拿勺子吃完了一顿饭。 隔了七八年了,傅旬想起来了那枚勺子的形状,很普通的不锈钢勺子,勺柄是用做出了玳瑁纹理的硬塑料做的。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但那个时候用同款勺子吃饭的乐乐姐,依旧在他身边。 小略顺利地成为了中学生,乔知方在家里等他回去。 他说:“乐乐姐,我想回家了。” 乐乐姐说:“走,那咱们走,司机一直在等着呢。” 南法的天气和北京不同。 离开休息室之前,傅旬给乔知方发了一条消息,问他还玩不玩俄罗斯方块了。 作者有话说: * 洛丽塔是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也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丽——塔;舌尖得由上腭向下移动三次,到第三次再轻轻贴在牙齿上:洛——丽——塔。——《洛丽塔》,纳博科夫著,主万译 第26章 单身男子 傅旬在机场没有和任何粉丝打招呼,一部分去了线下的人脱粉回踩,说傅旬忘如本,不想要路人缘了。 旬丝在广场上控评:请尊重傅旬的私人生活。 说傅旬没有路人缘?傅旬还是太有路人缘了,线下追私的人吹多了西北风把脑子吹坏了,吹得都对傅旬的少年子婴、川一、keith chan、魏王世子、小齐,电影入围国际a类电影节,亚洲电影大奖最佳男配,国内三大奖最佳男主男配提名,没感觉了。 傅旬的电影起点是男配,翰如提金马奖,三番男主keith chan破圈,早早和同期生拉开了差距。随后悬疑剧角色小齐大爆,一番文艺片《普布》拿下塔林黑夜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单抗两亿票房,直接吊打同期生的千万票房,壁了绝大部分艺人,压实了他的电影生发展路线—— 傅旬的事业粉一路追过来,到《普布》扬眉吐气,爽到爆炸。事业粉更关注傅旬的实绩,没那么好奇傅旬的私下状态。 粉圈你打我我骂你,自己玩自己的。傅旬在情人节那天参加了商务直播,他的心情不错,看起来没受到粉圈的影响。 能受什么影响呢,傅旬这个人有时候冷漠得吓人—— 他觉得其实一部分人骂他骂得并没有错,每一个明星,在面对粉丝的时候,都不可能是和粉丝平等的。去机场等待见他一面的人,本身不是能给他资源的人,就算他辜负了那些期待,也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一些给他资源的制片人他都可以拒绝,为什么所有的期待他都要回应?他是个会累的人,他也有自己的生活。 他已经表达过很多次了,请给他一些空间。 在直播之前,傅旬的团队和主持人多次核对了流程,划掉了一些和私生活有关的敏感问题。但是,情人节直播,总还是要拿出一些私人话题来作为卖点的。 直播到一半,主持人问傅旬,他最近有什么时刻,感受到了“爱”吗? 傅旬微笑了一下,说:“有,当然有。” 第39章 粉丝在直播间发“男神”、“老公”、“爱你宝宝”,“[鸡腿][鸡腿][鸡腿][鸡腿]傅旬傅旬[鸡腿][鸡腿][鸡腿][鸡腿] [面条][面条][面条][面条]好好吃饭[面条][面条][面条][面条] [咖喱饭][咖喱饭][咖喱饭][咖喱饭]平平安安[咖喱饭][咖喱饭][咖喱饭][咖喱饭]”。 如果傅旬想安慰粉丝,他完全可以说粉丝给了他很多爱和底气——这是台本上工作人员给他提示的回答。 主持人问:“那可以分享给我们吗?” “可以的。”傅旬笑得有点宠溺,说:“我觉得,要是有人能穿着睡裤送你走很长一段路,那一定是很爱你的人。” 傅旬的团队不让主持人问隐私问题,但架不住傅旬自己说,傅旬说完,主持人一下子有点不敢接他的话。看直播的粉丝也觉得不太对劲,傅旬说得太具体了,直播的日期又是情人节。 傅旬疯了?直播间有六万多观众,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乐乐姐在镜头外坐着,和小y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傅旬到底想干什么。傅旬不是一个好拿捏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 小y看着傅旬,旬哥无疑是好看的,这次参加直播,造型清爽,整个人也显得游刃有余,并不紧绷—— 早在拍杂志之前,旬哥就很敬业地剪短了头发,这次做妆造,化妆师把他的把头发帘抓上去,给他做了三七侧背的发型。衣服是一身ysl的轻质羊毛白色西装,内搭丝质衬衣,没有系领带,来凸显性张力和随性感。 哥,但你好像太随性了一点,你好像……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小y不敢吱声。 直播间有一个名叫“傅旬唯一合法妻子”的用户,一口气发了十条评论:老公我爱你,别说我们两个的私事了,求求你。。。。。 主持人笑着打圆场,接话说:“啊,哈哈,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人,我们傅旬很在意她,对吧?” 傅旬又笑了一下,说:“对啊,我哥呀。” “我哥呀”几个字,堵死了粉丝脑补他有了女朋友的可能性,也断绝了主持人继续问他感情生活的企图。 呃……呃……呃……小y像石化了一样,继续看着前面的傅旬,不知道他在犯什么病。按照他的经验,旬哥应该确实是……没有……恋爱……的吧。 他也拿不准傅旬到底要说什么。但他感觉,自己今天好像要下不了班了。 傅旬继续说:“年前我回家,有一天要走的时候,我哥送了我一段路,冬天很冷,我平时也都是自己住,那天我忽然觉得,线上也好、现实世界也好,我都有被人在意着,有在被陪伴着。陪伴是一种让人觉得自己被爱着的感受,”他拿起来展示台上的香水,眼里依旧带着笑意,说:“所以,我向大家推荐这款夜色皮革香水,希望大家都能在香气的陪伴里感受到爱。” 说完他看向了主持人,朝主持人微微歪头示意。 傅旬把话题转到了带货上,主持人在笑,小y在场外捂住了额头。小y对傅旬没办法了——其实傅旬微笑的时候,他就应该反应过来了,旬哥那么一笑,肯定没憋好屁。兢兢业业的傅旬老师,专注卖货的傅旬老师。 旬丝说傅旬又冷又热又有病,小y理解所有旬丝。 其实旬丝说傅旬有病,不是在骂他,而是在表达,搞不懂他这个人。傅旬能和难搞的导演处好关系,情商肯定不会低,但他犯不犯病,和情商关系不是很大,单纯看他想不想演。 想演的时候,比如去三亚参加vogue盛典,海风巨大,所有明星一出场造型乱飞。 傅旬往海边走了没几步,头发就被吹乱了,到了定点位,发型全无。 海浪扑岸,但盛典还是要继续下去,主持人顶着风采访傅旬:我们傅旬今天的造型有什么巧思吗? 典礼全程现场直播,小y和妆造师在摄像头范围外着急,顶着鸡窝头的傅旬眉眼间笑意盈盈,气定神闲开玩笑说:我想给海鸟们一个家。开完了玩笑,认真介绍了自己的造型的设计思路。 那一段时间,傅旬刚宣了野生救援公益大使。在一片造型黑稿里,他自黑一波,喜提红稿—— 这是傅旬想演的时候,好像他会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小y看得叹为观止。但傅旬不想演的时候,冷脸也冷得足够直接,甚至毫不客气。 《最终生还》上映之后,一个男演员想贴着傅旬炒cp。电影路演,到倒数几场的时候,观众问他有什么爱好,他说:“看书吧,我记得旬哥就挺爱看书的。” 傅旬被cue,假装惊讶,往对方身边靠了过去,就在观众们以为他要卖腐的时候,他问对方:“看什么书?” 你看什么书,我看什么书? 对方一下子说不出来,支支吾吾,下不来台。 傅旬浅笑了一下,但眼里没有一点笑意,直接说:“我澄清一下,我们两个不太熟。但我相信,有机会的话,我和段老师会更熟悉的,对吧,段老师?” 对吧,段老师?我不炒男男rps,不扶贫,不熟,你别来沾边。 导演在旁边站着,只微微笑着,也不说话。 导演能说什么呢,其他人想贴着傅旬炒,傅旬看着有礼貌,但是能当场打来人的脸。傅旬是个能当着媒体的面不给喜欢小津安二郎的名导脸面的演员,怎么可能乖乖忍着,让人倒贴着炒呢。 小y提心吊胆地看着对面的傅旬。过了大半个小时,直播终于顺利地结束了,小y长长松了一口气。傅旬和现场的工作人员说了“辛苦”,由于是情人节,品牌方给他送了一大捧玫瑰花。 离开直播场地之前,乐乐姐和傅旬商量了一下,让小y把捧花拆开,拿出去送给粉丝了。 直播场地是工作场合,不算私人场合,天气很冷,粉丝在外面等了很久,只为了等傅旬下班见他一面。 傅旬也是会体谅一下粉丝的。 傅旬穿上大衣走了出去,粉丝在外面朝他举灯牌,尖叫了起来,一起喊:“旬哥天天开心!” 小y拿着红色的玫瑰花往前走,傅旬大概是在他身后做了什么动作,或许是挥手,或许是鞠躬了,粉丝群骚动了起来,小y看到离自己比较近的几个女生像是哭了,眼里很亮。 是冷还是激动,还是都有呢? 傅旬朝人群说:“谢谢大家,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粉丝们一起大喊:“旬哥新年快乐!!” 傅旬回话说:“新年快乐。” 小y隔着防护栏面对着人群,把花递给前排的粉丝,手上好像还留着玫瑰的香气。一个站姐在对着傅旬狂拍,抽不出手来领玫瑰,旁边的姑娘把一支玫瑰放到了她的包里,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 其实追星,有时候也是在爱同担。当然,也可能是在恨同担。 傅旬工作室不招粉丝,大部分明星的工作室都不招粉丝。小y替傅旬收了粉丝的信,往回走去找商务车,他觉得如果粉丝进了工作室,是会觉得很幻灭的—— 你的偶像,是一个比你干的活少,但工资比你高几百倍几千倍的同事,你是一个承受了无数辱骂和人身攻击的连轴转牛马。遇到傅旬这样的艺人,算运气好的,旬哥的人品没有问题,工作能力也强,最重要的是,如果工作里出了问题,他真的会担着,不会像王八一样,脖子一缩,把锅全甩给工作人员了。有些艺人对工作人员,那可真的是直接当下人用。 娱乐圈,光鲜亮丽又残忍无比,这是一个光环巨大的造梦机,勾心斗角、藏污纳垢,只适合远观,不适合进入其中。 小y看见傅旬在等自己,快步走了几步,和他一起上了商务车。旬哥还要回一趟酒店,换衣服卸妆。 上了车,他看乐乐姐也在,问傅旬:“旬哥,你要是有女朋友,就和我们说一下?我们做好准备。” 傅旬看向了他,说:“没有呀。” “没有?” “没有。” 傅旬说得很笃定,小y信了他的话。他给傅旬当了两年助理,确实没见过傅旬有恋爱对象,至少在工作场合,他从来没有察觉过。 不过,小y忘了一件事:傅旬是个很注重保护隐私的人。“演员”注定是一种要出卖私生活的职业,但工作有工作的边界,私生活也分可以说和不可以说的,就算傅旬恋爱了,他也不一定想让其他人知道—— 小y这些傅旬的同事,甚至不知道傅旬现在到底住在哪里。 傅旬到酒店卸了妆,换了一身自己的衣服,处理完剩下的工作,终于可以彻底下班了。下班,回家,完成了杂志拍摄和商务直播工作,中间也见过了律师,接下来一周,他都没有事情了。小y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他确实没女朋友—— 路上有一点堵,到小区之前,傅旬给乔知方发了消息。 没有女朋友,但有哥哥呀。 傅旬问乔知方要不要来自己家,来的话,一会儿他到他家楼下了,就给他打电话。 住得近真好。 第40章 司机把傅旬送到了小区门口,傅旬走到乔知方家楼下,把他叫了下来,说给他表演读心术。 乔知方也不嫌冷,和他一边往他家楼下走,一边聊天,问他:“不准怎么办?” 傅旬说:“不可能不准。” 两个人进了楼道,没坐电梯,从楼梯间往上走。小区的物业费收的高,楼梯间的灯很亮,楼梯修得宽,贴着米黄色的大理石砖。 傅旬从大衣的兜里拿出来便签条,让乔知方默默想一个动物,自己挡着便签纸,在第一张便签上画了一个箭头,叠起来给了乔知方,说自己读取完已经把答案写上了,让乔知方把答案说出来,乔知方很配合地说:“你家的猫”。 傅旬然后问乔知方:“想一个地点。” 他在便签上写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八万”,叠起来给了乔知方,让乔知方把想的地点说出来。 乔知方说:“南京。” 傅旬问:“想一个方向,上、下、左、右之类的。”他在便签纸上写上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南京”,然后叠起来递给乔知方。 乔知方说了答案:“下。” 傅旬说:“你说了八万、南京、下,对吧?” “对。” 傅旬要过来乔知方手里的叠起来的便签,拢在手里晃了晃,打开便签递,按顺序给他—— “八万”。 “南京”。 把最先画的箭头调成下箭头,递过去。 他问乔知方:“乔知方,你就说我的读心术算的准不准!” 乔知方看得直笑,说:“你先画的箭头。” 傅旬没想到乔知方反应这么快,问:“你怎么知道?” 乔知方继续笑,说:“我看你直播了,主持人和你玩的。” “乔知方,你不是说不看嘛!”傅旬“腾”一下子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自己的脸上涌——乔知方你不是说了不看嘛,在路上他发消息问乔知方晚上在干什么,乔知方还一本正经地说写课题申报书。 乔知方说:“骗小狗的。” “你这个人,”傅旬被乔知方气得歪起头笑了一下,他拉过来乔知方的手,乔知方以为他要拍自己,不想伸手。结果傅旬从衣服里拿出来了一朵剪短了的玫瑰,放到了乔知方手心里,说:“但这个没想到吧,乔老师,情人节快乐。” 他把“乔老师”叫得略微重了一些,带着点亲昵的抱怨。两个人和在楼梯间里玩,谁也不说上楼的事情了。 乔知方收了玫瑰,和傅旬说:“我给你变一个魔术吧。” 傅旬挑了一下眉,怎么变? 乔知方让他伸手,然后往他的手里放了一枚樱桃酒心巧克力,说:“情人节快乐,傅老师。” 第27章 微暗的火 酒心巧克力是什么味道的? 酒是什么味道的。 傅旬是一个会拍吻戏的演员,“会”的意思是,他不拒绝拍吻戏,他能够将吻戏拍得很好。 进门之后,傅旬一直在亲乔知方,亲着亲着一只手捧住了乔知方的脸,后来双手都抱住了乔知方的腰。乔知方捧着他的脸,他突然微微退开了,乔知方追着他的嘴唇吻了过去。 傅旬问:“乔知方,你肋骨没事了是吧?”声音有一点哑。 乔知方用左手的拇指揉了揉傅旬的耳垂,一边看他的眼睛,一边玩他的耳垂,凑过去说:“没事了呀。” 傅旬转头去亲乔知方的手指,放在乔知方腰上的手,一下子伸进了他的衣服里,凉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乔知方家和傅旬家离得很近,他出来的时候穿的不多,羊绒衫外面只套了一件黑色夹克。傅旬的手往下走,乔知方在接吻的时候摁住了他的后颈。 傅旬咬得乔知方的嘴唇发疼。 没有人理八万,八万喵喵地叫,傅旬把玄关的灯关了,室内瞬间黑了下来。欲望在猫叫声和黑暗里蔓延,傅旬最外层穿的是一件ysl的羊皮大衣,皮革的料子像他的手一样,带着凉意。 触觉的、嗅觉的、味觉的,听觉的—— 傅旬把自己的大衣脱了,衣服落在了地上。八万感觉到有东西掉下来,从玄关跑开了,乔知方和傅旬回了卧室。 傅旬问乔知方有几个酒心巧克力。 乔知方说有一盒,但是他只拿了一个。 傅旬说他也有一盒,可以给乔知方一个,但不是巧克力,问乔知方要不要。乔知方说:“要,怎么能不要呢。” 乔知方和傅旬在屋子里送礼,八万没有人理。还好大年初四快递就恢复了,新的猫粮喂食机到了—— 要不然八万今天晚上都吃不上饭了。 八万睡到了早上六点多,等它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的人还没醒。它跑过去叫门,对着门板喵了半天。 八万叫的时候,乔知方正在被子里做梦,梦见丧尸要来了。学校通知这件事的时候,态度就像通知要下一场暴雨一样,语气正式,但不惊讶,所有人也都不感到惊讶。 广播通知,所有人都带好东西住到教室里。 乔知方梦见自己带了笔记本电脑,坐在靠椅里——梦就是这样的,教室里都是靠椅,所有人都觉得合理——和傅旬说话。 傅旬说自己没带课本。 乔知方和他说,你可以用我的电脑看,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傅旬,去了教室门口,和学委聊天。 傅旬问他说:“哥,你为什么要出去。” 傅旬说:“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啊,你为什么要说叫上你们班学委一起出去玩,我只想和你一起出去。你说要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到最后也没有一起去,后来你就不联系我了。” 老师通知大家做好准备,丧尸要来了。 大家都在笑。 只有傅旬没有笑,他看着乔知方,眼里写着失落和追问。 乔知方心想,丧尸要来了,他一狠心错开了眼神,去了楼道里,他要去看看丧尸走到哪里了。 等他走到楼梯口,他发现楼梯口的铁门没有关。 他的心脏狂跳。 他悬着一颗心,顺着楼梯往下走了几步,下面的楼道里有猫在叫,所有的铁门都没有关。 有东西冲了过来—— 乔知方开始往楼上跑,冲出来的是人,那个人大喊着说:“快关门啊快关呀!!还有机会关门!!” 乔知方开始关门,但是这道门怎么也关不上,锁是坏的。 他意识到所有人都要死了,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猫叫声也越来越大。 一整层楼里的学生开始骚动,想要往楼上跑,乔知方被人潮挤得往前涌去。他忽然想起来了傅旬,他觉得自己怎么也得找到傅旬。 他逆着人潮往教室里冲。 傅旬在教室里看着他,用一双愤恨的带泪的眼睛看着他。 乔知方觉得浑身都疼,像是累的,像是生理性的反应,又像是心在疼。 他想拉着傅旬离开。 猫依旧在叫,他转头去看,忽然觉得这好像是八万的声音,于是下一秒,他就从梦里醒过来了。 傅旬在乔知方旁边睡着。 八万真的在叫。 乔知方和傅旬在睡觉之前,重新洗了澡,傅旬的头发顺滑地垂着,屋子里的光线太暗,乔知方觉得这一觉睡得很累,浑身又酸又疼。 他拿起来手机,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下床披上浴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傅旬“嗯?”了一声。 乔知方喝了两口水,润了润嗓子。嗓子好疼,他说:“八万在叫,我去看看。” 傅旬说:“我去吧。”闭着眼睛坐了起来。 乔知方弯腰把地上的鹅毛枕头捡起来,扔到了傅旬那边,说:“睡吧你。”不该弯腰的,腰疼。 傅旬于是又躺回去了。 八万总是想进卧室,乔知方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八万从门缝里抬头看他,他把八万抱了起来,关上屋门之后,打开了壁灯。 壁灯不算亮,但是还是刺激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猫毛轻柔地扫过裸露的皮肤,在乔知方身上蹭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乔知方把八万抱回了客厅,看了看猫食盆里的粮食,给它泡了几粒蛋黄冻干。 八万不饿,八万只是关心,屋子里的人怎么没动静了—— 是不是死了。 乔知方陪它玩了一小会,关了所有的灯,又回了卧室。 傅旬也醒了,喝了半杯水,在床上躺着看手机。 乔知方还是觉得嗓子疼,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和傅旬说:“哥们儿,你真行,我浑身都疼。” 傅旬说话也带着鼻音,小声问他说:“能不能不叫哥们儿。” “那叫什么?” “叫哥。” “你做梦呢。” 傅旬说:“你又不是没叫过。” “啊行,哥。” 傅旬没想到乔知方突然就叫了,扣住了手机,在床上笑。 乔知方觉得很累,想继续睡。 第41章 傅旬把手伸了过来,乔知方刚想和他说,自己想睡觉,话还没说出口,傅旬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头。 傅旬晃了晃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 傅旬其实没想干什么—— 乔知方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带了点酸涩,变得很软。傅旬有时候像个小孩,他又想起来那场中断的梦残留给他的感觉,一个眼里带泪的傅旬。 傅旬说:“继续睡吧,哥。” 乔知方在枕头上躺好了,说:“你也睡吧,傅阳阳。” 一场中断的梦,没有接上。乔知方后来又做了梦,但他没有记住自己到底梦到了什么。等到再睡醒,就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拉开窗帘向外看,北京阴着天。 傅旬点了外卖,下午两点,两个人总算是吃上了饭。傅旬点的上海本帮菜,腌笃鲜、咸鸡、龙豆拌鲜核桃仁,菜饭——他要是给工作室的人这么点,那他就要被打死了。 但是乔知方和他能吃到一起。 傅旬问乔知方是不是不太舒服,乔知方说:“好久没剧烈运动了,昨天没热身就运动,有点受不住。” 傅旬听完直笑,乔知方到底是怎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他问他:“哥,那你今天还运动吗?” 乔知方说:“可以出去走走。” 傅旬说:“你真不嫌累啊。” 乔知方把手机递给傅旬,让他看天气预报,说:“有个人总是谎报下雪,但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可能下雪,出去吗?出去的话,我们可以去圆明园转一圈,从藻园门进去,那边几乎没有人。” 傅旬说:“明天去呢?” “下雪之后人会变多。” “那我们去吧。” 傅旬和乔知方吃完了饭,给八万换了新猫砂,打车去了一趟圆明园。冷风吹在脸上,让人觉得头脑清醒,天色阴沉得厉害,乔知方围着围巾,和傅旬慢悠悠地往园子里走。 圆明园的游客,一般都集中在东边,尤其是东北边的西洋楼遗址区。八国联军侵华,火烧圆明园,园内的大部分木结构建筑都被烧毁了,断壁残垣……连断壁残垣都没有。 只有西洋楼遗址区的砖石建筑,保留得比较好。 枯树高大,草皮枯黄,圆明园的西边空无一人,荒凉到让人觉得悲壮。河面全都封冻着,一眼看过去,像一层反着微光的水泥。 傅旬不知道乔知方在想什么,他和乔知方走得很近,问:“哥,怎么想起来出门了?” 乔知方说:“因为我在想……” “嗯,想什么?”傅旬侧头看乔知方。 “想太多了。” “说嘛。” “我是想,我们两个这样的关系,等到欲望满足之后,会是什么样的。热恋期不会很长久,屋子里太小了,我觉得我们两个之间,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傅旬拿出来一包烟,其实傅旬和乔知方都是抽烟的。乔知方的爸妈没见过乔知方抽烟,傅旬见过,乔知方和文宇导演一起抽烟,美国红好彩,辛辣呛喉。乔知方没和傅旬一起抽过。 南京烟,烟卷很细。 傅旬拿了一根,递给乔知方。 乔知方摘了手套,接过来烟,他又抽出来一根。 他拿自己手里的烟,碰了一下乔知方手里的,把烟放在嘴唇间,朝乔知方挑了一下眉示意。 乔知方也咬住了烟。 傅旬根本没拿出来打火机,他只是看着乔知方,有时候,他不需要和乔知方说什么,只用眼神就可以传达自己的意思了。 傅旬抽烟的时候,表现出来的神情,没有了一贯的礼貌的克制。 没点燃的烟,香味很淡。傅旬从乔知方的身上学会了接吻,他的所有吻戏——所有和情欲有关的直接经验——都带着乔知方的影子。 风吹得手指发疼。 傅旬说:“我就觉得,这次出门得带上烟。” 为什么呢? 因为抽烟的动作,是接吻的同义词。 乔知方把烟夹在手指间,垂下了手,说:“出来走走,感觉也挺好的吧。” 傅旬说:“感觉好像今天是世界上的最后一天,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今天的重复,我们两个□□,然后在醒过来的下午来这里看草皮。” “那可太糟糕了。” “你不觉得也挺好的吗。” “怎么好了,我们两个该相看两厌了。” “天堂太幸福了,不适合好多人,地狱里太痛苦。当人不就是这样嘛,有不高兴,但是又有可以高兴的事情,所以一直过今天,就是在当人。” “‘有不高兴’,你的不高兴是什么?”乔知方找傅旬要打火机。 傅旬说:“我感觉乔知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和我在一块儿。” “那高兴什么呢?” 乔知方抽了一口烟,没有过肺,用舌头顶了一下嘴里的烟。南京煊赫门,抽起来很清淡,味道有一点点甜。 傅旬说:“乔知方想和我在一块儿更久一点。” 乔知方在风里笑。 傅旬问他:“乔知方,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两个还是走不远啊。” 乔知方说:“我不知道。过一阵你工作,我开学,我们两个分开——这才是我们以前最常见的状态。” 傅旬说:“好嘛,乔知方,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不说谎,你说我们两个是炮友,你真的就是馋我身子啊。贤者时间到了,你就开始想甩锅了是吧。” 乔知方把烟塞到了傅旬嘴里,说:“瞎说什么呢。” 傅旬抽了一口,问他:“你就说我是不是说对了吧。” 两个人都没有要吵架的意思,说不上来的情绪,并不轻松,但也算不上压抑或者沉重。就像吹过去的风,干冷,但是不让人觉得不适。 乔知方说:“没说对。对了,公共区域禁止吸烟。” 傅旬单手把烟掐了,问他:“那你和我睡觉了,不对我负责。” 乔知方被傅旬问笑了,无奈地笑,说:“你又来了。” “我不来,你不认账。就像你抽了烟,塞我嘴里,然后和我说这儿禁止吸烟。” “负责,我负责,我认账。” “乔知方,”傅旬叫了他一声,说:“过完年了,我都二十八岁了,我不是十八了。我知道你不是不信我,才那么说的,因为有时候,我也和你的想法一样,我很害怕,我以为的我喜欢谁是错觉,但其实我是只喜欢我和对方在一起‘很开心’,一旦不开心了,就没以后了。我有很多年没有谈恋爱了,因为我不觉得只能在一起开心、不能一起不幸的人,可以成为爱人。之前你说我们两个在一起痛苦,所以应该分手,我觉得……不对,不是你不对,其实我应该问你,哥,是不是我做的太少了,你很累。” 乔知方怕冷,出门经常戴手套,现在他的手是裸露着的。 傅旬抬眼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比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好一点了?” 乔知方在傅旬脸上捏了一把。 傅旬说:“不可以不说话。” 乔知方说:“特别好。” “真的?” “真的,真心的。” 傅旬问:“那我们两个能结婚吗?” 乔知方欲哭无泪,问:“为什么又开始说这个了。” “谁让你说我们两个是炮友。” “……” “所以我们两个也挺配的,”傅旬说,淡淡的烟味随着风散开,“衰草枯林配冷风,傅旬配乔知方。” 本质阴郁的人,配本质上并无期待的人。 第28章 日常的自我呈现 二月的倒数第二周,乔知方和傅旬一直在一起住着。乔知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过过这么充实的生活了。 傅旬说了要早睡早起,但是只做到了一天。 乔知方和傅旬每天晚上都没早睡过,两个人后半夜才睡,醒过来就是中午了,然后吃饭,看电影,看到晚上出去遛弯—— 他们两个一起做了决定,绝对不能只把空间限制在公寓里。电影很压抑,他们两个必须扩大活动范围,每天出去走走。 看电影,重看看过的电影,傅旬在选片子这件事上,直觉敏锐。 乔知方在傅旬家里看《水中刀》《苦月亮》《着魔》,那些关于爱的占有欲的、权力的、自私的,疲倦的或者发疯的故事。 一对中产夫妇和一个年轻流浪汉,在一艘小船上,三角关系。 一对倦怠的中产夫妇和一对面目全非的疯狂伴侣,在一艘游轮上,畸形的四人游戏。 故事被放置在海水中,在“船”这样的封闭空间里。 一个逃离的丈夫和一个癫狂的妻子,在冷战时期的柏林,在一间空荡的公寓里,和魔鬼的出轨。 船也好、公寓也好,都将人物困在其中,然后,导演向本应亲密的双人关系里注入一点变量,观察感情的腐烂、变异。 第42章 傅旬并不是一个积极的人,他和乔知方处在恋爱状态里,但是他们两个人不看浪漫主义爱情喜剧。 在《苦月亮》里,咪咪对奥斯卡说:“我想我爱上你了。” 奥斯卡回答说: “这只是幻想,爱只是性游戏的副产品。” “这只是游戏?” “难道不是吗?” “我真的爱上你了。” “这是你永远得不到我的原因。” 傅旬在地毯上抱着八万坐着,乔知方在沙发上坐着,傅旬伸手拍了拍乔知方的膝盖,说:“乔知方,你就和奥斯卡一样。” 乔知方说:“你不要诬陷人。” 傅旬说:“你怕我们两个没激情了,就会说拜拜。” 傅旬有的时候很尖刻。 他问乔知方:“是不是?” 乔知方反问他:“那你不这样觉得吗?” 八万在傅旬怀里开摩托,它被摸得很舒服,咕噜噜直叫。 傅旬不摸八万了,说:“唉,乔知方,我和你在一块儿坐着,就和现在一样,我觉得就挺好了。我问你能不能结婚,其实我是想说,我很喜欢你陪着我——就像是家人那样陪着,我也觉得很好。” 乔知方拉住了傅旬的手。 傅旬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抬眼去看他。 乔知方低头吻了他一下。 傅旬选的电影,实际上根本不适合情侣一起看,只适合自己一个人看。他选的电影像手术刀一样,残忍地解剖了爱里,或者说人性里,令人异常不安的一面。 观众经常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高于电影里的人物,自己不会犯下与人物相同的错误。热恋里的人往往不承认,爱的尽头或许是一种相互吞噬的厌倦感。 傅旬敢让乔知方和自己一起看不愉快的电影,看完之后,如果这不是他们两个的关系里,一次触及更深之处的交流,那么就是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傅旬是尖锐的,他这次不想回避很多问题了。 乔知方是令人安心的。 其实乔知方没有想过,要不负责任,他想的只是——他希望自己和傅旬的关系,能安稳、能长久,能不至于过早地感到疲惫或倦怠。 傅旬问乔知方能不能结婚,他想要一个确定的状态。 乔知方在想的是,怎么样让这种确定的状态,维持地更久一点、再久一点。 如果一段感情,开始得过于亲密,或许很难走到最后。太大的火无法燃烧太久,只靠爱欲和激情维持下来的关系,不是一种适于长期陪伴的稳定关系。 乔知方都认识傅旬十多年了,他们两个要考虑的不是一段浪漫邂逅,而是很通俗也很实际的三个字:过日子。 傅旬和乔知方说,他很喜欢乔知方,很喜欢很喜欢,因为乔知方这个人很“克制”。有的感情,过于甜腻狎亵,让他觉得像狗男女,怎么看都不顺眼。 他是不想和乔知方当一对狗男男的。 乔知方是一个会让人感受到他在爱对方的人,但他的感情不是一股脑全部给出的,所以,你可以对乔知方一直怀有期待、对这段感情一直怀有期待。 乔知方说:“怎么说的像我在训狗似的,偶尔给个糖,下次还有期待。” “训狗?”傅旬笑着说:“乔知方,你拐着弯骂我呢是吧?” 乔知方想起来刷到的《表演者手记》的预告,学着林壑导演的语气说:“那傅旬你可误会我了。” 傅旬笑得不行,说:“我服了你了。” 傅旬和乔知方中午吃的很少,乔知方中午只做了沙拉,用无糖纯酸奶、柠檬汁、海盐、黑胡椒调成酱汁,把黄油烤土豆、各种生菜、西红柿、煮鸡蛋和烤面包丁拌在一起,倒酱汁,两个人一个人吃了一份,然后切了一个海南粽子。 傅旬问乔知方晚饭吃什么,乔知方说不想做饭,为了照顾傅老师的饮食习惯,傅老师定吧。 “听我的呀?”傅旬去拿手机,说:“我们乔老师也是当上江浙沪上门女婿了,我想吃黄鱼和草头,再要一个排骨年糕?” 江浙沪上门女婿…… 别管是不是女婿了,江浙沪菜是确实没少吃。乔知方很清楚傅旬的口味,傅旬喜欢吃笋,不碰螃蟹,不爱吃甜味重的东西,讨厌不新鲜的鱼。 傅旬点菜,乔知方不用费心,也懒得费心。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乔知方和傅旬在吃饭和性的核心问题上,没有起过太大的冲突。 点外卖、等外卖,两个人吃完晚饭,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乔知方等傅旬换衣服,等了半个多小时,傅旬终于搭完了他的ootd,然后两个人一起出门遛弯去了。 他们两个各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去了一趟风入松书店。 书店晚上十点关门,店里的人不多。 风入松的核心目标客户是附近的高校师生和科研人员,店里不卖畅销书。 乔知方过来一趟,主要是想看看最近上了什么新书,尤其是社科类的新书,他可能不买,但是会留意一下出版界的动向。其实乔知方不缺书看,书店里的很多书,他手里都有——同学或者上下届的朋友、老师送的。 傅旬是认字的,他也是会看书的。 傅旬去了二楼,二楼有专门的电影类书籍。《认识电影》,贾樟柯导演的书叫《贾想》,林壑导演的书叫《林地》,李沧东的《烧纸》,《寄生虫》剧本,希区柯克电影分镜稿…… 乔知方上楼的时候,傅旬正在翻一本叫《英国皇家戏剧学院表演训练法》的横开本书,虽然书名里写了“英国皇家戏剧学院”,但作者是日本人。 二楼没有其他人,傅旬在书架前面站着,看着很有氛围感。 清晰的下颌线是上镜的基础,不愧是名导严选,乔知方也没看书,他就只是站着看傅旬,越看傅旬,越觉得他耐看。 他轻声和傅旬说:“旬儿,我给你拍张照吧。” 不拍照,感觉有点可惜。 傅旬抬头说:“想拍就拍,不收你钱。” 乔知方笑了一下,还想着收钱,傅旬拍他的时候可没问过他的意见。 他说:“你看吧,我给你抓拍。” 傅旬说:“不行,我偶像包袱比较重,我得整理一下。”他把羽绒服给了乔知方,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傅旬整衣服的时候,问乔知方有没有看《鹿川有许多粪》,乔知方说看了。傅旬给他的书,他当然看了。* 乔知方小时候并不住在大房子里,他不是什么富n代。 恢复高考、改革开放,乔知方的父母一代人是被时代短暂地带到了浪头上的人。乔知方他爸是安阳县的高考状元,安阳,殷墟所在地,甲骨文之都,他爸通过高考改变了命运,硕士毕业之后就留校了。他妈妈在的会计事务所一开始规模很小,在遇到机会的时候,一下子冲到了前面。他姨妈成为了美国人。 八九十年代,生机勃勃,个体经验与国家的宏大叙事处在蜜月期。 但是,到了乔知方就业的当下,纵使他读完了博士,他也拿不到学校的终身教职。他的个体经验,不再和国家的远大理想同步,知识分子的身份变得可疑,并且无力,不再神圣化。 去掉光环,生活有时候是真实和粗粝的,是《鹿川有许多粪》的主角俊植式的。 傅旬和乔知方说:“要是我们也有这种剧本就好了。” 乔知方安慰傅旬说:“肯定会有的,只是要等一等,要相信你的同事。中国不缺人,好的剧本,一定在写了。” “你敢信我不敢,有好剧本也不一定能拍好。”傅旬折好了衣服,问乔知方:“哥,你现在还回苏州街那边住吗?” 苏州街的房子,只有80平米,这是乔知方的房子,傅旬在那边住过两年。 乔知方说:“开学了有时候过去住,我的书在那边。” 傅旬问:“我能过去吗?” 乔知方很久没过去了,不想过去搞卫生,他说:“再说吧。” 傅旬把衣服重新穿好了。乔知方就算穿傅旬的衣服,和傅旬穿出来的气质也不一样,乔知方身上有一种海淀区特有的厌世感,没什么世俗的欲望,傅旬看起来像在时装杂志社上班的松弛上海人—— 乔知方不会把毛衣披在肩上,但傅旬会。 出门之前,傅旬在羽绒服里面穿了一件纯白t恤、一件浅蓝色条纹衬衣,和灰色的羊毛开衫,戴着一根银色蛇骨链。他把羊毛衫的扣子解开脱了下来,整理之后,搭在了肩上,然后把衬衣的袖子挽起来,露出来了小臂。 时尚的完成度除了看衣服、看脸、看叠穿,还看包,如果背包的话,会更容易出造型。 乔知方把自己的黑色帆布包给了傅旬。帆布包是乔知方去参加学术会议送的,黑色的包,米白的带子延伸到包底,带子上用黑字印了会议的英文名称。 eacs · annual forum o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studies 第43章 欧洲中国研究协会,中国近现代文学研究年度论坛。 傅旬看见书架靠下的地方好像有林壑导演的新书,为了夹住帆布包,他把手插在了兜里,俯身去看书,发现作者真的是林壑,眼里有点意外,也有了笑意,他想叫乔知方也看—— 乔知方出门之前,还在家里学林导说话呢。 在他转头之前,乔知方给他拍了几张照。乔知方拍傅旬,大部分时候拍的都是不完整构图下傅旬的瞬间状态,傅旬的姿态足够放松,经常在笑,镜头里写满了亲昵,甚至暧昧。 傅旬指了指书,说:“哥,林壑导演的。” 乔知方问他:“脱了毛衣,冷吗?” 傅旬说:“不冷。”不冷,傅旬去走红毯、去时装周,粉丝只在意他穿得帅不帅、好不好看,只有乔知方关心他冷不冷。 乔知方回答他关于书的事情,说:“我在楼下看见了,在新书区也放了。” “我坐到凳子上,你帮我拍一张我拿着书的。” “行。” 书店的长凳上包了一层枣红色的人造皮革,墙上贴着花草纹壁纸,长凳旁边是一排贴墙的书架。傅旬翘起腿来,小腿叠在一起,他把书竖起来放在腿面上,垂眸看着书,不知道在想什么。其实他在想—— 林壑导演和乔知方一样不经夸,出书了也不会摇演员来做宣传。乔知方陪着他,等一下他就要去缺德地招惹林导了。 乔知方没让傅旬刻意看镜头,又给他拍了几张照片。拍完之后,傅旬没把羊毛衫穿回去,但穿上了羽绒服,他把羊毛衫放到乔知方的包里,依旧替乔知方背着包。 乔知方把照片隔空投送给傅旬,傅旬拿了几本书,包括李沧东和林壑导演的新书,和乔知方下楼结账。 他问乔知方等一下要不要去苏州街那边散步。 乔知方说:“几步的事,那走过去看看吧。” 傅旬和乔知方往马路上走,突然问乔知方,自己能不能用乔老师拍的照片发微博。 其实傅旬手机里攒了几十张乔知方给他拍的照片,在四合院天台上喝咖啡的、戴着乔知方的眼镜看书被发现的、在小区的树底下看着一小垛雪掉下来呵呵直乐的、抱着八万的……傅旬自己住的时候,没人给他拍照,他也懒得自己拍。 他想看自己,照镜子不就行了嘛。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假装纳闷道:“你终于想起来你有粉丝啦。” 傅旬说:“不是,就是想秀,不行嘛?” “行。”乔知方听傅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又理直气壮的,笑了半天。 作者有话说: *李沧东《鹿川有许多粪》: 俊植在首尔郊外鹿川买了公寓,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曾被父亲偏爱的异母弟弟玟宇突然出现借住,他因参与革命运动正被通缉。玟宇带着道德与理想的优越感,微妙地蔑视俊植庸俗的生活,冲击了俊植用公寓维持的体面假象,也勾起童年母亲偷面包养全家却被玟宇揭发偷窃的屈辱。最终俊植举报了弟弟,送走他后不慎踩到粪便,意识到自己只能在这肮脏世界苟活,踩着所有污秽走向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安乐窝。 讽刺的是,精英分子玟宇投身革命所追求的,正是为了让俊植这样的平民获得应有的社会尊严与公民权利。 第29章 御者 柏拉图在《斐德若篇》里,借苏格拉底之口使用了一个譬喻,他把灵魂比喻为一种协和的动力,由一对飞马和一个御者组成。 御者代表灵魂中的理性部分,他必须驾驭着两匹飞马,指引马车驶向真理与善——或者也可以称之为“美”——的国度。 两匹飞马,一匹听从御者指挥的白马,英俊、挺拔,自制而热爱荣誉,代表灵魂中高尚的激情;一匹对御者充耳不闻的黑马,粗鄙、贪乐,冲动而任性,代表灵魂中卑劣的欲念。 马车在苍穹中翱翔,要去追随诸神的队伍,进入美的国度。但黑马不断地把马车往下拉,它总是被尘世的欲望所吸引。御者必须与白马协同合作,奋力控制住黑马,才能使灵魂上升。 黑马是冲动的,一看到美的人,黑马会立刻想要扑上去,满足最原始的肉.欲。白马和御者则会感到敬畏和羞耻,他们抗拒这种粗野的行为—— 他们也会被美所吸引,但吸引他们的,其实是美所唤起的对天国的神圣记忆。他们追求的是与爱人建立一种基于节制、友谊和共同追求智慧的高尚关系。 一种基于节制……的高尚关系。 乔知方坐在书房的椅子里,把头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斐德若篇》,向后靠久了,大脑带上了轻微的缺氧感。其实,他只是想劝自己,节制。爱不仅仅是甜蜜的,爱的内部始终存在着理性、节制和感性、欲望之间的激烈斗争。 爱是需要节制的,就像性一样。乔知方和自己说:乔知方,你好,业精于勤荒于嬉,荒淫无度的生活是不能久过的,你再不努力,就改不完论文了。 二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一,乔知方意志坚定地从傅旬家里离开了。乔知方来傅旬家的时候,本来也说好了,自己在傅旬家住一周。说一周就是一周,住够了一周,他一定会走。 傅旬在接下来几天,也不一定会回来住,他要去和律师谈事情,然后去巴黎一趟。傅旬有工作,乔知方也不是没事的人,乔知方马上就要开学了—— 开学要交论文,压在毕业之前的还有预答辩和盲审。一旦盲审有一位评阅专家打“不合格”,直接延毕。 乔知方觉得自己的毕业论文已经写得够久的了,但是,他还是会忍不住自我怀疑:“我的工作真的够了吗?”“论文里的某个结论真的站得住脚吗?” 二十多年的学生生涯,会以一篇二十多万字的毕业论文画上句号。二十万多字说重不重,但是说轻,无论如何也轻不起来,它们一次次压在乔知方的脑子里,让他在很多个晚上无法入睡。 乔知方的师姐问他心态还稳不稳得住,乔知方说半稳。 嗯……那就是还有一半不稳。 乔知方和已经毕业的师姐关系很好,他们两个差了三届。乔知方博一的时候,师姐博四,疫情期间,北京一直给外地用户发健康宝弹窗,有弹窗的人不许进京——师姐根本来不了学校。她的很多事情,都是乔知方代处理的。 后来,乔知方博导的母亲去世了。在高校工作的一点好处是,当你的家人去世,单位会帮你处理丧事。当然,如果你死了,单位也会帮你处理你的尸体的。 告别遗体、火化。 学院里的老师们来了又离开,就像陶渊明写的那样: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最后陪在导师身边的,是乔知方和他的师妹思晴。乔知方陪导师、师母送骨灰回了南京。 师姐在南京等着他们,提前处理好了很多事情。 在墓园,导师用南京话说:“莫恋江南春意早,闻说金陵春更好。老太太,咱们回来了啊。”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忍不住去擦泪。 傅旬说南京下雨冷,其实到了春风三月,南京下雨依旧很冷。 南京是一处埋葬和停留之地。十几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死难同胞丛葬地,三十万白骨垒叠,傅旬的曾外祖父,在大屠杀中遇难。 当代人的生死覆盖在“三十万”之上,傅旬的妈妈埋葬在南京,乔知方博导的父母也都长眠于此。 师姐在毕业之后,在南大任职。 乔知方和南京,有着毫不明显但又理不清楚的缘分。 师姐回乔知方说,博士论文是一次完整的学术训练,论文不是完美的传世之作。乔知方安慰自己,其实每个写博士论文的人,最后都得接受一件事:论文总会存在瑕疵。 写论文,能完成就很了不起了。 完成是完成了,但是,乔知方又会觉得,只要没有走到通过论文答辩的那一刻,他就总是没办法彻底放下心来。 他的学生生涯,真的要从一种进行时态转变成过去时态了吗?他期待自己能够毕业,有时候他觉得,他的学术生涯漫长得让他无法忍受。然而,他又忍不住对之后的生活抱有几分怀疑。 从一种保持了太久的状态进入到新状态里,他不知道自己该有的,是不是只是期待。 期待?他对生活该有什么样的期待。 乔知方离开傅旬家的时候,傅旬问他,他是不是也不来看八万了。乔知方说:“你要是不在家,我肯定得过来。” 傅旬说:“哥,要是我是在你刚写论文的时候去找你的,比如去年夏天或者什么时候,你是不是根本不会理我?” 乔知方想了想,说:“真的有可能。” 傅旬倒是没说其他的话,没有阴阳怪气或者满含威胁地叫“乔知方”,他只说:“哥,你拿自己博士毕业证的那一天,得记得想我。” 傅旬叫的是“哥”,其实傅旬下意识叫乔知方的时候,是叫他“哥”的。“乔知方”反而是他在有意识的时候,才会叫的。 第44章 乔知方说:“不能只拿毕业证,毕业证是学历证,我要拿双证,学历学位证都要。” “……”傅旬沉默片刻,无奈地笑着叹了一声,“唉,”他轻轻抓了一把乔知方的衣领,在乔知方的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蹭了蹭他的鼻子,说:“辛苦啦,我们乔老师。” 乔知方伸手揽住傅旬的腰,抱了他一下。 他打算走了,傅旬陪他一起下楼,问他:“哥,开学之后,你要是回苏州街住的话,告诉我一下吧。” 苏州街。 乔知方和傅旬在去风入松书店那天晚上,到苏州街上走了将近一万步。傅旬还记得乔知方在苏州街的房子在哪里,望塔园小区,4号楼,房子是楼梯房,至今没有装电梯。望塔园小区本来是科研单位的家属院,是乔知方的姥姥姥爷当年分到的房子。 房子的岁数,比乔知方和傅旬都大多了。 乔知方和傅旬说:“我好久没过去了,房子里落了一层灰。等我把那边整理干净,你想看,就过来。” 傅旬突然冒出来一句:“怪不得影视剧里的汉奸,很多都家庭美满。” “嗯?” “谁想一个人去巴黎啊。要是我有了家,从人情的角度来说,那我肯定不愿意离家人太远。舍小家为大家,烈士是难做的。” 乔知方满头问号,无语地笑着问他:“老铁,这是一回事吗?” 傅旬说:“哥,我看《西线无战事》的时候,特别希望我们也有这样的电影,明明抗日战争,我们有那么多可以写的东西。结果我去拍抗战片,全程就是在冲冲冲、打打打……我是客串去的,拍的时候只拿到了人物小传和一部分剧本,最后我一看成片,好嘛,大场景、大特效,原来我们拍的是血腥暴力片,我当时就觉得两眼一黑完蛋了。我觉得,有时候……这样拍很没有意义,人是有情感的东西。” 乔知方想了一下,问傅旬:“最近有不错的战争片本子?” 傅旬说:“不知道好不好,反正我也接不了。” 看来是真的有本子。傅旬的心情不怎么样,乔知方觉得他是在想工作的事情,他在考虑他的演员生涯——而不是明星生涯——的未来。乔知方想起来大年初一,傅旬早上出去了一趟,说晓枫给他带了剧本过来。 他问傅旬:“晓枫给你的剧本怎么样?” 傅旬抬了一下眉,说:“我想着三月再看呢。好的话,那我挺失望的——我拍不了。不好的话,那我更失望了。”说完苦笑了一下。 乔知方捏了捏他的脸,说:“不差这一年。” 傅旬说:“但愿吧。” 乔知方问傅旬,他和喜浩到底怎么样了,傅旬和小狗一样哼唧了几声,顾左右而言他,最后说“商业机密”。他不愿多说,商业机密是真的,他不希望乔知方操心也是真的。 能怎么样呢,左右不过是钱的问题。 乔知方的爸妈在家,傅旬没好意思直接把乔知方送到楼下,他只送了乔知方一段路,然后就和乔知方分开了。 乔知方继续往前走,回身一看,傅旬朝他摆了摆手。 傅旬在路灯底下站着,目送他走远。 冬天,北京的树都光秃秃的,遮不住人。“树”这个词,被寒意抽象成各种线条,大地冰冷,露出大片水泥的灰色。等到乔知方要拐弯的时候,依旧能看到傅旬的身影,但面目已经模糊。 乔知方总是会心疼傅旬,但是心疼归心疼,他和傅旬都有事情要做。他以前能等傅旬,傅旬当然也能等他,可他的论文、工作,是不能等的。 乔知方回家之后,傅旬久违地更了一条微博,文案只有一个emoji表情:“[再见]”。一只摆动的手的图像,既像是在问好,也可以解读成拜拜。 傅旬不爱发自己家里的照片,更没有发过小猫八万,微博只带了两张在外面拍的照片:一张是在书店里,他看到了林壑导演的书的时候,乔知方给他拍的。 另一张还是乔知方拍的,拍照时间是昨天晚上,在意式餐厅里,傅旬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衫,单手撑着下巴,微微低着头,垂着眼听旁边的人说话。傅旬把羊毛衫的袖子挽了起来,手腕上带着一块卡地亚tank腕表。一块小方表,有着黑色真皮带,正好搭他的毛衣的颜色。 其实腕表是乔知方的,就像在第一张照片里,傅旬背的帆布包是乔知方的。 乔知方看了一眼自己手机里没带傅旬微博水印的照片原图,他和傅旬在北京的重遇相遇,开始于他的书房,现在他又在书房里坐着了。 某天的凌晨两三点,他从书房往下看,傅旬在楼下站着,他下了楼,他们两个就这样又有了“以后”。 已经回国这么久了,乔知方还是没有调整回能在两三点之前睡觉的模式。他和傅旬在一起住着,谁都不早睡。 爱有时候是一种因缺乏而产生的欲望,满足——但总是不能令人满足。傅旬不在的时候,乔知方会想他。 当初为什么要分手呢? 分手之后,其实乔知方也是很难过的呀。傅旬说他没有反应,不是没有反应,只不过是傅旬没看见。 人们总用“剜心”来形容痛苦,乔知方不觉得和傅旬分手是剜心之痛,因为人没有了心就死了,他和傅旬说拜拜之后谁都不会死。 这不是都活的好好的吗? 一种痛苦,像是失去了早已习惯的肢体的痛苦。与此相关的,或许是一个叫做幻肢痛的词,这个词是说,人明明失去了某一部分肢体,但是会错误地感受到它依旧存在,并且感受到它在作痛。 作者有话说: 莫恋江南春意早,闻说金陵春更好。——(明)郑文康《赋得短歌行送张一清》 ———— 致力于每章碰瓷一部作品名(?),《御者》(the charioteer)是玛丽·瑞瑙特的作品,书名来自《斐德若篇》。前章的“单身男子”来自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的《单身男子》。两部都是描写同性感情的作品。 第30章 玩偶之家 乔知方不在傅旬家住之后,傅旬也没有再在家里住着,他去朝阳区住了几天,和律师会面,考虑怎么处理喜浩的诉讼。 下一步,是他让一让和喜浩文化和解好,还是让法院来让他们谈谈好? 如果杨姐没有离开喜浩,傅旬大概率是会和喜浩续约的。 傅旬的运气不错,在自己的职业生涯里,早早遇到了贵人。傅旬能把自己的商务合约从喜浩拆分出去,就是因为有杨姐在。杨姐是一位资源和能力都很出众的经纪人,后台也足够硬,她带傅旬的时候,更多是在为他本人的长久发展考虑,而不是为了钱考虑。 娱乐圈是一个拜高踩低的势利圈,人红不红,一眼就能看出来。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电影电视剧开机的时候,有的演员没有应援,现场只有零零散散围观的路人,而他旁边的明星,粉丝多到都挤要把他挤出镜头去了—— 两极差异巨大,焦虑和红眼病是圈子里的常态。 想红,想爆红,想更加红。 想粉丝的爱山呼海啸,想自己一出场万人空巷,于是所有的同事都是好人、所有的导演都好说话。 红到极点,想不被粉丝监视,想自由。 有了自由,没有了源源不断的钱和声势浩大的爱,又觉得空虚痛苦,想翻红。 傅旬是个相对清醒的人,他也想红,但红了之后,他受不了被粉丝入侵私生活。他想去体验生活,但怎么可能体验生活呢—— 他一买机票,座位四周全是私生,走到街上,粉丝到处围堵。 不能沉下心来的演员,职业道路是不会长久的。杨姐给傅旬的定位是演员,演员的粉丝关注正主的角度,应该更侧重于对作品的欣赏,而不是数据的攀比。 傅旬的后援会里,有职业粉丝在引导,他的后援会是不太支持粉丝去做数据的,更多时候是在组织粉丝支持傅旬的影视作品、配合他的品牌活动和公益活动。 然而,杨姐从喜浩走了。 接手傅旬工作的陈其熙更想带流量明星,而不是演员,傅旬和她不太能谈得来。小熙姐的公关和撕番能力超群,能撕番但傅旬现在根本不进组了,能公关……喜浩现在不公关他给他上负面热度,他就谢天谢地了,他不太能用得上小熙姐的能力。 傅旬不在家,乔知方每天学累了,就出去遛弯—— 去后面的后面的傅旬家遛弯,顺便照顾八万。 傅旬并不适合养猫,他根本不想让外人进自己家,也不在家里安摄像头。如果乔知方不在,那他这次出门,大概率就把八万送到宠物店寄养了。 傅旬给乔知方打电话,说和自己和律师讨论过了,他打算从时装周回来,再和公司谈一次。 乔知方说:“巴黎早晚挺冷的,你要不带上秋裤?” 傅旬说:“……乔知方,你不关心我的职业发展了吗。” 第45章 “怎么啦?”乔知方像是没睡醒,说话带着微微的鼻音,他问傅旬:“你得穿品牌方的衣服,嗯……不能穿秋裤,那你注意保暖,带上感冒药?” 傅旬说:“哥,我说喜浩呢,你说巴黎。” 乔知方说:“喜浩的事情,不是商业机密吗?我不敢听。” 傅旬笑了一下,说:“真气人,你关不关心我呀?” 乔知方说:“哥哥,我一个每个月领三千多研究生补贴,而且一年只能领十个月的人,关心你一个日薪几万几十万的人,你觉得我管得了吗?” 傅旬问乔知方:“你就不能叫我‘宝宝’吗,”他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叫哥哥也不是不行。” “行……行,”乔知方把后一个“行”念得重了一点,说:“宝宝。”宝宝的尾音,也念得很重。 傅旬拿着手机笑,他觉得乔知方说完了“宝宝”应该也在笑。 乔知方不为自己管不了的事情内耗,他又不是喜浩的大股东,傅旬的合约确实是他管不了的。但傅旬去巴黎,是近在眼前的,也是他可以提醒傅旬的—— 注意身体,好好吃饭。 古代人写信,写到最后,要附上一句“努力加餐饭”,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相见当有日,努力加餐饭,似乎就是乔知方这样的。你出门在外,我放心不下你,但你的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照顾,所以请你替我照顾好自己。 傅旬除了买衣服,看起来不怎么爱花钱,但乔知方刚才说的其实没错,他有钱。 他当然有钱,有钱到和普通人不在一个阶层,烦恼也不是一样的烦恼。 喜浩文化、北京绝大部分影视公司、媒体、摄影棚、排练厅,都集中在朝阳区。为了节省通勤时间,傅旬很早就在朝阳区买了公寓。 北京中心城区限高250米,他的公寓所在的大楼高249.9米。北京cbd中心区,五星酒店在大楼的中层,他的公寓在高层,从公寓的窗户往外看,一眼就能看到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和中国尊。 公寓的室内装修是西班牙设计师marta de la riera操刀设计的—— 傅旬是在客厅给乔知方打的电话,装修中介之前给他讲解设计思路,说客厅的视觉焦点是西班牙已故画家某某的一幅画作,画作下方的沙发由某某某亲自设计,沙发的面料采用法国某某品牌的白色布料,和意大利某某品牌的绿色天鹅绒织物,地毯来自英国,落地窗边的扶手椅是新艺术风格的…… 设计师为房间填充了最合适的东西,大到家具,小到桌子上的玻璃手工艺品。这间公寓很漂亮,漂亮得没有多少傅旬的痕迹。 傅旬不觉得这套公寓是自己的家,这是一处漂亮的样板房,是他的助理有钥匙、保洁人员可以进来的地方,他只是在处理工作的时候,才会过来住几天。 对于自己真正的住处,傅旬会自己搞卫生,不需要保洁。 下午四点多,天还亮着,北京的空气质量不怎么样。傅旬从楼上往下面看,三环内总是堵车。 他和乔知方说:“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情绪这么稳定。我一想要见某些人,就觉得很烦。其实我不喜欢在朝阳区待着。” 公寓像一个盒子,傅旬觉得自己是被装进了盒子的小人。他被公寓困在了里面……他隐隐约约想起来一部易卜生戏剧的名字,《玩偶之家》。他还在北电上学的时候,学校组织他们去人艺看过话剧。 玩偶之家。 娜拉是丈夫的玩偶小人,他是公司的玩偶小人。 乔知方说:“我情绪也没那么稳定的。” 傅旬说:“有吗?我觉得很稳呀。” 乔知方说:“有的。就和你不能给我写论文一样,我的很多事你操心不了。有些事情,其实只有自己能面对。你不必替我着急,我也不过分关注你,不给你那么多压力——我天天问你,和喜浩走到哪一步了,你听了只会心累。我不问你,但你想说,我会听着。傅旬,不论你和喜浩怎么样,我都等你一起吃饭。” 傅旬问乔知方,他能不能来朝阳区陪自己吃饭。 乔知方想了想,说:“行。” 傅旬拿手指在玻璃上随手描着,问他:“哥,你是不是刚睡醒?” “没有。” “那你感冒了吗?我听着你声音不太对。” “没有,没感冒。”乔知方解释说:“刚刚在外面走了几步,可能是因为路上冷吧,没缓过来。我在你家呢,来,八万,给你亲爱的老爸叫一声。” 傅旬没想到乔知方在自己家里呢,他只顾着和乔知方聊天了,甚至没发现乔知方那边一直有猫的动静。 他怼乔知方说:“我哪里老了嘛!” “那,八万,来,给你的新父亲叫一声。”乔知方在手机的那头咪咪叫了几声,逗八万玩。 傅旬不知道八万有没有被乔知方逗到,但他被乔知方的咪咪声逗到了。唉,好想和乔知方贴着歇一会儿啊—— 然后偷袭,捏乔知方两下。 乔知方问他:“听见八万叫了吗?” “听见了,八万~”傅旬叫了八万一声,八万“喵~”回了他一声。他说:“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爹满园。” 乔知方在手机那头笑,说:“什么和什么呀。” 傅旬说:“要不我回去吧。你过来也不方便,我回去了,还能看看八万。” 乔知方问他:“你骑共享单车来?” “嗯?” “你又坐不了地铁,一会儿就到下班时间了,路上堵,如果你打车过来,到这边都几点了。还是我过去吧,我坐地铁。” 傅旬问:“咱们两个吃什么?” 傅旬刚才问要不然他回去吧,其实是他问心有愧。在和乔知方分手之后,傅旬才慢慢发现,乔知方到底有多迁就自己。时间成本也是成本,比如他去巴黎看秀,出片只在两三个小时里,但是他在路上、在化妆间,要花掉几倍几十倍的时间。 乔知方来找他,没有和他计较过这些看不到的、被消耗掉的时间成本。 乔知方说:“你能吃什么呀,注意身材,这几天吃草吧。” 傅旬哼哼了两声,说:“我想回家。” 乔知方好像是在拿逗猫棒逗八万,傅旬听见了铃铛声。乔知方说:“你不是在自己家里呢吗。” 傅旬说:“这边不是我家,我家在海淀区。” 乔知方笑着问他:“你在海淀区有房吗,你就家在海淀区了。” 傅旬说:“出租屋文学,不行吗?” “谁家出租屋一个月八万啊。”乔知方说完了,问了问小猫:“是不是,八万?咪咪,咪咪咪咪。” 八万叫了两声。 傅旬坚定地说:“不行,我要回去。” “怎么了,你有东西在这边?我可以给你带过去。” “不是。”傅旬说:“我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不做抛夫弃子的事情。八万,老爸等一下就回家看你。” 乔知方问他:“你不是说八万是小y的猫吗。” 傅旬说:“孩子是维系家庭关系的纽带,它是咱俩的了。我一会儿就给y哥发消息,和他说你没有猫了。我忙他也忙,我没时间养猫,他也没时间的啊。” 乔知方说:“拐卖孩子是犯法的。傅旬,其实我和你都不适合养猫,”他似乎是看了看八万,说:“我感觉八万胖了一点,比以前好看了。八万,你是一条海参。” 乔知方说他和傅旬都不适合养猫。 乔知方说的当然没有错,傅旬以前一年也就能完整地歇两三个月,歇着的时候,他会在外面度假,有时候会回南京住一两个星期。他在北京的房子,总是空着的。 他不喜欢朝阳区这套的公寓,对东直门那边的房子,也说不上有多热爱。他没有骗乔知方,他确实觉得自己的家在海淀区—— 最早是傅长林买的学区房,后来是乔知方在苏州街的房子,现在是乔知方爸妈家后面的后面的那套大平层。 傅旬靠着玻璃,和乔知方开玩笑说:“搞了半天,也没领证,也没孩子。乔知方,我好没安全感。” 乔知方说:“那怎么办呢,宝宝。” 乔知方突然叫了一声“宝宝”,傅旬拿着手机,一下子就笑了,他垂了一下头,笑得眼睛微微弯了起来。服了你了,乔知方。 他说:“乔知方,你完了,你等着我回去吧。我要听你当面叫。” 听见了吗,要当面叫。 第31章 致俄耳甫斯的诗 冥 府 国内明星去国外看秀,从出现在国内机场起,就已经在履行品牌曝光义务了。傅旬在机场展示的不是日常状态,而是秀场状态,他的大衣、连帽卫衣、裤子、鞋、包、手表,甚至墨镜—— 除了脸上的黑口罩,他全身的衣服和配饰,都来品牌方。 全身上下,全都是广告位。 傅旬出发去看秀之后,乔知方没有关注他的相关热搜。其实没什么好关注的,傅旬在微信里发了n条“哥”“乔知方”,乔知方不用看微博,也知道傅旬在哪里、在干什么。 第46章 不想知道都不行。 傅旬到达巴黎之后,住在巴黎瑰丽酒店。第二天,国内晚上七点多,他给乔知方发消息,说自己在酒店遇见了同样来看秀的叶南老师。 巴黎刚过中午,傅旬是在酒店的花园餐厅碰见的对方。 叶南老师和傅旬乔知方不是一辈人,她比傅旬大十九岁,气质独特,在角落里一站,像一株微微垂头的水仙。她本来是昆曲闺门旦演员,一双眼睛潋滟有光,看狗都能深情脉脉。 傅旬说自己给乔知方要了一个to签,然后发给了乔知方一张自己和叶南老师的合照—— 傅旬一般不会单独和女演员拍合照,但是叶南老师的年纪比他大很多,在拍对手戏的时候会耐心地指导他,两个人合作的《宠儿》也让叶南老师提名了意大利大卫奖最佳外国女演员,所以关系不错。 既然在国外偶然碰到了,就大大方方拍了合照。 照片是一张拍立得,因为是想给乔知方看的,所以傅旬没有刻意摆出来扑克脸,浑身的气质都显得柔和—— 傅旬手里展示着卡片,微微歪着头,眼里带着笑在看镜头,眼神像是在说:“乔知方你看到了吧!”,叶南老师坐在沙发另一边看着卡片的方向,神情里带着些微长辈的宠溺。 拍立得拍的不清楚,叶南老师在卡片上写的是:“to joey:春衣素素骄春马,加州一别,好久不见。”她认识文宇导演,匆匆见过乔知方一面,傅旬说了自己是给文宇导演的外甥要的,她觉得傅旬这个小孩蛮好玩。 和叶南老师见面,只花了十几分钟,傅旬接下来就去做妆造了。大秀在晚上开始,品牌方已经送来了衣服和珠宝,他和工作人员得在大秀开始之前,完成官方营业照的拍摄。 他是来巴黎工作的,不是来旅游的。 乔知方看了看巴黎的天气预报,回了傅旬的消息,随后也就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傅旬出国一趟,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粉丝的情绪。粉丝早早就开始猜,傅旬会穿什么衣服、做什么妆造,傅旬穿了西装,奢牌的中国区总监又来陪傅旬定点拍照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好像豪门姐弟,傅旬走路好帅、傅旬招手好帅,傅旬长得好帅…… 傅旬在侧头的时候抬起手,向四周的粉丝打了招呼,粉丝尖叫着喊他的名字。中国人、外国人,摄影师围着他,闪光灯一秒不停打在他的脸上,在强光之下,他的骨相立体,眉眼俊美,五官依旧深邃。 傅旬、傅旬,线上看到的的或者线下见到的。 明星从粉丝身上获得了喧哗盛大的爱,他或者她给粉丝带来的,是暂时脱离世俗的琐屑人生去做梦的权利。明星身在何处,粉丝的心就被带到何处,世界好像在此时,塌缩到只剩下粉丝眼里的人或物,时间也为“我们”而停留—— 粉丝围着正主转,沉浸在一种与宗教类似的群体氛围里。 但是,在群体之外,地球依旧在公转,该发生的事情依旧在发生,乌克兰和俄罗斯的战争没有结束,北京交通晚高峰刚刚过去。 乔知方不是傅旬的粉丝,他不参与傅旬粉丝的狂欢,他的世界也从来不会只围着傅旬转。 傅旬的工作,在他眼里只是工作,就像他看傅旬,永远是在看一个和他一样有着情欲和缺陷的血肉之躯,而不是偶像。 乔知方这个人,可以理解追星的人,但自己无法去追星,因为他很少对其他人进行想象—— 确认一个人存在着,然后想象他的事情,把使自己着迷的一切都赋予他。 粉丝爱傅旬,是因为他身上有角色的影子,他有着keith chan危险的性感、翰如的骄矜压抑、川一热烈赤诚的少年气……然而,其实傅旬的现实情况,不会完全符合粉丝对他的想象。 角色是角色,傅旬是傅旬。乔知方和傅旬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说:期待大帅哥。 大帅哥独自在巴黎璀璨,乔知方在看电子邮件,用电脑回了师兄的消息。 明天乔知方的一位师兄要在赋格书店开读书交流会,约乔知方散会之后一起喝两杯。 喝两杯吧,师兄那里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师兄打算结婚了,他来给乔知方送请柬;师兄的朋友没通过非升即走,合约到期不续,被学校无情地扫地出门了。 隔壁高校,近五年引进了35名青年教师,猝死2人 ,7人因病离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时代黑利,人不好做,高校青年教师不好当。 乔知方的爸爸是大学教授,和乔知方师兄的朋友一样,都是理科学者。乔知方在专业选择上不随爸妈,随了姨妈,对人文学科更感兴趣。 乔知方他爸说自己读博士的时候,他们导师说人生得意须尽欢,经常带他们在北京吃饭,他们谁也不急着发论文—— 反正只要博士能毕业,工作任意挑。 结果到了现在,乔知方他师兄的朋友,在聘期内发了8篇文章,包括两篇nature,但是还是没能完成考核,被高校给一脚踢走了。 非升即走,意思是聘期到了,完成了考核就升副教授、续约签长聘合同,完不成就不续,聘期内虽然榨干了您,但拜拜了您内。 什么?过了三十五岁不好就业了、您最好的年岁都献给了我们学校?但是这不是我们高校要考虑事情,凡事自己多找找自己的原因,留不下来,是你的能力不够。 中国的人口还是太多了,高校总是不缺人,内卷压榨得厉害。 乔知方站在毕业和工作的节点上,毕业很不容易,但是他一想毕业之后的事情,有时候就又觉得,实在不行的话,延毕也挺好的。 高校的工作压力,比写论文的压力来得更实在。写出来博士毕业论文,只是迈入学术界的第一步。 迈入学术界,或许学术界的大门上写的不是“欢迎光临,好吃您来”,而是“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进来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抛开。”* 导师给乔知方发了邮件,让他自查一遍论文的脚注,他有一页的三个脚注,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复制粘贴错了。 论文的格式是很重要的,有的答辩专家负责提问论文的主体内容,有的专门对着脚注、参考文献和格式下死手。 乔知方给导师回了邮件,打开了论文。 他还没写毕业论文的致谢。 他总觉得,等到开始写致谢的时候,就算是真的走到最后一步了。 傅旬把他的名字写到了本科毕业论文里,那么他呢?他该怎么写傅旬,一个隔了五年失而复得的……partner。 partner,乔知方的脑子里,诡异地冒出来了这个词。 在美国读书,要求政治正确,不可以说your boyfriend、your girlfriend,统称为your partner。 乔知方修改了错误的脚注,打算这几天把注释再从头核对一遍。 晚上十点多,乔知方看注释看得心累,于是出门去小区里慢跑了半个小时,又去了一趟傅旬家。 八万把卫生间里的卷纸扯了下来,在家里等着主人回来。 乔知方一开门,八万着急地叫着,绕着他来回走,想让他摸摸自己。 乔知方弯下身子,逗了一会儿猫。傅旬不在家,二百多平米的平层公寓,确实显得空荡荡的。 二百多平,八十多平。 乔知方打算后天回苏州街一趟,把那边的房子收拾干净。要开学了,他在写论文的时候,更喜欢独处,或许到时候,他会经常在苏州街住着。 其实也住不了多久了。 乔知方和爸妈商量过了,等他博士毕业了,就把苏州街的房子卖掉。北京出了限购政策,这套房子占了乔知方的一套房子购买额,它是一套老房子了,乔知方的爸妈希望他换一套新房子。 趁房价没有暴跌,卖掉老学区房。 如果乔知方愿意在毕业之后无缝衔接工作,那他可以在自己确定要入职的高校周围,买新的公寓,正好拿这笔钱付首付。 如果不愿意,他手里有了现金,就是有了从过长的学生生涯里抽身而出的底气,他可以稍作喘息,在休息之后,再考虑工作的事情。 乔知方他爸见过太多失意的博士了,他的学生在开学的时候满怀憧憬,读了一两年,被打压得悲观抑郁。读博士不是中进士,读起来既没有官职做、也没有高薪拿,家人对你寄予厚望,你读了很久,很可能也读不出来成果,极其打击自信—— 这是一条越走越窄的路。 其实乔知方他爸偶尔会担心,乔知方也会这样,读着读着博,就变得消沉起来。 消沉,乔知方他爸确实不太了解他,他活到现在,最消沉的一段时间,实际上和学业以及学校都无关。毕竟他能写出来论文,也敢和同学一起举报教授。 他的消沉,和傅旬有关。俄耳甫斯走出冥府,不应当回头。* 傅旬在苏州街住过两年。 第47章 傅旬离开家的时候,偶尔会把钥匙放在门外的地毯下面。他以为没有私生跟到苏州街来,他以为的不对—— 要红不红的明星,私生最难防备。当红的明星有配套的安保,他的星光滤镜也会让人觉得,他高不可攀,不可随意染指。和当红炸子鸡相反,糊咖没有人跟。 要红不红,私生努努力就可以接近,似乎可以随意伸手触碰。 傅旬的尾随者拿到了钥匙,在家里没人的时候,打开了防盗门。 乔知方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在发现有人偷走家里的安全套的时候,内心的震惊感。大脑瞬间抽搐了一下,眼前眩晕到闪动了片刻,如同地震带来的感受。 脑海里一片空白,又或者是一片漆黑。 茫然。 赤裸裸的羞赧,以至于愤怒都不像愤怒。 浑身发抖,背后冰凉,毛骨悚然。 ——好像灵魂出窍,整个人死了一样。被死水浸没。 如果不是亲自遇到这件事,他不能想到,原来可以有人不尊重另一个人到这种地步。 乔知方在卧室站了一会儿,双手发麻,他慢慢找回了思绪。他都二十多岁了,不是一出事就叫“妈”的孩子了。他二十多岁了,他有性生活、有自己的私生活,不是很正当的事情吗? 他觉得自己是冷静的,但是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他检查过屋子里有没有摄像头,然后报了警,给傅旬的经纪人打了电话。他报警说有人入室盗窃,叫了杨姐来一起处理这件事。 萨拉热窝事件引燃了一战,一个外人变成了乔知方和傅旬关系恶化的导火索。乔知方给傅旬发消息说,他在朝阳区住更方便。 傅旬本来就在和乔知方断断续续地冷战,他们两个对未来的规划并不相同,等收到消息,傅旬直接和乔知方变成热战了。 傅旬伤害起自己来不留余地,攻击乔知方的时候也不给乔知方留退路,不管什么问题,他都往乔知方身上推,一定要占了上风压乔知方一头。 乔知方不想和他吵,他指责乔知方冷暴力他,逼乔知方回应,一步都不退让。 乔知方说,傅旬,你不是想让我回应你,你是想让我答应你的所有不平等条约,你的工作是工作,电影拍一天要烧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可我的学业也很重要,你的剧组不会一直等你,我的学业也不会一直等我。 他们终于提及了分手,傅旬说乔知方和他分手,是因为乔知方不想负责了。 乔知方不想负责了。 乔知方觉得累了,他觉得自己被人触碰到了底线,一道自己无法负担的底线,在触碰到之后一戳下去,伤口深及骨髓,红白交杂血肉模糊。可能傅旬说的没有错,他就是不想负责了,他怎么负责呢,他怎么能负责起疯子的偏执和恶毒呢? 有人跑进他家里,拿走了最隐私的东西。偷窃者说自己不是有意的,偷窃者的父母不停地赔礼道歉,替自己的孩子辩护,说孩子还小。 还小,不是有意的?但是窥私欲猛烈,眼神游移而毫无歉意,甚至挑衅。偷窃、跟踪,犯错者父母因孩子而感受到的无能为力和崩溃,不应该由他分担。 乔知方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回不过神。 他没办法继续正常地面对傅旬——他该指责傅旬带来了跟踪者、指责傅旬没有放好钥匙吗?可是,他指责傅旬有什么用呢。 傅旬已经为自己私生把乔知方的信息都扒出来而非常不好受了,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的粉丝,他和杨姐说自己不要后援会了。 后援会做的事情很少,粉丝除了日常骂他的工作人员、骂他身边的人,也买私生的照片,紧盯着私生的动态,侵犯他的隐私。 杨姐劝他说,私生不等于粉丝,后援会不是私生会,后援会可以重建,可以下职业粉丝,不可以直接不要,然后直接扣了他的账号,不许他发任何声明。 杨姐和傅旬说,傅旬,你现在痛苦,是因为你的粉丝太少了,他们和你的距离很近,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你。粉丝也是你的必修课,你不想这么难受,就必须做一个好演员,必须往前走、必须火。 傅旬不是只和乔知方吵架,他和杨姐也吵架。 乔知方不觉得杨姐做的有错。 公众人物要学会沉默,乔知方的姨妈在拿下国际大奖之后,被反复审判是美国人,她先学会了不去辩解。 演员是一个被观看的职业,傅旬想要在娱乐圈立住——不论他是想当流量还是想当纯粹的演员,都必须要学会处理和他的关注者们的关系。乔知方知道,在一些事情上,傅旬不是加害者,甚至,他也是受害者,是自己的职业的受害者。 事情已经发生了,吵完了架,他除了和傅旬说家里丢了东西,让傅旬不要再随意放钥匙,没有再说别的。 一道裂痕横亘在他们两个之间,丑陋得让乔知方不想触碰。 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傅旬没有犯什么错,乔知方连吵架都不和他吵了,他觉得自己委屈。 乔知方也知道他很委屈。 但是他们两个都让彼此觉得无比痛苦,这像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他们两个需要冷静,冷静到傅旬不太冷静,再次提了分手。 要分手吗?傅旬的指责让乔知方感到疲惫。学业、感情……北京。他不想在北京待着了。 从北京去香港,傅旬说你能不能来看我,最后看看我,于是从香港去澳门。 从澳门去珠海。 在台风来临之前,傅旬在金湾机场眼里带着泪看他,眼神看起来倔强凶狠,其实是在挽留,他能感受到傅旬的目光,傅旬只是在等着他回头—— 只要轻轻回一下头。 但是他硬生生没有回头,就那么走了。 回头的话,他能看见傅旬,然后是什么呢?或许是黑暗的、混乱的、他们两个依旧无法理清的,负面的情绪。 冥府里的欧律狄刻站在他的身后,他不能回头。 作者有话说: *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进来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抛开。——但丁《神曲·地狱篇》,田德望译 *俄耳甫斯下冥府 俄耳甫斯的妻子欧律狄刻被毒蛇咬死,为了救回爱人,俄耳甫斯闯入冥府,因琴技感动了冥王冥后,冥王破例应允欧律狄刻复活,但立下条件:在重返人间前,俄耳甫斯绝不可回头看她。归途之中,俄耳甫斯身后悄无声息,在即将踏入人间的最后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确认。欧律狄刻的确一直在他身后,因为他的回头,被迅速拖回深渊。 或许爱可以挑战甚至征服死亡,但它也常常无法战胜人性的弱点。 ———— 如果傅旬现在问乔知方报警的事,乔知方大概也不会回避,他可能会说自己以前也蛮幼稚的,然后淡淡地点(开)评(玩)说(笑):嗯,我是一匹孤傲的霸王龙。 作为当事人,乔知方完全有处理这件事情并在后续不为此内耗的能力,但是那个时候,他和傅旬都太年轻了,两个人被现实推着往前走,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很多情绪。傅旬和粉丝不亲近,在他没火之前,就种下了种子。 存稿期间,有一天我的朋友胡工说,乔知方的内向实感(si)一定是比傅旬高的,他更关注现实,更务实。傅旬可能更偏n人,重直觉而非重现实。领嗑一秒,傅乔真的蛮互补的。 第32章 欲望与利益 乔知方早上起来看手机的时候,发现傅旬被冻感冒了。热搜上挂着傅旬的词条,但乔知方根本没点开微博,只看了微信。 fx.:乔知方,我好像感冒了 fx.:喝了感冒药 fx.:[wechat10997819].jpg 傅旬发的照片里,有几个咖啡杯,别人杯子里的是摩卡咖啡,他杯子里的是感冒灵冲剂。 傅旬发了感冒的消息之后,又零零散散发了几句话,对话框在乔知方起床的半个小时前没动静了。北京时间早上九点前后,巴黎时间在凌晨两点左右,乔知方猜傅旬是睡觉去了。 不知道他睡得安稳不安稳。 乔知方是清楚傅旬的日程的。傅旬是在前天到的巴黎,先到旺多姆广场的品牌方门店试装,昨天应约去秀场看秀,今天休息一天,明天还有活动。卢浮宫为庆祝高定时装展开幕举办了慈善晚宴,傅旬作为高级珠宝的品牌好友,明天要去参加晚宴。 明星去参加晚宴,主要是当人台展示珠宝,傅旬肯定又穿得不多。 乔知方回消息问傅旬有没有发烧,给他发了strepsils、doliprane之类的药名,留言说如果没带够药的话,等他醒了,叫y哥去买。 嗓子疼含strepsils,发烧吃doliprane。前者是咽喉含片,后者在国内叫对乙酰氨基酚片,国外的用量太大,不要多吃,喝酒了不要吃。 乔知方在洗漱之后出了卧室,他妈妈已经上班去了。乔知方和他爸都有寒假,他爸在家待着,给学生批改论文,看见他醒了,问他喝不喝咖啡。 第48章 他爸说自己敲了几个山核桃,给他留了四块核桃仁—— 父爱如山嗯……如山核桃仁。 乔知方说:“谢谢老乔。”顺便问他爸吃饭了吗。他爸说吃了,厨房有煎蛋和烤面包片。 乔知方和爸妈的关系说亲近也亲近,但是有时候又奇异的疏远。乔知方上初中的时候,他爸他妈去参加他的家长会,他妈妈倒是知道他的班主任是谁、教什么科目,但是记不得他是几班的。 他妈妈记不得,他爸也不是很清楚。 一些琐事,比如乔知方会不会做清蒸鱼,只有傅旬和乔知方家里的钟点工阿姨知道。 乔知方吃完了早饭,他爸说自己要去系里开会,让乔知方自己解决午饭。两个人一起出了门,乔知方陪他爸遛了一会儿,送他爸到小区外面,把手套递给他爸,他爸乐呵呵地走了。 乔知方又回了小区里,走到了傅旬家楼下,没想到傅旬给他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乔知方要进电梯,挂了电话,回了傅旬一句:“等一下我打给你。”他怀疑傅旬是不是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所以醒了。 八万在家里听见了动静,早早就跑到了门口。 乔知方一开门,就看见了它。 八万绕着乔知方走来走去,乔知方捏了捏八万的小黑爪子,给傅旬打了视频电话。 傅旬很快就接了电话。他已经卸了妆了,穿着睡袍,不知道有没有睡过觉。乔知方问他能不能听见,他点了点头,说:“哥,你起来啦。” “嗯。”乔知方问:“傅阳阳,怎么醒着呢?” 傅旬的眼下微微发青,带着黑眼圈。他说:“工作结束得晚。” 乔知方不看八万了,八万急得喵喵直叫。乔知方顾不上照顾猫,一边去拿猫罐头,一边问傅旬:“你说感冒了,发烧了吗?” 傅旬说:“低烧。” 真的发烧了。 乔知方问:“多少度?” “37度5。” 还好温度不算高,乔知方问傅旬:“吹着了?” “可能是吧。” “怎么还不睡?”乔知方轻声问傅旬:“不舒服吗?” “……不知道怎么说,哥,屋子里只有我,我有点累。”傅旬说话的声音不大,有气无力的。他说屋子里只有他—— 傅旬是不喜欢让外人知道自己的私事的,比如他在做妆造的时候,会戴着蓝牙耳机听歌,但很少给朋友或者家人发消息或者打电话。 傅旬应该是坐在了桌子前面,他把手机放在了桌上,往手机镜头前靠近,双臂搭在一起,趴到自己的怀里,侧头枕住了自己的手臂。 傅旬的脸,被困在了乔知方的手机屏幕里。 傅旬长了一张很耐看的脸,昨天在巴黎偶遇傅旬的小红书用户,拍到了傅旬的背影照片,激动地说:“偶遇傅旬了啊啊啊啊,所有摄像头都应该给傅旬道歉[哭],旬哥的皮肤好到看不到毛孔,整个人又高又帅比镜头里好看太多倍了,走过来的时候,像是在发光,看得我们直接忘了说话了[哭][哭],他都走了我才反应过来是他”。 所有摄像头都应该给傅旬道歉,其他人遇到的是一个光彩照人的明星,乔知方遇到的是一个在发低烧的宝宝。 乔知方觉得傅旬看起来很没精神,巴黎凌晨三点,国内十点,傅旬一直没睡觉,又不舒服,能有精神就怪了。 他放软了语气,问傅旬:“累了呀?” 傅旬说:“乔知方,我想你了。” 他说:“我也想你。” 傅旬问:“真的?” “真的。”乔知方问他:“有点累,工作不顺心?”他给八万开了一个猫罐头,倒在猫食盆里,八万不再缠着他,叫着吃饭去了。 傅旬说:“嗯,心累。感觉有人在测敏我这边的粉丝群体,不是喜浩,但不知道到底是谁。” 傅旬提起来了工作的事情,乔知方不知道“测敏”的具体意思,但是能感觉到,傅旬那边有压力。 傅旬出国一趟,粉丝看见的他在闪耀巴黎,风光无限,其实他背后有一堆糟心事。他就算不进组,手里还握着一系列蓝血代言,汽车、高珠、高奢成衣,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得眼红,红到滴血。 乔知方问:“不是喜浩?” 傅旬说:“不是,喜浩想找我要钱,它要给我上负面热度,绝对往前排买。我出国之前,微博的瓜主放料,说我要和谁谁演辛爽的悬疑剧,我们两个平番。料是假的,瓜主在拿我当微波炉热饼呢,一旦我这边的粉群有反应,就是给另一个演员热度了。” 傅旬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反应不大,他已经对很多事情不再感到陌生或者惊讶了,他只是觉得疲惫。他的脑子是够用的,所以他很清楚,恨他的除了喜浩,还有被他的咖位压住、想和他抢资源的艺人。 乔知方问了傅旬几句进组的事情,傅旬说除了晓枫送来的剧本以外,今年他还是没有拿到过任何电影的剧情梗概——全都被喜浩压住了。 他说:“不知道到底是哪方,一直在给我造饼,粉丝被挑起来了情绪,但我不进组,粉丝很快失望,反反复复,群体情绪容易变差。我再断断续续被传出来绯闻,粉圈现在不太稳定,我的路人缘也一直降。哥,要是哪天我真的爆出来了说不清的东西,那我这边可能就真的控不住了,轻一点被群嘲,重一点粉圈会崩,不轻不重,被群嘲但虐粉……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个‘度’在哪里。想出来这些招的人,真够缺德的。” 乔知方有点疑惑,问:“嗯……什么算说不清的东西?” 傅旬说:“我前助理差点卖了一个我在ktv坐着的小视频,他只截我,把工作室的人截出去了,本来想造谣说我带女朋友出来玩……我哪有女朋友。他视频卖的贵,一开始没人买,他就先卖我音频,一卖我们直接报警处理了。” 乔知方还记得傅旬的前助理的事情,过年之前,他卖傅旬的微信语音,说傅旬辱骂粉丝。辱骂确实是没有的,只是不想被粉丝跟着了。傅旬在的是娱乐圈,一个真真实实触及到百万、千万利益的地方,不要以为这里有白痴,在这里,白痴是第一个死的。 娱乐圈的绝大部分男明星,要么嫖、要么约、要么有嫂子——三个都没有,大概率是不行。傅旬倒不是不行,而是嫌圈子里的人太乱,他也被盯得很紧,所以很少去酒局,微信也直接不怎么加人了。工作请加他的执行经纪人,不随意交友,可以从根本上杜绝被约的可能。 傅旬一直没有实质性黑料,要是有人能爆出来一些模糊不清、说实锤又不锤的东西,他很容易被嘲崩人设。现在傅旬不续约,喜浩不会给他继续处理负面热度了。 傅旬说了两句,乔知方明白了,有人想趁傅旬病要他的命,想找机会把他压下去,让他短期之内起不来。 他听傅旬说话声音发哑,问傅旬:“嗓子疼吗?” “不太疼,干痒。”傅旬伸手,从屏幕外面拿过来了一瓶volvic矿泉水,让乔知方看了一眼,表示自己乖乖喝水了。 他说:“哥,你这两天别看微博了吧。昨天我遇见叶老师,有人拍到了。晚上我从秀场出来,签了电影物料,包括《宠儿》的。国内凌晨四五点的时候,有团队给我们两个上了低位热搜,广场上有营销号和主持人,是买上去的。我这边很快就让微博撤了。我和叶南老师,能有几根cp粉呢,不可能是电影粉丝搜上去的……” 乔知方问他:“你们联系叶老师了吗?” “嗯,联系了,我和叶老师商量之后,联系了律师,打算直接发律师函,所以我还没睡。想想也挺好笑的,除了没证据,造谣的人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我和叶南老师见面,是热恋中,不见面,是禁忌之恋避嫌偷情……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哥,我和叶老师,就只是同事关系。叶老师来时装周,是来给品牌方带正面热度的,结果搞成了这样。我很尴尬。我也觉得……和你说这件事,很尴尬。” 傅旬遇到叶南之后,就给乔知方发了消息,乔知方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傅旬不太喜欢吃奶制品,叶南老师出现之前,他刚和乔知方说,他回北京了想吃炸酱面,要多加点豆芽的那种。 乔知方安慰傅旬,说:“和我说,尴尬什么呀。” “我很想你,但是我的名字和别人挂在一起。”傅旬看着闷闷不乐的,情绪一直不高。 他说:“去年我在电影点映现场,有人非要叫我‘老公’,我没有接话,导演问我怎么不接话,我说观众有叫的权利,我尊重他们,但我有不回答的权利。有人看完了电影,总是好奇我和叶南老师的关系,我觉得我还是有不回答的权利——哥,我不想一次一次澄清很多事情,我一旦澄清,就会让我、我的同事,都很难堪。可是我和叶南老师,说话都没有超过十分钟,就有了恋情绯闻……我现在要是在微博上说这件事,反而会把好多人不知道的谣言传开。所以,我只能等着律师处理。” 第49章 明星在很多时候,是被舆论裹挟的。傅旬想要隐私,想保留一点电影创作和生活之间模糊暧昧的中间带,给想象留下余地,现在,他的这些想法,变成了被别人拿在手里扎向他的刀子。 乔知方说:“傅旬,不用觉得尴尬,毕竟,演员就是被关注的职业。一些绯闻,我不会信。” 傅旬说:“乔知方,你都不生气吗?我是你对象。” “生气,好生气,所以等着你回来,找你问责。” 傅旬淡淡笑了一下,问他:“你这次不信,下次信了怎么办?” “我们两个之间,这么没信任吗。” “那你都不吃醋的吗?” 乔知方说:“我吃醋,那我怎么样呢,我和你吵架?” “……”傅旬问:“那你会吃醋吗?” “怎么不会呢,我也是个人好吧。” 傅旬问:“什么时候吃过?” “天天吃,早上吃的酸黄瓜。” 傅旬又笑了,说:“服了你啦。” “早点休息吧,巴黎都到凌晨了,也不睡觉。” 傅旬拿过来铝箔药片板,吃了一粒佐匹克隆,说:“等一下就去睡。”他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乔知方,伸手点了点屏幕,像是在戳乔知方的脸。 乔知方提醒他:“喝酒的话,最好不要吃感冒药。” “嗯。”傅旬趴在自己的手臂上,点了点头,他说:“乔知方,你有没有嫉妒过我和别人的关系?” “嗯……” “和我说一说嘛,我吃了药了,等一下就困了。” “上高中的时候,我每天下楼找你一起放学,就是因为我只想和你一起待着啊。你每天上楼找我吃饭,你不找我,我就会想:呀,我们傅哥今天和谁吃饭去了,都不找我来了。” 傅旬笑着说:“哦哦,你知道我喜欢找你啊,”他问乔知方:“乔知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你的?” “嗯?”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你的?”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有什么真话假话,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又问心有愧呢,你暗恋我。”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喜欢我的呀,嗯……”乔知方想了一下,说:“秋季运动会的时候,我跑五千米你也跑五千米那次。我记得我跑得比你快多半圈,跑完了嗓子里都是血味,不敢直接休息,就在跑道边一边走路,一边慢慢喝水,等着你冲线。你跑完了,也不看你们班的同学,就朝我走过来了,找我要水喝。” “这是真话?” “嗯……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傅旬盯着他,抱怨说:“你又问心有愧。” 乔知方垂眼笑了一下,嘴角只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傅旬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浅笑的乔知方,眉目英挺的乔知方——乔知方挑眉或者这样笑的时候,傅旬觉得他很性感,性感得惊人,就像在拿一根鸵鸟毛扫他的心。 乔知方抬头说:“那我说真话了啊,到底是谁问心有愧呢。运动会都十月了,咱们都穿着短裤跑的,跑完了我觉得冷了,叫你一起去换衣服。你从背后抱了我一下,揽着我一起走,你还记得吗?” 傅旬点了一下头,跑长跑嘛,他跑不过乔知方。他记得乔知方读大三的时候,北大山鹰社组织了三校香山长跑,乔知方能跑到第五名,一个小时以内就从北大西门跑到了植物园门口,一口气跑了12公里。 乔知方看傅旬承认了这件事,继续说:“我们两个回的是教学楼,明明楼里没什么人,但你突然撒开手了。我没问你为什么撒手,因为我知道为什么——你顶到我了。” 傅旬顶到乔知方了,乔知方当时觉得自己人都傻了。傅旬那时候立刻撒了手,以为乔知方没发现,乔知方不是没发现,而是不敢发现。 傅旬以为乔知方要说什么十七岁、白衬衣、校服、自行车,结果乔知方根本没那么纯情—— 当然,他也没那么纯情,纯情到只想和乔知方一起上下学。 乔知方说完最后几个字,傅旬的脸肉眼可见的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发烧烧的。甚至他还没反应过来,皮肤就已经红起来了。 十年之前,傅旬要因为一件事脸皮发烫,十年之后还要再一次这样。 乔知方说:“傅哥,同性依恋和同性恋,我还是能分清的。” 傅旬的脸红得了不得,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转了,嗯嗯啊啊不知道说什么好,但越想脸越红,连脖子都变成了粉色的。 乔知方在视频那头装没事人,拿过来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笑意。 沉默了一会儿,傅旬终于反应了过来,说:“乔知方,这不对吧!你明明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那你还装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个人……心眼真坏!” 乔知方笑了一下,放下水杯,说:“嗯,坏,坏乔知方催你睡觉了。” 傅旬扶额而笑,服了乔知方了,真的服了。乔知方这个人,就是坏心眼,他这才发现,乔知方原来早就知道他的心思了,原来他藏得不好—— 他在乔知方面前的演技,不如他想象的好。他以为自己对着乔知方,演得几乎没有破绽,原来这是错觉,是评委故意放水,给了他最高分。 第33章 梦想的诗学 到巴黎戴高乐机场送机的旬丝说傅旬的眼睛很亮,眼里面有星星。可不是有星星吗,高烧烧得傅旬的眼里常含泪水,他在机场都戴上n95口罩了。巴黎给他送了一样见面礼—— 新冠病毒。 傅旬在巴黎的最后三天,过得不怎么样。下小雨的天气,他强打起精神,去卢浮宫参加慈善晚宴。宴会上需要拿着酒杯应酬,因为不可避免地要碰酒精,他一直没有吃退烧药。 等从卢浮宫出来,傅旬整个人烧得感觉像是在做梦。声音喧嚣,粉丝在隔离护栏外面等他,怎么在国外,还会有这么多人呢?媒体的相机全都对着他,看见一片闪光灯,他立刻调整了状态,微笑着沿着红毯走出去,游刃有余、意气风发,挥了挥手。 微爪镶嵌,皮毛镶嵌,精工镶嵌的钻石和宝石,被闪光灯的强光闪着,在他身上璀璨生光,火彩星星点点耀人眼目,闪得惊人。 保镖打伞护着傅旬往外走,离得近的粉丝尖叫起来,带着长焦相机拍他的站姐说他晚上肯定喝酒了,肤色都粉了。 酒是喝了的,但变粉是发烧烧的。傅旬上了商务车,就再也不说话了,难受,头疼,嗓子也疼。回了酒店,小y问他喝不喝水,傅旬觉得胃里不舒服,摇摇头,让造型师把他身上的珠宝取下来,清点之后放到盒子里,给了保镖。 乐乐姐劝他吃一片含片,他说先换衣服吧,等他刚换回自己的衣服,连妆都没来得及卸,就难受得吐了,把喝的香槟、葡萄酒,全都吐了出来。 乐乐姐在巴黎,还要带其他合作艺人,傅旬让乐乐姐别管自己了。小y连夜改退旧机票,买新机票,和翻译陪傅旬去了一趟医院。 傅旬在巴黎多住了一天,缓了一缓才回国。还好现在回国,已经不需要一直测体温了,否则他就得滞留在巴黎了。 二月的天数短,傅旬在二月底来巴黎,等他回国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了。进了三月,乔知方陆陆续续有面试,文大的、文大隔壁高校的、清华人文社科高研所的、社科院文研所的……傅旬怕把病毒传染给乔知方,和小y说让他联系乔老师把八万带走,然后自己回朝阳区住着去了。 傅旬烧得厉害,头脑昏沉。小y给他发消息说,他把猫带走了,把公寓钥匙给了乔老师。钥匙?傅旬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怎么把小区钥匙给了小y了。 还好小y给了乔知方了。 傅旬觉得自己得吃点东西,于是点了外卖。生病的时候,醒着真是够痛苦的,头晕眼花、头痛欲裂,鼻子一点都不通气,浑身哪里都疼,像是刚跑了一万米回来。 乔知方发消息问傅旬怎么样,傅旬回消息说嗓子疼,和吞了刀片似的,说不了话,然后找出了体温表,量着表问乔知方面试怎么样。 傅旬觉得乔知方的简历已经很强了,文大本科、港中文硕士、文大普林斯顿大学联培博士,除了中文之外,还能看英语、法语、拉丁语、日语资料——傅旬是个南京人,对日本的印象不怎么样,根本不去日本旅游,要不是他非要看乔知方简历,他都不知道乔知方会日语。 傅旬不太清楚什么是南大核心、北大核心,不明觉厉,乔知方手里有南核北核论文。 他觉得乔知方去面试,那不得是去了就得是第一吗。 乔知方回傅旬消息说,他的滤镜也太厚了,北京掉下来一个花盆,砸中十个人,其中得有三个处长、四个博士。 傅旬试镜有试不过的时候,有的是不适配,有的是遇到资源咖了,乔知方的面试好像也是这样的。 傅旬量完了体温计,给乔知方发自己的温度,少报了一度。 第50章 傅旬想吃面条,乔知方做的咖喱鱼蛋xo酱拌面。外卖送了过来,他点了咖喱乌冬面和牛柳沙拉,他把面条放进咖喱汁里,吃了一根,就不想吃了。 鼻子闻不到任何味道了。 牛柳,芝麻叶,罗马生菜,罗莎红生菜,坚果,橙子,小番茄,洋蓟,沙拉五颜六色的。 他从沙拉里挑了根芝麻菜,感觉吃着没味道,这才想起来没倒油醋汁。懒得倒了,他劝自己吃点蛋白质,刚吃了一口牛柳,就觉得腥,为什么小番茄要放在牛柳上面呢,牛肉腥得他想吐…… 可能是因为生病了,他现在根本没有胃口。 乔知方问傅旬吃饭了吗,算吃了吧。傅旬回完了乔知方的消息,漱了漱口,吞了片退烧药,就又回卧室睡觉去了。 他睡得不好,肉身沉重,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的,还是在做梦。摄影棚里堆着苹果箱和各种器材,许克勉导演在一边讲戏,讲得很复杂,他说语言有两种,一种是转喻的,一种是隐喻的。 人用语言去想事情,所以思维就是语言。转喻是相邻原则的,比如“你看我”,你、看、我,主语挨着动词挨着宾语。欲望的目光是转喻的,看见下巴,幻想下巴附近的脖子、幻想身体。隐喻是相似原则的,信徒的目光是隐喻的,看见耶稣的圣像,想起天堂、永生。 许导和掌镜说,你的运镜不太对,要继续调整,镜头让观众看到对方,但不是只看到了对方,思维是转喻或者隐喻的。 看。观看,或者凝视。不知道为什么,傅旬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乔知方。他看着乔知方,欲望的目光是转喻的,他从乔知方的喉结,想到他的锁骨、手臂上的淡青色血管,腰,大腿。 脊椎深处传来似乎沉闷却又尖锐的酸痛感,他分不清这是生理性的痛苦,还是欢愉,只觉得肉身如此沉重,他切实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着一具无法脱开的身体。 他看乔知方的目光,不只是转喻的。一个人看向自己的爱人,目光也是隐喻的,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太多的东西。乔知方陪他念《长夜漫漫路迢迢》的台词,乔知方是蒂龙、是玛丽、是杰米,杰米说:“我们一直很亲密——与一般的兄弟关系不一样。为了他我什么都会做的。” 乔知方,乔知方,乔、知、方。转喻的,或者隐喻的目光里的乔知方。傅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够这么爱一个人,他觉得害怕。 为什么他这么在意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和乔知方,还可以有更稳定的联系吗?他觉得不安,好像他会很快就失去他。 十八九岁的乔知方和他说:“傅阳阳,同性依恋和同性恋,我还是能分清的。” 傅旬被当场戳破了一个秘密,羞涩难当,但他是不肯认输的,他说:“我发烧了!” 乔知方,你看到了吗,我发烧了。你快关心我。 乔知方说:“那你现在是真的阳阳了。” 乔知方在微微歪着头笑。傅旬想,如果自己是导演,如果他要拍乔知方,拍乔知方的性吸引力,那乔知方一定不是在热烈地接吻或者在撕开谁的衣服,他的性感流露在细腻的地方,在戴手表的手腕上、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上,在细微的神情里。 乔知方在雪地里抽烟。 他想和乔知方接吻,他就那么看着乔知方,一直一直看着他,用眼神代替行动,让精神得以满足。 他说乔知方从来不和自己一起抽烟,他说乔知方你为什么要抽那么呛嗓子的烟。 他说:乔知方,你气死我了,你怎么自己走了。 巴黎一点都不好,片场一点都不好,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好。去他妈的世界—— 其实不是巴黎不好,不是片场不好,是乔知方不在。 喜浩的律师和他说,他得赔六千万。 喜浩是真的不好,到底是谁忘本,喜浩给他资源,他没给喜浩挣到钱吗?这两年他接的电影,喜浩出力很少,但喜浩会在签合约的时候,要求制片方再打包几位喜浩的艺人一起签—— 如果他忘本,在他爆红的时候,他就会趁着热度找好下家,把喜浩踹了。结果喜浩把杨姐踹了。 六千万?傅长林有六千万,他带着自己的情人、孩子,去了国外,现在他们已经是新加坡人了。 傅旬不是新加坡人,傅旬是南京人。 南京下雨、下雨、下雨。外公说:“阳阳,你舅舅不是故意的呀。”不是故意的?可是他妈妈的遗产就这么没有了。傅长林有一个儿子,他以前以为那个小孩是傅长林的助理和前夫生的儿子、是需要他照顾的弟弟,结果那确实是他的弟弟,是傅长林的亲儿子。 傅长林,你的私生子,只比我小五岁呀? 傅长林,你好有本事。 妈妈在上海住院,妈妈说住着不舒服,妈妈很瘦,像一朵正在枯萎的白玫瑰,妈妈拍着他的背,说:“阳阳,妈妈想回南京,你记得回南京看妈妈。”傅旬哭着抱住他妈妈,妈妈在他面前,可是他知道,她快要不在了。 浑身都疼,疼痛渗进身体的各处,像是也拥抱住了骨头。他一直哭、一直哭,就像南京一直下雨,就像他只有十五岁。 妈妈得的是黑色素瘤,恶性肿瘤,发作得很快。 妈妈摸着他的手臂,说:“阳阳,把身上的痣点了吧,啊?” 点痣的时候,就算涂了麻药,其实还是能察觉到痛的,傅旬又感受到了那种麻木的痛意。他走出医院的皮肤科,造型师帮他整理了头发,导演在等着他,让道具组的人往他的身上喷水,说想拍他湿着头发流泪。 是要左眼流泪,要右眼流泪,还是双眼都流泪呢?你们都在看我,也只是在看我,像看一件物品。 水从医院上面泼下来,傅旬低着头往前走,觉得冷。 好冷。 他听见有人敲门,他不去开门。他在心里想,乔知方,你为什么不来? 乔知方,你为什么不能主动找我? 乔知方,你在柏林为什么走了? 第34章 花 乔知方换乘了两次地铁,坐一号线到国贸,步行到了傅旬的公寓楼下。朝阳区和海淀区给人的感觉并不一样,国贸附近,北京cbd核心区,高楼大厦聚集,人流如织。 乔知方一路走过来,路边奢牌林立,蒂芙尼、古驰、爱马仕……傅旬的合作品牌给他铺了地广,乔知方看见广告橱窗里的傅旬,挑了一下眉。 从卫星图上看,人渺小得像蚂蚁一样,傅旬能在北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占据一小方空间,并不容易。 乔知方没有在广告橱窗前停留,因为他更想去看傅旬本人。 傅旬得了新冠,趁着没到症状爆发期赶紧回了国,回国之后高烧不退,自己跑到朝阳区居家隔离来了。 乔知方已经开学了,要见导师,要准备就业,学校出版社的主编计划出版他联培导师的学术论文合集,联系他问他能不能翻译,他手里一下子攒了好几件事情。 他没那么多精力每天去傅旬的大平层里照顾八万,傅旬的助理小y把八万带走了。其实八万本来就是小y捡的猫,小y特别喜欢八万,觉得它小小的,很通人性,然而他过年前在和女朋友换房子,房子里全是打包箱,过年他又要陪女朋友回老家,就把八万托给了傅旬。 傅旬不怎么在家,但是给八万买了不少东西,猫抓板、猫窝、猫爬架、猫粮、猫罐头、猫砂、猫玩具、安定喷雾、各种冻干…… 乔知方把八万的东西放到私家车的后备箱里,在地铁站附近等小y。小y也是开车来的,乔知方隔着航空箱逗了逗猫,带着点不舍把八万送了出去。小y接过来八万,叫了几声咪咪和八万搭讪,八万也咪咪叫,听得乔知方直心软。 小y往自己车上搬东西,说自己和女朋友早就给八万买好猫窝了,旬哥买的猫粮也是他给的链接,他把八万带走了也不换猫粮,不用担心八万不适应。 小y比傅旬和乔知方都会养猫,他说自己上中学的时候,爸妈家就养猫,现在他要有自己的小猫了,真是老泪纵横。 乔知方问小y傅旬怎么样,小y说旬哥烧得厉害,在巴黎都难受得吐了—— 傅旬这个人,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不愿意让人担心自己,所以一直没和乔知方说实话。 小y很有眼力见儿,就算他搞不清楚傅旬和乔知方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也知道傅旬很信任乔知方,反正旬哥肯定比信他更信任乔老师。 小y问乔知方要不要去看看傅旬,把傅旬在朝阳区公寓的门卡和钥匙给了他。当然得看,怎么能不看呢,乔知方没那么多精力陪着八万,也没有做好养猫的准备,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能照顾傅旬。 到了傅旬的公寓的楼下,乔知方有门卡,安保查过之后,他上了楼。傅旬的公寓在五十层往上的楼层,坐电梯都得坐半天。 他出了电梯,敲傅旬家的门,敲了两分钟,没人回应。 第51章 ……傅旬不是出事了吧? 乔知方直接开了门,公寓里黑着灯,静悄悄的。因为层数够高,狗仔拍不到,傅旬没有拉窗帘,落地玻璃窗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从这里,能俯瞰横贯北京中轴线的长安街。 乔知方打开手机的闪光灯,找到玄关处的开关,打开了灯。公寓的面积不大,地上全都铺着地毯。其实傅旬对住大房子没有什么特殊偏好,在乔知方小区租大平层,是因为小区里根本没有小户型的房子。 乔知方把外套脱了,换了鞋往里走,过了玄关就是餐厅。 餐桌是一张黄铜拼接火山熔岩石的桌子,红、白、黑色的石面被黄铜包裹着,黑色部分放着看起来根本没动过的外卖,旁边零散地放着止咳糖浆、药片和水杯。 乔知方把手提袋放在餐桌上,继续往里走,里面是客厅。 客厅铺着白底橙、棕、红色块地毯,白布料和深绿法兰绒拼色沙发,上面挂着一幅蓝框装裱的现代派绘画,茶几是一张铸铜葡萄叶形的桌子。 公寓装修得很好,好到像高级酒店,没有多少傅旬的气息。 主卧在客厅西面,屋门关着,乔知方猜傅旬在里面睡觉,于是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他叫了傅旬两声,感觉屋子里有动静,于是推开了门。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床上有人。 床上的人似乎察觉到有人过来了,动了一动,然后像是吓了一跳,突然抬手挡住了脸,意识模糊地叫:“董志洋?” 果然是傅旬,鼻音很重,一听就知道他很不舒服。 傅旬以为是自己的助理来了。 乔知方是戴着口罩来的,他没有直接开灯,怕晃到傅旬的眼,说:“是我。” 傅旬又躺了回去,哑着声音说:“我靠,y哥,你别吓我了好吗。” “谁吓你了,傅阳阳。” “完了,我还做梦呢。” “做什么梦呢?” “梦见乔知方了。” “就是我,乔知方。”乔知方问傅旬:“还烧吗?” 傅旬后知后觉,从梦里清醒了过来。他说:“嗯……不知道,感觉出了一身汗。” 他在模模糊糊的黑暗里坐了起来,头疼得要命,他的反应不是很快,鼻腔咽腔都不舒服,愣了两秒之后,才找回了思绪,说:“董志洋怎么把我给卖了。哥,你快走吧,别传染给你。” “走?我不放心你,你就这么自己住着。” 傅旬刚醒过来,嗓子里疼得和吞了刀片似的,他说:“没事,y哥偶尔来,我死了他会报警的。” “瞎说什么呢。”乔知方问傅旬:“还睡吗?还睡我给你关上门。” “不了吧。”傅旬觉得头晕,但是他打算起床了。要是是y哥来了,他让小y知道自己还活着,或许就继续睡了。 乔知方问他:“嗓子疼?” “感觉要不能说话了。” “给你带了生理盐水,用这个漱口试试。我用一下你家厨房?” “随便用。” 乔知方看傅旬要起来,关住了房间门,留给他穿衣服整理的时间。他打开外面的灯,把纸袋里的生理盐水拿出来,泡到热水里,然后给傅旬接了一杯温水。 外面太冷,生理盐水凉得快冻上了。 傅旬穿好了衣服,在卧室里小声叫“乔知方”,说:“我起来了。” 乔知方摸了摸盐水的温度,打开了瓶盖,拿过去给傅旬。傅旬打开了屋门,他应该还是在低烧,穿了一件巴黎世家的拉链卫衣,白色的,属于滑雪系列,乔知方第一次看见他在家里穿这么厚。 傅旬去主卧的卫生间里又收拾了一会儿,才从屋子里出来,说话的声音,稍微正常了一点。 乔知方在餐厅站着,他走过来,乔知方让他喝水,他一口气喝了半杯。 乔知方问:“嗓子好点了吗?” 傅旬说:“好了一点点。”他倒是能正常说一两句话了,肿着双眼皮问乔知方:“哥,你怎么来啦?” 乔知方很自然地说:“因为想你呀。” 傅旬暗爽得笑了一下,说:“行,我去找个口罩,你抱抱我再走吧。” “不抱。” “为什么?” “怕被传染。” “哎呀,你来都来了,”傅旬嗓子疼得不适合多说话,但是嘴不饶人,“你又戴着口罩呢,就不能抱人家一下吗?” “对啊,我都来了,结果你让我走。你是想让我抱你呢,还是想让我走呢。” 傅旬鼓了一下嘴,觉得自己生病了,说不过乔知方。他刚继续想说话,没想到咳嗽了两声,疼得皱起了眉。 咳嗽得太多,现在再一咳嗽,就震得胸腔发疼。 乔知方给他递水,说:“你别戴口罩了,我在欧洲阳过了,有抗体。” 傅旬说:“乔知方,我梦见你了。” “嗯?梦见我怎么了吗?” “我和你说我阳了,你说我现在是真的阳阳了。你就说你缺不缺德吧。” “……”乔知方无语了,傅旬要是梦见他出轨了,是不是也得来问他:你就说你出没出轨吧。 这让他怎么回? 乔知方哄傅旬说:“不好意思了啊,在梦里扎你心了。你坐着吧,我给你削个梨吃?” 傅旬发烧烧得浑身无力,他坐到了餐厅的椅子上,说:“我家里没有。” “知道你家没有,我带了,你是直接吃,还是煮梨水喝?” 傅旬为了省着用嗓子,说:“喝。”他想抱抱乔知方,去拉乔知方的手,结果乔知方顺手就摸了摸他的额头,来测他的体温。他带着乔知方的手,摸自己的脖子,乔知方的手放在他的喉结附近,手指微微发凉。 傅旬眯了一下眼睛。 乔知方穿了一身棕色系的衣服,深棕色的裤子,棕褐色的暗纹衬衣,黑灰混织的毛衣。因为碰过水,挽起来了衬衣的袖子。傅旬觉得他好看得不像话。 乔知方感受着傅旬的体温,和玩小狗似的捏了捏他的脖子,说:“还烧。” “嗯,浑身酸疼。感觉像我睡觉的时候,y哥来公报私仇,把我打了一顿。” 乔知方笑了一下。 他用没被傅旬拉着的手,去纸袋里拿东西,傅旬以为他在找梨,没想到乔知方拿出来了一束花—— 很小的一束,但很精致,一束布拉内斯蝴蝶兰,白色的花上带着深紫色的斑点花纹,有着丝绒一般的质感,搭着两朵暗红色大丽花和黑色马蹄兰。花束没有过度包装,只包了一层白色的纸,显得很高级。 傅旬收过不少大花束,很少有人给他送这种漂亮的小花束。 他抬了一下眉毛,笑得和花一样,问乔知方:“怎么送我花了?” “你家花房里的蝴蝶兰。” 傅旬看了看,好像还真是,他的大平层里有玻璃花房,但是他不怎么喜欢养花,只偶尔进去看看。 乔知方说:“断了,我泡到水里养了两天,到花店让店员搭了几朵花,给你送过来看看。” 傅旬说:“爱人如养花,我们乔老师特别会养。”他抬眼看乔知方,很想亲乔知方。 怎么有人戴着平平无奇的黑色口罩,也这么帅呢? 乔知方把花给他,他把花接了过来,眼里盛满了笑意。他的眼睛漂亮,眼神里有光,但这次有光,不是发烧烧的了,而是因为乔知方。 乔知方问他:“搭的还行吧?” 岂止是还行,傅旬也顾不上难受了,笑得像是有人给他塞了一勺蜂蜜一样,他说:“唉,没有和乔知方谈过恋爱的人,那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 他一下子否认了地球上除了他和乔知方以外,几十亿人存在的意义。其实,如果缺少了乔知方,就连他的人生的意义,都会失去一大半—— 他的生活助理只会过来看看他死没死。乔知方来看他,会照顾他,还给他带一束花。 第35章 亲密关系 傅旬不止得了新冠,还有轻微的急性胃炎症状。他不做饭,但是他的公寓里什么都有,他从橱柜里找出来了一套乐乐姐送的德国三叉刀具,给乔知方用。 傅旬只会拿削皮器削水果,不会用刀削。他看着乔知方拿着刀,觉得乔知方的手很好看,淡黄色的梨皮就那么从乔知方手指间落了下来,傅旬忽然也想学拿刀削皮了。 乔知方的手指白皙修长,傅旬问他:“哥,你学会打牌了吗?” 乔知方说:“打扑克吗?不太会。” “你记不记得我教过你?” “嗯……”乔知方把梨削完了,说:“在黄姚古镇是吧,也就你教过我打牌。” 傅旬没想到乔知方连地点都记得,说:“对,黄姚古镇。” 傅旬教乔知方打牌,还教他打响指。在乔知方和别人聊天的时候,傅旬打一个响指,吸引乔知方的注意,让他回神注意自己—— 人在十八十九岁的时候,就是这么幼稚。 第52章 傅旬在黄姚古镇拍戏,拍戏的间隙,道具组拿着做旧的画片扑克,找人试质量,试着试着一起打了两局。 牌纸在潮湿沉闷的天气里发软。 乔知方不会打牌,只捏着牌,傅旬在乔知方背后坐着,把一只手搭在乔知方的小竹椅背后,挨着乔知方,或者说半圈着乔知方,用另一只手去碰他的手,教他出牌。 乔知方的手指捏着纸牌,傅旬那个时候就觉得他的手很漂亮。 傅旬在餐厅里坐着想以前的事情,乔知方在厨房切梨。 乔知方问:“怎么想起来打牌了?”他找了个锅接水,往里面放了雪梨块,给傅旬煮梨水。 傅旬说:“就是想起来了。”他看乔知方从纸袋里拿出来玉竹、沙参、海底椰,说:“好家伙,哥,你带着东西来的。” 乔知方回他说:“我不带的话,你家里有吗?” “……” 乔知方把水果刀洗干净,说:“你还不如在海淀区住着呢,我方便过去。” “怕传染你,所以我才过来的。” 梨水煮上了,乔知方问傅旬饿不饿,傅旬说胃不舒服,怕吃了东西会吐。乔知方说那他饿着不是更难受吗,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他说喝点汤就行了。 生病的人是不太能感受到饿的,反正浑身都不舒服,不差胃里那一点点不舒服—— 傅旬不想再体验呕吐的感觉了。 小y来看过傅旬一次,给他买了酒精喷雾,在他家冰箱里放了无菌鸡蛋、牛肉、橙子,和各种绿叶菜和萝卜。小y 对傅旬的关心也就到此为止了,要是乔知方不来,傅旬不会打开冰箱,只会点外卖。 傅旬只在疫情隔离期间,自己做过几顿饭。 乔知方终究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小y来看傅旬,买酒精喷雾是开路用的,他戴了n95口罩和一次性手套,一边喷一边往里走,极其担心自己被传染。但乔知方戴着口罩直接就进来了。 乔知方看过了冰箱里的东西,把牛肉解冻,加橄榄油和盐放到密封袋里腌着,找了一根白萝卜出来。 傅旬家里有油,没米面,他想熬粥也没熬不了。 傅旬看到冰箱里的东西,这才想起来小y说买了橙子。他拿了两个橙子,切开一刀之后,回餐厅坐着剥橙子去了。他剥橙子不是为了吃,而是发现自己好像闻不到味道了,想努力感受感受橙子的香气。 乔知方留在厨房切白萝卜,和傅旬说吃点东西再吃药。傅旬的刀具很锋利,他把萝卜摁在案板上,抬刀切片,干净利落。 傅旬问他,前两年隔离的时候,他在哪里住着。 乔知方说在家,他爸他妈妈让他回家了,怕他自己住着吃不上饭。乔知方和他爸妈的关系和谐得,就算他们一起住,也不怎么闹矛盾—— 他妈妈不叫他起床,他爸不管他几点睡,一家人谁过谁的作息,谁有谁的活动空间,到时间了一起抢菜,住在一起互惠互利,互相尊重,偶尔还能一起下两局棋,一般情况下吵不起来。 傅旬和乔知方不一样,他在北京没什么家人,就算有家人,他也不会和他们一起住。傅旬是独自在北京隔离的,他说自己当时就在这套公寓里隔离,要是乔知方和自己一起隔离就好了,自己真的吃不上饭。 乔知方说:“然后等你直播的时候,我给你拉灯。” 傅旬握着橙子皮直笑,说:“你上网课我不给你关灯就不错了。” “少说两句吧你,嗓子哑成什么样了。” “我乐意。”傅旬欠嗖嗖地说。 他刚说完话,又开始咳嗽,咳得受不了,给自己倒了半量杯的止咳糖浆,干咽了下去。 这次他是真的闭嘴了。 傅旬闻不到什么味道,但乔知方是能闻到的。傅旬只剥了橙子皮,果皮的油腺破裂,橙油的香气喷溅而出,在空气中弥漫,香气里带着酸味,甚至有点辛辣,不像果肉那么清甜。 傅旬咳嗽的时候,肺里有杂音,乔知方转身问他:“特别难受?” 傅旬含着糖浆点了点头。 “需要去医院吗?” 傅旬摇摇头,抽出来湿巾擦了手,拿手机打了两个字,给乔知方看:不去。 不去那就不去吧。 乔知方转头看了看锅里的梨,傅旬和被开了禁言模式一样,安安静静坐着,拿手机给乔知方打字,鼻梁挺直,眼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 乔知方和他说:“这两天不见好,就去医院,别拖成肺炎了。” 傅旬撅了一下嘴,抬起来手机: 我快好了。 “好,快好了。含一会儿糖浆,记得喝水,我把饭做完?” 傅旬点了点头,又给他看手机上的字:辛苦了:-* 傅旬在餐厅病蔫蔫地坐着,乔知方继续做饭,把白萝卜片切成丝,开火煎了两个鸡蛋,用锅里剩下的油把萝卜丝炒了,然后直接在锅里加水,放切好的煎蛋和腌制的牛肉在里面煮。 他洗了手,傅旬把咳嗽劲儿压下去了,终于咽了糖浆可以说话了。 他说:“乔知方,你闻到花生的味道了吗?” 乔知方心想,花生有什么味道吗?他问:“花生油?” “不是,花生,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嗯、嗯,咳,”傅旬清了一下嗓子,又忍不住咳了一声,“你知道花生是土里长的吧。” “知道。”乔知方还不至于以为花生是长在树上的。现代文学三十年,许地山出生在台南,笔名落华生。落华生,落花生,乔知方在哈佛燕京图书馆借过他的手稿。 他听傅旬嗓音沙哑,觉得他还是不要再用嗓子了,他离傅旬有一段距离,傅旬说话的时候,声带必须得用力。 他拿出来兜里的手机,说:“傅阳阳,你打字吧,我看微信。” 傅旬露出来思索的表情,想了一下点点头,开始打字。 fx.:我好像闻到花生味了,带着泥刚挖出来的那种新鲜花生 小智:我没带花生来 fx.:我的鼻子出问题了 fx.:[痴呆哆啦a梦].jpg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傅旬现在没说话,但乔知方看着一串“乔知方”,觉得有点吵。 小智:在呢 小智:[拍拍小狗脑袋].gif fx.:我的嗅觉失调了。。。。。。 乔知方前一阵阳过,和傅旬感染的是同一种毒株,常见症状之一就是嗅觉障碍,他回了傅旬消息。 小智:阳了的话,是这样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和你去医院看看 fx.:。 傅旬不愿意去医院,去私立要么不太近,要么感觉价格配不上服务,但是去公立的话,很容易被认出来,直接失去了作为病人的隐私。 fx.:乔知方,我想吃鲜肉皮蛋馄饨 fx.:[星星眼小蜜蜂].gif 小智:明天吃 fx.:那你明天还来吗? 小智:你点外卖吃 fx.:。。。。。。 小智:你不是不愿意让我来吗[眉开眼笑]【引用“fx.:那你明天还来吗?”】 傅旬气得顶腮笑了一下,抬眼去看乔知方,表情好像在说哎乔知方你怎么还记着这回事。 乔知方歪着头,也在看傅旬,笑眯眯地看他。 就是记着。 傅旬笑着,假装翻了个白眼,其实只稍稍斜了一下眼球。他用表情表达自己对乔知方的控诉,同时也是在逗乔知方玩。 fx.:乔知方,我做梦梦见你了 小智:知道啦,你说你阳了,我叫你阳阳。 fx.:。。。。 fx.:我还梦到别的了 fx.:梦见有人敲门,我总觉得是y哥,反正不是你 小智:我不是来了吗 fx.:你好多年都不来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傅旬朝他歪头。乔知方是没办法反驳傅旬的话的。喷发而出的橙子皮的香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锅里煮着雪梨,温热的梨水的气味从厨房里逸散出来。 小智:睡得好吗 fx.:不好,浑身不舒服,做了很多梦 fx.:醒了记不太清楚了 fx.:但是看到我妈妈了 我妈妈。 乔知方猝不及防地看到这几个字,只觉得瞳孔一颤,他愣了片刻,既没去看锅,也没回傅旬的消息。 傅旬从来没有对外人提起来过他妈妈的事情。 人的大脑,在一瞬间可以处理很多很多事情,乔知方的脑海里乱七八糟想起来无数件事。他清楚地记得,去年他在自己的微博点了一个叉——对此内容不感兴趣。 去年,在他还没重新关注傅旬的时候,他刷到了一张傅旬的照片。照片大概算是出圈了吧,都转到他的主页来了。一个接收明星生图投稿的bot发了傅旬,文案是:“好强烈的吸引力。” 好强的电影感//:好强烈的吸引力//:好强烈的吸引力//:好强烈的吸引力//:好强烈的吸引力//:好强烈的吸引力 第53章 照片是在剧院或者电影院拍的,傅旬穿了一身黑衣服,在观众席间坐着,微微抬头看着前面。 他的表情很淡,神情略带疲惫,出神地看着前面,一张干净的脸未经任何化妆品的粉饰,薄薄的眼皮、泪沟……脸部皮肉的自然起伏,让照片里的他显得别有一种真实的质感,情绪与氛围在场,强烈的故事感几乎破屏而出。 一条微博获得了4.2万点赞,很多人好奇傅旬在看什么,有粉丝在原博评论区贴了傅旬那天看的节目,江苏省昆剧院的《桃花扇》,表演厅里带着提示台词的电子屏幕—— “那梅花岭,尸骨成堆。这瘦西湖,碧血染红。 that plum blossom hill is now a pile of corpses. that slender west lake is bright red with blood.” 傅旬在南京的紫金大剧院看表演的时候,被人拍到了。 乔知方在刷到照片的那一瞬间,心脏抽痛了一下,像是被毫无防备地刺了一针,随着感官的恢复,胸腔间泛起与麻痹类似的感受。 他对这条微博发表的日期很敏感,照片是在傅旬妈妈忌日前后拍的,也或许是忌日当天拍的。 傅旬不愿意自己待着,带着一身倦怠,去了剧院。 演员的快乐是可以被贩卖的,忧郁疲惫是,痛苦是,甚至疯癫也是。其他人惊叹于他只是在台下坐着,也能这么有氛围感。 没有人关心,他到底想不想被拍。 熟悉的麻痹感,又出现在乔知方心脏之间。缓了几秒,他给傅旬回了消息。 小智:你去年回去看阿姨了吗? fx.:回了 fx.:去年清明节有事,十月份回去的 小智:今年清明节回去吗? fx.:回 小智:这几年都怎么回的? fx.:自己开车 小智:从北京开回去? fx.:太累的话,就先飞上海或者杭州,然后开回去 fx.:一去机场就容易被跟车 fx.:今年陪我回去?【引用“小智:今年清明节回去吗?”】 傅旬发完了消息,放下手机,看着乔知方。 其实傅旬和乔知方都是可以说话的。 傅旬想了一下,或许是觉得自己不该要求这么多,终于再次开了口:“哥,要是你忙的话,就算了。你也有事,我自己能回。” 一个生着病的傅旬,说这样的话。 别管清明节放不放假了,乔知方没有可能对着傅旬说一个“不”字。 第36章 等待 傅旬在朝阳区住着,乔知方不太方便来看他,于是他戴好口罩,从朝阳区回了海淀区。 三月初,天气还是很冷,街上的路人都穿着羽绒服。 路边的草皮枯黄,绿化带里只有柏树和冬青是绿的,被阴沉的天色压着,显得颜色黯淡。 黯淡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傅旬在内心最深之处,并不喜欢五光十色、车流熙攘的北京。他喜欢大多数人都穿黑色羽绒服的海淀区,返本归真,实用主义,冷静而理性。 电影电视剧光鲜亮丽,去掉滤镜或调色、去掉导演的裁剪,去掉化妆师的随时补妆,去掉打光,群演疲乏,场景逼仄。 朝阳区的生活成本高,海淀区蓟门桥周边的小区里,住了不少年轻导演、编剧和独立制片人。 晓枫有一段时间,就一直在那边住着。 傅旬手里有钱,但是他知道,有时候,钱是很难挣的。大前年他在河南拍《三国之影》,趁休息的时候,开车去了一趟巩义。他记得自己看过一期乔知方买的《中华遗产》杂志的封面,拍的是巩义宋陵遗址保护区—— 高粱成熟,穗实鲜红,皇陵的石像生就在高粱地里站着,站了一千多年。 乔知方没亲自看过的景色,他来看了。但是没准,乔知方和他分手之后,也来过巩义了呢? 傅旬在巩义的地头问一个本地的大哥,种一亩地一年能挣多少钱?大哥说两千三块。他问大哥家里有几亩地,大哥说三亩,都包出去了,自己平时就外出务工了,打两个月的工就比种地一年挣得多了。 一年到头,一亩地,两三千。 傅旬在片场一天出工12个小时,一小时就能挣好几个两三千。 《三国之影》在影射三国曹魏的故事,权力撕裂情感。 国内已经很久没有导演拍艺术向的古装电影了,费力不讨好。但大导就是不一样,大导能拉来投资,启动项目。 电影采用了黑白色调和2.39:1的宽银幕比例,让片子显得气质冷冽,人物看起来疏离并且孤独。 魏王,子桓,子建,一众人物。 本来傅旬想试镜的是代表着曹植的子建,他的经纪人看了人物小传,也觉得这个角色更好,更具有悲剧性。但是,傅旬要是冷眼看人,气场很难压,选角导演和导演都觉得他可以演情绪更为复杂的角色,让他试了子桓。 阴郁,隐忍。情绪细腻,野心无限—— 在电影的剧情之外,正是这个人物亲手终结了延续四百余年的大汉。 克制压抑了太久,在终于被立为世子后,情绪喷薄而出,他像孩子那样久违地感到狂喜,抱住了走过来的谋士辛毗的脖子,眼里带着无法藏匿的喜悦,问:“辛君知我喜否?!” 辛君知我喜否,辛毗关心的是子桓,傅旬想问的是乔知方。 傅旬怀疑,在他和乔知方分手之后,乔知方只看过他的一部电影,就是《三国之影》。乔知方可能是为了导演、为了其他主演,才看的电影,但他留的豆瓣评论和傅旬有关系—— 乔知方在豆瓣给电影打了四星,只评论了六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辛君知我喜否。” 乔知方像是一上映就把电影看了,评论留得很早,他的这条评论被点赞到前排去了,傅旬一点开电影页,就看到了。 那个时候,傅旬忽然就很想问问乔知方:乔知方,分手之后,你到底还想不想我呢? 想,现在他知道,当然是想的。 傅旬不在家住的这几天,乔知方过来,搞过了家里的卫生。 小y把猫接走了,家里空荡荡的。 两百多平的房间,一地无尘,扫地机器人把家里的地面收拾干净了。乔知方给花房的花浇了水,被折断了的蝴蝶兰,虽然没了花,但活得好好的。 傅旬感觉自己有点头晕,晓枫给他的剧本他还没看,但是他还是不打算看——病还没好,他现在看书久了,就会想吐,看谁的书都想吐。 连看手机久了,都觉得眼晕。 于是他回了客厅,想看电影消磨清醒的时间。醒着的时候,身体不适,他应该多休息。他想找一部黑白片来看,黑白灰,像海淀区,像今天的天气。 或许也有些像他的心境。 八万……如果让他养,他会养,但是他养不好。他不想为了留下乔知方而把八万留下来,他已经过了干这种幼稚的事情的年龄段了。 希望y哥和女朋友能把八万养得胖胖的。 傅旬在豆瓣搜了黑白片电影片单,弗朗索瓦·欧容的《弗兰兹》是一部黑白电影,他看了看文案: 影片将以一战后的法国为背景,聚焦贝尔饰演的德国女人正因未婚夫的惨死而悲痛欲绝,尼内饰演的神秘法国男子却悄然出现,默默为其未婚夫墓碑致哀、献花,两人也就此揭开一段匪夷所思的往事。* 乔知方带傅旬一起看过欧容的其他电影,那就看这部好了。 电影还没开始,小y发来了八万的视频。傅旬心想,董志洋你真是当了便宜爹了。他把视频发给乔知方,问乔知方想不想八万。 乔知方回消息说:挺想傅阳阳的。 傅旬和乔知方说,自己又住到他家的后面的后面了。 乔知方问他发不发烧,他说晚上偶尔会烧。 他希望乔知方晚上能来看他,这种心情就和乔知方家某本意识流小说里的人物一样—— 他第一次翻开这本书看的时候,觉得纳闷,为什么一个作者能一连写二十多页,只是在写失眠,而失眠的原因是希望妈妈能来给“我”一个晚安吻呢? 傅旬在家看着电影,不是电影不好,而是他又开始觉得冷,或许是又开始发烧了,于是他裹着毯子,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电影里,女主角安娜在走路,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哒、哒,人声、小提琴声,收音清晰得呼吸可闻…… 乔知方在他的公寓里贴了便签条,提醒他吃饭。他不想要便签条,他希望乔知方今天能住在他家。 傅旬睡过去的时候,感觉窗外好像打雷了。 真奇怪,明明冷得像是要下雪的天气,怎么会打雷了呢,傅旬怀疑自己的病情出现了新症状,不好了,他都出现幻听了。 他没有幻听,惊蛰前后,北京在傍晚下了一场毛毛雨。雷声隐约,乔知方看天气不好,打着伞从文理大学走回了小区。 傅旬说自己回来住了,乔知方给他爸妈发消息说自己不回去吃饭了,打算去傅旬家看看他。 第54章 乔知方去学校,是去见自己的导师了。导师主持了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重大课题,给乔知方分了子课题。除了论文、课题,乔知方和导师谈了谈就业的事情—— 博士毕业之后,是申请进入大学具体院系的博士后流动站,直接衔接教学工作,还是进高等研究院。 在传统院系里,博士后的学术研究大体上跟着导师的研究走,方向相对封闭,需要承担教学工作。高校的高研院不属于某一个具体的院系,不设教学要求,更强调研究的自主性、国际化视野和跨学科能力,会进行更多的学术训练。 如果进了院系的博士后流动站,相当于提前体验熟悉未来的工作了。进高研院,属于继续学习深造,等两年之后出站,还得继续求职。 傅旬在做梦,乔知方过得很现实。 投递博士后申请,需要附上几份推荐人信息,乔知方的导师是他的推荐人之一。乔知方不想吊死在一棵树上,他和联系过的博士后导师、高研所,都在互相养鱼,彼此都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问导师择业的事情,导师说他选哪个工作都很好: 国内博士的求职竞争很激烈,如果他想早点安定下来,不妨进院系的博士后流动站,做师资博士后。如果他觉得自己还有心气,那么进高研院。 这次导师没有push乔知方,而是和他说不要勉强自己—— 读博的人,其实面对着不小的同辈压力。读博有时候残忍得宛如竞技体育,虽然大家都是在读博士,但有的人的学术就是做的很好,有的人就是死活做不好,做的好的人里面,还有更好的、还有天才。 天赋有差别,能力有高低,每个博士在学术上整天被同龄人碾来碾去,被导师和期刊编辑否定来否定去,已经够有压力了,结果回头看一看,自己的本硕同学都已经成家立业买房了,自己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可工作还没有着落,前途还在渺茫着…… 除非家里的钱太多,否则说不想早点稳定下来,都是假的。 除了博导,乔知方的硕导、联培导师,都给他写了推荐信。学者有时候是很纯粹的一群人,硕导回他邮件说:joey,无论你到地球的哪个角落,如果我能帮上忙,请尽管和我说。 三月,惊蛰前后,如果是在香港,羊蹄甲正在开花。乔知方在走回来的路上,发现学校里的一些树上,已经开始长花苞了。《传道书》里怎么说的来着—— florebit amygdalus,impinguabitur lucusta,dissipabitur capparis。 乔知方为了写博士论文,天天看这些文献。在上世纪初期的通行和合本译本里,这段话被翻译为“杏树开花,蚱蜢成为重担,人所愿的也都废掉”。 杏树是春天很早开花的树,他在今天注意到杏树上开始结花苞了。 和合本的翻译很雅致,但对看翻译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上个世纪,燕京大学神学院的学者吕振忠,根据希伯来语把这几句翻译为“杏儿它拒绝,跨凤是重担,壮阳药也无效”。 人所愿的也都废掉,拉丁语原文是“capparis失去效力”,capparis是一种被认为有催情效果的植物。 杏树开花,生命消退,原本轻捷的像蚱蜢这样的生命,如今也变得迟缓笨重,连性行为都成为负担。 傅旬在家养病,乔知方觉得或许傅旬没有发现,杏树上已经有花苞了。博士论文写到了最后几笔、工作也并非两眼一抹黑,时间在往前走,乔知方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想,原来,就这样,他已经和傅旬又走到春天了。 傅旬在家里不安稳地睡着,电影演到了末尾,安娜又在走路,鞋跟敲击着地面,他在梦里听到了小提琴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觉得自己在等待什么,音乐离他很远、很远,在黑暗里弯曲着蔓延。 他在等乔知方。 但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 乔知方走到门外,拿出来钥匙,插进了锁孔。 作者有话说: * 来自豆瓣电影简介 冬去春来,春天是很好很好的季节。 第37章 好天气 乔知方把从法国背回来的七星文库版《追忆似水年华》,给助教拿了过去。入职满一年,助教已经升了讲师,只是学院网站上还没统一更新。 没事的时候,助教是不来学校的,中午他要给留学生上课,终于过来了一趟。 学院的教授有独立的办公室,但助教没有,需要的话,可以预约会议室或者公共办公室。乔知方和助教就差四岁,两个人也不是要开会,用不着会议室,就去留学生公寓旁边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 文大没有午休,在12:00-13:30见缝插针安排了一节课,助教十一点就得出门往学校走,到下午一点半,课是上完了,人还没吃过饭。咖啡厅里有简餐,他到店里点了一杯梨普,要了一份打抛饭,问乔知方吃点什么。乔知方点了单,顺便给傅旬发了消息。 乔知方从傅旬家出来的时候,傅旬在家里泡了燕麦片,说自己一会儿就点外卖。乔知方怀疑等自己走了,傅旬没点外卖,甚至根本没吃中午饭。 乔知方和助教在角落里坐了下来,过了饭点,店里没有多少中国学生,旁边坐着带着平板或者笔记本电脑的外国学生。 助教是在法国读的博士,不太清楚国内博士毕业的流程,问乔知方是不是论文快要送外审了。 乔知方说下个月送。前几天,他导师刚通过了他的答辩申请,接下来是预答辩,预答辩完修改论文,四月送外审。外审需要两周左右的时间,通过了审核,没什么大问题的话,根据审核意见继续修改论文,然后就等着五月的最终答辩了。 等五月的答辩结束,所有老师在答辩意见上勾上“通过”的时候,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但是,一旦有一个环节有问题,那就延毕。 乔知方的一个同学,就卡死在申请答辩这一步了,同学的博导觉得他的论文质量不行,不同意他答辩。 助教问乔知方压力大不大,乔知方说早死早超生。 助教接过来自己的饮品,呵呵直笑。 店员把他们点的餐放到了桌子上,助教吃的是饭,乔知方点了烤菠萝手撕鸡肉塔可和无糖香草拿铁。 乔知方要是说压力不大,那是假的。毕业的每一个步骤都不好过,他的心一直悬着,忐忑不安。外审每年都有被发“不合格”的论文,有一些论文是被误伤的——论文明明写得不错,但最明显的关键词,或者最直接的摘要没写好,被分给了不熟悉本领域的导师,或者没认真看内容的导师,喜提了“不合格”。可是就算是被误伤了,那也只能受着。 如果要延毕,早点延毕,或许比走到后面才发现要延毕,心里更好受一点。 助教安慰乔知方说,博士都是这样过来的,等过来就好了。助教在法国读博,奖学金刚够维持生活,他和恋人一直异地,法国文科教职饱和,他犹豫要不要回国,又担心回国科研压力太大,自己适应不了,当时整个人都被“毕业即失业”的焦虑包围着。 但是毕业……真的能毕业吗?论文写写停停,最后,他修改得心里都有点没底了。到毕业前两个月,他整个人压力大得不得了,和朋友去勒阿弗尔散心,朋友一直跟着他,怕他跳海。 助教把乔知方当自己的半个同事,他入职之后,乔知方帮了他不少忙,他们两个聊了一会儿毕业和工作的事情。 乔知方本科就是在文大读的,比助教更熟悉学校。学校里有不少咖啡厅,他们在的这个咖啡厅做的东西最好吃——这都是乔知方亲自实践出来的。 助教只和本教研室的老师比较熟,乔知方和几个教研室的老师们都熟悉。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竞争,同一个教研室里的老师,为了职称,明里暗里打得厉害。 乔知方和助教会讨论学术问题,有时候两个人也聊一些学院里的人际交往的事情。助教能感觉出来,有些老师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 助教说乔知方的职业生涯规划,其实做得很清楚。 乔知方觉得,这要感谢他爸。虽然他爸是理科学者,但一些规则是所有学科通用的。 乔知方打算读博的时候,他爸就和他说了:要是他不打算留在国外,那么要么他硕士在国内读,要么博士在国内读,他必须和国内的导师保持联系。否则,没有人带、不在国内发论文,他会过得很辛苦。 聊多了工作伤感情,助教问乔知方,他想不想看傅旬的话剧。 乔知方当时正在喝拿铁,听见“傅旬”两个字,差点把自己呛死。 助教和乔知方说,非常感谢他从国外帮自己带书,他看乔知方在豆瓣标记了好几部傅旬的电影,问他是不是挺喜欢傅旬的—— 为了表示感谢,他给乔知方带了一张国家大剧院《麦克白》的话剧票,傅旬饰演邓肯之子马尔孔。话剧一共演20场,两万张票,提前三个月开售,开票没几分钟就卖完了,他好不容易抢到了前排的票。 第55章 助教嘴里突然冒出来傅旬两个字,乔知方有点不会说话了,慢悠悠地说:“嗯……傅旬啊。” 助教看他这么说话,问他:“呀,我是不是买错了,你不感兴趣?” “不是,嗯……不知道怎么说。”助教说乔知方标记了好几部傅旬的电影,其实电影不是乔知方标记的—— 傅旬拿到乔知方手机的第一件事:忘本。 打开豆瓣,找到自己的影人页,补标自己的作品,打五星并且评论“傅旬好帅”。 傅旬好帅~,傅旬夹着嗓子逗乔知方玩,抬起来手机给乔知方看自己的影人页照片,问他:怎么了,那人家不帅吗? 乔知方想起来自己的豆瓣账号,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内心特别想去撞墙——又觉得好笑,又面红耳赤想撞墙。 助教问乔知方:“怎么笑了?” 乔知方低了一下头,“嗯……” “不好意思?”助教说:“看你的表情,其实我买对了,对吧。” 乔知方笑着说:“没有、没有,没有不好意思,谢谢臻哥。” 助教坐在他对面直乐,说:“原来知方你追星啊。” 乔知方说:“豆瓣那个,不是我标记的。”他把咖啡杯往里推了一点,又把叉子往里放了放——人在慌乱或者心虚的时候,会做八百个小动作来掩饰。 “不是你?” 乔知方眼里的笑意一直没消下去,他抬了一下眉,有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说:“是我对象。” 助教没见过这样的乔知方,知方提起来对象的表情,哟,好苏啊。 “我的天,你有对象了呀?”助教一直以为乔知方是单身,但乔知方的表情很明显不是单身的人可以做出来的。他问:“那我是不是该多买两张的?我买了三张,你一张,我和你嫂子一人一张。我给你两张吧,你看我这事干的。” “不用不用,特别感谢臻哥。” 乔知方拿着两张票也没用,傅旬得在台上,不能在台下。 “哇,”助教感叹说:“我以为你不谈恋爱呢。” “谈,谈的。” 助教饶有兴味地看乔知方,问他:“谈多久了?” 乔知方说:“这不好说呀。” 助教听完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还不说。你嫂子还说呢:‘诶,知方拒不拒绝恋爱呢,不拒绝的话,你可以给知方介绍。’但是我觉得我来问你,好像有点没边界感。我今天回去就和你嫂子说,别替知方操心了,人家自己找好了。” “谢谢嫂子的心意。”乔知方又笑了笑,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其实乔知方是没想着隐瞒自己有对象这件事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他和助教又聊了一会儿论文和职称考核的事情,吃完各自点的餐,小坐一会儿,结束了会面。 助教住在西城区,是骑电动车来的,乔知方把他送到车棚,又回了咖啡厅。傅旬回了他消息,傅旬说自己吃了午饭,他想喝美龄粥,所以点了粥和素什锦,给乔知方留了一份粥。 留一份粥,言外之意很明显:他在等着乔知方回来呢。 一开始乔知方只想偶尔去傅旬家一下,后来开始在傅旬家过夜,现在真成他妈妈说的儿大不中留了,开学之后他就没怎么回过他爸妈家了。 傅旬不让乔知方走,乔知方要走,傅旬就说自己这儿疼那儿疼。傅旬早就不发高烧了,但乔知方被他搞得没招了,晚上一直在他家住着。 但乔知方白天不会一直在家里待着,前两天上午,他都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写论文,在学校查资料和用校园网都更方便。 中午,他在食堂吃了饭,会问傅旬用不用给他捎一份。 今天上午,乔知方一直在傅旬家,中午没有管傅旬吃饭的事情。傅旬那么高的个子,中午只喝了粥,吃了点素菜,他回消息问傅旬吃饱了吗,要不要点点儿什么吃,傅旬说想吃薯条和炸胡萝卜条,炸胡萝卜条要塔塔酱。 乔知方在咖啡厅买了炸胡萝卜条和薯条,在等餐的时候,和傅旬聊了一会儿天。乔知方问傅旬话剧的事情,傅旬说下个月他就得去排练了,他可能得在朝阳区住一阵—— 排练期的日程比较紧张,上午练声、背台词,下午和晚上在剧场排练。 排练两个月,然后就要开演了。 喜浩没有压傅旬的话剧合同,傅旬的咖位已经在这里了,国内有不错的本子,很多制片人和导演都会优先考虑他,只要不让他进影视剧组,就是摁住了他的命脉。 傅旬的话剧合同是早就签了的,演话剧收入不高,曝光度也有限,他演不演,对喜浩来说无伤大雅,其实喜浩也管不着—— 他火了之后和喜浩重新谈过合同,他出让分成,喜浩垄断了他的影视、音乐、综艺合约,但不干涉他的戏剧合约。 喜浩现在并不是想逼死傅旬,只是想逼他出钱,毕竟喜浩也压不了他多久了。傅旬不是半路要和喜浩闹解约的艺人,他们的合同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乔知方问傅旬嗓子还疼吗。傅旬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说:“乔知方乔知方,我嗓子疼。” 小智:嗓子疼还吃油炸食品 小智:还说话 fx.:可是我很想你啊 fx.:我把床单被罩换了,还晒了被子,把我们两个的都晒了 fx.:[比格多栋狂亲兔子秀珍].gif 今天天气很好,乔知方的心好像也晒了晒太阳。傅旬有一堆多栋小狗的表情包,乔知方也有一张,他回了傅旬—— 小智:[飞天大狗蟑来喽].jpg fx.:。【引用“小智:[飞天大狗蟑来喽].jpg”】 fx.:乔知方! fx.:我不是你的宝宝了是吗 傅旬点的炸胡萝卜条和薯条做好了,乔知方看着傅旬的回复没忍住笑了。店员在前台打包,问乔知方心情怎么这么好,乔知方说:“天气挺好的。” 店员说:“学长,不像只是天气好哦。” 乔知方说:“心情也好,祝你也有好心情。”笑着和店员挥了挥手,从咖啡厅走了。唉,家里有个傅旬,回去投喂傅旬去了。 第38章 望春风 乔知方和通过答辩申请的同学,在准备预答辩,他的同学套用了余华的说法,来提前描述毕业的感觉: 时至今日,我依然会有敏感、怯寓.懦、自卑的感觉,因为答辩的创伤,不是一场大雨,而是每个在读博士一生的潮湿。 其实哪里只是一场大雨呢,要下好几场。预答辩是一场阵痛,答辩是最终的尖锐疼痛,前后都很痛。 学校非应届毕业博士,必须去参观论文答辩,去年乔知方去看过三场,提前总结出了经验,评审专家一般会有以下几种常见的死亡提问: 你的论文的核心论点是什么、创新点是什么?你表述得不清楚,思路不够清楚。 你的文献综述只是罗列了有哪些研究,缺乏梳理、辨析和评述。你遗漏了研究领域某位重要学者或某篇关键文献的研究成果。 你的章节划分的标准不统一,章节内容详略不当。 你选择的某些文本案例具有代表性吗,真的能支撑你的整体论断吗? 乔知方在图书馆坐着,按照导师的意见,修改完预答辩ppt,又重看了一遍自己的毕业论文的目录页。他这两天就得把电子版交给打印店打印装订了,在预答辩的时候,他需要给每个专家一份纸质版论文。 论文文档计算符号但不算注释,一共有21万字,算上注释,一共24万字。写到现在,其实乔知方已经分不出自己的论文算是好论文还是坏论文了—— 不管好论文坏论文,只要能通过答辩的,就是有用的论文。 论文会挨什么样的批评,尚且属于未知,但是生活还是要有秩序感的。乔知方每天上午都会来学校,学习或者见导师,下午有时间的话,就会和傅旬一起出门遛弯。 傅旬上午在家处理自己的工作,顺便整理家务。乔知方最近穿的衣服,都是傅旬叠的。给乔知方叠衬衫的时候,傅旬会拿挂烫机熨过再收起来,挂烫机是傅旬特意找造型师要的款式。 傅旬的衣服多,以前他和乔知方一起住的时候,就负责晾衣服叠衣服,现在很顺手就做了。傅旬也是会照顾乔知方的,他负责家里的衣服,乔知方负责干洗的衣服。 傅旬不讨厌出门,但是要是乔知方不叫他,他能一直不出去。 他得了新冠,刚刚恢复,不能剧烈运动,所以乔知方不去健身房了,只和他去公园里一起散步。要是乔知方跑步,他就在旁边慢慢走,主要起一个给乔知方拿保温水壶的作用。 北京的春天,说来就来,傅旬一出门,和乔知方说自己一下子有了一种“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错位感,他只在家待了一个星期,没想到再出门的时候,圆明园的桃花都开了。 圆明园西边的人总是不多,上个月傅旬和乔知方过来的时候,河道里的水还封冻着,如果不反光,水面没有冰的质感,像沉重灰暗的水泥。 第56章 乔知方问他每天出来走一走,是不是心情会好一点。 傅旬说:“特别好。” 他和乔知方过桥,一边走一边拍了拍乔知方,乔知方顺着他的示意,往水面上看,有一只鸭子垂直于水面,猛地向水里扎了下去,瞬间从水上消失了。 两个人在拱桥的顶上站着,傅旬字正腔圆地说:“北平的岁月是悠闲的,春天看鸭子,夏夜游北海,秋天逛西山看红叶,冬天早晨,霁雪时在窗下作画。寂寞时徘徊赋诗,心境恬淡时独坐品茗,半生都在空洞的悠忽中度过。” 乔知方问:“台词?” 傅旬单手比了个耶,说:“《北京人》。” 曹禺的话剧《北京人》,傅旬保持着演话剧的习惯,北京话剧的经典保留剧目是《茶馆》,上海是《上海屋檐下》。傅旬说其实他忘了春天干什么了,所以他编了一个春天看鸭子。 刚才消失在水面上的鸭子,从其他地方冒了出来。水面化冻之后,后海的一池春水似乎开阔无边,偶尔会有两三只绿头鸭或者鸳鸯在水边游,山桃花开了满枝,风一吹,也落进水里。 春风上巳天, 桃瓣轻如翦, 正飞绵作雪, 落红成霰。* 傅旬说自己是南京人在北京。乔知方叫他出来,他看见了水,心情是很好的。 傅旬和乔知方说过,今年清明节他想回南京,乔知方问傅旬四月要是排话剧,是不是会比较忙。傅旬说:“四月能请假,而且除了排有我的角色的场次和联排,我不需要一直在。” 四月能请假,这是傅旬的经验之谈。傅旬这几年处在事业上升期,实际上是很忙的,就算不进组、不拍话剧,他也一直有工作要做。去年的北影节组委会邀请了傅旬做青年宣传大使,今年组委会再联系傅旬,喜浩压下来了邀请,想逼他让步。 让步?不可能让步,不去就不去,傅旬觉得自己正好需要好好休息一阵。 北影节在四月中旬举办,如果他担任了宣传大使,就算从排练场合请假离开了,还得拍北影节的物料,配合宣传推广,日程会变得非常紧凑,那清明节他就又没有办法回南京了。 今年他想回去扫墓。 有一个成语叫春风得意,春天到了,不得意也没关系,傅旬可以和乔知方抱团取暖。 傅旬和乔知方顺着水边走,他问乔知方:“哥,要是我没钱了,住不起大房子了,你也肯定能让我吃上饭、有地方住,对吧?” 乔知方说:“能,要是我的研究生补贴不够用,那我偷电瓶车养你。” 乔知方的嘴,不一定说出来一句什么呢。我偷电瓶车养你,傅旬本来不想笑,他强压了一下嘴角,结果看了一眼乔知方的表情,没有憋住,控制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乔知方不在意傅旬有没有钱。乔知方怎么可能缺钱花呢,他家里谁都不缺钱。他开的车是一辆宝马x5——他妈妈直接给他买的,他妈妈之前开的奥迪q7,是他和他爸aa送的。 不过,他每个月通过自己的学业获得的收入,确实就只有博士研究生的补贴费和助教费,国家的博士补贴是1500块,每年发十个月—— 乔知方要是一个月只有1500块能花,他是真的敢给傅旬花1000块。 傅旬和喜浩的共同账户里有八百多万,除了这八百多万,傅旬不想多给喜浩一分钱。喜浩要是想打官司,那他就和喜浩耗着,反正耗到今年十一月,合约到期,喜浩也就管不了他了。 傅旬问乔知方哪天预答辩,他记得好像也就是下周的事情了。乔知方说这周,周四,也就是大后天。 傅旬震惊地问:“我靠,哥,那你还有心情出来遛弯啊?” 乔知方纳闷地说:“那怎么着呢,我也不吃饭了,也不睡觉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再对着论文看,也只不过是相看两厌。 “行,行。”傅旬笑了一下。 傅旬说看乔知方心态这么稳定,他也劝自己放松一点,怎么过不是过呢。傅旬不工作的时候,也有理财收入,但房产支出、团队工资、商业保险……他就算自己不怎么花,钱也几万十几万地哗哗往外流。 当一个明星,成本还是很高的。 乔知方问傅旬排《麦克白》的事情,麦克白和麦克白夫人的台词最多,傅旬不担主演,演的是被麦克白和麦克白夫人杀害的先王的儿子,一位复仇的王子。 傅旬演什么,粉丝都会说他好帅,帅炸了、杀疯了,但他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他的年龄和阅历,还远远没有到达能支持他演麦克白的阶段。 麦克白是个很复杂的人物,傅旬和乔知方说,他拍《三国之影》的时候,导演就让他看《麦克白》和《李尔王》,尤其是看《麦克白》,寻找沉重压抑但庄严的悲剧感。 傅旬反复看过遍三遍大卫·田纳特版的《麦克白》。《麦克白》,一部莎士比亚最黑暗血腥的悲剧。 傅旬能出演这次的话剧,说明这次的制作方,阵容足够强大。话剧的导演是国家话剧院的吴彤老师,中戏本科,rada硕博,北大博士后兼北大影视戏剧研究中心顾问,执导的戏剧有很强的表现主义色彩,叙事凌厉古典,视觉冲击强烈—— 娱乐圈或许很大,但学术圈并不大,吴彤受邀到文大开过硕博讲座,乔知方见过他几次。 乔知方觉得傅旬一直在演话剧,是给自己选了一条相对踏实的路,这是一条更贴近演员而不是明星的路。演话剧不挣钱,但是磨练演技。 傅旬不是回避导演的演员,拍电影的时候,他会主动和导演一起看回放,一遍一遍磨合某一个镜头,力求在某个瞬间、某个片段贴近人物,给出最好的状态。 和电影相比,话剧是一种一次性、连续性的现场艺术,很能锻炼演员表演的完整性和感染力。并且,话剧会一遍一遍地排演,比如这次演出,傅旬会公开演出20场,也就是20遍,这种从头到尾地重复性排演,是很有利于表演者挖掘角色的深度的。 戏剧是表演的艺术,加入了演员之后,剧本会变得更有厚度。乔知方和傅旬说,傅旬要演马尔孔,他忽然觉得,其实读者可以从一个不同于主角的视角,比如马尔孔的视角,再看一遍《麦克白》。马尔孔也是一个活生生的邓肯之死事件的亲历者。 下午三点多,太阳正好,九州清晏一带的行人很少。 傅旬没戴着口罩,眼睛弯了弯,和乔知方说:“乔知方,你这么关注我,你就承认吧,你爱死我了。” 乔知方说:“嗯嗯,我爱你。” “我服了,”傅旬听清了乔知方的话,他说:“乔知方,你怎么说的这么轻易,重说重说。” “我不说你嫌我不说,我说了,你要求还挺多。” “你说嘛,说了咱俩回去的时候,我多买一个奇趣蛋送给你。” “干嘛?” “巧克力好吃,送给你吃。” 乔知方说:“你是想拆奇趣蛋里的玩具吧。” 乔知方和傅旬散完步回家,隔一天去超市买一次菜,每次结账的时候,傅旬都会拿一个奇趣蛋,他也不吃里面的巧克力,单纯就是想看看蛋里能有什么小玩具。 好嘛,今天又让他找到多买一个奇趣蛋的借口了。 傅旬笑了笑,说:“乔知方,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乔知方问:“我怎么样?” 傅旬不和他贫这个了,又把话题扯了回去,说:“你快说。” “不说。” “说。” “不,”乔知方学着傅旬的语气,说:“我就不。”傅旬有两大犯欠名句:我就不,我乐意。 乔知方把傅旬的语气学得很像,傅旬边气边乐,乐得眉开眼笑的。 乔知方说:“呀,乐不可支啊我们傅老师。” 乔知方一直逗傅旬,傅旬受不了了,伸手去抓乔知方,乔知方被他抓了太多次了,直接预判了他的动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傅旬又爽又不爽,被乔知方抓着,笑得侧了一下头。 乔知方放开了手,和傅旬继续沿着路往前走,傅旬的手不老实,做出来要去掐乔知方的姿势,想要偷袭。 “有人有人。”乔知方一边挡傅旬的手,一边提醒他。 确实有人走过来了,傅旬于是收了手,把口罩戴上了,他和乔知方往路边靠了靠。 山桃花开得早,路边的土坡上,草皮没有完全绿起来,远看还带着一层土色,落了花瓣,像一坡雪一样。 太阳白得耀眼,光线晒下来,照得人很舒服。 路人走了过去,傅旬和乔知方继续沿着路走,打算去看看福海边的柳树是不是隐约有绿意了。但是往前走,人要是多的话,他们就不去了。 傅旬和乔知方说:“哥,等出去了,我想去书店一趟。” 乔知方问他:“买书吗?” “嗯。” “想买什么书?” “莎士比亚悲剧集,我有一套,没拿过来。” 第57章 “你看我的吧,我有几套,朱生豪译本的、方平译本的、梁实秋译本的,在苏州街呢,一会儿路过,你要哪个译本,我给你拿?” “这多不好意思,我会勾画,还会写字。”傅旬说着不好意思,但语气里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意思。 乔知方说:“没事,我基本不用了,在家里放着也是放着。” 傅旬问:“那咱们一会儿去苏州街?” “行。” “我好多年没去了。” 乔知方已经清扫过苏州街的房子了,他说:“那就去看看?” 傅旬说:“近乡情怯。” 近乡情怯,毕竟傅旬在那里住过两年。 苏州街的房子像乔知方的心房,傅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再进去了。他不知道乔知方有卖掉苏州街的房子的想法,就像他不知道,乔知方后来为什么不让他在那里住了。 乔知方看着傅旬,虚岁二十八岁的傅旬。 傅旬问乔知方:“今天晚上我们能在苏州街住吗?” 乔知方问:“你想住?” 傅旬点了一下头,“嗯。” 想住……于是乔知方点了一下头,说:“可以,就是东西不多,去的时候,买上吧。” 傅旬说:“去超市吧,都买上。” 乔知方说:“行。” 傅旬说近乡情怯,乔知方倒是不怯,因为那是他的房子,他经常过去。不过,他确实有很久很久,没和傅旬一起进过苏州街的家门了。 傅旬好像就是在一个春天,搬到苏州街去的。 作者有话说: * 春风上巳天,桃瓣轻如翦,正飞绵作雪,落红成霰。——孔尚任《桃花扇》 第39章 尤利西斯 傅旬和乔知方从圆明园绮春园宫门出来,打车去了一趟超市。北京的三月中旬,昼夜温差还是很大,下午四点多,风开始变凉了。 不到下班时间,超市里的人不多。 买完了需要的东西,傅旬朝乔知方晃了一下手机,乔知方于是把手机拿了出来,傅旬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家有没有避孕套。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回了消息。 小智:你想什么呢? 傅旬正打字呢,乔知方已经把字打完发过去了。 小智:我自己住。 傅旬抬起头看乔知方,即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来他在笑。本来他以为乔知方要说他白日宣淫呢,结果乔知方只是表示了一下,你想太多了吧—— 乔知方在苏州街自己住,他家里连多一双多余的拖鞋都没有,他买避孕套回去吹气球吗? 傅旬说:“下次我们再买吧,你要预答辩了,我特别好。” “嗯,你特别好。”乔知方说着说着就笑了,被傅旬装无辜的表情逗笑的。 “嗯?”傅旬听着乔知方的语气,低声问他:“乔知方,难道我不好吗?” 乔知方哄傅旬说:“好,好,特别好,第一好。” 傅旬于是也笑眯眯的。 其实对话很无聊,但是和乔知方说话,傅旬就是愿意笑,他的心情就是很好。 傅旬晚上想吃胡萝丝炒牛肉和清炒南瓜藤,超市里没有南瓜藤,乔知方买了新笋和青茄子,茄子做豉椒小炒茄子,笋留着明天处理。吃穿不愁,傅旬跟着乔知方去结了帐。 两个人是骑车子回苏州街的,手抓着车把,被风吹得发疼。停了车子,乔知方叫了傅旬一声,问他:“你有多久没来过这边了?” 傅旬说:“你还好意思说呢,你不让我住了,你去香港读研了,我就没进过这个小区了。” 竟然有这么久了吗?乔知方说:“没有不让你住,你喜欢就过来住。” “给我一把钥匙行不行?” “嗯……” “你看,你把我驱逐出来,就再也不给我钥匙了。” “不是驱逐,我是……”乔知方觉得解释不清楚,笑着叹了一声,强调说:“你不是在朝阳区住更方便吗!” 傅旬主动拎了购物袋,跟着乔知方往望塔园小区里面走,小区门口需要刷脸—— 傅旬从这里搬走的时候,门口还没有闸机,只有看门的保安。 傅旬说:“那时候我又没在朝阳区买房,你就那么把我赶走了,都不心疼一下。” 心疼傅旬。傅旬这个人,原则上是不用心疼的。乔知方比其他人更熟悉傅旬的父母家人,傅旬在高中的时候,就不怎么和他爸见面了,但是他要艺考集训,他爸直接给他转了60万当培训费。 在衣食住行上,傅旬没有缺过钱。傅旬的舅舅投资大理石矿,动了傅旬妈妈留给他的一千多万,掏空了傅旬那个时候的家底,到现在也还不上。但傅旬不缺那一千多万,没有一千万存款,他靠他爸给的抚养费,也过的好好的。 傅旬在朝阳区早早就租了房,即使他不在这个小区和乔知方一起住了,也一定有地方住。 乔知方对傅旬说:“我心疼你,你呢,心不心疼我?”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他以前没这样和傅旬说过话。 傅旬一下子像变成了哑巴,再说话的时候,嗓子变得有点发哑,说:“那你是不是也会想我呢?” “你问多少次,我都得说,唉……很想你啊。” 小区里的玉兰树含苞,树的岁数已经很大了。傅旬和乔知方走到了四号楼楼下,他说:“唉,乔知方,你还真是不爱撒谎。” 乔知方确实不爱撒谎,他说:“我骗你干嘛?” “嗯……你是不怎么骗我,但你说你有没有耍过我吧。” 乔知方不解地问:“我耍你干什么呀?”他耍过傅旬吗? “你还说没有,”要不是手里拎着购物袋,傅旬肯定已经在拍乔知方了,他说:“你这边的家里有本《尤利西斯》,你就说有没有吧。” 傅旬提起来以前的事情,乔知方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他是抿嘴笑的,因为他知道傅旬想说什么了,有点不好意思直接笑。 傅旬是要上台词课的,练习吐字归音,会做一些断句和重音训练。有一次,他问傅旬能不能帮他念一段小说,傅旬说没问题,他就把《尤利西斯》给傅旬了。 《尤利西斯》的最后一章,展示了一个人物的意识流动,几乎没有标点,最后一段长达六千多字。乔知方翻了七八页,怎么也看不到结尾,觉得眼前发晕,他不想再自己断句了,就开始逗傅旬玩。 ……我常像安达卢西亚姑娘们那样在头上插一朵玫瑰花要不我佩带一朵红的吧好的还想到他在摩尔墙下吻我的情形我想好吧他比别人也不差呀于是我用眼神叫他再求一次真的于是他又问我愿意不愿意真的你就说愿意吧我的山花我呢先伸出两手搂住了他真的我把他搂得紧紧的让他的胸膛贴住我的□□芳香扑鼻真的他的心在狂跳然后真的我才开口答应愿意我愿意真的。* 性幻想、插入的西班牙语、身体的情欲、对过去的追忆,直到回忆起很久之前求婚的那一刻。傅旬拿到了书,第二天断完了句子,只给乔知方读了最后一页—— 谁能知道最后一段这么长呢,要是把这长长的一段都读下来,就把他累死了,乔知方就算听都得听烦了。 傅旬读到了最后:“他的心在狂跳,然后真的,我才开口答应,愿意,我愿意,真的。”他读得倒是很认真。 等读完了,他把书扔给乔知方,说:“书挺好的,但是乔知方,你真欠啊!!” 隔了好几年了,乔知方心想,自己欠吗?嗯……反正没傅旬欠。 他和傅旬说:“书还在呢,你画的断句都还在,你想读还可以读。” “……” 傅旬跟在乔知方后面,两个人一起上楼,他沉默了几秒,问乔知方:“那你后来看过吗?” 乔知方把钥匙拿了出来,说:“看过。”经典的价值在于可以反复阅读,意识流巨著《尤利西斯》,他怎么可能没有再看过。 “我的东西你没扔?” “你觉得我扔了?” “我觉得你是分手了,就会把前任的所有东西都扔掉的人,一点痕迹都不留。” “没有。”乔知方打开了防盗门,让傅旬进去。乔知方不喜欢撒谎,所以,他也不会故意抹掉很多过去的记忆—— 人不可避免会对自己撒谎,但一直撒谎,甚至把自己都骗了,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他的房子里保留着傅旬勾画过的书、傅旬的几个瓷碗、傅旬买了但不养的仙人掌,等等等等。 乔知方从来没想着要把傅旬的东西和他对傅旬本人的爱,一起打包删除。 傅旬的瓷碗,是他点五道口一家意大利餐厅的肉酱千层面送的,商家用瓷碗装外送的焗面,他觉得碗的大小正好,攒了几个,搬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 其实傅旬也没扔那个被带走了的碗,乔知方在傅旬的朝阳区公寓的厨房里,看到它了。 傅旬的仙人掌也活着。他从花卉展抱回来一盆圣丽塔仙人掌,只有一个叶片,是紫红色的,花盆是从摩洛哥进口的陶土盆。仙人掌有刺,他不好带走,留在了这里,乔知方也没扔。 第58章 仙人掌很好养,乔知方养着养着,一个叶片变两个、三个,一节一节往上长,甚至有时候一节上面会长出来两个叶片,变成米奇的脑袋。花盆早就小了,乔知方给它换了一个更大的陶土盆。 傅旬进了门,把购物袋放到门口的地上。乔知方关上了门,傅旬看了看他已经有太久没有再进来过的房子,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眼睛酸热。 房子是乔知方的姥姥姥爷送给乔知方的,老人晚年并不住在这里,所以在它成为乔知方的房子之前,其实已经有几年没人住了。 乔知方在住进来之前,他妈妈帮他找了设计师,重新装修了一遍,这几年没怎么变动过。上个世纪建这栋楼的时候,国内刚刚开始流行建客厅,房子一进门没有玄关,直接就进了客厅。 客厅的面积不大,以木头的原色和白色为主,铺了木地板。一进门对面的墙上不放电视柜,而是弯出弧形,做成了一面书墙,弧形让室内的空间显得并不呆板,并且隔出来了一块相对安静的空间。 电视机是移动电视机,不想看了可以推走。 旁边的窗户上安了百叶窗,窗户很大,贴窗做了木质的柜子,暖气管道就藏在柜子里面。一张长桌一头搭在木柜上,另一头有桌脚,隔着桌面,分别配了一把琥珀色的椅子,和一把灰绿色皮革椅子。 坐在窗户旁边看书很舒服,尤其是有太阳的时候,暖洋洋的。椅子换过,但还是有两把。两把—— 以前乔知方和傅旬共用一张桌子,两个人一人一把椅子。傅旬的位置在书墙弯出的弧形区域里,乔知方在他对面,背后不远就是沙发,斜后方是茶几。 布艺组合沙发,以前用的是米白色沙发套,傅旬有时候会把电视推过来,在客厅躺着看动画片。 乔知方敲他脑袋上的空气,说“knock knock”叫他出戏,就是从他看的动画片里来的,动画的名字好像是《怪诞小镇》。 百叶窗拉起来了一半,傅旬的目光扫过的时候,看到了窗台上的紫色仙人掌。窗户外面是阳台,他记得进阳台的门在卧室里。傅旬之前养了一半的花,要是是多年生植物,基本上都还活着,在阳台上好好养着。 但傅旬不知道他买的摇椅还在不在阳台上。 一个编织牛皮摇椅,有一次乔知方在摇椅上躺着玩手机,他说给乔知方看一个好东西,乔知方放下来手机看他,他伸手拉了一下乔知方的衣摆,露出来乔知方的腹肌,转身就跑,腹肌怎么不算好东西呢—— 乔知方反应很快,抬脚就踹了他一脚。 傅旬放下了购物袋之后,就在门口站着,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熟悉,熟悉到亲切,仿佛自带情绪。 乔知方反锁了防盗门换好了鞋,发现傅旬依旧没脱外衣,就只是站着。 乔知方问傅旬:“怎么不动了?” 傅旬转头看乔知方,把乔知方吓了一跳,傅旬的眼里有泪光,眼眶微微发红,看不出来是委屈了还是怎么了。 乔知方顾不上觉得傅旬有多好看,小声问他:“怎么啦?”是以前他让傅旬搬走,话说得太无情了吗?他忽然意识到,傅旬在这里住的时候,不是把自己当做客人的,这里就是他的家。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傅旬,想着要不要哄哄傅旬。 傅旬伸手抱住了乔知方,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乔知方回抱住了傅旬。傅旬使了点力气,抱紧了乔知方,让乔知方有一点疼。 唉,傅旬没有哭,但他那么看了乔知方一眼,乔知方只觉得心疼得了不得。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微微发酸,像是碰一下都会颤抖。 像紧绷的线被轻轻触碰那样颤抖。 隔着衣服,他能隐隐感受到傅旬的心跳,或许傅旬也能感受到他的。他想起来,他的心在狂跳然后真的我才开口答应愿意我愿意真的…… 一本英文版《尤利西斯》在书架上放着,因为是蓝色的书,书脊格外显眼,乔知方看到了它。 傅旬读完了《尤利西斯》最后一页,问过乔知方,小说的主角叫尤利西斯吗?他读的是一段意识流描写,其实他不知道主角到底是谁。乔知方说不叫。 书里的重要人物叫这个名字吗?不叫。 傅旬纳闷地问,那谁叫这个名字呢?这个名字听着有点奇怪。 有点奇怪,因为这不是英语人名。尤利西斯是奥德修斯的拉丁语叫法。奥德修斯是一位漂泊多年、渴望归家的古希腊英雄。 连英雄都是要归家的。 乔知方没有让傅旬松开自己,而是顺了顺傅旬的背安慰他。 我们凡人亦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 乔伊斯《尤利西斯》第18章 ,金隄译。 第40章 离开的,留下的 傅旬在厨房洗菜,乔知方说有人给他打电话,他让乔知方帮自己看看是谁打的,乔知方看着来电显示,说:“陈其熙。” 陈其熙,傅旬现在的经纪人小熙姐。 乔知方问:“接不接?” 傅旬说:“接。”用眼神示意乔知方帮自己先接了,乔知方点了通话键,把手机递到傅旬脸侧。 “喂,傅旬?” “小熙姐,是我。” 小熙姐问他:“在哪里呢?” 傅旬擦着手,说:“在家呢。”擦完了手接过了手机。 傅旬没躲着乔知方接电话,乔知方听了几句傅旬和经纪人的对话,感觉像是业内先得到了消息,哪个导演还是编剧出事了,酒驾、肇事逃逸,作品会受影响,小熙姐给傅旬提了个醒。 傅旬说:“小熙姐,你还没吃饭呢。我啊……”他犹豫了两秒,看了乔知方一眼,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我也还没吃饭呢,那我过去吧,我请客,正好快到饭点了。” 小熙姐大概是没有推辞,傅旬问吃什么、有谁去,打着电话说:“去新荣记?新源南路店得提前预约,去银泰店的话……我现在离银泰也不近,姐你早就约过了是吧。哦哦,好的,我这里有会员卡,我过去。我请我请,谢谢姐,但我怎么能让你出钱呢。行,好,咱们一会儿饭店见。” 傅旬的声音没变,但脸色明显没接电话之前好了,他把电话挂了。 乔知方问他:“有事?” 傅旬说:“也不算什么事,陈其熙给其他艺人谈合同,挺意外的,遇到陈度了,编剧陈度老师,《铁马冰河》《血色图腾》都是她写的,现在是中影协会的理事,还有其他的人,我参演的电影的监制之类。陈度老师问我呢,小熙姐问我要不要一起见个面。” “你的经纪人是什么意思,要帮你一把?” “不知道小熙姐想什么呢,可能不想和我闹得太僵?我和喜浩过不去,但是我要是从喜浩走了,我和她就没什么仇了。喜浩把我的活动都压了,我过去一趟,和陈度老师说一声,不参加很多活动,不是我不给面子。” “那就去吧?” “其实我不想去,点菜、加上开酒,一顿饭得好几万了,也吃不开心……算了,去就去,她给我打电话,我也给她一个面子。” “开了酒,少喝点。” “哥,我哪里想喝。”傅旬撇了一下嘴,给自己的助理打电话,让他一会儿和自己一起过去。 乔知方问傅旬:“傅阳阳,几点能回来?” “我尽量吃一会儿就撤。” “你做东呢,不好吧,吃完再回?我会给你留门的。” “我就说我感冒了,不能多喝。需要的话,我敬几杯酒,说我买单,然后让y哥陪着,反正小熙姐也在呢。” “我给你一把钥匙?” “算了,”傅旬说:“门口没录着我的脸,我进不来,我先不要了吧。哥,我回来了,你去接我一下?” 乔知方觉得傅旬从朝阳区往海淀区跑,也够麻烦的,他说:“要不……你别回来了。” 傅旬立刻问:“啊?” “你不是住朝阳区方便吗,吃完都不知道几点了。” 傅旬苦笑了一下,说:“乔知方,我很想回来住,我一顿饭都没吃上呢,你又不让我来了。” “没有不让,怕你辛苦。” 傅旬说:“我打车过去,司机送我回来,不辛苦。拍戏的时候辛苦,熬大夜……陈度老师是女的,相对正常,喝不了太多的。之前我和刘昉他们一起吃饭,就是《四郎探母》的导演,一群男的,岁数都多大了,他们还叫了女演员一起吃,吃着吃着让人家唱两句,我说我喝醉了直接走了,这群玩意儿乍一看作品惊为天人,再一看人品惊为男人,我要是不主动离远点,我怕他们出事了捎上我。” 傅旬吐槽了几句业内大导,乔知方听完笑着挑了一下眉。乔知方的姨妈就是导演,他很早就了解过圈内的很多名人的人品了,对他们没有什么滤镜。语言可以是巧言令色的,作品不等于人品。 先不论作品,乔知方欣赏傅旬,也是因为傅旬的人品很好。 第59章 在娱乐圈,人品好坏对个人的发展,似乎没有很大的影响,但出事了,好的人品真的顶用。傅旬也是拍电视剧的,高分悬疑剧《风平浪静》,他演女主角的男朋友,流量生演女主角的阴暗弟弟,两个人都在隐瞒很多事情。 一开始警察以为被分尸并且被高温处理过的是女主角,做了多次dna检测之后发现是一个发廊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着和女主角有着相同的纹身。 不论番位高低、不论人设好坏,电视剧播出之后,流量生粉防爆傅旬,先狂撕了傅旬几波,说他在剧组霸凌同事—— 剧组在海丰取景,拍戏间隙,他和女主角在一个屋檐底下歇着,旁边站了一圈人,流量生旁边没有什么人,自己孤零零地坐着看剧本。 不是傅旬孤立流量生,而是下雨了,流量生不肯让其他人到自己的房檐底下躲雨,他嫌群演脏,觉得群演过来就是污染他的空气。 海丰的雨水很多,傅旬在镜头之外不太热情,但有同理心。他的路人盘相对大,有临时工群演替他说了话,路人下场开嘲流量生,流量生粉渐渐不敢吱声了。但后来傅旬一有动静,对方就逮着他开黑团建,甚至替他虐出来了一批铁血战斗粉。 娱乐圈,弯弯绕绕,祸福相倚。乔知方有时候看了会觉得头疼,甚至恶心,有时候又觉得好笑。 交通晚高峰快到了,傅旬得赶紧出门。他来这里住着,没带衣服,所以想了想去哪里换衣服,他说:“我先回公寓一趟,换一身衣服,然后再去饭店。哥,我到了饭店给你拍菜单,你看看你有想吃的吗,我给你打包带回来。” 乔知方说:“没想吃的,就是希望你早点回来。” 傅旬点了点头,不情不愿慢悠悠地换上衣服和鞋,准备出门。乔知方到门口送傅旬,傅旬开了门,突然亲了他一下,然后迅速跑了。 乔知方在门后面笑了一下,给傅旬发了消息。 其实他也没想到,他们两个人刚进门没多久,傅旬就这么被叫走了。 傅旬洗的胡萝卜,还在沥水架上放着,乔知方把萝卜洗完,准备给自己做一顿饭。 傅旬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饭店,小y也过去了,那个时候乔知方都吃完饭了。 傅旬给乔知方发消息说,他本来还想叫晓枫一起来的,他看完了晓枫给他的剧本,但晓枫没在北京,跟着剧组到外地堪景去了。 傅旬不爱去饭局,以前杨姐在,他也不需要去一些场合应酬——去了饭局,你以为自己是来挖资源的,但别人只当你是一盘下酒菜,所以不如不去。现在他出去吃饭,除了和亲友纯吃饭以外,大部分时候,都是真的有事情可谈。 傅旬想叫上晓枫,不是想让晓枫给自己挡酒,或者人多热闹,而是想着给晓枫介绍一些人脉。毕竟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的,资源有时候不向外流通。 小y和女朋友收养了八万,傅旬给乔知方发了八万的视频,八万收获了一堆新玩具,还有小围嘴、小帽子,在视频里正在小y家的宠物房里抓自动逗猫棒玩。 乔知方看了视频,觉得自己和傅旬把八万养得太糙了。 自愧不如。 傅旬给乔知方拍了饭店的菜单,问乔知方想吃什么。新荣记主要做台州菜,以顶级海鲜出名,但傅旬恰好对很多海鲜过敏,他不能吃很多招牌菜—— 他想点萝卜丝芋头面,都怕汤里有自己不能碰的东西,所以让大堂经理按除了酒水以外两千一人的餐标先安排着菜,然后加了一份自己肯定能吃的蒸年糕。其他菜等其他人到了再点。 傅旬说如果乔知方想吃海鲜的话,他可以点了带回去。 乔知方已经吃完饭了,回傅旬消息说,把傅旬好好带回来,别喝酒喝吐了。 傅旬回了乔知方一个卖萌小狗,然后说小熙姐带着人过来了。 乔知方发了一个拍小狗脑袋的动图,傅旬这就要工作了,吃饭也是工作。傅旬外出吃饭,家里很安静—— 安静得和他平时自己住的时候,并无两样。 傅旬吃饭的时候不方便看手机,乔知方也就把手机放下了。 他打开电脑,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毕业论文提纲,然后重新梳理了论文的不足。同学给乔知方发消息,说隔壁专业的博士已经开始预答辩了,一个专家上来就问:你就这么着急毕业吗。 你就这么着急毕业吗,言外之意是你的论文达不到毕业要求,专家只这么一问,就把人问死了。 可是,那可不是着急吗,乔知方心想,毕业的压力,谁被压着谁知道。 乔知方的导师给他发了微信消息,长长的一段语音,首先是祝贺,能走到预答辩,说明快要成功毕业了,然后是劝告: 预答辩的时候,专家说你有问题,就算专家说的不对,也不要急着反驳,先态度良好地表示接受,再去友好地讨论,如果专家脑袋里有坑,不给讨论的机会的话,就感谢专家,然后表示自己之后会修改。 简单地说,不要顶撞专家。 乔知方回完了导师消息,忽然不想再看和学业有关的东西了。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就像是有蚂蚁在热锅上爬,让人觉得紧张,但是又无可回避。 让蚂蚁自己爬吧,他觉得傅旬不会早早吃完饭,于是打算回一趟妈爸家。他是步行回去的,因为和自己爸妈打过了电话,走着走着,想起来了傅旬他爸。 北京确实说大也大,但说小也小。其实傅旬在朝阳区的公寓,和他爸的公司离得很近—— 傅旬他爸学的是法律,当了五六年律师之后,和朋友一起创业,开了咨询公司,短短几年,从南京开到上海,又开到了北京,现在在北京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买了六层办公楼,业务也扩展到了顾问、投资等等领域。 乔知方见过傅旬他爸几次。 傅旬他爸当着傅旬的面,希望乔知方能劝劝傅旬,他说傅旬要是连他自己的爸都不在意,还怎么能学会在意其他人呢? 他觉得自己和傅旬是亲父子。 傅旬他爸长得很英挺,穿衣服的品味也很好,乔知方第一次见他,他穿zegna精羊毛面料的定制西装,全身没有一件带logo的衣服,手上戴一块江诗丹顿纵横四海系列的腕表,年纪上来了,整个人显得低调有内涵—— 实际上,傅旬他爸在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很像一个正常人。但是他对着傅旬,是真的没什么办法。 乔知方不太想替傅旬他爸说话,因为他不太清楚傅旬到底是为什么和他爸闹僵了的。因为他爸爸再婚了?但好像不止于此。 乔知方被夹在中间,不过傅旬那天根本没让乔知方为难,他直接和他爸说了话,他淡淡地说:“可是其他人也没像你一样出轨啊。” 傅旬一下子把自己的伤口撕开了,不留情面、鲜血淋漓。 乔知方和傅旬他爸都愣在了原地。 傅旬叫了一声“爸”,叫得带着点讽刺,他说:爸,我第一次受我爱你这句话的骗,就是因为你,你和我妈妈说我爱你,和我说儿子爸爸爱你,但你没有尊重我妈妈。 他说完漠然地看着他爸,他爸不说话了。 傅旬真的冷脸的时候,会让人有些害怕,乔知方也不太敢说话了。 一个尖锐冷漠的、连自己都刺伤的傅旬,乔知方见过一个这样的傅旬。傅旬的成长,不是失去了这一面,而是深深地对着外人藏起了这一面。 乔知方眼里的傅旬,不是完全正面而不沾染黑暗情绪的,他也并不追求一个纯洁无瑕的傅旬。 乔知方陪傅旬经历了艺考,在艺考之前,他去看傅旬的表演。 傅旬在艺考机构的表演课上,抽到了题,演一个发现亲人被撞死的儿子,他去扶自己的亲人,感受到了热意和湿意,于是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看向自己的手,手上沾的果然是血。 他的眼睫毛在颤抖,泪水从脸上划过去,像一串珠子,他想擦泪,又因为血而不敢用手掌去擦,只能用手腕碰了一下眼睛。 眼泪大滴大滴地,不停地掉。 血液是假的,但傅旬的表情让乔知方一下子意识到了死亡的血腥性。傅旬面对着一个表演死者的人,调动的是自己真实的面对死者的情感。他的母亲去世了,他确实知道“死”是什么样的状态。 人有一种死亡和自毁的冲动,乔知方看着傅旬的表演,那时,他在傅旬身上发现了死亡的影子,目眩神迷。 他对傅旬的迷恋——好的或者不好的,分毫不少于傅旬对他的爱意。他毫无来由地想起来北岛翻译过一首保罗·策兰的诗: 数数杏仁,/数数苦的让你醒着的,/把我也数进去。 苦的,德语的“苦”也是bitter。 不要把我数进去。 第41章 床笫之间 晚上十一点,乔知方洗完澡,正在客厅看英语论文,傅旬说自己快回来了。乔知方换了衣服,出去接他。 第60章 傅旬的微信头像还是乔知方的滑雪照,乔知方也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再换头像。傅旬顶着乔知方的照片,给乔知方发消息: 他的助理叫了代驾,他是坐助理的车回来的,车还没到,他打算让车停到麦当劳附近,自己下了车再往小区门口走。 看起来傅旬还是能走路的,好的,说明没喝多。 乔知方走出了小区,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最近夜里的气温已经在0°c以上了,他记得,等到三月末,学校的草坪就完全变绿了。 或许这是他在文大度过的最后一个三月。 疫情期间,学校断断续续封校,博二那年,乔知方为了写论文方便,在学校里住了一个月。老师们进不来学校,学生出不去,乔知方有时候会帮老师和不能到校的同学、师兄借书,处理学校的工作。 封控带来无形的压力,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原地。 既然没事情做,晚上大家就经常到草坪上躺着,后来有学生开了头,非常抽象地在草坪上乱爬。学校不让爬了,就开始蹦迪,一大群学生,本硕博都有,本科生绝大部分都是各省高考佼佼者,就这么在草坪上蹦,别叫我达芬奇,让我唱首melody…… 蹦了几天,有学生带了酒,在教学楼门口摆摊调酒。在压抑的大环境下,处在崩溃的边缘,学校里白天秩序井然,晚上弥漫着混乱癫狂的氛围。 乔知方就是三月末去的学校,在学校里住到了四月末。其他人在草坪上蹦迪,他们一群博士蹦暖和了,就在路灯底下打麻将。 乔知方会打麻将,但不太会打牌,打牌还是傅旬手把手教的他。 他走了一会儿,在麦当劳附近看到了傅旬。路灯静静地照着,傅旬是很好认的,身形高挑挺拔,气质冷淡疏离,一张脸骨相优越,轮廓分明—— 即使离得不近,他的脸上也嘴巴是嘴巴鼻子是鼻子的,肤色白皙,眉眼清晰。 因为要去见业界前辈,所以傅旬换了一身版型更好、看起来更正式的衣服,黑色西裤,黑色风衣,鞋也换成了皮鞋。 傅旬长得高,腰窄肩宽腿长,身形格外适合穿风衣,毕竟身高到了,轻而易举就能撑起衣服的版型,人和衣服相得益彰。 乔知方看见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托特包,里面像是装了东西。 乔知方没再往前走,站住之后,朝傅旬歪了一下头,欣赏傅旬的脸和傅旬整个人。傅旬也看见了他,把包背了起来,朝他努力挥了挥手。 看傅旬挥手的样子,乔知方觉得,傅旬没少喝,至少得是微醺了,所以显得这么高兴。 傅旬说:“乔知方?” “嗯。” 他朝着乔知方迈了几步,问:“冷吗?” 乔知方出门前懒得多穿衣服了,在羊毛衫外面套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门,因为洗过了头,刘海垂着,没再抓上去。 乔知方有没有刘海,气质的差别很大。 他说:“不冷。” 他看着傅旬的脸色倒是很正常,不过傅旬和他不一样,傅旬喝酒很少脸红。乔知方和傅旬一起往回走,总觉得傅旬走路好像都没那么稳了。 他纳闷地问傅旬:“傅旬,喝了多少啊?” 傅旬说:“没喝多少。” 傅旬身上有香水味,珍华乌木的气味若有若无,和酒味混在了一起。酒味的确不重,根本没遮住很淡的香水味,但乔知方觉得傅旬的状态不像没喝多少。 “不信。” “真的。” 傅旬说晚上一共有八个人吃饭,餐前开了一瓶香槟,吃饭的时候又开了一瓶黄酒、一瓶白酒。黄酒是16度的冬趣,白酒开的53度的茅台。 茅台度数高。乔知方也猜到了,饭桌上得开白的,开了就得喝完。 不过吃饭就是吃饭,稍微聊一聊工作、聊起来影视寒冬,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环节,所以饭局结束了,傅旬的心情算不上糟糕。 两个人聊着天,又走进了小区。 晚上,小区里的大部分住户家里的灯都灭了,乔知方往楼上走,傅旬拽他的衣服。傅旬小声和乔知方说自己打包了菜,结果落在y哥的车上了。 乔知方说傅旬好像真的喝多了。 他打开家门,傅旬走进来放下了包。乔知方出门的时候,留了桌子上的台灯,家里没有开着其他的灯。 乔知方关了门,还没脱衣服呢,傅旬问他能不能抱自己一下。 乔知方说:“能呀。” 傅旬笑了一下,靠到了乔知方身上,他像是觉得累了,把脸埋在乔知方的颈侧,歇了一会儿。 从室外的夜风里走过来,傅旬的脸颊微微生凉。 他说:“哥,其实我没怎么喝酒,y哥和小熙姐喝的多。我喝了几杯黄酒。” “嗯、嗯。”乔知方抱着傅旬,想听他继续说什么。 傅旬说:“菜也没忘,在我包里呢。” 乔知方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傅旬的包里什么都有,甚至能掏出来打包盒。 傅旬大概是真的没喝太多酒,他凑过来,离乔知方近了,乔知方能闻到漱口水的气味。 果味漱口水。傅旬找乔知方索吻,乔知方蹭了蹭傅旬的鼻子,然后吻了下去。 像是…… 香橙绿茶味的漱口水? 傅旬抓着乔知方又舔又咬,亲了半天,乔知方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了,微微用力在傅旬腰侧捏了一把,让他停一停。傅旬,停一停,再不停他们两个今天晚上就没办法早睡了。 傅旬松了手,乔知方浑身发烫,他调整着呼吸,不敢看傅旬,打算去把过道里的夜灯打开。 傅旬说:“乔知方。” 他这么一叫,乔知方下意识地又去看他。傅旬这次叫乔知方,并不像平时说话那样,语调不是向上扬的,而是沉下来的。 傅旬还没换衣服,衣着整齐,朝乔知方走了一步,乔知方不知道为什么就退了一步。 傅旬垂着眼,像是在观察乔知方,说:“哥,我没喝醉,在外面其实是逗你玩的。” 乔知方听傅旬现在说话的语气,知道他确实很清醒了。 演员傅旬。傅旬想演的时候,确实很能演。 被傅旬这么看着,乔知方觉得自己嗓子发哑,“没喝醉的话……”他想抬手示意傅旬脱了外套挂起来,刚一抬手,傅旬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傅旬抓得乔知方手腕疼,傅旬挑了一下左眉,盯着他说:“嗯,没喝醉的话?” 嗯,轻轻的一嗯,带着暗示意味。 没喝醉的话今天肯定早睡不了了虽然喝醉的话可能也不能早睡乔知方你也在猜他都是装的嗯嗯嗯嗯我们从坚果里剥出时间教它走路时间缩回壳里我的目光落向爱人的性为什么想起来保罗策兰什么尤利西斯什么时间心跳得不宁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为什么觉得*—— 乔知方的脑子里很乱,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在胸膛里搏动,声音越来越大。傅旬一直不撒手,甚至也没收回力气。 乔知方故意凑近傅旬,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在傅旬的耳边说:“没喝醉的话,那就脱了衣服去洗澡吧。” 他说完,在傅旬的颈侧亲了一下。 痒,傅旬被他亲得下意识躲了一下。像是有冰碰到了皮肤,然后有火绵延开烧了起来。从颈侧再往上,傅旬的下颌角上有一颗痣,痣小且颜色浅淡,在这个位置,傅旬本人是不容易看到的。 傅旬还是没撒手,攥着乔知方的手腕说:“一起洗吧。” 乔知方说:“我洗过了。” 傅旬说:“不行。” 他的语气不是在做商量,而是在下命令,不行。 于是乔知方一晚上洗了三次澡,自己洗了一次,接傅旬回家了又洗了一次,睡觉之前,又洗了一遍。 睡过去的时候,乔知方模模糊糊想起来,真巧啊,自己今天进小区,也是进了三次。独自从爸妈家回来进来了一次,和傅旬一起两次。 乔知方和傅旬,在回望塔园小区住的第一天,睡到了中午十一点。 十一点半,乔知方比傅旬醒得早十几分钟,他操心着学校会不会发什么答辩通知,睡得没傅旬那么安心。 醒了之后,他先拿起来了手机,侧躺在床边,回了一会儿微信消息。 傅旬在半睡半醒之间,伸手去捞乔知方。 捞了一下没捞到。 “乔知方?”他带着鼻音问了一句。 乔知方回了一句:“在呢。” 傅旬拉高了被子,把自己从头到尾都盖住了,在被子里问:“怎么有点冷,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卧室里拉着窗帘,但乔知方不用看窗户外面,也知道为什么冷,他说:“没下,今天停暖气了。” 傅旬往乔知方身边滚。 乔知方说:“宝宝,你再拱我,我就掉下去了。” 乔知方叫了一声宝宝,傅旬缩在被子里笑,他从自己的被子里钻到了乔知方的被子里,扯得被子直漏风。他们两个离得太近了,乔知方直接贴着傅旬的体温,傅旬一笑,他也能感受到细微的颤动。 第61章 他放下手机,想转过身,但背后被傅旬挤得没有地方。 他问傅旬:“冷?” “有点。” 乔知方隔着被子拍了拍傅旬,示意傅旬给他留点空间。 傅旬睡爽了,心情很好地说:“我很小的时候,就这样在被子里,和我妈妈玩。” 傅旬在被子里待着,也不出来,纯棉被套上有着细碎的花纹,贴在肌肤上,让人觉得温暖并且温柔。 乔知方很早就不和他爸妈一起睡了,除了午睡,他的记忆里没有和妈妈一起起床的经历。他对傅旬说:“醒醒,我是你哥。” 傅旬在被子下面问:“你是我哥?” “嗯。” “你是我的老公呀。”傅旬说话的时候,故意把嗓子夹了起来。 傅旬一句话,说得乔知方抚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唉好想在被子上撞死啊,他一边笑一边觉得无语—— 傅旬又开始犯病了,但和昨天晚上犯的不是一种病。 作者有话说: *《corona》保罗·策兰 秋天从我手里吃叶子:我们是朋友。 我们从坚果里剥出时间教它走路: 时间缩回壳里。 . 镜中是礼拜日, 人睡入梦乡, 嘴巴吐真言。 . 我的目光落向爱人的性: 我们彼此相望, 我们说些黑暗的事, 我们相爱如罂粟和记忆, 我们睡了像螺壳里的酒, 像海,在月亮的血色光芒里。 . 我们相拥于窗前,路人从街上看我们: 是时候了,该让人知道了! 是时候了,石头终于要开花了, 心跳得不宁了。 是该到时候的时候。 . 是时候了。 第42章 厨房 起床洗漱之后,乔知方觉得很累,傅旬在厨房热了两盒黑豆豆奶,给他拿了一盒,然后去阳台把花浇了。 傅旬很熟悉这套房子,乔知方不用说,他也都知道东西收在了哪里。乔知方在客厅里坐着,咬着吸管喝豆奶,隔着窗户看傅旬在阳台给花喷水。 阳台没有暖气,养着仙人掌、兜兰、苦苣苔、蔓绿绒、不甜西瓜三角梅……不甜西瓜三角梅开了花,颜色就像不甜的西瓜。 仙人掌和一排各种各样的苦苣苔,都是傅旬拿回来的,吉赛尔、芒果花猫、北林之春,几盆苦苣苔已经是第二代或者第三代了。 等到四月,苦苣苔会陆续开花。 乔知方一边喝豆奶一边想《荒原》正文的第一句,死者的葬仪,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四月十日夜,乐天白:微之微之。四月的一天晚上,白居易给元稹写信:元稹元稹! 乔知方觉得自己被论文毒害了—— 他和古代组的同学交换校对论文,看完了满脑子都是论文里的句子。 中午十二点,太阳正好,傅旬在阳台上被光线照着,像是在发光。乔知方喝着豆奶看傅旬,给自己的眼睛放假。 傅旬隔着玻璃说:“哇,仙人掌长这么高了。” 傅旬只买花不养,要是他自己养,养着养着就养死了。就像八万,傅旬隔两天就夜不归宿,八万跟着他不会幸福的。 他在窗户后面朝乔知方比了半个心,乔知方在窗户前面的椅子上坐着,因为咬着吸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配合地朝他比了另外半个心。 傅旬说:“乔知方,摇椅没了。” 乔知方喝完了豆奶,说:“都七年了,哥,早该坏了。” “我再买一个?” “你又不怎么来,别买了。” “我来呀。” 乔知方笑了笑,说:“那你来吧。” 来了正好扫地搞卫生。 傅旬离开了阳台,阳台的门在卧室里。他走了出来,问乔知方是做饭还是点外卖。 他不想吃外卖了,昨天晚上出去吃的饭,油太大了。 乔知方说:“这就做饭,做了就吃。”往厨房走了过去。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两面是墙,两面是推拉门,对着灶台的主墙上铺着珍珠釉面瓷砖,便于擦拭,侧面的推拉门藏在橱柜旁边,拉上这扇推拉门,就可以隔出来一个小餐厅。 小餐厅里做了一个吧台,可以坐在高脚凳上吃饭。乔知方以前做饭,傅旬就在吧台边坐着,择菜或者剥蒜。 过了好多年,傅旬又在吧台旁边待着了,乔知方没有拉上侧面的推拉门,在厨房里煎蘑菇、煎番茄、煎培根、煎蛋,烤吐司。 铸铁锅上培根滋啦滋啦响,傅旬在吧台旁边撕了一袋混合蔬菜,往沙拉碗里倒,倒完从冰箱里拿出来焗豆罐头,把罐头打开了。 傅旬顺手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冻蓝莓,他从乔知方家的冰箱里掏东西,比在自己家还顺手。 满屋子都是煎培根的香味,乔知方关了火。傅旬往沙拉碗里倒蓝莓,倒了两粒,说自己饿了。 乔知方说:“马上吃饭。”他把傅旬打包回来的干巴菌炒饭放锅里又炒了一遍。 傅旬在小餐厅里问乔知方,要是他后天通过了预答辩,要不要和乐乐姐、杨姐一起吃一顿饭。本来傅旬是想在妇女节前后,请杨姐吃饭的,他连去哪家花店订花都想好了,没想到得了新冠,一晃眼就到了三月中旬。 乔知方一边热饭,一边想……哎呦喂,预答辩,一提起来能有效减少食欲。 傅旬拌好了沙拉,到厨房里一趟一趟把盘子和碗拿走了,乔知方关了油烟机,刷完锅和铲子走了出来。 乔知方本来就说了要请乐乐姐吃饭,他坐到了傅旬对面,说要是自己也去吃饭的话,那就自己请客吧。 他问傅旬想吃什么,打算尊重一下傅旬的喜好再选餐厅。 傅旬戳了一下煎蛋,把溏心蛋黄戳破了,笑着说:“那我得搜搜,乔老师请客,我得吃贵的。” 他开始找自己的手机,但手机不知道在哪里扔着呢,于是他找乔知方要乔知方的手机。 傅旬虽然喜欢和乔知方闹着玩,但他没有要求乔知方随时把手机给自己看,他也基本不会不经过乔知方的同意看他的手机。 傅旬比很多人都心细,他在某些事情上很有分寸感,比如乔知方在浴室泡澡的时候,傅旬不会在浴室待着—— 傅旬和乔知方都是需要一些独处时间的人,傅旬尊重乔知方的边界,就像乔知方也尊重他的一样。 其实乔知方还是觉得累,浑身都像是没缓过劲来,情绪也有一点蔫。傅旬能看出来乔知方不太舒服,所以也并不上手招惹乔知方了。 乔知方觉得累,他也是会心疼的。 乔知方的手机录了傅旬的face id,他把手机递过去,说:“我就那两毛钱,都给你花,你别惦记了啊。” 傅旬笑了一下,说:“那多不好意思啊。” “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 “不好意思,但是我就是喜欢花你的钱。”傅旬说:“我想吃本帮菜,完了,我最近都不想碰海鲜了。” 乔知方说:“那订屋里厢吧,我要是没事就过去,有事那肯定没心情吃饭了,你们吃,我结账。” 希望没事,乔知方心想,预答辩被骂就被骂,被骂了但能通过就行—— 关关难过关关过,过去了就算是过去了。 傅旬把手机锁起来放到了一边,问他:“哥,你是不是经常去三里屯那边呢,你还挺熟悉的。” “其实很少去,前几年我都没怎么出海淀区。” “为什么?” “疫情啊。” “唉,疫情结束了,感觉那几年和被偷走了一样,都没觉出来怎么过,但就这么过去了。” 是的,每次一想,总还觉得去年就是疫情之前呢。乔知方问傅旬打算哪天吃饭。 傅旬说:“这几天不行,再出去吃我就吐了,炒饭我都不想碰了,感觉太油。要不我们下周二去吧。” 乔知方说:“下周二我不行。” “为什么?” “和同学约好了,晚上出去喝两杯。” “乔老师你好忙呀,下周的日程都出来了。” “下周预答辩就都结束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三四个人打算休息休息。” 傅旬笑着问:“去喝酒?” “嗯。” “我喝完了你喝,你也和我喝两杯呀。” 乔知方说:“饮酒有害健康。” 傅旬说:“但我昨天确实没多喝。” “感觉你也没多喝。”傅旬昨天晚上没多喝酒,所以没少折腾乔知方,傅旬要是真的喝多了,基本上就乖乖睡觉了。 傅旬说:“我没怎么碰白酒,喝的是依云矿泉水。” 乔知方纳闷,傅旬这是以水代酒了,问:“矿泉水,可以吗?” “可以呀,我付了服务费的,我和他们大堂经理说了一声,分酒的时候,他们给我的分酒器里兑了矿泉水。昨天我去饭店,隔着很远看见摄像头的反光了,感觉有人等着拍照呢,我不能喝醉。小熙姐可能没那么好心。” 第62章 “你觉得是你经纪人找了人来拍你?” “可能是吧,但我是正常出门正常吃饭去的。小熙姐和杨姐不一样,小熙姐……心思活,反正黑红也是红,先红再说。之前小熙姐带的艺人炒cp,从剧里炒到真人,她们开始埋线的时候就找狗仔盯男方了,前后盯了多半年,拍到了男方的对象,一二三四个呢,cp炒起来了,就开始放照片,狗仔直播放,职粉在豆瓣娱乐组放,在热搜上大撕特撕,想把cp粉提到女方这边。要说小熙姐做的不对……但是娱乐圈有时候没有对不对,炒cp的红利男方也吃了,骗人是他们一起骗的。” 乔知方说:“塌房是他自己塌的。”短短半年,一二三四个嫂子,说意外也不太意外,娱乐圈就是这样卧虎藏龙。 傅旬抬了一下眉,说:“所以,不要相信热搜上的cp,真情侣一般不上热搜的。” “谁谈恋爱想一直被围观呢。” “嗯,就是说呀。我自己被批皮路人、自己的粉丝指指点点,我有时候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两个人的感情呢。你今天高兴了是因为你对象、你不高兴了也是因为你对象——反正你怎么样,大家都会往你对象身上扯,唯粉互撕,cp粉窥私,一有什么动静了,唯粉和cp粉都会指责审判对方,双方的压力都会很大。” 乔知方能理解傅旬表达的意思。如果要写论文,可能他会写:在宗教失落之后,爱被抬升到了新宗教的高度,但现实中,真正的爱和宗教时代的神迹一样,往往是稀缺而惊险的。 稀缺而惊险,于是人会本能地规避风险并且寻找替代品。 嗑cp尤其是嗑真人cp,本质上是一场集体性的情感实践,是对稀缺的爱的弥补—— 参与者们以旁观的身份,回避了让自身遭遇爱的风险的可能,试图在高度商品化的娱乐工业产品里,挖掘并且守护一种被视为纯粹的、真实的情感关系。 但工业化产品不是真正的爱,而是利益为上,由资本贩卖的爱的幻觉。工业化也意味着,这种模式是可以被多次重复、批量生产的。 于是cp出了一对又一对。 可能偶尔会掺入真品,但绝大部分都是虚假的。毕竟真正的感情,拒斥一种资本主义式的消费逻辑,不允许自身被商品化。 其实在预答辩之前,乔知方是会觉得紧张的——紧张到随便想一件事,都会变成论文体。 他把自己无语笑了。 傅旬问:“笑什么呀?” 乔知方说:“呃……笑我自己,没什么。”他说:“认真做演员,我觉得你特别好。” 傅旬一看就知道乔知方不是因为这个才笑的,问他:“你想别的了吧。” 乔知方糊弄傅旬说:“嗯,想你。” 傅旬笑了笑,没继续追究他到底在笑什么。 不过,乔知方是真的觉得,傅旬是一个难得的演员,踏实也清醒,他的前经纪人杨姐则是一个目光长远的引路人。 傅旬是来当演员,而不是来当流量明星的。电视剧或者电影里有cp,傅旬尊重大家的嗑法,但是非要扯到真人身上,他一般情况下都会割席—— 或许这也是傅旬的粉丝都爱叫他老公的原因之一,傅旬不卖rps,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的人。 乔知方和傅旬闲聊着吃完了饭,傅旬去厨房把盘子和碗都刷了。乔知方家里的厨房不大,没有装着洗碗机,这次傅旬确实是亲手刷的。 以前傅旬就在家刷碗。 傅旬清理了水槽,洗干净了手,说:“感觉餐具都没怎么变。” 乔知方在吧台上坐着,说:“乔知方勤俭持家。” 乔知方自己点自己的名字,傅旬没忍住笑了笑,他一转头,忽然看见了锅,这才想起来没刷锅。他正准备刷锅呢,拿起来一看,发现乔知方已经刷过了,他说:“哥,你把锅刷啦?” “嗯,那你不是省事吗。” 傅旬拿着个锅在厨房里转悠,发现铲子也刷了,说:“爱上哥哥都是哥哥的错~” “不许叫哥哥。”乔知方把“哥哥”两个字念得重了一点,傅旬每次叫他哥哥,都叫得阴阳怪气的。 “我乐意,哥哥。” 乔知方无力地笑,说:“你行了啊。” “哥哥,”傅旬逗乔知方,朝着他叫:“哥哥?” “哎。”乔知方突然干脆地应了一声。 “……”傅旬愣了一下,“乔知方,你怎么答应了,你不能答应。” 乔知方用手托腮看着傅旬,故作无辜地说:“我乐意。” 第43章 想象海 jalousie,含义是“百叶窗”或者“嫉妒”。 百叶窗,乔知方在百叶窗旁边坐着,眼睛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在走神,他想起来在《神曲》的炼狱里,作者但丁为嫉妒者设下的刑罚——缝合双眼。 当嫉妒者不能再用眼睛看人,他们终于转而审视自己的内心世界。 同时,眼盲是刑罚,也暗示了受罚者的罪过,他是目中无人的,没有学会真正地尊重站在他眼前的人。 嫉妒是一种不搔会痒、搔了会痛的情绪。 嫉妒是欲望的阴影。désir,欲望,来自拉丁语,“de”表示离开,词根“sideris”指星辰。离开星辰或缺少星辰。 所以,或许“欲望”的本义,正产生于过去的缺失,最初,这是一种对失去或者缺少的东西的渴望。 当乔知方和傅旬分手之后,乔知方知道了他对傅旬的欲望。 以及他的嫉妒。 傅旬说,读博听起来就很厉害。读博只是听起来很厉害,乔知方和他的很多同学所感知到的博士生涯是消极的,这是一场漫长的失落之旅,越往前走,你越会发现自己的无知、不足,以及有限,你越会怀疑自己的价值。 读博是一个动词,是在消极的情绪之中,逆水行舟。 论文,一条水中之舟,微小但具有确定性,使学者不至于被学术之海溺毙——你写,你在这片无涯的海水之中,通过书写,有了自己暂时的容身之地和抵御之所。 乔知方不是自己在家的,傅旬也在,他知道乔知方心烦,所以在家里也安安静静的。傅旬自从回了苏州街住,就没再搬走,他把自己的睡衣拿了过来,这两天每天都回来睡觉。 已经过了零点了,傅旬问乔知方还不睡吗,乔知方说睡不着。明天就要预答辩了,如果他说不紧张,嗯……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傅旬刚擦完护手霜,软管上写着樱花味护手霜,闻起来香香的,但乔知方总觉得这不是樱花的味道。 傅旬把一杯水递给乔知方,握杯的手指的骨节清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从台灯底下移开的时候,折着些微的光。 他问:“这么紧张吗?” 乔知方说:“我真有同学没通过答辩,谁知道答辩专家会说什么呢,心里……有点没底。” 博士答辩不像硕士,不是开一场答辩会,同专业的同学们一起来的,而是谁答谁的,每个人单独去自己的预答辩委员会做陈述。 乔知方早就拿到自己的预答辩委员会的专家名单了,有一个专家去年给过他师兄“不通过”,专家先翻的师兄论文的参考文献,说博士论文写得好不好,看参考文献就能知道大概: 一篇有质量的博士论文,需要200多个参考文献。看完参考文献数目,再看出版机构、出版时间、作者,就能知道论文作者有没有用功。 专家说师兄不够用功。 潜意识里弥漫着压力,乔知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用功了,如果按去年专家看参考文献的标准来说,他算是用功了。但他会不会在其他一些方面,还不够用功呢? 他轻叹了一声,和傅旬说:“没事,我不睡也行,答辩完再睡。旬儿,你困了就先睡吧。” 傅旬坐在了他身后的沙发上,说:“累吗?” “不算累吧,身体不累……”乔知方说:“感觉当演员也蛮不容易的,一直在被面试。” 傅旬说:“适应了也就习惯了,今年不面了,我给自己放假了。哥,等你答辩完,咱们出去走走吧。不要没底,通过是正常的,不通过也正常,别有压力,早晚会过的。” 傅旬不说这次必须会过的,没有给乔知方任何压力,只温温和和安慰了乔知方几句。乔知方记着他的事情,问:“去南京?你下个月不是还有话剧排练呢。” “去哪儿都行,出去两三天,心情就能不一样了。你要是不急着看论文,晓枫在漳州呢,在东山岛取景,他说他在铜陵镇,给我发了照片,给你看看?” “行。”乔知方站了起来,一晚上坐得腰疼,他伸了个懒腰,喝水活动了片刻,说:“不急着看论文,现在我在这里待着,是假用功,是骗自己说:你看啊我没玩啊。” 傅旬笑了一下,拍拍沙发,让乔知方坐到自己前面。 其实乔知方今天没怎么见傅旬。乔知方上午就去学校了,先去打印店拿了自己的胶装好的纸质版博士论文,然后去了图书馆,等到晚上八点才回来。 第63章 傅旬白天去和工作室的同事开会了,然后回了自己的大平层。 等乔知方从学校出来,傅旬收到他的消息也出了门,两个人都往苏州街走,在望塔园小区附近遇见了。 乔知方坐在傅旬身前,傅旬给他看晓枫拍的照片和视频,他往上拉了几下聊天记录,想把照片都给乔知方看看。 晓枫是北电摄影系毕业的,在学校的时候,和傅旬合作过小组作业。晓枫学了很多年油画,拍摄风格里有一种粗糙的真实感,但构图又往往是古典的,拍出来的画面有独特的张力—— 乔知方和傅旬以前的一些合照,都是晓枫拍的。 文宇导演看过晓枫的作品,说晓枫喜欢用缓慢的推轨镜头,即使场景混乱,画面也有光影层次,本人的性子应该很稳。 晓枫性子稳,傅旬的前执行经纪人子郁肝肠似火,是个暴脾气。 乔知方比陪了傅旬这么多年的杨姐、比傅旬的所有老粉,更熟悉傅旬身边的人。和晓枫一样,子郁也和傅旬是同届的,她就是傅旬的同专业同学—— 大一的时候,大家一起上表演课,解放天性,做动物表演。傅旬正蛄蛹着演虫子呢,班里的男生不知道怎么把手机带了进来,偷偷在旁边拍,子郁也不认识傅旬,但一把就把手机拍飞了。 傅旬就这么认识了子郁,后来晓枫也把她拉到工作室来了。子郁对朋友赤诚又真诚,傅旬试镜大导的《热爱》,试了四次,都要进组了,被换了角色,她气得直哭。 现在子郁不做执行经纪人,已经是经纪人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乔知方和傅旬的高中有一句宣传语,叫“我们从这里走向世界”,或许有些时候,傅旬最初的草台班子工作室也适用这句话。 最初的工作室的成员天各一方,工作室只是一个起点,远远不是终点,还在这条路上的人,都是希望彼此能更好地往前走的。 傅旬给晓枫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北京,晓枫说得至少再过一周。 fx.:哪儿呢,枫? 这几天在哪里呢,晓枫儿。傅旬在北京住的时间早就比在南京住的时间久了,晓枫是在北京长大的,他对着晓枫,没有那么多假客套和假规矩,有时候说话也说北京腔。北京人说话偷懒,吞音吞字。 晓枫的头像是一个驴肉火烧,这是他精选的头像,用来慰问不能多吃饭的圈内朋友们。 赤日炎炎似火烧:【位置】 赤日炎炎似火烧:县城里呢,忙得不行 赤日炎炎似火烧:[疯狂摄像熊猫头].jpg 赤日炎炎似火烧:寻儿,你找宣子帮我买点儿胶卷,柯达炮塔400,我回北京了找他砌,我就不单独给他发了,谢谢宣子啊 乔知方晚上在客厅整理预答辩材料,傅旬没有给晓枫发语音,晓枫也就没有回语音,他的消息看着像是用语音转文字发过来的,偶尔会出现一两个错字。 fx.:[ok]【引用“赤日炎炎似火烧:寻儿,你找宣子帮我买点儿胶卷,……”】 fx.:怎么又跑福建的县里了? 赤日炎炎似火烧:找旧楼呢,拍大县城 赤日炎炎似火烧:本来想去四会儿,去了又想着得有海,去海丰吧,但你们《风平浪静》把海丰拍得太突出了,我们干不过,那就不去了 晓枫给傅旬发了几张照片,主要是在他定位的铜陵县拍的:照片里没有高楼大厦,大多是平房和二层小楼,苏联建筑风格的图书馆、废弃百货楼,居民区生着青苔的粗面水泥上面,各种电线交缠在一起,巷子里电动车乱停。 自建房的门头上贴着各种漂亮的瓷花砖,黄蓝撞色的、湖蓝方块的、藕色雪花纹的。 晓枫回消息说,闽南的很多瓷花砖都是从日本进口的,仔细看会有凹凸的纹路感,可惜拍照显不出来。 他还给傅旬发了一张“海丰俱乐部”的照片,说地点不在海丰,而是在福州苏澳村,是他们意外发现的建筑—— 这里本来是电影院,空荡荡的大厅里,座椅都被拆除了,玻璃窗破损,黄绿拼色的地板已经有了年头,显示出时间的磨损痕迹。 咸涩的海风似乎能穿堂而过。 傅旬在乔知方身后坐着,抱着乔知方,把头靠在他颈侧,拿着手机和他一起看照片。 晓枫拍的照片很漂亮,乔知方看着晓枫回复的消息,说:“海丰俱乐部没在海丰呀?” “没有,海丰在广东嘛,跟砂糖橘似的。” “嗯?” “砂糖其实不是吃的那个砂糖,是个地名,砂糖橘名不副实……也不是名不副实吧,反正和想的不一样。” 傅旬有时候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乔知方不太相信地问:“是吗?” “真的,晓枫前天说的,我也刚知道。晓枫去了一趟四会,砂糖村在四会呢,砂糖村的橘子叫砂糖橘,四会还有皇帝柑,晓枫说是错季的,不容易买到,非要给我寄一箱。我不好意思收,他说他给子郁寄了两箱,我说那怎么才给我一箱啊。” 乔知方笑了笑。 傅旬和乔知方说话的语气亲昵而放松,他不用和乔知方特意解释谁是谁、谁有怎么样的过去,乔知方都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存在着一种其他人无法介入的语境。 “我和晓枫说,我和乔老师惨得不行,在北京坐牢,晓枫说他也过得就那样儿,流放岭南。”晓枫知道傅旬和乔知方又恢复了联系,毕竟傅旬现在的微信头像就是乔知方——晓枫的记性很好,他以前在朋友圈刷到过乔知方滑雪的视频。 傅旬问乔知方:“晓枫发的照片挺好看的吧?” 乔知方说:“好看,忘了哪本书里说的了,海没有路径,但是有记忆。想象在海边吹风,感觉就很不一样。电影电视剧喜欢拍海边的小镇,是有原因的。” 傅旬点开了视频让乔知方看,视频里到处都是人头,旅游景点的嘈杂感扑面而来。 海、风、盐的痕迹,植被、水泥墙、彩色地砖——照片好看,纯粹是因为晓枫找角度把人都避开了。 傅旬在乔知方身后笑,打开视频,和海有关的梦一下子就碎了,出门不是看海,是看人人人人人人。 视频里的大喇叭放着烂大街的流行音乐,叫卖的普通话里偶尔掺杂着隐约的方言,“豆庄油姑啊,葛来吸啊。” 对景点而言,铜陵县的长街和南京夫子庙或者北京南锣鼓巷,并无不同,本质上都变成了一种文化景观,卖的大部分东西都是相似的工业制品,连bgm都可以是一样的。 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 在这种场景里,方言反而是最珍贵的,保留了一方水土的独特性。 傅旬说:“还挺吵的呢,好真实。” 玩具小狗在视频里汪汪汪汪叫,和电池不要钱一样,乔知方笑了一下,说:“出门好挤。” 但是出门了,离开把人困住的北京,心情好。 傅旬把手机放到一边,说:“要不然晓枫说累呢,我说好真实,他说好累我靠,镜头里岁月静好,镜头外面挤得直冒汗。但是,镇上也有人少的时候。” 傅旬放下手机之前,没有锁住屏幕。晓枫和傅旬能当朋友,当然有原因。虽然晓枫的头像是驴肉火烧,但他的灵魂是“赤日炎炎似火烧”的“火烧”。* 原来,他在最后给傅旬发了一段音频,没画面,只是录了一段海浪的声音—— 刷、刷,有节奏的海浪声,像是母亲的呼吸。 海风吹过电子设备,风声变得很大,隆隆直响,失去了一些真实的质感,但保留下了任意去来的粗粝的自由。 有人在海风里说了几句话,或许说的是方言,声音被风吹散,变得很渺小,像呢喃一般,一句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晓枫也好,傅旬和乔知方也好,都不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都对海水保留着陌生但亲近的好奇心。海令人惊奇。 波涛阵阵。 傅旬替乔知方捏了捏肩,然后搭着他的肩,问:“现在有点困了吗?” 乔知方把头靠在傅旬的手臂上,说:“可能吧。” 傅旬说:“我给你捏捏。”替乔知方继续捏肩,两个人也不说话了,就这么静静听了一会儿海风的声音,直到乔知方真的困了。 刷……刷……刷…… 刷……刷…… 刷…… 嗤嗤呼呼的风声。 傅旬的手心干燥温暖。 乔知方以前哄傅旬休息,过了五年了,傅旬在乔知方背后,哄他休息。 作者有话说: *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宋元时期的民歌,为《水浒传》所引用。 第44章 盛开的樱花林下 预答辩比想象得轻松,陈述、提问、答辩,答辩专家没有提什么尖酸古怪的问题,指出的修改意见都很有意义。 论文不需要大改,乔知方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第64章 答辩的过程里,有一个专家根据一处细节提问乔知方:他在论文里写,民国早期,一些中国作家会从《圣经》中取材,借其中的人物书写现代情绪,他举了向培良的《暗嫩》等作家作品来做例子,那么,他是不是清楚《暗嫩》讲了什么? 乔知方当然是清楚的,《暗嫩》取材于《旧约》里的《撒母耳记》:耶和华所拣选的受膏者大卫王有诸多子女,他的儿子押沙龙有一个美貌的妹子,名叫他玛,大卫的儿子暗嫩爱她。 作者借暗嫩乱.伦的故事,来影射欲望和理想的空虚性,追求不到的欲望固然痛苦,被实现了的欲望,也不过只是在实现的那一瞬间得到了满足,随后又陷入无尽的痛苦。 他玛是暗嫩眼中美的符号,当暗嫩强.奸了他玛,他感受到的不是满足与加倍的爱慕,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察觉到了一种更为空虚无助的失落感。 他赶走了他玛。 《暗嫩》是一部在今天看,在性别设置上相对过时的作品,男性被视为第一性的。在上个世纪,处在封建主义和帝国侵略的夹缝里,作者们无暇去考虑太多事情。 提问的专家从《暗嫩》切入,是想知道乔知方有没有做够功夫——他是把作品都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作品,只不过是敷衍地列出书名做了汇总? 乔知方是看了书的,其实在看《暗嫩》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故事的出处,故事里还涉及到另一个人物,他玛容貌俊美的哥哥押沙龙。在事情发生两年之后,押沙龙为他玛复仇,杀死了异母兄弟暗嫩,被父亲驱逐,遂起而反叛。押沙龙死后,父亲大卫王失声痛哭。 福克纳有一本小说,就叫《押沙龙,押沙龙!》。 傅旬在读大一还是大二的时候,在书店买了一本《押沙龙,押沙龙!》,他觉得这个书名很有意思,提起来一个名字,并且要带着感叹号提两遍,把书买了回来。结果,他发现作品里没人叫押沙龙—— 就和后来的《尤利西斯》里没人叫尤利西斯一样。 乔知方和傅旬的很多记忆,可以构成互文,傅旬不知道书名是什么意思,搜了之后,给乔知方讲了一遍,乔知方在这三个人的故事里,最先记住的就是押沙龙。 押沙龙,父亲骄傲俊美的儿子,同时也是父亲的逆子。傅旬身上有那么一点点轮廓,模模糊糊像他。 比喻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如果乔知方用押沙龙比喻傅旬,那么他一定是有意识或者下意识的,把他对押沙龙的一部分情感,和押沙龙身上的一些东西,投射在了傅旬身上。 美而被毁的,悲剧性的。复仇的,与父亲不和的。 失序的,又或者自毁的。 预答辩结束,乔知方和导师还有一个师兄,一起在学校的饭店里吃了一顿饭。师兄已经毕业两年多了,在地方高校任职,这次回北京是来开会的。 师兄特意回母校一趟,是想来抱导师的大腿。师兄说,工作之后压力不小,申请课题很难:省课题都是人情关系,申请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竞争又很激烈。 导师是国家社科基金评审专家,说国家对通过率有要求,通过率只有三分之一,所以申请之前,研究角度、题目都得好好想、好好写。 师兄笑眯眯地看了乔知方一眼,说:“嗐,老师,那我不能和知方比。我们知方,没吃过真正的苦,能写论文,读博也顺顺利利的,家里肯定也不缺钱。” 我们知方,没吃过真正的苦。 师兄这么说了乔知方一句,内涵导师带乔知方写课题,不带自己。生活在北京的人,生下来的时候有房子的,天生就有了房子,没有房子的,可能一生都不会有—— 师兄觉得,乔知方属于有房子的那类人。 刚通过了预答辩,乔知方的情绪还没彻底放松下来,他没有特别开心,但是也绝对算不上有负面情绪。然而,被师兄突然点了一句,他的情绪瞬间微妙了起来。 或许师兄是觉得,乔知方不知道单枪匹马写课题到底有多崩溃,他不知道没有学术靠山有多难走,他是大城市的人。而且,他也不会知道工作多累、养家多难。 不留在北京痛苦,其实,留在北京也痛苦。就像乔知方在答辩的时候提起来的《暗嫩》,得不到痛苦,得到了也痛苦——所谓的欲求对象,只不是一个被自我施以幻想的影子。古文说,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居大不易,普林斯顿大学这四年里,发生了至少四起在校生或应届毕业生自杀事件。不提美国,文大和文大附近的高校,青年教师的病退离职率高得吓人。 乔知方还没说话,导师叫了一声师兄的名字,和他说:“你这话说的不对噢,谁都吃过苦。人,都有运气好的时候,也都有运气坏的时候,知方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也没看见,是不是这个道理?我给你课题,都要结项了,你说自己要备课、要看孩子,我只能把你的部分给知方和你梦家师妹,他俩替你通宵写——要不然你指着我这么大年纪了,通宵写出来?你说是不是呢。” 导师说话带着淡淡的南京口音,语气虽然不重,但说的并不好听。 师兄又“嗐”了一声,给乔知方道歉说:“师弟,我这个人脑子直,说话不过脑子,你多包涵。我给你道歉。”说完也不给乔知方任何说话的机会,转向了导师,说:“老师,我也给您道歉,是我不对。” 乔知方抬了一下眉,看着桌子上的菜,丝瓜尖、茶油生炒黄牛肉、清蒸鲈鱼、炉包……他不太想继续吃了。 师兄来北京开会,出差补贴限定了日期,吃完饭就先走了,急着去火车站。他去买单的时候,才发现乔知方一进来就把饭店的会员卡给服务员了,服务员早就把帐结了。 乔知方本来想着师兄是客人,不想让师兄花钱。 挺好的,乔知方也不想白白吃他一顿饭。 导师和乔知方一起往外走,和乔知方说他师兄缺心眼,让他别往心里去。导师说,他师兄要是不缺心眼,就不会非得借着开会的机会才来北京了,还非得逮着乔知方预答辩这天吃饭—— 乔知方答辩,导师在下面听着,就这么搞了两个多小时,学生老师都觉得累。 要是学生真的有需求,导师随时都等着学生来找自己。导师说自己当然可以帮已经毕业的学生修改和指导课题,但是这种东西需要面谈,需要学生的诚意。 学术圈并不是象牙塔,像乔知方师兄这样用人朝前不用朝后的学者,并不少见,其实连抄袭、剽窃的人,都并不少见。 导师和乔知方一起走,又叮嘱了他几句修改论文的事情,他陪导师走到了停车场,把导师送走了。乔知方前几天都忙着整理论文,没往这个方向走过,他甚至没留意到,学校里的樱花已经开得这么繁盛了。 中日友好樱花树,前国家领导人到学校访问的时候,和日宾一起种下的,将近二十岁了,开一树白色的花。 买了学位服的本科生和硕士生,在树底下拍照。 乔知方他爸在群里发消息问他,答辩怎么样。乔知方回复说通过了。他爸在群里回着消息,说儿子真棒,脑袋这么好用,肯定是随了妈妈。他爸还在发消息,他妈妈打了电话过来。 乔知方接了电话,一边在学校里走,一边和他妈妈聊天。 他又走到了刚才答辩的人文楼附近,问他妈妈:“妈妈,你说我是不是没吃过苦呢?” 他妈妈想了一会儿,说:“是吧。” 乔知方笑了一下,问:“啊?真的?” “真的,你小时候,你爸炒了苦瓜,你一口都不吃。怎么了,答辩的时候被老师说了?” “没,就是觉得,我好像确实没吃过苦。”然而,好像也没特别特别开心过。 乔知方知道自己摸了一手好牌,但是从小时候活到现在,他好像没有体验过多少非常任性的时刻。 小时候当海淀区学生,在海淀区内卷,大了吃读书的苦。 父母老师说我对你有所期待、你一定可以,他累死累活看不完文献,顶着压力通宵赶due,他被编辑退稿,他被导师说这次的论文选题不行……他在苏州街也好,在王子屯也好,一直都是自己住,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如此无力,茫然到似乎看不到一个尽头。 他喜欢傅旬,因为傅旬在一些时候是任性的,任性到倔强,不惜刺伤自己也要刺伤对方,恨谁就恨到骨子里,绝不握手言和。 乔知方以为他妈妈不会再说什么了,正想着挂电话呢,没想到他妈妈说:“怎么没吃过呢,我们不让你吃苦,但耐不住你自讨苦吃嘛,你去广西支教,山里发了洪水,几天几夜联系不上,你在山里没东西吃,我和你爸吓得要命,看见你的时候,眼泪根本止不住。” 乔知方说:“那次我没事,真的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后来就不去了。” 第65章 “好好的。你大四毕业,和你们学校老师闹成什么样了,后面又因为傅旬那边的事情,手机号都不能用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没吃过苦呀?别想那么多了,谁没吃过苦呢,别听人瞎说,吃苦是什么好事吗?吃了就算了,吃了也就忘了,啊。” “嗯。” “我和你爸,都有焦虑的时候,谁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人过日子,就是这样的呀。我们公司出事的那一年,你姥姥去世、你和傅旬闹僵了,你姨妈又在美国住院。我老觉得不舒服,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乳腺癌了,但我顾不上去医院,后来查了,倒是也没什么大事,乳腺增生。但我一开始挺害怕的,我都想,我是不是得写遗嘱了,我都想过我得怎么写了……我觉得好像我把能吃的苦,在那一年都吃完了。我那年有多心累,其实你和你爸不知道,也没必要都知道。我和你爸当然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但我们也知道,你要是现在不愁,但将来也有愁的时候,人活着,谁都有这一遭。” 乔知方静静听着他妈妈说话,他的性格,比起来像他爸,更像他妈妈,有什么事也不显出来,明面上不声不响的。 乔知方说:“唉,妈妈,我不该在路上给你打电话。” 他妈妈问他:“怎么了?” 乔知方淡淡笑了一下,说:“我一个大小伙子,在路上要是流泪,被人看见的话,怪不好意思的。” “嗯,大小伙子,但你爸在你这个年纪都当你爸了。”他妈妈像是也在笑,说:“知道你这一阵压力大,体谅你。晚上回来吃饭吧,我和你爸给你做。傅旬愿意的话,也一起过来。” “嗯……傅旬啊,”乔知方开始假装手机信号不好,“他,可能不方便吧,住的远。” “真的远?你爸说在健身房看见傅旬了,我心想小旬要在国贸那边住,跑到这边健身,他值当的吗?” “……” “小旬要是来,你问问他想吃什么,我和你爸也做上。” “妈妈,谢谢你,也顺带谢谢爸爸。” “谢什么呀,谢谢你自己,读博这么不容易,但是也都走过来了。” 读博这么不容易,但是一步一步走,也都走到现在了。 乔知方和他妈妈打完了电话,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了些许自己已经通过了预答辩的实感。 他已经又走过来一步了。 父母、恋人,导师、老师、师姐,他感谢陪在他身边的人,但所有人最多只能是陪着他。读博的路,必须由他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是一条窄路,窄到并不允许两人并行。他有时候会在夜里怀疑自己的选择,但不走这条路,其他路更不是他想走的。 最后几步,乔知方,只剩最后几步了。 他往前走,在树下拍照的学生提前庆祝,录制毕业视频,本科生的论文短,硕士的论文也不算长。在春天里,人群欢呼,博士论文似乎也显得没有那么沉甸甸的了。 天气很好,天蓝云少,他看到学校的草坪上零零散散坐着学生。 寒假里乔知方和傅旬路过草坪,草坪上覆盖着一层无纺布,傅旬以为是雪。无纺布撤了,有雪的地方,积雪也早就化完了,现在,草坪就像温瑞安的武侠小说里一个姓韦的人物的名字—— 青青青。 太阳晒在身上,乔知方给傅旬发了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去自己爸妈家吃饭。在他发消息之前,两个人的对话停在傅旬发的祈祷表情包上: 10:36 fx.:[你将通过所有考试].jpg 14:09 小智:傅阳阳,我妈问你晚上要不要来吃饭 fx.:这多不好意思[可怜]【引用:“小智:傅阳阳,我妈问你晚上要不要来吃饭”】 fx.:我想吃阿姨做的萝卜叶包子 fx.:哥,你明天是不是有面试呢 本来是有的,乔知方回:“不面了。”不面了,面那么多高校和研究所,最后又一一拒绝,以后开学术会议遇见了,会很尴尬。 傅旬问乔知方:预答辩怎么样,过了特别特别好,不过的话,晚上我蹭乔老师一顿饭,然后请乔老师吃一个月的饭,吃什么都行。 乔知方回:特别特别好。 妈妈,老乔,傅旬。傅旬想吃萝卜叶的包子,乔知方问他吃肉馅的还是素馅的—— 既然中午没怎么吃东西,那就在晚上好好吃一顿吧。 难走的路,好像真的没几步了。 作者有话说: * 刘向《新序》 第45章 妈妈 傅旬来乔知方家吃饭的时候,拿了一箱皇帝柑和一瓶酒。 皇帝柑是晓枫从广东四会买了发过来的,清甜多汁,北方的市场上不太容易买到。酒是拉梦内酒庄的干白,是傅旬自己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 傅旬经常收送礼,每个住处都放着酒。大年初一晓枫来找了他一趟,他不可能让晓枫拿着东西来空着手走,因为知道晓枫喜欢喝白酒,但喝不惯酱香型白酒,出门的时候,就给晓枫拿了一瓶五粮液。 酒这种东西—— 傅旬对喝酒没有特别的爱好,如果自己一个人喝,小酌怡情。如果大家一起喝,他算是公众人物,言多必失,在酒席上,能少喝的话,他一定会少喝。 但是乔知方不一样,傅旬要是和乔知方、乔知方的家里人一起吃饭,就算贪杯多喝两杯,也没关系。 傅旬虽然和乔知方的爸妈住在一个小区里,但平时不好意思过来。每个人的家里都有独特的气味,乔知方爸妈家里可能是放了扩香香氛,气味有一点像娇兰的伟之华,稳重理性。 傅旬对气味很敏感,气味也是所属空间的证明,他总会很清晰地意识到,乔知方家是乔知方家,乔知方爸妈家是他爸妈家—— 他没事是不会过来的,他跑到别人爸妈家里干什么呢。嗯……跑到别人家里诱拐别人的儿子。 乔知方的爸爸在厨房里忙,妈妈给他们两个开的门。 “文宙阿姨。”傅旬单手拿住皇帝柑的箱子,朝乔知方妈妈挥挥手笑了一下。 傅旬不是第一次见文宙阿姨了,他和乔知方爸妈早就认识了。乔知方高考,考到最后一科,他和乔知方爸妈一起在考点外面坐着聊天,等乔知方出来。文宙阿姨给乔知方带了绿豆沙,问他喝不喝,找了纸杯给他倒—— 最后,一桶冰镇绿豆沙,文宙阿姨一杯一杯给他倒了一多半,就给乔知方留了一个底。 傅旬打了招呼,文宙阿姨让出来门口,说:“好久不见,小旬。来来,进来。怎么还带了多东西来,不用带,下次再来,不要带东西了啊。” 乔知方拿着酒,说:“妈妈,酒也是傅旬拿的。” “谢谢,真的不用带,快进来,来。” 傅旬说:“阿姨,我高兴嘛,知方今天没事,我们都没事,特别感谢阿姨和伯伯做饭,我来打扰了,蹭一顿饭吃。” “不打扰不打扰,欢迎你来。” 傅旬走进了门口,其实他上个月就进来过,还和乔知方从冰箱里拿走了东西,拿了什么来着?好像是椰浆,还是牛奶? 两个人把东西放下了,文宙阿姨说不用换鞋了,几个人一起往客厅走。乔知方问他妈妈晚上吃什么,文宙阿姨说:“蒸了包子,没做太多,你爸说他要做冬去春来饭。我炖了番茄牛腩,炖了一个多小时了。你爸在厨房,现在好像是在做油盐枸杞芽呢,是凉菜,他说给做点清淡的。” 乔知方爸妈都能做饭,他爸爸在德国当过访问学者,访问了一年,从炸厨房被逼得学会了下厨,要是再多待一阵儿,估计连厨师证都考了。 文宙阿姨叫乔知方他爸出来。 乔知方长得像妈妈也像爸爸,他的气质和长相里的英气感更像妈妈,身高和五官尤其是眉眼的浓重感像爸爸—— 乔知方一看就是他爸爸妈妈的亲生儿子,像是爸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叠在一起生出来的。 其实傅旬也和自己的爸长得像,文宙阿姨和他爸傅长林有工作上的往来,见过傅长林。傅旬比傅长林长得精致得多,脸型也更柔和。 傅旬也和乔知方他爸打了个招呼,张口就叫“伯伯”,然后和乔知方他爸握了握手,一点也看不出来不好意思。 厨房里开着火,乔知方他爸又回厨房做饭去了,说一会儿让大家吃好吃的。傅旬小声和乔知方说:“乔知方我紧张。”在客厅坐下的时候,他紧贴着乔知方坐下了,故意碰了一下乔知方的腿。 乔知方侧头直笑。 傅旬和乔知方的腿贴着腿,两个人暗暗较劲,傅旬于是暗暗地笑。乔知方你行了啊。 乔知方伸手和傅旬说:“请,吃水果。” 茶几上放了洗好的蓝莓,去籽去皮切好的香瓜,插着水果叉。傅旬说:“我去把带过来的水果也拿过来吧,带过来就是一起吃的。”他起身要走,乔知方拉住了他的手腕,说:“我去吧。” 第66章 乔知方把傅旬留在了客厅,和他妈妈大眼瞪小眼。傅旬咬牙切齿地笑,你行,乔知方。 文宙阿姨问傅旬最近累不累,说本来想给他包荠菜馄饨,但是已经有两样主食了,就包了馄饨但没有煮—— 等傅旬回家的时候,把馄饨拿上,让乔知方给他煮。 傅旬说:“谢谢阿姨。”如果傅旬想的话,是可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乔知方去拿皇帝柑,一去不返,因为文宙阿姨问了他的工作,他和文宙阿姨聊了聊彼此的工作,然后聊了一会儿文宇导演的事情。 文宙阿姨平时也总是很忙。 文宇导演现在在加州住,傅旬去过文宇导演家里,前年他去美国拍时尚杂志封面的时候,时间太紧,没能和文宇导演一起看她的新电影,但是两个人一起吃了饭。后来在国内国外,陆陆续续又见过几面。 在傅旬的演员之路上,文宇导演出力颇多。 傅旬的商务经纪人乐乐姐、前经纪人杨姐,甚至林壑导演,都是围绕着文宇导演衍生出的人物。傅旬说北影节期间,电影资料馆会重映文宇导演的电影,他找人预留了电影票,问文宙阿姨去不去看。 文宙阿姨问:“留了几张?” 傅旬实话实说:“两张。”今年他不参加北影节,就没有多要。 “自己和小智的。” 文宙阿姨用的是肯定句,傅旬于是笑了笑,感觉自己脸红耳朵烫。乔知方皇帝柑的箱子有那么难开吗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说:“所以特别特别感谢阿姨,叫我过来吃饭。我本来以为,我只能和知方一起凑合了,还是回家好,一开门就觉得,有父母在家,心里很幸福。” 文宙阿姨说:“没打扰你们两个就行,小智的时间我知道,我怕耽误你的工作,你能来,阿姨特别高兴。想吃什么你就和阿姨说,不好意思直接说就和小智说,我给你们做。我说我姐不好好吃饭,我姐说很多演员蛮辛苦的,和她一样,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了,你不用和阿姨客气,要好好注意身体。” 傅旬说:“谢谢阿姨,我下次见了文宇导演,也会和文宇导演说好好吃饭的——是文宙阿姨提醒的。” 文宙阿姨笑了笑,眼角有着细纹,宛如女性电影里的一个镜头。娱乐圈里人人都有容貌焦虑,但傅旬没动过自己的脸,比起来好看,他更想要的是生动。 文宙阿姨不像很多娱乐圈的女性一样抗拒衰老,他觉得她脸上的纹路,恰恰是时间留下的美好的礼物。 傅旬不缺乏和比自己年长的女性打交道的经历,然而,那些交往,大部分都和工作有关。文宙阿姨是乔知方的妈妈,也是以“妈妈”这个身份在说话—— 妈妈是一种更私密的身份,妈妈给的爱,总是不一样的。 傅旬在有些时候会羡慕乔知方,甚至嫉妒。乔知方有这样的家人,有这样的性格,和他不一样。 傅旬和文宙阿姨聊着天,把话题转到了乔知方身上。文宙阿姨说小智遇到了事情不爱往外说,傅旬陪着他,自己会放心一点。傅旬说不是自己陪着知方,是知方在陪着自己。 其实傅旬自己住也没什么事,但是一个人住久了,总觉得在家里待着不太高兴。房间空旷,过分安静,压抑在心底的淡淡的恶心、烦躁,难以被明确地察觉到,但是确实存在着,像一个无声的空洞,因为无法被清晰地触碰,所以也无从弥补。 他和乔知方一起住,每次进门,家里都有人,他一天能按时吃上饭,想骚扰乔知方就能走过去逗乔知方两句,乔知方会陪他说话。当他伸出手,摸到的不是沉默的空气,而是乔知方的体温。于是,家这个词变得具像化了。 傅旬很喜欢和乔知方贴在一起坐着,或者安安静静靠着乔知方。 家不是一处具体的住所,而是一种精神状态,温和而妥帖,抹平了意识无法触及的空洞。 傅旬和文宙阿姨说乔知方长得和她很像,问她自己能不能看乔知方小时候的照片。傅旬这几天上网,经常能看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粉丝ai的傅旬幼年体,小小的一个。 粉粉黑黑都会拿图喂ai,ai生成的伪照片很容易超出傅旬团队的控制。傅旬工作室对接了后援会,后援会昨天发了禁止ai创作的公告,请所有人尊重他的肖像权。 傅旬觉得自己小时候不长ai照片里那样,他长得比假照片里的顺眼多了。对他来说,一些带着过去的背景、过去的记忆的照片才是最确定不移的,重要的不只是过去的样貌,而是那些被记录的情感。 然而,可惜的是,ai只提供样貌,恰恰剥离了具体的情境和记忆。 如果他想看看乔知方小时候长什么样,他才不会拿乔知方的照片塞给ai,他会像现在这样,直接找乔知方的妈妈要。 文宙阿姨说书柜里有相册,她去拿相册。 乔知方终于拿着两盘东西回来了,他爸说饭还得做一会儿,让他准备点餐前小食,大家先吃着,所以他除了拿了皇帝柑,还去找其他能吃的东西去了。他去花房揪了几片薄荷,做了几个番茄片叠桃子片的水果塔。 乔知方做的是佐酒小食,他偶尔会和同学小聚,三四个人一起闲聊喝酒,聚在一起,你做一次我做一次,蜜瓜配火腿、酸黄瓜配香肠、苏打饼干、奶酪片、各种坚果……慢慢就攒出了很多做法。 乔知方放下东西,又坐到了傅旬旁边。傅旬暗戳戳用力,挤他的腿,嫌他回来的晚。 两个人和小学生似的,在客厅假装正经地坐着。 乔知方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幼稚,笑了半天,轻轻拍了一下傅旬的膝盖,往前坐了坐,叉了一块香瓜塞给他,说:“吃点东西吧你。” 傅旬说:“水。” 乔知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乔知方看傅旬笑得不太正常,问他:“笑什么呢?” 傅旬笑了两声,说:“阿姨说你小时候一直不叫爸爸,有一次伯伯带你出门,把婴儿车推出去了,把你落在家里了,你哇哇直哭,喊爸爸爸爸,吓得阿姨以为家里进别的小孩了。” 乔知方小时候也哇哇大哭,乔知方小时候会一直叫爸爸。 乔知方说:“我不记得了。”那个时候他才一两岁,人太小的时候还不记事,他完全没有印象了。 傅旬说:“所以阿姨伯伯替你记着嘛,养一个小孩也挺有意思的。” “你想养?” “不想,只想养你小时候。” “偷小孩犯罪。” “你怎么不说你都这么大了,我想养也养不了呢。” 乔知方无力地笑。 傅旬说:“真嫉妒你啊乔知方,你看,你想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都没人能告诉你。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但我自己不知道。” 傅旬说完话,乔知方一下子觉得有点心疼。 他又给傅旬叉了一块香瓜,说:“请你吃瓜,不要难过,你长大了的事情我都记得。” 第46章 长日留痕 乔知方的妈妈出生的时候,北京还没有肯德基。 怀柔是北京的下辖县而不是区。 到乔知方出生的时候,北京不但有了肯德基,也早就有了麦当劳,怀柔还是怀柔县。怀柔转县为区,北京的四环、五环贯通,连接起中关村、亚运村、望京等等地区,海淀区五环附近的房价升到了一万元一平米—— 乔知方的爸爸在高校任职,每个月可以领五千块的工资。 乔知方三四岁的时候,姥姥带他去北京动物园,那个时候动物园里还有夜行动物馆和长颈鹿馆,文宇导演给他和姥姥拍照,他看起来像一个乖乖的小糯米团子,眼神干净清澈,明亮有神。 文宇导演那时候也还很年轻,一头卷发颜色乌黑,背帆布包,穿纯白t恤牛仔裤,配黑皮平底鞋。 七八岁,乔知方剪一头短发,眉毛英气,肤色白皙,穿一件印着“23”的球服,笑着看向相机,年纪小小,笑得一脸开朗。 再往后,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北京欢迎您,世界听到了中国的声音,北京自然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馆里还没有那么多恐龙。 乔知方的脸开始显露少年的轮廓,鼻子直挺,嘴唇的线条分明,笑起来的时候一身阳光,但气质安稳内敛—— 傅旬说他把头发梳上去的时候,看着有一点像《快乐星球》的艾克,乔知方隐隐约约对艾克有印象,他不承认,说:“可能因为我不是尖下巴吧。” 乔知方不是尖下巴,眉骨似乎更高,五官显得更浓重。 傅旬说:“我们知方也看快乐星球啊。” 乔知方说:“我还看喜羊羊呢呀。” “不看奥特曼?” “热爱和平,我看哆啦a梦。” 乔知方不是没当过小孩。 乔知方的妈妈陪着小时候的乔知方看电视,比他记得清楚,想了想说:“好像是有点像。” 第67章 乔知方说:“妈妈,可是你都能觉得我爸长得像焦恩俊呀。” 傅旬说:“像!伯伯怎么不像了,伯伯长得多帅,硬帅。阿姨有点像张伟欣老师,骨相周正,一看就是大美女。俊男靓女,郎才女才,天作之合,谁看了都说好配。” 乔知方笑着扶额,不想说话了。 “我是说你的气质。”傅旬戳乔知方,让他认真看照片,说:“知方小时候像班上的那种天才学霸同学,语文英语数学都考满分,早早就被命运选中,要学其他人学不懂的物理。” 很可惜,命运的预感是错误的,命运也并非注定了什么。乔知方不随爸爸不随妈妈,随了文宇导演,对人文学科更感兴趣。 傅旬一直在逗乔知方玩,要夸乔知方就使劲夸。乔知方忍住去捏他的嘴的欲望,对他说:“谢谢你夸我啊。” 傅旬说:“我说的是实话嘛,”他眨了眨眼,问乔知方妈妈,“阿姨,是吧?” 傅旬把乔知方吃的死死的,乔知方妈妈在旁边笑。 乔知方暗暗踢了一脚傅旬的鞋,让他收着点玩。早知道就让傅旬去拿水果了,他也没想到傅旬会要相册。 三个人继续看相册。 乔知方爸爸做好了饭,叫乔知方过来盛饭,叫大家洗手吃饭。 乔知方被傅旬玩了半天,已经无力再反驳任何人了,他爸走过来,他自暴自弃地说:“妈,你的焦恩俊来了。” 乔知方妈妈和傅旬一起笑。 乔知方和摸不到头脑的他爸去厨房了,他爸问他,是不是他们在外面夸他帅呢。乔知方说做饭的人最帅,老乔今天最帅,是硬帅。 傅旬洗过手之后,来帮乔知方端盘子,晚饭一个人一个萝卜叶鸡蛋包子,和一小碗冬去春来饭。 其实乔知方妈妈还蒸了杂粮饭。 菜有番茄炖牛腩、白灼菜心,番茄炖牛腩加番茄罐头炖了一个多小时,牛腩已经炖得软烂了。乔知方爸爸做了油盐枸杞芽、地中海鸡翅,和一份德式酸菜炖肉。 乔知方的爸妈是很照顾傅旬的口味的,枸杞芽和白灼菜心都比较清淡,冬去春来饭里有南方的腊肠、雷笋和蚕豆,包子是傅旬想吃的。 吃饭的都是成年人,傅旬把带来的酒打开了。他带的是果香型干白,不需要醒酒。 上次傅旬来乔知方家吃饭,还是上次—— 其实是乔知方记不清傅旬上次来他家是什么时候了,傅旬不止一次和乔知方、乔知方爸妈一起吃过饭。 傅旬最早来乔知方家,好像是他高考完那个暑假的事情。乔知方和傅旬从黄姚古镇跑回来,下了飞机,两个人累得要命,傅旬说再也吃不了外卖和盒饭了,乔知方打车带着傅旬来爸妈这里蹭了一顿饭。 傅旬当时没有助理,暑假跟着剧组跑,在剧组当花瓶跑龙套,就算他出现在机场,也根本没有几根粉丝。 乔知方去了广西,傅旬说自己过生日,乔知方顺便去看了看他,给他打了几天遮阳伞。记忆无可更改,乔知方的身影,从永远到永远,不会从傅旬的十八岁里抹去。 从不能喝酒,到不会喝酒,再到打开一瓶酒,乔知方的杯子轻轻碰过傅旬的杯壁燕鱼。 干杯的声音。 乔知方问他爸最近忙不忙,他爸说头疼,累得只想在家拖地做饭,根本不想打开电脑,也不想去学校。去学校见人心烦,在家一打开电脑,教育部的通知就往外弹,让他审核论文,也心烦。 十几万字的博士论文、几万字的硕士论文,评审耗费精力,但评审费只有几百块,教育部的活干得让人疲惫。 傅旬和乔知方一起住,比其他人更熟悉高校的节奏,陪乔知方爸爸喝了两杯—— 高校老师不用一直在学校待着,但是随时居家上班,乔知方写论文写得头疼,他爸也好过不到哪里去,整天给学生批改论文、给期刊组稿看论文,实际上也头疼。 乔知方爸爸对傅旬的印象很好,傅旬人长得俊,脾气也很不坏,最重要的是,乔知方喜欢。乔知方有事,傅旬也是真的操心,乔知方妈爸都没有那么多精力陪着乔知方,乔知方发烧了,傅旬在医院守着乔知方输液。 有人想给乔知方介绍对象,乔知方他爸都婉拒了,和别人说:唉呀,儿子大了,我管不了他的事情。 他很了解自己家的小智,不是乔知方想要的,他就一眼都不会看。他和乔知方妈妈也不想做扫兴的父母,孩子有自己的想法,牛不喝水强摁头,他天天摁着孩子干这个、干那个,最后三个人谁都不开心,家都摁散了。 算啦。 乔知方他爸和傅旬碰了杯子,也和乔知方、乔知方妈妈喝了一杯。 傅旬是会讨长辈喜欢的,旬丝觉得他又冷又热,他想装的时候,可以显得热情开朗。他的工作性质和大部分人不一样,观察其他人、观察身边的事情,进了组经常在外地待着。他方风物、世态人情,他可以拿出来很多话题聊,一起吃饭的时候,不会轻易让场子冷下来。 一桌四个人,有来有往地吃饭。 傅旬有一本北京的老照片集,是电影的道具组收集起来洗印的,给每个主创都送了一份。乔知方妈妈讲起来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她的父母经历了上山下乡,姐姐有一本妈妈的旧书,是当初仅限机关内部传阅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北京的胡同里好几家混住,她奶奶家有一辆三八大杠自行车。 名字很容易消逝,乔知方不知道他妈妈的奶奶叫什么,他妈妈说自己的奶奶姓佟,好像是叫丽仪—— 瘦瘦的一个老太太,穿得总是很干净,去世的时候八十二岁,和护士说自己想爸妈了,当天夜里就安安静静走了。 上个世纪建国前后,国内的文盲还很多,乔知方妈妈的奶奶会写字,写繁体字,在日记里记着自己攒了很久的钱,去懋隆洋行买八音盒,有钱的同学会到颐和园游泳野餐。 上了年纪之后,她怕自己会忘事,用铅笔在留下来的老照片背后写了每个人的名字,也写下来自己的名字: 麗儀。 乔知方小时候是见过他妈妈的奶奶的,她不想给人添麻烦,住在高级养老院里。乔知方见是见了,但是他太小了,还不记事,在记忆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丽仪是记得他的。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相识,她认识一个和自己血脉相似的幼年生命,他是自己无缘参与成长的曾外孙。 其实,别说妈妈的奶奶了,乔知方连自己的事情都记不住。 乔知方觉得自己能回忆起的最早的记忆,是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坐着小板凳玩小积木—— 只是一个记忆的碎片,无法勾勒出完整的情节。 乔知方他爸说:“你上幼儿园,是你姥姥姥爷接送的,我和你妈还真不清楚。你回来了会和我们说,今天和谁玩了、今天吃了什么,做的手工老师会让你们带回来。你们幼儿园老师有一次说,你和同桌非得说狗是老虎,后来我们才知道,因为你同桌家的小狗叫老虎,你去她家玩过,所以你们俩就一直分不清‘老虎’到底指什么。” 乔知方说:“老虎,好像是有这回事。” 乔知方的幼儿园同桌养狗,乔知方没狗,家里没时间和精力养,他就总跑去别人家玩。和乔知方不一样,傅旬小时候有自己的狗,他爸爸送了他一只小杜宾,把狗带回来的时候,他抱着小狗幸福地直撇嘴,感动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想要小狗好久好久了。 乔知方问傅旬现在还想养狗吗,傅旬说想是想,没时间带,连猫都养不了。乔知方给傅旬看过猫,从他去给傅旬看猫的时候起,他妈妈和他爸就知道他俩的关系没那么僵了。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这几年的事情。 傅旬经常出现在电视和电影屏幕上,对很多很多人而言,他的脸并不是一张陌生的新面孔。但是对着傅旬本人,即使一看再看,还是能察觉到,他本人比照片好看得多,也比照片更耐看。 傅旬吃饭不快,乔知方也就吃得很慢,为了陪一陪他。 一顿饭吃得不着急,也没有任何工作式的压力。吃完饭,一瓶酒也喝完了。 乔知方让他爸妈休息一会儿,他爸妈做了饭,他是回来白吃饭的,桌子就让他收拾吧。傅旬说那自己也搭把手,乔知方说:“你是客人,歇着吧。” 傅旬笑着说:“完了,还是没能融入这个家。”说得乔知方爸妈也直笑。 乔知方说:“我错了、我错了,你擦桌子吧。” 傅旬把桌子擦了。 乔知方和傅旬不打算留宿,乔知方爸妈要送他们出小区,乔知方哪敢让爸妈送—— 傅旬和乔知方喝了酒,不打算回苏州街了。傅旬的大平层就在后面的后面那栋楼上,走两步就到了。 乔知方没让爸妈出门,趁他妈去给傅旬拿冻着的荠菜馄饨,和他爸说了一声,两个人赶紧跑了。 第68章 馄饨改天再拿。 乔知方和傅旬下了楼,往小区里面走,绿化带里开了一层二月兰,像一层花雾。乔知方问傅旬累不累,傅旬说不累。 乔知方的爸妈都很好相处。 乔知方的曾外婆叫丽仪,傅旬的妈妈叫之琼。 乔知方不知道傅旬真的有过狗,傅旬说,他这里有照片,回南京了他可以找找。狗狗死了,他伤心得不想再提,一方面,也是因为傅长林,所以不想提。 收到小狗的时候,傅旬真的感动坏了,结果后来他发现了,傅长林送他狗的时候,已经有了另一个儿子了—— 傅长林真行,在这边当完爹,又跑去另一边当爹,他是不是觉得,如果养两个儿子,就可以收获双倍幸福呢。 傅长林想当好爸爸,可他给傅旬的关爱,总带着一种一旦回忆起来就免不了令人恶心的余味。 用北京话说,膈应。 傅长林的小儿子或许也不是赢家,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姓傅,活得小心翼翼畏畏缩缩的。 傅旬有点迷茫地说:“乔知方,好像感情这种事情,到了最后,看的不是爱有多深,而是看一个人的人品怎么样。” 爱不是纯粹的自由,爱是艰苦的责任。 乔知方说:“爱这件事,可能挺像宗教的吧。”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说自己信什么什么神,不是说完了就可以了,而是时时刻刻,和每次遇到考验的时候,都要问自己:我是不是还有这样的信仰,然后一遍遍选择信仰。爱好像也是,不是说‘我爱你’就结束了,这是开始,以后每次遇到了事情,都要问自己一遍:我是不是还爱你。” 傅旬说:“那你现在会怎么和我说?你说‘我爱你’。” 乔知方说:“我回家和你说。” 傅旬看着他,问:“真的,真的?” 乔知方说:“那你怎么和我说?” 傅旬“嘶”了一声,说:“乔知方,你别学我,别岔开话题。” 乔知方说:“真的,真的。” 傅旬嘿嘿一笑,和乔知方说悄悄话。乔知方以为傅旬要说什么呢,结果傅旬说:“乔知方,回家骗人你就是小狗。” 乔知方在原地站着,无奈地笑。 傅旬揽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拽进了楼道。 第47章 是与有 直到回家睡了几天,乔知方才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放松下来了。 他列了一遍自己的日程清单,发现除了修改毕业论文、做学术论文的翻译,和继续努力学习,三月份他就没有别的大事了。 所以,最近他不打算再去学校了。 学习还是要学的,下个月,文理大学会举办“千禧中国”国际学术研讨会,研讨会由文大文学院和人文社科高等研究院联合主办,将聚焦文化研究理论,回顾文化研究的中国化历程。 美国哈佛大学、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日本东京大学等等国外大学的教授,和国内诸多大学的高级学者,都将到文大参会。 会议对本校硕博开放,给研究生们留了一部分旁听席。乔知方的导师是第一场会议的主持人,乔知方快要毕业了,导师怕累着他,没给他太多任务,只让他把第一场参会嘉宾的代表性论文看了,中文的外语的都要看,到时候跟着自己一起过去。 师门的其他学生,都还没走到毕业环节,压力没有那么大,除了看第一场的论文,还要再自由选择一场会议旁听。 论文可以在家看,傅旬想在月底回南京,乔知方觉得没什么问题,能回。乔知方和傅旬都一阵忙一阵不忙的,三月乔知方忙,等到下个月,就该忙傅旬了。 乔知方问傅旬,他和喜浩最近还好吗,傅旬在三月去过公司两趟。 傅旬说,就那样,两方都在拖着谈判。 喜浩现在不起诉傅旬,大概是想等合约到期了再算总账。如果傅旬和喜浩就钱的问题无法达成一致,或许一旦等他从公司独立出去,公司就会提起诉讼,申请财产保全,把他的资产冻住—— 到时候他再想进行商务活动,会非常受影响。 现在傅旬的商务收入,是要给喜浩分成的,喜浩不负责傅旬的商务合约,给他自由度,但是会拿大头分成。如果喜浩现在就起诉了傅旬,喜浩自己也会损失一部分收入,并且,没准等合约到期的时候,案件就出判决了,喜浩没办法给傅旬使绊子,还得不偿失。 喜浩在给傅旬施压的基础上,稍稍做了让步,傅旬在等喜浩继续让步。 喜浩现在要求傅旬赔偿三千五百万,如果傅旬出了这三千五百万,事情就此终止,双方合约到期就和平分手。 但傅旬觉得三千五百万确实太多了,他不是在和喜浩解约,而是在相对和平地等待合约到期—— 他按约完成了工作,结果最后他还得倒赔公司一大笔钱,喜浩自己想一想,难道觉得合理吗? 乔知方问傅旬,他接下来有什么想法吗? 傅旬说:“等。”等着,继续和喜浩谈。 傅旬最多能给喜浩一千五百万,多于一千五百万,那不如打官司。傅旬和律师考虑过了,如果喜浩起诉他,他可以向法院提供等值担保,申请解除冻结,所以,最近他在找机构帮他评估他名下可用于抵押的房产。 娱乐圈几乎没有艺人能风平浪静地和经纪公司分手,虚伪客气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利益互相撕咬,一点儿都不体面。 乔知方和傅旬说:“傅旬,我给你一把这里的钥匙,你收着。你有地方住,也一直有饭吃,不要着急。我会毕业,你也会从喜浩走——到明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不会还处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情况里。” 傅旬淡淡地笑了一下,问乔知方:“我也挺好养的,是不是?” 乔知方安慰他说:“是。” 其实养傅旬有两种模式。傅旬平时也用拼多多买东西,买胶带、买在剧组用的折叠椅,穷养模式里,一天给傅旬几根胡萝卜,他就能活,一个月花费不超过2000块钱。富养模式,傅旬在国外买两件衣服,就能花十几万,一天的消费上不封顶。 傅旬自己富养自己,但不太喜欢让别人给自己多花钱。他的物欲其实不算高,也不习惯经常高消费。 高消费多了,人容易飘,容易觉得自己是人上人,其他人都得仰仗自己,于是自我膨胀,变得傲慢,就像傅长林那样—— 这正是傅旬无比厌恶的,也是一个真正的演员所需要防备的。 提起来喜浩,几千万压在身上,傅旬在客厅坐着,当了几分钟忧郁的美男子。 忧郁归忧郁,反正乔知方在,饿不到他,也冻不到他。 他劝自己说,自己还年轻,就算真的砸锅卖铁给了喜浩三千多万,也还能重新开始。 他和乔知方说:“哥,要不我们下周五就回南京吧,我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小狗的照片。” 傅旬是坐着的,坐在乔知方身后的沙发上,乔知方在椅子上侧坐着,一只手在椅背上搭着,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发,他说:“都行。” 傅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乔知方的手,抓到自己跟前,张嘴轻轻咬了一口。 乔知方说:“哎,疼。” 傅旬说:“我没使劲呀。”他伸出来手腕,说:“要不你咬回来吧。” 乔知方在他的手臂上弹了一下,说:“一个家里有一个狗就行了啊。” 傅旬听了直笑,又一把攥住了乔知方的手腕,说:“乔知方你骂人!” 乔知方说:“我没说是你呀,你自己非要认。” 傅旬捉着乔知方不松手,非要和他闹,站起来就要抓他。乔知方也立刻站了起来,两个人在客厅闹腾了半天,最后傅旬把手搭到了乔知方的肩上,在他背后安安静静地趴了一会儿。 傅旬问乔知方:“我们开车回南京?” 傅旬的脸在乔知方的背后贴着,他一说话,乔知方能感受到细微的声音的震动。乔知方的一只手,松松扣着他的手指,说:“你要是不嫌累,那就开回去。” “那还是买机票吧?其实开回去,我也有点受不了。坐飞机回去的话,咱们分开走,我找贴保送我,落地之后,我先去酒店,半夜再回家。” “怕被跟踪?” “嗯,二月份我回南京,有人往我的商务车上塞了一个airtag,一直在追踪我们,还包车拦停了我们的车。我们报警了,y哥在南京处理的这件事情,让江宁区出了行政处罚决定,该拘留的拘留,有两个被拘留了十天。以前我们不愿意处理得这么重,但现在得防备着很多人,我们得拿到纸质的东西存证,否则被下黑水反咬一口,到时候就都是我的错了,又是我辜负粉丝真心。” 乔知方捏了捏傅旬的手指,说:“辛苦了。” “以后不会这样了,要不是杨姐从喜浩走了,我们就开始逐步去流量化了。杨姐一走,很多规划都变了。” 第69章 “对了,得和杨姐吃饭呢,我差点忘了。” “嗯呐,吃。你还有酒局呢,你们去哪里喝酒呀,我到时候去接你,晚了就没地铁了。” “去金宝街那边,比较安静。你别等我啦,我们不一定几点散呢,我打车回来。” 傅旬搭着乔知方坐累了,把手收了回来,坐直了身子,问他:“几个人?” “要查户口?” “就问问呀,不行吗?” “加上我,四个。” “男女都有。” “嗯,都有。” “不是就你一个男士吧?” 乔知方逗傅旬说:“你别管。” 傅旬说:“真的?!” 乔知方说:“假的。只有女生聚会,人家干嘛叫我去啊,那也太奇怪了吧。” “不奇怪,小智,你朋友圈有好多点赞。” “你怎么不说你微博有多少点赞呢。” “那不一样,我又不和给我微博点赞的人一起吃饭,我都不认识他们。” “完蛋了,你说的不对。” “嗯?” “我给你点赞了,你也会和给你微博点赞的人一起吃饭耶。” 傅旬气得笑了,装出来要打乔知方的样子,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乔知方你就非得较真顶我一句是吧。 傅旬说:“乔知方,你这个人性格很恶劣,你知道吗。” 乔知方不承认,说:“我性格很好,你这是污蔑。” “就是很恶劣,”傅旬笑着说:“别人都不知道你什么样,但我知道。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心眼很坏。我们两个上高中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我喜欢你,结果你早就知道了,你就装,你就看着我——一个单纯天真的男高中生,每天隐藏自我,跑到楼上找你玩。” 乔知方也笑:“单纯天真的男高中生?” “怎么啦,我上高中的时候很天真很单纯好吗。” “嗯嗯,清纯男高。” “你快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就钓着我玩。” “没钓着你。” “就是钓了。” “那不叫钓吧,傅阳阳,那个时候我和你才几岁,你又不说清楚,我就只能假装我不知道,我也不能确定啊。那我和你说了:哇哥们儿你好像喜欢我,你还敢来找我吗?没准咱俩都做不了朋友了。” “‘哥们儿?’”傅旬听乔知方说完话,问他:“乔知方,你能不能不这么叫我。我好像喜欢你,你就不能说,哇你好像喜欢我吗。” “那……”乔知方声音越说越小,含含糊糊地说:“没你明显,所以还是你说比较好。” 傅旬气得直笑。 傅旬问乔知方为什么不先说喜欢,其实乔知方说不了,因为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没分清自己对傅旬到底是什么感情。他看见傅旬会高兴,这像是一种从生理上自发的情绪,都不用他做什么反应,就出现了,傅旬也总喜欢粘着他—— 他有一段时间一直觉得,这叫同性依恋。他觉得傅旬可能是想有一个哥哥吧,傅旬缺爱,结果后来他发现了,傅旬想要的不是哥哥。 傅旬和乔知方的关系,从来不是傅旬单方面地付出。 乔知方和傅旬说:“傅旬,难道你没钓我吗?” 傅旬轻轻转了一下眼珠,假装听不懂,说:“嗯……没有吧。” 傅旬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乔知方一下子就懂了,为什么傅旬有的粉丝会说他像陨石边牧。 他和傅旬说:“你别胡说啊,你没少钓着我,我没少围着你转。你订外卖,我去给你拿,你选网球课,说你没搭子,最后我抛弃了我同学,选了网球当你的搭子去了。飞盘社需要搬东西,我和你一趟一趟搬,我可不是飞盘社的。事情多着呢,你山地车不上锁被偷了,也不知道是谁去保卫处找回来的。” 傅旬垂着眼笑。 乔知方看着他,眼里也带着笑意,他问傅旬:“我没胡说吧,男高中生?” 第48章 饮茶 《一川风月》送审之后,收到了《影片审查修改意见》通知书,电影的内容基调没有问题,只要按意见逐条修改并提交书面说明,就可以送复审。如果要复审没什么问题,电影就能拿到《电影公映许可证》,去电影节参赛了。 《一川风月》打算参加西班牙的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 林导和剪辑师重剪完了《一川风月》,让助理问傅旬有没有时间一起喝两杯茶,傅旬去了一趟林导的工作室。 《一川风月》是一部古装电影,给演员片酬不算高,很大一部分经费都烧在了服装、道具上,在拍摄期间,得到了地方文旅局的大力支持。电影里在水面飞起的巨大鳌龙,不是特效,而是用非遗技艺扎出来的风筝,它真实地在现实里的风里飞起来过。 傅旬属于与和林导合作过多次、彼此信任的演员,这次在电影里不是主演,签合同的时候也没有要求参与审片,所以林导愿意叫他—— 和傅旬聊片子,傅旬能提供一些表演层面的反馈,并且会相对尊重导演和剪辑师,不会在看的时候一直问抓着问为什么把自己的某某镜头剪了、为什么自己镜头没谁谁多。 傅旬的“工作室”是一个赛博场所,其实他们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但林导的工作室是一个真实的地点,总制片人胡姐也在林导的工作室里待着,粗剪、精剪、定剪,她都会反复看。 胡姐也认识傅旬,对他印象很好,说想见见他,所以林导就直接让自己的助理给傅旬打了电话。 傅旬到了林导的工作室,胡姐问他最近参加了什么项目吗,傅旬说要四月要排话剧了,所以歇一阵。在场的人不多,但是还是有其他的工作人员在,傅旬没有提起来喜浩。 他和喜浩闹得不愉快,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林导让傅旬看了一部分样片,电影的摄影师是埃洛伊兹·勒克莱尔,法国人。中法国别不同,但艺术是相通的,拍摄的时候,勒克莱尔大量使用轨道平移和稳重的摇摄,来赋予画面沉思的气质。 当镜头对准上层贵人的时候,电影画面多用红色、金色、黑色,色彩浓郁,带着一种封闭而华丽的牢笼感。面对着下人的时候,色彩趋于平和、写实。 傅旬的一些镜头是在新疆拍的,雪,大雪,起伏的雪山,马。他的一些镜头,画面用雪地来留白,色调冷峻,并且更为清晰。 其实拍林导的电影很受罪,傅旬在雪地里骑马,电影大部分都是实拍,主要用自然光线,战袍又重又硬,他穿太多不好看,就算穿的少了,戏服也有二十多斤—— 他觉得不是他在穿衣服,而是他在表现这套衣服,表现一种气势、一套礼仪,是衣服在穿他。他一手牵马绳一手持节骑在马上,身前身后旌旗逶迤,队伍往前行进。画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其实,马背上一颠,戏服压身,他整个人都要被坠下去了,他的腰腹必须一直用力。 等他挨着冻拍完,累得筋疲力尽,晚上回酒店一看,身上被戏服压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胡姐看着屏幕,说傅旬脸上的妆化得特别自然,就算放大几十几百倍,也依旧能看出来自然肌理,怪不得林壑喜欢拍傅旬——好看,谁不喜欢看。 林导说:“我记得没怎么化妆,所以拍出来特别真实,我特意要求的。” “没怎么化?” “没吧。”林导看傅旬。 傅旬说:“涂了防晒和一点遮瑕,林导想要自然的肤色反映,脸是真的冻成这样的,太冷了。”当时马背的鬃毛上都冻得结了冰,傅旬的脸差点冻伤。 胡姐说:“我该去现场看看你们,抱歉抱歉,我们傅旬辛苦了,多敬业的演员,改天我请你吃饭。” 傅旬说:“应该的应该的,改天我请胡姐和林导吃饭。但是今天得林导请,林导在片场和我说,你晚上喝点热茶暖暖,我当时说晚上喝暖不过来,还容易失眠,林导说那等拍完了请我喝,林导,我等着呢。” 片子送审问题不大,剪得也比较顺利,林导哈哈笑了一下,说:“行!请,这不是叫你来了嘛。” 胡姐让自己的助理先回去了,林导让助理带着人收拾好工作室然后下班就行了,只有胡姐、傅旬和林导三个人,去了林导预定好的茶室。 林导是知道傅旬和喜浩到期不续的,特意叫他来,也是想让他和胡姐聊一聊。胡姐是头部电影公司四海同映的高层,这次担任了《一川风月》的总制片人,自己也当其他电影的出品人、监制,手里的项目很多。林导是具体干活拍电影的,是艺术家,胡姐更多时候是和在人交往,更熟悉人情世故。 想和像胡姐这样的人打交道,送礼用处不大,胡姐家里不知道有多少奢侈品,花几十万送一个爱马仕包,在她眼里,和花了五千块差不多,她不缺这一个包。 林导送给傅旬的是一个契机,不需要送礼,大家直接一起谈谈。 第70章 胡姐的司机把几个人送到了太古里,茶室是林导的表妹开的,林导要过来,今天没有对外营业。 司机去停车了,并不进来。傅旬陪着林导和胡姐走进茶室,室内挑高极高,在结构上仿宋代建筑的大木作,顶部保留着房椽,日光从方眼格窗外面透过来,落在房间里,筛出一地花纹。 林导要了一个包厢,灰黑色地板,屋子里放着一扇鹿衔灵芝金箔屏风,侍应生上了茶具、茶叶和各种茶点。 茶是老寿眉,林导动手沏茶,和傅旬说:“这算请了吧。” 傅旬双手合十谢了一下林导,说:“太感谢林导了,受宠若惊。” “好茶叶,这么香。”胡姐开玩笑和傅旬说:“傅旬可别惊啊,喝两杯,咱们宠辱偕忘。”胡姐和林导,也算是老合作伙伴了。 林导说三个人喝茶正好,他忘了看民国哪个作家写的了,二三人共饮半日,能抵十年尘世疲惫,喝完了,大家再去继续修各自的胜业。 三个人喝着茶,茶是白茶,配滋味淡的茶点,林导和胡姐说了傅旬合约的事情,胡姐是个人精,她不可能帮傅旬拿主意,拿了主意就是在替对方担风险,但是她说,傅旬不用担心,有林导在、有自己在,等他和喜浩的合约结束了,大家肯定还会再合作。 有胡姐这一句话就够了,四海同映对傅旬有兴趣,早就给傅旬留了一枝橄榄枝。傅旬和四海同映合作过三次,算是对彼此都相对熟悉,杨姐牵线,傅旬和四海同映的其他高层见过面,离合约到期还有大半年,他想和四海同映再进行一些更私人和实质性的接触。 四海同映和喜浩文化不一样,喜浩文化更像传统的经纪公司,自身很少参与影视制作。四海同映的业务覆盖了影视投资、制作、发行多个环节,旗下有多家电影宣传营销公司,更偏向做电影项目的操盘手。 四海同映和林导这样的导演,有着长期的合作,但是因为四海同映的核心优势和精力始终放在电影项目上,他们的艺人经纪并不出色。 不出色没关系,因为傅旬也并不想成为四海同映的艺人。和喜浩的合约到期之后,他会成立自己的独立工作室,保留更多的自主权,如果工作室能和四海同映这样的公司进行深度合作,那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胡姐说下个月让傅旬请自己吃饭,傅旬说一定请。 胡姐感叹了几句,说现在项目不好做,影视寒冬,票房两极分化,资金链很容易断。她不做电视剧,但是朋友主要做电视剧,现在大部分电视剧剧组都在延期,投资方撤资,没钱,就连大ip改编的电视剧剧组也在停工、延期。 傅旬现在有流量,一定是好事,流量能给他很多机会。在《一川风月》剧组,傅旬的角色出场不多,但神形兼备,除开和林导的私交不提,他也是最适合的人选—— 他不是主演,就算喜浩开价高,也不至于高到离谱,剧组可以负担。他的演技够用,比其他流量明星靠谱得多,路人好感度也高。和其他没粉丝的演员相比,他又带着流量,能给电影提前锁定一批粉丝的关注和热度,其实只看点赞就能看出来,有傅旬和没傅旬的电影物料,点赞能差出来几十几百倍。 不论怎么选,投资方肯定喜欢用傅旬这样的人选。 胡姐和林导说:“壑哥还挺喜欢傅旬的,给我们傅旬选的角色都特别好。” 林导的缪斯是戛纳影后兼威尼斯影后方梅老师,傅旬更像是他的自我投射,他在傅旬的气质里,追忆了很多属于“自我”的情绪,以及寄托了一些理想。 林导说:“那谁不喜欢傅旬。”林导平时比较严肃,一句话说的三个人都笑了笑。 胡姐和林导聊了几句电影,傅旬没看全片,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 《一川风月》以晚明江南贵族家庭为核心,试图以古代影射一些贯穿古今的情绪,它以一个迫于生计不得不来王府认亲的局外人的视角,展开了对上层生活的描摹—— 房屋华美,家具精致,上层人很少为生计烦恼,但是依旧被“生命”本身所困。一位亲王、一群皇亲,在皇权之下,无法在政治上进行更强势的自我实现,于是借艺术和礼仪消磨过剩的生命。 他们像普通人忧虑生计一般,被所谓的品味所折磨,试图用审美和礼仪重建一种价值体系,以获得政治之外的认同,确认自我的重要性。然而,危险的是,他们同时也会因此遭到羞辱:她的某个举动不优雅,他怎么看中了这幅字画,原来他的品味不如我们想象的好。 阿谀奉承、冷嘲暗讽,表里不一。 宅邸里的贵人们雍容自苦,下人们为贵人们的欲望所苦。对淮山药过敏的婢女,不得不一次一次在灶台下削皮,因为夫人想要吃山药羹。 从上层到下层,人生不过是被各种欲望,自我的、他人的,所束缚的一层层圈套。 人,何以开始、何以结束,何时得以自由? 林导给傅旬在电影里留了一个很巧妙的角色,镜头不多,但不可或缺——一个希望建功立业的王室子弟,年少有为的锋利青年,最终死在了前往边疆平叛的路上,埋骨于一场雪崩之中,成为众人惋惜、回忆或者讥讽的对象。 他代表了上层人的骨气,无比鲜明地追逐生命和自由,有着面对并改变现实的勇气,但这种气概是饱受指点或不被理解的。有吃有喝,富贵一生,本来可以活的好好的,干什么要自寻死路呢? 电影里在水面飞起的鳌龙,就是在这一角色的主导下扎出的,后来鳌龙蒙尘,主角来到府邸后看到的它,像从棺材里找出来的旧衣衫一样破旧,堆在角落里,无人在意。 傅旬和《一川风月》是在相互利用,他给电影带来前期热度,电影在成就他的演员道路,从更近的层面而言,电影在帮他留住粉丝,粉丝一直在期待他的表现。 胡姐提起来了电影里的其他演员,林导说:“在圈子里的艺人,好像谁都有这一遭,和经纪公司闹掰、被经纪公司坑,跟必修课似的。在剧组的时候,我和霖子聊天,他以前不是在泽信吗,十年里都没什么资源,我问他当初干什么签泽信呢,他说签之前泽信说能让他搭安妮·海瑟薇演男主角,后来安妮·海瑟薇没来,泽信就这么把他冷处理了,真耽误人。” 胡姐喝了一口茶,说:“是,小作坊随意签人,就指着要解约费呢,签了不管,一个人要五十万、一百万解约费,十个就是就一千万了。大公司签了也不管,签过来了,反正你不去我的竞品公司了,我有自己要捧的人,我管你呢。我不从公司的角度说啊,从艺人的角度说,我觉得签全约是真的风险大。” 娱乐圈不是什么好地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钱多的地方,心眼和坑也多。 林导说:“所以,傅旬也别担心,你这个不是大事,等熬过去,未来可期。” 傅旬说:“谢谢林导,也谢谢胡姐。”林导愿意拉他一把,即使只是轻轻一拉,也已经很难得了。 林导和傅旬说:“你谢谢胡姐,我替你答应了。傅旬,你还得谢谢一个人,得谢谢文宇导演。”林导替胡姐答应了傅旬的谢意,就是替胡姐咬定了她得帮傅旬一把—— 反正小胡说了让傅旬请自己吃饭,饭肯定会吃,剩下的他们两个自己聊就行了。 林导和胡姐解释说:“我和傅旬还没合作之前,文宇姐和我说:好好用,小孩人特别好,你当他是我外甥一样,不要老折腾人家,需要帮忙就和我说。我说好、好。看看,文宇姐人真是特别好……每次见文宇姐,我都想起来我们在纽约的时候,一帮学生,穷得不行,拍个电影,电影里砸的桌子是文宇姐的家具,文宇姐说:‘搞艺术,你们别和我算这个钱,我的桌子死得其所。’” 娱乐圈就这么大,何况文宇导演还是一位国际知名的导演,多次出任欧洲三大电影节评委,胡姐说:“我也好久没见赵导了,北影节赵导来吗?” 林导说:“不来吧,好像工作呢。” 傅旬说:“不来,赵导在新西兰取景拍电影呢。” 林导说:“你消息比我们灵通。” 傅旬笑了笑,说:“赵导外甥说的。” 胡姐问林导:“赵导外甥不进圈?” “不进,特别好一小孩,省心,人家自己有自己的想法。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他呢,小朋友大概六七岁,在纽约,文宇姐牵着他的手,我们来搬家具拍电影用,文宇姐说:‘叫哥哥。’小朋友看着我,说:‘叔叔。’我们都笑。” 胡姐听了也笑了一下,说:“我们壑哥年少老成,稳重。傅旬也省心,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都是好孩子。壑哥,你儿子不是之前想当导演吗,最近不提了,也不进圈了?” “不当,唉,当什么呀,我儿子有赵导外甥一半的省心,我就谢天谢地了,他想当导演就能当?他不是那块料。我和他说,你学什么专业都行,就是不许碰电影,否则到时候我晚节不保。” 第71章 胡姐说:“想学就学,反正有试错的机会,想练手咱们也有资源,孩子想拍还能不给吗。” 林导说:“那不行,我有艺术追求,到时候我老了,我不是林壑导演了,我变成烂片导演的爸了,我可受不了。再说了,这圈子里,也不是有资源就行的,我叫他跟组,他吃不了这个苦,后面也就不提这个事了。” 傅旬坐在旁边听着林导和胡姐聊天,除了觉得林导对艺术有追求,胡姐对朋友不错,倒是也没什么其他的想法。 娱乐圈就是这样的,充斥着资源咖,人脉、金钱、血缘和二代,要不是新中国成立了,可能娱乐圈也会是世袭制的,上品无寒门,资源被垄断,很少向外人手里流动。 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水色明如琥珀,舌上留有回甘。 乔知方不进娱乐圈,林导见过乔知方小时候,傅旬心想,要是他也见过就好了。 他在茶室喝茶,乔知方在干什么呢? 第49章 酒吧长谈 傅旬去和林壑导演的工作室了,一直没有回来。下午六点以后,天色开始转黑,乔知方和同学去了酒吧。 一起喝酒的一共四个人,一个文献学博士,一个乔知方,一个古代文学的,一个艺术学的。文献学最早开始预答辩,艺术学最晚,和他们不在一个院系,今天白天刚答辩完。 酒吧是清吧,店里只有喝酒休息的人。春分前后,门口换了新的宣传牌—— 人随春好。 乔知方和同学们坐到了角落的卡座里。店里灯光昏暗,离得一远,看不清隔壁客人的面孔。落地玻璃外面,落日刚下地平线,橘色只剩下最后的光影,天空被深蓝和墨蓝色笼罩。 艺术学博士说先点度数低的酒吧。 古代文学博士问预答辩他过了吗,艺术学博士开玩笑说:“没过。” 古代文学博士说:“别伤心,那我请你。” “过了。” “那你给全桌买单吧。” 大家笑了起来,乔知方说:“点餐吧。”他点了一份紫苏生蚝,生蚝用一层薄粉面糊裹住炸制,面壳锁住汁水,上面放一层新鲜的紫苏叶子丝,然后给自己点了一杯“菠萝”。 “菠萝”鸡尾酒,用五粮液、菠萝汁、茉莉花茶等饮品充气调制,酒杯上放一片菠萝脆片。虽然酒里有五粮液,但喝起来口感清爽,度数也只有四度。 喝点度数低的。 同桌的人也点餐点酒,放了冻梨的梨子利口酒,金汤力,威士忌烟熏玫瑰。 一盘农场草莓。 芋头片,配金枪鱼芥末蛋黄酱。 鹰嘴豆泥,配佛卡夏脆片。 黑松露油烤玉米。 几个人点完了吃的喝的,该吐槽导师的吐槽导师,该吐槽专家的吐槽专家,该吐槽海淀区的吐槽海淀区—— 文献学博士说,自己前天去五道口买枣糕,正在店门口排队呢,后面来了两个男生,站在自己后面,一直说实验室、数据、导师又挣了多少钱,听得她直害怕,海淀区的学术含量还是太高了。 这次说什么都不在海淀区喝酒了。 古代文学博士说文献学博士有一篇新论文的切入点特别好、特别有意思,自己导师都听说了,问她到底写的什么。 文献学博士说:“诶,是,特别有意思。”她一直在文大的秦简中心兼职,最近在整理文大新买的一批秦汉竹简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细节。 大家看汉简,一般都只看正面写了什么,根据内容来整理一根根竹简,但是她发现新汉简背面都有一道划痕,最后发现,其实汉代人在写完竹简、串好竹简之后,还会在背后斜着画一道线,这样竹简散了也能根据背面再排列好。 竹简这种东西很神奇,她通过竹木这种媒介,触碰到了由两千年之前的人的手留下的字迹。 因为这次可以确切地排列竹简了,他们发现,其实之前的一些秦汉竹简,出现了错排。 大家聚在一起闲聊,乔知方去年大半年都在国外,他们一直没见他。文献学博士问乔知方,出国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乔知方说重阳节的时候华人会办了活动,唱歌演奏表演节目,一个央音的老师弹着三弦唱《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 及到多时眼闭了 眼闭了,他旁边有一个学生听了,立刻说:“不能延毕了,不能再延毕了!” 不能延毕,可不能一直延毕,对毕不了业的恐惧已经刻进dna里了——几个人一起笑,笑了又觉得心酸,毕业期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聊着聊着,桌上又添了新的酒,乔知方后来又点了一杯得其利,和两杯加了必富达金酒和好奇味美思的烈酒。烈酒苦口,乔知方和同学不急着走,所以只慢慢地喝,闲聊论文,聊心态,聊就业规划,在店里坐到了晚上十点多。 离毕业又近了一步,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更带上了一点伤感。 到六七月,北京一别,学校就变成了“母校”,带着一种婴儿脱离母体般的阵痛,大家都得继续往前走了,往后不知道一年又能再见几次。 乔知方在毕业之后会留在北京,艺术学博士去意大利做博士后,古代文学博士不想做博士后了,要是能顺利毕业,应该会去天津的高校任职。 晚上十点多,其他三个同学先回了海淀区。 乔知方说自己等人,没有跟着一起走。傅旬中途给乔知方发了消息,说自己来找他。 鸡尾酒的后劲大,乔知方喝酒喝得头有点晕,脸色也泛着红。其他人走了,他只剩下了一个人,就坐到了吧台附近,要了一杯水,给傅旬发消息,说聚会结束了。 水里加了青瓜片,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调酒师在吧台后面调酒,傅旬说自己在银泰中心附近,15分钟就能到酒吧,乔知方问傅旬晚上吃饭了吗。 傅旬说吃了,没吃饱。 乔知方说店里有简餐,傅旬可以过来了顺便吃点东西。 傅旬回了四个字:等我一下。 乔知方和调酒师聊了几句,过了大概10分钟,傅旬就到了。酒吧不大,里面的灯主要起烘托氛围的作用,傅旬打开了酒吧的门,乔知方一侧头就看到有人进来了—— 戴着渔夫帽和黑色口罩,看不清脸,穿着一件黑色针织衫。 气质和酒吧很搭,腿长得不像话。 乔知方一下子没敢认进来的是不是傅旬,看不清脸是一个原因,头发的颜色是另一个原因。 一下午没见,傅旬去把头发染成白金色的了。 乔知方在吧台前面坐着,他不敢认傅旬,傅旬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傅旬也不叫乔知方一声,走过来坐到了他旁边。 他不摘口罩,也没摘帽子,可能是看乔知方一直在观察自己,故意装不认识乔知方,问他说:“一个人?” 乔知方一直在努力看这个人是不是傅旬,一听他说话,就知道是了,他说:“嗯。” 傅旬问他:“等人?” “对,”乔知方说:“等我对象来。” 对象呀,傅旬低头笑了一下,避开了乔知方的目光。他装高冷说:“那我请你喝一杯吧。” 傅旬装不认识乔知方,乔知方也装不认识他,问:“喝什么?” 调酒师把酒单拿了过来。 傅旬也不看酒单,问乔知方:“想喝度数高的,还是低的?” 乔知方不想再喝酒了,再喝明天起来他该头疼了,他说:“无酒精的。” 傅旬和调酒师说:“您好,要两杯无酒精鸡尾酒,看着调就行。” 调酒师问:“客人,您好,您有什么口味偏好吗?” 傅旬挑了一下左眉,用眼神示意乔知方,乔知方说:“酸一点。” 傅旬说:“我没有偏好。” 乔寓.知方问傅旬:“你也是一个人?” 傅旬说:“我是来找人的,没找到。” “再找找?” “不找了。感觉和你很投缘,能认识一下吗?” 乔知方笑了笑,说:“不能。” 傅旬看着他笑,也跟着笑,说:“这么无情的吗?” 乔知方说:“我有对象了。” “可我请你喝酒了。” “我也可以请你喝。” “不行,”傅旬摇摇头,说:“你欠了我人情,得一直欠着。” “那怎么办,”乔知方摸着自己手里的玻璃杯,问傅旬说:“那我和你一起回家吧。” 傅旬忍不住笑了,说:“乔知方!” 乔知方答应了一声:“哎。” 调酒师把一杯无酒精饮料递给了乔知方,乔知方继续逗傅旬玩,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我不认识你吧。” 傅旬又换了陌生人的冷淡语气,说:“我跟踪你。” “跟踪多久了?” “你要报警呀?” 第72章 “不呀,我跟踪回来。” 傅旬的眼睛弯了弯,怀疑乔知方是不是喝多了。他说:“我跟踪你好几年了,数不清,那你要跟踪回来?” “嗯……”乔知方说:“行,那你一会儿走了,我就跟着你。” 傅旬拿到了自己的酒,一杯秀兰邓波儿,他摘了口罩喝了一口,用手撑着头,一直看着乔知方,问他:“你了解我吗?就跟着我。” 乔知方看着傅旬的脸,灯光在他的脸上打上阴影,他说:“不了解,你喜欢什么颜色?我猜猜,深蓝色。” “猜对了,猜猜我喜欢的电影?” “《油炸绿番茄》《诺斯费拉图》《一一》《关于我母亲的一切》《杀死比尔》。” “我最近看过的电视剧?” “《雷普利》,讲一个骗子的故事,黑白片。我猜你是和你要找的人一起看的,你说想去意大利,不去阿特拉尼,去威尼斯。” “哇,你猜的真准。” 乔知方喝了一口自己的无酒精饮料,里面加了干姜汽水,二氧化碳气泡在舌尖上乱跳。脸皮发热,不知道是因为喝过的酒精,还是氛围。 傅旬暧昧地看着乔知方,问他:“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乔知方说:“想结账,想走。” 傅旬说:“不对。” “你要吃点东西。” “也不对。” 乔知方说:“那我猜不出来了。” 傅旬又喝了一口自己的酒,说:“不是猜不出来,是你不敢猜了。你在等你对象,再往下猜,你就对不起你对象了。” 乔知方的头还是很晕,于是眯了眯眼,继续看着傅旬。傅旬喝完了酒,说确实得结账了,站起来去结账了,然后朝乔知方歪了一下头,走出了酒吧。 傅旬出去了,乔知方的酒也已经喝完了,他也往外走。 三月下旬的夜晚,室外带着微薄的寒意,傅旬在门外站着,已经十一点多了,街上没什么人,乔知方问他:“怎么不走了?” 傅旬说:“哎呀,这里有个人,准备对不起他对象了。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乔知方的反应不是很快,他看傅旬还在演,说:“跟踪别人的犯罪分子,好像没什么立场说我吧。” 傅旬说:“那不挺好的吗,我是潜在的危险分子,你不道德,那我们两个走吧。” “我不道德?你不是也在找人吗。” “我没说我找对象呀。” “那你有对象吗?” “没有,”傅旬说:“但是你和我一起走的话,我就有了。” 乔知方吹着夜风,在风里认真地看傅旬。 傅旬问他:“所以我有没有对象?” 乔知方说:“有。” “好了,那走吧,我亲爱的对象,我们去做点情侣做的事情。”傅旬摁了一下车钥匙,一辆沃尔沃xc90响了。 傅旬是开车来的,他不太爱开车,也经常用不着自己开,所以买的车不算贵。车一直在公寓的车库里放着,都放得落灰了,他下午先去洗了车,然后去漂染了头发。 乔知方坐到了车上,傅旬摘了帽子,露出来自己的一头浅金色头发,问他:“好看吗?” 乔知方盯着他的脸看,慢悠悠但笃定地点了一下头。 傅旬也不开车,在驾驶位上看着乔知方笑。 乔知方心想,唉,遇上傅旬,他的人生真是完蛋了,被傅旬这么看着,他的心一直跳。 心不跳的是死人。看着傅旬心会这样跳的,是乔知方。 他怎么看傅旬,都觉得很喜欢,喝了酒看,觉得更喜欢了。 他去吻傅旬—— 傅旬等着他来吻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天的傅旬:乔知方你昨天晚上出轨啦,哈哈! 第50章 爱神之泪 傅旬半夜洗完澡,到厨房煮了一份意大利面,他晚上没吃饱,乔知方也没吃饱。 乔知方在餐厅坐着看傅旬煮面,在傅旬的公寓里,他最先熟悉的地方,就是厨房。上次傅旬得了新冠,自己在这里隔离,他隔三差五给傅旬送点吃的。 后来傅旬回海淀区了,他也就不过来了。 傅旬的公寓里没有乔知方的衣服,乔知方穿了一件傅旬的t恤,又找他借了一条睡裤。傅旬有很多条睡裤,蓝格子、灰格子,各式各样的格子,都是纯棉的,穿起来很舒服。 傅旬说:“冰箱里好像有口蘑,y哥放的。” 乔知方问:“你不过来也放?” “我不来,y哥或者保洁阿姨过几天就拿走吃了。是乐乐姐让y哥放的,怕我没东西吃。疫情的时候,我家就什么都没有,乐乐姐趁解封了,亲自开车过来,给我送了好多吃的,还有自己炖的牛肉。” “乐乐姐人真好,那你封控的时候怎么过的?” “饿着。” “真的假的?” “哎呀,我也是能煮个泡面的好吗。” “好、好。” 傅旬去冰箱里看里面都有什么东西,唱了两句歌:“蘑菇蘑菇,让我把你带回家,蘑菇蘑菇,放进我的牛奶锅。” 什么宝宝巴士儿歌,可可爱爱没有脑袋,乔知方听得直笑,问:“傅阳阳,你几岁啦?” 傅旬说:“反正比你大,叫哥哥。” “……” 傅旬瞥了乔知方一眼,开始强词夺理:“你看,你让我叫你哥,你不叫我哥,你老占我便宜。” 乔知方笑着问他:“是这么算的吗?” “在我这里就是这么算的,所以乔知方性格恶劣。你今天晚上还出轨了,被我抓住了,你就说是不是你先亲的我吧。” “谁恶劣了,我出轨,出轨你本人,让你停你不停,你还倒打一耙。” 傅旬去搅锅里的意大利面,放下筷子,回乔知方说:“不行,那还是你恶劣,我想起来我拍《筑草为城》的时候,在河里泡了半天,都泡感冒了,你来看我,陪我一起睡觉。我下午睡醒了,本来我觉得,睡了一长觉,外面又在下雨,你就在旁边看着我睡,还对着我笑,人生不过如此。结果呢,结果你笑着点了一下手机,我鼻子堵了,你录我睡觉的声音,你说像蚊子叫!我气死了。” 傅旬说气死了,但语气不像气死了,神情里的笑意也远远大于控诉,唉乔知方,有时候傅旬也拿乔知方没辙。 乔知方说:“逗你玩的嘛,你睡觉我都听着,你不感动吗?” 傅旬哼哼了两声。 不过,怎么可能不感动呢。傅旬给乔知方发消息,说自己好累,问他能不能来陪陪自己,乔知方直接买了红眼航班飞过来看他。 正经的乔知方,假正经的乔知方,温和妥帖的乔知方,偶尔也会犯欠的乔知方—— 反正都是傅旬的,别人怎么可能有他熟悉乔知方呢。 晓枫看出来傅旬和乔知方的关系不对劲,就是在《筑草为城》剧组。晓枫跟着傅旬进组,又当助理又当摄影师,那个时候他经常用的机型还是佳能r62,带着几个相机镜头和傅旬跟着剧组四处流窜。 晓枫给傅旬拍剧组的日常照,乔知方来看傅旬,傅旬把胳膊搭到乔知方的肩上,和晓枫说给他们两个一起拍吧。 他说完了话,转过脸去看乔知方,乔知方笑着朝他挑了一下眉,乔知方在认真地看他,等着他一起拍照呢,他有点不好意思,笑着又把头扭了过去,没敢继续看乔知方。 乔知方于是也错开脸笑。 晓枫看他俩笑得莫名其妙的,也被感染地带着笑意,问傅旬:“哥们儿,笑啥呢,呲着个大牙。” 傅旬平时的笑点没那么低,甚至不怎么爱笑。 傅旬说:“不笑了不笑了。”他去抓乔知方,让乔知方也别笑了,手捏住了乔知方的侧颈,没想到一看见乔知方的眼睛,就又忍不住笑了,他的手还贴着乔知方的脖子放着,自己低头靠着自己的胳膊笑了半天。 晓枫咔咔拍了两张照片,从他的位置看,傅旬都快钻乔知方怀里了,这个距离已经很过分了,更可怕的是,乔知方也完全不躲——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直男,都不可能这样和自己的兄弟拍照。 要是傅旬和乔知方只是朋友,那要不就是晓枫的恋爱白谈了,要不就是他那么多电影白看了。 后来傅旬和乔知方的很多照片,都是晓枫给他们两个拍的。电子照片的寿命很短,傅旬挑了一部分照片洗了出来,现在都在南京的家里放着—— 因为他本来以为,这些照片都是过去式了。 傅旬想起来旧照片,和乔知方说:“哥,我们两个拍一张合照吧。” 乔知方说:“拍,用谁的手机拍?” 傅旬说:“我的我的。” 意大利面煮了一半,傅旬和乔知方一起拍照去了,拍完了合照,乔知方说等一会儿给他拍两张单独的照片,毕竟他换了个发色,拍照纪念一下染完第一天的样子。 第73章 傅旬很少染头发,尤其是漂染头发,不是不想,而是敬业。 他是演员,进组的话,留黑色的头发方便妆造老师处理造型。并且,漂染伤发质,也影响上镜效果,要是不休长假,他一般不会动自己头发的颜色。 拍完合照,傅旬又回去做意大利面去了。面在锅里泡得有点久了,捞出来做完,别管好吃难吃,反正能吃,乔知方和傅旬一人分了半份,吃完已经快到凌晨三点了。 傅旬刷了盘子,乔知方在公寓里给他拍了几张照片。 北京夜间的气温在5c左右,要不是不想换衣服,他们两个可能就出去遛弯了。 拍完了照片,傅旬也不发这几张照片,只自己看。四月他有杂志封面,前几天他刚更新了微博,发了六张在南京博物院和瞻园拍的高清照片,没必要这几天又发照片。 关于自己的私生活,他没那么有分享欲。 流量加身,他做什么都会被放大几十几百倍,被加以审视、被审判。既然动辄得咎,他并不想把自己的很多东西拿给别人看—— 拿,或者说,出卖。 傅旬关了客厅的灯,打算和乔知方回卧室。 他往乔知方旁边走,问乔知方自己换了发色好不好看,乔知方说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乔知方看傅旬,注意力会首先落在他的脸上,现在他会下意识地注意到他的头发的颜色,然后才是五官。 深色的头发是天生的,浅色的头发,本身就带着对规则的拒斥和叛逆,傅旬换了发色,会显得更疏离冷漠。 傅旬说:“乔知方,你发现我染头发了,第一反应是什么?” 傅旬以为乔知方会夸他发色好看。 没想到,乔知方问他:“是不是漂染挺疼的呢?” “嗯……还行。” “不疼?” “能忍。” “我感觉你是不是不高兴,我猜的,没猜对那你就当我猜错了。” 傅旬微笑了一下,有点认真又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上次染头发的时候,心情不怎么样。那个时候我在纽约,论文写不下去,人又在不熟悉的环境里,总感觉外部世界充满不确定,好像我没有路可以走,我没地方能去,我就突然去把头发染了,好像这样,就可以确认,我对自己还有一点主导权。挺好笑的,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想要一点变化,想对生活说:不。” 傅旬问:“去年你染头发了?” “嗯。” “什么颜色的?没在你朋友圈翻到。” “你猜猜。” “我这样的。” “那算了,太扎眼了。” “棕色?” “也没那么深。” “哥,你下次可以叫我一起染,我们染一样的。”傅旬停顿了几秒,突然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嗯?不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的心情,到底怎么样。下午我见了林壑导演,因为很久没进组了,我就想了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嗯……哥,其实有时候,我很茫然,那么多人都看着我,我有不小的关注度,但我觉得,我在很多时候……没有做好准备,我很清楚我有很多很多不足,我怕被发现、怕让人失望,我有时候也让自己失望。我连自己火起来,都没做好准备,就那么被推到前面了。” 傅旬比乔知方爱内耗,平时他和乔知方一起待着,不太显得出来。其实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绝不放过自己。 凌晨三点多,公寓里没开着什么灯,如果现在拉开窗帘,从五十多层向下俯瞰,东三环车流已息。 傅旬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不太喜欢在夜里拉开窗帘往外看的,对着窗户外的建筑,他会觉得北京太大,也太空旷了。 北京夜色,光冷如铁。 城市化为一场宏大的默片,在穹幕之下,他会猛地发现,人和自己相处,是如此地艰难。 他说:“其实我太不敢看自己以前的电影。我不知道怎么算‘准备好了’,但我知道我没有准备好,我又必须继续拍,工作很多,我必须工作,但我不但把表演,也把我的窘迫,暴露给了所有人看,做演员这件事,是有压力的。我对自己不满意。现在歇下来了,突然……我有点茫然。” 乔知方静静看着有一头白金色头发的傅旬。 傅旬和他的压力、他那些难以察觉但绝对存在的不安,混乱失序感,不勇敢,尖刻地自我针对和自我否定,迷茫。 傅旬是敏感的,所以即使他没有明晰地察觉到自己压抑着的庞大的晦暗情绪,也做出了反应,去漂染了头发。 其实傅旬怎么可能每天无忧无虑的,真当自己是在放假呢? 被卡住的影视合约,悬在头上的几千万的官司,一次一次流失的机会,暂时停滞的事业,都在暗地里为他的焦虑加码。 乔知方会心疼傅旬,因为有一些情绪,他永远没办法替傅旬分担。 乔知方和师姐一起翻译巴塔耶的文集,巴塔耶写:爱神无论如何是悲剧的,爱神首先是悲剧之神。 爱是一种被察觉到的,我不可能完全理解你、也不可能完全占有你的痛楚。它在最核心也是最隐蔽的部分,提醒了每对爱人:你们无法合而为一。 乔知方在有些时候,帮不了傅旬,就像傅旬也帮不了他。 他可以察觉到傅旬的一些情绪,但是他是观众。 基督徒为基督受难的雕像而驻足,乔知方会被一个鲜血淋漓的傅旬吸引。因为,在这个时候,比起肉身的贴近,心的赤裸更为脆弱,也更为私密。 乔知方觉得,要是傅旬就这么睡了,就像扎了鱼刺,是不会睡好的,混沌的噩梦有它的重量。 他轻声和傅旬说:“要不我们两个出去走走吧。” 傅旬说:“现在?” 乔知方问:“你困了?” 傅旬说:“没有,怕你累。”他刚才还说,要是这是夏天,他就可以和乔知方直接出门了。他去拉乔知方的手,扣着乔知方的手,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说:“那走?” “那就换衣服?你不想说话也行,我们去看看凌晨的树。” “我们就散步。” “嗯。”乔知方说:“傅旬,其实你后来参演的大部分电影,我都看了,所以你拿我豆瓣账号打分,我没有删,因为就算是我自己打分,也是这样打分的,给你打最高分。” 傅旬看着乔知方,乔知方能感受到他的眼神。 乔知方说:“如果我要准备好了再写论文,那我完蛋了,我毕不了业了。可能演员也是这样的吧,面对着未知,往前走就是最重要的。我有不足,你有不足,反正我们都有,我看到的是你好的地方……这么多年,辛苦了。希望下次你拿到奖杯的时候,我也在你身边,那我就可以一遍一遍告诉你,你好的地方。” 傅旬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嘴,一个细微的动作,表示了他对自己的犹豫,“……我也没那么好。” “有。你是对自己有要求,所以总觉得不满意。导演拍电影,也会这样觉得的,会觉得创作不能尽善尽美。你哪天想看自己演的电影了,可以叫我一起看。你演的青年张绍曾,我手机里还存了剧照,清末士官三杰,大屏幕上,一出来板正挺拔,和你平时的感觉不一样——你在屏幕上,真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真的?” “真的。” “你怎么分手了还偷偷存前任的照片。” “我光明正大地存的呀。” “……真的不错吗?” “真的。” 傅旬伸手去揽乔知方,抱住了他。乔知方回搂着他,拍了拍他的背。 作者有话说: 其实傅旬在屏幕内外的反差和张力,也让乔知方移不开眼睛吧—— 手比脑子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把照片保存了 第51章 自我与他者 傅旬是个会让人生出探究欲的演员。他没有公开过自己的mbti,旬丝只能推测他的人格类型,??istp、??intj、infj、intp,猜什么的都有。 傅旬被上“恨粉”负面热搜的时候,点名“0810幸福體驗卡”帮傅旬写澄清的站姐@enamorado|傅旬,能确定傅旬是个i人,至于i后面是什么,她也不太清楚。 “enamorado|傅旬”的账号已经注册了六年了,最开始,enamorado皮下甚至以为傅旬是e人,很多粉丝一开始都以为傅旬是e人,后来才达成了共识,其实傅旬不e,他不喜欢人群,更喜欢自己待着。狗仔跟拍了傅旬半年,也确认了这件事,他们发现傅旬不怎么出门,从家里出去,要不是去电影院、剧院,要不就是去飞盘俱乐部玩飞盘了,偶尔吃饭,也是和熟人吃的。 enamorado算半个业内,早在傅旬拿到金马奖提名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傅旬”的存在。在看春晚直播的时候,摄像机扫到傅旬,她瞬间对屏幕里的脸产生了兴趣,终于对上了傅旬的脸和名字。 第74章 傅旬的起点不低,文艺片资源和商务资源一直领跑同期生,不过商业片资源一般,因为后者,她一直在买股的边缘试探—— 傅旬想不想得到那么多关注,他值不值得自己那么多的付出? 毕竟,真的要当站姐的话,是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金钱的。 傅旬进组《破局者》的时候,enamorado考古了傅旬的微博,又翻了一遍他的已播待播作品,计划着给傅旬开一个新的个人站。很明显,傅旬不甘心只做一个安安静静的文艺片演员。 傅旬是北电的学生,在读大二的时候,整整一年,没有进组。北电不允许大一生旷课,都大二了,enamorado猜测傅旬可能就是在这一年和前经纪公司解约的,所以没能进组,随后喜浩文化就宣布了傅旬的签约信息。 傅旬刚签约喜浩的时候,经纪人是杨韵,手里带出来过飞天奖影后,撕资源的能力远超一批流量艺人的经纪人。傅旬没演过偶像剧,也根本不需要在一堆换乘恋爱的古偶、现偶里打转。 能当电影咖,就算是商业片资源还没跟上来,傅旬的资源也绝对算不上差,看他的采访和杂志,他也不是头脑空空的演员,他差的只是人气。 enamorado买股了傅旬,期待着《破局者》不要扑得太惨,她一开始不太看好这部电影—— 港澳影坛的影响力衰退,动作片衰落,香港人的影帝早就老了、也过气了,启用新人……随便捡几条出来,都像是在说,这是一部卖情怀的洗钱烂片。 在《破局者》播出之前,enamorado开了傅旬的第三个个人站。她是带着爱意而不是利益来做站姐的,能追一个知名演员固然好,但如果傅旬一直不那么知名,那也没太大的关系,大不了,自己可以陪他大器晚成。 或者跑路。 就在开站不久之后,她也没想到,自己一次就赌对了。电影《破局者》帮傅旬破局,一举把他推到了大众面前。 真正的爆,往往是毫无准备的爆出来的,如同一场奇袭。 看完《破局者》点映之后,她就知道,傅旬可以准备准备迎接升咖了,问题只在于,他这次是会小小地升咖,还是能直接在公众层面破圈。 比傅旬先破圈的是《破局者》的口碑,豆瓣开分8.3,电影??票房占比高于排片占比??。《破局者》是一匹黑马,电影成就了傅旬,傅旬也成就了keith chan。 傅旬跟着剧组跑路演,enamorado一路跟着傅旬从各个城市拍过来,亲眼见证了傅旬人气的暴涨。猫眼电影发电影切片和路演片段,有傅旬的短视频点赞从一开始的几千,到上万,再到十万,一路飙升。 傅旬从电影厅离开,粉丝大喊他的名字,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往前小跑了几步,鞠躬之后,回应了所有的互动。 “新人美”滤镜加身,电影厅内外哇声一片,哪里都是“傅旬”的名字。 enamorado往工作人员通道走,提前去等傅旬下班,她听着隔门传来的欢呼声,人声如潮,冲击得她头脑眩晕、脚步虚浮,她知道这是迈向爆火的一条路。 两个工作人员打开了防火门,傅旬跟着自己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等待的人群本来都在小声说话,说着期待、着急、啊啊啊,等傅旬真的出现的时候,一个人都不出声了,甚至有人捂了一下嘴,大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傅旬走过来—— 在现实里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傅旬,比在大屏幕上看,更有冲击力。谁都不敢再出声了,害怕一出声就会打扰到他。 造型师给傅旬戴了耳骨夹,enamorado调整光圈,对着傅旬清晰无比的下颌线猛拍。她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拍完之后,她小声喊:“傅旬好帅!”说话的声音也微微颤抖。 傅旬下意识地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她觉得兴奋,又激动得想哭,还没笑出来,忍不住撇撇嘴,先红了眼眶。 人群说:“傅旬好帅!” 傅旬好帅。 往前走、走一条铺满了红毯的路吧,傅旬! 《破局者》之后,悬疑剧《风平浪静》接上,短短一年,傅旬大爆小爆,前有keith chan后有小齐,电影大屏幕爆完接电视剧小屏幕爆,国民度直接冲到了前排。 keith chan性感危险,像一只邪恶边牧,这是一个远在天边的人物,不接地气,但正胜在不接地气,赋予了观众无限遐想。 小齐和keith chan给人的感觉并不一样,小齐是生活化的,像是一转身就可以遇到的清爽初恋,这是一只天使边牧。 傅旬的经纪人稳扎稳打,给傅旬选择了一系列可以展示他的演技的角色,没有图热度给他接重复性角色,让他在爆红之初,就在公众之间里留下了“有演技”的印象。 有时候,一个演员的表演能出圈,靠的就是几个镜头。enamorado本来以为,傅旬本人的性格和小齐比较像,开朗爱笑,撩人撩得轻而易举: 女主角第一天到商店打工,小齐买了东西结账,女主角多收了钱,不太会用在线退款,问他用不用再买点什么。 小齐拿了一根收银台前面的棒棒糖,女主角说还可以再拿一根,他探到女主角身边,教她怎么操作可以退款。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拆糖纸、叼着棒棒糖、控制着分寸感凑过来,傅旬没演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离开商店的时候,小齐走出了门口,又突然探回来身子,灿烂一笑,迷人眼目,说其实自己不爱吃糖,拜拜—— 别说不爱吃糖了,他那么一笑,就算他说的是自己不爱吃人,也得把人迷得五迷三道的。 进可演精神病人,退可演令人心脏悸动的初恋。 傅旬去意大利录综艺节目,enamorado买了机票,跟着去了意大利。拍摄第三天,摄像大哥正在跟着他拍,他突然狂奔起来,把在路边调试设备的enamorado吓了一跳。 她觉得傅旬像是在追人。 等综艺预热开始放预告的时候,她终于知道傅旬在追什么了,看预告看得直笑,傅旬在追一个偷游客手机的扒手。 他追着扒手跑了两条街,把手机追了回来。警察已经来了,摄像大哥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问傅旬:“你怎么看出来的?” 傅旬一边喘气一边笑,指了一下警察和扒手的方向,说:“他、他们演技不好!!” 综艺之神啊,你轻轻地指了傅旬一下,请你继续爱他。 傅旬本人有了出圈角色,热度一波接续一波,粉丝量不停地涨。前几年积累下的影视资源,让不断涌入的新粉丝有大量的物料可以考古,粉丝对他充满了兴趣和爱意。 enamorado也对他充满了兴趣和爱意。 然而,傅旬的粉圈并不像他的发展一样稳定,甚至可以说是混乱的。或许是他的经纪人没有想过,他能爆到这个程度,爆到和流量生匹敌,他的粉运团队一直没有跟上来。 旬丝和其他艺人的粉丝撕,有时候能撕成功,有时候会给傅旬撕出来一堆负面词条。粉圈开始学着洗词条、洗广场,洗完了词条,没想到又开始内斗了,斗着斗着,后援会被其他艺人的粉丝批皮卧底带了风向,辱骂傅旬工作室装死,带着粉丝冲击工作室。 营销号拿傅旬带热度、真料假料到处飞、粉圈打架……众声喧嚣,傅旬的工作室顶着压力调整结构,傅旬本人低调地进组,继续拍电影、拍电视剧,排练话剧。 enamorado被粉圈吵到根本不想打开微博,于是也学着傅旬的状态,真的不打开微博了。 既然不想,那就不做数据了。 她把精力放到了傅旬本人身上,有时间也有心情的话,就会去追傅旬公开的线下行程。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她逐渐发现了,傅旬和他展示出来的形象,并不一样。 他和小齐不像,他和他给她的最初印象也不像。 不追线下的粉丝或许体会不到,傅旬的性格,比他表现出来的冷淡得多,也强硬得多。粉丝闹得再大,傅旬也没有出来媚过粉丝,粉丝说这是因为他不爱营业,其实不是不爱营业,而是这才是他的底色—— 在镜头之外,傅旬很少主动表露情绪。 enamorado给傅旬拍照,傅旬眼熟她,她叫傅旬的名字,傅旬朝她的方向歪头笑了笑。enamorado没看现实里的傅旬,一直在盯着相机的屏幕,拍完了翻相册,发现在照片里,傅旬笑完,就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整个人显得淡淡的。 淡淡的,不好接近。轻描淡写告诉所有人“生人勿近”。 傅旬没有想攻击谁,他大概只是累了,所以没有再控制着表情,让表情自然放松了下来。 助理给他拿着遮阳伞,他在路边站着,看也不看遮阳伞一眼,气质冷漠疏离。 有粉丝给傅旬舞dom人设,舞就舞吧,也不算空穴来风。 傅旬,冷脸的时候,1中的1,alpha 中的alpha……总而言之,傅旬是一个蛮有冷感的人,原来他并不喜欢人群,也并没有那么热情。 就在enamorado以为傅旬一直这么冷淡的时候,娱乐圈来了一个丹麦人。旬丝挖出来了一些照片,傅旬在片场看着很放松,往边上一站,拽得二五八万的,表情生动,神采飞扬,完全不显得忧郁,并且和片场同龄同事的关系也很亲近,亲近到都要挂到对方身上了。 第75章 同事,可能也不是同事,enamorado不眼熟傅旬的互动对象,觉得他不像是演员。还是他其实也是演员,但后来退圈了? 她只是再次对傅旬感到迷惑和好奇—— 傅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冷的还是热的? 真让人难以看清楚。 娱乐圈来了一个丹麦人,这是旬丝舞出来的嘲梗。旬丝说傅旬是娱乐圈的铁血bg生,傅旬炒不炒bgcp另说,但他看起来确实对同性没什么兴趣。 和女艺人合作,傅旬大部分时候会配合着营业。被男艺人贴着炒,傅旬只会送对方一段人尽皆知的卖腐失败笑话。 《最终生还》拍摄期间,男配想贴着傅旬炒blcp,他一走到傅旬附近,他的助理就对着傅旬和他狂拍,傅旬一开始没当一回事,后来又看到了,就揽了一下自己的助理的肩,让他站过来隔开了自己和男配。 男配叫傅旬“旬哥”,说:“辛苦了,旬哥。” 傅旬在刚拍过的一条镜头里,刚对着男配的角色说过重话,嘲讽他天真。 傅旬立刻伸手,要和男配握手,两个人像大兄弟一样握手,傅旬说:“刚刚不好意思啊,段老师。” enamorado在片场看得直乐,傅旬和男配一握手,把男配搞得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卖两个人感情好了。傅旬客客气气的,但脸上写着“我是直男”“我和你不熟”“我们没有私交”。 等电影上映了,发行方有意剪了男主男配同框的镜头,想吃一波同人热度。男配方早早就做了埋线,在微博里发有傅旬声音的实况图、在采访的时候夸傅旬,他的公司跑到豆瓣下水军,领嗑傅旬和他的cp,傅旬不配合,那就炒弯恋直—— 反正有cp粉信的话,傅旬不回应,cp粉就会被他提纯。 提纯有了流量,就可以立刻忘本,扇cp粉大耳光去当bg生。等bg剧吸来了粉丝,到时候blcp粉闹,路人只会觉得是一群疯子在臆想发疯,cp粉闹大了,那就发律师函起诉,让这群人彻底闭嘴。 娱乐圈分三六九等,enamorado跟组几次就发现了,糊咖没有人权,糊咖不被尊重——或许这个地方本来就是谁豁得出去,谁的路就更好走的,只要能红,曾经不要的脸也都能重新捡起来。 只要能完成原始的流量累积,男配就算厚着脸皮绑着傅旬硬卖,也不算亏。反正只是倒贴而已,又不是出卖□□。就算□□也不是不能出卖的。卖,为什么不卖呢,卖出光荣、卖出强大。 男配方发通稿,捆着傅旬说《最终生还》是双男主电影,旬丝骂五番男配也敢碰瓷,男配粉丝回击傅旬是二番挂件男主,傅旬后援会怕把电影打糊了,发布了禁止讨论的声明。 男配方的脂粉继续领嗑,这就是真爱,为了他傅旬让你们都闭嘴。 旬丝说傅旬没有关注男配的微博,也不回应他的互动,从头到尾都在晾着他。男配的脂粉继续领嗑:不回应是避嫌,傅旬以前哪对别人这样过?真相是真,你嗑的cp是真的。 而且,不回关微博,一定是因为他们关系不一样,两个人有微信,当然不用微博了。 只要营销力度够大,总会有傻子来嗑的。其实傅旬真的没加男配的微信。 一部分旬丝受不了cp粉到处跳,为了拆cp,挖出来了傅旬在《年节》剧组的物料。enamorado第一次看到了某些照片,尚显青涩的傅旬在片场站着,从背后搂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同事,听导演给别人讲戏。 傅旬在照片里看起来并不高冷,而是像一个弟弟。 有一句很俗的话怎么说来着,爱意是藏不住的,就算捂住了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她第一次看见傅旬对着其他人这么主动。 enamorado不算是严格的梦女粉,算是半梦女半妈粉,她觉得很诡异——她不想承认,她嗑到了傅旬和同事的感情。 有老旬丝说照片里老被傅旬扒着的人,好像是林壑导演的外甥,或者是林壑导演同事的儿子,反正和林壑导演很熟悉,叫知方。 旬丝为了拆男配的倒贴cp,在领嗑的豆瓣帖子底下贴傅旬和知方的照片,战略性地给傅旬拉cp,说“傅甲一方”才是真的—— 这才是傅旬对待亲近的人的样子,没有这样的照片,别来硬蹭。 男配方的水军领嗑了一阵,在大陆倒数第二场路演的时候,傅旬终于表态了,他直接说和男配不熟,不是用平时开玩笑的语气说不熟,而是语气冷淡地直说的。豆瓣的领嗑帖子喜提大举报,有楼主说旧帖子是被清朗了,有楼主说是被傅旬自己举着身份证举报的,傅旬问心有愧。 enamorado很想说:傅旬,你真是沾上粑粑了。后来她替傅旬去庙里拜了拜。 喜浩是一个还没倒闭的经纪公司,总归也是在做事的。男配跳了一段时间,喜浩挖出来了他的黑料和嫂子,他再挨着傅旬炒一次,和喜浩合作的营销号矩阵就给他发一次他的黑稿。 旬丝本来不想在电影上映期撕合作方,傅旬一句不熟,一脚踹翻了cp粉的饭碗。正主发话,加上男配黑稿下场,旬丝终于找到了机会,猛烈地群嘲了男配两天,说娱乐圈来了一个丹麦人—— 单机卖腐的人。 不过,嘲了两天,旬丝发泄了怒气,也就散了。一方面是傅旬的工作室对接了后援会,要求冷处理这件事;一方面是旬丝自己也知道,黑红也是红,再嘲就是白白给人热度了。 男配单方面捆绑上位失败,未火口碑先塌。 后来就没有男艺人再贴着傅旬炒了。 女艺人也不炒—— 傅旬工作室不太好处理同性绯闻,一起诉没准会被无所畏惧的cp粉缠得更紧,迎来大贴脸,白白给路人看乐子。但是,傅旬是真的可以告男女恋情诽谤的,也是真的会告的。 去年年末,傅旬又被上了恋情绯闻,然而,傅旬工作室一直没有发律师函。enamorado觉得,事情有点反常。 她是半个业内,年末傅旬被传和女明星的绯闻,是因为两个人有同款衣物。她觉得有奢牌的同款衣物其实不算什么,因为奢牌会送各种pr礼盒,撞款或许是因为两个人的礼盒类型重合了。 只靠同款衣服很难推证恋情,傅旬今年年初也自己发了微博,回复评论说没有对象。 于是她猜测,傅旬是在年初的时候,和喜浩闹了矛盾,矛盾终于爆发了,喜浩暂停了傅旬的很多工作,包括他的工作室的正常运营,以及他的影视合约。 傅旬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一直没有进组。这几天娱乐组有人爆料说,这是因为傅旬看不上徐克狄仁杰系列新电影的本子,喜浩通过施南生老师给傅旬撕到了徐克的资源,但傅旬让徐克和编剧修改剧本,修改后还是不满意,就没有接,所以出现了空档期。 傅旬能摁着徐克改本子?发帖人真是恨死傅旬了,给他画了一个惊天大饼,内涵他忘恩负义,还把喜浩摘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enamorado隐约预感到,傅旬在接下来还是不会进组,并且会继续出现负面热搜—— 他的状态,很像是和经纪公司走到了博弈阶段。 貌合神离,暗流汹涌。 作者有话说: 傅旬拿着身份证到豆瓣举报帖子,是因为。。。。帖子里把乔知方给翻出来了,否则他根本不care。 第52章 心 乔知方和傅旬在北京过了几天昼夜颠倒的生活,在请乐乐姐和杨姐吃饭之后,回了南京。 乐乐姐比杨姐年轻,她只比傅旬大十六岁,对傅旬来说,更像是姐姐。杨姐从傅旬读大二的时候,就在带他了,比起来乐乐姐,杨姐的长辈属性更突出,傅旬的大部分工作都经过了她的统筹规划。 傅旬不和喜浩续约,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杨姐从喜浩走了。 没有了杨姐,其他人不会那么尽心地带傅旬,他是挣钱的工具人,他和其他人只是同事。 乐乐姐是文宇导演的前商务经纪,所以乔知方和乐乐姐相对熟悉。他和杨姐见面的次数不多,记得杨姐的气质偏冷,和傅旬有一点像—— 杨姐的眼型偏长,内眼角尖细且微微下勾,外眼角平缓延伸,但眼神并不尖锐,显得理智沉稳。 其实乔知方和杨姐也不算是陌生人,傅旬是经过乔知方才认识了杨姐的。傅旬要参加艺考,文宇导演不太熟悉国内艺术类院校的招生规则,把杨姐的微信号推给了乔知方,让傅旬加上杨姐问一问。 傅旬加上了杨姐,后来杨姐当了他的经纪人。 乔知方请杨姐和乐乐姐吃饭,杨姐和乐乐姐都清楚傅旬和乔知方的关系—— 傅旬可能会让别人替自己请客,但是可没人让别人替自己出钱请过客,他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花乔知方的钱,两个人的关系没有“两口子”以外的任何可能。 乐乐姐对乔知方和傅旬的关系并不感到意外,乔知方和傅旬的性别一样有什么吗?没什么。娱乐圈不存在24k直男。 乔知方订的是屋里厢,米其林二星餐厅,提前留了包厢。 第76章 乐乐姐和傅旬、乔知方聊了几句。 杨姐比乐乐姐后到,杨姐的个子高,身形修长,颅顶饱满,头发向后梳,露出额头,只简单地在脑后绾了一个丸子头,穿着牛仔裤和板鞋,套了一件ysl的棕黄色绒面革飞行员夹克,浑身利落干练。 她摘了墨镜,朝乔知方和傅旬打招呼,说傅旬染了头发真帅,但没乔知方帅。 傅旬染了一头浅金色的头发,根本不可能装作没发现他染了头发。 乐乐姐说:“大杨,好久没见了,又漂亮了。” 杨姐和乐乐姐说着话,抱了乐乐姐一下,开玩笑说:“我这是蹭了你一顿。” 乐乐姐说:“别别别,是我蹭你。”拉着杨姐坐到自己身边。 杨姐说自己去洗手,傅旬假装叹了一声,说:“唉,是咱仨蹭知方。知方,是吧?” 于是他们三个人都笑了。 乔知方也笑。 杨姐去洗完手,大家都坐了下来。 “熟人局,杨姐、乐乐姐,想吃什么吃什么,别客气。”傅旬说:“反正不是我出钱。” 他转头和乔知方说:“谢谢知方。” 乔知方从进了包厢就在被傅旬逗着玩,脸上的热意就没停下来过,他和杨姐、乐乐说了几句话,在桌子底下踢了傅旬一脚。 两个人当着长辈的面搞小动作,傅旬侧头暗暗笑了一下。 是暗笑,也是暗爽。 要不是有人在,他一定会夹着嗓子对乔知方说:逗乔知方玩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傅旬总说乔知方性格恶劣,乔知方应该把这句话还给傅旬。傅旬性格恶劣,还爱恶人先告状,非得反咬乔知方一口。 包厢里只有四个人,人都到齐了,服务员开始上菜,先上了冷拼和沪市牛肉粒 ,开了一瓶egon muller的雷司令。 杨姐问乔知方读博的事情,听乔知方说完,说:“要不是知方在,我们都是外行,总觉得在大学都不忙。其实现在的大学里,谁都忙,我前几天见了蒋悦,旬儿上学的时候的艺术概论课老师,哇,我一看,他怎么比我还累,顶着两个黑眼圈,他说是写申报书写的,我还不信。不容易,高校里现在也是够累的,所以……也恭喜知方,这是一段受难与成长并行的路,走到这步,你很厉害,辛苦了。” “谢谢杨姐。”乔知方开玩笑说:“娱乐圈的事情我是外行,我今天是来听讲的。” 杨姐笑了笑,说:“那我可得好好听,因为……乐乐主讲。” 乐乐姐突然被cue,笑着拿起来酒杯,说:“没什么好讲的,都在酒里了。” 乔知方和杨姐、乐乐姐喝了一杯。 乔知方请客,杨姐先和乔知方聊了天,然后问傅旬怎么把头发染了。 傅旬说:“这不是想着惊艳乐乐姐和杨姐嘛。” 乐乐姐说:“帅的,真帅!” 杨姐眼里的笑意从摘了墨镜,就没有退下去过,确实是熟人局。她和傅旬说:“贫,你就贫。” 傅旬说:“也不是跟谁都贫。”拿起来酒杯,和杨姐还有乐乐姐碰了一下。 傅旬和乐乐姐杨姐喝完,又找乔知方。 他捏着高脚杯,笑着看乔知方,眼神温柔得惊人。成语说笑不露齿,但是人在高兴的时候,笑起来就是会露出牙齿的。 虽然傅旬是演员,但是这种饱含着爱意的神情,没办法纯靠表演演出来。 他看乔知方的眼神只有短短几秒,乔知方和他喝完了酒,放下杯子,没好意思再看他的眼睛,没忍住微微侧头笑了一下。 傅旬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左眉,把自己的杯子也放下了。 杨姐本来还担心傅旬最近状态不好,结果发现,傅旬不工作了也没闲着,跑去恋爱了,状态挺好的。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傅旬和乔知方是在谈恋爱呢,别说恋爱了,前几年这俩人就住在一套房子里,早就同居过了。 有乔知方陪着傅旬,其实杨姐稍稍松了一口气。 知方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傅旬跟乔知方在一起,比和其他人恋爱了,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知方绝对不会谋算着蹭傅旬点流量,美美变现。 傅旬是杨姐一手带出来的,傅旬本身是个省心的孩子,但是凡是红起来的艺人,都不是省心的艺人。 傅旬爆火之后,不知道脱了几层皮,被粉丝、其他艺人的水军围着扒来扒去,恨不得拿显微镜监视着。 爆红那年,是傅旬压力最大的一年。 不过那个时候,杨姐还是傅旬的经纪人,能从工作角度替傅旬分担很多压力。 现在,傅旬的背后没有经纪公司的保护了,别说保护了,喜浩不捅傅旬两刀,也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喜浩给傅旬施了多少压,杨姐是知道的。 除了法务说要提起诉讼,狗仔跟着傅旬到处拍、喜浩的工作人员主动和业内博主透露傅旬的商务信息、放一堆假料给傅旬养蛊……大动作小动作没停过。 喜浩传达给外界的信息是,傅旬不知道好歹,自己没有事业心,又心高气傲,所以出现了长期的空档期。 傅旬是有事业心的,奈何资本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压榨出利益的对象。杨姐从喜浩走,也不是轻轻松松抽身就走的。 去年傅旬还能进组的时候,剧方通过喜浩和傅旬达成合作的条件之一,就是得打包签上另外两个喜浩的艺人。喜浩给傅旬下黑水,说他是喜浩太子。不是太子,傅旬的很多资源都是凭借自己和她的关系找的,喜浩不干活不说,还要趁机塞人—— 明明就是傅旬当了喜浩的吸血包了。 杨姐现在不是傅旬的经纪人了,不好在明面上干预傅旬的工作,但是她和对接傅旬公关工作的团队说了,就算傅旬没当喜浩吸血包,也得在舆论上洗成当了,就算是喜浩撕下来的资源,也必须说成是傅旬自己拉来的。 在娱乐圈,越老实的人越受气,柿子专挑软的捏。在这里,很多时候没有对不对,只有红不红—— 也只有杨姐,能这样替傅旬操心。 喜浩要钱,其他艺人和艺人背后的公司,想要傅旬的资源,动不动就给傅旬上两个低位负面热搜。 傅旬现在是腹背受敌中。 好在在腹与背之间,心脏是由爱他的人呵护着的。 杨姐喜欢乔知方这样的孩子,不沾染娱乐圈,干净正直,自己就能解决自己的事情,不需要靠家里的关系。 乔知方和傅旬分手,她一度可惜过。 可惜他们两个都很在意对方,但是没能走到最后,在青春正好的时候,选择了不再同行。 感情这种东西,是很脆弱的。 她自己结了婚,她也幸福过,但是,即使领了结婚证,她也没有和自己的爱人走到最后。并且因为存在一张结婚证,在离婚的时候,对方分走了她十几年来付出的心血。 乔知方不是外人,杨姐和傅旬聊了一会儿他工作的事情。 四海同映有意向和傅旬达成合作。 不过,四海同映不可能一直等他,他问杨姐,自己是等着和喜浩打官司比较好,还是和喜浩继续谈判,把钱给了喜浩息事宁人。 杨姐问乐乐姐:“要不,给傅旬接点短代?” 傅旬说:“挣点快钱?” 杨姐说:“反正我觉得,你需要钱,现在你需要的是现金流。我带过的艺人不少,我不是替喜浩说话,而是从经验来说,我觉得要是能谈到两千万以内,旬儿,你给钱比较好,一定要让喜浩签和解协议和保密协议。” 傅旬说:“我早点脱身比较好?” “嗯……”杨姐想了想,说:“因为一旦喜浩起诉你,尤其是在你们的合约到期之后起诉,你要是有了新工作,真的非常受影响。在工作进度上、你的心态上,包括你面对商务合作方也好、面对剧组也好,就会没那么平等了,因为你有官司,你在舆论上处在一个弱势地位。喜浩不像具体的艺人,它不受什么影响,它有法务部。而且,上了法院,你的很多信息会被公开,比如你的账务信息、你的收入,甚至你合约的细节,有时候这些信息是不太方便让公众知道的,它不适合被公开。” 傅旬看乔知方。 乔知方说:“你接的话,我会帮你冲销量的。” 傅旬扶额笑了一下。 乐乐姐问傅旬:“小旬,你怎么想的?你要是觉得可以接短代,那我们就接。嗯……接的话,你的粉圈可能会有反应,因为粉丝会觉得,你要接就得是代言人,要是是大使等等,他们会感受到你想要钱。” 傅旬说:“我再想想?主要是,风评这件事,好起来难,坏起来可太简单了。” 傅旬现在接长期代言,非常划不来,因为喜浩是要拿他的商务分成的,拿大头。并且,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进组了,和品牌方谈,品牌方会买股很多艺人,他们会不那么愿意给空档期的艺人很高的title。 第77章 短代的话,短代就是割韭菜。 说来说去,无非是利益的问题,是钱的问题。 傅旬说:“谢谢杨姐,也谢谢乐乐姐,我再想想看。两千万,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和喜浩谈下来。” 杨姐和傅旬说:“旬儿,能协商解决当然最好,你出钱,其实不是赔钱,你不欠公司的,你把这个看成对新阶段的投资,你在买自由、买清净、买未来的发展机会。不能协商解决,那你也别怕,那我们就和喜浩法院见。前途广阔,我们不差这一年,反正现在影视寒冬,没什么好剧本。” 傅旬点了点头。 乐乐姐说:“别担心,咱们都在。连知方都在。你自己稳住,我们把这段时间熬过去。挣钱的机会,往后多的是。” 傅旬听见乐乐姐提乔知方的名字,转头去看乔知方,乔知方在看着他,他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乔知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乔知方拍了拍他。 乔知方之前也不知道,傅旬和喜浩到底处在什么样的状态里。 傅旬说:“换个话题吧,好不容易聚一聚,咱们喝一杯?喝一杯,希望事情都顺顺利利的。” “喝一杯。”乔知方把杯子举了起来,几个人碰了碰杯子。 希望事情都顺顺利利的,谁都是。 傅旬顺利,乔知方顺利,杨姐和乐乐姐在生活和工作上,即使遇到问题,也都迎刃而解。 四个人吃完了饭,依旧是傅旬和乔知方送客人先走。 两个人回到了包厢里。 傅旬看着有点累了,乔知方问他:“傅旬,要是给喜浩两千万的话,你差多少钱?” 傅旬说:“哥,我有钱。我不是有房子嘛。我在你们小区直接租了三年,就算卖了北京的房子,这几年也有地方住。住不下去,我去你家打地铺。” “你来我家打地铺?少胡说,你在我家什么时候打过地铺,你都睡主卧。” 傅旬微微笑了笑。 他说:“哥,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有钱。再者,我自己攒那么多钱干什么呢,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需要花的时候,花。” 他不是没有几千万的资产,但是因为全款在北京买了房,他可以快速挪用的钱没有那么多。 拍《破局者》的时候,傅旬的片酬只有六十万,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他主演一部电影,片酬已经可以过千万了—— 只不过,他的千万片酬是要和喜浩三七分的。就像商务收入,也要分给喜浩。 乔知方认真地和傅旬说:“傅旬,你要是缺钱,我能借给你。” 傅旬没有说话。 乔知方说:“即使你有了两千万现金,你也不可能把钱都赔给喜浩。你自己还要运营工作室、打点很多工作呢,你得给自己留钱。” 傅旬不说话,不是想让乔知方借钱给自己。他只是想不到,乔知方会主动提起来这件事。 他愿意花乔知方的钱,因为这种行为很亲密。他愿意花的,只是小钱。他根本没想过去看乔知方的钱包,也没看过。 他对乔知方的钱包没有占有欲。 乐乐姐和杨姐会帮他分析利害和想对策,但是涉及到真金白银,他不会开口向乐乐姐和杨姐借,乐乐姐和杨姐也不会主动说些什么—— 一旦他开口,他们之间工作和私人感情的微妙平衡就被打破了。 这是一个成年人的世界,由欲望和利益的法则支配。成年人的利益和爱无法分开,利益是异常私密的,就像爱一样。 面对着一笔谁都不愿意提及的巨款,乔知方说,如果傅旬需要,他会帮他。 傅旬问乔知方:“乔知方,你怎么敢借钱给我呢,如果我真的找你借,这是很多钱。” 乔知方说:“我知道是很多钱,但是你能挣回来的。”他思考着怎么说能让傅旬好接受一些,语气和缓地道:“就像杨姐说的那样,我当这是投资,你也不用有太多心理负担,你以后肯定可以还给我。” “要是我不还呢?” “不还,那我们两个打官司。” “你怎么知道我能挣回来。” “因为你是知名演员。” “要是换一个人,拿过影帝的,他比我知名,你借给他吗?”傅旬的语气不太友善。 乔知方觉得傅旬的声音不太对,小声问他:“你怎么了?” 傅旬说:“乔知方,你不会借给别人的,因为你喜欢我。” 乔知方吓了一跳,“傅旬,你别哭呀。” 傅旬没哭,他就是一眨眼,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里就有水珠落下来了。 傅旬硬着语气,问乔知方:“你根本离不了我,对吧,乔知方?” 他想说的是,其实他根本不能离开乔知方,是傅旬离不开乔知方。 雪里送炭容易,跑过来替别人背着重负一起受罪难。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替人负荷罪恶的耶稣基督吗? 你以为你是谁,可是你是一个爱我的人。 除了乔知方,傅旬不知道还有谁能这么轻易地就说,我可以借钱给你,说的和借五毛钱似的。 第53章 四面风 傅尔摩斯又疯了一个。 有小红书用户说自己偶遇傅旬了,傅旬在镇江,染了一头浅金色头发,早上五六点在公园里和自己的爷爷一起打太极了。 纯文字料,无图。 其他的旬丝在评论区安慰她,下次好好睡一觉,就不会梦到这些奇怪的东西了。 傅旬前两天刚转发了任务博,ip在北京,没有黄牛发过他的航班信息,粉丝都觉得他还在北京。他总不能自己长了翅膀从北京飞到镇江去吧。傅旬的私生也没有任何动静。 而且,没见过傅旬染浅金色头发。 还是做梦好,梦里什么都有。评论区有旬丝真诚地说:我是梦女,可不可以让我也梦到一次[大哭],想看浅发版一句。 旬丝有时候会把傅旬的“旬”拆成一横和一个句字,叫他一句。 作者回复评论:自己不是梦女,傅旬是和朋友一起练的太极,朋友学太极学得很快。傅旬打太极真的很帅很帅,扎马步稳得要命,自己的爷爷都夸傅旬打得好。 凌晨五六点,傅旬,金发,携友晨练。 放在一起,好陌生好抽象的词汇。 旬丝问发帖的同担,傅旬的朋友是男的吗? 作者说是,而且是超级大帅哥。 傅旬,你也有自己的张怀民吗,凌晨拽人家起来,和你一起打太极。旬丝都觉得是同担太久没看到新鲜傅旬了,开始自娱自乐整活发癔症了,没几个人当真。 旬丝问作者,傅旬的朋友长什么样。作者回复说很白,比傅旬浓颜,感觉脾气挺好的,傅旬还教朋友推手来着,两个人的气质很搭。 旬丝问作者是在哪里遇到的傅旬。作者说尊重傅旬的隐私,自己先不说出来了。 聊来聊去,旬丝觉得同担好会讲故事,讲的跟真的一样。同担,谢谢你愿意哄一哄我。 大家都太想傅旬了。 结果过了一周,黄牛出了傅旬的航班信息,傅旬是从上海飞的,他人真的在江浙沪。 至于怎么去的江浙沪,总不能是扫共享单车骑回去的。 大概率是铁腚开车回去的。 从上海回北京的时候,傅旬走的vip通道,去接送机的粉丝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他,发现他真的染了白金色的头发。 还好在小红书偶遇傅旬打太极的用户,说了傅旬是和朋友一起的,否则粉丝要破大防了,会觉得她是不是嫂子,这是不是嫂子在忍不住秀恩爱了…… 傅旬一直没发自己的生活照,限定白金色头发,只在文字料和模糊的机场照里匆匆出现了一下。 旬丝想起来在镇江偶遇傅旬的同担,问她有没有照片,真的没有嘛[哭][哭]。 没有,因为傅旬吹着长江的晨风休息的时候,发偶遇料的作者和他说话了,傅旬说自己是来休息的。作者很尊重傅旬,没有拍他,更没有偷拍他。 同担,你真的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女孩,这才是爱傅旬的粉丝应该有的样子。 大家开始重新看作者回复过的文字料: 作者和傅旬聊天,问傅旬怎么起这么早,傅旬说自己这几天晚上八九点就睡了。问傅旬是回南京顺便来镇江玩吗,傅旬说南京樱花开了,游客太多,自己来镇江散散心。 镇江好玩吗? 傅旬说镇江很安静,是个宜居的江边城市,昨天下午他和朋友去焦山公园喂猫了,盆景园有很多小猫。 傅旬说话的时候,很温柔很温柔,一点架子都没有。作者说自己其实很想哭,自己做梦也没想过,能和傅旬这样聊天。 路人不心疼傅旬,粉丝自己心疼。 总有路人黑说傅旬脾气不好,但旬丝都觉得傅旬还是太有涵养了,除非被私生上手碰到了,大家几乎没见过他生气。 路人黑觉得傅旬爱冷脸,笑意都是他演出来的,他本人很虚伪。旬丝看多了就知道了,傅旬不是爱冷脸,而是面无表情的时候,气质比较冷。 第78章 他脸上有笑意和没笑意,差距很大。他的牙齿很齐,完美的颊廊大小、对齐的中线,让他的天生适合做出来笑的表情。 可是,谁都会累,谁都不可能一直笑。 演员不是那么好当的,拍《三国之影》的时候,导演劈头盖脸骂傅旬:“傅旬,你有没有镜头感啊!往前走,走,再走!!”剧组赶进度,大导想要精细度,顶着压力拍,拍急了谁都骂,连中生代影后都骂。 傅旬被骂了,连在场的监制都觉得尴尬,怕演员有情绪,想去拉傅旬。但傅旬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被骂之后茫然了两秒,道歉之后,立刻调整状态,耐着性子继续拍。 后来傅旬拿了亚洲电影大奖最佳男配。 傅旬一路走过来,有风光也有辛苦,他的风光路人知道,辛苦粉丝知道。 旬丝们在这条评论底下互相抱着流泪,提起来很多傅旬的旧事。 傅旬这几年稳重了很多,有旬丝说,自己到现在都很想子郁、晓枫在工作室的时候傅旬的状态,自己就是从晓枫剪的傅旬日常vlog入坑的。 拍《江布拉克的海》的间隙,傅旬和晓枫拉着子郁滑雪,子郁蹲在地上,晓枫和傅旬一人拉了子郁的一只手,使劲往前跑,子郁被他们两个拽着往前滑,滑着滑着,他俩突然不安好心齐齐撒了手,子郁被甩出去了一小截,栽到了雪里,跳起来追着给了他们两个一人一脚—— 傅旬哈哈直笑,往镜头前面逃,来拿摄像机,冰天雪地里,他笑得格外明艳,也格外生动。 他的生命力似乎可以透过视频,感染到所有观看的人。 粉丝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见到这样的傅旬了,少年意气、情绪外露,活得开朗肆意。 追星女的爱是伟大的,傅旬的过去,她们都替傅旬记得。傅旬吃的苦,只要粉丝知道的,每一笔都算数。 偶遇料作者问了傅旬,最近会进组吗。 傅旬说有机会一定,作者说傅旬说话的语气很诚恳,不是在糊弄人。 有机会一定。 最近一直有营销号带节奏说傅旬和公司闹掰了,说他耍大牌推了剧组的合同,喜浩ceo还去帮他给剧组道歉了。 营销号看起来像是喜浩方买的,把自己塑造成了一群圣父圣母。 听傅旬自己的回答,不进组是没有“机会”,加上他这半年一直有负面消息……粉丝们模模糊糊感受到,傅旬可能真的和公司闹矛盾了。 什么时候能看到傅旬进组呢……什么时候能看到傅旬的新电影呢? 傅旬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他不太想让粉丝们因为自己出现负面的情绪。可是,报忧也没关系,粉丝们只是很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粉丝希望傅旬幸福。 但是不要塌房,最好也不要爆嫂子。 大量旬丝跑到了小红书,来看这条偶遇记录。有旬丝在评论区提醒同担们,作者发的不一定是真的,连照片都没有,大家小心被做局。万一作者是在养蛊呢?没准等大家都信了她的话,她转手就发傅旬的黑料。 后来作者把帖子删了,为了保护傅旬,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离傅旬这样的大明星太近,是有风险的。 傅旬工作室的一众工作人员,都近乎赛博裸奔,全都被私生开盒过,身份证号根本不是秘密。 傅旬回了北京,又没有什么动静了。 直到四月中旬,他才终于短暂的出现了一下,出席了公开的线下活动。 傅旬穿了一套白西装,在北京参加了卡地亚高级珠宝晚宴。 可惜的是,他终究没让粉丝公开看到他的浅色头发,他把头发染黑了。 傅旬的脸很受时尚圈的欢迎,他把头发染黑也好,穿白色的西装也好,都是为了更好地展示身上高级珠宝的细节,让人关注珠宝,而不是只关注他本人。 黄钻老虎系列珠宝,戒指、胸针,老虎的眼睛处镶嵌两颗水滴形切割祖母绿,皮毛镶嵌黄钻、橙色钻石、棕色钻石和无色钻石。 老虎熠熠生光。 什么时候,傅旬也能像他身上的老虎一样,在大荧幕上熠熠生光呢? 傅尔摩斯之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哀伤情绪。 去接傅旬下班的粉丝,在酒店的防护围栏后面乖乖站着,看见傅旬出来,一起问:“旬哥最近累不累?”有人喊:“旬哥——我们担心你。” 傅旬和粉丝们打了个招呼,说:“不累,谢谢你们,我特别好,也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傅旬什么都不提,只安慰粉丝,他说完,粉丝更哀伤了。 又装没事人。上次电影票房没起来,被大规模群嘲,他也是这样回应的。 心疼旬哥200%。 助理陪傅旬走过来收粉丝的信的时候,一个粉丝小声问他说:“旬哥,更点私人微博好不好?” 大家都小声问:“好不好?” 傅旬正在给粉丝签物料,身上带着迪奥华氏温度的香水味,浑身从上到下都精致无比,皮肤好到看不到毛孔。 粉丝舍不得错过他的任何一个动作。 他写着字浅笑了一下,把笔递回去,说:“好。” 过了两天,错开了晚宴活动的热度,傅旬真的更了一条微博—— “感谢摄影师[耶]” 微博带了四张图,live图和照片都有,全都是白金色头发的,他在二月剪过头发,到了四月,头发已经长长了。 大早上,天还不太亮,云色发紫,傅旬素面朝天抱着手在长江边吹风,风吹动他的衣服和头发,他身上带着些微的倦怠感,扭头朝着拍照的人笑了笑,眼睛弯了弯。 江水拍石,白石皓皓,风声细微。 照片是开了闪光灯拍的,一道闪光比任何珠宝都能衬托出傅旬的气质。豪华落尽见真淳,剥去华服珠宝,粉丝希望看见傅旬的本来状态,他的状态看起来确实不错。 些微的倦怠感是故事性的来源,给人以探究其人的欲望。 一个真心的笑,像是在告诉拍照的人,他没什么事。也是在和粉丝说,他没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呢,长江毕竟东流去,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54章 在路上 傅旬本来想坐飞机回南京,但是他染了头发,还染了一个很容易被发现的颜色,最后和乔知方开车回去了。 路上主要走京台高速,两个人早上六点就从北京出发了,在路上换着开,累了就到服务区休息。 上了高速,乔知方熟悉了傅旬的车之后,开得比他快,就多开了一会儿,傅旬拿着杯冷萃咖啡慢悠悠地喝,和乔知方聊天。 乔知方有戴手表的习惯,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放着,露着手腕,肤色像暖玉一样。傅旬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车的方向盘这么顺眼。 因为乔知方的手好看。 他和乔知方说有个人帮自己开车真好。 乔知方一边开车一边说:“完了,你跑到柏林来找我,其实是想找个司机是吧。”说话的时候也没扭头,一直看着路况。 傅旬说:“我去柏林,结果你叫我哥们儿,是吧,哥们儿?” 傅旬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句,乔知方的嘴角往上扬了一点,没好意思接话。 傅旬说:“哥们儿,别装没听见。” 乔知方有态度但没诚意地说:“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 傅旬装出来不冷不热的语气,问:“错哪了?” “错在给你买咖啡,你闭嘴睡觉吧。” 傅旬撅了一下嘴,说:“我就不。” “不睡,到下个服务区你开。” “那就换我开,你歇会儿吧,开久了腰疼。” “算了,我开吧。你放个音乐?” “我陪你聊天还不够吗?” “哥们儿,你是和我聊天吗,你是趁我不方便分心多说话,一直审判我。” “不许叫哥们儿!” “哎,行,宝宝。” 傅旬捂脸笑,乔知方你好样的。他说:“你再叫一声。” “不叫,你让我叫我就叫?” 傅旬想出来自己要说什么,先把自己乐笑了,他说:“那我叫你。” 乔知方说:“宝宝,别叫了,我开车呢。” 傅旬在副驾驶座上坐着,也不喝咖啡了,被乔知方逗得乐得不行。 乔知方这个人看着淡淡的,但是傅旬觉得他特别好玩。乔知方,你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这才是真完了,傅旬感觉自己像个文盲。对着乔知方,他的形容词有时候变得很少,只剩下“好”。 但文盲……也未尝不好,因为爱其实是日常化的,使用最普通的词汇就能加以表达。 就算是真正的文盲,也平等地拥有获得它的权利。 傅旬前几天刚看过莎士比亚的剧本,剧本里的爱往往是“浪漫主义的”,浪漫主义是一种刻板的模式,有着自己的表达套路。朱丽叶诅咒罗密欧“花一样的面庞里藏着蛇一样的心!美丽的暴君!天使般的魔鬼!披着白鸽羽毛的乌鸦!”语言的反义法,她越攻击罗密欧,语言里带上越猛烈的恨意,就越激起她的激情和爱意。* 第79章 但是,现实是,就算你不恨一个人,你和他没有世仇,你也可以强烈地被他吸引,非常认真地爱他。 爱可以是无关暴力、嫉妒、恨意的—— 只不过观众不喜欢看这样的。 观众爱不爱看没关系,傅旬一个人爱就足够了。他的感情不是拿来示众、交换流量的商品。 傅旬和乔知方聊自己的事情,他在拍《风平浪静》的时候,第一次独自开车上高速。傅旬要是工作的话,有商务车接送,就算自己不会开车,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是私下里,能开车的话会更方便。 比如躲私生,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可以被查询到个人信息的公共交通方式。 《风平浪静》是在海丰拍的,天上有雷公,地上海陆丰。 隆隆隆,骑马去海丰。 傅旬说海丰留给他的印象很深,晚上他们收工了,他往回走,天黑漆漆的,他抬眼一望,发现老居民楼的楼道里都亮着红光,把他吓了一跳。 当地人说,留红灯意味着“鸿运当头”,是好兆头。 乔知方问傅旬拍《风平浪静》的时候累吗。 傅旬说不太累,比拍《破局者》好多了,拍《破局者》的时候和某个人刚分手,表演既消耗情绪,但是也是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keith chan眼神里的狠劲儿,和某个把他扔在了机场的人有关系。 他恨死他了。 乔知方说:“现在还恨?” “不恨了,觉得自己幼稚。你也不好受嘛。哥,我想了想,后来我总和你吵架,其实是我不对,你一直让着我。感觉,和你分手了……也就没人这么让着我了。” “怎么这么忧伤,我们聊点开心的?你幼稚,我也不对。” “嗯?你不对?”傅旬逮住机会,立刻追问:“哪儿不对?” “对着你,哪儿都不对。” “嘶——”傅旬笑了一下,说:“哥,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打太极。” 乔知方问他:“咱们两个在珠海吃什么了?” 傅旬说:“你还记着呢?” “你不是问我了嘛。” “你猜。” “我都猜了几个月了,想不起来,能想起来就不问你了。” 傅旬友情提示说:“吃的海鲜。” 傅旬能吃的海鲜不多,乔知方说:“你吃海鲜,吃的鱼?” 傅旬挑了一下眉,说:“鲜虾鱼板面。” 乔知方被答案无语得笑了一下。 珠海有什么好吃的呢,就算有,他们两个当时哪有心情去吃呢。 吃的原来是泡面。 傅旬说:“所以我到现在都不吃鲜虾鱼板面,也不喜欢金湾机场。” 乔知方觉得忘事是一个好习惯,对于珠海的不愉快记忆,他选择了让自己忘掉。珠海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压抑情绪,偶尔会笼罩住他,但已经和很多具体的事件剥离,因此,不至于因为一些细节的触发,就一次一次强行介入他的生活,让他被迫一次一次面对那些过去。 “过去”不再那么鲜活了,也就不会让人觉得残忍到无法忍受了。 傅旬和乔知方不一样,他天生的敏感,让他选择记得。 事件记得,情绪也被收集保存起来。 所有的情绪都是体验,都是可以用于表演和创作的材料,同时,也是自我伤害—— 他会把自己的很多东西借给人物,当他调动某些情绪的时候,与情绪有关的事件会让他一遍一遍想起来乔知方。 乔知方陪着傅旬聊天,聊他这几年的事情。 傅旬的粉丝很多,爱越来越多,但是与此相对的是,他发现一些逝去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他问乔知方,要是自己不找他,他会不会来找自己。 乔知方开着车,想了一会儿才说话:“……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傅旬反问乔知方,“乔知方,其实你知道。就算我年前不去柏林找你,喜浩再给我上点黑热搜,你的骑士病就犯了,你肯定就会开始关注我的事情,比如问问文宇导演小傅怎么回事,然后问着问着,就问到我本人了,问我:傅阳阳,你最近怎么样?” “……” “你就嘴硬。” 乔知方听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傅旬说他嘴硬,而是心疼傅旬,傅旬已经提前想过无数遍他们会怎么再和对方打招呼了。 乔知方说:“可能是吧,有时候我是嘴硬……死要面子。” “哥,”傅旬听乔知方的语气认真,心底隐隐发慌,他说:“我逗你玩的。” 乔知方问傅旬:“我是不是得改改?” 傅旬本来想说:怎么可能,乔知方哪里用改。 其实乔知方要面子,他比乔知方还要面子,否则他们两个不会在分手之前大吵小吵冷战那么久。 乔知方不爱指责别人,但傅旬不是,傅旬有时候很强势,他的脾气上来了,会逮着乔知方一直说,给乔知方扣锅。 乔知方是一个长期在学校里待着的人,学校算半个象牙塔,就算再混乱,也是有底线的混乱。 娱乐圈不一样。 傅旬从高中就开始拍戏了,他比乔知方更早地接触到现实的社会,旁观了成年人的人情冷暖、含沙射影。他阴阳怪气起来,乔知方说不过他。 傅旬和乔知方说:“我们两个都改改,等回了南京,我找点硬纸,我们一个人写几张和好纸条,下次吵架了,我把纸条拿给你,你就得和我说话。你把纸条拿给我,我也和你说话。行不行?” 乔知方说:“行,写多少,三张?” 傅旬开玩笑说:“一百张。” 一百张? 乔知方笑了一下,问他:“咱们两个有那么多架要吵吗?” 乔知方和傅旬偶尔会吵架,真的住在一起的人,是不可能不发生任何矛盾的。 如果不发生矛盾,那可能就像电影《最佳出价》演的,对方对你另有所图,一直在伪装迎合你。 傅旬敢和乔知方吵,这是他确认自己被乔知方偏爱的一种方式。 他是安心的。 他说:“嗯……反正乔知方得让着傅旬一百次。” “让。” “真的?” “假的。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强词夺理,我昨天让你早点睡,你说猫头鹰晚上不睡觉,我说你是猫头鹰吗,你说让我别管。我不管了,你又跑过来乱嚎。” 傅旬拒不承认,“谁嚎了,谁?反正不是我。乔知方,你出现幻觉了。” 乔知方说:“行,不是你。” 傅旬比乔知方的思维跳跃幅度大,他说:“等假期,我们去看海吧。” 乔知方问:“怎么想起来看海了?” “想起来拍《风平浪静》的时候,你不在。海丰好像对的是南海吧,在海边候场的时候,我就好奇,你在香港,看到的海是什么样的。地球上有这么多海,但是只有那一片是南海,我和你看的是不是一片海水?我想和你看一样的海。” 傅旬能做一个出色的演员,是有原因的。他总是在乔知方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示出自己细腻的一面。 海水同咸,人各一端。跨海之风从维多利亚港到达海丰,乔知方从来没去过汕尾。 海水没有成为过傅旬和乔知方的记忆共同体。 乔知方忘了自己是在哪里看到过的了,中世纪的诗人写: 她与我之间横着大海 那苦涩的波浪 拒绝让我看见她 amarus,苦的,既是物理的味道,也包含着情绪的苦味。 他扫了一眼导航,“你想看海,我们现在就能去,走高速到济南再往东走,可以去青岛。” “不了,出门太累。反正我们两个一起住着呢,什么时候我们都有时间了,你不用那么操心学业或者工作,我们再一起去。” “好,一起去。” “其实冬天去比较好。” “为什么?”乔知方问了傅旬一句,他很关注傅旬的的情绪,以为傅旬在想什么事情。冬天,海色如银的阶段。 傅旬是自己在冬天看过海吗? 但傅旬这次没想那么多,他给了乔知方一个非常现实的回答:“夏天容易晒黑,我不想一直喷防晒。” “……” 作者有话说: *朱生豪译《罗密欧与朱丽叶》 第55章 野马分鬃 乔知方陪傅旬回了南京,傅旬在清明节之前,给妈妈扫了墓。 两个人扫完墓,傅旬不想回家,乔知方和他去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给遇难同胞献了白色菊花。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外地人有时候叫这里大屠杀纪念馆,傅旬每次听了,都会觉得离谱——大屠杀有什么可纪念的。 纪念的是中国同胞,犯下罪行的是侵华日军。 清明节,探望离开的人的一天。傅旬自己实行的是错峰扫墓制,清明节假期期间,墓园里的人比较多,他不会在清明当天去墓园,他外公外婆和舅舅会在当天去。 第80章 傅长林回南京的话,也会来墓园。 这几年傅长林回没回南京、来没来看过妈妈,傅旬不清楚。反正他没见过傅长林,也不想见。 傅旬见人很有礼貌,物欲不算高,也比较珍惜粮食,这都是妈妈教给他的。妈妈写遗嘱,在最后写,如果爸爸想要再婚,希望他尊重爸爸的意见。 妈妈说,阳阳,妈妈不希望你因为爸爸变成一个坏孩子,不要因为别人变成一个坏孩子,不要碰黄赌毒。 傅旬换掉的乳牙,妈妈找了一个苏绣小锦囊,都给他收着。妈妈和外婆说,自己火化之后,想要带一颗阳阳的乳牙一起埋到地下。 阳阳,妈妈很爱你,可是真可惜,我们只能做这么短短一段时间的母子。 妈妈也很想看到你变老。 傅旬的妈妈没看到傅旬变老,傅旬也没办法看到自己的妈妈变老。她永远都年轻,再过十年,傅旬就和她去世时的岁数一样大了。 妈妈的岁月停止,傅旬的时间向前。 傅旬在北京的初中同学,都说他神秘又高冷。 他怎么能不高冷呢,先是他的狗得了肠扭转没救过来,然后他妈妈去世了,他爸工作忙,忙归忙,但他发现,他爸好像决定成立新家庭了——那个时候他还不能确认,他爸其实早就出轨了,并且还有一个私生子。 对一个背井离乡从南京来北京上学的初中生来说,父母的缺席、两次死亡,和告别故地,都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还好有电影,还好有电影院。 他把自己少年时代无法排遣的时间,都消耗在了文艺作品里。烂片、好片,爆米花片、文艺片,什么都看。 杨德昌,翻来覆去看。侯孝贤,偶尔看。 看的最多的,可能是文宇导演拍的《春园》,里面的鹤月表姐总让他想起来妈妈。电影在退思园取景,鹤月表姐顺着走廊走路,文宇导演拍她的背影。 电影,记录下一段光影,像是在向宇宙偷取永恒,多么迷人。 电影没有记录下来妈妈,但是记录下来了他的变化,大荧幕把他的面孔放大,观众的眼睛为他而停留。 他的眼睛又为谁停留? 乔知方和文宇导演说傅旬喜欢《春园》,文宇导演陪他们两个去了一趟苏州,重游退思园。文宇导演在走廊下面给傅旬现场讲了,当年她是怎么和演员交流拍摄的。 文宇导演谈吐温和,很有涵养,傅旬觉得她像苏州园林书房里的瓷器,有着光泽,又沉静温柔,有一种不役于物的包容感。 乔知方在气质上有些像她。 乔知方是很好的人,在妈妈去世之后,傅旬在乔知方身上,再次感受到了近乎无条件的纵容。或者,应该用“找回”这个词。 乔知方会关注他的心情,包容他的负面情绪。 唉……要是乔知方不好,傅旬人在娱乐圈,见惯了暧昧和表白,早就谈了八百个对象了。八百个对象,比不上一个乔知方。 别说八百个了,凑个整凑到一千个,也比不上一个乔知方。 和一千个人恋爱会很累,所以还是和乔知方谈恋爱好。 傅旬和乔知方从北京开车回来南京,一路开了十五个小时,回来之后,两个人都累得腰酸背痛,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倒头睡过去了。 在南京的这几天,傅旬终于再次过上了早睡早起的生活。他愿意早起,也是想趁着清早大街上人不多的时候,和乔知方出去走走,一起拉着手压马路。 傅旬在南京的家是他小时候住的单元楼,位置在玄武湖附近,小区直接挨着明城墙,出小区不到一刻钟就能走到鸡鸣寺。 鸡鸣寺的樱花开了,傅旬想过去看看,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几年鸡鸣寺路变成了网红打卡点—— 他和乔知方凌晨五点出了门,发现街上全是人。 走了几步,他就赶紧把口罩和帽子都戴上了。 乔知方陪傅旬去玄武湖散步,玄武湖的风总是很大。中学地理考玄武湖风大的原因,城市热力环流、南京的风向……傅旬在上学的时候,也是会听讲的,他绝对算不上是班里的差生。 傅旬问乔知方:“乔知方,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好好学习啊?” 乔知方迷茫地问他:“怎么了,你要读博?” 傅旬笑了一下,读什么博啊,娱乐圈遍地九漏鱼,像他这样的本科生都不多。 他说:“是怕你觉得我不是好学生。” 乔知方说:“不是好学生,应该的,做学术不是为了当好学生的,是为了完成独立的思想批判。你特别好,我觉得你很厉害,上学的时候又拍戏又上课又学艺术,哪样都没落下,你学习能力很强的,我觉得我做不到。” “真的?” “真的,你军训都是军训标兵,背台词也很快,我觉得你做事很认真,也都做得很出色。” “可不可以再夸夸我?” “没有夸你,在说实话。” 玄武湖的风吹啊吹,傅旬一脸明爽,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早上出来散步,感觉真好。 玄武湖的早上好,不过到了九点之后,人就开始变多了,到了下午,一群一群的游客赶过来等日落。 傅旬和乔知方在南京住了四天,第一天休息,在家当保洁,第二天扫墓,第三天乔知方陪傅旬去灵谷寺上了香。第四天,傅旬不想再看到那么多的人了,于是睡醒之后,就和乔知方开车去镇江了。 镇江和南京离得很近,只隔了长江。傅旬的一个表舅是南师大的老师,退休之后,就在镇江买了一套小别墅,名义上是南京人,但是经常在镇江住着。 他说镇江适合养老。 镇江空荡荡的,加油站有淡淡的霉味。比起来喧嚣繁华的大城市,傅旬更喜欢这种安静的三四线城市。 他大早上和乔知方起来,穿着卫衣沿着长江慢跑,跑跑停停,偶尔也走一段,有时候会遇到遛狗的人。 一只没拴绳的萨摩耶跑了过来,朝着傅旬和乔知方摇尾巴,像一朵大棉花糖。乔知方不敢上手,傅旬直接摸了摸狗头。 萨摩耶一脸享受吐着舌头,在傅旬手底下蹭。 傅旬捏它的耳朵。 萨摩耶的主人叫了它一声,它转身跑了。 因为工作的原因,傅旬经常不在家,不适合养狗,而且狗的寿命不长,养出了感情,送它离开的时候,会很痛苦,所以后来他不养狗了。 他和乔知方讲自己的杜宾,一个帅气的小女孩,在家里会把玩具都叼起来,排成一排放着。 傅旬以前不知道,杜宾犬不是天生的立耳,而是经过了强行立耳和剪尾才变成大家熟知的样子的,即使再养狗,他不想再养杜宾了,舍不得养。 乔知方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往前走,听他说做狗狗辅食,问他知道怎么做狗粮,怎么不会做饭。 傅旬骄傲地说:“因为有人养我。” 长江边的风里带着些微的水腥味,芦苇在江边颤动。南方有水杉,有枇杷树。 傅旬和乔知方走到了北固山附近,水里长着大片水杉,有不少中老年人在山下晨练。 傅旬想活动活动筋骨,站在后面比划动作,音响里放音乐,长江水拍着北固山山石。 乔知方在旁边休息,傅旬学着晨练的老大爷做动作。 野马分鬃,转腰、拧胯、发力。 傅旬从小就学跆拳道,艺考要考形体,他又学了蒙古舞。科班演员在表演这件事上,还是相对有优势的,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锻炼,他学起来一些动作来,上手很快。 傅旬在一群奶奶和老大爷后面扎马步,乔知方伸脚勾他的脚,发现他站得很稳,勾一下勾不动。 马步扎到位了。 其实傅旬是学过太极拳的,做演员,什么都学。傅旬叹了一声,说:“唉,样样通,样样松。” 乔知方说:“至少通了点,比不通好。” 傅旬笑了一下,朝乔知方比划动作。他又扭头看向锻炼的人,一边看,一边研究手部怎么活动,看了一会儿,叫乔知方和自己推手。 一个热心的老大爷,走过来帮傅旬指导动作,他让傅旬顶自己,傅旬去顶他的肩,根本顶不动,外柔内刚。 老大爷说,诶,上步七星,下步跨虎,你还得练练。 老大爷指导完了傅旬,又指导乔知方,说傅旬和乔知方不像是本地人。傅旬用南京话说,他是南京来的。 老大爷说:“哦……南京人啊,你长得有点像傅旬诶,他是南京人吧,你们年轻人都知道他,我孙女在家里贴着他。”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说:“啊,对,知道。傅旬好帅,我特别喜欢看他的电影,我觉得他演技特别好。” 傅旬微微歪头,对着乔知方笑,笑意是一种友好地警告。乔知方你别乱说话啊。 老大爷问乔知方是不是也是南京人,但他好像不会说南京话哦。 第81章 乔知方说:“呃……我是南京女婿。” 傅旬笑得错过了头。 老大爷说诶,南京女婿,你们南京不如镇江好,南京风水不好,阴气太重,朱元璋那个时候,就死了好多人的。 镇江好,镇江本地人可以免费去焦山公园的,焦山公园的日落好看,长江的江面比玄武湖好看多了,你们要去看看的。 乔知方说一定去看。 老大爷又教了傅旬和乔知方一会儿,问他们明天还来不来。 乔知方看傅旬,朝傅旬微微挑了一下眉,问他的意见。 傅旬说:“来!” 来,学完了野马分鬃,继续学下一个招式。傅旬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不想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事情,不赋予自己的做的事情任何意义,只是休息。和乔知方一起待着,纯粹地休息。 第56章 沿着流过的河水 乔知方和傅旬在镇江住了三天,入住的酒店是乔知方订的。因为傅旬白天不怎么出去,乔知方定了一套行政套房。 76层,俯瞰整个镇江,套房里有沙发,有电视。 乔知方和傅旬大早上晨练回来,吃过早饭,一起看了一遍《破局者》。电影没开始之前,乔知方只看海报也知道,傅旬和keith chan的性格并不像,傅旬本人没keith chan那么张扬。 keith chan的眼神是外放的、带着侵略感的。 傅旬的身形修长,身材比例很好,他的腿长,所以坐下的时候不太显高,但一站起来,就能看出来,是长长的一条人—— keith chan打起架来,满屏都是腿。 《破局者》的票房能爆到将近20亿,和演员都下了苦功有很大的关系。《破局者》的电影分类标签是“动作”“剧情”“犯罪”,一大看点是动作打戏。电影的大部分打斗戏份,都是演员自己上的,导演可以对着演员拍连续的镜头,不必来回切换替身的动作和演员的脸,拍出来的效果可以用一个字总结:爽。 看keith chan的打戏,爽。 看keith chan穿着战术作战服的打戏,非常爽。 keith chan往后闪的时候,一个摸地翻衔接踢月转体,左腿立刻踢了出去,动作利落得让乔知方震惊。 除了动作,在电影里,傅旬的情绪也处理得可圈可点。keith chan被蠢货leader指挥的时候,表面上在微笑,但眼神不屑,带着点不耐烦,听着听着,轻轻咬牙,牵动了下颌骨附近的肌肉,然后嘲讽似的嗤笑了一声—— 这是一个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的危险人物,身上有着很强的叛逆性,他只是想让事情变得有趣起来,而不是让自己被人支配。 傅旬演戏的时候会动脑子,他能看懂剧本并且能加以挖掘,表情控制力也比同期的大部分男明星强,演起戏来很少出现五官乱飞的状况。 他的表演是相对克制的,擅长用肌肉的抽搐、眼神变化等等细微表情,来表现人物的精神状态和情绪转变,能比较好地把观众带入到故事世界里。 演员是在表演,所以人物的很多表情,是傅旬本人所不具有的,意思是,傅旬本人在生活里不那样,不会露出来一些表情。 乔知方读弹幕:“看keith chan用脸骂人好爽。” 傅旬说:“我给你演演?” 乔知方挑眉,说:“行,来。” “真来啊?” “嗯,真的呀,我想看。” “我酝酿酝酿。”乔知方想看,那傅旬就演。 乔知方在沙发上坐着,单手托腮看着傅旬,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傅旬正酝酿情绪呢,情绪还没调动起来,和故意看着自己的乔知方一对视,立刻憋不住笑了—— 气氛太暧昧了怎么演啊! 乔知方压着笑意转过了头,傅旬拍了他一巴掌,拍他的手臂,说:“你别笑!” 乔知方本来想忍忍笑意,结果傅旬越说话,他越忍不住。 傅旬说:“完了,没有符合情境的空气。” 傅旬突然扔出来了一个专业术语,乔知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直接又笑了起来。 傅旬说:“你看,你又笑!” 乔知方去看他,又不好意思看他。最后,两个人和笑场一样,笑成了一团。傅旬说:“哎呀!不许笑了!”伸手去掐乔知方的脖子,乔知方在他腰上挠痒痒,挠了他两把。 闹着闹着,傅旬站了起来,掐住乔知方,掰他的身体,让他看自己。 乔知方本来还在笑,看见他的眼神,愣了一下—— 傅旬说来就来,一下子就切换成了keith chan,神情变得很强势。乔知方是坐着的,傅旬弯下身子逼近他,像威胁又像是挑衅,直勾勾地盯着他。 乔知方瞬间警觉了起来,被他盯得没敢动,笑意也散了。 傅旬微微挑动眉头,问他:“sir?” 乔知方回过神,说:“……wow。” 乔知方一说话,傅旬瞬间泄了力气,眼里又恢复了笑意,身体也不绷着了,他松了掐着乔知方肩膀的手,问:“像吗?” “像。”乔知方还没彻底回神。 傅旬盯着他的一眼,像是直接把人看透了,看到了人的心底。 傅旬坐下戳了戳乔知方,说:“乔知方,你别出轨啊,你刚才看keith chan的眼神很不对,你知道吗。” “呃……”乔知方想说,傅旬的脸刚才太有冲击力了。 当傅旬的脸上出现了不属于“傅旬”的表情的时候,他给人的感觉也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了,于是乔知方重新认识到了,自己眼前的这张脸,到底有多好看、有多耐看。 傅旬用眼神示意乔知方,他想接吻。 乔知方侧头往他的脸旁靠近。 傅旬突然往后退了一点,凉飕飕地问:“乔知方,你想和傅旬接吻,还是想和keith chan接吻。” 乔知方满头问号,说:“傅旬,你有毛病吗?” “快选快选,必须选。” “傅旬,选傅旬。”这还用选吗,乔知方又不认识keith chan,他刚才震惊,也是震惊于傅旬说来就来的演技。 “keith chan帅还是傅旬帅?” “……你能不能让角色离我远点儿?” 傅旬笑得眼睛弯弯的,问他:“你不喜欢keith chan?” 乔知方歪头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着说:“他要是在这儿,我会报警。” 傅旬在沙发上靠着,扫了乔知方一眼,也不往前凑,但暧昧地笑。乔知方会不会给keith chan报警另说,傅旬笑得黏黏糊糊的,要是傅尔摩斯看见了,保证会想给他报警—— 太可怕了,旬哥怎么能这样笑! 但傅旬对着自己的恋爱对象,就是能这样笑。 他不但笑,他还这样接吻。 他抬手去抓乔知方的手,乔知方不让他抓,要拍他的手,他直接扣住了乔知方的手腕,拉他过来。 《破局者》的剧情结构紧凑,全片只有117分钟,但傅旬和乔知方看了一上午。乔知方本来都想好了,上午看完电影要看论文,最后,论文是一个字没看的,光看傅旬了,看完屏幕里的又看屏幕外的。 傅旬整个上午的心情都很好,和乔知方玩够了,下午没再故意招惹乔知方。 下午傅旬要去酒店的泳池游泳,乔知方需要整理参加“千禧中国”研讨会第一场会议的学者的学术著作,不和傅旬一起去。 傅旬出门之前问乔知方,出来玩是不是挺开心的。 乔知方正在往a4纸上誊抄学者的名字,拿一张纸给傅旬写了一个词:voluptas。 傅旬感觉这不是英语单词,拿出来手机搜。voluptas,拉丁文,色欲“luxuria”的同义词,又有最高善的快乐的意思。 乔知方选的词很贴切,美学的快感、欲望的危险,同时又是宁静的快乐。 乔知方写字是在逗傅旬玩,但傅旬不想出门了。 乔知方问傅旬:“怎么在门口站着,忘拿东西了?” 傅旬说:“不想去了。” “怎么了?” “我想和你一起待着。”就一起待着,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傅旬不想出门了,出门就是要离开乔知方。“离开”这个词让他察觉到了一种细微而绵密的痛苦。 今天早上运动过了,下午不运动也没关系。 他拽了一把椅子,坐到乔知方对面,枕在自己的臂弯里,静静看着乔知方整理文稿。 乔知方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一边写字一边看了傅旬一眼,说:“多无聊呀。” 傅旬趴在他对面,和一只小狗一样,傅旬说:“不无聊。”小狗不能去望风了,但小狗不无聊。 乔知方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傅旬说:“想吃鱼。” “嗯。点外卖还是晚点出去吃?” “出去吧,一起出去。” “那你饿了叫我?” 傅旬点点头,叫乔知方的名字。 乔知方说:“嗯,在呢。” 第82章 “乔知方。” “在。” 傅旬什么也不说,只是叫乔知方的名字,乔知方也不嫌他烦。傅旬自己叫了两声,也就不叫了,微微笑着把脸埋到了手臂里。 乔知方怎么可能会觉得傅旬烦呢。傅旬这样在他对面趴着,为了他留在房间里,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软得不像话。 傅旬闹腾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很闹腾,安静的时候也真的安静。 乔知方哄傅旬说:“等焦山公园快闭园的时候,我们过去看看?那时候人就少了。” 傅旬说:“行。”他伸出来一只手,拿起来桌子上乔知方的手机,刷脸解锁之后,单手玩手机,打开了小红书。 他打算搜一搜,焦山公园里有什么。 乔知方开始看论文了。 傅旬在旁边玩乔知方的手机,把他的手机放到桌子上,打开他的备忘录,拿手指戳着屏幕画画。 傅旬在这几年不忙的时候,偶尔会去学画画,主要用色粉、铅笔画。很多导演都能画画,画分镜、画示意图,林壑导演和文宇导演的电影都是有手绘分镜稿的。 电影不只是空间的艺术,它不仅是一组图像,也是一个时间性的形式。* 画一条装在盘子里眼睛是“x”的鱼,这是晚上要吃的清蒸鱼。 画一条江水,蓝色的水,这是鱼的来处。 蓝色的。执杯者的女儿,你野花的名字,就像蓝色冰块上,淡蓝色的清水溢出。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盘美丽的,棋局。* 画一个墓碑,紫金草开花,这是妈妈,在江水的一侧。 画两个小人,在江水的另一侧,一个是小智,一个是傅旬自己。 水,蓝色的水……水是生命的来处,也是地理上的和生与死的分割线。傅旬画完了,觉得画的丑,把这条备忘录删了。 “画的挺好的,怎么删了?”乔知方轻声问傅旬。 傅旬一抬头,才发现乔知方看着自己呢,乔知方的眼神很温柔,应该说,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了。 傅旬在乔知方旁边坐着,乔知方当然不可能一心只看论文,把他当成空气。乔知方留了心,关注着傅旬的动静。 傅旬说:“画的不好。” “挺好的,真的,这是直观世界的方式。”乔知方觉得傅旬画的东西很有意思,祛除“知识”的遮蔽,傅旬在用感性经验描述一个世界。 傅旬是个演员,其实很擅长想象,他直观的感受是纯粹的,没有金钱、没有高楼,只是和水的意象有关的一些东西。乔知方爱傅旬,也一并爱并且欣赏他的细腻和敏感。 傅旬早上在长江边,拢着手放到嘴边,朝着江面喊了一声“妈妈”。他喊得很自然,他是长江的孩子。 傅旬问乔知方说:“从焦山公园出来了,我们去看长江落日?晨练的大爷不是说,比玄武湖好看嘛。” “去。” “乔知方,你说为什么人有时候会喜欢看着水呢?我发现林壑导演就很喜欢拍水,水面、水流。” 乔知方是看见了傅旬在备忘录里画的东西的,他说:“阿刻戎河环绕冥府,我们从母亲的羊水中出生。”因为傅旬的直觉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察觉到了,水是生命和死亡的象征。 一个孩子气的,令乔知方着迷的傅旬。 作者有话说: * e.帕奇《意义与无意义导言》 *…… 执杯者的女儿 你野花 的名字 就像蓝色冰块上 淡蓝色的清水溢出 …… 你装饰额角的诗歌何其甘美 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盘美丽的 棋局 ——海子《给萨福》 第57章 别让我走 乔知方和傅旬在镇江住够了,就又回了南京,两个人在四月初回了北京。傅旬觉得开车回去太累,和乔知方分头买了机票。 乔知方从南京走,傅旬开车去上海,把自己的车交给托运公司,和保镖一起从上海飞。 傅旬不是不想和乔知方一起走,但是他没有那么多个人隐私。一旦傅旬出了机票,他的订票人是谁、同行人是谁、同行贴保的个人信息、航班情况等等消息,很快就会被粉丝们掌握—— 跟傅旬一起出行,很容易被傅旬的私生开盒。 傅旬这两年陆续告了几次私生,粉圈也一直在举报私生的社交账号,私生在明面上少了不少,但是暗地里依旧混着私生们的小圈子,互相交换信息,继续跟着他。 没办法,大部分明星都是这样的,被人监视着。 傅旬要去上海住一天才走,他先从南京出发,走之前把南京的家门钥匙给了乔知方,乔知方送他出门,和他说:“傅阳阳,北京见,开车慢点儿。” 傅旬听完乔知方的话,不想往门外走了,他一脸忧伤地松开拉着旅行箱的手,问乔知方能不能抱自己一下。 乔知方伸手。 傅旬搂住乔知方的脖子,把乔知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乔知方回手搂住傅旬的腰,拍了拍他的后背。 到四月了,乔知方得好好学习了,傅旬也有工作。等他们两个回了北京,就不会像在南京和镇江这几天这么自由了。 傅旬委屈巴巴地说:“我不想走。” 乔知方安慰他说:“明天就又见面了,在北京见。” 傅旬说:“我有分离焦虑。” “不要焦虑,明天就见了,我在北京的家里等你。”乔知方应该会比傅旬先到北京,他买的是明天上午的机票,傅旬是晚上的。 傅旬忽然问他:“晚上吃什么?” 乔知方说:“嗯……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上海青,做个菜饭?”在认识傅旬之前,乔知方是不这么吃饭的,米饭是米饭,菜是菜。 傅旬抱着乔知方,闷闷地说:“那我到了上海,也点这个。” 乔知方摸了摸傅旬的后脑勺,“走吧,宝宝,出发晚了要遇上交通高峰了,路上堵。” “你舍得我吗乔知方。” “舍不得。” “好吧,放过你了。”傅旬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乔知方又看了一遍有着白金色头发的傅旬,傅旬被他看着,低头亲了他一下。 乔知方顺手在傅旬的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 傅旬要下楼,自己拎着旅行箱,乔知方拿着他的包,把他送了下去。傅旬用的是黑色的日默瓦旅行箱,行李牌上挂了一只西高地小狗。 小狗是傅旬买的,一共买了两个,他自己一个,乔知方一个。 乔知方的是一个摄影师小狗,脖子上挂着相机,他的是一只戴墨镜的西高地。 乔知方的西高地,挂在了他的男士单肩包上。傅旬的包太多了,乔知方出门除了背帆布包,主要背一个lemaire的单肩包,傅旬买了挂件之后,亲手把摄影师小狗挂到他的这个包上了。 傅旬把旅行箱放到了车上,和乔知方说:“和小狗说再见,小狗会想你的。” 乔知方伸手轻轻拍了拍傅旬的小狗的头,说:“再见。” 傅旬这才把后备箱关上了。 他上了车,乔知方目送他把车开了出去。 傅旬朝乔知方摆了一下手。 傅旬问“你舍得我吗乔知方”,乔知方是真的不舍得让他走的。但是他们两个都还有工作要做,总不能一直漫无止境地歇下去。 傅旬的车已经没影了,乔知方走回了楼上。 家里空荡荡的。 傅旬平时不回南京,他外婆会定期叫保洁阿姨过来帮他打扫房子。傅旬妈妈的东西、他小时候的照片、他和乔知方的照片,都在这套房子里放着。 本来傅旬和乔知方的相册,是在北京放着的,后来他们两个分手了,傅旬没有扔任何东西,而是整理了整理,都打包放到南京来了。 南京是傅旬存放想要遗忘而又绝对不能遗忘的东西的地方。 这几天乔知方拿手机给傅旬拍了不少照片,但是这些照片,不如洗出来的照片那样让人觉得安稳、恒久。电子存储的寿命比想象中的短暂,一些照片会被删掉、一些照片会随着意外更换手机而丢失…… 乔知方记得,自己小时候,他爸拷贝材料用的还是软盘和光盘,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这两样东西了。 傅旬把自己和乔知方的很多合照都洗了出来,给了电子照片以实体媒介,希望它们能保存得更加长久。 乔知方和傅旬翻相册的时候,顺便和傅旬一起看了他的杜宾,和他小时候的照片。傅旬终于把自己的微信头像换了,乔知方说他的照片可爱,他就换了一张自己的童年照做头像。 傅旬的妈妈很爱他,在他的照片后面,都标注了拍照时间、拍照地点。傅旬从小就长得好看,妈妈也喜欢给他买各种衣服,他穿一件灯芯绒小企鹅背带裤,屁股后面带一个翘起来的小尾巴,又或者穿一件妈妈自己织的深绿色毛衣,毛衣上织了一只麋鹿—— 第83章 妈妈带他去太平商场的圣诞树底下拍照。 他在妈妈怀里哭,哭得脸蛋皱成一团,妈妈抱着他,被他的表情逗得直笑,爸爸给他们两个拍照。爸爸拍照的时候应该也是在笑的。 翻这些相册的时候,乔知方能感受到,傅旬在自己的童年时期,确实有在被爸爸和妈妈好好爱着。 只是爸爸的爱,背后存在一个隐瞒甚深的私生子。 妈妈温柔细心,手也很巧,对自己的孩子爱得毫无保留。 傅旬在感情上细腻的一面,似乎来自于他的妈妈。 父母的爱,根植于血缘,轻易不会走散。乔知方和傅旬的关系,是后天的爱人关系,感情之间没有任何先天的保证。 所以,乔知方有时候觉得,无血缘的爱是一种令他感到迷惑的情感,看似稳定,又总是隐含着各种裂隙。这像是一种不可能的可能,要求双方都在后天付出更多的努力。 傅旬不在家,乔知方去阳台上打开窗户,抽了一支烟。 烟是傅旬的煊赫门,傅旬的情绪有时候淡淡的,就像他选的烟一样。 乔知方深深抽了一口烟,香烟向下经过喉咙,到达肺部,带来发热的刺激感。隔了几秒,头脑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感受到了轻微的眩晕。 从傅旬家的小区能看到明城墙,玄武湖就在明城墙后面。乔知方把手臂搭在窗户上,抬眼看着外面,绿化带里的玉兰在开花。 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 傅旬家的阳台,城墙,春草,花树……触目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知他,他处在一个被与傅旬息息相关的事物所包围的世界里。 但傅旬不在。 分开的这几年,他也会想傅旬,偶尔也会抽烟。他比傅旬更早地接触到了香烟,就像他比傅旬更早地接触到了片场,在剧组导演抽烟、编剧抽烟,连化妆师都抽烟,烟是一种社交方式。 抽烟不是好习惯。“压力”不是人人都想要的,但人人都必须肩负它。面对着压力和负面情绪,乔知方保留了这个坏习惯。 自愿也好,被迫也好,傅旬现在在“放假”,这种假期状态,不是傅旬和乔知方之间的常态。即使在乔知方和傅旬没分手之前,他们两个之间,似乎也是分开的时间更多。 傅旬经常在剧组,他在学校。 那个时候,就算傅旬只回北京一两天,他们两个也要抽空见一面。从少年时代开始的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或许像火一样灼手。 二十岁的时候,力气好像用不完,勇气也像是只会越用越多,以至于胆大包天。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的爱者与被爱者不知道何谓疲倦。 傅旬拍《筑草为城》,乔知方熬了个通宵,打飞的去看他。 傅旬泡在河水里拍戏,河水不深,但流水会一次次带走体温,冻得他唇色发白。 导演一直不满意,觉得现在水流太大,说明天继续拍。 傅旬一句都没有抱怨,和拍对手戏的演员走到了岸边,晓枫接过来道具拉他上来,子郁立刻给他披上了外衣。子郁跑去找导演,她说:导演,水太冷了。 傅旬冷得止不住地哆嗦。 乔知方看着傅旬,心疼得直皱眉。 傅旬看见乔知方来了,伸手向上推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示意他自己还可以笑出来,让他也笑一笑,不要难过。 他问傅旬冷不冷,傅旬说:“哥,你眼睛好红呀。” 和傅旬对视的那个瞬间,他觉得鼻子发酸。你都冷成什么样了,就别关心的我的眼红不红了。 傅旬说,演员就是要吃苦的,但是哥你辛苦啦,你本来可以好好休息的。 两千公里,来回就是四千公里。四千公里算什么?二十岁刚出头的时候,连一万公里都不算远处。 后来,北京变得很大,大到乔知方可以完全避开傅旬。 傅旬说自己有分离焦虑。乔知方不知道他是在装可怜、是真的可怜,还是在一边说真话一边装可怜。 傅旬,傅阳阳。在教室后排认真写作业的高中生,穿白色短袖衬衣校服,身形修长,每次都最先写英语作业,考数学的时候会主动放弃两道大题。 本科生傅旬,在大一期中考试之前,和同组的同学排练话剧到凌晨一点,凌晨一点半,戴着耳机在北京空荡荡的大街上骑自行车,和乔知方大半夜不睡觉,骑到什刹海。 傅旬和乔知方经过后海的长桥,周边的建筑熄了灯,路灯灯光微弱,在水面摇晃,四周黑得有些可怖。 傅旬和乔知方顺着桥走,问乔知方要不要去看夜场电影。 乔知方问看什么。 傅旬说了一个文艺片导演的名字。 乔知方说我不喜欢他。 傅旬说自己也不喜欢。 傅旬不喜欢,但他不想回家,还想在外面再待一会儿。 乔知方和傅旬继续往前走。 傅旬不说话了,乔知方以为是自己说的太直接了,转身想和他说点什么,比如去看电影也行,他刚转身,发现傅旬站住不走了。 乔知方抬眼去看傅旬。 傅旬又安静了几秒,就在这几秒里,空气似乎也被他的情绪传染。乔知方被氛围包裹着,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了害怕,似乎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心脏毛毛的、无法准确定义的感受。 傅旬问他:哥,那你喜欢我吗? 那你喜欢我吗。 横冲直撞的十八岁。 心跳,吓人的心跳。奔跑,急切的奔跑。为什么心跳声震耳欲聋?手忙脚乱又焦急地回家。接吻、肌肤的触碰。 轻微的颤抖,战栗,对身体的好奇和羞耻,欲望,欢愉,痛苦。 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 二十一岁,处理完了和前经纪公司的纠纷,又开始进组拍戏的一年。 乔知方想了一会儿傅旬,把烟抽完了。他回了屋子里,点了点挂在自己的背包上的摄影师小狗的头,你好小狗,然后到书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傅旬走了,他的情绪不高,但他打算整理论文了。 si vis amari,ama。 爱情与学问,都须以同样的忠诚来奉献。 作者有话说: 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王谷祥《玉兰》 第58章 在地图结束之处 四月,回了北京,乔知方和傅旬都很忙。乔知方闷头学习,学得天昏地暗。 主线任务:毕业。改论文、查重、送审。 在主线之外,和出版社编辑沟通,做学术论文的翻译;疯狂看论文和学术专著,参加“千禧中国”学术论坛,在论坛上参与讨论,在论坛外陪导师和国内外专家社交。 以前,乔知方一年也去不了一次长城——北京人谁没事儿去长城呢,没事的时候,北京人也不去故宫,当然更不去南锣鼓巷。但是,今年上半年还没过完,他已经去过两次长城了。 二月陪硕士同学去了一次,今天又陪导师和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的教授去了一次。 法国的汉学家都很会给自己起中文名字,jean-pierre diény做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取《论语》“长沮桀溺”的典故,结合自己的名字的发音,给自己起名叫“桀溺”。倡导中西哲学对话的fabian heubel,根据老庄的无用之用,给自己起了一个带着一点自嘲的名字,何乏笔。 乔知方和导师陪方苇舟教授来爬长城,教授的名字其实是 francois rousseau。 乔知方的导师提起来中国学术界的状况,教授说,如果不在法国读博,会很难被法国学术界认同,所以他当年在美国读完博士之后,又回法国攻读了博士学位—— 每个国家的学者都有自己的特色压力。 面对面的学术会议打破了很多固化思维和刻板印象,学者们私下的交流更加感性。方苇舟教授说自己第一次想来中国,是在哈佛大学读硕士的时候的事情,他在文献阅读课上,读到了《长生殿》。神仙本是多情种,后面的句子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提到了神话中的山和死亡,他觉得诗句很美。 导师和乔知方开玩笑说:知方,你该有印象,你们本科会学。 乔知方说:“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情根历劫无死生,看到底终相共。”乔知方的记性不错,傅旬以前排练过话剧《法源寺》,这也是里面的插段台词,他看一遍就记住了。 傅旬在乔知方的回忆里,占据了很大的比例。 教授说,我都记不清自己很早之前上课的事情了。是的,诗里的不是昆仑山,写到的是蓬山,是李商隐的山。中国的诗句里,有神、有想象中的存在,有爱情。中国是一个被西方构建出的国度,模糊地存在于地图之上,他意识到自己对中国的印象充满了隔阂,通过一个契机,他想要来到这里。 他上次来中国,没有来北京,而是去了延安。他要把北京留在更靠后的时间来参观,比如今天,他终于到达了长城。 第84章 他问乔知方以前有没有摸过长城的砖石,或者,中国人会这么做吗?中国好像以木质建筑为主,而长城不一样,她的砖石坚固。 法语的时态比中文丰富,乔知方用了未完成过去时来回答这个提问。当他上高中的时候,他和朋友来看长城,中国的高考是一道难关,他希望借长城的厚重历史,为自己找回力量—— 他那个时候一直梦想着,自己可以像自己的姨妈一样,去学习和研究自己热爱的东西。 但高考会不会许诺他呢?那时一切都是未知。 朋友和他来长城,对他说你需要摸一摸砖石吗?下次你再来这里,或许就实现了你的愿望。风记不住灰尘,但你记得长城,你是对着五百岁的长城许下了愿望。 现在,他完成了自己的愿望,并且也可以说,正在完成。一直以来,他学习的都是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教授说这很幸福,但是这也是一条艰苦的路,对不对?这是一个人的朝圣,用中国话来说,是坐冷板凳。 乔知方回答说:“我有很多同道中人,比如您,比如我的导师。如果这是一场朝圣,我是在前辈的指路下,获得了往前走的勇气,这条路并不如想象中的寂寞,在一些时候,充满了温情。” 乔知方的导师笑了笑,教学相长,在学术生涯中,遇到乔知方这样安稳扎实的学生,他总会觉得,做“老师”是一个正确的选择,遇到外国友人,感谢外国友人—— 我们通过合作沟通中西,为文化交流尽了自己的一份力。 乔知方给导师和教授拍了合照。 下山的时候,教授对乔知方感性的朋友很感兴趣,问他他的朋友有什么愿望吗,他也摸了长城的砖头吗? 乔知方说,自己的朋友是一位中国的演员,那天他是来当好汉的—— 不到长城非好汉。 il n’y a qu’un paris,巴黎只有一个,中国有好几座长城。教授说:“噢,所以我们今天是一起做了好汉,八达岭的好汉。” 当完了好汉,二月的历史重演,乔知方回了家,洗漱之后早早就睡了。 爬长城很耗费体力。 乔知方回的家是傅旬的大平层,苏州街的安保一般,傅旬现在在每天都要出门,私生搞不好就会跟上他,他还是在乔知方爸妈的小区住着更安全。 凌晨一点多,乔知方正在睡觉,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开门。 傅旬终于回家了。 别睡了,醒醒,他把自己从梦乡里抓了出来。 乔知方忙,傅旬最近也很忙,两个人白天见面的机会不多。这几天,两个人白天只是在早上见一面,然后乔知方就去学校,傅旬去国家大剧院,再见就是晚上了。 傅旬开始排练《麦克白》了,话剧剧组在国家大剧院的地下排练厅坐排。排练地点是不变的,于是私生有了蹲守傅旬的据点。 傅旬不想把私生带过来,他的司机报警、工作室发公告,他每天先回朝阳区再往海淀区跑…… 简而言之,傅旬过上了在北京“偷情”的生活。 傅旬的私生能感觉出来,傅旬的状态不是很对。从在机场看到他的旅行箱上挂了挂件,私生乃至于粉丝,就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恋爱了。 傅旬从南京转上海回北京,在虹桥机场走的vip通道,一路上一直戴着口罩和连帽衫的帽子。他帽子下面的头发确实是漂染了的,但他看起来并不想和粉丝分享这件事。 一个明星,染了新的发色,不给粉丝分享,那难道就自己欣赏吗?粉丝能察觉出来,他的分享欲这次并没有指向粉丝群体。 那么指向谁了呢? 傅旬的旅行箱上挂了一个挂件。 私生买了傅旬的机舱的座位,但旅行箱没在客舱里,私生看不见。接送机的粉丝不能靠近傅旬,隔得老远,只能看见他的旅行箱上挂着一个小公仔,像是小狗,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一个旅行箱上连贴纸都不贴的男的,为什么好端端地挂起来挂件了呢? 旬丝开始扒傅旬近期的行程和发出来的照片,旬丝的正式名称是傅尔摩斯,其实每个追星的人在对着正主的时候,都是福尔摩斯。 但是扒了半天,也没扒出来什么。 傅旬的一部分粉丝疯起来连他都骂,他的隐私保护意识很强,不愿意把乔知方牵扯进来。 乔知方、乔知方。 傅旬在客厅轻手轻脚脱外套,没想到乔知方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傅旬回了北京,就去把头发染黑了。除了排练话剧,他在这个月有一场珠宝晚宴、一场慈善夜晚会,还要去补拍央视的公益广告,顶着一头白金色头发不太合适。 他穿着一件水洗牛仔裤,上身穿了白色打底背心,外面套着两件外套,最外面的已经脱了,里层穿了一件ader error的浅灰色连帽夹克外套—— 一身浅色的衣服,和上衣纯棉的材质,衬得他整个人气质柔和。 最近他都在和同事们一起排练,不会穿太贵的衣服。 乔知方早就睡了一觉了,穿着格子睡裤和一件t恤,头发垂着,看起来比傅旬更柔和。他的肌肤裸露在外,让傅旬很想摸摸他。 乔知方一抬头,帅得傅旬眼花。乔知方的帅是硬帅,好俊的一个人,鼻梁挺直,一张脸长得不挑角度,怎么看都得说好看。 乔知方睡意惺忪地问傅旬:“回来啦?这么晚。” 傅旬撇了撇嘴,说:“嗯,被追车了。”这个月因为私生,他已经报了两次警了。 乔知方本来有点困,听说追车了,一下子醒了,问他:“没出事吧?” “y哥把私生的手机拍坏了,协商说赔一个同款,没别的事。他下车的时候带执法仪了,全程录像了,事不大。” “累了?” “嗯。” 乔知方伸手抱了抱傅旬。 傅旬把头枕在他的颈侧,趴着歇了一会儿。乔知方洗过了澡,头发带着淡淡的香味。乔知方只比傅旬矮三四厘米,傅旬在他肩上歇着不用弯腰,所以他很喜欢抱着乔知方,或者搂着他。 傅旬问乔知方爬长城累不累。 乔知方说累。 长城好不好看。 比二月绿。 “没有我,就不好看,是吧。”傅旬在乔知方肩上埋着头,说:“乔知方,你养我吧,”他叹了一声,哼哼说:“……我不想工作了。” “嗯,养,”乔知方说:“你变成老鼠了我也会养你的。” 傅旬被气笑了,在乔知方的腹肌上捏了一把。说什么呢,乔知方。 乔知方带着鼻音问傅旬:“傅阳阳,晚上吃饭了吗,吃的什么?” “吃了,y哥点的外卖,感觉他每天把我当牛养,给我点一堆草。” “这几天有什么想吃的吗?” 傅旬说:“其实没有,困了。” 乔知方是从床上爬起来的,身上还带着睡意。傅旬排练了一天,中午只休息了一个半小时,现在抱着乔知方,他感觉出来累了。 其实傅旬以前排话剧,都是这样过来的。 早上九点半开始工作,中午午休一小会儿,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饭,或者助理给他拿外卖,下午他请全组的同事喝咖啡奶茶,晚上甩开私生回家。 回家了查看自己的行程,整理复盘一天的工作,玩手机、洗漱,睡觉。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住,傅旬绝对不会抱怨什么,这只是他再正常不过的日常生活。但是,现在回家了有人接,有人问他吃没吃饭,他突然开始觉得委屈了。 傅旬问乔知方:“乔知方,你想我了吗?” “想,在长城上还想你了呢,想起来我们两个也爬过长城。” “高中的时候的事?我记得我们就去过那一次。” “嗯,就是那次。”乔知方和傅旬顺着台阶往上爬,傅旬精力无限,爬上去了竟然还有力气唱歌。他问乔知方自己唱得好不好。 嗯……好不好呢,好认真,好可爱,好难听。乔知方那次说:“你唱得挺好看的。” 傅旬在风里忍不住笑了,也不嫌风冷,笑得露出了牙齿。 傅旬笑起来,感染力很强。 长城上总是有风,可能是今天太累了,爬长城又吹了风,乔知方的嗓子有点哑了。他在醒过来之后,就先喝了半杯水,才从卧室里走出来。 嗓子还是有点疼。 他和傅旬说:“我想喝点水。” 傅旬放开了手。 他问傅旬:“你喝吗?” 傅旬说:“不喝。” 乔知方拿着杯子喝水,傅旬和没见过一样,就那么乖乖地看着他喝,眼神异常无辜。乔知方正纳闷傅旬想什么呢,傅旬突然捏了一下他的脸。 水喷了出来,睡衣湿了。 傅旬有时候就是手欠。 傅旬突然伸手的时候,乔知方瞪大了眼睛没反应过来,被傅旬捏完了,他甚至懒得给傅旬一巴掌,他说:“欠死了你。” 第85章 傅旬抬眉笑了一下,挑逗乔知方。反正你也拿我没办法。 乔知方无奈地笑。 唉,家里有人真好呀,一起说两句话,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傅旬换了换坏心情,乔知方听他讲排练的事情,陪他玩了一会儿,看他恢复正常了,哄着他赶紧洗澡睡觉了。 睡醒了,就又要忙了。 作者有话说: 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情根历劫无死生,看到底终相共。——洪昇《长生殿》 第59章 局外人 四月,苦苣苔开花,除了忙碌,这也是属于北京国际电影节的一个月份。 乔知方和傅旬忙里偷闲,象征性地参加了北影节,在晚上去看了几场电影。中国电影资料馆艺术影院主要重映艺术电影,ume影城的imax厅有特效大片。 傅旬买了ume影城的《侏罗纪公园》电影票,问乔知方他们两个能不能坐地铁去电影院。 乔知方说能,当然能。他问傅旬怎么想起来坐地铁了。 傅旬说好久没坐过了。 北京不缺有钱人,在这里,社会似乎是分层的。 乔知方是在北京长大的,傅旬觉得乔知方可能不会用外来者的目光审视北京,乔知方又是学生,即使不是本科生而是博士,在学校里感受到的阶层差距,也不会太大。 傅旬是北京的局外人。 刚从南京来到北京的时候,傅旬的第一个感受是北京很大,一个庞然大物,情感淡漠,总是灰扑扑的。 他不被这里欢迎,一如也不被这里排斥。 摩天大楼与上世纪的筒子楼同在,街道横平竖直,车流繁多,人群拥挤。每个人在这个地方都是渺小的,也是自由的—— 因为你太渺小了,所以根本没有人会对你多加注意。 傅旬以前很喜欢坐地铁出门,火了之后,被迫告别了公共交通。 他不坐地铁了,后来,他也更直接地感受到了两个北京的断裂。在北京工作,傅旬出门有商务车,参加活动出入的是五星酒店,社交去的是米其林和黑珍珠餐厅,从家里的窗户往外望,望到的是gucci、prada的广告牌。 北京,在灰扑扑的、基数巨大的人层之上,构建起摩登的消费景观。 乔知方听傅旬说完,说:“有时候我也觉得北京很割裂。” 傅旬“嗯?”了一声,询问乔知方他的话的意思。 乔知方说:“我们学校新闻系前一阵给中关村这一片的高校做了个摸底,调查学校里的保洁阿姨的工资,大部分阿姨一个月只拿2600块,也就是刚过最低工资标准。我们在教学楼上课,一群人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阿姨们给环境付出了多少劳动,很少有人在乎。有的阿姨说,这样已经很好了,包吃住,自己还可以挣钱。” 傅旬像是不太相信,问:“2600?”2600,傅旬想花钱的时候,这点钱还不够他买一件外套。 “嗯,要不是我看了数据,我也不信。文章在公众号发了,就被炸了。有些不平等,是结构性的。” 傅旬愣了一会儿。他还以为大学里人人平等呢,原来大学里人也分三六九等,也会被压榨劳动。 乔知方情绪淡淡地说:“天之骄子……有时候觉得,我们学生也挺好笑的,或者叫天真,上了好大学,以为自己了不起,其实是学校了不起,等毕了业,一下子就发现了,没有什么月薪八万十万,甚至没有三万四万,我们大部分人,其实都是普通人。” 傅旬说:“你不普通,你都发论文了。” 乔知方:“高校博士都发论文。” 傅旬说:“但是我认识的博士只有你一个。”傅旬很喜欢乔知方,乔知方在北京有房、有钱,有着好学历,但是他不傲慢,也不自恋,乔知方也不是一个物欲很高的人,傅旬迷恋他的某些气质。 乔知方无奈地笑了一下,说:“你少胡说。” 傅旬纳了闷了,他说:“我没胡说呀。” 乔知方说:“你现在排话剧的导演,是博士,在北大做的博士后。” “呃……吴彤导演?” “嗯。” “可是,他是博士,关我什么事啊,他又不在毕业论文里写我。”傅旬的反应很快,他说:“呀,乔知方,你很关注我嘛,你都知道我们话剧的导演是谁。” “那……我不关注我对象,那我关注什么啊?” 傅旬听完,开心地笑了笑。他说:“仔细想想,北京有时候不让人那么愉快,唉……可惜我们都住在北京。哥,你说你们学校的学生毕业,要是是外地人、但是想要留北京的话,是不是都能留下?” “不一定吧,而且留在北京,有时候不如回老家过得舒服。我有一个本科同学,是廊坊人,在人民日报社工作,靠自己拿了北京户口。毕业之后,因为我们大学都是电影社的,在校友日,一群人一起吃过饭。我觉得她能在人民日报工作,很厉害,北京也离她家不远,她想回廊坊就能回去。” 傅旬问:“廊坊,好熟悉,廊坊在哪儿来着?” 乔知方说:“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哦哦,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了,是不是在大兴机场那边。” “对,对。” “那是不算远。人民日报,很厉害了,我们的好多任务博都是人日发的,我经常得上线转发。好多明星都不好拿北京户口呢。” “我也觉得她很厉害,结果她说,待在北京,感觉人要过期了。房子住的是老破小,工资到手一万多,如果自己整租,房租先花五六千,交通疲惫,早上八点地铁高峰,鞋都能挤掉……在北京上学是幸福的,在北京谋生是痛苦的。有时候,我看着北京,会觉得它很陌生,又熟悉又陌生,就像你说的,它很无情。也可能……大城市都这样。” 傅旬说:“我们两个该去看贾樟柯导演的电影,看《汾阳小子贾樟柯》。” “为什么?” “因为人在北京,很容易失去自己,呃……那叫什么,啊对,叫失去‘文化身份’。娱乐圈不也是吗,我还上学的时候,如果有一个人说京腔儿,大家都觉得哇你北京的,你不一样,你是不是满族的、是不是八旗子弟。虽然大家都说大清早就亡了,其实大家又都很势利。我一个同学就学京腔儿,后来和他玩的知道他不是北京的了,嘲笑他装——我就纳闷儿,那他们一起玩,到底是因为以为他有北京户口,还是因为他人还行。反正,如果你愿意保留自己的外地身份,不往圈儿里靠,有时候……你就没那么受欢迎。” 傅旬的北京话说的很好,乔知方听完问他:“那你说京腔吗?” 傅旬说:“诶,我南京人啊。”他说了一句南京话。乔知方觉得南京话最有特点的,就是那个短促的“诶”。 “我记得我们两个买了贾樟柯导演的电影票了?你不是说你要看《三峡好人》吗,买了的吧?” 傅旬继续用南京话说:“买了,我们下礼拜到小西天看。” 乔知方笑了笑,尝试着学傅旬的口音,学不像。傅旬教他怎么说“傅旬”“乔知方”“电影院”。 教了一会儿,傅旬一看手机,说:“走了走了走了,哥,要晚了!” 乔知方穿上鞋,等着傅旬戴好口罩,和他急匆匆出了门。 晚上十点多,傅旬和乔知方进了地铁站。傅旬穿得很低调,只穿了一身优衣库,简约朴素。 他们两个出来得急,没拿雨伞,天上下小雨,地铁10号线里有一层水痕。时间已经过了地铁晚高峰了,地铁里有了空座位,乘客被雨水打湿了衣服,神色疲惫,在车厢里坐着或者站着看手机。 傅旬没坐下,和乔知方在角落里站着。乔知方没看手机,在看傅旬。傅旬也没看手机,认真地观察形形色色的路人。 地铁。 每个地方的地铁,都有自己的气味。北京是干燥的,在乔知方的记忆里,南京的地铁站有着淡淡的霉味,一出地铁,水汽湿润,让人微微喘不过气来。 青岛的地铁有着海风的咸湿感,虽然地铁站也是潮湿的,但不沉闷。青岛有影视制作基地,他去青岛找傅旬。 巴黎地铁,烟头、臭味,大耗子。 纽约地铁,五彩斑斓的臭,流浪汉,袋装小狗。 地铁报站,“……使用电子设备时,请勿外放声音,爱心礼让,请把座位让给需要帮助的乘客。please mute your electronic devices……” 乔知方问傅旬:“心情还行?” 地铁里有噪音,傅旬指了指手机,给乔知方发消息。 fx.:我刚来北京,就这样坐地铁 【你拍了拍fx.,掉出来一块钱。】 fx.:哥,你还记得我在三里屯喝酒,你去接我那次吗? 小智:你在三里屯喝过太多次酒了 小智:[哆啦a梦托腮].jpg fx.:凌晨两点,我说散散步醒酒,地铁都停了,我们两个坐夜2路往回走,那一次 第86章 小智:好像记得 fx.:公交车开过故宫,街上没有人 fx.:没什么人上车 fx.:后来陆续上来了拿着折叠小电车的人 小智:是吗? fx.:是代驾 fx.:那天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了不一样的北京,加上喝多了, fx.:感觉很晕 fx.:头晕目眩的,看到了一个以前我不知道的北京 fx.:跟月球背面一样 fx.:很魔幻,路过空无一人的故宫 fx.:结果发现,为了挣钱,原来好多人凌晨两三点还在干 fx.:你说路上好安静 fx.:除了我和你,没有人在意夜里的故宫,其他人的表情麻木疲惫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想确认他的情绪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 傅旬和乔知方在一起,可以不隐藏自己的情绪,可以面对自己不够开朗甚至是有些阴郁的情感。 乔知方陪着他,会适时地阻止他钻牛角尖。 地铁到站了,乔知方和傅旬一起往外走。乔知方问傅旬刚才在想什么,也不说话了。 地铁站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傅旬故意踩水坑,说:“想你呢。” 乔知方问:“想我?” “嗯。” “想我干什么,我不就在你旁边站着呢吗。” 傅旬和像平时说话一样,声音不高也不低,说:“想……乔知方是傅旬在北京的一个锚点。” 傅旬那会儿打着字,突然发现,他在北京这么多年了,但对北京最深的记忆,好像都是和乔知方有关的。 北京像海一样广大,人在其中,东西漂荡,有时候会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北京有太多太多的人了,有各个阶层的人。在两千万人里,“乔知方”是“傅旬”的一个定位点,他借乔知方标记了很多自己对北京的记忆和情感。 乔知方呢?乔知方所体验到的北京情感,是不是也是和他联系在一起的。 他问乔知方:“乔知方,提起来北京,你会想我吗?” 乔知方说:“提起来北京以外的大部分地方,我都会想你。” 乔知方说的是一句实话。傅旬借乔知方标记北京,乔知方借傅旬标记世界,南京、镇江、呈坎、青岛、黄姚、台北、柏林……世界不只是一种现实的存在,也关乎情绪的记忆。 第60章 我心犹同 傅旬在四月下旬去上海参加了明星慈善夜活动,活动结束,留在上海和四海同映的胡姐一起吃了饭,又去东极岛拍了自己的汽车代言的新广告,和乔知方分开了几天。 早上六点半,傅旬在浙江发了一条微博,更新了两张风景照、一张书页的照片,和一张自拍,文案是“像是几天没见,又像是有几年没见了[早八]”。 风景照拍的是凌晨六点前蓝调时刻的东极岛,白色的路灯还亮着,海面和天空都是深蓝色的,蓝得无比纯粹。第二张照片的礁石上有着盐粒。 书页来自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雪白之谷》,傅旬参演过电影版《雪白之谷》,作品的开头是:“浙江祁县安昌古镇的沈致庸,祖上以贩盐起家,历经三代经营,到了光绪年间,已是富甲一方的巨贾。” 傅尔摩斯以为傅旬在怀念《雪白之谷》里的角色。 最后一张的自拍live图同样是在天亮前的海边拍的,海风带着潮气吹动了傅旬的头发,傅旬看着镜头,把自己的眼睛拍得格外漂亮。 早上八点多,乔知方醒了之后看见微博,笑了一下。旬丝不知道傅旬到底想说什么,但乔知方能看懂。傅旬拿铅笔在“富甲一方”下面画了一道线。傅旬、乔知方,各取一个字,傅甲一方—— 他是用微博给乔知方报备了一下自己的行踪和状态。 傅旬偶尔会在微信之外的社交平台给乔知方留言,比如在apple music和乔知方建的共同播放列表里,更新几首歌和乔知方喊话,《昨天》《樱桃》《好吃》,过两天乔知方看见了,会在歌单里回复里傅旬,《好好吃饭》。 乔知方给傅旬发了微信。 小智:今天起的这么早 傅旬是醒着的,很快就回了消息。 fx.:看到微博啦[耶] fx.:白天去人太多了,趁人不多走几步 fx.:哥,下次一起来吧 fx.:来看海 小智:困吗? fx.:有点困,我们已经开始返程了,去上海 fx.:想我了吗 fx.:乔知方 fx.:[萌萌小狗].jpg 【你拍了拍fx.,往对方钱包里放了一块钱。】 小智:想了,特别想【引用:“fx.:想我了吗”】 fx.:没我想你【引用:“小智:想了,特别想”】 fx.:给你看看八万 fx.:wechatimg1173.jpg fx.:wechatimg1177.jpg fx.:y哥女朋友说它又重了 小智:在车上休息一会儿?【引用:“fx.:有点困,……去上海”】 小智:大海参【引用:“fx.:wechatimg1177.jpg”】 fx.:我要回家! 小智:[小猪看小猪].jpg 乔知方陪傅旬聊了一会儿天,傅旬问乔知方的论文回家了吗。乔知方的论文送外审了,回家了吗,傅旬问得怪可爱的。 傅旬没回来,论文也没回来。 乔知方发消息的时候,傅旬正在商务车后排坐着听歌。他给乔知方发了一张新鲜的自拍,衣服还是早上的那一身,头上戴着索尼的头戴式耳机。 傅旬问乔知方在干什么,乔知方回“在和傅旬聊天呀”,他摆出来和傅旬一样的姿势,拍了一张照片,给傅旬发了过去。 fx.:[小猪看小猪].jpg fx.:[小猪看小猪].jpg 小猪皮杰微笑着盯着镜头,傅旬又发了一张自拍过来。乔知方一脸温柔地看手机,点开看傅旬发的照片,等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没救了—— 哥们儿,你别太恋爱脑了。 傅旬起得太早了,乔知方回消息让他休息一会儿。傅旬说明天想去三里屯一家酒吧吃红烧牛肉面,今天有点想回朝阳区住,问乔知方方不方便过去,不方便的话他回海淀区。乔知方说那晚上公寓里见。 傅旬现在没以前那么没安全感了,他本来就在海淀区住了很多年,现在愿意在海淀区住着,也愿意配合乔知方。 乔知方如果不忙,当然也希望傅旬别那么累,傅旬提的话,他就会去朝阳区住几天。 傅旬把晚上的事情定下来了,问乔知方想不想一起听歌,乔知方回复了一个emoji:[ok]。 傅旬在浙江的公路上听歌,乔知方在家里听歌。 听同一首歌。 傅旬正在车上休息,所以歌单里大部分歌曲都是纯音乐,带着淡淡的忧郁,很符合他不太有精神的时候的状态。傅旬情绪不高的时候,也是这样淡淡的。相隔几千里,两个人被同样的节奏相连。 音乐里不时落下的钢琴声,让人想起来心脏的跳动。 你的心跳,我的心跳。 听比看更具有内在性,或许音乐是更靠近灵魂的东西。在希腊神话里,音乐是记忆之神摩涅莫绪涅与主神宙斯的女儿缪斯所掌握的技艺,在学会语言之前,我们先懂得的是声音、是音乐。 乔知方听着歌锁上了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傅旬到晚上才回来,乔知方今天不忙,打算把床单和被罩都换一遍,整理家里的卫生。 八万不跟着傅旬和乔知方住了,八万是一只活泼的小猫,小y和女朋友养得很好。 乔知方在上周见过小y和他的女朋友。 上周,小y陪女朋友去了一趟文理大学的博物馆,乔知方帮他们两个预约了入校。那天乔知方在学校里的咖啡厅帮师妹改论文,小y和女朋友过来的时候,他就去校门口接了两个人。 傅旬和小y的关系不错,小y已经决定好跟着傅旬从喜浩一起走了。小y的心理素质够硬,不怕被骂也不怕被开盒,傅旬的私生最怕他,他是真的会上手打私生的手机、会推开靠近傅旬的人。 小y已经把一头青色的头发染回去了,看见小y女朋友,乔知方知道为什么之前他染头发了,两个人染的情侣发色。 小y的女朋友有一双爱笑的眼睛,叠穿着长短衣服,很会搭配。 云冈博物馆的馆长在文大博物馆报告厅开讲座,讲忍冬纹和中亚文化的关系,座位不太多,小y没有进去听,在外面等女朋友。 女朋友说:“志洋,请乔老师喝杯奶茶吧。” 小y说:“你不说也得请,请。” 乔知方和小y去了奶茶店,他刚喝过咖啡,所以只点了一杯牛奶。小y给女朋友拍了单子,问完女朋友要什么,和乔知方说他太客气了。 乔知方说真不是客气。 小y点完了单,和乔知方聊了一会儿天。 小y没有坏心眼,但是想套乔知方的话,一脸八卦地问乔知方是不是和傅旬住的很近—— 之前就是乔知方把八万带给小y的。嗯……是很近,毕竟现在就住在一起,近到他早上醒了一伸手就能摸到傅旬。 第87章 乔知方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是两回事,他和小y说因为他和傅旬的家里人都认识,所以也大概都知道彼此住在哪里。 小y说:“乔老师你知道吗,你和旬哥的关系,我一看就知道不一样。” “是吗?” “旬哥在国家大剧院排练嘛,有自己的休息室,哥你过来了,和旬哥在休息室里坐着说话。我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但是……我想了想,我要是坐,我肯定和旬哥对着坐,可他坐你旁边,你俩贴着坐的。” 是吗?乔知方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他要是和朋友坐在一起,他肯定也没什么碰对方的欲望,那肯定就对着坐,聊天也更方便。 乔知方装得很淡定,说:“和傅旬认识比较久了,没那么生分。” 小y低头直笑,算了,他也看出来了,乔知方的嘴是真的严。也不知道旬哥嘴严是天生的,还是和乔老师学的。 他和乔知方说:“乔老师,你要是找旬哥有事,需要我和我说就行,别客气。” 乔知方说:“谢谢。”那天又和小y聊了一会儿工作的事情。 乔知方大概知道艺人助理的工作内容,小y跟着傅旬忙起来,也是真的忙。 傅旬晚上落地首都机场,他和乔知方说,打算让商务车甩了跟车的人之后,直接把自己送到国贸附近。 小y跟着傅旬外出跑行程,全程参与对接工作、安排日程。乔知方给小y发了一条消息,问傅旬商务车的车型和车牌号,没几分钟,小y回了一个眼神迷离的橘猫表情包:[似懂非懂].jpg 看似似懂非懂,其实已非常懂,发完表情包,他就把乔知方想要的内容发过来了:商务车是黑色的腾势d9ev,乐乐姐没回北京,留在上海忙其他艺人的工作,执行经纪有家人来接,只有小y、贴保和傅旬一起坐商务车走。 乔知方回了小y一个“感谢”的表情包。 小y回:“小事。” 给乔知方发是小事,给其他人发,那他或许也许可能大概是想被开除了。他不给其他人发。 晚上九点之前,傅旬乘坐的航班到了首都机场。贴保陪傅旬走员工廊桥下了飞机,傅旬外出忙了将近一周,在机舱里还要防备着被私生或者代拍拍照,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 小y也从飞机上下来了,vip摆渡车接上了他们,去贵宾楼。傅旬的行李是机坪直提的,直接送到休息室,不接触公共行李转盘。 等了一小会儿,托运的旅行箱到了。工作人员带路,小y拉着箱子,贴保护着傅旬,三个人出了楼去上商务车。 傅旬自己背着包,黑色的爱马仕kelly35,包上挂着一只西高地小狗。小y打开了车门,和贴保去商务车的后备箱放箱子。 有不少粉丝在栅栏外面等着傅旬,傅旬摘下来耳机递给小y,戴上社交面具往前走了几步,耐着性子向粉丝们挥了挥手,说:“大家注意安全,早点回去,下次不要来了,太辛苦了。”劝完了粉丝,一转过身,他的脸上又没表情了。 小y拿上耳机,先上了车,贴保在等着傅旬上去。 傅旬上了车,发现最后排坐着一个人,不是小y,因为他坐在了小y后面,穿一件alexander wang的灰白色外套,正好在看他。 傅旬本来正觉得累呢,但是他偏了一下头,一下子就笑了。 乔知方在商务车的后排坐着,在对上傅旬的眼睛的那一瞬间,也笑了起来。 第61章 岂不怀归 傅旬在从上海回来之前,去了一趟静安区的买手店。上次他从南京开车去上海,到买手店留了自己要代购的东西,这次去拿了回来。 傅旬上了商务车,司机在最前面开车,小y和贴保谁都没往后看,只有傅旬和乔知方在最后排坐着。 傅旬眼里带着笑意,问乔知方:“哥,你怎么来啦。” 乔知方说:“想你呀。” 车上有其他人,傅旬没有多说话,但脸上的笑意一直没压下去,和乔知方相视而笑。 有人跟车,司机在专注开车,小y和司机说着话,规划怎么走比较合适。贴保尊重雇主,只安安静静坐着。 车里没有开着车顶灯,算不上亮。傅旬打开自己背着的包,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盒子,去拉乔知方的手,往乔知方手上戴了一根手绳。 le gramme的手绳,极简风格,黑绳配一块银饰,银饰上雕刻了一个出生日期。 乔知方戴的是傅旬的出生日期,傅旬也有一根,雕刻的是乔知方的出生日期,他也把手绳戴上了。 傅旬拉着乔知方的手,在后排的黑暗里并排坐着,似乎和前面的人不处在一个场域里。 暧昧而心动的,像只有十几岁的时候一样,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傅旬拿一只手给乔知方发消息,问他几点来的、是不是等了很久。 乔知方用另一只手打字,一句一句回傅旬的消息。 小y后来把商务车司机的电话发给了乔知方,乔知方在车上等了傅旬一个多小时。 傅旬平时会拿着乔知方的手机玩,乔知方在车上等傅旬的时候,打开了小红书,想搜一搜傅旬说的牛肉面很好吃的酒吧,到底是哪一家。他没想到,傅旬在离开北京之前,帮他关注了“#傅旬”tag。他一刷新,主页全都是傅旬的短视频,带着各式各样的文案: 真人bjd来的#傅旬 帅就一个字#傅旬#走路粉狂喜 内娱氛围之神#傅旬#傅旬好帅#一脚把我踹进内娱的人 老公王#傅旬#性张力#世俗的欲望#请停止散发魅力 幼年边牧展示#傅旬#狗塑天花板#笑起来萌萌的 一镜到底。#傅旬#电影剪辑#电影冬泳#演技 傅旬的航班没到达之前,乔知方在车上刷了一会儿短视频。傅旬到今年也才二十八岁,岁数并不大,但镜头记录下来了更为年轻的他。粉丝用爱意帮傅旬整理过去,乔知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感慨。 傅旬这次外出工作很乖,没有大半夜不睡觉打电话折腾乔知方,也不像以前一样爱犯神经病了。 时间到底给了人们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再过十年,“傅旬”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乔知方在傅旬旁边坐着,傅旬没有再戴上耳机,他给乔知方发消息说,刚才他下了飞机看手机,《一川风月》打算参加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林壑导演已经写完导演阐述了。 电影节在九月份举办,如果顺利的话,电影下半年就会在国内上映,这是傅旬今年最有含金量的电影存货。 傅旬和喜浩还在谈判,他和四海同映已经定下来了没有法律效力的“君子协定”—— 他和喜浩的合约还没到期,现在不能和四海同映签正式文件,否则一旦被喜浩抓到了,就属于他在合约期违约了。 如果一切顺利,下半年他有电影的热度加持,可以暂时稳住热度。《一川风月》的投资方本来就包含四海同映,他和四海同映有业务接触,只要不涉及个人合约,喜浩也不能说什么。 喜浩和其他人给傅旬上负面热搜,到时候四海同映就可以适当提供帮助往下压了。 乔知方侧头看了傅旬一眼。 傅旬的眼里亮晶晶的。 本来乔知方以为傅旬心情不好呢,从贵宾楼走出来的时候,傅旬冷着一张脸。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困了。 乔知方在等着论文的外审结果,外审没问题,他就可以按照修改意见调整论文,然后准备毕业答辩了。 一月的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毕业之前。真到了答辩之前,反而不觉得答辩有多么可怕了—— 有的只是赶紧答辩完,让尘埃落定的渴望。 等到了今年下半年,乔知方应该就不是学生了,傅旬和喜浩的合约也会正式到期。或许,他们两个都走到了人生的新的阶段。 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有过压抑的时刻,有过压力极大的节点,也有很多放松的瞬间。 希望傅旬也是如此。 有一句很俗套的话是,关关难过关关过,反正咬牙往下走,等走过来那些不好走的路,就是走过来了。 乔知方发消息说真诚祝愿《一川风月》斩获佳绩,和傅旬聊了一会儿彼此工作和学业上的事情,傅旬发消息问乔知方明天有没有安排。 小智:有 fx.:我回来了你不陪陪我吗! fx.:[叉腰皱眉卡通狗].jpg 小智:安排是和你去吃牛肉面 fx.:[点赞小狗].jpg fx.:后天呢? 小智:后天约了朋友打羽毛球 fx.:不去可以不可以 小智:后天你要去排练的吧 傅旬工作起来没有工作日、休息日的分别,他回北京了,就得去《麦克白》剧组报道了。请假这么多天,其实傅旬也有点过意不去。 fx.:因为【引用:“fx.:不去可以不可以”】 fx.:我今天和明天 第88章 乔知方等着傅旬回消息呢,他以为傅旬又有什么工作,结果傅旬发了一张多栋小狗的表情包。 fx.:[唧唧起火].jpg 乔知方被无语得笑了。 小智:[哆啦a梦拿放大镜].jpg fx.:乔知方,你欠死了【引用:“小智:[哆啦a梦拿放大镜].jpg”】 小智:谁欠了? 傅旬找出来airpods,给了乔知方一个,自己戴了一个,和乔知方在后排坐着听歌。乔知方一听,傅旬放了一首情歌,歌词甜得不像话。 傅旬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朝着乔知方轻轻挑眉。 乔知方反而不好意思了,他只能笑。 服了傅旬了。本来他以为傅旬累到没什么情绪了,结果上了商务车,傅旬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不过,坐在车上,也并不是不需要操心的。 傅旬落地首都机场,有私生从机场开始跟车,等司机甩开跟着的车,傅旬和乔知方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傅旬和乔知方说,其实狗仔根本不用跟着他,因为狗仔来跟的话,会发现他的车后面都是私生,根本没狗仔的地方。 即使傅旬的工作室发声明谴责跟车行为,也只能管用一两个星期,过几个星期就又恢复了。一直发声明,又会显得小题大做,所以大部分艺人都是日常被跟,但只是偶尔在明面上谴责一次。 除非是从来没红过的糊咖,否则哪个艺人都会遭遇这种跟车待遇。 傅旬对着私生,要是能有一点反应,不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私生就都会更来劲。 傅旬也没什么招了。 司机把傅旬顺利送了回去,小y和贴保松了一口气。这一车人,其实最重要的就是傅旬,其他人都是为了傅旬才一直在车上坐着的。 司机停车之后,小y去后备箱拿傅旬的旅行箱,和傅旬说:“旬哥,早点休息。” 傅旬说:“y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乔知方当了傅旬的半个助理,替傅旬收起来airpods背上他的爱马仕包,从车上下来,也和小y打了招呼。 几个人互相告别。 总算是回来了,十一点多,就连地面上的行人也不多了,地下车库里更是没什么人了。 乔知方和傅旬坐电梯上楼,乔知方打开了公寓的门,傅旬把旅行箱拎进来,关上了门,揽过来乔知方,把头埋在他的颈侧,在门口站了半天。 乔知方像以前一样拍了拍他。 傅旬的情绪一阵一阵的,被跟车的人搅合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想冷脸了。乔知方觉得他累了,问他要不要早点休息。 傅旬说好不容易回家了,不想立马就睡。 乔知方说:“松开手?我还背着你的包呢。” 傅旬松开手,去给自己接了一杯水,把另一杯水递给乔知方,说:“早点洗澡,早点睡觉。” “嗯……早点睡觉。”乔知方走了过来,假装附和傅旬。早点洗澡,谁知道早点洗了澡能不能早点睡觉。傅旬回家歇了几分钟,看着又精神起来了。 傅旬催乔知方洗澡,说他磨叽。 乔知方换了衣服往浴室走,说:“你少审判我。” 乔知方去洗澡了,洗完已经到了零点之后快一点了。 从浴室出来,乔知方穿着浴袍趴到了床上,把脸埋到了床单里休息。傅旬吹干了自己的头发才走过来,坐到乔知方的旁边,抓起来他的手给他涂了一点润肤乳。 两个人在浴室都要泡得起皮了。 傅旬给乔知方涂的是欧舒丹樱花味的润肤乳,乳液里带着一层云母细闪。他买的时候没细看,后来发现里面亮晶晶的—— 他本来都打算送人了,他一个男的,把自己搞得亮晶晶的,是干什么呢。 琥珀樱花的气味在卧室里扩散开,傅旬涂完乳液,开始玩乔知方的手。 乔知方说:“别玩了。”他和傅旬玩得快累死了。 傅旬说:“就玩。”他把洗澡之前摘下来的手绳,又给乔知方戴回去了。 银饰贴着手腕,有一点凉。 乔知方侧过头,看向傅旬,抽出来手抬手去捏他的脖子,顺着喉结往上捏,捏住了他的下巴。 傅旬想挣开,乔知方用了点劲捏了捏他。 傅旬一低头,在乔知方的手指头上亲了一下。 乔知方看着傅旬,问他:“可以睡了吗?” 傅旬躺到乔知方旁边,说:“叫宝宝。” 乔知方气得直笑,说:“大半夜的你又来劲了,是吧?” 傅旬动了动乔知方的领口,去看他锁骨附近的吻痕,问:“那你还去打羽毛球吗?” 乔知方“啪”一声拍了一下他拉自己衣领的手,“不去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傅旬装出来一副“不懂”的表情,眨了眨眼,说:“我不知道呀。” “滚。”打羽毛球?乔知方现在根本不想弯腰捡球。 傅旬一点没有被骂了的自觉,心情很好地说:“乔知方骂人。” “……” “哎呀,不和你闹了,早点休息吧。”傅旬去拉被子,给乔知方盖住。他问乔知方:“下次我回北京,哥,你能不能还来接我?” 乔知方回了两个字:“不能。” 第62章 虹 傅旬从外地回来了,乔知方的论文外审结果也回来了。 发现外审出结果的时候,乔知方正在羽毛球馆打球,上次放了朋友鸽子,这次他带了一桶金红超羽毛球来。 打球,这次打几局贵的。 学习久了腰疼,他选择偶尔出来活动活动。 打完一场二十多个球,乔知方走到场地外,整理了一下手绳,拿起来手机,发现同学群里发了消息:可以进系统看外审结果了。 教学秘书也发了提醒。 有c就延毕,不要出c……不要出c!应该不至于得c。 乔知方抱着羽毛球拍,登陆了论文管理系统,没有直接看结果,而是点开了评阅pdf。他做了个深呼吸,这才开始看文档。 综合几个盲审专家的评分,除了一个专家给了b,剩下的全都是a。手机屏幕里的字不大,但是能够看清:论文达到博士学位水平,同意稍作修改后进行论文答辩。 几十万字,无数次重复的修改。对学术的热情在一次次修改里变成了麻木、烦躁,乃至于恶心,信心几乎消磨殆尽。 球场里的人依旧在打球,白色的球影满场乱飞。 乔知方在场馆里站着,忽然觉得有点懵,有点茫然,从本科到博士走过的十多年的路,就这样要走到终点了吗?真的就这样了吗? 有点不可置信,也难以一下子接受。 他点开一份专家评阅书。 选题:优秀 创新性及论文价值:优秀 基础知识及科研能力:优秀 论文规范性:优秀 其实在看到结果的时候,乔知方没有觉得自己的情绪有多么激动,毕业是应该的,就算不毕业……也是可以接受的。顺利毕业,他要感谢自己的导师和师姐,谢谢导师和师姐手把手帮他改论文,这是在他的学术道路上,出力最多的人。 应当感谢很多人,该说的话,都写在致谢里了。 乔知方粗略地过了一遍盲审专家写的几份学术评语,朋友不知道乔知方在看什么,只以为他是在看微信消息,叫他继续打球。乔知方心想,我的博士论文通过了……? 博士论文通过了。 通过了? 他拿着球拍回到了场地,开始和朋友打第二场,裁判抛了羽毛球,根据羽毛球的朝向,宣布朋友可以先发球,乔知方挑场地。 第一个球隔着网飞过来的时候,乔知方还是没太回过神,总觉得自己像是没睡醒。 他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但依旧令人激动的结果。忐忑不安的心,是不是终于可以落下来了? 不知道。 乔知方没打中第一个球,裁判说1:0,请得分方于左侧发球。 2:0,请得分方于右侧发球。 打到第三个球的时候,乔知方的情绪恢复了正常,终于开始认真应战,挥了一把拍子把球打了回去。 乔知方和朋友在球场上谨慎攻防。平时乔知方不太爱杀球,这次杀气腾腾地开始杀球,打了一会儿,把朋友打懵了。 打了一场,朋友问:“乔哥,怎么了这是,今天这么猛!” 乔知方说:“论文外审结果回来了。” “啊……啊?”朋友隔着网震惊地问:“那你还在这里打球?” “啊,对啊。” “我靠,老哥,服了你了,过了是吗?不是……不是没过吧,你打这么狠。”朋友说着说着,开始结巴。 乔知方说了两个字:“过了。” “过了?” “过了。” 朋友反应了两秒才说话,“……恭喜呀!”他撩网走过来,一把拍到乔知方肩上,“大喜事啊!” 第89章 “谢谢、谢谢。”乔知方把朋友捏自己肩的手扒掉了。 “你不声不响的,深藏不漏。”朋友比了个大拇指,“人逢喜事,乔哥,让我沾沾喜气,让我两个球。” “老铁,你不是都赢过一局了吗?” “一比一平局呀,我还想赢。” “那我不能让,”乔知方说:“再来一局?” “来!” 乔知方和朋友又回了场地里,裁判抛球,宣布比赛开始。 在场馆里又打了两局,乔知方和一起来的其他朋友玩了一会儿混双。到了中午,几个人都打得没了力气,打算去吃饭了。 乔知方不和朋友们一起走。 他在打球的时候穿了一身阿迪达斯的运动服,换了衣服,把球拍收好,和他单打的朋友已经要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朝他喊了一声:“乔哥,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已经有了,祝你明年也顺利毕业!” 朋友是哲学院的学生,比乔知方低一届,但和乔知方的岁数一样大,是一起参加学术论坛认识的。他特意跑回来和乔知方击了个掌,说:“老哥,大好人,借你吉言!!”说完又一溜烟跑了—— 急着去吃饭。 顺利毕业,如此朴实无华又无比悦耳的祝愿。 乔知方笑了笑,继续看手机,导师给他发了消息:“恭喜知方,来之不易!”导师是能在论文管理系统里同步看到自己学生的论文的所有状态的,并且,一些步骤需要导师操作,才能进入下一个流程。 乔知方回了消息,穿上外套离开了羽毛球馆。 不知道是打球打的,还是人逢喜事,乔知方觉得自己走路都变轻快了。有多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不被论文追着,毫无隐忧的高兴。 天气好,今天的运气也很好。早上乔知方进了羽毛球馆之后,天上下了一场雨,现在天空已经又转晴了。 草坪绿得晃眼。 五一要到了,文理大学有两天春假,会和五一连放,学校里的学生并不算多,大部分人都出去过春假去了。 他往咖啡厅走,觉得这真是一个很好的五一。很好很好,比通过预答辩那天还好。 未知变成了已知。 好到想去操场上跑十圈、二十圈,真好。 乔知方推开咖啡厅的门,找了找熟悉的人影。傅旬穿着一件nautica white sail的灰色印花连帽衫,里面好像还有一件白色的t恤,戴着藏蓝色棒球帽,在一群留学生后面坐着,正在看书。 他穿的很像学生,衣服的颜色也不惹眼,戴着帽子低着头,一眼看过去看不见脸—— 没有人会去想这是傅旬,也没有人会觉得那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话剧剧组今天休息一天,傅旬不用排练,本来他说自己也要来打羽毛球,乔知方觉得傅旬忙起来太辛苦,让他别早起了。 想一起打羽毛球,以后有的是机会。 乔知方朝傅旬走了过去,到傅旬对面,问他:“同学,这里有人吗?” 傅旬把笔放到书里,把书合上了,他在看莎士比亚的一本喜剧,桌子上只有一杯朗姆可乐。他摘下来帽子,和在酒吧里一样,装不认识乔知方,说:“你猜猜?” 帽子一摘,傅旬的发量惊人,头发蓬松浓密,但是因为漂过又重新染黑,他的头发这几天开始掉色了,并且掉出了颜色分层。 乔知方说:“我猜没有,那我坐下了。” 傅旬忍着笑说:“有,有的。我给我同学留的。” “那我先坐一会儿,你同学来了我再让给他。”乔知方问:“同学,我感觉你很帅,你是哪个学院的,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吗?” 傅旬弯了弯眼睛,“你别说,还真有人找我要来着,我说我是中文系的,我叫乔知方。” “你好,我叫傅阳阳。”乔知方强忍着笑,和傅旬握了握手。 傅旬的手心温暖,他使劲捏了乔知方一下。 乔知方问傅旬:“吃饭了吗?” 傅旬说:“等你呢。” “饿了?” “还行,我出来之前吃了两块泡泡饼干。”乔知方给傅旬买了一袋青芥末味的梳打饼干,一小包里有两片,傅旬每天都会拿一包。 傅旬问乔知方:“心情这么好,打羽毛球打赢啦?” “没,输了。” “输了还这么开心,和谁打的?” 乔知方说:“开心是要看打完球来见谁。” 傅旬被乔知方一句话逗得眉开眼笑的,傅旬爱逗乔知方玩,其实乔知方也挺喜欢逗他玩的。 乔知方说:“别在这里吃了,我们出去吃吧,我请你。” “真的?” “真的,我的论文送审回来了,通过了。” 傅旬又问:“真的?!” “真的。” “我请我请,想吃什么,”傅旬说着话反应了过来,“乔知方,你不早说!” “我也不知道今天能出结果呀。” “不是呀,”傅旬戳他的手腕,说:“你也不在微信上告诉我一下,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啊?”乔知方笑了一下,问:“准备什么呀,家属致辞?”他没和傅旬在微信上说什么,是因为他想亲口告诉傅旬。 傅旬捂着脸笑。 他说:“哥,要不这样吧,中午我做饭。” 乔知方纳闷,“你想做饭?” “这是具有纪念意义的。”傅旬表情认真地说,“你毕业答辩完我不一定在北京,而且你答辩,我也不太方便过来。今天正好,你知道了消息,我正好在家。我做顿饭,我们两个庆祝,就我们两个。” 除了洗水果,傅旬不爱进厨房,乔知方说:“有点麻烦你,要不还是出去吃吧。” “你天天做饭,不麻烦,你得培养我的做饭能力。我会做牛油果奶昔,真的,我给你做。” “那我们等一下就走?” “走,回家。你有想吃的吗?”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你别炸厨房就行。” 傅旬把帽子戴上了,说:“你要相信我。” 乔知方问傅旬:“傅阳阳,你怎么过来的?” 傅旬说:“骑共享单车。” “去超市吗?还是直接回家。” “家里有菜,直接回去吧。” 乔知方点了一下头。 傅旬从自己的巴黎世家单肩包里找出来口罩,给自己戴上,把书收起来,和乔知方站起身出了门。 两个人晒着太阳往东校门走,打算出了学校再扫共享单车。 天边有隐隐约约的虹影。 傅旬和乔知方说,他们两个应该放一首歌: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 傅旬唱了两句。傅旬上春晚都是修音假唱的,乔知方说:“唱的真喜庆,和春节一样喜庆。” 傅旬听得直笑,他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呀,然后说了自己大概会做什么菜,肉菜不太会做,但可以做清炒西兰花和白灼菜心。 他问乔知方:“是不是有点太绿了?牛油果奶昔也是绿的。” 乔知方说:“挺好的,象征着你对我的祝福,我的毕业之路一路绿灯。” 傅旬夹着嗓子说:“哇,乔老师好会说话。” “……” “哎呀,”他轻轻撞了一下乔知方的肩,恢复了正常的声音,“夸你呢。” “谢谢你啊。” “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可以学着做。” 乔知方想了一会儿,说了两道容易做的菜。 傅旬刷身份证,乔知方刷脸,两个人走出了校门。雨过天晴,柏油路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湿意。 骑共享单车回家之后,傅旬说干就干,开始研究做菜。别管做得好不好吃,最后他做出来了四道菜,还做了两杯奶昔。 忙了多半个小时,傅旬终于坐到了餐厅的椅子上,开饭之前,他和乔知方说:“许个愿吧,乔老师。” 乔知方说:“不是节日,要许愿吗?” “不许也行,但感觉没有仪式感。” “那我……”乔知方说:“那我发表一下感言吧。” 傅旬假装自己手里拿着话筒,把空气话筒递给乔知方。乔知方接过来空气话筒,说:“傅阳阳,谢谢你。” “呃……”乔知方的语气很正式,正式得让傅旬有点慌张,说:“怎么啦?” 乔知方说:“谢谢你,傅旬,博士的路,比我想的压力要大、要枯燥,也……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单纯。很多时候,我疲惫于应付自己的学业,我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多力气。很感谢你,你的坚定、你的勇敢,你……陪我走到现在。” 说着说着,乔知方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是一段失而复得的感情,发生在乔知方和傅旬都很压抑的半年里。因为傅旬的坚定,乔知方感受到了被爱。在这段感情里,在这段感情重新开始的时候,傅旬拿出了更多的勇气,他比乔知方想像得更有勇气、更稳重、更会安慰人。 第90章 傅旬比乔知方以为的,更会爱人。 他说:“谢谢你,毕业呢……好像比我想的容易一点。”说完笑了一下,然后一转头,眼泪就落下来了。他一点都不想哭,也没有哭,只是情绪到了,所以眼泪掉下来了而已。 一种情绪,既像是开心,又让人眼热鼻酸像是难过。 傅旬一直看着乔知方,也笑了一下,红着眼眶。 他抬了一下眉。 恭喜你啦,亲爱的小智,我最好的哥,所有人的乔知方。恭喜你,通过努力,在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学生生涯后,走到了这里。 这是一个好日子,他想,因为我也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好日子》车行作词,李昕作曲 第63章 微尘 五一假期,乔知方没怎么出门,他嫌人多,北京的景点到处是人。实际上,不只北京,全国的景点都到处是人。 傅旬倒是出门了,出门去剧院排练。 话剧剧组在四月完成了坐排和初排,到了五月,演员差不多都背过了剧本,要开始细排了。细排之后是联排,演员会从排练厅转移到剧场的舞台上,舞台布景、灯光、音响、服装、化妆、道具全部到位—— 到联排阶段,傅旬无特殊情况就不能请假了。 过完假期,傅旬又去排练,给乔知方发消息说,北电上实践课,来国家大剧院参观,他的表演基础老师和导演打了个招呼,带着学生来看他们排练了。 老师进了排练厅,一眼看见了傅旬,点他的名和他说有时间记得回学校回课。 回课,傅旬说这两个词听起来好像一根上吊绳,至少它的威力不逊于一根上吊绳。 他都毕业多少年了,为什么还要回课—— 太可怕了,他不会回学校的。 可以不回学校,不过,不论毕业了多少年,老师都是老师,老师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傅旬还和做学生的时候一样,露出来认真的表情,安静地听老师说话,又陪老师聊了一会儿天。 老师把傅旬叫过来,说正好看到他了,有个事情本来想发消息问他的,现在直接问他好了:青少年发展基金会有一项公益活动,想和明星合作到广西做公益访问,扩大公益的关注度,活动时间在七月或者八月,去十天。 本来基金会定的是和某个歌手合作,但歌手出了舞台事故,被发现在鸟巢假唱,有了负面舆情,属于单方面违约,不能来了。 像傅旬这个咖位的艺人,很少能有十天的空白档期,但傅旬好像没给自己安排工作。老师也和业内的人认识,大概能猜出来傅旬不是在放长假,而是在和公司闹矛盾—— 喜浩的微博最近都不发傅旬了。 老师问傅旬有没有参加的意向,有的话她把内部通知转发给傅旬。 傅旬说他需要想想。他和公司的合约有点问题,就算他对活动感兴趣,他也得回去再和律师查一遍自己的合同,看看是不是有条款限制或约束他在合约期内的慈善类公众活动。 老师说公益活动是有红头文件的,如果他的时间ok,可以考虑。不去也没问题,不用不好意思,自己就是想起来了,顺带一问。 傅旬和老师说了谢谢。 晚上,傅旬回了家,和乔知方说了这件事。 乔知方在厨房煎油浸小番茄,和傅旬说:“还是小心点比较好?你也和杨姐商量一下?” 傅旬在旁边洗草莓,说:“我明天问问杨姐……我要是去,需要自费去,不要任何劳务费,不能有任何商业嫌疑和利益往来,否则我就属于绕开喜浩接私活了——然后我干半天,喜浩一边抓我小辫子准备起诉我,一边给自己贴金:喜浩旗下的艺人热心公益。” 乔知方往小番茄里打了一个无菌鸡蛋,关火之后用余温焖蛋。 他听傅旬这么说,问他:“傅阳阳,那你是不是想去呢?你都想了这么多了。” 傅旬朝着乔知方递过去一颗草莓,喂到他嘴边,说:“是有点想。最近在排练,因为一直有事情做,我不太焦虑。七八月份,我怕一直歇着,不那么高兴。” 乔知方低头把草莓吃了,说:“要是能去的话,就去?因为你想去,这也不是坏事,你想去并且能去的话,其实都好说。” 傅旬问:“那我去的话,我们是不是就不能一起过暑假了。” 乔知方说:“你也不是去一整个月吧。” 傅旬抬了一下眉。 乔知方转身看了看锅。小y晚上给了傅旬一个苹果,中午给傅旬定的午饭又是沙拉,今天换了口味,点的首尔牛肉沙拉,外卖盒里垫了厚厚的一层羽衣甘蓝—— 傅旬说他问小y为什么自己天天都吃草,还是没酱汁的草,他排练一天,运动量也不算太小,中午吃了草,晚上和没吃一样。 小y说:旬哥,垫一口就行了,反正你回家有人给你做宵夜。 反正傅旬回家了,乔知方会给他做宵夜。乔知方烤了一片全麦吐司,打算给傅旬在吐司上面放一层油浸小番茄,再加一个低油煎蛋。 鸡蛋在锅里等待着凝固。 傅旬问乔知方说:“哥,暑假我出门了,那你自己不会无聊吗?”问完自己也笑了,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乔知方像他一样,其实都很擅长自己和自己玩。 乔知方说:“我本来就想去陪我姨妈住一阵呢,我妈妈担心我姨妈忙起来就不顾身体了。你要是去广西,我就在你工作的那一段时间去美国。你工作结束了,想在国内歇着,我就回来。不想的话,你可以来国外找我。” 傅旬说:“你出国,我们两个会有时差呀。” 乔知方说:“放心吧,你要是去做公益,你也不会时时刻刻都能看手机的。我们两个可以互相留言。” 傅旬问乔知方:“哥,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焦虑。” “嗯?” 傅旬说:“喜浩想让我进烂组,我拒了,喜浩就开始压我的合约了。压了……其实就压了吧,是不是我就当今年是在休假,情绪会好很多?” 乔知方说:“不可能的,深呼吸,放轻松点,傅旬。”他捏了捏傅旬的肩。 傅旬侧头看他,问:“为什么不可能?我有时候觉得,是自己太爱内耗了。” 乔知方安慰傅旬说:“我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我也不用每天在学校,那我也不是在休假呀,有一个deadline在压着我,我知道有事情在等我。旬儿,你可是在等和经纪公司的合约到期,在前面等你的事情也一点都不小,你要是没反应,那你……可能是没心没肺吧。没心没肺,是不适合当演员的。” 傅旬深深呼吸,然后叹了一声。 傅旬和喜浩把违约金谈到了三千万,喜浩咬死了这个数,不肯再往下谈了。傅旬不知道喜浩在憋什么坏招,还是喜浩在打心理战,想逼着他先低头呢? 到十一月合约到期。如果到了下半年,他还是没有和喜浩达成和解,喜浩应该就会给他大规模上负面热搜了。 今年过年的时候的恋情、恨粉热搜,只算是小打小闹,是喜浩给他的小小的警告。 想要一个艺人口碑变差,只要营销号够多就可以。先把他抬起来,比如买水军说他要拿最佳男主奖了,粉丝还在高兴呢,观众逐渐开始逆反,然后迎合着公众情绪大规模拉片断章取义审判他的演技、上各种难以证伪的人品黑料…… 傅旬和喜浩要说拜拜了,他的团队在公关能力上,是控不过喜浩这样的专业经纪公司的。 四海同映可以帮傅旬,但是不能帮得太明显,也不能产生任何利益往来,否则四海同映就要和他一起坐被告席了。 傅旬的心态有时候很稳,有时候就开始不稳。和喜浩对着来,未知性太大了。 乔知方和傅旬说:“傅旬,我打算把苏州街的房子卖了。你缺钱,我可以先把钱给你用。” “……卖了?”傅旬有点茫然。 “也不是新房子了。” “可是……可是,我们在那里住过,你在那里住了好多年。你姥姥姥爷,以前不就住那里吗?” “我不是还有一套房呢吗,就是租出去的那套。”乔知方的一部分生活费就来自于租出去的那套房子,那是他爸妈以前买的,后来归到他的名下了,“苏州街的房子太旧了,安保也不怎么样,你不方便一直去。我打算买新的房子,我不卖一套,现在北京限购,我不太好买五环内的房子。” “那……家里的家具还留着吗,还是也一起卖?” “一起卖,家具是按着那套房子定制的,不方便带走,也有点旧了。” “哥,房子是你的房子,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如果……如果你真的在今年里就卖了,你就住在我这里吧。” 乔知方说:“傅旬,你不要轻易卖房,我卖房是早就想过这件事了,你没去柏林之前,我就想过要卖房了,那时候有点舍不得。” 第91章 傅旬抓住了重点,问:“为什么舍不得?” “因为我和你在那里住过呀,”乔知方笑了笑,“你把我想的太绝情了吧。” 傅旬戳了戳乔知方的脸,说:“没冤枉你。” “……” “偷偷想我,是吧?” “光明正大的想。” 傅旬说:“我不知道你想我,所以你就是偷偷想的。” 乔知方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说:“所以,傅阳阳,你别太担心钱,我不缺这大几百万,我一下子花不着。你要是用,你就用,因为你用得到。你用,要和我打欠条,我也会收你的利息,按银行的利息来,你也别不好意思。” “乔知方……”傅旬忽然叹了一声。 “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事没和我说?” “什么事?” “苏州街那套房子的事情。” “卖房,我这不是和你说了吗。” “不是这个,”傅旬说:“和杨姐有关系。” 乔知方抬了一下眉,没有接话。 傅旬说:“我又不是傻子,杨姐过年提你,我就一直找杨姐问,我诈杨姐说,我知道你们两个瞒着我的事情了,不是你举报你们学校教授的那件事。杨姐还是不说,但我一个学表演的,我一看就知道杨姐确实有事瞒着我。” 傅旬的目光很锐利,整个人也站直了,气质里的强势面显了出来。 杨姐和傅旬说了什么吗,还是傅旬只是看出来,杨姐有事情没有和他说过? 乔知方盯了傅旬两秒,感觉傅旬应该是不知道具体的事情的。 他问傅旬:“你不知道,对吧。” “对,但我知道有事,和房子有关系。” “我说了,你会和我吵架吗?” “不吵。”傅旬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一眨不眨地看着乔知方,认真地说:“保证不吵。我和你吵架干什么呀?” 乔知方说:“嗯……我也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以前我看到新闻,私生偷内裤,我会觉得私生疯了。后来,你的私生跑到我家里来了,真的偷东西。偷的是……唉,她还不如偷内裤呢,可能因为她分不出来哪个内裤是你的吧,她拿了计生用品。” 事情发生的时候,乔知方简直震撼,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然而,隔了这么多年了,震撼感消失了,而且讲出来,似乎还变得好笑了起来,就像黑色幽默一样。 在时间的加持下,似乎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 其实乔知方一开始,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一些情绪。他在文理大学办理完退学手续之后,去美国住了一段时间。 姨妈说小智,你的妈妈是我的天使,你是我们两个的候鸟,纽约永远有你的家。姨妈问他为什么退学。 他说因为他想离开北京,有一件事他想起来会觉得不舒服。 他回避了母语,用英语和姨妈说话——中文过于亲近,会让他觉得尴尬到不知道如何开口。他说他被偷了一盒避孕套。 姨妈去给他泡了一杯花草茶,用英语和他说,难民、战争、恐怖袭击、核弹,死亡,世界并不道德。如果世界并不道德和公平,那么道德和公平也不在于做.爱的方式。 一个容忍大规模苦难的世界,无权对私人领域的性道德进行苛刻审判。 你也不要苛刻审判自己。 他不审判自己了,谁干出来的偷东西的事情,谁应该觉得羞愧难当。 他去看傅旬的眼睛。 傅旬没有躲避,并且迎着他的目光,忽然微微俯身凑近了他,盯着他小声问:“哥,我是不是演技还挺好的?” 傅旬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冷,冷得像蛇,有点吓人。 乔知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 傅旬像是有点泄气,歪头苦笑了一下,说:“其实杨姐和我说了,那个私生能进去还是因为我把钥匙放在地毯下面了……我就是想听你说。” “确定不和我吵架?” “不吵,”傅旬说:“我错了。” “……?”乔知方愣了一下。 “我们两个分手,不是因为这一件事,其实我们两个分手,是因为我太任性了,我们两个都有问题。我……我太自我了,你不放心我,所以有事情你不和我说。我都不敢细想,你是怎么自己处理了很多事情的,尤其是被偷了东西的事情…… “二十岁的时候,我想做主角,我希望所有人都看向我,你也一直看着我,但是,哥……其实,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大部分人都不是主角,大家都是无名的人,努力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可能一辈子都没几个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做编剧,一辈子没多少署名的剧本,做话剧演员,青春过完了,也没有获得上万的粉丝量……我还挺幸运的,很早就拿到了很好的资源、遇到了你,所以,我以为我是绝对的主角。不是……我不是。林壑导演说我家里人都爱我,他觉得我像是被爱着长大的小孩,我心里想,不是,那是因为,乔知方让我可以做一个天真的人。” 乔知方碰了一下傅旬脸上的泪珠,怎么有人哭起来也这么好看呢。 他说:“傅阳阳,别哭了。” 傅旬拉着他的手去碰自己的眼泪,然后抱住了他。 乔知方感受到傅旬一直在流泪,眼泪都把他肩上的衣服打湿了。他按住了傅旬的后脑勺,让他更靠近自己。 隔了五年,傅旬好像一下子就稳重了。 这是一个不再像小孩的傅旬。 傅旬,你不要道歉。傅旬独自在成长的路上迈出步子,让乔知方一呼吸就觉得心疼。 作者有话说: . . 一点人物杂谈,不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屏蔽本章作话。 傅乔是很配的一对情侣,不是傅乔的感情不够甜,而是我并不觉得《cp》是一个轻易的故事,所以没有选甜文标签。 从我的角度看,乔老师是我很欣赏但无法成为的人,内心足够强大。胡工fox老师看完了第31章 ,和我聊到了大半夜。真的感谢胡工陪我走过的漫长岁月。 胡工和我说,傅乔的分手确实是无解的:当一段感情当付出到没东西可以付出的时候,肯定会崩溃的,只能先按下暂停键。 作品有写到傅旬对私生的态度,其实从各种事情里可以看出来,傅旬在分手之后,一直在成长,他可以独当一面,自己冷静地处理很多问题,所以复合之后,他给乔知方的安全感一定是更高的(从傅旬自掏腰包给工作室交五险一金这件事上,我就知道他挺可靠的[合十])。 胡工说:「不知道乔知方是怎么能在事后这么多年再次说出“当初有点幼稚”的,我真觉得这样的事情是再来一万次人也会爆了。被人肉了好歹只是信息被公开实名上网了,只是正常被偷了好歹只是经济损失,可是被带着窥探与恶意偷窃了不值钱但特殊隐喻的东西,在愤怒之前先来的情绪叫恶心。」 乔知方这个人很有趣,他这么说是因为他回忆这件事,不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因为他觉得对自己来说,可以过去了),而是从傅旬的角度回看的,他觉得他的处理对傅旬并不公允。乔知方不像傅旬感情比较外露,但他的爱非常深,也非常沉,深沉稳定。 乔知方在发现避孕套被偷了之后,想自己有性生活不是很正常吗的那个瞬间,我是真的觉得他很强,有被震惊到。乔知方不太爱陷在情绪里,这个事情交给那个时候的傅旬,一个爱恨都非常直接的傅旬,他极大概率会找回社媒账号、换账号密码、解散后援会、黑头像,甚至注销账号——你们不是爱看吗,我再也不让你们看了,你们全都滚出我的世界。 之前有读者说,傅旬想当乔知方的哥,从我的角度看,可能未必。傅旬对乔知方的感情里有保护欲,但不能忽视的核心的情感是依恋,感到安全、交出全心全意的信任。包括他和乔知方开玩笑,他也会说乔知方是他老公,他下意识叫乔知方是叫“哥”的,他完全承认乔知方的年上身份,也很尊重自己的爱人。 乔知方的爱是一种付出式的年上的爱,对着傅旬总是在鼓励和肯定他,也总是很心疼傅旬(心疼他的敏感、他的经历),所以他和傅旬年岁差的不多,但真的很像一个哥哥。傅旬很年下,情绪更外放,虽然是别人眼里的冷漠旬子神经病演子,但极其热爱给乔知方情绪价值,在感情里勇猛坚定,傅旬的主动是这段感情里不可或缺的——就像两块吸铁石,必须离得够近,才会互相吸引,然后无法被分开。 在观看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真的会觉得,傅乔是非彼此不可的。傅乔就是最适合对方的。这段感情的深度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乔知方赋予的,而它如何被充满爱意地展示,更多地由傅旬来负责。读者爱傅旬,其实爱的是乔知方眼中的傅旬,反之亦然。 第64章 轻与重 明星的身上突然多了饰品、多了挂件,开始发一些似是而非让粉丝看不懂的微博,频繁换手机壳,很有可能是恋爱了。 第92章 傅旬中了两条,包上总是带着一只西高地小狗,手上戴了一根手绳。 在国家大剧院蹲傅旬的代拍,只能拍到他戴的是一根黑色手绳,拍不清楚细节。过了一周,五月中旬,傅旬飞了一趟上海,到恒隆广场参加商务站台活动,跟机的代拍拍到了手绳的细节。 手绳上刻了傅旬自己的生日。 哦,原来只是旬哥自己爱美。旬丝不知道手绳其实有两根,傅旬出门的时候会交换过来戴另一根,暂时放下了心。傅旬当天早上去上海,等到大半夜就又回北京了—— 粉丝觉得旬哥还是太敬业了,忙着回去排练话剧。 不过,第二天傅旬没有去国家大剧院排练。 忙了大半个月了,除了排练话剧,去健身房,处理商务活动,还要和喜浩谈判,傅旬确实有点累了,趁着有站台活动,就和话剧剧组多请了一天假,回家好好睡了一觉。 家指乔知方在苏州街的房子。 乔知方有卖房的打算,傅旬舍不得这套房子,又过来住了两天。 傅旬睡到下午才起来,下午两点多,客厅里光线充足,他睡得太久了,反而有点不清醒,洗漱完就坐到了客厅的一个长颈鹿小板凳上,把手搭在长颈鹿头上,晒着太阳醒神。 这个小板凳是傅旬自己带过来,设计师用极简线条复刻了长颈鹿的形态,带着一点童趣,他很喜欢这样坐着。 乔知方在客厅整理书架,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傅旬说:“饿过劲了,其实不饿了,我吃个苹果吧。” 他去拿了苹果和削皮刀,把垃圾桶踢过来,又坐回了小板凳上。 乔知方看了看傅旬,阳光落在傅旬的身上,他的肤色本来就白,又穿着一件白色t恤,看起来像是在发光,因为刚睡醒,双眼皮很重,表情有点像一组符号表情:=_= 红色的苹果皮掉了下去,傅旬削完了苹果,去抽湿纸巾擦手,顺手翻了一下放在湿纸巾旁边的资料夹。 夹子里有几张乔知方的本科成绩单,往后翻是硕士的,都是毕业的时候发的,再往后还有一张傅旬的。 傅旬对乔知方军训的印象很深,文理大学的本科生军训有20公里夜间拉练,还有实弹射击,射击的训练场地在北方国际射击场。 北电的军训不碰枪,傅旬知道了乔知方的军训内容之后,一点都不羡慕他们有拉练,但是很想试试拿枪的感觉。北方国际射击场是对外开放的,乔知方带傅旬去了一趟。 傅旬第一次开枪,被后坐力震得肩膀发疼—— 不是发麻,而是发疼。 乔知方开枪,帅得要命。 后来傅旬在《破局者》剧组拿着道具枪开枪,他知道真正的枪没有那么轻,开枪也没有那么轻易。他经常会想乔知方。 现在北方国际射击场已经不对外开放了。 北京每天都在发生一些变化,因为住在其中,有时候反而难以察觉,直到某天回过头来,才惊觉变化之深。 傅旬吃了两口苹果,问乔知方:“哥,你后来还玩过射击吗?” “玩过,去年在洛杉矶还和朋友去了一趟靶场来着。” “真的?” “真的。” “有照片吗?” “没有,去玩了,没拍照。” “试了什么枪?” “有m9手枪,好像还有acp1911?和m4步枪,我记得是这几个。” “有照片就好了。”傅旬想看。 乔知方的情绪很稳定,但是他本人的性格里,又有追求惊险刺激的一面,反差感极大,他身上像是存在着一道极细的、然而直露着熔岩的危险裂缝。 傅旬觉得乔知方这个人闷骚,傅旬更喜欢明着来。他觉得乔知方的控制欲其实也挺强的,只不过乔知方对大部分事情都没那么在意,不太显得出来这一面。 傅旬非常受不了看起来很帅和很强势的乔知方,滑雪也好、射击也好,每次看到了,他都有点嗯……不好意思。 某些性癖好疯狂作响。 傅旬觉得自己真是栽到乔知方身上了,他受不了乔知方认真起来的表情,就连乔知方认真看论文的时候轻轻皱眉,他都觉得迷人到没边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反正这样的乔知方,只有他能吃到。 就和他手里的苹果,只有他能吃一样。 傅旬在小板凳上坐着吃苹果,苹果没吃多少,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乔知方看他表情不对,有点疑惑,问他:“笑什么呢,傅阳阳?” “呃……嗯……”傅旬说:“想吃的事情。” 想吃的事情?乔知方刚想说话,还没开口自己先笑了——傅旬撒谎撒得太明显了,谁想吃饭能想得荡漾成这样啊。 傅旬拿着苹果,说:“笑什么呢,乔知方,你个大黄小子。” 乔知方说:“你少倒打一耙!” “哎呀,说说你的性幻想,没准我可以帮你实现呀。” “你不要白日宣淫好不好。” 傅旬说:“你管我呢,我乐意。”他和乔知方聊天,虽然整个人不依不饶的,但是聊着聊着,脸皮也微微发烫。 他不吃苹果了,苹果这种水果简直淡然无味,应该开除水果籍。 他走到乔知方背后,戳了戳乔知方,装出来一脸无辜看着乔知方,想找他玩。 乔知方怕傅旬胃不舒服,让他吃了点东西,陪他玩了半个下午。 到了傍晚,傅旬饿了,乔知方不想做饭,两个人一起出了门。春天将尽,小区里的丁香花开败了,紫色褪成灰白色,边缘带着星星点点的枯黄。 傅旬问乔知方还记不记得《雨巷》。 当然记得了,中学课本里的篇目。 傅旬问乔知方有没有发现,《雨巷》押韵用的是后鼻音韵母,显得惆怅缠绵。 傅旬是南京人,本来不是很能区分前鼻音和后鼻音,后面慢慢纠正语音,普通话才说的这么标准了。 乔知方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他和傅旬说:“你观察得很细嘛。” 傅旬从来不属于神经大条的人,他对文字和语言的感知,有时候会惊艳到乔知方。 傅旬问:“很出色,是不是?” 乔知方朝他比了个大拇指,“very good,特别出色。” 傅旬被夸了,开心地笑了一下。 落日后的北京,天空澄廓深蓝,夜风温柔。 傅旬和乔知方并排往前走,说:“唉呀,不想上班,不想上。” 乔知方说:“没工作的时候焦虑,有工作了烦躁。” 傅旬说:“乔知方,你说我要是拿了影帝,我们两个能结婚吗?” 隔了几个月了,乔知方不知道傅旬怎么又开始提这件事了。他很认真地问傅旬:“是我没有给够你安全感吗?” 傅旬说:“不是,是我不想上班了,想让你养我。” “养、养,不结婚也养。”乔知方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知道,像傅旬这么要强的人,不可能不工作,不工作傅旬自己会先受不了—— 傅旬和杨姐成立了影视公司,他的心不只停留在要当一个演员上。 如果加定语,他要当好演员,甚至是可以自己造饼的好演员。 而且,傅旬根本用不着乔知方养。清华人文社科高研所给乔知方这样的青年学者开的博士后年薪是30万,傅旬一些电影的片酬加票房分红,在扣税分成之前,能到千万,代言费百万起步,长代能达到千万。 傅旬工作一年挣的钱,能抵很多学者干大半辈子的收入了。 傅旬说:“可是,不领证我觉得没有保障。乔知方,你为什么死活不结婚呢?我看伯伯阿姨感情也很好啊。” “问题是咱们两个能在国内领证吗?” “那你就和我在国外领呀。” 乔知方开始找借口,说:“英年早婚对演员不好。” 演员。“唉……”傅旬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喜浩是真的想害我,说我恨粉。我早不恨粉了,粉丝有时候让我觉得不自由,我也一度受不了,但是……走到现在,我很感谢粉丝。” 傅旬对粉丝的态度一直有点冷淡,乔知方知道其实他对粉丝没有什么怨气,他在大部分时候都很尊重正常的粉丝,对粉丝的钱包也没有那么强烈的占有欲。 君子之交,本来就是浅淡的。傅旬在本质上不是一个热烈的人。 傅旬说:“一个艺人,总是要面对各种舆论,路人缘不是静止不动的,好像我的路人好感大于恶感,但是我也免不了被群嘲,不拿奖被嘲演技差,拿奖被嘲水奖衰三年,表演的片段被做成表情包满天飞……进组被骂资源咖,不进组的时候吃两顿饭,被骂没事业心想变猪头普男了。一部分粉丝给了我很真诚的爱,总是无条件地维护我,这是演员以外的职业没有的。乔知方,有时候我也很疑惑,我到底享不享受这种感觉。” 傅旬说的很直白,他不视奸粉圈,但是大概知道路人、粉圈都在说些什么。娱乐圈下场无路人,活在公众的审视里,在镜头之外,他在很多的时候感受到的是疲惫。 第93章 时间长了,他也形成了相应的防御机制,那就是不过多分享自己的生活。大家爱审判,可以审判他的工作状态、工作成果,其他的大部分时间,是他留给自己的、不想被打扰的部分。 乔知方觉得傅旬有时候很敏感,有时候又显得有一点麻木——可能是被骂多了,对一些事情就麻木了。 他问傅旬:“享受哪种感觉,被很多人爱的感觉?” 傅旬说:“被很多人寄予期待和关注的感觉。上个月我发了你给我拍的照片,粉丝分享自己的生活给我看,有个粉丝留评论,我正好看到了,她说研三真的好累,自己从去年九月开始找工作,依旧0offer,实验总是做不出来,论文送审很害怕,每天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感觉被生活压得透不过气来,那天一进实验室先流下来了眼泪……看到我发了微博,谢谢我分享自己的生活,说自己有一个瞬间觉得好幸福。然后在最后问:‘有一天我会见到你吗?’哥,粉丝是活人,几万、十几万、上百万有喜怒哀乐的活人,这份爱很厚重。” 乔知方安抚似的拍了拍傅旬的后背,“你是一个很好的演员,因为你在意活生生的人,那些都不是数字,而是情绪丰满的人,和你一样、和我一样。” “我……有时候也有点疑惑,我在恋爱,我瞒着粉丝。那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给你安全感?” “没有没有,我不喜欢被别人看。” “哎呀,乔老师,你是娱乐圈好嫂子。” “你有毛病啊!” “好姐夫、好姐夫,好姐夫行了吧。” “……” 傅旬笑了笑,正经了起来,说:“哥,人和人的关系真的很脆弱,人是很渺小的东西。娱乐圈太多文盲了,越文盲越傲慢,有时候我看到谁谁塌了,一点也不意外。我们排《麦克白》,三女巫对麦克白说:‘万福,麦克白,未来的君王!’于是麦克白根据这道预言,起了篡位的心。结果杀了老王之后,他才发现,女巫们把一顶没有后嗣的王冠戴在他的头上,把一根没有人继承的御杖放在他的手里,他只是用一场谋杀玷污了自己。你看,连命运都玩弄凡人,人在世界之上很微小。 “我获得很多爱,工作室的人都围着我转,但我一直提醒自己,我不是宇宙的中心,我也只是个人,粉丝爱的也不只是我,而是我和角色的混合体……其实影帝不影帝,如果能拿到就拿,拿不到,我最早和最重要的最佳男主角奖,已经在乔知方手里拿到了。” 乔知方说:“所以你还是不想上班。” 傅旬被乔知方的一句话气得笑了,“我在抒发内心情感好吗!” “逗你玩的。”乔知方说。傅旬有时候想事情想得很深,他怕傅旬一直想下去会钻牛角尖,他说:“人很渺小,所以我觉得维吉尔的一句话说的很有趣,omnia vincit amor,et nos cedamus amori,意思是爱胜过一切,所以让我们臣服于爱。很难相信,我们这群人类,发展出了爱,有时候这是一种近乎奇迹的感情形式。” “那你不想和你的真爱领证?” “领证和真不真爱是两回事。” “可是领证就会有保障了。” “你说我爸妈……其实我爸和我妈妈以前也总是吵架,一度想过离婚。我妈妈工作忙,家里的阿姨有事辞职了,我爸接受不了做很多家务。我爸和我妈说,你不像个妻子,家务我做了,你连过年都不给我面子,都不回我爸妈家。我妈说我爸挣钱少就应该少说话,让我爸少犯男人病,说要不是有了小智,咱们两个就离婚,谁过谁的。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我家也全都有。我爸和我妈妈后来都做了让步……家务都归我爸做了。他们两个人真的想过要离婚,要签字了,我爸受不了了,他说其实我妈妈当初不支持他的话,他不会脱产去读博,我妈妈没少支持这个家,我爸读博、出国访问,我妈妈自己带着我,挣钱、养家,付出了很多很多。我爸我妈有很多互相忍耐的时刻,过了这么多年,磨合多了,现在关系倒是很和谐了。 “傅旬,我觉得感情里,是有很难堪的一面的,就像我们两个分手,我也有很多问题,我什么都不告诉你,我非要逞强,我们两个那个时候,都让彼此很难堪。所以,嗯……其实,我对感情,没那么信任。如果两个人差距并不太大,那我觉得领不领证都一样,领了证没准会相互奴役、互相折磨。” 乔知方不怎么提自己父母的事情,他这么说,傅旬哑口无言,愣了一会儿。 他本来以为乔知方爸妈从来不吵架的。 文宇导演有自己的伴侣,她一直没有和伴侣领证——做恋人和做夫妻是不一样的。傅旬又想起来了乔知方和文宇导演一起抽烟的画面,他这才意识到了,或许在灵魂最深的地方,乔知方很像文宇导演。 过了快一分钟了,傅旬才又说了话:“……好像也是。杨姐领了结婚证,结果离婚的时候,那么痛苦。这么想一想,人活着,时间也很短暂,突然有点伤感……乔知方,真希望我和你能多陪对方走一段路,走很长很长的路。” 乔知方没让傅旬的话落空,接他的话说:“你的性格很好,嗯,是完美,我的性格也还行。所以,会的。” “真的?” “嗯。” 傅旬微笑了一下,拉起来乔知方的手捏了捏他。就算乔知方是在胡说八道,他也很感谢,乔知方愿意“嗯”一声哄哄他。 至少,他们两个在现在,都是想和对方一直一直一起走的。 乔知方和傅旬,一直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omnia vincit amor; et nos cedamus amori.爱胜过一切;所以让我们臣服于爱。——维吉尔《牧歌》 10. 69. 第65章 水中火焰 文理大学文学系的博士生在5月20日到5月25日进行第四批答辩。 学校的展板上贴了博士毕业答辩的宣传报,斯坦利·卡维尔文艺思想研究、“非虚构写作”起源研究、波斯作家萨迪在当代中国的译介研究、清末民初汉译历史小说研究……文学院官网也同步更新了答辩信息。 为了协调配合答辩专家的时间,乔知方的答辩日期被排在了这一批次,定在了5月22日。 傅旬在乔知方答辩当天,要参加话剧的联排,没办法请假。 答辩前一天早上,文宇导演给乔知方打了一个视频电话,傅旬正好在乔知方附近站着,乔知方伸手够了一下傅旬,把他拉了过来。 傅旬出现在视频画面里,和文宇导演打了个招呼。 中国是早上,美国是晚上,文宇导演穿着一件浅色针织衫,在自己家书柜前的书桌上坐着,神态温和。和傅旬聊了几句之后,文宇导演问:“小旬呀,我拍的小智好看吗?” “嗯?”傅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文宇导演没给他看照片呀。 文宇导演抬了一下眉,说:“小旬,你之前换的微信头像我可是看见了,没有付我版权费。年轻人,我很关注你。” 微信头像。 傅旬的脸皮唰一下就红了,乔知方发现他肉眼可见地变粉了,扭过了脸在旁边憋笑。傅旬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撞了一下乔知方的腿—— 乔知方,别笑了你! 乔知方假装咳嗽了两声,这才说话,他说:“傅旬,这……点你呢,你要努力,大导都关注着你呢。我相信你前途无量。”说着还伸出手给傅旬比了大拇指。 傅旬踹乔知方的鞋,让他别说了,乔知方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笑了。要不是文宇导演在那边看着,傅旬早就上手去掐乔知方了—— 小智坏,你就缺德吧你乔知方,趁着文宇导演在,非得开我玩笑。 傅旬对着乔知方好意思,对着文宇导演这样的导演和长辈,大部分时候还是很乖的。 文宇导演和傅旬说:“小智说的是实话,我很久没有回国内长住了,很怀念华语片。昨天我还在看《香魂女》,如果拍华语片的话,我也很期待以后可以和小旬再次合作。” 文宇导演这几年没有执导华语电影,把精力放在了英语片上,去年她的新电影在棕榈泉国际电影节拿了奖,再次荣誉加身。 文宇导演说话的语气很稳,傅旬认真了起来。 乔知方也在旁边坐直了。 傅旬说:“特别感谢文宇导演,一直以来都是,特别感谢您和知方对我的帮助。客套的话不多说了,今天是知方答辩的前一天,那我也真诚地祝知方遇到的答辩专家,就像我遇到的您一样,希望知方答辩顺顺利利的,用一部喜剧的名字来概括,《皆大欢喜》。”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看向了乔知方,和乔知方对视了一眼—— 乔老师,我的祝愿是真诚的。 傅旬又看回了屏幕,文宇导演朝傅旬笑着点了下头,傅旬把主场还给了乔知方。 乔知方和文宇导演又聊了几句日常,乔知方问他姨妈最近还吃药吗,血压怎么样。对傅旬来说,文宇导演是导演,对乔知方来说,这不是大导,而是小时候经常抱着他的姨妈。剥落光环,文宇导演和他一样,都有一具会生有病痛的血肉之躯。 第94章 乔知方和姨妈聊完了,让姨妈挂了视频电话。他一会儿要去学校听同学的毕业答辩,傅旬也要去剧院排练。 傅旬问乔知方:“哥,你说明天你答辩完,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觉得解放了?” “不会。” “为什么?” 乔知方说了一句大实话:“因为答辩就是过去挨批。” “是吗?我以为差不多就行了,你们都已经审了那么多遍了。” “不行,还得被批,否则怎么写答辩记录呢。预答辩完那天,我是高兴的,但是又总是不太能高兴起来,心里有点闷闷的,因为我知道还得修改很多东西,感觉时间紧任务重。我觉得,明天其实我就是……又硬着头皮过去挨骂,没关系,应该会通过,等被批评完,指导专家们就会给我签字了,一致投票‘通过答辩’——我可能不是特别高兴,会有点累,但感觉松了一口气。” “你预判了你的明天。答辩会很累吗?” “会的,答辩得一两个小时,甚至更长,和做一场学术汇报差不多。但是不是汇报完就没事了,等答辩完,还得修改论文,我导不会轻易放过我的。然后,还有很多答辩材料要整理。” 傅旬没读过研究生,他有一些惊讶,说:“是吗?我以为你答辩完,就没事了。” “有事,估计等到了六月初,我就会特别特别高兴了,终于把事情都干完了——才有实感我真的要毕业了,要解放了。嗯……不过也有点忐忑,有点放不下自己的学生生涯。” 傅旬说:“所以毕业季是在六月,那个时候,你们的情绪就都缓过来了。文大六月有毕业季汽水音乐节,要不是喜浩压着我的演艺合约,我一定去你们学校登台献唱,不要钱,我强行去。” 乔知方拍了拍傅旬,说:“哥,算了算了,文大修音技术不行。” 傅旬唱歌也不是难听,嗯……他是唱不准,高音唱不上去。 傅旬听完,忍着笑但眼睛弯了弯,威胁乔知方说:“乔知方,你气死我算了。我都想着给你们学校义务演出了,你揭我的短!” 乔知方熟练地掌握了说话的技巧,他捏了捏傅旬的左肩,说:“我没说你有问题呀,我是说我们学校技术不行。” 傅旬把头靠到乔知方肩上笑,“服了你了,服了。” 乔知方揽住他,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腰,问他:“走吗,一起出门?” “嗯,走。”傅旬说完,就去换衣服了。 乔知方换完衣服,等了傅旬十几分钟,和傅旬一起离开了家。 文理大学有博士打印补贴,乔知方的答辩版毕业论文在学校里的打印店胶装好了,拿在手里,厚厚一沓。他打算下午再接着看自己的论文,上午他要去旁听同学的毕业答辩。 进了答辩等候室,同学把自己的纸质论文给了他。同学找了自己师妹做答辩记录员,但是怕记录员记不全,又找了乔知方来。 乔知方问同学:“要答辩了,王哥,紧张吗?” 同学说:“还行……是假的,还是有点紧张的。”说着和乔知方握了握手,乔知方一握,哇五月天里,同学的手竟然冰凉。 同学苦笑了一下。 乔知方拉着同学的手撞了一下他的肩,说:“一定行,马上毕业!” 同学使劲握了他一把,给自己打气,“一定行,毕业毕业毕业!今天是我,明天就是你!” “你再看两眼ppt?” “行,我再看两眼,等一下就要讲了,哎哟,赶紧结束吧。” 乔知方一会儿要给同学做记录,于是坐到边上,翻了翻论文目录,等扫完了论文大纲,又看了论文摘要。 其实乔知方很熟悉自己的同学的论文,学院里一届也没几个毕业生,他出国了给同学找过参考文献,同学帮他在自己硕士学校图书馆拍不外借的报刊资料。 乔知方不是答辩专家,不用把论文看得很细,看完了同学的摘要,倒着翻论文,看了看同学的致谢,在致谢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乔知方的致谢没有同学写的长,其他人写几千字,他只写了七百多字,简短地回忆了从本科开始的求学岁月,感谢了一路上遇到的师长同学,自己的父母、朋友,以及自己的启蒙人wynne chao导演和傅阳阳。 wynne chao是文宇导演的英文名,是写在她的驾驶证和护照上的名字。 傅阳阳是旬丝多方求索一无所获的傅旬的小名。 在致谢的末尾,在感谢完傅阳阳之后,乔知方引用了艾略特《四个四重奏》第三部《东科克》里的部分诗节,总结自己的读博生涯: 要抵达你曾经无法抵达的你, 必须走过一条你并非其上的道路。 你所不知道的,恰恰是你唯一真实知道的; 你以为拥有的,正是你从未真正拥有过的。 为了通达你所未知的地方, 只能沿着无知与试探的路走去。 为了得到你无法占有的事物, 你必须先经受那被剥夺之路。* you must go by the way of dispossession。乔知方的读博感受,和他对傅旬的情感很相似——学术或爱是一条“via negativa”,一条否定之路。 我以为我知道的很多,但我其实知道的很少,或者说太少。 真正有的价值的东西,不能被“占有”,只能被“领受”。我写论文,但我不能占有我所学的知识,它属于任何人,只不过现在被我所领受。我爱你,爱亦是如此—— 不会只有乔知方自己知道什么是“爱”,他不占有“爱”,但他领受它。 博士前两年,乔知方经常怀疑自己的能力,导师和他说,读博不是做好学生,不是当别人的观点的复读机,你要放下你的旧知识、旧习惯、旧思维方式,抛弃傲慢,以“其实我不知道什么”的谦卑态度,和不盲从任何权威的批判思维,去重建你的知识体系,在一条你亲自走过的路上,发现自己各篇论文的选题,找到你自己的“创新点”。 走在一条否定之路或剥夺之路上,乔知方写完了自己的一篇篇论文,完成了博士论文的选题、开题,走到了最终答辩的前夜。 爱亦是如此。为了通达你所未知的地方,只能沿着无知与试探的路走去。乔知方在写致谢的时候,想起来问他会怎么写致谢的傅旬。 他回看自己和傅旬的从柏林再次开始的感情……本来,他觉得自己没有力气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他觉得他和傅旬其实也不顺路了——娱乐圈和学术圈,哪里顺路呢?他害怕他会和傅旬重蹈覆辙,他们两个又会吵架、又让彼此痛苦,又越走越远。这是成见。 爱是承认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感情的走向,我没有权力宣判它的终结或死亡,因此,爱是重新敞开。 诗人就是这样,用最少的句子,来写复杂的、几乎通灵的感情。乔知方只在最后引用了诗句,没有加以过多的解释。 这是他的致谢,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就像他要写出来“傅阳阳”这个名字,除了傅旬之外,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在他博士生涯的最后阶段,爱与学术交织,缪斯与阿波罗同在。他走到了自己以往未知也未可到达的地方。 同学的导师到了,乔知方站起来,和同学向老师问了好,然后和同学去了答辩室。答辩室就是学院的小会议室,五月末尾,室内打开了冷气,几个博导坐在前排,头发斑白,眼神严肃。 同学吸了一口凉气,看了乔知方一眼,视死如归一般,往前走了过去,给每个答辩专家前面放了一本自己的论文—— 这是答辩的惯例,虽然之前已经给过专家论文,但今天必须再给一次,以防专家忘带了。 乔知方和同学的答辩记录员坐在了后排,其他来旁听的硕士生、博士生坐在比他们更靠后的地方。 答辩马上就要开始,乔知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做好了打字的准备,等着把大部分对话都记了下来。 同学紧张,他也不是很轻松。 毕竟,今天是同学上,明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就是乔知方自己上了。 论文陈述,提问,回答。答辩之前觉得时间漫长,等真的答辩起来,时间唰唰就流过去了。 等答辩结束,答辩专家让所有人出去,开始投票。 乔知方和同学也离开了会议室,等待投票结果。今天的结果,就是明天的结果—— 同学通过了答辩。 作者有话说: *《四个四重奏》部分诗节英文原文如下: in order to arrive at what you are not you must go through the way in which you are not. and what you do not know is the only thing you know. and what you own is what you do not own. in order to arrive at where you are not, you must go by a way which is the way of ignorance. in order to possess what you do not possess 第95章 you must go by the way of dispossession. 第66章 圣灰星期三 答辩季是鲜切花的销售爆发期。乔知方在答辩结束之后,收到了好几捧花束—— 师妹思晴送的,师弟和硕士师妹们送的,师母托导师送的……傅旬人没有来,但是花束到位了。 乔知方对收花束没有特别的偏好,谁要是送了,那就感谢,不送也挺好的,节约。 乔知方进行完答辩之后,会议室短暂清场,听众先走了,乔知方没急着走,也走不了,他得等答辩委员会投票、草拟决议。他和同学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两个人论文里重合的选题,稍稍歇了片刻。 答辩的过程里,一个专家追着他问某个拉丁词的词源学意义,问了十分钟,开始考他,考得他背后都冒汗了。 答辩完了,冷汗干了,全身有种微微脱力的疲惫感。 会议室又开了门,乔知方又进了屋子。答辩委员会宣布答辩结果,导师朝乔知方笑了一下,他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专家开始签各种字,在答辩之外和他又谈了谈论文,有专家问他就业的事情,问他做不做博士后—— 虽然现在听起来博士已经满地跑了,但是现实是,博士的比例并不算高。开学的时候出现在迎新会场的博士,不一定能走到毕业。 真的出一个博士,培养过程很漫长,各位博导都是比较关心同领域的新博士的去向和发展的。 乔知方说了自己大致的职业规划,和答辩专家们握了握手。 乔知方和各位专家、导师,还有师弟师妹在答辩条幅下面拍了几张照片,才终于又离开了答辩的会议室。 出门的时候,导师感叹了一句,说:“哎呀,舍不得呀。” 导师的同事说:“出师了这是,大喜事。我这里还好几个延毕的呢,我头疼。”答辩专家都是博导,互相开了几句玩笑。 乔知方走在最后,笑着悄悄舒了一口气。 他一抬眼,看见了小y。 y哥? 那会儿他出来的时候,小y没在。小y不声不响,拿着花在答辩室外面站着,他手里的那束花一看就是送给男士的,近乎黑色的浓紫、白、深绿,风格冷峻,颜色一点都不粉嫩。 花送的很讲究,白色压纹纸包着一束开白花的尼古拉鹤望兰,象征一飞冲天,用黑骑士马蹄莲、黑掌、白绿掌来搭。为了增加层次感,在黑掌附近放了几枝含蕾的土人参花。 土人参花,学名talinum paniculatum,傅旬的贺卡就插在这里,乔知方下午看了贺卡之后,搜了搜这是什么,才发现它的花语是:答应我。 贺卡是傅旬亲笔写的,翻开之后,上面写着: 知方, 恭喜毕业!祝你前途坦荡,路上多有益友良师,偶尔回望,一定少有遗憾。希望你爱我,也希望你更爱自己。 最后的落款写了“傅旬”,一笔一画,写得很正式。 会议室早就有人出来了,小y终于等到了乔知方,朝他打了个招呼:“乔老师,出来啦。” 乔知方朝小y点了一下头。导师和答辩专家要先走,乔知方送了几步,和导师约好吃饭时间,赶紧走回来和小y握了握手,说:“y哥,辛苦辛苦,你怎么来了?” 其他师弟师妹同学看乔知方有事情,和他说了一声或者点头示意一下,也就先离开了。思晴说师兄答得特别好,答辩记录她等一会儿就发到他邮箱里。 乔知方放下花束袋子,双手合十,说:“谢谢思晴。” 思晴说:“应该的应该的,师兄帮了我很多忙。” 小y看乔知方的手空了,把自己拿着的花的外包装拆了,亲自交给乔知方,说:“使命必达,我这是替人送的!” 思晴看见小y,眼睛弯了一下,乔知方不知道师妹在笑什么。 可能是在笑小y一个大小伙子来送花吧。 实际上,思晴一眼就看出来小y是谁了。她是傅旬的粉丝,真粉丝一定是熟悉正主身边的工作人员的。 思晴说:“师兄,花很好看哦,很高级。” 小y有着超强的社交能力,一点都不怕生,高高兴兴地和思晴说:“是吧,我也觉得。” 思晴朝小y点了一下头,笑着走了,楼道里只剩下了小y和乔知方。 乔知方把花接过来,说:“y哥,辛苦你跑一趟。” “不不,不辛苦,我就在这儿玩手机呢,那会儿我看你们不像是结束了,就没走过来,这次是结束了吧?乔老师你比较辛苦,答辩那么久。” “对,结束了。”会议室里已经没有人了,连空调都关了。 “结果挺好的?” “挺好的,过了。” “我就知道没问题。但是,哥,你不知道,你们出来的时候,我吓一跳,学者气势严肃逼人,我差点不敢说话。” 严肃……严肃吗?其实乔知方现在有一种刚跑完了十公里的茫然感,说喜悦,不算太喜悦,毕竟刚刚耗费了那么多体力,掉了一大段血条。 十几年一瞬间,答辩的时候不觉得时间过得长。 博士毕业,不是一场赛跑,而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最兴奋的情绪,好像都在外审出结果的时候用完了。 乔知方有点无聊地想,博士毕业的流程,是不是和离婚的感觉差不多呢。焦虑,不停地焦虑,被离婚冷静期卡着,反复提交材料、修改材料,反复等待,终于拿到了最终判决。 所以,最后的感受,不是狂喜,不是获得感。 而是摆脱了一段沉重疲沓的往事的……如释重负感。 过了,这次真的通过了! 乔知方打起精神安慰了自己两秒,和小y说:“y哥,真是麻烦你了,在这儿等这么久。” 他背着单肩包,又抱着花。小y帮他拿过来包,和他说:“不麻烦,真不麻烦,挣这个钱就是干这个活的。旬哥让我带了拍立得,乔老师,我给你拍一张?” “拍!”乔知方放下其他人送的花,走了两步,站到了楼道里学院的标志下面。 小y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来拍立得,他带的是工作室的宝丽来i-2,傅旬的很多拍立得都是用它拍的。 他帮乔知方调整了几个造型,拍完了照。 乔知方去拿地上的花,问小y傅旬的事情:“傅旬在忙?” 小y也帮着乔知方拿东西,说:“忙,我估计旬哥今天且下不了班呢。这几天戏剧场有演出,每天晚上等演出结束了,灯光啊音效啊,技术部门,还有道具组,他们熬了几个大夜,试好了效果。今天晚上旬哥这组第一次联排,但是还是得等演出结束,才能上舞台,估计排练完都得凌晨三四点了。” 乔知方反应过来了时间问题,时间不早了,他问小y:“都中午了,y哥你等我这么久,都十二点多了,你怎么吃饭?” “乔老师,你放心,我有饭吃,我一会儿和我对象吃。今天我就一个任务,来学校一趟,把花送到,你签收了,我给你拍个照。上次我女朋友来听讲座,和你们学校的研究生加了好友,她帮我约了一下,我就进来了。今天宣子跟着旬哥呢,拍点vlog素材。乔老师你呢,你怎么吃?” 原来是工作室的摄影兼剪辑跟着傅旬呢。 小y和其他工作人员能轮休,傅旬只有一个,从上午出了门就开始上班,这一上就忙到明天凌晨去了。 傅旬之前说乔知方你等着,等你答辩完你就完蛋了。不知道是谁要完蛋了,傅旬忙得见不着人。 乔知方说:“我回我爸妈家。”中午他打算回去和爸妈一起吃饭。 乔知方他爸最近忙得够呛,忙着本硕博开题、答辩,忙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项目。理科有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乔知方是做文科的,他们的叫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 乔知方答辩完,也就只是答辩完了,没有什么地动山摇,这只是日常生活里的一天。 现在,他要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里去了—— 终于,他可以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里去了,不用再替论文和毕业操那么多的心。 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五月下旬的上午,一个星期三,他拿到了决定自己未来几十年职业生涯的学历学位准入证。 小y说和乔知方:“我开车来的,要不然怕把花压了。乔老师,要不我送你一段?就是我的车开不进来,在商场的停车场停着呢,咱俩得走过去。” “不用不用,我也开车来的。”乔知方是带着论文来的,所以就没有骑自行车。 小y说:“那我把你送过去吧,送到学校的停车场,我们乔老师够受欢迎的,左一把花右一把花的。” “谢谢y哥,都是大家热情,感谢朋友们。” “那我替旬哥说两句,乔老师,你肯定不知道,旬哥提前一个月就把花订了。旬哥这个人,想用心的时候,就挺用心的。花他也经常送,但基本都是梁姐或者一玫挑的,这次是旬哥自己挑的,上个月他就问我也生花园那家店得提前多久预约来着,看了不太合心意,又换了几家看。所以,这次送的花都是他自己确定的。” 第96章 梁姐,乔知方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乐乐姐。 乐乐姐叫梁烁,乔知方姨妈一直叫她“乐乐”,所以乔知方和傅旬都叫她“乐乐姐”。小y几个人,不像他们两个,和乐乐姐有私交,有时候会叫乐乐姐“梁姐”“梁老师”。 他笑了笑,说:“谢谢傅旬,也特别感谢y哥来一趟,消息传达到了,我都收到了。” 小y于是也笑,拿起来其他人送乔知方的花,和乔知方走到了停车场。 小y会替傅旬说话,他怎么可能不替傅旬说话呢——傅旬年终奖发得高的那年,他直接提了一辆新车。 乔知方摁了一下车钥匙,小y把花给他放到了车上,把傅旬的花装到盒子里,安安稳稳放好了,又让他看了一下拍立得,他说自己订的餐厅离大剧院不远,吃完饭正好给傅旬拿过去。 拍立得拍的很好看,小y说:“乔老师,你简直是古希腊掌管t区的神,看看这眉眼、这鼻子,这颜值,好多明星都拍不成这样。” 乔知方说:“别、别,我这人不经夸,再夸不好意思了啊,是董老师会拍。” 小y笑了笑,问他:“乔老师,你下午去看旬哥吗?” 乔知方说:“不去了,我放空休息一下。” “真不去呀?” “真的。傅旬忙得不行,剧团那么多人,又要上台排练,我过去了他分心,我累他也累。”乔知方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小孩了,工作是工作,人和人见面,不差那一点点时间。 乔知方上了车,小y在他关车门之前说:“那乔老师你慢点走,记得看贺卡,旬哥自己写的。” “好,我记得了,拜拜。” “拜拜。” 乔知方把车开了出来,小y又和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乔知方往前开车,学校里的路,反反复复走过无数遍,他很熟悉。唉,这就要毕业了? 过几天还有师门聚餐和院系的谢师宴。 吃完饭,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在后排放着的几束花,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这就毕业咯。 走了。 第67章 豹迹 傅旬说想吃老式无水蛋糕,要那种拿在手里沉沉的,而不是空气口感的。小y和执行经纪人给他带了几种,他说吃着不对。 小y几个人给傅旬买无水蛋糕,不是特意去买的。傅旬不是个事多的艺人,他说“想吃”,意思是能吃到很巧凑,谁看见了给他带两个就行,吃不到他也不苛求—— 工作人员都是打工人,他又不是土皇帝,他不喜欢为了自己的一点点事情,就反复折腾别人。 学艺先学德,做戏先做人,傅旬在业内的口碑很好。乔知方的脾气很好,一个被窝里睡不出来两种人,傅旬的脾气在大部分时候也都不错,在剧组或者参加活动,表现出来的状态总是很有礼貌,也很客气。 以前剧组给傅旬的餐饮补贴,傅旬和自己的工作人员用不完,就退给剧组了,他还经常请剧组吃零食喝奶茶。既然傅旬口碑好,就有人口碑坏,有的艺人一毛钱的便宜也不让剧组占,就算吃不了那么多东西,也要把补贴全部花完,把东西都点回来,然后全都白白浪费掉。 乔知方答辩完,把车开回小区,回傅旬家放下了几束花和自己的包,回复了几条傅旬的消息。 傅旬在话剧剧组排练,手机在工作人员手里。他工作的时候,很少说废话,也就不会一直发消息了。 傅旬在留的几条消息里和乔知方说,人和人之间传话特别有意思,话会越传越歪——他前两天和来看自己的执行经纪人一玫说自己想吃无水蛋糕,不知道谁给宣子安排了任务,话传到宣子耳朵里,变成了他想吃蛋挞,宣子给他带了一盒蛋挞过来,还是那种在北京很难找的一元一个的蛋挞,里面夹着果酱。 乔知方回他消息说,挺好的,无水蛋糕的蛋有了,下次他给傅旬带水蒸蛋过去,水也就有了。 傅旬收到消息的时候,应该是正在休息,给乔知方打了几分钟的视频电话,被乔知方逗得笑得合不拢嘴,眼睛一直弯弯的。 傅旬问乔知方:“乔知方,心情挺好的?” 乔知方说:“好!” “我送的花好看吗?” “好看,傅老师送的,是我收到的最好看的。” “真的?”傅旬笑着挑了一下眉头。 “对呀,你不自信呀?”乔知方让傅旬的花也出现在了镜头里。 “没有。我送你什么,在你心里都得是最好的。” “嗯嗯,最好。” “我也最好。” “对,最好,就一个,我喜欢的不得了。” 傅旬被爽到了,也被乔知方哄到了,他不说话了,只歪头笑着,笑得甜甜的。 乔知方把中指和无名指并拢,捻了一下,轻轻一敲镜头,说:“哥,你收着点,一会儿别人看见了。” 傅旬说:“爱看看,我就爱秀。” 乔知方笑着捂了一下脸。 “没别人、没别人,我在休息室呢,吃午饭了。”傅旬刚说完话,乔知方听见他那边有人在敲门。 乔知方问:“有人来了?” 傅旬看了一眼门口,“应该是宣子吧,宣子去拿饭去了。” “你去看看,挂了吧?” “那我挂了?” “嗯。” “记得想我。”门外的人等着呢,傅旬只好先把视频电话挂了。 记得想傅旬,乔知方当然想他。 乔知方放好了东西,回爸妈家吃了午饭,他爸忙着自己的学生的事情,吃饭的时候说:唉,应该去文大看看小智答辩的。 乔知方说可别来了,没来挺好的。 博士毕业论文做的很“专”,不是同领域的人,听起来不太有趣。再者,他爸他妈妈要是在下面坐着,他被答辩专家问住了,会加倍汗流浃背的。 乔知方妈妈说:“你看看你爸,带出来多少博士,今天咱们家也有博士了!” 乔知方他爸纳闷地说:“我也是博士啊……文宙,我也是呀。” 乔知方他爸属于早期的大学生,学历还是很硬的,文理大学本硕,后来在北大物理系读了博士,做高温超导微观机理理论研究,又到德国奥格斯堡大学访学,获得了洪堡学者的荣誉称号。 “忘了,忘了你也是,你读太早了,都多少年了。我还想着,咱们家终于出了个博士。” 乔知方他爸笑了笑,欲哭无泪。算了算了,这个家里确实只有一个他儿子一个文科博士。 乔知方拿起来酒杯,说:“来,爸,咱们两个喝一杯。谢谢妈妈,也谢谢你,读博的路上不太好走,谢谢你这么关心你的小智,尤其是小智的心理健康。好了,我也算精神正常的毕业了。” 乔知他爸和他干了一杯,桌子上开的酒是青花汾酒,口感柔和。 乔知方和妈妈也喝了两杯。 下午乔知方他爸还要上班,一家人没有多喝酒。乔知方吃完饭,回傅旬家睡了一会儿。 回家的路上,神清气爽。 家——傅旬家就是他家,他有傅旬的平层的钥匙,傅旬也拿着苏州街那套房的钥匙呢,还三天两头跑去苏州街住。 在房子的事情上,乔知方不和傅旬不好意思。往前推到二十岁,他们两个已经住在一起了,傅旬那几年住乔知方的房子住的理直气壮的。 苏州街……收拾收拾,可以考虑找中介把房子挂出去了。 傅旬舍不得苏州街的房子,乔知方住了这么多年,也有点舍不得。但是老房子毕竟是老房子,粉尘乱飞,隔音不好,墙体和电路老化——因为是学区房,地段极佳,房价才冲到了十几万一平。 如果卖出去,扣掉中介费和各种税款,大概能到手八百多万。 傅旬的手里有小一千万的可流动资金,就算乔知方不借钱给他,他应该也能直接付了喜浩违约金的首款。但是要是付了的话,傅旬说,那他可真就变成自己的姓了——不是富的,是负的,进入娱乐圈打工多年,结果被经纪公司把家底掏了。 经纪公司不是做慈善的,自己的摇钱树要跑,当然要狠狠再咬两口。咬两口就咬吧,傅旬也有付违约金的想法—— 很多问题,可能他和喜浩觉得不是大问题,然而,等真的打了官司,被路人和对家围观,到时候,他可就不知道路人们会扒出来什么了。没准他们的合同里的一些内容,比如片酬,会激起大众强烈的逆反心理,甚至闹大了,让他变成风险艺人。 舆论难以预判,最好的办法是不引起舆论。杨姐也和傅旬说,不要贪钱,不要被粉丝捧得飘了,不要置气和公司较真—— 和公司比,他耗不起,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抽身。 傅旬和喜浩对簿公堂,如果喜浩打输了,对傅旬一方来说,看似很爽。实际上,爽的只是吃瓜路人。傅旬和喜浩撕出来一地鸡毛,谁都不体面。并且,像喜浩这样的大型经纪公司,本来也不像演员那样需要体面。 第97章 小演员谁都知道经纪公司吃人不吐骨头,但是谁都求着有大公司签了自己、给自己资源。 既然所谓的违约金在承受范围之内,有备无患,乔知方还能借钱给他,那不如直接交钱算了。 乔知方大致规划了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回卧室午睡了一个多小时,补上了昨天晚上没睡好的部分。 乔知方和傅旬都在主卧住着,一人又分了家里的一间次卧。乔知方在主卧床上,喜欢睡靠近门的一边,傅旬睡里面。 早上傅旬走之前,把两个人的被子铺在了床上,没有叠起来。 乔知方睡前顺手把傅旬的被子叠了,放在了傅旬那侧。 乔知方睡觉只用一个枕头,傅旬有两个枕头,一个tempur的千禧枕,一个鹅毛枕头,tempur的枕头偶尔会用,大部分时间用来放在旁边撑着手腕玩手机。 玩乔知方的手机。 傅旬自己的账号总是被开盒,粉丝不但开他的账号,还会试着登陆,于是他经常拿着乔知方的手机玩,顺便刷乔知方的卡买点小东西。 要是他拿着自己的手机看,会把看到的有意思的内容转给乔知方,把自己和乔知方的微信聊天框当收藏夹。 乔知方和傅旬的聊天框里有一堆傅旬发过来的大狗小狗视频。乔知方看出来了,傅旬想养狗,尤其想养中型犬或者大型犬。 我们傅老师还是太忙了。 今年算是傅旬工作少的一年,但是就算是工作少,他也整天不在家。 乔知方睡醒了,把自己整理好,坐地铁去了一趟牛街,给傅老师买到了他想吃的那种老式无水蛋糕。从牛街回来,乔知方去了健身房——再不过去,他的健身卡白办了。 晚上十点多,傅旬给乔知方发了消息,说自己今天可能会通宵,让他别等自己了。 他给乔知方发了一张自己的照片。今天剧组带妆联排,傅旬换好衣服化了妆,因为是演戏剧,妆本来就要往浓了化,好让台下的观众看清楚,他们又演的是莎士比亚的悲剧,装外国人,妆就更浓了。 傅旬的照片是宣子给他抓拍的,他才不怼脸拍。宣子科班出身,靠技术吃饭,照片看似随手一拍,实则构图清晰,重点突出。 一眼看过去,傅旬身型高挑,轮廓硬朗。 乔知方看着照片,忽然想起来十七八岁的傅阳阳。傅旬的变化不算小,他已经从少年成为了青年。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北京市教育局强调,中学不许补课。乔知方被妈妈派去监督姨妈好好休息,电影前期的围读不累,他是从电影开机之后,才出现在文宇导演身边的—— 所以,他第一次在剧组看到傅旬,不是在酒店、不是在会议厅,就是在片场。 他从索尼的pvm-x2400监视器里看电影里的各个演员,一个瘦削的学生,看起来和他同龄,正是少年人,长相天生适合电影屏幕,骨相极好,拍不出死角。 他的气质也很特殊,眉宇之间有着淡淡的戾气,身上带着些微不符合年龄的阴郁感,“些微”的程度恰到好处,让他格外吸引人。 还不到十八岁的乔知方开始观察傅旬,傅旬比他小一岁。离开了角色,傅旬本人并不阴郁,他笑起来很好看,也经常笑,来了片场,会主动和工作人员打招呼。 跟组的化妆师很喜欢傅旬,每次都认真地给他补妆。 傅旬的“助理”不怎么负责,每次都只出现一下,就不见了。傅旬在剧组里等戏,坐在自己的折叠椅上,也不看手机,而是看剧本,或者写一会儿作业。 傅旬去拍戏,有工作人员想拿走傅旬的椅子,乔知方提醒对方说:“这个椅子有人用。” 他站在椅子旁边,看着傅旬表演。这个位置离摄像机很远,但他没有回到导演旁边——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一直站在姨妈身边,这样会让人觉得烦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看清傅旬的五官,生涩稚嫩的演技,表演起来全凭灵气。 总是有人想征用傅旬的椅子,最后,他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他拿出来自己带的书,坐在傅旬的椅子上看。那年石黑一雄在国内还不知名,他很喜欢石黑一雄的写作观点:我不想讲述事情本来是什么样的,我觉得讲述“我认为”过去是什么样的、过去“好像”是什么样的,才是更有趣的。 人的意识会自我欺骗,人会有意无意地模糊自己的过去。文艺是建构、是欺骗,又是直面人更深层的自我性。 在小说里,他意识到悦子淹死的其实不是猫,而是自己的婴儿,那个瞬间,毛骨悚然。 他听见有人叫自己“哥”。 他抬起头一看,傅旬回来了,正在他前面站着,朝着他笑。 乔知方的心脏狂跳,不知道是看石黑一雄的小说看的,还是看傅旬看的。又或者,两者兼有。 夏天,天气很热,身上的汗,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热出来的薄汗。 在心跳声里,他觉得真晃眼啊—— 傅旬长得真晃眼。 人会有意无意地模糊自己的过去,在过去的一片混沌里,他无比清晰地保存并强化了一个镜头,混合着心跳,他无数次从记忆中抬起头,听见傅旬叫了一声“哥”。 作者有话说: . . 其实从傅旬的视角看,也很心动吧。拍完戏回来一看,自己一直关注的学长,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心脏狂跳,想了半天,终于第一次搭讪了,装的没有那么在意,又没有那么生疏,叫了一声“哥”。 第68章 晨与夜 国家大剧院的地下排练厅和地上的演出厅的规模一样,《麦克白》剧组从地下转到了到正式的戏剧场,进行了在戏剧场的第一遍联排。 凌晨两点,乔知方去了一趟国家大剧院。 傅旬让小y给乔知方办过剧组的工作证,乔知方穿了一身loro piana的深灰色休闲西装,脖子上挂着证件,进了剧院。 他进戏剧场的时候,舞台上正排到第五幕第二场,灯光、音响全部到位,孟提斯说:“英格兰军队已经迫近,领军的是马尔孔……” 马尔孔还没有出来,饰演马尔孔的傅旬应该正在后台候场。 千人的观众席黑着灯,几个工作人员坐在在前排,困得直走神。导演说:“灯光cue点晚一秒,安格斯老师,你和孟提斯的眼神要有更多的交流。辛苦了,我们再来一遍。音效和灯光老师注意,等一下我们再来一遍。” 乔知方静悄悄找了一个椅子坐下,他往舞台上看过去,感觉像沉在了黑暗里,观看一场发光的梦。 联排的过程异常漫长,坐了一会儿,乔知方发现了导演站在了哪里,导演四十多岁的年纪了,也跟着熬大夜,执行导演在他旁边站着,两个人偶尔交流几句。 舞台上灯光变幻。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剧组的工作往往就是这样的,充斥着等待、候场、重复性表演,昼夜颠倒。 导演指导细节,观众席空荡荡的,乔知方在下面等了一会儿,都跟着困了。 傅旬快要上场了,导演点评了本场的表演,说:“doctor,嘴要张开说话,想吐字清晰,嘴唇要用力。还是老问题啊,不张嘴说话,气短,发音有问题,观众听不清。” 其实乔知方在下面听演员对话,听得很清楚,尤其是饰演麦克白的主演老师,台词扎实,每一句都带着情感递进。 导演精益求精。 乔知方很佩服舞台上的演员,都到后半夜了,即使大家都困了,即使下面没什么观众,演员们往舞台上一站,也都演得情绪饱满的。 切换场次,换布景道具。 剧场里短暂地黑了下来,打光配合,音效跟上,旗鼓前导—— 铺垫了很久的马尔孔等人列队行进上台。 麦克白是一个被血腥味和阴谋环绕的中年人,被命运和野心合谋,推向空虚的深渊,被非理性吞没,身上带着阴郁的疲惫感,甚至内在的腐烂感,赋予了话剧沉重的基调。 马尔孔和麦克白截然不同,在麦克白被过去和罪行拖拽的时候,马尔孔始终面向未来,他是被迫流亡的王子,但从来没有失去王权的内在秩序,拥有着强烈的政治理性。 马尔孔戎装登台,眼神沉稳,神采焕发,瞬间给舞台带来了一种空气被重新点亮的感觉。 一道刺破了浓雾的太阳之光。 乔知方在观众席坐着,看见马尔孔的第一反应是,吴彤导演真会选演员——实在是很会选。傅旬的年纪和阅历都负担不了沉重压抑的麦克白,做不了这部戏剧的领衔主演,但是做主演,演黎明的马尔孔,无比贴合。 要不是乔知方很熟悉傅旬,他一眼认不出来舞台上的是傅旬,马尔孔的气质和傅旬平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马尔孔说:“诸位贤卿,我希望大家都能够安枕而寝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马尔孔一说话,乔知方直接听精神了。 第98章 傅旬的台词很稳,但他和乔知方不这样说话。他和乔知方说话的时候,声音一般不大,有时候故意逗乔知方,还有点夹。 这次他一说台词,精神抖擞中气十足的。 乔知方脑袋里莫名其妙冒出来几个大字:这是一个男的。 一个一开口就很靠谱很有气势的青年。 马尔孔沉声下令,“每一个兵士都砍下一根树枝来,把它举起在各人的面前;这样我们可以隐匿我们全军的人数,让敌人无从知道我们的实力。” 麦克白从女巫处得到预言,除非森林移动,否则自己不会战死。马尔孔的森林即将开始移动,很快麦克白要低头吻马尔孔足下的泥土了。 音效配合,话剧的情绪被推高。 乔知方一直在下面看着傅旬。 上次他这样看傅旬,还是傅旬在北电读本科的时候的事情。傅旬那时候说台词,气息没有现在稳定,一旦肢体调度复杂起来,他说词就很容易没有气口,虽然情绪到了,但声音总有点顶上不来。 磨练了这么多年,傅旬确实在一直往前走。 很坚定地往前走。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导演终于磨完了第一遍联排。演员做了谢幕的动作,音乐响起来之前,乔知方都快睡着了,他困得头脑发懵,拿出来手机一看,凌晨三点多了。 矿泉水还剩半瓶,他不想拿瓶子了,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把水喝了。戏剧场前排的灯光打开了,亮得刺眼。他胳膊里挽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拿着瓶子,被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导演召集所有演员、剧组的工作人员到舞台上,做第一次联排的总结。 大家都开始移动了。 傅旬工作室的摄影师兼剪辑宣子从舞台后面跑出来,快步走向观众席,站到乔知方跟前,说:“乔老师,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儿,我看着像你!哎,真是你!” 乔知方和宣子打招呼,说:“董老师。” “哎、哎。”宣子赶紧和乔知方握了握手。 “我怕打扰你们,我看一会儿就行了。” “不打扰,一点不打扰,我在后台帮旬哥拿衣服呢,他们一下场就得赶紧换衣服、化妆,我就没往观众席走,要不我早看见您了。估计导演还得说一会儿,要不您去旬哥休息室等一会儿?” “可不敢说‘您’,不敢不敢,董老师,你叫我名字就行。” “您是哥、您是哥,哥你叫我宣子就行。” 乔知方和宣子在下面说话,剧场里开了灯,傅旬也看见乔知方了,朝乔知方招了一下手。乔知方也抬手和傅旬打了个招呼,一伸手,手腕上的le gramme手绳往下滑了滑。 傅旬指了指宣子,宣子看见了,接收到信号,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打算带乔知方去歇一会儿。 乔知方说:“你们忙起来真不容易。” 宣子说:“嗐,习惯了,我这还好,陪着就行,旬哥忙起来是真忙,连轴转。哇塞他们通宵拍戏的时候,有一个老师,熬出了心肌炎,我都害怕——我们全是行业的耗材。” 宣子是晓枫的师弟,和小y倒着班陪傅旬工作,宣子来的次数也不算少,有时候他需要给傅旬录像,傅旬会在休息的时候看录像,调整自己的表情或者动作。 他和乔知方吐槽了几句行业内的状态,七绕八绕,带乔知方去了地下的戏剧场化妆间。戏剧场在二楼,傅旬现在穿着戏服,他自己的衣服在化妆间里挂着—— 戏剧场有五个单人化妆套间,傅旬分到了一个,除了化妆之外,也充当他的休息室。 傅旬和两位领衔主演给所有人点了外卖,宣子把乔知方送进休息室,要去看着工作人员和外卖人员分外卖,吃羊肉串的、吃烤翅的、吃素菜的,等一会儿大家就都下来了。 他走之前问乔知方吃不吃东西,乔知方不吃。 宣子出去了。 休息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乔知方自己,他实在是困了,靠着沙发背眯了一会儿。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他听到了动静—— 外面有人说话,嗡嗡嗡嗡一片,门锁响了。 有人推门往里走。 门外的人说:“谢谢旬哥。” 傅旬的声音说:“辛苦了。” 乔知方心想,是傅旬进来了。他以为自己睁开了眼,但是其实是在做梦。傅旬好像说要喝水。模模糊糊的水声,像是在洗东西。 意识朦朦胧胧的,乔知方听见傅旬说:“knock knock,乔知方在吗?” 这次他终于醒了,真的醒了,下意识的深呼吸之后,睁开了眼睛,看见傅旬正在看他,吓了一跳—— 傅旬进屋之后,没有打扰乔知方,先去换了衣服卸了妆。他摘了假发,撕了双眼皮贴,双眼皮变成了内双,脸上贴着一张面膜。 乔知方一睁眼,看见一层白。 乔知方被贴着面膜的傅旬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傅旬轻轻一笑,说:“醒啦?” “嗯,”乔知方回过神来,点了一下头,问:“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结束了,都快五点了,再不结束天都亮了。” “困吗,眼都红了。” “困得快不会说话了,我敷完面膜就走?我让宣子先走了。” “嗯,你歇会儿。” “打车回去吧,咱们两个别疲劳驾驶了,想堵我的私生都被熬走了。”傅旬去拉乔知方的手。 乔知方挽住他的胳膊拍了拍他。 傅旬靠住乔知方的肩,他已经困得不想说话了。 乔知方提醒傅旬:“旬儿,别睡,一会儿回家了。” 傅旬说:“嗯。”过了几秒,他说:“诶,哥,你是不是今天刚答辩完呢。”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了,乔知方说:“昨天。” 傅旬说:“昨天好长,像一年一样。” 有时候一天会变得很长,像一年一样,时间被各种事件填充,一天可以做完很多件事。乔知方也觉得真难想象,他昨天上午刚刚经历了博士毕业论文的答辩—— 从开始答辩到现在,还没超过24个小时。 乔知方问傅旬:“今天白天还用过来吗?” “不了不了,休息了。哥,你怎么来了?大半夜的,多辛苦。” “想你。” 傅旬笑了一下,他把面膜揭下来,强打起精神,说:“好,我去洗脸,我们回家。” 傅旬去休息室的洗手间洗脸,乔知方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顺便把傅旬扔在沙发边上的帽子、速记本、充电宝之类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收好了。 沙发上铺着一块草莓和小熊的碎花纯棉床单,这是傅旬的外婆给他买的,一共买了十几张。傅旬有时候不想直接碰外面的床和沙发,就会自己带床单过来。 傅旬走到镜子前面,涂好了保湿水乳,套上衬衣在一边扣扣子。他本来就长得高,长长的一条人,自带气场和氛围,因为犯困所以冷着脸,面无表情地扣着袖扣,抬眼从镜子里看了乔知方一眼。 旬丝说别人是冷脸萌,傅旬是冷脸烧—— 乔知方被傅旬的眼神盯得嗓子一哑,错开了目光,对他来说,这样的傅旬有一点陌生。傅旬的五官本来就偏锐利,高眉弓,尖眼角,抬眼看镜头的时候经常带着攻击性,但他对着乔知方,不怎么喜欢露出来强势的或者有侵略感的表情。乔知方被傅旬这么看着,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猎物盯上了一样。 傅旬发现乔知方在躲他,微微笑了一下,他说:“哥,你怕什么啊。” 乔知方说:“谁怕了。”他背上傅旬的挎包,问傅旬这个东西或者那个东西要不要带回家。 傅旬是真的困了,说:“嗯……脑子不转了,不知道。” 乔知方也困得眼皮沉重,吃了一粒傅旬的无糖薄荷糖,提神醒脑。他说:“那不带了,反正你还来,就这样吧。” 傅旬伸手拿帽子,看乔知方收拾的差不多了,也拿上了他的外套,说:“不带了、不带了,走?” 乔知方往前走了两步,“走。”傅旬的无糖薄荷糖很凉,吃起来和牙膏似的。 傅旬离门口近,他打开了门,说:“那我关灯了啊。” “关吧。” 门缝外的楼道里是亮的,同剧组的演员还没有散完,外面还有声音。 傅旬把灯关了,休息室里陷入了黑暗,只有门缝处是亮的。 乔知方不想含着牙膏,把那一小粒薄荷糖嚼了吃了,他往门口走,傅旬突然把门关上了。 “傅旬?”乔知方轻轻叫了傅旬一声。 傅旬就在门后站着,轻轻拉了一下乔知方脖子上挂的工作证。 乔知方说:“啊,被你勒死了,你要谋杀亲夫。” 傅旬笑了两声,说:“乔知方,你亲我一下,我就开门。” 哦,看起来傅旬一开门,又恢复了一点精神。比吃薄荷糖管用。 乔知方说:“不亲,你脸上都是护肤品。” 第99章 傅旬捏了捏乔知方的腰,说:“可是我好久没有看到你穿西装了呀,你看,你答辩完了,这是很重要的一天,让我们用一个值得纪念的kiss结束不好吗?” “好,嗯,亲。”乔知方摸到了傅旬的后颈。 门外有人正在路过。 乔知方和傅旬困得七荤八素的,在门后的黑暗里接吻,傅旬使劲咬了乔知方的嘴唇一下,嫌他不专心,但是亲着亲着,乔知方突然就笑了。他搂住傅旬的脖子,错开头笑了几秒—— 他们两个这是干什么呢,困得快灵魂出窍了,结果还在这里亲来亲去。他也没想到他答辩的这一天,是以第二天凌晨莫名其妙在国家大剧院接吻结束的。 傅旬按着乔知方的腰,“嗯嗯,”他假装清了一下嗓子,说:“别笑了,别笑了啊,乔知方,我要开门了。” 乔知方说:“不行,你想开就开吗。” 傅旬说:“那我再亲你一下吧。” 乔知方说:“可以呀。” 乔知方故意这么说,傅旬反而亲不下去了,两个人在门后面没有继续接吻,隔着黑暗,觉得好笑,亲昵地笑了半天。乔知方觉得他们两个真无聊……傅旬真可爱。 傅旬找乔知方要了一粒无糖薄荷糖,含在嘴里,心情很好地哼了两句歌词。 你在左边,我紧靠右,第一张照片,不太敢亲密的。 他微微翘着嘴角,把门打开了。 回家。 作者有话说: 《麦克白》用的是朱生豪版的翻译,不再一一标注。 你在左边,我紧靠右,第一张照片,不太敢亲密的。属于我们俩的脸庞,太天真了,苹果一样带甜的羞涩。——《我们俩》 第69章 庆祝 乔知方洗漱完上床的时候,傅旬已经关了自己身侧的床头灯,钻进被子里了。乔知方躺到枕头上,傅旬动了动,把头靠到他的肩上,按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乔知方穿着一件无袖背心,傅旬靠过来之后,两个人的皮肤贴着皮肤。傅旬洗过了澡,身上带着绯红火参沐浴露的香气,有点像葡萄柚或者番石榴的味道,又融合着些微麝香。 绯红火参,又叫血色大黄,名字可怖,但香气柔和。沐浴露是玻璃瓶的,泵头很难用,摁半天才够洗一次,乔知方不用它洗澡。 傅旬往乔知方身上贴,乔知方低头在他的头发上亲了一下,问他:“不困了吗?” “困。” 乔知方小声问他:“怎么靠过来了,有事?” 傅旬困得迷迷糊糊的,自己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和说梦话一样,说:“……突然想不起来了。” 乔知方把台灯关了,说:“睡吧。” “嗯,哥,你也早点睡。”傅旬累了,困得眼皮直打架,说完就真的睡过去了。 乔知方在他旁边,让他觉得很安心。 傅旬睡了,呼吸渐渐变长,乔知方也开始犯困了。在黑暗里,他想起来戏剧场黑着的观众席,和亮着的舞台。舞台上有人在说话…… 古典学领域的答辩专家、乔知方导师的师妹汪眉若老师问他,希腊语版《约翰一书》里有一句话,“ho theos agape estin”,几乎所有中文译版都使用了“神就是爱”来翻译这句话,为什么? 为什么? 乔知方被问住了,反应了两秒,发现自己忽略了这个细节——能让大部分版本保持一致的翻译方式,实际上是非常值得注意的。 他背后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汪老师说:agape,爱。不同于eros,欲望之爱。不同于philia,友爱。这是无条件、给予性的爱。《圣经》用了一个在希腊语中有点“平淡”的词,来形容上帝——神不因对象可爱而爱,而是爱使对象变得可爱。 这对伦理学和文学中的“牺牲之爱”的影响极大。 很多研究西方语言的学者,会说中文尤其是现代汉语不够精准,比如中文缺少时态、格、数、性等变化。但是现代汉语可以近乎完美地转译“神就是爱”这句话。 用古代汉语来翻译这句话,“神者,爱也”,这是判断句,失去了冷静感—— “五四”带来的语言革命,中国的白话文运动,是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事件。现代白话文或者普通话,不是不够精准,而是把精准放在了别的地方。或许它缺少一些逻辑推演,比如复数形态的变化,但它在语言的直觉上,近乎于神。 会议室长得像国家大剧院的戏剧场,乔知方隐约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又觉得这不是,这就是答辩现场。乔知方和汪老师握手,感谢汪老师的指导。 汪老师的提问以小见大、一针见血,他很服气。 傅旬在后排坐着,等他答辩结束、戏剧场开始散场了,说:“乔知方,你完了,你写论文也绕不过我。” 乔知方纠正他说:“不是这个爱。” 傅旬说:“就是。” 乔知方不想和傅旬抬杠了,说:“好,就是,是。” 傅旬笑了笑,和乔知方一起往外走,外面就是文理大学的校园,树上结着葡萄柚,全都被削去了一半。 傅旬问后勤工作人员,为什么要把葡萄柚都削开。乔知方也想问。 后勤说:“因为要办校庆了。” 哦,要办校庆了。在梦里,乔知方轻而易举就接受了这个说法,他觉得这个说法非常合理。后来他又梦见了很多事情,但是他记不清了。 等他睡醒了,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 傅旬的腿压在他的腿上,把他压醒了。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依稀记起来,自己在梦里意识到学校发生了一件大事,让他印象非常深刻。追忆了几分钟,他终于记起来了:学校的树上结了葡萄柚,学校要办校庆了,就把葡萄柚都削开了。 什么和什么呀,乔知方无语得想笑。他想起来自己做梦还在进行毕业答辩,也觉得想笑,苦笑—— 读博,流毒无穷。 乔知方把傅旬的腿轻轻踢了回去,傅旬有了动静,动了一下,但是没有醒过来。傅旬睡觉的时候很安静,隔着朦胧的黑暗看过去,乔知方能看到他的睫毛垂着,鼻梁挺直。 他的手臂在被子外面露着,一层薄肌,线条流畅。 乔知方想伸手捏捏傅旬,又觉得傅旬昨天排练太辛苦了,还是让他继续睡吧,于是自己起了床,去了客卧洗漱。 乔知方的同学问他有没有写答辩记录,说答辩老师们集合一趟不容易,先给他签了字,让他补内容,他怕写完了内容,往表里套印的时候,套印歪了。 乔知方还没有开始整理自己的答辩记录,他洗漱完,在客厅坐着,回消息说:可以先复印几份博导们的签字表,在复印件上套印试试,没有问题了,再往原件上套。 乔知方是他们专业倒数第三个答辩的,到25号上午,他们专业就都答辩完了,25号晚上,会办谢师宴,和老师们一起吃一顿饭。 酒店乔知方已经提前约好了。 除了两个还没答辩的同学,其他人都已经进入了放松状态。同学群里,有人开始发情报了,隔壁专业的学生人数多,a钱买了五粮液,要不咱们也买五粮液? 有同学说自己导师喝洋酒,能不能也买上洋酒。 搞学术中西结合,现在喝酒也中西结合上了—— 乔知方的师母不让他导师多喝,乔知方看群里商量的买酒水的消息,觉得自己这次肯定是躲不过了。别人灌他导,他导不喝,那不就都得是他代喝了吗。 喝……不喝,先吃饭。吃早饭,不对,该吃午饭了。 午饭吃什么呢,要不点外卖吧。 乔知方刚打开外卖app,想起来傅旬最近天天中午吃外卖,决定还是做饭算了。他看了看冰箱里的菜,觉得可以用鸡腿做油葱鸡,素菜的话,炒一个腐乳空心菜,有菠菜,还可以做一份菠菜鸡蛋饼。 再做一道西班牙冷汤。 五月快要走到末尾了,气温开始升高,有时候可以到二十六七度,这个季节已经不需要再吃很热的饭了。 乔知方在吃饭的时候会照顾傅旬的口味,傅旬的口味淡,他不吃太油的菜,一是不喜欢吃,二是吃了会想吐。 乔知方从冰箱里拿出了黄瓜,他也是在西班牙吃饭的时候才发现的,原来有国家吃黄瓜还要去芯。 世界中国学研究会的西班牙分会驻点在马拉加,乔知方从意大利驻点去西班牙,在马拉加学了几道西班牙菜。一个马拉加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告诉他,要做出来好喝的西班牙冷汤,要去掉黄瓜芯,否则会出水太多。 乔知方在厨房做饭,做着做着,感觉家里好像有动静。 他转身一看,傅旬果然醒了,刷着牙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傅旬一看见乔知方,眼睛就弯了弯,说:“哇,哥,做饭呢?” 傅旬一笑,乔知方觉得屋子都变亮了一点,他也笑了笑—— 第100章 一个心情很好的傅阳阳,点亮您的生活。 他指了一下油烟机,说:“吵。” 傅旬提高了一点音量,说:“乔知方,我先刷牙去了!”又回了卧室。 乔知方看他醒了,打开了搅拌机。 傅旬再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乔知方已经差不多把饭做完了。傅旬换好了衣服,穿着水洗牛仔裤,和一件marc o'polo的亚麻衬衣,把衬衣袖口挽了起来。 乔知方和傅旬说,餐桌上有无水蛋糕,饿了先垫垫肚子。 傅旬饿了,吃了一个无水蛋糕,去看了看自己昨天送给乔知方的花束,顺便给花束们补了点水,然后走到厨房,把盘子端到了餐厅。 乔知方在厨房洗搅拌机,傅旬转头说:“一会儿我洗吧。” 乔知方说:“吃了饭你擦桌子吧,我现在就洗了。” 傅旬说:“收到。” 乔知方突然笑了一下,说:“太可怕了。” “怎么了?” “我回我导师就这样:收到。”做饭之前,乔知方刚回过他导师让他改论文的消息,回的就是“收到”两个字。 傅旬灿烂一笑,说:“其实我回导演也这样。” 乔知方把手洗干净了,挠了挠傅旬的下巴。大早上……不对,不早了,大下午笑这么可爱干嘛。睡够了是吧。 傅旬低头假装要咬乔知方的手背。 傅旬的脖子上戴了一条卡地亚的玫瑰金项链,乔知方的手滑过傅旬的喉结,也顺带捏了捏他的脖子,问:“傅阳阳,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事想说?” “有吗?”傅旬一伸手,揽过来乔知方的肩,让乔知方离自己近点,然后搂住了乔知方,低头把额头枕在他肩上,过了两秒,说:“啊,有,哥,我是想问你,要不要我们的话剧票。” 傅旬再次说话的时候,站直了身子,他的身材维持的很好,人虽然看着瘦,但骨架绝对不小—— 他站在乔知方前面,能正好把乔知方整个人挡住。 傅旬问话剧票的事情,乔知方说:“你的话剧票,我当然有呀。” 傅旬疑惑道:“y哥给的吗,他办事这么快?” 乔知方说:“我买的。”系里的原助教现讲师臻哥给了乔知方一张票,就算臻哥不给,乔知方自己也买了。因为要和臻哥、嫂子一起去看,乔知方就把自己买的票送给师妹了。 傅旬“呀”了一声,放开了手,他戳了戳乔知方的脸,说:“乔知方,你怎么还买呀?你这里有关系户,你可以通过我走关系。” 他的反应很快,碰完了乔知方的脸,不等乔知方要打他,手已经撤走了。 乔知方挑了一下眉,说:“给你个惊喜,你不知道我买的是哪场、不知道我坐哪里,但是有一场,我在呢。” “哇,紧张起来了。谢谢乔老师支持,那我好好演。” “好好演,加油,我相信你。” 乔知方正在和傅旬说话,傅旬的手机响了,他没有回避乔知方,直接接了电话。乔知方听了两句,原来傅旬点的外卖到了。 傅旬挂了电话,要去给外卖员摁电梯。 乔知方问他:“是点了菜,准备加餐?” 傅旬往玄关走,说:“不是,是蛋糕,很小一个。哥,我醒了就知道你做饭了——我醒了你没在,我打开门找你,闻见香味了。” “蛋糕?” “对呀,庆祝我们知方博士顺利完成了博士答辩,我蹭蹭你的蛋糕,庆祝昨天我们剧组第一次联排顺利结束。买的燕麦蛋糕,就是你上次说挺好吃的那个。” 怪不得傅旬这么高兴,不只是睡够了,是买东西了。乔知方知道傅旬的口味,其实傅旬也很留意乔知方会吃什么。 就像他送花,他知道乔知方喜欢什么颜色的花,不会给乔知方送一捧柔和的粉色。 傅旬出去了,乔知方也往门口走,说:“谢谢你了,傅阳阳。” 傅旬戴上帽子打开门,去摁了电梯,看着乔知方,说:“不用客气,那等一下帮我拍一张照片吧。” “没问题。” 外卖员上来了,傅旬就算戴了帽子,也很容易被认出来。电梯开了门,乔知方替他拿了蛋糕,两个人又回到了家里。 傅旬头上的棒球帽是乔知方的,克莱因蓝色的帽子,他没摘下来,说:“就这么拍吧,戴着帽子拍。” 乔知方放下蛋糕,问:“在哪拍,客厅还是餐厅?” 傅旬说:“餐厅吧。”他去拿了一个高脚杯,往里面倒了一点东方树叶的茉莉花茶。 浅色的衣服,高脚杯的玻璃质感,纯色墙面,暗色桌面—— 配一个亮眼的帽子,正好。 乔知方问他:“拍上半身?” 傅旬坐到椅子上,比了一个ok的手势,把杯子拿起来,拿到和自己的脸颊差不多高,不看镜头,露出了微笑的表情。 乔知方拿着傅旬的手机找了找角度,让傅旬的五官不被杯子挡住,给他拍了照片。他拍傅旬,早就拍得很顺手了。 拍完他给傅旬看。 “完美!”傅旬放下杯子,从乔知方手里接过来手机,说:“我们知方,就是完美的代名词。”他滑了滑照片,挑出来一张自己最喜欢的,和乔知方说:“乔知方、乔知方,你等下看你手机的朋友圈。” 乔知方走到客厅,找到了自己的手机,他打开朋友圈,刷新了一下。 隔了大半年了,傅旬终于——或者说竟然——发了一条朋友圈: “庆祝一下”。 照片里的傅旬拿着酒杯,微微笑着,眼神里的笑意比嘴角的笑意明显,一看就让人觉得心情很好。 现实里的傅旬在笑,神清气爽,庆祝一下,他拿起来桌上的杯子,朝乔知方举了一下杯子,说:“我干了啊,知方博士!”说完把杯子里的东方树叶喝完了。 乔知方满眼宠溺地看着傅旬,垂下眼睛,也笑了笑。 唉,对着傅旬,他是真的没招了—— 只剩下满心柔情。 神就是爱。人,为什么会爱另一个人呢? 第70章 凡人之心 傅旬在话剧剧组休息的时候,打开豆瓣看了看最新的书影音消息,看完刷了一会儿友邻的动态,给乔知方最新标记的书点了一个赞。 傅旬有公开的豆瓣影人页,当然也有私人豆瓣账号。娱乐圈的大部分业内都看豆瓣,在公共组吃瓜、放瓜、带节奏、下黑水…… 各位导演也都很关注自己作品的豆瓣开分。 傅旬点开了乔知方的主页,乔知方的豆瓣账号标记了两千多本书,他没有刻意经营自己的账号,也不在账号发任何私人动态,但是有一万多的被关注量。 和乔知方分手期间,傅旬也经常看乔知方的豆瓣账号。乔知方是译者,从他翻译的书里,可以直接点“创作者在豆瓣”进他的主页。傅旬有时候也不是想视奸乔知方,而是想从乔知方标记的书里找几本书看。 他很欣赏乔知方书品,乔知方迷人,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帅。 看完了乔知方的主页,傅旬刷新了推荐。推荐里有一条豆瓣娱乐组贴子,回复很多,他点开看了一会儿。一个楼主发了一个内娱生梯队排名,在娱乐组点炮,各家粉丝装路人在评论区打了起来: momo:你开心就好了 特仑不苏:一句怎么上第三梯队去了 牙牙乐:为了给丑东西抬咖,楼主真是敢说 今天吃什么:代言一直掉,连扑两部电影,进不了组,没人要了【回复:“特仑不苏:一句怎么上第三梯队去了”】 不会没人要,傅旬心想,乔知方要。 在代言高峰期,傅旬同时有26个代言,奢牌、高奢、汽车、手机、国际日化品牌、国民品牌,绝大部分都是高质量代言。 现在他和喜浩走到了合约的最后阶段,手里只有16个代言了。一些代言到期之后,他没有选择续约,再续约需要分给喜浩太多分成,不如等工作室独立之后,再重新接。 傅旬知道自己在豆瓣经常被称呼为“一句”,偶尔也会看自己的贴子。不过,他很少会把这种粉粉黑黑路人打架的贴子放到心里,也不会因为自己挨几句讽刺就受不住——当了明星,考验的也是心态,他要是什么都在意,那他还活不活了。 他和在电视剧里打转的演员不一样,主要演电影,票房大扑大爆起伏几次,在一些问题上,他已经把抗压能力和抗干扰能力练出来了。 电视剧卖给平台,无论如何都有平台兜底;电影比电视剧残忍,直接面对观众,实时票房是最真实的。 作品扑街很正常,谁都不可能一直爆。能爆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扑了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 他不在意豆瓣用户们在说他什么,但是还是截了一张图,画出来“没人要了”,给乔知方发了几条微信消息—— 不放过任何一个逗乔知方玩的机会。 乔知方今天去学校给同学做答辩记录了,下午要整理答辩材料改论文,晚上要和系里的同学和老师们一起吃饭。要是乔知方不说,傅旬都不知道,每一届毕业的博士的人数很少。 第101章 博士六月毕业一部分,十二月还有一部分,有的毕不了业,有的和导师反目成仇根本不想见面了——乔知方他们和系里的老师吃饭,饭桌上理所当然的,老师比学生多。 傅旬猜了猜,今天他和乔知方谁能先回家。估计是他吧。 fx.:乔知方,你看 fx.:[screenshot290877891].jpg 乔知方同学的答辩像是已经结束了,乔知方秒回了消息。 小智:有人卖惨 小智:[哆啦a梦拿放大镜].jpg fx.:本来就很惨呀,我真的没进影视剧组 【小智拍了拍你,掉出来五块钱。】 小智:[微信红包]你的五块钱 傅旬笑了一下,点开了红包,没想到乔知方往红包里塞了两百块—— 微信红包的上限是两百块。 【你领取了小智的红包】 小智:中午吃点好吃的 小智:好了没人要的傅阳阳,我一会儿就改名叫没人 fx.:[笑哭]? fx.:好难听,不要改 fx.:小智,别改了 fx.:[多栋的凝视].jpg fx.:【微信转账??2000.00】 fx.:小智,记得收钱 小智:哈哈骗你的 小智:才不会改 小智:[喜羊羊比耶].jpg fx.:[微笑] fx.:乔知方你欠死了[微笑] 傅旬和乔知方聊了几句,让乔知方收了转账,乔知方要是微信不收,那他就用支付宝转了,转两万。 有人敲休息室的门,小y去开门,话剧的制作人和导演吴彤过来了,问方不方便进来,他们来一起看望话剧的门面了—— 傅旬请假不多,尽量参与了排练,是一个靠谱的演员,吴彤导演对他的印象很好。 制作人和傅旬打招呼,说自己让人留了票,给傅旬后援会抽奖用。傅旬和制作人握了握手,表达了感谢,小y给执行经纪打了电话,和制作人的助理确认了一遍票数。 吴彤导演问傅旬,最近排练是不是太狠了、傅旬听自己说话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没有,排练不算狠,影视剧组连轴熬大夜比话剧组狠多了,电影导演骂起人来,也比吴彤导演不文明多了。 傅旬刚刚吃过润喉糖,杯子里泡了胖大海,制作人提醒傅旬及时补水,注意保护嗓子。 制作人的手机响了,她说了一句“抱歉”,去接电话了。 导演说接下来他们要去看饰演麦克白和麦克白夫人的两位领衔主演,傅旬说想一起去,和导演一起出了休息室。 在《麦克白》里,最后的台词是由傅旬饰演的马尔孔说出的,马尔孔为父亲复仇,杀死了麦克白,成为了苏格兰的新王。 马尔孔的角色,是傅旬自己选的。吴彤导演说傅旬选角色很有趣,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傅旬在北电的期末汇演里饰演过霍拉旭——《哈姆莱特》里哈姆莱特的挚友。吴彤导演问他,为什么没有尝试哈姆莱特,是因为当时太忙了,不能一直在学校排练吗? 傅旬说:“对,有我不经常在校的原因,”傅旬那个时候已经开始进组拍戏了,“然后,我当时也觉得霍拉旭这个角色很不一样,所以没有选雷欧提斯,选了他。这次选马尔孔也是,我感觉马尔孔和霍拉旭都属于莎士比亚笔下,怎么说呢……他们属于同一精神谱系的角色。” 吴彤导演来了兴趣,在过道里站住了,问他:“怎么讲?” “我讲不好,但我和我身边的人聊过这个问题,他和我说,莎士比亚的悲剧里,世界不会彻底被毁灭,而是通过毁灭主角,来校准世界。完成校准的,是马尔孔与霍拉旭这样的人。” “是……是,他们是一个失控的非理性世界的见证者,或者说是理性者。莎士比亚很天才的地方在于,在一个时代,在人们对人性的盲目乐观里,他察觉到了人性的复杂和黑暗面,人可能不像自己想的,是理性的主人,而是欲望、恐惧和语言的共谋者。在莎士比亚的悲剧里,主角出身崇高,但是并不是积极正面的,他们无法正确处理自身的一些激情。”吴彤导演说:“你朋友是学戏剧的吗?这个角度很有意思。” “不是学戏剧方向的。” “哇,你们聊的还挺深的,关系挺好的吧?”吴彤导演和傅旬聊着天,等制作人打完电话。 “哈哈,都是身边的人了,关系当然很好。” 吴彤导演也笑了一下,和傅旬说:“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好多明星……很多明星没时间看书,连剧本都不认真看,忙着拍戏、挣钱。你找我的时候,我还有点不信任你,我带着点偏见,想再考虑一下。我知道你演技不错,我在杜维尔亚洲电影节看过你和叶南老师主演的《谢里》,我还给电影投了票,但我怕你总是不来排练。我们的制作人老师和我说,彤啊,你这是想错方向了,是傅旬考虑我们,我想着也是,毕竟我们是要卖票的。” 傅旬说:“吴导您说这话我不敢接,卖票靠的不是我,是大家的合作和努力。戏剧舞台是演员的‘圣殿’,是我该感谢剧团给我这个机会。”他和吴彤导演握了握手,“您对戏剧很用心,会考察演员。”他开了个玩笑调节气氛,问:“所以,我是通过考察了,是吗?” 吴彤导演说:“过了过了,高分通过啊。不给你满分了,傅旬同志,尚有进步空间——因为我们还在排练。我相信等二十场演下来,你会有很多收获。戏剧很考验演员的功力,包括你的体力、情绪的爆发力和控制力、对舞台空间感知、台词,等等方面,都会进步。” 傅旬说:“所以确实很感谢导演、我们制作人陈老师、艺术总监王老师,昊越老师、佳姐等等演员,感谢大家。大家都教给了我很多东西,比如佳姐教我怎么处理动作细节,尤其是我和昊越老师演对手戏的时候,我该怎么把一些马尔孔的情绪用肢体表达出来——舞台很大,有时候我会不太知道怎么处理动作,我觉得特别受益。” 吴彤导演评价说:“保持进取心,我们都等你拿奖呢啊。” 傅旬也不一味地客气,说:“要是以后我能拿奖,那我肯定请您、请大家吃饭,谢谢大家对我的照顾。” 吴彤导演微笑着拍了拍傅旬的后背—— 加油吧,年轻人。娱乐圈里龙蛇混杂,大部分人都在忙着捞钱,不违法乱纪都算好的了。这几天热搜上正挂着一批人呢,内娱从顶流男星到不入流糊咖,原来都睡同一个被窝。 能抵制住诱惑把心沉下来,向来是这个圈子里稀缺的品质。 结合一下正在排练的话剧,麦克白在一定程度上,不就是因为接受了诱惑,才走向了自我毁灭的吗。 制作人接完了电话,和吴彤导演、傅旬一起去一位领衔主演的休息室门口敲了敲门。 聊完天,傅旬、两位领衔主演和主创团队一起吃了中午饭,去大剧院的内部食堂吃的简餐。佳姐是重庆人,说内部食堂的重庆小面做的不错,傅旬中午终于没再吃草,吃了一顿清汤面条。 下午剧组一起开了会,明天又要到戏剧场联排,导演让大家好好休息,下午四点多,剧组的工作就结束了。 傅旬从大剧院离开之后,没急着回家。晓枫在汕头和普宁取景,上周终于回了北京,傅旬知道他回来了,一联系他发现他有时间,就约了他一起吃饭。 他问子郁在不在北京,在的话一起来吧。 很偶然的,他们三个人平时难得见面的人,突然就这么凑在一起了。傅旬早就预订了草厂九条胡同的餐厅,子郁特意带了伴手礼过来。 子郁剪了短头发,穿一身evisu的牛仔套装,身形纤细,一如既往。餐厅在四合院里,晓枫最晚来,子郁看见晓枫进包间,问晓枫带什么来了吗。多半年没见,晓枫和子郁并不生疏,开玩笑说自己带了嘴来—— 他一说话,气得子郁直笑。 晓枫说诶,别气,他这里有情报。他在剧组和一个美国摄影师聊天,对方的亲哥在李安导演的剧组工作,透露消息说李安导演的好莱坞a级制作大片突然被撤资了,千万级的前期投入瞬间打了水漂。 消息过几天应该也就见报了。 子郁说:“呀,天气快要到夏天了,但全球影视寒冬,一下子就来了。我以为就咱们内娱凉呢。” 晓枫和子郁说:“郁姐,我记得你带的艺人还行呀,我看还能进组。真不行的,都不进组了。” 子郁点了一支烟,说:“我有时候都不想带了,一群神人。现在在剧组那个,炮友无数,平时我都不知道他每天会在哪个炮友家里醒,只能打电话提醒他,让他睡完了回自己家,别被拍了床照。干这行,底线越来越低。从道德上考虑,我希望他塌了,从工作考虑,别塌。但是哪天真的塌了,我才能彻底放心。” 傅旬找子郁要了一支烟,黑兰州,抽起来比南京煊赫门更烈。晓枫自己有烟,把打火机扔给了他。 第102章 傅旬点了烟,晓枫问他:“旬儿,你那儿怎么样了?咱们仨这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吗?一聚头,对对帐,没一个过得好的。” 傅旬抽着烟,轻微的刺痛感顺着咽喉向肺里落了下去,他开玩笑说:“还行吧,凑合着过,要不还能不活了?”说完挑了一下眉。 子郁听完了,在旁边笑。 傅旬掸了掸烟灰,昨天他帮着知方收拾苏州街房子的书架,找到了一本刘震云老师送的签名本《一地鸡毛》,上面写了一行字—— “人生的道路不是长安街。” 人生的道路不是长安街。傅旬没和晓枫、子郁说自己和喜浩的事情。他和喜浩闹掰了,压力不小。但是这个世界上,压力大的人太多了——上到知名导演,下到糊咖演员,做生意的种地的,上学考公跑外卖的,谁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如果来比较压力,他算不上是主角。 只不过,每个人的压力,都必须由自己来扛,每个人是自己的压力的承担者。 不要把自己想的太惨,当然,也别想的太好。网友骂他,他不往心里去,导演夸他,其实更多是在夸一个一线演员,夸的是他的咖位,而不是他本人。 他和晓枫、子郁抽着烟,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没开酒,包厢低消八千,最后花了不到九千,子郁手快,把帐结了,傅旬和晓枫把钱a给了子郁。晓枫其实带了东西来,给每个人带了一块南洋花砖和一盒凤凰单枞茶,说下次他请客。 傅旬中午没有休息,到晚上吃完饭之后,有点累了,于是叫了代驾开车。在回家的路上,他给乔知方发消息,问他们晚上大概几点能吃完饭。 乔知方回复说十点之前肯定就散了,因为十点饭店闭店。 十点,傅旬在司机后面坐着,车窗外的景物飞逝着倒退,他希望十点早点来。 所有热闹和繁华都散去,国家大剧院化为乌有,朋友也各自归家。 他想乔知方了。 一个和娱乐圈无关的,出色的,情绪稳定的,爱他本人的乔知方。 第71章 长别离 乔知方和同学、老师们,是在学校里的饭店吃的饭。 饭桌上算上乔知方,一共有四个学生,都是本科或者硕士阶段就在文理大学读书了,对院系的感情比较深。七个老师,两个快退休的老师喝了几杯酒就先走了,乔知方的导师不敢多喝,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最后,剩下讲师臻哥等等四个和学生关系亲近、也比较年轻的老师,一起吃饭。 大家开始闲聊,憋了这么多年,乔知方和同学们终于通过了毕业答辩,各位博导再也拿捏不住他们了,其他老师们更是管不着他们,一个同学带头,大家开始问老师学院的八卦,也自己说一些情报—— 同学的博导,五十多岁的严肃学者,喜欢听流行歌。 哪个老师卖房子卖了两千多万,哪个老师的爱人其实是他的硕士研究生,哪个老师的爸爸是同领域的著名学者某某某…… 剩下的老师里,臻哥最年轻,又是男老师,被学生们抓着敬酒。五粮液、剑南春、人头马1898、老师们带来的葡萄酒,各种酒混着喝。 一个女同学在又敬了自己的博导一杯之后,忽然开始哭,她是自己博导的第一个博士,女博导比男导师贴心,她在学校爱乐乐团担任了中提琴手,每次表演,导师都会去听,听完会给她送花,她舍不得导师—— 舍不得自己的学生时代。 最后,导师的眼眶也红了。学生们一茬一茬地走,只有老师,永远地留在学校里,看着自己的学生走远。 饭店的服务员敲了敲包间的门,送进来一个果盘,提醒他们,闭店的时间快要到了。乔知方喝酒喝得头晕,酒精像刀一般穿透身体,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热……傅旬在干什么呢? 剑南春还剩一个瓶底,臻哥给自己倒了一杯,问乔知方:“来,知方,喝一杯?” 乔知方倒了剩下的酒,举杯和臻哥碰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不多说了,都在酒里了。 菜早就不吃了,酒也快喝完了。乔知方和两个同学又把剩下的人头马1898分了,把葡萄酒留给了女生。 最后,女同学的博导用勒内·基拉尔的模仿欲望理论,做了一个小总结,祝大家前程似锦。 勒内·基拉尔认为,在很多情况下,其实欲望不是自发的,我们是在欲望别人的欲望,我们因为他人拥有某些东西,而也想拥有—— 希望大家不因为外界的声音,而追逐他人的欲望,而是欲望自己所欲望的,始终忠于自己,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乔知方喝完了最后一杯酒,一顿饭吃的有哭有笑。他想起来自己选修的维特根斯坦思想研究课,这是女同学的博导老师开设的课程,维特根斯坦在生命的尽头说: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如果从外人的角度看,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很不幸。然而,对维特根斯坦本人而言,“幸福”并不等于顺利、成功、被理解、被肯定,而是我忠实地承担了我认为必须承担的责任。 乔知方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从下学期开始,他不会再去上各位老师的课了—— 博四本来也不上课,但是他总是知道,自己还是在当学生。 以后,真的就不以学生的身份上课了。 大家穿好了衣服,一起离开包间,女同学和自己的博导抱了一下。下了电梯,走到了学校里,乔知方和各位老师又握了一遍手。 大家走到校门口,把老师们先送走,然后就打算解散了。 送走了女同学,两个男同学要回宿舍,在往学校里面走之前,一个男同学忽然说:“唉,也……也还挺伤感的。” 另一个同学说:“确实有点吧,也还行,还行。毕业了,咱们毕业了呀!这不是得高兴吗!” 乔知方说:“是有点伤感。之前一直有疫情,我硕士毕业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疫情很严重,那个时候,我们连答辩……都是在线上答的。”他喝酒喝多了,脑子还在转,但是说话比较慢。 “这就要毕业了,”同学说:“我打算去看我女朋友呢,这一阵,收拾了宿舍,也就不怎么在学校了。除了……除了,来学校拿自己的学历学位证,好像,我们马上就要和学校没关系了。离开学校,都在这儿七年了,离开,也就是到了时间,就离开了。要不然说是‘母校’呢,离开的时候,还真的有点、有点……有点,被生下来了的感觉,唉,要自己面对现实世界了,一下就回到现实、跌落凡尘了。” 乔知方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校园。 树影,楼影。醉眼朦胧。 本科毕业的时候不伤感,因为保送了本校——虽然后来也没在本校拿硕士学历学位。硕士研究生毕业的时候,还是不太伤感,因为疫情期间,没有伤感的机会。博士毕业呢? 乔知方在下半年,会到高研所做博士后,不算彻底离开了文大。 但是,即将告别学生身份,总还是让人生出了一些情绪的。 他和两个同学碰了一下拳头,说:“走吧,结束了……咱们走吧!” 同学说:“那我们走了,知方,你没事?” 乔知方:“还行,没喝太多。” 另一个同学说:“你能喝,不行,我喝多了,我想吐。” 同学说:“我靠,你可别吐街上啊,有点素质行不行,忍着啊,咱们现在是板上钉钉的博士了,高素质人才……咱俩赶紧走。”他和乔知方摆了摆手,赶紧带着想吐的同学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博士宿舍就在东校门附近,离得很近。 乔知方倒是不想吐,他自己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不想走路了,打算打车回去。五月底的夜风,带着灰尘,轻轻地吹。他想起来学校里的泡桐树、流苏树,想起来雨天玉渊潭的猬实,那些以往不够惹眼的植物,出现在他眩晕的脑海里。 写开题报告期间,被导师反复批评,导师说他还是没有尽力,他必须写得更深……想离学校远一点,于是他坐地铁去了玉渊潭,没想到一上到地面上,发现外面下小雨了。 公园里绿意浓重,植物散发着雨水的气味。大丛的猬实花被雨水浸湿,一望过去,一层垂着头的湿润白色。 乔知方的心情一度像猬实花一样,被打蔫了。 他路过学校里的高大的白杨树,去找导师,一次一次找导师。不要害怕见导师,不要回避问题。论文不是小说,论文不是写出来的,是修改出来的。 这次,终于快要修改得差不多了。 他拿出来手机,发现有几条未读消息。傅旬说自己已经回家了,问他吃完饭了吗。 他回了消息。 傅旬打了电话过来,问乔知方喝没喝多,能不能自己回家。 乔知方说:“那你来接我吧。” 傅旬说:“等我十分钟,我们哪个校门口见?” 第103章 乔知方说:“东门?我想学校里去买瓶水,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吧。” 傅旬和乔知方说了几句话,推测着问:“哥,你喝多了?说话这么慢。”傅旬不太知道乔知方喝多了到底什么样,他哪里忍心灌乔知方那么多酒。 乔知方说:“还……行。” 傅旬说:“在学校里等着我吧,我开你的车过去,是不是能直接进学校?” “嗯,能,我的车牌号登记过。我去教学楼,去找自动贩售机,买水。” “去吧,等我一会儿。” 乔知方又回了学校里,进了离东校门最近的教学楼。他买了一瓶水,觉得头晕得厉害,于是出了教学楼,顺着大道往前走,到草坪前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身上有酒味,他不想在教学楼里坐着。 冬天,傅旬和乔知方来人大食堂买饭,草坪上封了一层无纺布,傅旬以为是雪。雪。海子写:冬天的人,像神祇一样走来—— 因为我在冬天爱上了你。 开学之后,无纺布撤了,草皮枯黄,大家穿着羽绒服在草坪上躺着,精神状态极佳。黑色的羽绒服,隔着老远望过去,像是一个个大垃圾袋……学术垃圾怎么不算垃圾呢。 到五月末了,草长得很绿,高高的一层,学生们带了野餐垫,在草坪里躺着。乔知方隔壁专业的一个同学,前几天在草坪上向自己的女朋友求了婚。 求婚呀…… 乔知方心想,好像傅旬也和他说过,能不能结婚。他在一片混沌里想,不能的吧。 羡慕以前住平房的人,躺在房顶上,一抬头就可以拥有整个天空。 他想起来傅旬,他和傅旬离开了钟鼓楼,在附近的胡同里散步,一个老大爷和他们说,听见鸽哨了吗?奥运会放飞的鸽子,都是借的,从咱老北京人手里借的,鸽子放飞了,过一会儿就飞回家来了。 回家。 乔知方在长椅上坐着,有人叫:“哥,哥?”还戳了他两下。他迟钝地抬起头看,一个戴着口罩的人在看他。 戳他的人穿了一身黑衣服,戴着渔夫帽,连口罩都是黑的。 乔知方反应了几秒,哦,是傅旬。 傅旬看乔知方眼神变了,知道他认出来是自己了,坐到他旁边,问:“头晕?” “有点儿。” 傅旬问:“是‘有点儿’吗?我是谁?” “你是……” “完了,你喝多了,都认不出我来了。” “你是旬丝的老公呀。” 乔知方一句话,逗得傅旬直笑,傅旬抓住他的手腕,说:“你重说,谁老公?” 乔知方说:“外面这么多人呢,被人听到就不好了,这,不好说吧。” 傅旬问:“乔知方,你到底喝多没喝多啊?说你喝多了,你还在这儿逗我玩。说你没喝多,你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 “说过了,还行。” 傅旬站了起来,“走,回车上,我把车停旁边了。”他伸出手,拉乔知方,乔知方站了起来。 哇,头真晕呀。 傅旬扶了乔知方一下,半搂住他,带他往车的方向走。车停得近,他开了车门,让乔知方坐在了后排,自己也坐上去了。 关上车门,傅旬伸了一根手指头,问乔知方:“这是几?” 傅旬一伸手,乔知方笑了笑,他没有醉到数不清数。 他故意说:“三。” 傅旬一看他笑了,也笑了一下,说:“三?” “嗯,对啊。” “乔知方的老公是谁?” “不认识乔知方。” 傅旬又笑了一下,问:“你到底喝没喝多嘛?” “没有,还识数,你刚才出的一。” 傅旬开始骗乔知方:“完了,不是一,乔知方,你真喝醉了,我伸了两根手指头!” “你骗人。” “没有呀。”傅旬说:“是你喝醉了,死不承认。刚才你在那儿坐着,也不动,我们知方想什么呢?” “想你。” “哥,原来你喝多了是这样的啊,”傅旬说:“乔知方,你得记得今天啊,我提醒你记得:你博士答辩完了,同学也答辩完了,你们和老师们一起吃了饭,在这个晚上,傅旬来接你,和你在文大待了一会儿。你得记得,今天傅旬也在。除非得了老年痴呆,得一直记得。明天我还会提醒你的。” “记得了,我毕业的时候,你在我身边。” “刚才想什么呢?” “想我一个同学,在草坪上,求婚了。” “回答的这么诚实?” “要不然呢?” “我和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不会,别求,不想领证。没关系,”乔知方拍了傅旬一下,“事实婚姻也是婚姻哈。” 傅旬笑了。他垂了一下眼睛,问:“那你会和别人领证吗?” “不会的,不会和别人结婚的。” “要是哪天,你和别人有了孩子,你不想给孩子一个家吗?”傅旬问得很直接,可能是因为乔知方喝了酒,傅旬问出了一些他以前不会提起来的事情。娱乐圈发生过很多次这种事,因为意外,两个人有了孩子,领证、结婚,又分开。 不止娱乐圈会这样,傅旬他爸后来不也是因为孩子,选择了给自己的助理一个家吗?妈妈去世之后,傅旬他爸把自己和傅旬的家拆了。 乔知方说:“没有孩子。” 傅旬硬问他:“有了怎么办?”人生漫长到可以出现各种意外,傅旬知道,乔知方对同性不太感兴趣。同性,异性,孩子。 “没有。我不想要,也不会要。” “因为你现在还年轻,不会想很多事情,你不知道老了的寂寞感。导演徐克,说自己丁克,骗了自己的爱人多少年,结果最后,他找了个小自己三十岁的新女友,要了孩子。徐克这样、尔冬升,还有杨德昌,很多男的都这样。我每次回南京,我外婆都很高兴,她说家里还是得有年轻人,要不然死气沉沉的。” “唉,我爸我妈都不逼我,傅阳阳,你倒是问上了。你说我年轻,你不年轻吗?你想要孩子吗?” 傅旬被乔知方问住了,乔知方的脑子很好用,喝了酒的乔知方,只是反应有点慢,但逻辑依旧清晰。 傅旬觉得当人有时候很累,他不想要孩子,根本不想。比起来结婚生子,他对自我和事业有更多的追求。 乔知方说:“我们在一起,我连八万都不想养,你觉得我会想要一个孩子吗?我姨妈没孩子,我也不会有。我想成家,那我早就有新对象了。我身边结婚的人很多,很多事情,我早就想过了……我的基因没有什么特殊的,我博导和师母也没孩子。”他问傅旬:“要不我去医院做结扎,你会放心一点吗?” 乔知方的话说得很重,傅旬又问了一遍:“不会和别人领证?” “不会。如果不和你领,更不会和其他人领。就算是领,也只可能是和你领。” “你要是和别人领证了,乔知方,你等着吧,我肯定会在微博发你床照。” “是吗?” “是,你一辈子别想体面。我做演员,本来也不怕丢脸。”傅旬说完,有点后悔,他觉得自己的攻击性有点太强了。 他本来以为乔知方会说,你不会的。 没想到过了两秒,乔知方说:“也挺好的。希望到那个时候,我们两个没有相看两厌,没有再也不想提起对方,你还有恨我的激情。” 傅旬听完,看着乔知方,人一下子就傻了。 乔知方喝多了,和他想的不一样。 乔知方,你是疯了吗?他自己想八百年,也想不出来乔知方会这样说话。 乔知方头晕,于是靠住了傅旬的肩,他闭上眼睛,说:“毕业的感觉,还挺复杂的。傅旬,你只和我谈过恋爱,我也一样。我觉得,就算我再喜欢其他人,也不会再有十几岁的那种感觉了。” 乔知方觉得自己是不是哭了,鼻根发酸。 为什么会哭呢? 人生各自南北东西,短相聚,长别离。在同学即将分散的夜里,他和傅旬在车里坐着,心里的感觉,不是很好受。十八岁开始上大学,成了文理大学的学生,总有一天,不再是学生了。 十九岁拼尽全力爱一个人,想成为留在高校里的人。十九岁的心,到二十九岁……一生也只有这一次。 乔知方不是爱哭的人,和乔知方比,其实傅旬才是爱哭的。傅旬不觉得表露自己的情绪,有什么好为难的。激动了会流泪,看电影会哭,看书会哭,演员演哭戏更是说哭就哭。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冷着脸任由自己哭一阵,等眼泪流完了,情绪往往就好起来了。 傅旬用拇指擦掉了乔知方的眼泪,说:“嗯。” 嗯,我知道了。 第72章 爱人 毕业季真是多愁善感的季节,乔知方第二天酒醒了之后,觉得尴尬。外审通过之后,傅旬做饭,刚要吃饭呢……他哭了。 第104章 谢师宴,傅旬来接他,两个人在车上坐着,他好像又哭了。 一辈子没哭过这么多次。 后结构神学家卡普托说,眼泪是伦理与爱的暴露,是一种向世界敞开的姿态。 好吧,乔知方安慰自己,泪水是情感、伦理和存在的交汇点。 男子汉大丈夫,说哭就哭,不搞那套虚的——乔知方并不介意同性“哭”这件事,深深地被会哭的傅旬吸引。但是他自己哭,有点超出了他的认知。 傅旬在乔知方旁边躺着,听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叫了他一声,问:“醒啦?” 卧室里拉着窗帘,傅旬只说了话,没有动手去开床头灯。 乔知方说:“醒了。” “我也醒了,”傅旬问:“哥,头疼吗?” 宿醉之后,头还是有点晕。乔知方侧过身子,往傅旬的枕头上靠,离傅旬近了一点,说:“还行。” “还记得昨天的事情吗?昨天没喝断片吧。” “没有,记得呢,你去接我了。” 傅旬动了动,往乔知方身上搭了一只手,抱住他之后,问他: “然后呢?” 傅旬用的又是血色大黄沐浴露,到了早上,香气变得很淡。 乔知方低头贴住了傅旬的肩,说:“然后你和我回家,陪我洗澡洗漱,给我拿了睡衣,我们两个就睡觉了。” “你吐了。” “没有吧?” “真的,”傅旬说:“你吐得很难受,和我说:哎傅旬,真有意思,吐的时候,鼻孔也会冒水。” 傅旬的身上很暖和,乔知方的脸贴着傅旬的肌肤,在他怀里问:“真的假的?” 说的和真的一样,还带着细节。 吐了吗?乔知方毫无印象。 傅旬慢悠悠但带着节奏,哄小孩一样,拍了几下他的背,说:“……假的,骗你的。”说完笑了两声。 乔知方拿头撞了傅旬一下——这个人缺不缺德,怎么大早上就开始耍人了呢? 傅旬“嘶”了一声,捂住了鼻子,说:“哥,还好我这是妈生鼻,否则就要破相了。” “我没使劲。” “使了!” “没有。” 傅旬伸手攻击乔知方身上怕痒的地方,和乔知方在床上闹着玩,乔知方要下床去洗漱,傅旬拽住了他的无袖背心,乔知方反手要擒拿傅旬,擒拿不住。 闹着闹着,傅旬也下了床,从乔知方身后揽住了他,他跟在乔知方背后,让乔知方往前走,带自己去洗漱。洗漱之后,两个大好青年在卧室里折腾了半天,大早上又冲了个澡。 剧组今天晚上又要联排,集合的时间比平时晚。洗完了澡,两个人老老实实又在床上歇了一小会儿。 傅旬拉开了卧室里的遮光窗帘,只留了纱帘,屋子里很亮。 他趴在乔知方旁边,身上的沐浴露味很香,说:“乔知方,你知道吗,你昨天哭了。” 乔知方装傻:“呃……我不知道。” “你……”傅旬一看乔知方的表情就笑了,“你知道!” 乔知方拽过来被子,把自己盖住了,说:“不知道。” 傅旬拽了几下被子,自己也钻进去了。光线透过被子,变得柔和,乔知方依旧是趴着的,傅旬躺了下来,看着乔知方,伸手描摹他的眉毛,从眉毛落到鼻梁。 挺直的鼻梁,我的乔知方。 乔知方错头,亲了他一下手指。 傅旬说:“你真的哭啦。” “哭了、哭了,我知道了。” “我会一直记得的,比你论文外审通过那天,记得更深。” 乔知方问:“记这个干什么啊?” 傅旬说:“记录乔知方的各种片刻……我的心就是你的摄像机。”他说完,先把自己逗笑了,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土啊。词不达意,我的老天,他怎么能说出来这么土的话。 乔知方也在被子里笑。 傅旬勾住乔知方的脖子,让他低下头来亲自己。 温存比欲望的冲动更缱绻。乔知方不爱哭,但是傅旬在他身边,他好像变得比平时更感性了。 傅旬拉住乔知方的一只手,扣着他的手指玩,说:“乔知方,我没想搞抽象的。我是想说,乔知方流泪的时候很性感,很好看,我很想记住,不想错过。” 乔知方说:“嗯,我知道了,你是想说,流泪有一种伦理和美学的张力。” 傅旬继续笑,其实没什么好笑的,但是乔知方一说话,他就觉得特别可爱——乔知方是不好意思了是吧,乔知方有时候不好意思了,就会往外说点学术话题,想把话题带跑。 傅旬让乔知方躺下,乔知方不想躺,傅旬抓着他,一翻身把他摁到了床上,乔知方刚想起来,傅旬轻轻把头枕在他的心口附近。 傅旬的头发扫过乔知方的锁骨,乔知方揉了揉他的头发。染过的头发,掉成了棕色。 他们两个在被子里聊了一会儿天。 傅旬说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乔知方后天约了朋友去八大处公园爬山——下了雨山里会很舒服,傅旬也想和乔知方他们一起爬山,但是没时间出去。 乔知方和傅旬说,等六月忙完了,一起去,去美国爬。 傅旬说他得去把签证办了。美签不好办,去美国的话,估计就没私生跟着他了。 他六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京待着演话剧,所以问了问乔知方六月的安排。乔知方六月初就得把论文改完了,改完上传系统,在图书馆进行纸质和电子版论文存档。 六月的毕业典礼可参加可不参加,乔知方其实没什么事情了—— 工作的事情不着急,高研所要等海外博士毕业、认证学历,他在九月份再去正式报道就可以了。 傅旬说要是乔知方想和朋友出去,那就去吧。 要不然闲着也怪无聊的。 乔知方说,没闲着呀,和你玩呢。 傅旬听得眉开眼笑,说:“奖励你一个吻!”亲了乔知方一下。 乔知方捏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走。 正在被子里正玩的时候,傅旬的手机铃响了,两个人正式起了床。 乔知方换上了一件t恤,穿着睡裤,去厨房给傅旬煮西兰花和鸡蛋去了。傅旬在衣帽间找衣服,自己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acne studio的浅黑色卫衣,给乔知方拿出来了一件灰色的。 因为排练要换衣服,最近他都不戴配饰了。 他换好衣服出来,冲了两杯黑咖啡,他一杯,乔知方一杯。 乔知方的加牛奶。 吃完了早饭,乔知方去换衣服,傅旬收拾了杯盘和餐桌。傅旬打算去上班了,走到门口,背上自己的邮差包之后,问乔知方会不会来看自己。 乔知方和傅旬说:“你几岁啦,上幼儿园?” 傅旬一下子被问笑了,反问乔知方:“你见过哪个小孩自己能去幼儿园的啊?” 乔知方说:“嗯,我们傅旬,不是小孩了,但是是宝宝,是吧?” 傅旬在门后站着直乐,死活也出不去家门了。他说:“乔知方,你就非得惹我。” “没惹你,上班去吧,宝宝。” “……”傅旬舔了一下嘴唇,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但眼里的笑意分毫没有褪下去。你行,乔知方。 乔知方看了一下手表,给傅旬报时,提醒他该出去了。 傅旬开门说:“走了啊。” “嗯,拜拜。”乔知方摆了摆手。 “所以你会来看我吗?” “不会。” “你等着我下班吧!” “等着呢,我今天去苏州街那边整理东西,家里的地留给你拖,等你有时间了,记得过去拖了。” “……” 乔知方看着傅旬装出来的不高兴的表情,笑了笑,说:“今天下班晚,不用拖了。” 傅旬又把门关上了,说:“抱我一下。” 乔知方说:“你怎么总和门过不去,上次在休息室也是,开了门又关门。” 傅旬说:“是和你过不去,快点抱我一下,要不然我迟到了都怪你。” 乔知方伸手抱住了傅旬。 傅旬趴在他肩上,蹭了蹭他的衣服。乔知方穿的和傅旬是同款,衣服上也带着衣帽间里的香气。衣帽间的香薰是傅旬二月底在巴黎mad et len的门店里买的。 傅旬有时候也很想去逛街,国内的条件,不允许他到处逛。 他说:“哥,等出国了,你陪我去买衣服吧。唉,除了爬山,还想去买东西,到处走走。” “没问题,但是你现在得先出门了。” 傅旬松开了手,欠嗖嗖地给乔知方戴上了卫衣帽子,说:“那我真走了啊。” 乔知方摘下来帽子,整了整头发,说:“路上慢点,拜拜。” 傅旬贴脸亲了乔知方一下,这次真的走了。 唉,送走傅旬了,有点舍不得。 乔知方想起来傅旬说明天下雨……平时都是傅旬在家洗衣服,乔知方想着,今天要不就把床单洗了吧,洗了晾上,明天肯定也就干了。烘干机不太方便烘干床单被罩一类的大件物品。 第105章 他往卧室里走,顺手拿出来兜里的手机看了看。 微信有新消息提醒。 乔知方点开微信,发现是讲师臻哥给他发的消息,臻哥说下半年文理大学打算举办“银幕丹青:华语古装电影的美学谱系与时代镜像”大型学术论坛,拟邀请侯孝贤、林壑、路阳等导演参加,学院已经开始和导演们沟通档期了,林壑导演确定了要来,并且会带着《一川风月》的主创团队来。 他问乔知方想不想来—— 臻哥也是顺带着帮院长问的,林壑导演那边的摄影师埃洛伊兹·勒克莱尔是法国人,院长说可能需要翻译,臻哥不太熟悉电影领域的词汇,他和院长说要是知方愿意来,那就让知方准备准备,过来支援一下。 反正知方下学期就在高研所,又是文大培养出来的学生,来一趟很方便。要是知方不来,那就从外院找外援吧。 臻哥和乔知方说:“乔老师,来吧,帮我分担一下,给劳务费的。没准傅旬也来,你可以给你对象要签名。” 傅旬刚出门,乔知方看着消息,笑了两秒。他可以给他对象要傅旬的签名—— 他给傅旬要傅旬的签名。 臻哥不知道,乔知方和林壑导演很熟悉,乔知方叫林壑导演“叔叔”。他也认识埃洛伊兹·勒克莱尔,勒克莱尔老师能听懂中文,就是自己不太会说。 乔知方想了一会儿,回复了一句:“来!” 来,那必须来—— 来了去要傅旬老师的签名了。 第73章 麦克白 傅旬会剪视频,只不过不经常剪,他挑出来素材,粗剪了话剧排练日常的vlog,发给了宣子。宣子配好bgm,又细修了一遍,审核过之后,用工作室的账号发了出来。 终于看到活的傅旬了,还是会动的,而不是静态的。旬丝在评论区说:多发快发,好看爱看!! 有旬丝问,最后一段怎么有点晃,宣子哥你被旬哥帅得手都开始晃了,你还不多拍拍好好练练。宣子风评被害。其实那一段是非专业人士乔知方给傅旬拍的,傅旬怎么可能对着宣子那么笑—— 傅旬换回了常服,戴着帽子,穿着牛仔裤和卫衣,在楼道里朝拍摄的人走了过来,笑着说:“今天下班了啊。”说话的时候顺手捂住了镜头。 画面黑了。 帅,清爽帅气,旬哥今天不做独立旬子冷酷一句了。 怪温柔的。 温柔得有种诡异的人夫感。嗯……为什么不可以有人夫感呢,旬丝的老公当然可以有人夫感。 傅旬更了vlog的第三天,吴彤导演版《麦克白》开演了。 话剧长达两个半小时,开演当天,国家大剧院戏剧场外面,摆了满满一排傅旬的应援花篮—— 傅尔摩斯买了橙红色的花篮,蕙兰、朱顶红、烟花菊……挑着各种显贵显高级的花材买,卯足了劲儿要给傅旬撑场子。花上插着卡片:祝演员傅旬话剧《麦克白》演出顺利。 傅旬合作的品牌方也送了花篮,祝《麦克白》演出圆满结束。 杨姐还在喜浩的时候,喜浩文化也会给傅旬送花,这次喜浩没动静了。 《麦克白》a组演出第一天,傅旬回家比平时晚了一点。 表演顺利结束之后,剧组开了首演派对,演职人员都会过去,投资方也在。傅旬去宴会厅陪导演几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喝了两杯酒,就早早撤了—— 明天傅旬还有演出,得保持一个好的状态,不敢多喝酒。傅旬在的a组,周末每天要演两场,工作量比较大。b组的演出排在了周中,他可以在那两天喘口气。 回家之后,傅旬还是很兴奋,他说这是演话剧的余奋,拉着乔知方聊天,让乔知方摸摸自己的心跳。乔知方,你摸摸我的心跳,我真的很激动。 排练了两个月,终于走到了观众的面前,观众鼓掌的时候,傅旬不敢眨眼,剧组的同事,有的眼里已经带上了眼泪。在散场之后,大家互相抱了抱。 开门大吉,《麦克白》开演第一天顺利地结束了。 有多久了?傅旬已经有太久没有公开演出过了。他是演员,是应该活在观众的眼睛和镜头的凝视之下的人——用表演贴近一个人物的灵魂,把自己感受到的他呈现给所有人观看,这是他的天职。 乔知方温温柔柔地看着傅旬,陪他说话,分有他的激动和喜悦。他想,傅旬看着通过预答辩的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同性之间,常常会发生微妙的嫉妒。乔知方有同学没能顺利毕业,乔知方的论文外审通过之后,低调地和其他通过地同学继续准备下一步。 不低调,怕戳了延毕的同学的心,让同学嫉妒或者记恨。 可是,爱是不嫉妒。 乔知方看的是傅旬的第四场演出,他就坐在第二排,离演员很近,可以清楚地看到道具和演员服装的细节。 风的形状由轻纱塑造,拿死人手指的女巫身形佝偻,长着胡子。 麦克白穿一件暗红色里、灰黑色面的哑光天鹅绒戏袍,衣服沉重,给人精神被拖拽之感——华丽厚重的袍子暗示着环境的阴冷。 麦克白夫人的珍珠项链泛着幽幽鬼光。 吴彤导演用鼓声来进行暗示,咚,咚、咚,像是杀人者在夜里因紧张而出现的敲门的幻听,又像是麦克白愈发混乱的心跳。 全场只有追光灯亮着。 麦克白举着自己的血手,在大片的黑暗和一道白光之中,血的颜色残忍鲜明,他慌乱地对夫人说:“好像他们看见了我高举这一双杀人的血手!” 袍子暗红色的里衬,在他抬手时露了出来,好像血已经把他整个包裹住了。 麦克白说:“我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喊着:‘不要再睡了!麦克白已经杀害了睡眠,’那清白的睡眠、把忧虑的乱丝编织起来的睡眠!那日常的死亡、疲劳者的沐浴、受伤的心灵的油膏!那大自然的最丰盛的菜肴,生命的盛筵上主要的营养——” 乔知方看进去了演员的表演,戏剧场里观众静默,只有舞台上存在着声音。 用一颗狠毒的心支撑着麦克白的麦克白夫人死去了。 麦克白说:“她反正要死的,迟早总会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天……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一天接着一天地蹑步前进,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间……我们所有的昨天,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促的烛光!” 在他说话时,烛火摇摇晃晃,几乎熄灭。 他从面对着禀报夫人死信的使者,转向观众席,带着些许茫然,像是面对着虚空,道:“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找不到一点意义,麦克白的情绪已经被推到了绝境—— 一个绝望且无可转圜之境地。 接下来的意义不再由他赋予。战争,预言,移动的森林,并非被妇人生下的儿子……麦克白被阴郁诡异的氛围层层环绕住。 复仇的王子马尔孔重整旗鼓,带军归来。舞台之上,唯有马尔孔是亮色的,他的袍子上有极淡的冷金色反光,一道追随着他的灯光,穿破了浓重的黑暗。 幕落,麦克白退场。 马尔孔重新上场。侍臣献上了麦克白的首级,众人说:“祝福,苏格兰的国王!!” 苏格兰的新国王,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地说完了最后的台词。 舞台灯光瞬间收光。 背景音乐的花腔喇叭声依旧在绵延着,声音越来越远,在彻底的黑暗中,观众们意识到,表演结束了。 臻哥和嫂子在乔知方旁边和旁边的旁边坐着。观众开始鼓掌,臻哥也开始鼓掌,意犹未尽地扭头和嫂子说:“吴彤导演挺厉害的。” 人群骚动了起来,开始有了动作和声音,演员很快会进行谢幕。 嫂子轻轻鼓着掌,朝乔知方和爱人的方向说:“演得真的很好,舞台效果也很好。” 臻哥说:“是挺好的,而且这是现场演,说实话,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都坐累了,演员真的强。” 在一片掌声里,舞台灯光重新亮起,暖光之下,演员开始上台。傅旬的站姐和粉丝要准备抓拍傅旬了。 嫂子找臻哥要了相机,也打算拍照。 臻哥说:“别有了帅哥忘了我。” 嫂子摘下来镜头前盖,说:“喂,章臻,我都会拍的行吗?昊越老师和王亭佳老师也都很厉害,我都拍。我想拍大家一起谢幕。” 臻哥笑着吐槽说:“都直呼我大名了。” 乔知方在他们两个旁边坐着,听他们两个说话,笑了两秒。臻哥和爱人的感情很好。 观众席间,掌声没有停过。傅旬是最后一个说台词的人,重新上台的间隔时间很短,他谢幕鞠躬的时候,乔知方能看出来,他的呼吸有点急促,胸膛微微起伏着。 第106章 乔知方也在下面鼓掌。 傅旬往下看,乔知方不知道他看没看到自己。看不见也没事,他看着傅旬就好了。 幕布落下来了,在台上的演员和观众挥手告别,直挥到了幕布把他们全都遮住的那一刻。人们离场的离场,演员或许也开始下场了。 嫂子在整理照片,让乔知方看她拍的傅旬。傅旬鞠躬谢幕,因为画着妆,五官更显得立体。 一头金发,贵气逼人。 嫂子问乔知方:“你们男生看,觉得帅吗?” 乔知方说:“帅,帅毙了!” 嫂子笑了一下,问:“真的?你的语气怎么这么不真诚。” “真的,我说实话。”乔知方不只觉得傅旬帅,他也很为这样一个傅旬骄傲。他叫过来臻哥,问:“臻哥,你就说吧,嫂子是不是特别有眼光,嫂子看中的演员,那当然特别帅。” 臻哥说:“那是,你嫂子眼光特别好,看中的老公也独一无二。” 嫂子和臻哥说:“脸皮厚了啊,章臻。” 臻哥合了一下手认错。 嫂子在旁边整照片,乔知方和臻哥跟着看了一会儿,聊了几句话剧的舞台设置,臻哥说他们订好了餐厅,要请乔知方一起吃饭—— 乔知方哪里好意思去当电灯泡。 嫂子也问乔知方,要不要一起去。 乔知方说:“臻哥,谢谢你和嫂子,我不去了,真不去、真不去,不是客气,我去找我对象。” 他的包里有工作证,如果他想的话,等一下可以去后台找傅旬。 臻哥说:“哎呀,看我这个记性,我忘了。弟妹是不是在大剧院工作呢?” 弟妹?嗯……弟妹。 是弟不是妹。 乔知方说:“呃……差不多,所以不需要给他票。” 嫂子问:“是演员吗,还是工作人员?” 乔知方说:“演员。” 嫂子说:“哇,没想到呀,真厉害,这可是演员,话剧演员?” “算是吧。” 臻哥说:“那你们见,我和你嫂子吃饭,你们两个吃饭,改天咱们再一起吃饭?” 乔知方说:“好,有机会的话一起吃。” 嫂子把相机装回去了,和乔知方说了拜拜,和臻哥拉着手走了。 乔知方也打算走了,但是他不打算离开大剧院。 去找傅旬。 他拿出来手机,没想到傅旬下台的速度很快,拿到手机的速度也很快,已经给他发了消息了。 fx.:抓住你了! fx.:第二排坐着呢是吧 fx.:[就这样萌萌的看着你].jpg fx.:小智,我和宣子已经锁定你了 小智:[就这样萌萌的看着你].jpg fx.:来找我吗?我们休息半小时,等一下开一个散场会。 小智:等我两分钟,我找找路。 fx.:我要卸妆换衣服,y哥说他去接你,他在楼下电梯口等你 小智:[ok] 傅旬是从候场厅离开的,和观众不走同样的门,通道完全和观众隔离。乔知方离开了戏剧场,跟着人流去找电梯,往楼下走。 电梯开了门,小y就在门外站着,带着乔知方往傅旬的休息室走。 小y敲了敲门,宣子来开的门,然后两个人勾肩搭背出去抽烟去了。小y和宣子陪着傅旬表演,全程在后台守着,两个多小时跟下来,也不是很轻松。 休息室里只剩下了傅旬,一个从故事里抽身而退,回到了现实的傅旬。 他刚洗完了脸,一张脸素净清纯,因为觉得头发有点乱,就把发尾扎起来了一个小揪。 乔知方看见傅旬的发型,笑了一下。看来苏格兰王子不能遇水,遇水就变成了傅旬。 傅旬说:“怎么啦?” 乔知方突然又想起来臻哥说“弟妹”。弟妹……嗯,人夫感弟妹。 乔知方说:“呃……没怎么。” 傅旬上手去抓乔知方的手腕,说:“肯定有什么,我看你表情不对。” 乔知方说:“被你帅的。” “不信。” “被你可爱的?” “那完蛋了,我的马尔孔演的感觉不对。”傅旬说完问:“我演的好吗?” 乔知方说:“不像演的。” 傅旬被乔知方逗得直笑,忍不住捏了捏乔知方。 乔知方伸手示意傅旬自己想抱抱他,傅旬自动贴了过来。乔知方说:“唉,谁的对象,在舞台上这么帅,帅得错不开眼。” 傅旬接话说:“你的,乔知方的。” 乔知方的。 乔知方趴在傅旬肩上笑了笑。怎么一见傅旬,心情就这么好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爱是恒久喜悦。 第74章 天堂的影子 晓枫问傅旬吃不吃驴肉火烧,傅旬回:吃。晓枫问:忙吗傅哥,不忙的话咱们去保定吃,保证好吃。 星期二星期三,傅旬不用去演话剧,可以休息两天。星期二,傅旬和乔知方开车,跟着晓枫的车,去了一趟保定。 小城市不方便停车,傅旬找停车的地方找了半天。 停好了车,晓枫指了指路边的一个小店,说:“就这个,好吃!保定驴肉火烧是圆的,河间的是方的。” 保定在这里,傅旬不知道河间在哪里。 虽然北京被河北省包围着,但傅旬对河北省的印象不深,他比较熟悉河北北部的张家口,电影在张家口取景,才十月山上就开始下雪了。 张家口雪多,所以冬奥会的一些雪上项目被分给了河北省。 傅旬问乔知方除了滑雪,来没来过河北,乔知方倒是来过。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燕赵多佳人,河北在古代也算是很重要的地方—— 乔知方的一个博士朋友是做艺术史的,经常往石家庄跑,去考察隆兴寺的塑像和毗卢寺的壁画,他说鲁迅的桌子上就放着一张隆兴寺的倒坐菩萨的照片,全程陪同讲解,带乔知方他们去隆兴寺看了实物。 傅旬说河北省是一个存在感比较弱的省份,好像还很穷。 乔知方说好像是吧,他感觉河北和河南是难兄难弟。在他的印象里,河北河南,好像都是在历史上逐渐衰落的大省。 或许还得再加一个山西,也是存在感不高的省份。乔知方的艺术史朋友这几天跑到山西看古建筑去了。 晓枫的姑姑在保定的高校当老师,他本来就喜欢往小城市钻,加上直隶总督署位于保定,他过来拍过李鸿章的纪录片,比傅旬和乔知方都熟悉河北,也很熟悉保定。 他听傅旬和乔知方聊天,说那可不儿,大河北天天当北京的护城河,当得都没自我了—— 疫情期间,保定拉着大条幅:做好北京护城河,打赢疫情攻坚战。 看看,多有觉悟。 下午两点,天气微热,晓枫穿着一身大几万的罗意威,推开了路边小店的门,带着傅旬、乔知方进店。店面不大,不是饭点,里面没人,但开着电视。 一进门正面对的墙做成了广告墙,印着各种菜品的照片和价钱。 尖椒炒鸡蛋,蒜泥板肠,鱼香茄子…… 焖子夹肉火烧,9元。 精肉火烧,12元。 电视在播放cctv13新闻频道,播报世界各地的新闻。美国总统把拉美某国的总统抓了,国际油价上调…… 空调没有开着,但电视旁边的电扇在转。 电视挂在侧墙上,墙上还有几块牌子:美团点评推荐特色餐厅、河北省商务厅认证老字号、保定市驴肉火烧产业促进会认证商家。 晓枫问:“老板在吗?” 里间有声音,像是在擀面,有一个女声说:“来了!” 晓枫说:“坐、坐。” 傅旬戴着口罩,挑了一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了,小声和乔知方说:“诶,感觉对了。”要过角色的人生,也要过凡人的人生,他很喜欢这种烟火气和生活气息重的地方。 过年期间傅旬和乔知方去益阳驻京办吃饭,找的就是这种小馆子。 乔知方说:“感觉这个店开了好多年了。” 晓枫说:“是,是开了好多年了,我小时候来找我姑姑,这个店就在了,我姑姑带我来这里吃,要新做出来的火烧,夹肉和板肠,多放尖椒,吃着香。” 晓枫和乔知方也是老熟人了,他叫傅旬的时候,就知道乔知方也在。一起吃饭,人多了好,人多了可以点更多的菜。 傅旬喜欢和乔知方一起玩,晓枫喜欢好看的人,所以他喜欢看他们两个一起玩。 老板是一位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岁的姐,正在后厨备菜,听见声音,出来问他们这桌吃什么。晓枫在最边上坐着,和老板说:“姐,我之前就来你们店,以前店里的是你爸妈在呢吧?” “是,呀,是老客户了,给你打个九折。我爸休息了,现在我和我妈干着呢,保证一样好吃。” “诶,祖传驴肉秘方,代代传承,好吃。姐,店里的凉菜有什么?顺便给我们来个菜单吧。” 第107章 老板拿过来菜单,说:“凉菜12一份,有花生米、拍黄瓜、蒜泥茄子、凉拌藕片、海带丝,你们自己拼,吃完了还可以再续。” 傅旬问乔知方吃什么,乔知方说:“我要两个火烧,一个焖子夹肉的,一个板肠夹肉的。” 晓枫说:“俩肯定不够,先要三个,再给我这个哥们儿加一个纯肉的。” 傅旬说:“我也要三个,一样的。” 晓枫和老板说:“我要三个板肠夹肉的。”然后问傅旬和乔知方:“菜吃什么?” 傅旬说:“一份凉菜。” 晓枫问:“你去盛?” 傅旬接了这个活,说:“那我去吧,你们先点着,我要一个清炒油麦菜。” 晓枫说:“行。” 晓枫和乔知方继续点菜,傅旬从乔知方背后走了过去,经过他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后背—— 没有什么意义,纯粹就是想碰碰他。 傅旬出来吃饭,心情挺好的。他不喜欢和二代们一起玩,他不是不认识圈子里的富哥富姐和二代们,结果这群不事生产的神人一开口,刻薄得不行,说就算谁谁分期付款买了奢牌,也根本不会让人觉得这个人有点东西,只会让人觉得晦气—— 什么猫猫狗狗,也敢和我们用同样的牌子? 晓枫是学艺术的,家境当然也不错,傅旬和晓枫、子郁或者乔知方能熟悉起来,因为大家都不是难相处的人,能聊到一起。聊不到一起,傅旬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傅旬去盛菜了,晓枫点了凉拌皮蛋、手掰肠,又点了一个肉菜,乔知方点了一个热菜,地三鲜。 老板问他们喝不喝酒。 乔知方说:“不喝了,我们开车来的。” 晓枫说:“好久没见乔哥了,以茶代酒,我一会儿和你喝一杯。”然后和乔知方讲,他在剧组拼酒,一群大老爷们儿怎么逃酒—— 满上,必须倒得满满的,撸起来袖子拿出气势和人干杯。 干杯的时候,哗一下把酒杯使劲推出去,你看啊兄弟这诚意够吧,满满一杯。但是一推杯子,酒就洒出去一小半。 然后再哗一下狠狠把酒杯拿回来,酒又被晃出去一半。 最后看着倒得不少,其实只喝了小半杯。 晓枫是个会来事儿的人,能喝能社交,乔知方听得笑了笑,和他把菜点完了。 傅旬把凉菜拿回来,问老板有没有热水,想烫一遍杯子和碗。老板去拿水壶,傅旬把口罩摘了,拆了筷子。 老板回来,看见傅旬的脸,盯了两秒,问:“帅哥,你是不是傅旬呢?长得好像啊。” 傅旬面不改色地说:“不是,但我认识他,我是他替身演员。” 乔知方和晓枫在旁边错开脸笑。 老板说:“我看你旁边的帅哥,就觉得哇真帅,你就是傅旬吧,哇比电视里还帅。” 傅旬旁边的帅哥是乔知方。 晓枫说:“得,咱们这桌就我一个丑的。姐,我心碎了,你看这怎么办吧。” “不是不是,”老板和晓枫说:“帅哥,你也帅,氛围感帅哥。皮蛋送你了啊,是给你免单的。” 晓枫说:“谢谢姐。” 老板又问傅旬:“帅哥,你是傅旬吧?我特别喜欢你演的小齐!《破局者》上映的时候,我们家都去看了,真好看。《普布》我都去看了,我和我姑娘去的,看到河边写字那里,我和我姑娘都看哭了,我姑娘抱着我,我们两个哗哗流泪。” 老板说的确实是《普布》电影里的镜头,藏历新年之后,通天河封冻,藏民用金色的河沙在冰上写玛尼经文,几乎铺满河面。傅旬在拍《普布》的时候,回望河面,眼里满是泪水,这个镜头不是演出来的,而是真的有所触动——被生命所触动。 他不开玩笑了,说:“是、是,谢谢姐的关注和支持。”老板支持过票房,他站了起来,和老板握了握手。 “坐、坐,来吃饭的,坐。”老板问他:“你旁边的帅哥也是演员,是不是呢?唉不好意思,我看电影不多,不太认识。” 乔知方本来不太好意思说话,他刚想说不认识是正常的,没想到傅旬接了话。傅旬拍了一下乔知方的肩,把手搭在他肩上,一本正经地说:“姐,是,他也是演员,和我一个剧组的,我们两个拍杨晓枫导演的戏,导演经常说他比我上镜。姐,你觉得呢?” 晓枫在傅旬对面坐着,憋着笑。 老板说:“是帅,我要看过电影,我肯定能记住。” 傅旬问乔知方:“对吧,知方,大家都说你帅。导演也夸你,人聪明,记性好,又帅,脾气还特别好。” 乔知方一句话没说,但肉眼可见的红了。他忍了两秒,豁出去了,说:“那没我们傅老师帅。”说着上手拍了拍傅旬的后背,让他闭嘴。 傅旬在这里招惹乔知方,晓枫在对面美美看戏,老板不明就里,只以为傅旬和同事关系好。 老板说:“都帅、都帅。帅哥们,吃完饭能一起合照吗?凉菜送你们了。”他和乔知方说:“帅哥,下次我看到你的海报,我一定买票去看你电影。” 乔知方认命一般,说:“不用了,谢谢姐……我演技差。”人前给傅旬留面子,他总不能说傅旬在胡说八道吧。 老板鼓励乔知方:“没关系,多磨练嘛!” 晓枫憋笑憋得受不了,他看了半天热闹,好心给乔知方解了围,说:“姐,可以拍照的,一会儿我给你和傅旬拍,你再让他给你签个名。做生意不容易,姐你就别送菜了,正常结账就行,遇见傅旬了,还不好好宰他一笔吗,让他请客,以后你就说,你们店傅旬都爱吃。” “行,谢谢你啊,折还是得打的,你是老顾客,是给你打的。那我给你们做菜去了啊。”老板高高兴兴回后厨了。 乔知方感觉自己脸上的热意还没消下去,瞥了傅旬一眼,轻叹了一声。傅旬拿腿碰了碰乔知方,说:“晓枫就是拍过我们两个啊。”他问晓枫:“是不是,枫导?” 晓枫说:“我可不敢说话了。” 傅旬和晓枫说:“知方的白眼,不是白眼。”他给乔知方烫了烫碗,说:“哎呀,我错啦,乔老师。一会儿我买单。” 乔知方说:“你再胡说,你就自己回北京,我开车回。” 傅旬说:“不,我就要上车。” 晓枫煽风点火,说:“没事啊,旬儿,你的晓枫拉你。” 晓枫说完话,三个人都笑了。乔知方是被他俩气笑的,小郁不在,这俩人加在一起气死个人。 傅旬给几个人的杯子里倒上了水,热水壶里泡的是菊花茶。 老板上驴肉火烧上得很快,火烧盛在三个小竹筐里,每个筐里还放着几张防油纸,她说:“火烧新做的啊,好吃着呢,小心烫。” 晓枫说:“谢谢姐,辛苦了啊。” 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下午三点多,三个人总算是吃上正经的午饭了。火烧里夹了去掉辣线和白籽的尖椒,增加了口感,咸味一入口,舌尖终于尝到了滋味。怪不得晓枫开车往保定跑,保定是真的有好吃的。 冷菜拼盘里的藕片很脆,黄瓜清爽入味,配火烧正好。 晓枫说:“乔哥,怎么样,夸夸我。好多年不见了,我这顿挑的不错吧。” 乔知方伸出拇指,说:“特别好,完美。” “晓枫嘴挑,会找好吃的。”傅旬说:“以前咱们三个没少一起吃饭,一眨眼都多少年了,一回头想,总觉得我像是去年才毕业……毕业大戏排的《日出》,那个时候也整天想着话剧。” 和现在不一样,演完了毕业大戏,傅旬很快就从电影学院毕业了,那个时候他很焦虑、很着急。 直到《普布》拿奖,傅旬的心态才好了很多。 从电影学院毕业前后,大家都和傅旬说他有演技,说他该火,那个时候他也想火,想火起来拿更好的资源、不被换掉角色,可是他又止不住怀疑火这件事看命,而自己是不是没有这个命。 他早早拿了金马奖提名,但是后续资源上不去,资源上不去,是不是也意味着他的演技遇到了瓶颈,所以他才不被选择? 他是不是成了典型的高开低走的演员了? 二十岁出头,看不到人生的漫长,总觉得眼前的境况,就意味着全部的人生。他认真对待所有角色,包括小角色。然而,他会忍不住想,是不是他一辈子就这样了,偶尔演一个好一点的配角,大多数时候,演只有主创和很少很少的观众会看的文艺片—— 他珍视自己饰演的角色,连做梦都会梦到他们,但是没有多少人像他一样,珍视这些角色。观众不在意他们的内心,不想了解他们的行为逻辑。 在娱乐圈震耳欲聋的喧嚣声里,是不是他注定要被流量埋没。 但他又不认输,他又觉得,他一定会火,也一定要火。 《破局者》的票房开始飙升的时候,傅旬很意外。他本来只是像以前一样,认真工作,完成了一个角色,结果这次他得到了大众层面的反馈,他好像终于被看到了。 第108章 他去参加路演,回来很兴奋,到了大半夜,还是激动得睡不着。他想,乔知方,你看吧,你不在我身边也没关系。他想世界可不可以有一天、有一个小时、有一刻,为我停留。他和自己说,我想要铺天盖地的爱,令人眩晕的、人声鼎沸的、充塞天地的—— 但是,其实世界不会为他停留,哪怕一秒。 票房起伏不定,有爆就有扑。扑大了掉资源、被群嘲,演技被到处审判,表情包满天飞。他一度根本不想上网了。 他回了南京,整理自己的东西,好像这样,他就可以重新赋予一切秩序。整理着整理着,他在某一天忽然意识到,为他停留的,并不是世界,而是爱他的人。 他从爱他的人的眼睛里观看这个世界,所以他在内心的最深处,总是充满了对世界期待和野心。 爱他的人,无条件爱他的人,乔知方。 于是他后知后觉发现了,他在乔知方眼里看到的,其实不是世界,而是天堂的影子。 多少年去来匆匆,只在一眼之中。 六月是一个属于毕业的月份。 晓枫听傅旬提起来以前的事情,说:“我最近觉出来,自己是没以前年轻了,拿着设备拍久了,肩疼脖子疼。以前连轴转两天,都没什么事。其实,也真是缘分,剧组来来去去的,我感觉这干行,是一个流动性很大的行业。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了,咱们还能在一起吃饭,尤其是乔哥还在,真的很难得了。旬儿也是,乔哥也是……日久见人情,咱们喝一杯吧,来。” 他举起来了杯子。 傅旬看了乔知方一眼,他们两个都端起来了玻璃杯。 以茶代酒,无论如何,都要干这一杯。 不洒出一滴茶水,喝完这一杯。 第75章 迟来的旅行者 傅旬在国家大剧院演话剧,不去剧院的时候,除了拍广告和处理自己的事情之外,会主动到苏州街帮乔知方整理房子。 他和乔知方说,他想和乔知方一起搬走苏州街的东西。 那就一起搬,天气预报说今天下雨,但是看不出来有下雨的迹象。晴空万里,乔知方和傅旬开车来了望塔园小区,打算今天把抽屉都清空。 三月份傅旬买了一堆健达奇趣蛋,拆出来的小玩具在客厅桌子的抽屉里放着。他的抽屉在第二层,乔知方的在第一层。 傅旬把自己抽屉里的东西放到收纳盒里,乔知方问他怎么后来不买奇趣蛋了,是拆出来想要的玩具了吗? 傅旬说他想要一个蝴蝶戒指,拆不出来,那就算了。算了算了,他买了卡地亚的戒指做平替。 傅旬平时拍杂志和出席活动,戴过很多款卡地亚的戒指,因为想低调一点,这次买的是love系列玫瑰金三钻的对戒。 他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红盒子晃了晃,说:“试试吧,乔老师?” 乔知方纳闷,问:“你什么时候买的?”前几天买的? 傅旬说:“五月份。” 乔知方愣了一下,问他:“然后就在这里放着?” 傅旬点了点头,“嗯,对啊。” 嗯,对啊。乔知方笑了笑,他服了傅旬了,有时候他也不知道傅旬想什么呢。买了……就放着? 傅旬想藏事情的时候,确实挺能藏的。 傅旬打开盒子,说:“不是求婚,乔知方,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就是想买情侣款。” “那怎么一直不说呢?” “哎呀,想等着你发现呢。” “我又不翻你抽屉,怎么发现?” 傅旬和乔知方在桌子底下蹲着,傅旬说:“本来就是做奇趣蛋小玩具的平替的嘛。就是等着有一天,我们打扫卫生,然后我们整理抽屉,到时候我就说:‘诶,乔知方,这里怎么有戒指呀。’我给你戴上,你发现正好合适。” 嗯,平替。傅旬宝宝的奇趣蛋戒指平替,比奇趣蛋本身贵了五六千倍。 傅旬给乔知方戴上了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大小正好合适。 乔知方也给他戴上了。 傅旬拉住乔知方的手,像是要和他比手的大小一样,手心贴手心,然后扣住了乔知方的手指,他说:“晚上咱俩出去吃饭吧?” 乔知方问:“你饿了?” 傅旬说:“不饿,但是要做饭,得摘了戒指,我不想摘。所以,我们出去吃饭吧。” “那就出去吃饭。” “乔老师,你下半年上班之后,能不能戴戒指。哇,要不然你上课,你的学生喜欢你怎么办?” “我没有什么课,只有研究生课程,平时主要参与或者主持学术研讨会,还有工作坊。再者,我是个有师德的人好不好?” 傅旬的眼睛弯着,他装出来很无辜的样子,朝乔知方轻轻挑了一下左眉头,说:“可是,我才十八岁,你就和我发生关系了诶。” 乔知方差点被傅旬搞得结巴了,他说:“那、那时候我几岁,我是二十八了吗,我十九啊。” 傅旬歪头,说:“我不管,我刚成年就跟了你了,所以你得负责。” 乔知方说:“你这个人就是缺德。”你少栽赃我,事情我还记得呢。第一次发生关系,不是乔知方主动的—— 就算他只比傅旬大一岁,他也还是觉得傅旬比他小呀,傅旬还很小,才成年了没三个月。走到比边缘性行为更深的一步,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恐惧,他感受到了危险。 再迈一步,他和傅旬可就真的不是异性恋了,从事实上说,绝对不再是异性恋了。 傅旬装出一副不明白的表情,问:“我怎么缺德了?” 你怎么缺德了,你让我把自己卖给你了,我还得替你数钱。 和乔知方相比,傅旬完全不介意打破某些屏障,他愿意把自己和乔知方绑在一起。 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傅旬一边“乖”“哥哥好棒”“很舒服”胡说八道夸乔知方,哄得乔知方意乱神迷晕头转向的,一边也没忘了给乔知方下套,他把避孕套交给乔知方,让他拆,说他拆了就不能赖账了,他是自愿的。 是、是,是自愿的。 最后乔知方全责。 唉,乔知方觉得,有时候他真是被傅旬吃得死死的。 傅旬看乔知方的耳朵红了,拉着他的手,朝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然后低头在旁边笑。 乔知方恼羞成怒,在傅旬的腿面上拍了一巴掌,威胁说:“你再闹。” 傅旬说:“诶哟哥哥,我好害怕。”嘴上说着害怕,表情里没一点害怕,反而全是挑逗和期待。 乔知方被傅旬一句话顶得歪头笑了笑。 你行,傅旬。 傅旬就是很行。 傅旬和乔知方后来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抽屉清空、书架上的书早就打包收走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该带走的带走,该扔掉的扔掉,最后,房子里除了电视,只剩下了家具和窗帘。 傅旬上次从苏州街搬走,因为在和乔知方冷战,心情并不好,甚至算得上压抑。这次他和乔知方亲手整理了所有房间,在把最后一个收纳箱装好之后,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遗憾。 只是还是有点舍不得。 那些已经放下的、本来以为放不下的,都要放下了。下楼之前,他在房子里走了一圈,和乔知方说以前没发现这套房子有这么大,甚至说话都像要有回声似的—— 家是记忆的安放之地,当抽去了生活的细节和褶皱,房子终于被还原为了房子本身。 东西搬走了,宽带还没有注销,电视也还在客厅放着。乔知方和傅旬不太敢动手搬这种大型电子设备,怕把屏幕磕坏了。 乔知方和傅旬收拾东西的时候,天开始阴了,云上有雷声,北京的夏天,雨说来就来,来得很干脆。 他们两个下楼的时候,水泥路面上砸下来了大滴的雨水。 傅旬说外面打雷,等雨停了再回去吧。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只下半个小时,雨水应该来得快去得也快。 雷声突然炸响,似乎连玻璃都在晃动,乔知方和傅旬往后备箱里放完了东西,又锁上车撤回了楼上,两个人分头去卧室和阳台关了窗户。 乔知方回了客厅,家里没开灯,他望着空空荡荡的客厅,和没插着电的电视,指了一下电视,和走过来的傅旬说:“以前我们两个在这里看电影。” 傅旬走到他旁边,问:“你还记得看过什么吗?” 乔知方说:“太多了,记不清了。但是我还记得我去你家看的第一部电影。” 乔知方家离苏州街地铁站近,傅旬那个时候住在紫竹院附近。乔知方有时候会去骑自行车去傅旬家,和他一起玩psp,后来也会顺便给他做饭吃。 夏天吃了饭,两个人会去紫竹院公园遛弯。 傅旬不太喜欢提起来自己那个“家”的事情,他后来不在那里住了,傅长林就把房子收回去了,现在好像已经卖掉了—— 第109章 傅长林的另一个儿子是在国外上的学,用不到海淀区的学区房。 乔知方说电影,他有点记不起来过去的事情了,问乔知方:“是吗?是……是哪部电影?” 乔知方说:“你猜猜?” “啊,我有点记不清了,隐隐约约有点印象,好像是外国片。”傅旬说:“其实我不喜欢那套房子,和你家不是一个方向的,每次放学我们两个只能一起走一小段路。” “但是我会去找你呀。” “所以我也没有那么讨厌它。”傅旬说:“哎呀,确实想不起来我们两个一起看的什么电影,就记得我和你说我家有猫,哈哈骗傻子的。” “滚,说谁是傻子呢。” “我是我是,我是行了吧。”傅旬岔开了话题,说:“有一部电影我印象特别深,不是你在我家看的。我记得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好像是高二下学期的考试吧,高中的时候,我也挺在意成绩的呢,高中生觉得成绩比天大,现在想想也挺好笑。那天我回家了,一天没怎么说话,给你打电话也不太想说话,觉得丢人,但是就是想打电话。我不说话,你说别憋着了,看点悲伤的电影哭会儿算了,然后来找我,我们两个去小西天看了《普洁》,一个蒙古小女孩的纪录片。” 《普洁》,傅旬记得很深。他喜欢乔知方,因为乔知方不会和他说,我给你讲题,而是会首先照顾他的情绪。 乔知方倒是也还记得这件事,说:“看《普洁》,你在我旁边不声不响的,我怕你哭,又怕你没哭,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完了,我不可能不管你。” “管,你得管,不能不管的。”傅旬坐到了沙发上,拍了拍沙发让乔知方也坐,问他:“所以,你来我家,我们一起看了什么呀?” 闪电闪过,好亮的一道闪电—— 闷雷随后炸开。 建筑外面的天黑下来了,天色和雷声让乔知方想起来南方的雷暴天气。狂风骤雨,风在玻璃外呜呜地吹,乔知方记不清自己和傅旬在珠海吃的最后一顿饭,傅旬也有记不清楚的事情。 等雷声退了,乔知方和傅旬说:“我到你家看的第一部电影,是《美丽心灵》。你说电影有点儿闷,但是普林斯顿大学很漂亮。” 《美丽心灵》,传记片,讲的是“纳什均衡”理论的提出者、普林斯顿大学的毕业生兼教授、同时也是精神分裂患者的约翰·纳什的故事。 普林斯顿,王子屯。傅旬说普林斯顿大学很漂亮。 乔知方是普林斯顿大学的联培博士,亲自在普林斯顿学习过,他每次出入学校里的建筑,都觉得傅旬说得很对。 傅旬沉默了一会儿,问乔知方:“乔知方,你去普林斯顿,是不是因为我呀?” 乔知方说:“想太美了你,不是因为你才选的。”余英时、陆扬等学者都是普林斯顿大学的,文大又正好和普林斯顿大学有合作项目,乔知方就没往欧洲跑,而是去了美国。 傅旬听乔知方说完,气得笑了一下,说:“白感动了!” 他要打乔知方,乔知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说:“但是会在学校里想你。” 傅旬问乔知方:“戒指呢?” 乔知方说:“兜里呢,刚刚洗手了。” 傅旬说:“不许弄丢了!” “那么贵,我敢丢吗?” “那我要是送你奇趣蛋里的戒指,你就敢丢?” “不敢不敢,我都不敢戴了,我供起来。” 傅旬又笑了,好你个乔知方。乔知方的嘴,有时候真的很欠,他直想拿胶带给他贴上。 他和乔知方说:“我去看过巩义的宋陵,你去过吗?” 乔知方不知道傅旬干什么这么问,说:“没有。” 傅旬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吗?” “为什么,因为你拍戏呢?总不能是因为我……吧。” “就是因为你。我那个时候是在河南拍戏呢,拍《三国之影》,是个黑白片,我知道你看了。我离巩义不远,想起来你了,我就过去了。因为,我从你家搬走的时候,你桌子上放着一本《中华遗产》,封面就是巩义的北宋皇陵。高粱熟了,红得像血,我后来就老记得这本书——别人正不高兴呢,你一本杂志那么红,你好意思吗。我就很想去现场看看,高粱红了,真的那么红吗?” 乔知方用手撑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傅旬,问他:“真的那么红吗?” 傅旬说:“很漂亮,很红,像一大片冷火。我当时想着,唉,想你和作死有什么区别吗,正在控制不住想你的时候,看到了高粱地,那种颜色突然在我的眼前燃烧起来。” 窗户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细了,房顶上的水顺着排水管道向下流。 苏州街望塔园小区的房子,是一套老房子。 从老房子沿着记忆的路线出发,作为思念之地,名家辈出的普林斯顿大学,和中国大农村的地头,并没有什么区别。 乔知方和傅旬在沙发上坐着等雨停,在雨声里,乔知方想,他和傅旬,都是迟来的旅行者。 第76章 天边外 #傅旬 六月份,傅旬演完了二十场《麦克白》话剧,乔知方从文理大学拿到了自己的学历证和学位证。 六月下旬,天气开始变晒,乔知方觉得晒久了容易中暑,也不是很想听各位领导和学生代表发言,于是没有去参加文大的毕业典礼。但是在典礼结束之后,他和导师、师弟、师妹一起吃了饭。 吃完饭傅旬来接他回家,两个人走过苏州街,没有再去望塔园小区。傅旬给苏州街的房子拍过了拍立得,乔知方找好了房屋中介,已经把房子挂出去了。 六月,就这样结束了。 对乔知方来说,博士的毕业季,有一种与刚上本科放暑假的轻松感相仿的感受。没有了冗长繁重的学业压力,依旧留在学术界而不是离开它——在疲惫的几年学习之后,他终于又获得了一个悠悠长假。 到了七月,文理大学正式进入暑假,乔知方不再去学校了,也不需要再去了。 傅旬结束了话剧演出,好好休息了几天,等缓过来之后,和乔知方去了八大处爬山—— 大好青年应该努力运动,强身健体,人人有责。傅旬想爬爬山,也给身体放个假。 山里有着新鲜的草木气味和湿润的土味,呼吸几次,感觉肺都干净了。白皮松和油松掩映着寺庙的红墙,冷碧,红色、灰色,他和乔知方在树底下走路,凉意拂身,走着走着,身上竟然觉得冷了,丝毫没有进了夏天的感觉。 两个人走到了大悲寺,寺庙里的大部分建筑是新修的,不算很好看。但是寺里有元代的十八罗汉像,和两株七百多年银杏。 银杏老树很美,树干粗壮扭曲,有如古画中的卷云。 傅旬在路边看到了菊花脑,和乔知方说南京人喜欢吃这个,乔知方疑问地说这个能吃? 能呀,傅旬说下次乔知方去南京,他请乔知方吃菊花脑冰淇淋。 今年秋天要回南京吗? 秋天呀,先在北京待一阵吧,大悲寺的银杏黄了,等落叶像雨一样落的时候,肯定很好看。 继续往前走,地上生了青苔。傅旬在龙泉庵看见了一个方形井盖,和乔知方说,这个井盖比他俩加起来的岁数还大—— 井盖上写着“中央人民政府燃料工業部”“1953”。 傅旬问乔知方七月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出去玩,乔知方说打算做联培导师的论文翻译,正好八月要去美国,他约好了自己的联培导师,打算到时候直接面对面讨论一些翻译的细节。 傅旬说他七月不去广西参加公益访问了,他和喜浩的矛盾没有解决。乔知方问他是不是还是差钱,傅旬说差的不是钱了,是喜浩的诚意。 喜浩没有诚意。 乔知方和傅旬回了家,两个人一天走了小三万步,都有一点累了,于是早早就睡了。没想到等到晚上,没有诚意的喜浩给傅旬上了一波热度。 暑假开始,演员们开始奋战暑期档,喜浩奋战傅旬。 旬丝总觉得傅旬在恋爱,但是扒不到嫂子—— 狗仔拍到的傅旬身边的女性,还是只有他的执行经纪人一玫和商务经纪人梁烁。傅旬叫梁烁乐乐姐,她比傅旬大很多岁,早就有孩子了。至于一玫,傅旬从来不搞暧昧管理,一玫性格又偏冷,两个人的同事感很强。 一玫的工作能力很强,傅旬在采访的时候提过学马术,过一阵她就能盯着工作室剪出来傅旬穿着全套马术服骑马跨越1.2米障碍的高质量vlog,让傅旬的话不落空,给他有效固粉涨粉。 傅旬在路演的时候被观众起哄跳卡点舞,听了一遍音乐之后,大大方方说跳就跳,傅旬离场的时候,粉丝问他是不是有备而来的,怎么能跳得这么牛,他开玩笑说跳不好执行经纪人会扣他奖金——工作室的钱都是一玫管的。 旬丝从傅旬说一玫管钱之后,早就把一玫扒了一遍了,结果扒到了一玫的女朋友,和一玫和女朋友的同款纹身,于是有一段时间就都不太敢说话了,也都知道她和傅旬只是工作关系。 第110章 那嫂子到底在哪里呢? 喜浩发力,从晚上八点开始,挖出来了豆瓣用户在豆瓣小组给傅旬造的谣。一个ip常在北京的傅旬粉丝@爱你的810天_在四月份发了一条微博:“给你买的小狗,你每天都带着。”到了六月,依旧在孜孜不倦地发傅旬,并且发了一张傅旬没有公开过的照片。 有人在豆瓣娱乐小组发帖,说@爱你的810天_是嫂子,并且是未成年人,把粉丝说的梦话打成了恋爱实录,然后附上了私生和代拍这几个月拍到的傅旬的照片—— 四五六月,他的包上的确总是挂着一个西高地小狗。 豆瓣发帖,微博营销号立刻搬运跟进,尤其是“嫂子”说小狗挂件的微博截图和傅旬背包的照片,在微博到处飞。 零点之后,“#傅旬恋情”和“#傅旬爱你的810天”冲到了热搜高位,旬丝在看到文娱榜前几条热搜的时候,瞬间炸了。暑期到了,瓜好像也来了,打开微博,随时随地发现新嫂子,吃瓜路人上蹿下跳,希望嫂子能出来回应,发点傅旬的私人照片—— 小狗挂件、长期同ip、未公开照片、嫂子晒的同款衣服……这下已经差不多实锤了吧。男的没有一个闲得住的,没想到傅旬你小子也睡粉养嫂子,而且你睡未成年,你有没有道德和良知啊!! 嫂子像是害怕了,没再发傅旬的私人照片,而是发微博说不认识傅旬,之前发的照片是傅旬微信朋友圈发过的,然后锁了微博。 网友开始猜测,嫂子你是不是被喜浩拿钱捂嘴公关了,是不是冷冰冰的恋人变成了热乎乎的钞票,流进了你的钱包,温暖了你的心了?还是傅旬威胁你了?你不要蠢到为了爱给人渣洗白,大家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不要妥协,不要害怕脑残粉丝,支持你出来撕。 有床照最好发床照,一次就锤死傅旬。 知道@爱你的810天_的旬丝说,她是梦女,梦女,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梦女啊!!梦女的话怎么能信。但路人觉得旬丝是在给傅旬洗地,旬丝的话也不能信。男明星都是这样的,表面上不声不响,但是越是看着正经的,越是背地里比谁都玩得开的,傅旬肯定也是——这次终于轮到他翻车了。 傅旬后援会大半夜开始当侦探,扒出来“爱你的810天”的微博是四月中旬发的,而粉丝四月初在机场拍傅旬,就拍到他的小狗挂件了,他那个时候染了一头白金色头发,非常好认。 如果“爱你的810天_”的微博发在傅旬第一次带小狗挂件之前,那恋情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发生在之后,谁都可以说是自己送的。 至于照片,有业内的粉丝截了傅旬的朋友圈,文案是“庆祝一下”,虽然不知道傅旬在庆祝什么,但确实是傅旬先发的,后面@爱你的810天_才在微博发了出来。 粉丝顺便根据几个业内的截图核对了一下,发现傅旬的微信朋友圈是公开的,没有分组可见的内容。也对,以前傅旬的朋友圈照片就被人发出来过,他要是发部分可见的朋友圈,有好友能看到、有好友看不到,一旦照片流出去了,很容易被造谣,也很容易被微信好友误解为区别对待不礼貌。 旬丝核对完傅旬的朋友圈之后,和打了强心剂一样,开始努力给傅旬洗广场,路人到处吃瓜——p图谁都会,连ai都会,谁知道傅旬的朋友圈是不是旬丝p出来假澄清的。 在一众喧嚣声里,傅旬在凌晨两点登陆了微博,情绪似乎很稳定,他只上线了十分钟,发了一条微博:“并无交集,已委托律师处理。” 工作室迅速转发了傅旬的微博,并且附上了傅旬的购物订单,小狗挂件是傅旬自己买的,然后发了声明,表示对于诽谤与诋毁,必将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网友、粉丝、对家粉丝、黑子、吃瓜乐子人在傅旬的微博评论区打架,他的微博刚发出来,就飙上了万赞,万赞、十万赞、二十万赞…… 工作室在工作,傅旬发完微博,就没有再出现了。 傅旬不需要出现。 有的明星被嫂子锤了,自己不敢回应,得经纪人帮着处理,因为他不止有一个嫂子,他自己都想不清楚自己是被哪个嫂子锤的、和嫂子发生过什么。 但傅旬不需要由经纪人来帮他回忆睡觉问题,而且他根本就不认识@爱你的810天_。他很清楚自己每天是在哪个床上睡的觉,要是有人出来撕他的私生活,那个人必须得是乔知方,除了乔知方,谁都没立场参与这种事。 第二天白天,工作室继续发维权微博,律师事务所也出了律师函。工作室转发了律师事务所的微博,律师受傅旬委托,启动了名誉维权诉讼程序,已将涉嫌侵权的用户起诉至法院。 旬丝和网友在网上吵架,傅旬给自己的经纪人陈其熙打了电话,然后和自己的团队去了朝阳区。喜浩文化的主要办公地在朝阳区cbd区域,自从杨姐从喜浩离职之后,他每次来这里,都觉得恶心—— 苍蝇不致命,但苍蝇恶心。谈谈吧,喜浩,你到底想要多少钱。 搬运豆瓣贴子让事情发酵起来的几个营销号,是喜浩的营销号矩阵里的,以前给傅旬发红稿,现在专门发黑稿。 傅旬和喜浩拉锯了多半年,互相施压,试探彼此的底线。离合约到期只有三个月了,喜浩已经明白了,对着傅旬施压没用,傅旬不像别的艺人,压几次就能留住,他是铁了心了要走,软硬不吃,他和喜浩签的也不是全约,喜浩做不到完全雪藏他。 现在,继续漫无边际地拖下去,对双方来说都是消耗战。 喜浩给傅旬上黑热搜,那傅旬也不继续拖着了,他再直接和喜浩谈谈。粉丝说两句梦话,黑子发散,喜浩抓住了机会故意把事情闹大——喜浩到底有没有底线,不让他好好过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把未成年人也扯进来。 他已经准备好了首款,但是如果喜浩要的太多,那他就不出这笔钱了,喜浩连这笔钱都不会有,如果他们最后对簿公堂,法院判给喜浩几百万,也就顶了天了。 傅旬和小熙姐说,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和公司谈判,谈得成,那他就出钱;谈不成,那大家直接法院见好了。 对傅旬这种艺人而言,在合约问题上,他和喜浩谁对谁错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出钱的话,出多少钱、怎么付。 陈其熙其实一直在帮傅旬,因为她的主要任务就是促成交易,公司、艺人、经纪人——现在,他们三方的利益本质上是一致的。公司现在想要钱;傅旬愿意给钱;小熙姐愿意让傅旬交钱离开,因为这样可以让公司的利润最大化,而自己可以拿到抽成。 如果能达成最佳出价,喜浩不会再反复给傅旬施压。 傅旬方和喜浩进行了几轮谈判,双方交换了核心条款清单,开始谈具体金额、关键条件。双方反反复复谈,谈着谈着,傅旬的负面热搜过去了,该道歉的人都道了歉,工作室每隔一周就会公开一次告黑进度,安抚粉圈,也保护傅旬。 在七月快结束的时候,傅旬和喜浩终于达成了和解协议。傅旬分三年支付喜浩文化两千三百二十五万违约金,喜浩接受傅旬方提出的“不得诋毁”等等条款,双方在公开场合互相尊重。 之前杨姐和傅旬说,如果可以交钱和喜浩和平分手,那就和平分手,否则合约到期再被喜浩折腾,他会很难受。 和喜浩面对面耗了将近一个月,傅旬深以为然。 傅旬想过参加青少年发展基金的公益活动,到广西进行公益访问。一开始他觉得没能成行很可惜,等到七月末一回看,觉得还好没去。 七月份,他根本没有精力处理别的事情,也没有心情出门。 累。 好消息是终于结束了,尘埃落定。 从喜浩的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力气去吸烟区抽一根烟。 有时候人就是要熬,咬牙熬过了,那些事就都不是个事了,喜浩以后也不是个事了。喜浩的楼层,他以后不想来了。 乔知方开车来接傅旬,傅旬从公司出来,坐到车上,先靠着椅背歇了十多分钟,然后才说话。 夏天到了,喜浩的会议室里冷气很足,那股寒意像是渗透进了他的衣服里,让他无法察觉到北京真正的气温。 他问乔知方,今天外面是不是挺热的。 乔知方说:“今天的最高温有32度呢。” 地下车库里晒不到太阳,即使是地下车库,也难免会有狗仔,傅旬一想狗仔、舆论,突然苦笑了一下。 乔知方之前和傅旬开玩笑说,毕业好像成功离婚了,他终于从漫长的程序里解脱了。傅旬苦笑完和乔知方说,和喜浩解约,也好像离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婚姻之后,他终于净身出户了。 乔知方说:“好嘛,原来咱们两个是二婚家庭。” 傅旬歪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说:“没关系,不是都说,二婚的比头婚的会疼人嘛。” 乔知方笑了笑,说:“恭喜啦,傅先生,这次可以放假了吧。” 第111章 “傅先生?”傅旬重复了一遍,说:“可别,方哥,我受不起。最近银行的人给我打电话,一直叫我‘傅先生’,都给我叫怕了。你怎么也叫上‘傅先生’了?” “叫一声‘傅先生’,到底为止了,接下来,你的工作可以稍微放下了。换换身份吧,傅旬,想吃什么吗?” 乔知方这么问,是因为傅旬最近一直没有好好吃饭。傅旬最近都没什么胃口,昨天中午好不容易多吃了两口饭,结果全都吐了——最近他焦虑到,都出现生理反应了,恶心,不是内心的感觉,而是身体真的出现的反应。 真的要和喜浩和解吗?和解压力不小,不和解好像后患无穷,到时候被拖住了,更觉得心累。 钱……该花就花、该扔就扔,不要太贪心。如果傅旬是个贪钱的人,他早就和三七分账的喜浩说拜拜了,不会拖到合约的最后一年。 就这样吧,交钱,互不打扰。决定要拿钱,和真的开始抽出巨大的现金流,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整个七月,他都过得心力交瘁的。 他觉得,也好在这是七月了,好在乔知方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没让他回家之后只和自己独处。 人要是和自己独处,是很容易瞎想和钻牛角尖的。 钱是一次一次工作挣回来的,工作了这么多年,但花出去是一次性的,签字的一瞬间,两千多万就都不属于他了。给喜浩送钱,或许就像扔垃圾一样,虽然心在滴血,但是因为是扔垃圾,又觉得爽。 又爽又恶心。 傅旬决定把喜浩扔到一边,和乔知方说:“没有想吃的,但是不想在北京待着了。放假了,喜浩让五天之内付首款,我后天就付,付了我马上就放假了,我放婚假。” 乔知方看傅旬休息够了,打算开车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提醒傅旬让他系安全带,然后说:“没见过离婚还有婚假的。” 傅旬插上安全带,说:“我无缝衔接,马上过咱俩二婚的蜜月。” 乔知方又微微笑了一下。唉……傅旬呀,压力虽然大,但是人还在苦中作乐。 辛苦了。 傅旬说:“唉,哥,我有点知道你博士毕业那天的感觉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起来觉得搞定了一件事,更觉得累。为了这一件事,消耗太久了,太累了。” 博士毕业可比不了傅旬和喜浩签和解协议,毕业了乔知方能从学校拿到毕业证,傅旬兢兢业业履行了合同,结果从喜浩走了,得倒赔巨款。 “你这件事比我的难多了,难太多了,拿着西瓜和芝麻比,没什么可比性。”乔知方问他:“太累了,要不回家先睡一会儿吧?” 傅旬说:“好。” 乔知方说:“我开车,你歇会儿?” “有人跟着吗?” “感觉是没人跟着。” “那我歇会儿?” “歇吧。”乔知方觉得傅旬可能不太想说话,反正他答辩完从答辩室出来的时候,就不太想说话。消耗过度了。 傅旬说:“放首歌吧。”乔知方打方向盘,他在电子屏上找音乐,找着找着,突然开始摸自己的兜。 乔知方问他:“找手机?你手机在旁边呢。” 傅旬说:“不是手机。”他把卡地亚的戒指掏出来,给自己戴上了,伸手给乔知方看:“戒指。” 乔知方戴着戒指,他也给自己戴上了。 乔知方说:“嗯,好,我们傅阳阳的手真好看。” 傅旬笑着说:“你看了吗就说话!” “不看也知道,我开车呢。” “乔知方,我下个月过生日。” “你想要什么礼物?不许说结婚啊,你要是说结婚,我就给你画个结婚证,你就拿这个当礼物吧。” 傅旬有点累了,乔知方说话的时候,他正在做眼保健操,听完捂着脸笑了,说:“那你画一个给我吧。” “想要什么类型的礼物?” “想和你一起歇几天,喜浩终于要闭嘴了。” “一起歇,好好歇。” “说好了啊。”傅旬又靠在了椅背上。 乔知方说:“嗯,现在也歇会儿吧,想想你是想在国内休息呢,还是在国外休息。” 傅旬说:“我想想。”说完了就安静了。 他确实累了,安静地想了一会儿事情,就睡着了。 北京夏天的落日很好看,傅旬在车上打了个盹,乔知方没把车开到小区的地下车库里,他把车停在路边,等着傅旬醒过来。 如果傅旬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烧起来的天边。 乔知方垂眼看着乖乖休息的傅旬,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辛苦了傅阳阳”。 乔知方知道傅旬这个月过得很累,很累、很累,很不容易。喜浩一开始不让步,并且打算继续给傅旬上负面热度,傅旬之前的采访被挖了出来,主持人问他有没有想对妈妈说的,他不想提妈妈的事情,又不能不说话,于是说祝祖国母亲繁荣昌盛,他和妈妈的话回去说——视频被挖出来之后,批皮路人做了几个明星的回答对比,带节奏审判傅旬,说生他不如生块叉烧。 负面舆情不停,路人缘往下掉,傅旬顶着高压去见喜浩的高层,他也不松口,和自己的律师把喜浩提的要求顶了回去。喜浩会买热搜,傅旬的公关团队也会买,和喜浩打起了舆论战。 傅旬这个人,遇强则强,强硬起来,也挺吓人的。他没干违法乱纪的事情,艺考高考自己考的,北电毕设自己写的,税正常交的,该补缴的全都补了,更何况,他现在根本不能拍戏,他到底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轮一轮谈判,情绪时好时坏。傅旬胃口不好,有时候睡觉也睡不安稳,这几天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小会儿,傅旬的眼皮动了动,眼睫毛颤抖,他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问乔知方:“到哪儿了?”他以为自己没睡多久,时间也就过了几分钟。 “你看看?” “嗯……”傅旬坐直了,睁开了眼往车窗外看。 彩光绮丽,晚霞漫天。 他说:“好像是……到家了呀。” 乔知方问他:“昨天几点睡的?” 傅旬昨天晚上吃了右佐匹克隆和阿戈美拉汀,十点就去睡了,没想到睡了两个小时猛地惊醒了。他怕打扰到乔知方,就换了一个卧室,但是一直睡不着。凌晨,他又回了主卧,乔知方半梦半醒搂住了他,他不看手机了,靠到乔知方怀里,后面终于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他说:“大概是四点多睡的吧。” “还困吗?” “有点儿,头很晕,头疼。” “那今天好好睡一觉?” “好好睡一觉。” “下车吧。” “嗯……?”傅旬睡得有点懵,没有反应过来。 “下去走走,风挺暖和的,今天的晚霞也很好看。我把车停下去。” 傅旬打开了安全带,说:“我回家等你。” 乔知方点了点头。 傅旬打开车门下了车,从梦里醒过来不久,猛地踩到地上,差点不会走路了。 从车里一出来,热浪扑人。等过了两秒,适应了温度,他发现乔知方说得很对,夜风温暖。 他朝车里的乔知方摆了摆手,乔知方开车走了,给了他个人空间。他一个人放空了一小会儿,感受着七月傍晚的气温,在微风里踩着晚霞回家。 夏天小区里植被茂盛。 天是橙粉色的,温柔地笼罩万物。 回家了。梦醒了,人就在家门口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 就像是和喜浩,也不知道怎么就达成和解了。和喜浩,差不多就到这里了。 往家的方向走,家在小区西边,落日也在西边。 钱以后再挣,爱人一直在身边。 傍晚的天空因为颜色的分层变幻,显得异常有存在感,也异常广大。人在大地上站着,不至于一无所有。 傅旬看着天边的颜色,没有任何流泪的冲动,但是他想起了尤金·奥尼尔的一部戏剧,《天边外》: 坐在窗户跟前作梦,就是当时我的生活中唯一的快乐时刻。那时,我喜欢孤独。各种形色的落照我都记在心里,太阳全都落在那儿—— 天边外。 第77章 悠悠长假 八月,乔知方去了美国。他要见自己的联培导师,所以买的是到纽约的机票,从北京起飞,落地jfk国际机场。 文宇导演在纽约上西区有一套复式公寓,乔知方的很多东西都在公寓里。 mirages on the sea of time—— 看了一半的书,也还在公寓里放着。 乔知方回了公寓之后,在小书房里翻了一会儿书,接续上了去年的很多记忆。书是edward hetzel schafer研究道教诗人曹唐的文集,曹唐写“不将清瑟理霓裳,尘梦那知鹤梦长”。 诗的题目是《仙子洞中有怀刘阮》。刘阮二人游仙一梦,最终归于现实。现在是夏天。 第112章 去年冬天,普林斯顿下雪,雪落在拿骚堂前面的铜虎上,一片白色里,露出的青铜色,让人印象深刻。 乔知方在椅子上坐着,开始想,在他放下这本书的大半年里,他都经历了什么? 从纽约又到纽约,地点的重复,恍惚间也让他有一种做梦般的错觉。 回美国的第三天,乔知方带着学术论文的翻译稿,和联培导师见了面。导师已经提前看过电子版了,两个人对着纸稿确定了一些细节。导师给乔知方带了小礼物,一个戴博士帽拿着奖杯的乐高积木小人,恭喜他毕业了。 真的毕业了。 毕业论文写来写去,写论文的环境里,逐渐出现了傅旬的身影,两件事纠缠在一起。写论文似乎很痛苦、似乎觉得疲惫,似乎有过波澜起伏的恶劣情绪,有时候又觉得幸福。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负面的情绪,都变淡了。 所有的情绪变成了一个事实—— 他拿到博士学位了。 乔知方在纽约待了五天,处理完了自己的事情,去了洛杉矶。文宇导演这两年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洛杉矶,傅旬下周也会直接飞洛杉矶,他不打算来纽约了—— 傅旬在时装周来过纽约,他说自己对纽约最深的印象是rooftop bar,酒精、落日、摩天大楼,人流如织,车辆的鸣笛声不断。他想休假,想在人少的地方待着。 林壑导演的《一川风月》,入围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时隔六年,终于又有华语影片入围了主竞赛单元。 电影释出了首支正式预告片,电影的背景音乐宏大,第一帧画面之后,闪出了北京四海同映影视文化股份有限公司等主要出品方,然后继续接了电影镜头。 发行方剪预告的时候,特意给傅旬剪了镜头和台词—— 和主演相比,傅旬的流量更大。 等九月份,电影主创要去西班牙参加电影节,傅旬不打算喧宾夺主去西班牙蹭红毯,但是出于私交,留在国内的这几天,他和林壑导演一起吃了一顿饭,然后又和四海同映的高层谈了合作。 如果从十六岁偶然拍摄的纪录片《佐秦》算起来,傅旬已经出道十二年了。傅旬的生日很好记,“旬”是十天的意思,他的生日在八月十日,旬丝想给他好好过一个生日,他决定在国内过完了生日,以表示对粉丝的感谢,然后再来美国。 傅旬想低调一点,工作室在六月就对接了后援会,后援会最后决定只在南京和北京进行生日应援,把剩下的精力用在公益活动里。 傅旬拍了营业照,生日当天,又在凌晨两点多,带着宣子去三里屯打卡了大屏。 打卡照等到晚上再发,傅旬大半夜不睡觉,在中国过美国时间,给乔知方发照片,问他哪张好看—— 乔知方先看照片,粉丝后看。 乔知方昨天陪姨妈去医院做了体检,今天和姨妈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回来之后,挑了几张照片,回复了傅旬。 当导演很费心力,文宇导演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了。她有低血压的老毛病,最近总爱头晕,这次看了体检指标,除了低血压之外,还有一项“creatinine low”—— 文宇导演自己说,creatinine low是因为衰老,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察觉出来自己的身体不如以前了。不过,既然没什么别的大问题,文宇导演自己能放心,乔知方也能放心了。 乔知方回傅旬消息的时候,以为傅旬早就睡了,结果他还醒着呢。 乔知方和傅旬说生日快乐。 傅旬问乔知方,自己要是到了美国,能不能收到生日礼物。 乔知方说能。 乔知方说自己在加州吃桃子、吃桃子莎莎酱。文宇导演的别墅里,长着一棵珍珠樱桃李,他说等傅旬来了,可以一起吃李子。 傅旬回消息说,房子空空的,八万早就不在了,乔知方也不在。 和傅旬聊天的时候,乔知方能感觉出来,傅旬不是很高兴。 与其说是不高兴,不如说是兴致不高—— 其实傅旬独处的时候,很容易呈现出这种状态。所以宣子也好、小y也好,会说他是一个有时候很冷的人。 东八区正在过凌晨,乔知方问傅旬在干什么。 fx.:看剧 小智:看什么剧 fx.:成瘾剂量 小智:怎么想起来看这个了 fx.:电影太短了,看美剧正好,也就8集 fx.:去美国之前 fx.:我要反复观看资本主义国家的罪恶 fx.:[邪恶哆啦a梦].jpg 小智:[笑哭]【引用:“fx.:我要反复观看资本主义国家的罪恶”】 小智:困了吗? fx.:提前适应美国时间,不太困 小智:我要是给你打视频电话,方便接吗? fx.:我以为你不方便呢 fx.:打! 姨妈去隔壁的工作室处理工作了,nanny在厨房准备晚饭,乔知方在客厅坐着,给傅旬打了视频电话。乔知方这边的窗户外面艳阳高照,八月的洛杉矶,毕竟很晒—— 前年洛杉矶的夏天,都干燥到出现特大山火了。 傅旬也在客厅坐着,他在自己大平层的客厅里待着,家里没开灯,显得有点暗,接通视频电话之后,他去把落地台灯打开了。 傅旬的状态,看着倒是还不错。 乔知方关心完姨妈,关心傅旬。 他问傅旬晚上吃的什么,傅旬说自己真的吃饭了,他的胃口一般,所以点了白粥、酱瓜、绍兴醉鸡,和一瓶油焖笋。 他本来想再配一个咸鸭蛋,但是店里没有。 油焖笋罐头开罐之后,在冰箱里放着,他也不知道从美国回来之后,剩下的笋会不会坏了。 傅旬暂停了电视,问乔知方:“小智,在美国感觉好吗?” 乔知方怕自己这边太亮,晃到傅旬的眼睛,往屋子里走了走,说:“和在国内差不多?” 傅旬说:“我总觉得等我去了美国,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其实没什么不一样,该干的事情,回来还得继续干。” 乔知方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问:“你不太高兴?” 傅旬想了一会儿,说:“不是,是……真的到二十八岁了,有点茫然。不是不高兴,其实有点激动,还有点害怕,嗯……可能还因为给被喜浩恶心了这么久,有点烦。二十八年之前的今天,我妈妈把我生下来了,我就这么长到二十八岁了。好像……下一步往哪里走都可以,又好像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乔知方看傅旬想了不少事情,语气温和地问他:“你会不会自己在家哭?” 傅旬说:“呀,可惜你没看见,已经哭过了。” 乔知方说:“强行喂你一勺鸡汤,我写论文的时候,我师姐给我灌的:我师姐说,焦虑和茫然,都是自由带来的眩晕,因为你其实知道,你还有得选。不知道往哪里走……傅旬,你知道往哪里走。你说你是中国的演员,你想往更高的地方走,想塑造更好的人物,你们想要世界的电影节上,出现更多中国人的声音。” 傅旬说:“拔太高了,乔老师。” 乔知方问:“那你不想?” 傅旬斩钉截铁回了一个字:“想。” 乔知方笑了笑,说:“中国演员,来美国放个假吧。来美国,事情不会变好,你说得对,其实你去哪里,事情都还是那些事。但是你可以让自己休息休息。我姨妈来美国,一开始也做美国梦,打工挣学费,过得很累,累得直哭,越看越觉得美国也很现实,这几年我姨妈拍的电影,都在关注移民群体……来美国,事情不会变好。” 傅旬说:“所以你不想当美国人。” 乔知方非常诚实地说:“美国文科博士太卷了,我想要命。” 傅旬听完笑了半天。 他问乔知方:“你想我了吗?” 乔知方说:“我不想你,我给你打视频电话干什么?我不止想你,我还想看看你,我这是顺便查岗呢。” 傅旬说:“查吧,家里只有我,要不要带你看一圈。” “不想看,看你就行了。” “后天来接我。” “接。” “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你猜猜。” “你画的结婚证。” 乔知方听完直接笑了,他说:“别惦记你的结婚证了,我画的不值钱,我不画。你来了就知道你的礼物是什么了。” 傅旬笑着问:“贵吗?别太贵。知方,我们过不起那种奢侈的生活了。喜浩真黑啊,敲了我两千多万。” “不贵。” “真不贵?完了,我在你心里不值钱。” “你行了啊,送贵了你不要,送便宜了又嫌没诚意。再挑来挑去,我不送了。” 傅旬撅了一下嘴。 乔知方说:“嘴上能挂油瓶了,宝宝。” “挂油瓶?”傅旬弯着眼睛着说:“你在美国,你挂得着吗。” 第113章 乔知方说:“你就气人吧你。” 他感觉傅旬的心情应该好一点了—— 都有精力怼人了。 他又和傅旬聊了一会儿天,问傅旬困了吗,傅旬说困了,保证等一下就睡觉,后来两个人才挂了电话。 过了两天,傅旬来了洛杉矶。 感谢飞美国的贵价机票,这次傅旬出门,是从北京飞东京再转机来的洛杉矶,他买的日航的头等舱,这次没人在飞机上拍他了。 傅旬的英语不错,就算没人跟着他,乔知方也不担心他会丢了或者被海关扣住。 他开着文宇导演的车,来机场接傅旬。 一周多没见,傅旬又开始走清纯男大学生人设了。他穿了一件阿迪达斯的浅色t恤,和一条水洗蓝牛仔裤,配巴黎世家的运动鞋,背着自己的挎包,拉着行李箱,朝乔知方摆手—— 手腕上戴着他的le gramme手绳。 有人觉得傅旬的挂件小狗是嫂子买的,傅旬被骂之后,决定当一个犟种,他继续我行我素地挂着自己的小狗,这次来美国,把小狗挂到了挎包上。 乔知方接到了傅旬,问他:“累吗?” 洛杉矶的天气很晴,傅旬的心情很好,他轻轻挑了一下眉,说:“叫我宝宝。” 乔知方问:“干嘛?” 傅旬理直气壮地指责乔知方:“你这个人,怎么只在电话里叫。快点叫,你的宝宝来美国了。” 乔知方无语地笑了,他问傅旬:“你犯什么病啦?” 傅旬说:“想了你呀。” 乔知方说:“好,宝宝,我也想你。” 傅旬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笑得甜甜的。 乔知方看着傅旬,错开头笑了笑—— 傅旬笑得太明显了,他有点不好意思。这么高兴吗,傅旬。他都怕傅旬笑得脸疼了。和今天的傅旬比,前两天emo的傅旬,好像在来美国的路上走丢了。 他问傅旬在飞机上休息好了吗。 傅旬说:“在国内过得昼夜颠倒,作息混乱,在飞机上我就一直睡,浑浑噩噩地睡。” 乔知方说:“生日快乐,二十八岁的傅旬,欢迎你来美国——虽然我也不是主人,但是还是要欢迎一下。加州有山、有森林、有海,有沙漠,你想看什么,我们就开车去看什么。” 傅旬说:“嗯……我想看文宇导演家的李子树。我见过那棵树,很大一棵,但我没吃过它结的李子。” “我姨妈已经洗好了,就等你回去了吃呢。” “真开心。”傅旬问乔知方:“但,但我这几天,就住在文宇导演家?” “嗯。你想出去住?” “有点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做不可描述的事情。” 你……我……唉,乔知方失笑。他说:“你可以在我姨妈家住两天,想住酒店就去酒店。” “文宇导演自己在家呢吗?” “家里有一个保姆阿姨。我姨妈的伴侣在希腊,最近不会来,就算他在美国,他也不怎么过来的。” 乔知方姨妈的伴侣一位摄影师,叫andreas,出生在塞萨洛尼基,是美籍希腊人。文宇导演从来没考虑过领结婚证,和伴侣——或者说男朋友——分房子住,有时候甚至一个在北美住,一个在欧洲住,谁都不过分介入对方的生活。乔知方不叫他“uncle”,而是直接叫名字。 傅旬比一般演员更熟悉文宇导演,所以知道文宇导演有伴侣,他说:“那我松了口气,要是文宇导演的恋人在,我有点不好意思。” 乔知方说:“放心吧,让你来休假的,不会让你尴尬的。我这两天和清洁公司的人刷泳池,终于刷干净了,你要是想下水,也可以随意下水。不过,游泳池不大。” 傅旬说:“小智,你没和我说可以游泳呀。” “你不是来过我姨妈家吗,应该知道有游泳池呀。” “嗯……”傅旬气笑了,问乔知方:“那你觉得,我一个男的,我好意思在女导演家里游泳吗?我就算见过房子长什么样,也从来没想过我能下水好吗。” “嗯嗯,好,你要是想游泳,乔知方陪你游。”乔知方走到汽车旁边,打开了后备箱,傅旬自己把行李箱放了进去。 上车,开车,回家。 回家了想吃李子吃李子,想游泳游泳。 放假了。 第78章 喜福会 傅旬在洛杉矶待了一周,整个人晒黑了两度。 文宇导演的别墅在好莱坞山,工作室就在别墅旁边,两栋房子都建于1959年,最初是一位建筑师为自己和家人建造的,是很典型的mid-century modern风格的建筑。 洛杉矶阳光充足,别墅的天花板上做了天窗,室内的采光极好。 国内的别墅的卖点是房子大、房间多。 文宇导演的别墅只有四个卧室,特点在于设计感和气质。别墅外面植被茂盛,内部保留了木梁天花板,一面落地窗宽达九米,由金属结构支撑,视野开旷。落地窗之后,屋子里用类似图书馆的错层设计,让内部的公共空间充满了开放性和交互感。 从别墅二楼的餐厅出去,露台上有一棵珍珠李。 傅旬在露台上晒太阳,在游泳池边上晒太阳。nanny让他和乔知方喝绿豆汤,乔知方给大家切西瓜吃。 文宇导演问傅旬来她这里小住,心情有没有放松一些。 傅旬说:“坏了。” 乔知方以为他有什么事情呢,问他:“怎么了?” 他说:“在美国住得乐不思蜀了。” 乔知方无语地拍了傅旬一巴掌,文宇导演笑了笑。 傅旬说的是真心话,他在文宇导演家住着,确实很开心。开心不够准确,应该说放松。文宇导演家里有一些中文书,傅旬发现了一套毛姆的小说,每天出去玩或者遛弯回来了,就在家里看小说。 看烦了,打游戏,晚上看电影。 看书的时候,傅旬久违地找回了一种类似于小学一年级抄写拼音的安心感,全神贯注,不做他想。 乔知方并不担心傅旬不适应这几天的生活,如果不适应,比格大王傅阳阳早就和他说自己要出去住了。 傅旬这个人的配得感很高,他火了之后从来没想过他不配火——谁都能不火,但是他不能不火。他在文宇导演家住着,也不会觉得自己应该不好意思、应该搬出去。 why要出去住?不出去,现在他是客人,他是来美美度假的。 回国前一天的下午,nanny做了一个四寸左右的蛋糕胚,打发奶油抹好之后,加上水果,给傅旬做了一个蛋糕。 傅旬说他想最后几天再收礼物,把甜头留在最后,那就今天吃蛋糕吧。 文宇导演怕得高血糖,除了水果之外,不怎么吃甜的。傅旬拿到了蛋糕,打算把蛋糕切成三份,他一份、乔知方一份,nanny一份。 文宇导演的工作室就在旁边,有时候工作团队会过来吃饭,nanny喜欢给很多人做饭的感觉,她说很有成就感,傅旬和乔知方在家,她做饭很高兴。她说自己不吃蛋糕了,她要处理新鲜菠菜和牛肉—— 晚上她要做一道希腊菠菜皮塔,一道炖牛肉。 乔知方陪傅旬在餐桌旁边切蛋糕,傅旬吃了一块蛋糕上的桃子。 文宇导演在楼下打电话。 乔知方把生日礼物给了傅旬。 乔知方把东西递过来的时候,傅旬一看就知道了,那是一个戒指盒,宝诗龙的戒指盒。 傅旬打开盒子,乔知方给他送了一个quatre系列的三色金白陶瓷戒指。一人一个,四舍五入算对戒,乔知方说否则他们两个就只有一款戒指,太单调了,而且傅旬的卡地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傅旬多戴几次,工作室就不用活了。 傅旬戴了一下,戴在中指上,大小恰好合适,没忍住翘起来了嘴角,其实乔知方很了解他,这种了解,甚至包括戒指的圈号。他看了看手指上熠熠发光的戒指……除了乔知方,谁会替他和工作室想那么多。 他问乔知方:“乔知方,你怎么知道戒指大小的,你偷偷量的?” 乔知方说:“我找你助理问的呀。” 傅旬听完就笑了,顶腮笑的,好家伙,原来这么简单就要到了——我们知方是一个两点之间走直线的人,解决问题精准高效。他笑着假装吐槽,说:“乔知方,这是我的代言的竞品,是竞品。” 乔知方说:“所以这是你的私人物品。” 戒指让傅旬很满意,但傅旬还是假装不满意,他问乔知方:“乔知方,你说,你这个创意,是不是抄袭我的?” “是。” “嘶——你怎么还承认。” “因为就是抄袭的。”乔知方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了一个包好的很薄的礼物,说:“生日快乐,这个不是抄袭的,是我和赵导一起送你的。” 傅旬没想到还有礼物,愣了一下才接过来。 看厚度,像是包了一本书? 第114章 外面的包装纸,是等比例影印的他出生那年、那天的南京日报。傅旬看了一会儿报纸上的旧闻,没有撕开它,而是小心地把它拆开了。 报纸里面,是几张签着“pedro almodovar”的电影海报,和一本签了名的西班牙语电影分镜稿。傅旬看不懂西班牙语,但是根据图片可以看出来海报和分镜稿来自哪几部电影。 关于我母亲的一切,痛苦与荣耀,回归,不良教育—— 他看了太多部佩德罗·阿莫多瓦执导的电影了。 傅旬下个月不打算去西班牙的电影节,但是他收到了和西班牙有关的礼物。他反复看了几遍海报,问乔知方:“真的给我?” 乔知方说:“真的。” 傅旬说:“你人真好。” 乔知方挑了一下眉,说:“还行,不是很坏。” 傅旬把手搭到乔知方的肩上,使劲晃他,说:“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我也是有导演签名本的人了。阿莫多瓦的电影,国内都不引进。” “是还算满意的礼物吧?” “满意,那怎么办,回你一个kiss吧。” “算了算了。” “什么,你不要?”傅旬伸手抓乔知方的手腕,说:“不能不要!” 傅旬和乔知方在餐厅闹腾。其实乔知方还给傅旬买了礼物,一支雷霆80的羽毛球拍,他和傅旬说羽毛球拍在国内呢,下次他们两个可以一起去打羽毛球了,傅旬说下次和乔知方一起吃蛋糕,根本不用放糖了。 nanny跟着文宇导演住了两年,能说一点中文,问傅旬:寿星要不要吃spanish cuisine。 乔知方问傅旬,晚上吃海鲜饭吗?吃的话他们两个就去超市买点新鲜的虾和青口贝,别的海鲜就不放了,他怕傅旬过敏。 傅旬像好学生上课举手那样比了个手势,说:“吃!” 吃,乔知方问了nanny和文宇导演要不要买什么东西,开车和傅旬去了一趟whole foods。 晚上nanny果然做了希腊菠菜皮塔、炖牛肉,和西班牙海鲜烩饭。沙拉有两种,想吃哪种吃哪种。 吃完饭之后,文宇导演和傅旬、乔知方在影音室看电影,看阿莫多瓦的电影。傅旬和姨妈在旁边聊天,乔知方一边吃火腿片一边喝酒,火腿片有点咸,他喝了几杯酒,头开始晕了。 傅旬问他是不是困了。 乔知方说:“好像喝多了。” “喝了多少?酒的度数不高吧。” “我兑着喝的,和你喝的不是一个。” “你兑什么啦?” “白酒。”白酒加冰之后,喝不出来度数,现在乔知方知道了,酒的度数很高。 “我陪你去睡觉?” “你看吧。姨妈,我睡觉去了。” 文宇导演朝他挥了挥手,“小智拜拜,不舒服及时说。” 傅旬说:“我把你送回去,你别自己去泳池,我要看着你上床。” 乔知方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傅旬把乔知方送回了他的卧室,看着他洗漱完了,问他真的不用自己陪吗? 乔知方觉得真的不用。 乔知方觉得,傅旬应该还想继续看电影呢。 傅旬和文宇导演一起坐着,并不会觉得尴尬,两个人会聊一些有关电影的事情,比如国内外电影行业的状况,国内的电影剧组现在怎么分工,也会聊到家庭、情绪——或许这都是和电影相关的事情,导演和演员,都对世界和情感保持着敏感的好奇心和探究欲。 傅旬来美国的第二天,又看了一遍文宇导演的《春园》。文宇导演讲起来乔知方不知道的很多事情:按字数计价拍电报、冒着雪去邮局打电话、摩托罗拉牌bp机,第一次使用电脑、第一次接入互联网,她的父母和家庭、她和乔知方的妈妈文宙的九十年代…… 乔知方从姨妈的视角,见到了不一样的的姥姥,姥姥和二十八岁文宇导演说:“文宇,人活一生很短,你要是打定主意不结婚,那你就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了,就像你说你要当导演。如果你打定了主意,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在意风言风语。”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记忆和成长路径,一眨眼,文宇导演都六十多岁了。 傅旬今年正好二十八岁了,从对电影感兴趣,到成为演员,和前公司解约,和喜浩到期不续,十几年消失于一瞬之间。回过头看,他察觉到了年少的自己的偏激和不成熟,恨一个人是需要成本的—— 以前他把人分为两类,像傅长林的和不像的。现在,他知道了人有很多类,傅长林属于某一类人。傅长林不再是他判断世界的标准了。 家庭成员的缺位带来的感情和成长的缺失,并非无法弥补,只不过它需要更多的时间。傅旬那天回卧室的时候,和乔知方说:想想也挺感慨的,我要做一个成年人,但我总不能成为我爸,所以我跟着我妈妈、外婆,跟着知方、跟着乐乐姐、杨姐,慢慢成为了一个更好的大人。 傅旬没有说“你”,而是说了一句“知方”,其实他很少直接叫乔知方“知方”。 乔知方喝多了头很晕,他也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到底想起来了些什么,但是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就是,傅旬还想看电影。文字、形象、各种影视作品,这是傅旬触摸和思索世界的方式。 傅旬在床头站着,他拍了拍傅旬的手腕,和他说:“我要睡了,不用陪。你去看电影吧,后面的剧情我记不清了,你看完,明天给我讲讲。” 傅旬看乔知方好像确实没事,不再坚持要留下了,说:“哥,那我走了?我一会儿再过来看你。” 乔知方躺到了被子里,头晕乎乎的,“嗯,不看也没问题。” “喀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周围终于变得安安静静的,乔知方闭上了眼睛,放空了大脑,觉得世界在黑暗里旋转。这个酒的后劲真大。 电影里有一个没有被打开的冰箱。 故事从墓园开始,他隐约记得有一具男人的尸体被放在了冰箱里。热烈的西班牙、热烈的弗拉明戈舞、太阳、阿莫多瓦镜头下强悍坚韧的母亲、震人心魄的女性。 妈妈。妈妈的妈妈是姥姥,乔知方记得自己和傅旬分手之后,妈妈和他说:傅旬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你也是,小智,或许该恭喜你,完成了自己的初恋议题,你的初恋是一段多年之后回看,依旧会觉得值得珍藏的感情,所以,不要那么难过。 傅旬是很好的,很好很好的。 傅旬还没成年,妈妈就不在了。乔知方不高兴的时候,他妈妈会站在他身后,可能不说什么话,但是总会给他底气。傅旬不一样,傅旬又早早接触了名利场……其实这样的孩子,很容易长歪。但傅旬有良好的三观,也有很多人不曾有过的自律。 就像他说不谈恋爱了,在分手之后,就憋着一口气,一直工作,一场恋爱都不会再谈。 乔知方爱傅旬不完美的心,也同样珍惜他的认真和倔强。 想吐,头晕…… 所以,箱子里的是什么,他想,他是不是还没收拾旅行箱呢。 想着想着,他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乔知方觉得口渴,从梦里醒了过来。傅旬还没有回来,他喝了水,想出去吹吹风,于是往别墅的露台走了过去。 草里有虫子在叫,八月是洛杉矶的旱季,夜晚的气温不高,但因为空气湿度低,并不让人觉得寒冷。 乔知方在藤椅上坐了下来。 李子树落了叶子,掉在长桌上。 桌子上放了书。他伸出手,把落在书上的叶子拿了下去。书是傅旬在看的,傅旬的痕迹出现在他生活的各种角落里。前天傅旬在看《月亮和六便士》,说男主角的姓氏翻译过来好长,叫“思特里克兰德”,也不知道英语原名是什么。 是strickland,长长的姓氏,听起来坚硬、生硬、甚至带点刺耳感,会让乔知方想起来strict、land。这是一个冷漠、极端、自我中心,而且带着隔绝感的人名。 他以为桌子上的书是毛姆的小说,拿过来发现看封面不像是毛姆的那几本书。他喝酒喝得眼花,露台上光线暗淡,看了几秒,他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一本《喜福会》。 the joy luck club。 《喜福会》并不是一部让人读起来觉得快乐或幸运的小说,乔知方不知道傅旬为什么找出来了这本书来看—— 对离开中国的母亲一代人而言,中国大陆留给她们的是和军阀混战、日军侵华、封建迷信、纲常伦理有关的创伤记忆,所以当她们在美国聚在一起时,她们借“喜福会”这个好名字来逃避过去的现实。 逃难的路上尸体横陈,像一群一群被剖腹的鱼。 然而,对出生在美国的女儿一代人而言,自己的母亲是无法理解的,中国并不是自己的故土。 女儿说:“我从未体会过如此纯洁的爱情,唯恐它会被我母亲玷染。”被母亲“玷污”。 第115章 女儿想逃脱东亚母亲的控制。 母亲说:“我一直为有她这么个女儿而骄傲,而她,却并不因为我是她母亲而自豪。” 乔知方闭着眼睛感受着夜风的温度。 他想,他手里有一本名不副实的喜福会,书里没有joy也没有luck。 或许这里有一场名实相副的喜福会。 只不过,他和傅旬该回国了。 人生会被某些瞬间锁定,在乔知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姨妈、傅旬在这里,这是一场字面意义上的喜福会的时候,他立刻感受到了的失去—— 幸福的感受还残留在手掌心。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说,如果刚刚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秒,能够多停留一下就好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之后,他立刻认为,他这样想,是很傲慢的行为,他践踏了故事里的痛苦。但是刚才,当他漫游的思维,就那么游荡着触碰到这件事的那一秒,他是真的感受到了幸福,一种属于当下的幸福—— 轻轻一碰,瞬间“嘭”地爆了出来,然后像一簇小烟花一样,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头还是有点晕,乔知方趴在了桌子上。 过了一两分钟,有人走了过来,听脚步声,像是傅旬。傅旬说:“哥?” 乔知方说:“嗯,在呢。”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去泳池了,怕你出事。喝了酒不要靠近水边。” “我没下去,晚上水凉,我不下去。我都没下楼。” “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呢?” “嗯……”乔知方坐了起来,说:“闭着眼看书。” 闭着眼看书?傅旬笑了一声,问他:“看什么书?” 乔知方问他:“你怎么在看《喜福会》?好看吗。” 傅旬说:“我怎么在看《喜福会》?好看吗。” “你干什么学我说话?” “因为我在学你看书呀,我拍文宇导演的电影,你来了片场,但是有一天你不想来了,你说你要在酒店把书看完,我问你看什么书,你说——” 傅旬把话说了一半,乔知方隐隐约约猜到了答案。 然后傅旬把话说完了:“谭恩美的《喜福会》,是华裔作家的书。”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在傅旬把话说完的那个瞬间,乔知方感受到了眩晕。太漫长的时间,在一秒钟内袭击了他。 从十七岁,到二十九岁。 傅旬出道十二年,乔知方意识到了,其实他和傅旬也认识了十二年了。已经十二年了。 作者有话说: 《喜福会》原文的内容,使用的是李军、章力老师的翻译。 第79章 表演的技术 傅旬没有在微博上留下美国的ip,他在去美国之前,转发了八一建军节的任务博,后来还发了一条生日的营业微博,ip都在北京;回国之后,他发了新微博,ip还是北京。 新微博的文案是“谢谢文宇导演,晒黑了哈哈”。傅旬上次带“哈哈”发微博,都不知道是几年之前的事情了,发“哈哈”,旬丝觉得他应该真的很高兴。 傅旬发微博的时候,带了四张照片: 一张自己和文宇导演的合照;一张自己在文宇导演家露台上坐着比耶的live图,拍照的时候,他的手指像兔子耳朵似的弯了一下,看着可可爱爱的,其实他当时是在逗乔知方玩;一张自己的小蛋糕和阿莫多瓦导演签名的分镜稿;和一张在泳池边拍的,自己和乔知方的小臂的肤色对比—— 傅旬的手腕上戴着手绳,旬丝看了照片,一眼就知道晒黑的那个是他了。两个男的的手,旬丝看了很放心。 内娱一直有传言说傅旬是文宇导演的亲戚,有的人觉得傅旬是资源咖,有人说傅旬在蹭。怎么能是蹭呢,旬哥和文宇导演,不是只合作过一部电影的冷漠工作关系,而是真的认识。 旬丝知道傅旬去了一趟美国,有人拍到他在洛杉矶melrose的acne studios门店买衣服了,说他应该是和家里人去的,他还帮旁边的人拿衣服来着。 原来旬哥去美国,是去找文宇导演玩啦,文宇导演家还有其他年轻人在,年轻人一起玩很开心吧,真好。 名导和她发掘出的演员的艺术之交—— 这在内娱也是一段佳话。 旬丝的关注点全都放在了文宇导演身上,在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傅旬最想发的其实是最后一张照片。 傅旬发的是没戴戒指的版本,他自己私藏的是戴戒指的版本。 发微博就是在秀,哈哈。 乔知方和傅旬在八月下旬回了国,回来之后,两个人调了几天作息。乔知方打算修一修自己的毕业论文,申请出版,他手里还有导师的课题等等细碎的事情,一直有工作要做。 傅旬倒是没有事情忙了,他每天在家研究怎么做饭—— 喜浩还是会压傅旬的影视合约,但是抓大放小,给了傅旬一定的自由度。经纪人小熙姐问傅旬有没有意向参加总台秋晚,傅旬说没有。 傅旬不打算接活动也不打算进组了,他和喜浩的合约就剩两个月了,他签约进组的话,就得给喜浩送钱,何必呢? 他要在这两个月里,躺得平平的,给自己放假。 傅旬的躺平策略是,除了和乔知方一起去健身房或者去买菜,就一直在家里歇着。乔知方问傅旬每天就这样在家待着,会不会无聊。傅旬说不会。 小y给傅旬发视频,炫耀自己家的猫:他在沙发上躺着,八万自动贴过来,趴到了他身上。 傅旬把视频转给乔知方,说生恩不如养恩大,八万已经跟着小y姓董了。 乔知方说八万也不是你生的好吧。 傅旬说他不管,有人陪八万玩,没人陪他玩。 乔知方问傅旬想去哪里玩。 傅旬本来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呢,听乔知方问他,立刻坐起来了,问:“你要带我出去玩呀?” 乔知方在他旁边坐着,说:“哥们儿,你多大个人了,出门还需要我带着去吗。” 傅旬在乔知方腰上掐了一把,说:“再叫哥们儿。” 乔知方说:“宝宝。” 傅旬听笑了,说:“你这个人就这样!每次惹了我了,就叫宝宝。乔知方,你不惹我你难受是吗?” 乔知方顺着傅旬的话说:“嗯,对,难受。” 傅旬继续笑,诶你个坏乔知方。他捏了捏乔知方的肩,晃了他两下,说:“带我出去玩。” 乔知方说:“傅阳阳,又不是我不让你出去,是我把你锁在家里了吗?” “嗯对,你金屋藏娇呢。我们去哪儿玩?” “藏娇?哪里娇了。”乔知方捏了一把傅旬的胳膊。 傅旬把t恤的袖子撸到了肩上,露出来肌肉线条,让乔知方摸,和他说:“摸吧,不收你钱。” 乔知方又摸了他两下—— 傅旬健完身就洗了澡,皮肤很滑。 乔知方不摸了,傅旬揽住他的肩,把他带得躺到了沙发上。沙发不算宽,被傅旬摁倒的时候,乔知方吓了一跳,说:“老弟这躺不了!” “能躺,”傅旬侧躺着,给乔知方腾地方,说:“没事没事,掉不下去。” 乔知方说:“拜托,是我在外侧,要掉也是我掉。” sorry,忘了我在里面你在外面了,傅旬紧紧搂着乔知方的腰,把头埋到他的颈侧,笑了半天。傅旬呼吸的气息落在乔知方的锁骨上,湿润且微热。 乔知方微微推开了傅旬。 傅旬说:“乔知方你用的哪瓶洗发水呀?” “怎么啦?” “兄弟你好香。” 傅旬说完话,乔知方被无语得笑了,他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说什么怪话呢傅旬。 傅旬在乔知方的锁骨上轻轻吻了一下,他箍着乔知方的腰,仰头问他:“所以带我去哪儿玩呀乔知方?” 乔知方说:“去床上玩行不行。”傅旬一直在蹭他,他不想再在沙发上挤着了, “可以呀,”傅旬说:“这是今天的日程。但是我要出去玩,你得带我出去玩。” 乔知方想坐起来,问他:“想去近的地方,还是去远处?” 傅旬抓着乔知方,不让他起身,在他颈侧说:“近的,我想去爬山,你有事,我们不去远处了。” “去,去怀柔,你起来吧,你放开我。” “真的?” “真的。” 傅旬在乔知方颈侧亲了一下,放他起来,说:“小智,你真好。” 傅旬刚刚亲得太轻了,乔知方坐了起来,捂住了脸,从脖子开始红,红到了耳朵尖。亲得这么纯情,他怪不好意思的—— 傅旬亲他的时候,头发一直蹭他的脖子,让他觉得痒痒的。 现在他依旧能感受到那种微痒发麻的感觉。 “嗯?”傅旬扒他的手,问他:“你脸怎么红了,哥哥?” 乔知方反手给了傅旬一巴掌。 第116章 闭嘴吧你傅旬。 傅旬笑得弯着眼,拉乔知方去卧室,他心想,他在家待着,才不无聊呢,因为他在家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他还可以玩乔知方。 要是不想在家待着了,他可以让乔知方带他出去玩—— 八月末,乔知方带傅旬去了怀柔区的神堂峪,一起徒步。 夏天是神堂峪的丰水期,河道里一直有水,高树蔽空,溪水冰凉,栈道全长八公里,爬升很少,加上天气也不热,所以走起来并不累。 傅旬在路边捡了几个从树上掉下来的栗子,栗子长在青色的刺苞里,刺苞看着毛茸茸的。 乔知方在山里给傅旬拍了照片,傅旬自己也拍了照,他把照片留到了九月,在九月份更了一条爬山的微博来营业,给旬丝看了山里的景色、他,和他的栗子。 九月他在北京待着,乔知方也一直在北京。 到了九月,乔知方加入了高研所的博士后流动站,他办完了自己的手续,然后和其他博士后参加了几天培训活动—— 傅旬每天在家做家务,乔知方每天都去学校,要么是去教师发展中心开会,要么是去参加学术活动。 下午,乔知方去图书馆的会议室听了一场跨学科研究的报告,主讲人分析了北京的地方志、社会调查报告、摄影集等等文献,和考古学报告,试图考察清末民初,在帝国主义的侵略、现代科学的兴起和东亚文明的建构等等多重语境之下,“北京”从封建社会的都城向现代化城市的转型过程。 报告会结束之后,乔知方和主讲人交流了一会儿想法,这场报告也是在给乔知方他们做案例,让他们稍微熟悉一下多人合作跨学科项目的大致分工。 等他回家的时候,傅旬已经在家里做好饭了—— 彩椒拌粉丝,傅旬在陆家嘴某个酒店的行政酒廊里吃过,想复刻一下味道,没复刻成功。 凉拌藕片,白灼生菜,正常水平。 牛肉滑蛋,唯一的肉菜。 傅旬做的饭很简单,做的大部分饭吃起来味道也一般,他自己说了,作为演员,他做饭不能好吃。要不然,他一天天沉迷于自己的手艺,自己做饭自己吃,那他的身材就真的保不住了。 乔知方很给面子,傅旬做什么他吃什么。他既然没干活,就不会挑挑拣拣的,他只会夸傅旬——他发现傅旬做饭他吃饭的话,其实他挺省事的。 傅旬问乔知方藕片脆不脆,乔知方说脆脆的。傅旬问他好吃吗?乔知方问他:“菜里是不是放姜了?” 傅旬说:“放了点姜末,祛湿。” 乔知方伸出来拇指,说:“很有创意。” 傅旬听完笑了,说:“那你多吃点,创意菜。” 乔知方说:“共享、共享,我不能吃独食。”说着给傅旬夹了一筷子。 傅旬吃了一片乔知方给他夹的藕片,和乔知方同甘共苦,他说:“小智,你珍惜我做菜的机会吧,下周我就不能做了。” 乔知方问:“嗯?为什么?” 傅旬说:“下周《一川风月》要点映了,我得工作了,路演彩排,然后开始跑宣传。” 哦哦,对,林壑导演的《一川风月》快要上了。 这几天热搜上正挂着《一川风月》呢,电影的主创去了西班牙的圣塞巴斯蒂安,去参加国际电影节了。等主创们回来,傅旬也就要开始忙了。 文艺片的票房一般都不高,所以《一川风月》早早就锁定了九月下旬的电影市场。到了九月,暑期大片和合家欢电影的热度已经过去,国庆档又还没有来,电影在这个时候上映,可以避开前后的锋芒。 《一川风月》在入围主竞赛单元之后,拿到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唯一入围华语片”的title。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属于国际a类电影节,是西班牙举办的最大的国际电影节,在欧洲影响不小。 本届电影节,一共有17部电影角逐主竞赛单元的奖项,不管最后《一川风月》能不能拿奖,发行方都瞄准了这次电影节的热度,开始了营销,希望能把一部分国际口碑转化成国内上映之后的票房。九月中旬,等林壑导演他们回来了,电影就要开始大规模点映了—— 电影上映需要讲究策略,作为文艺片,《一川风月》不追求商业片式的全国大规模公映,而是计划着先在核心城市的艺术影院、高校影院进行点映,希望在积累口碑之后,通过口碑和电影节光环,撬动一部分市场。 文理大学要在九月举办“银幕丹青:华语古装电影的美学谱系与时代镜像”大型学术论坛,论坛以《一川风月》的大陆首映开场,林壑导演到时候会和编剧、摄影师、主演等主创一起来文理大学,在首映礼之后,进行更深入的映后交流。 乔知方问傅旬:“首映礼你是不是会去?” 傅旬说:“嗯,要去的。北京场的点映路演我都去,签合同的时候就写了。首映在你们学校,我要去你们学校了,哥,你来吗?你来我给你拿个工作证。我真是好不容易才被邀请到你们学校了,这次不用偷偷去了。” 乔知方听着听着笑了,傅旬看他笑得不对劲,说:“不是,这个藕片有毒吗,乔知方你怎么了,你笑什么呀?” 乔知方说:“其实我知道你去,我也有工作证。” 这次轮到傅旬“嗯?”了。 乔知方骄傲地指了指自己:“对谈嘉宾。” 傅旬眼睛一亮,问:“真的?” “真的。我看安排,首映仪式在放映厅,开场10分钟,导演致辞15分钟,放映98分钟,结束之后主创致谢,好像是20分钟?然后就从放映厅换到礼堂了,摄影老师会直接去礼堂,编剧、导演和你会一起过来——我其实主要是做摄影的leclerc老师的翻译的。” “哇,你真的知道日程安排,学术对谈主要是编剧、导演和摄影老师说话,美术指导老师在别的剧组,这次来不了,我是吉祥物。对谈主要是谈美学设计、创作构思的事情的,演员去太多了,容易跑题到明星八卦上去,所以只叫了我过去,我过去坐着就行了。首映仪式结束之后,我们先走,主演老师们留在放映厅,可以继续和媒体交流。” 乔知方说:“我说怎么只有你去参加对谈了,我以为名单还没有列全呢。” 傅旬说:“全了,只有我跟着过去,带带流量,让大家关注一下电影的创作思路。小智,没想到乐老师的翻译是你!” 摄影师是法国人,年岁和林导差不多大,傅旬他们都叫她“乐老师”,只有林导叫“eloise”。 “对,是我,要不然我最近天天看法语单词呢,有一些专业词汇,我得抓紧熟悉。” “你怎么不早说,乔知方,你是不是想耍我!” “我这不是说了吗。” “你真的来?那你会做妆造吗?” “我们这边还没定这些事情。” “我替你们定了,你要是上台,你肯定得做妆造,镜头很吃妆的,到时候会有媒体跟着过去。”傅旬说:“没关系,乔老师,我给你报账,我让罗奇老师给你做,我的妆造大部分都是她做的,她做男士发型很好看,妆感也不重,很自然——我想看她给你做。让罗奇给你化妆,这次我换化妆师,我让妆。” 乔知方问:“上台需要这么正式吗?我坐在旁边。” 傅旬说:“需要的,哥,哇……你想一想,这是咱们两个第一次同台吧,没准以后不同台的,你不要让别人碰你的头发嘛。我这次路演穿文化衫,剧组批发的那种,所以我用不着多少造型,咱俩那天可以一起去罗奇的工作室,我让他们给打个折——我的头发就是去她的工作室漂的,老客户了,必须给点折扣。放心吧,不贵,我天天花你支付宝,你就当我还礼了,我请你的。” 傅旬没有骗乔知方,参加路演,妆造五千块以内就能搞定了,并不算贵,他染两次头发也是这个价钱。 他和乔知方说,要是去参加时尚活动,他的置装费才会变得很高,他参加一次活动,妆造花费一般在五到十万块—— 一场活动,至少需要两套妆造,一些高定的衣服只有某几个工作室能拿到,并且需要从国外调配,钱哗哗就花出去了。 和时尚活动比,剩下的都是小钱。 傅旬要送妆造,他送了,乔知方就收着。如果需要妆造的话,既然有捷径,为什么要自己绕远路再去找呢,乔知方不和傅旬假客气。 傅旬当天就和罗奇约浩了妆造的事情,然后和让小y帮他又联系了一个他合作过的造型老师。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林壑导演一行人随后也要回国了,林导凭借《一川风月》拿到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的最佳导演银贝壳奖,惜败给《春中五日》的导演拉弗塞。 林导春风得意,文大的学术论坛借到了春风。 电影节的事情差不多结束之后,电影方开始和校方对接,先一起开了线上会议,核对和协调流程。 第117章 林壑导演在线上看见乔知方也在,觉得很意外,叫了他一声,确认了这个乔知方是他认识的那个乔知方。 乔知方和林导说了恭喜,林壑说:“叫林叔就行了,别学傅旬。你叫我林导,我怪不习惯的。” 傅旬也在线上,乔知方在书房参会,傅旬用的是平板,他在餐厅坐着呢——两个人是在一个家里参加的会议。 校方的负责领导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乔知方和林壑认识。 电影系主任和乔知方说:“咱们办完活动吃饭的时候,知方,你和林导一起坐。” 乔知方说:“不了不了,老师您坐,我坐旁边就行。” 林导说:“不用不用,王老师您别忙了,让他跟着傅旬坐,他们两个熟。咱们聊咱们的,让他们年轻人一起坐吧。我把傅旬抓过来,到时候我们这边,全场就他一个年轻的,你们那边正好出一个知方。” 傅旬一直盯着屏幕上乔知方的画面看,听见林壑导演说话,抬眼看了看林壑的画面,笑了一下,说:“谢谢林导。” 谢谢林导,提前把吃饭的位置也定下来了。 线上联系过了,线下也进行了彩排。 文理大学里立起来了“银幕丹青”学术论坛的巨大宣传展牌和《一川风月》的签名板,校内电影院铺好了红毯—— 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拿到了《一川风月》的全球首映,到了9月21日,《一川风月》在大陆进行了首映。 傅旬在首映当天穿了一条acne studio的牛仔裤,帆布鞋,上衣是电影的暗红色文化衫,但是做了叠穿,在里面叠了一件白色的t恤,微微挽起袖边来增加造型的层次感,下摆则收进了牛仔裤里,凸显腰身。 腰带是奢牌的腰带,这里是他代言的品牌的广告位。 妆造老师给他烫了头发,没有露出来额头,而是做了碎盖刘海造型,他做好妆造往外一走,清爽干净得像一枚一群旧钢镚里的新钢镚。 傅旬到了文大,在候场的时候,校方的志愿者像好多年之前旬丝叫他一样,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傅”,他回头看过去,然后微微笑了一下,被录了下来。 傅旬已经有很久没上过影视作品了,从《一川风月》出预告开始,旬丝就在期待他出现。他今天的状态看起来非常不错,旬丝等他等了太久,刷到了他回眸一笑的短视频,开始赛博尖叫—— 谁懂白月光的杀伤力,谁懂!! 傅尔摩斯群情激动,开始蹲守傅旬在文理大学的所有动态。 电影发行方从上午活动开始,就开始给电影上热度了,国内首映、中式美学、文理大学。 首映仪式上,摄影师埃洛伊兹·勒克莱尔在第一排观众席上坐着,乔知方坐在了第二排,他们两个不需要在这个环节发言。 傅旬早上是和乔知方一起出的门,但是做完妆造,他比乔知方早出发,在电影院也不坐在一排,他一直没看清乔知方的样子。 等电影放映结束,乔知方和摄影师先去礼堂了,在看完电影之后,他们需要讨论和修改一些对谈的细节。傅旬等人留了下来,走到屏幕前面,和现场的观众进行十五分钟的互动。 现场有问导演的,问主演的,当然也有问傅旬的。 一个坐在后排的学生抢到了机会,站起来之后挥了挥手,和傅旬说:“旬哥旬哥,我在这里,我想提问旬哥。” 傅旬在下面站着,看到了拿话筒的学生,朝对方点了一下头示意。 站着的学生和他说:“旬哥,我终于在文理大学等到你了,我知道你平时也会来文理大学,我想问的是,有谁在文理大学呀?” 放映厅发出一阵笑声,内场的旬丝都知道,傅旬年夜饭吃的是文理大学的饭。 提问和电影无关,并且涉及到了隐私,傅旬可以不回答——电影的制片人胡姐在观众席第一排坐着,看了傅旬一眼,也用眼神示意他,可以拒答。 傅旬拿着话筒,说:“其实,我对文大感情很深,今天能来到这里,我觉得非常荣幸。感谢学校提供的机会。今天,我是因为大家在,所以才来文理大学的。” 他轻轻把问题抛了回去,答完之后,全场鼓掌。 提问的学生依旧站着,掌声之后,有点紧张地说:“我……我觉得真的很幸运,在学校能等到这次活动,所以开学我第一次、第一次这么想开学。我们也对学校感情很深,因为,因为学校有很多机会,很多……嗯……很多活动,那么……旬哥,你是为什么对文大感情很深呢?” 傅旬笑了一下,说:“文大是很好的学校,食堂很好吃,我的初恋和好朋友是文大的。” 初恋。 大家自动忽略了“好朋友”,把关注点放在了“初恋”。傅旬没有公开过任何恋情,但是他肯定有过恋爱经历。 傅旬说我的初恋是文大的——他提到了个人的情感问题,说重不重,但是说轻也绝对不轻,放映厅里有人惊讶,不出意外的话,热搜会跟上,和一川风月首映、文大学术论坛互上热度。 热搜会为傅旬的回答停留,但现场的流程不会,提问的时间紧凑,接下来又有了新的提问者。 回答完提问,签名五分钟,主演留在放映厅参加媒体的专访和群访。工作人员引路,傅旬和导演、编剧到休息室稍作调整,等一下就要去礼堂了。 等到了礼堂,会有深度的访谈,和更长的、体系化的对话。 小y和执行经纪一玫今天都在现场,小y把矿泉水拿给傅旬,傅旬喝了一点水,化妆师给他补了妆。 傅旬去礼堂,是去带热度的,本身的任务并不重。对他来说,到了礼堂,他只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他终于可以看看乔知方今天是什么样的了。 他今天还没有好好看乔知方一眼,也不知道乔老师今天做了什么造型。 等到了礼堂,座谈区已经放好了沙发,沙发面向观众席摆成了弧形。媒体提前入场占位,观众还没有入场,乔知方、一位影评人老师和摄影师乐老师在台下站着。傅旬终于看到乔知方了。 大家互相握手,打了招呼。 傅旬没和乔知方握手,而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傅旬和给乔知方做妆造的罗奇说了,给乔知方做妆面,要做得很干净,不要打奇怪的眼影和腮红—— 要是她给乔知方做不好,那她的工作室就要失去他了。 乔知方的头发比傅旬的短,长相比傅旬更硬朗,罗奇给乔知方做了三七侧背发型,妆面也做得很自然,傅旬想帮乔知方看看用不用补妆,结果看了又看,觉得自己被乔知方帅得错不开眼。他觉得自己做三七侧背,绝对做不出来乔知方的效果。 谁的对象,这么帅呀。 剧组的人穿文化衫,乔知方是校方的嘉宾,穿休闲西装——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卡其色的条纹西装外套,西装、牛仔裤和傅旬的腰带是同一个牌子的。他穿的衣服颜色不算太深,不会抢占台上的视觉焦点,但衣服很有质感,西装的面料垂坠感极佳,线条简洁利落,裤子是复古直筒款的,修身但不会刻意凸显身体曲线,搭在一起,很衬个人的气质。 乔知方全身的衣服和配饰都是自己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常戴的卡地亚tank系列的手表。 傅旬帮乔知方调了调衣领,其实这个动作没有必要,但是他就是想上手,他说:“好帅呀,小智。” 乔知方说:“没你帅,傅老师。” 傅旬抬了一下眉,又爽又开心,笑了笑说:“但是还是你更帅,哥。”说完给乔知方比了个耶。 乔知方也笑了笑。 傅旬说:“等结束了,我们一起拍照。” 乔知方说:“好。” 主持人在旁边串词,林壑导演叫了乔知方一声,傅旬朝乔知方摆了一下手,让乔知方先去忙。工作人员引导大家上台就坐,乔知方虽然参与对谈,但是还要做翻译,所以坐在了剧组这一边,就坐在了乐老师旁边。 校方教授、特邀影评人、主持人、导演、编剧、傅旬、摄影师、乔知方,按座位入座。 视觉中心给了导演和编剧老师,但是座位以左为尊,也照顾了教授等人的身份。 小y跑上来,帮傅旬整了一下袖口。 工作人员把试好的麦克风发了下去,再过几分钟,观众就会开始入场了。台上的几个人互相简单寒暄,调整了状态。 舞台准备就绪,开放观众入场。 傅旬望着观众席,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当然不害怕出席公共场合,但是这次乔知方只隔着一个人坐在他旁边。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是在文大,是在乔知方的学校。在观众入场、落座的几分钟里,他的脑海里好像一片空白,又好像想了很多事情,想拍摄的时候的雪、台词,想录音棚里的设备,想乔知方会不会紧张…… 时间到了,会场里安静了下来,会议开始。 第118章 主持人开场,介绍嘉宾。嘉宾只需微笑致意,无需起身,对谈会尽快切入正题。 傅旬听着主持人从最左边的教授介绍到自己,然后是eloise leclerc老师,最后是高研所的乔知方博士。 乔知方博士,傅旬想,他陪着乔知方走完了博士生涯的最后一段路。 介绍完嘉宾之后,主持人开始介绍电影,傅旬快速切换到了工作状态。主持人请导演和编剧分享创作电影的初衷与思考,傅旬开始听讲。 林壑导演和编剧吴老师已经合作过两次了,吴老师对自己的作品很负责,在拍摄的时候选择了跟组。林壑导演说自己要谢谢吴老师,因为电影的剧本很扎实,所以才可以拍出很好的效果。 另外,也特别需要感谢摄影老师,把效果落实了出来。 吴老师说,她也要感谢林壑导演。从编剧的角度来说,她有过很挫败的时刻,她在写《一川风月》的剧本时候,她的哥哥和她说:你又在写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东西了。 让人不高兴,也卖不出去。 吴老师说:“可是,创作不只是消遣,它也和你的痛苦共鸣,你二十岁的时候想开心,想放松,想休息,都很正常,我非常理解商业片的逻辑,我自己也看很多商业片。但是,当你三十岁、四十岁,你终于发现,你被生活打了一拳,或者不只一拳,你好像没有力气了,那么,欢迎你,文艺作品,一些文艺片,可能早就给你留好了位置,你可以来哭一场,然后发现自己的悲伤并不特殊,一个世界拥抱了你。 “写《一川风月》……我在开始写剧本的时候,我在想的是,我要呈现一种普遍的精神困境,理想的求而不得、美的衰落,这是一部契诃夫式的‘喜剧’,契诃夫的喜剧是不让人发笑的,而是贴近生活本身的面目的意思,生活是荒谬的、痛苦的、碎片化的,又充满了一些细碎的喜悦,或者叫幸福。 “我会觉得,这个世界是复杂的,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任何人都有灵魂的深度和自己的挣扎,每个人都有一部自己的精神史诗,所以在写剧本的时候,我们想展示这个家族从上到下、每个阶层的困窘。包括我们观众也是,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然后,我们看完了电影,走出电影院,擦干眼泪,和所有人一样,向前走。一些角色代我们死去了,我们知道现实不会有电影这么绝望,或者一些角色依旧活着,他们给了我们力量。” 吴老师和林导表达完自己的创作观点之后,教授和影评人开始了对谈。傅旬很喜欢影评人说的话,影评人老师参加过很多场欧洲的电影节,她在西班牙就看过《一川风月》了,所以提到了电影的国际部分—— 文艺如此重要,因为它是无国界的,当中国电影的画面出现在国外的银幕上的时候,隔着不同的文化背景、艺术风格,人情并没有阻隔,所有观众跨越了隔阂,被情感凝聚在“此刻”,因此而理解另一个群体、另一方水土,这是文艺带来的美美与共的“大同”时刻。 乐老师能听懂中文,但是有时候会被卡住,比如傅旬在剧组就发现了,乐老师不理解什么叫“说点不好听的”,什么叫“不好听的”? 乔知方帮乐老师做翻译,两个在小声交流,乐老师偶尔会点点头。傅旬就坐在乐老师旁边,隔着乐老师能看见一部分乔知方的侧影。 林壑导演和教授谈到了技术上的处理,林导说,这个应该让摄影老师来说,eloise 老师在运镜和滤镜甚至画面的选择上,都给了非常棒的意见。乔知方帮乐老师翻译了问题,乐老师尝试着用中文作答: 我很喜欢中国的“意境”的说法,电影在展示一些追逐理想的镜头的时候,画面颜色会是冷色调的,或者空旷的,这是有意境的。现实充满了富贵华丽的细节,也充满了诱惑,被过分填满。追寻自我的路恰恰相反,这像是一条殉道之路——精神之路一定是艰苦难行的,但它是美的。 乐老师有不会表达的词的时候,会和乔知方说法语,乔知方会给出对应的中文词。乐老师用中文表达完创作思路之后,全场鼓掌—— 电影创作,包含着极其大量的细节。 对谈顺利地结束之后,开始了现场提问。有一个观众想问乐老师一些问题,乐老师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观众说:“勒克莱尔老师您好,我不是文大的,我是好不容易抢到了名额,来这里参与交流的,我和傅旬老师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最近,我们学校的摄影学院要调整,可能就没有了,要被合并了。我自己是毕业生,看电影其实我很伤感,我……就是,有种,怎么说呢…… “毕业之后,我在行业内待了两年,没有坚持下来,那两年很美好,但是很穷,我觉得我要吃饭,所以我不做梦了。看电影的时候,我就觉得,如果一些愿望,能够坚持下去,是不是就好了。我又觉得比如您,您是摄影师,从国外来到中国,您完成了自己的梦想,可是,真的追求下去,我又很害怕,像电影里的溪梅生,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意义。梦带来的只是痛苦。” 乐老师不太想断断续续地回复,所以说了法语,让乔知方帮忙做了翻译,她说:“我想,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一种被‘耽误’的感觉,有的人是因为爱情,有的人是因为梦想,等等等等。我们‘耽搁’了很多年,最后发现,其实我们做了一场梦,于是我们又都回到现实,回到生活本来的轨道。 “我觉得,这里有一个常被误解的地方——回到现实,并不等于梦是假的。梦是真的,只是梦不能永久承载一个人的全部生命。我能够做摄影师,不是因为我最优秀,而是因为我获得了一些机会,我的很多朋友比我优秀,可是没有等到机会。感谢你,做过和摄影、电影有关的梦。” 提问的观众听着听着,像是哭了,她朝乐老师比了一个感谢的手势。 现场的氛围很认真,但是有点沉重。等又有两个观众提问之后,编剧老师把主调带得积极了一点,主持人开始调节气氛,问大家有没有想提问傅旬老师的—— 林壑导演、编剧老师、摄影老师都提问过了,现在到了压轴的傅旬老师的答题时间了。 其实活动开始之前,大家就都知道了,最后的时间都是留给傅旬的。傅旬他们毕竟是带着宣传电影的目的来的,是来卖电影的,他们需要深度,也需要活跃的粉丝和热度。 主持人说他先抛砖引玉,来问傅旬老师一个问题—— 他说傅旬一直在看乔老师,好像很留意乔老师那边的状态,所以想问傅旬和乔知方,他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主持人这样问,也是想顺便照顾一下乔知方,别让乔知方只坐着。 他们两个可以互动一下。 傅旬这次光明正大地往前坐了坐,和乔知方对视了一眼。他示意让乔知方先说吧。哎呀,他也好奇乔知方会怎么说。 乔知方看到了傅旬,他拿着话筒笑了笑,但一本正经地说:“没见过、没见过。” 乔知方说完,傅旬就笑了,他说:“啊~没见过啊。” 他和乔知方只看着彼此,没留意别人的状态。镜头也拍到了林壑导演等人的反应,林导在旁边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觉得好笑,但表情并不明显。 主持人说:“两位要不认识一下?” 傅旬说:“我认识乔老师了,乔老师的翻译特别精彩,所以我一直在很认真地听,比较留意这边的状态。大家可能不知道,乔老师说法语,特别迷人,但是只有我们能听见。所以,我认识乔老师了,就是感觉乔老师,不认识我。乔老师,要不我们握个手吧。” 主持人说:“那认识一下?” 傅旬站起来,乔知方也站了起来,两个人握了握手。握手的时候,傅旬使劲捏了一下乔知方的手心—— 明明一起出的门,没见过是吧,乔知方。非得逗我一下,有机会的话,你等着我给你挖坑吧。 到了提问傅旬的环节,观众开始踊跃举手。 傅旬回答了几个和表演有关的问题,涉及私人话题的部分,能避开的就都避开了。 最后,一个男生抢到了提问名额,看着像是高年级的学生。 他站起来之后,非常自来熟,问傅旬:“旬哥,我女朋友是你粉丝,我好不容易抢到名额,那我想替我的女朋友完成一下心愿,可以吗?” 傅旬没说可以,怕被挖坑,他说:“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 男生说:“那我替我女朋友完成一下心愿,很简单的,真的。”然后朝着傅旬叫了一声“老公”。 他叫完,自己笑了,全场也跟着爆笑。内场有不少旬丝,无所不能的站姐也在会场里,站在过道中间,对着傅旬拍照,试图捕捉他的各种情绪。 傅旬也在笑,无力地笑……又在乱说话了。 他提醒说:“我们来问和电影有关的问题。” 男生说:“好的好的,不好意思,完成了我女朋友的任务,旬哥,那我来问一下我的问题。我看电影有骑马的画面,我觉得骑马还是挺难的,尤其是上马的动作,我试过,不太好练,所以我想问的是,你是不是有健身呢?” 第119章 绕了半天,又绕回私人话题了。 傅旬说:“有的,有健身,骑马是练的马术。” 男生问:“林壑导演,傅旬老师是不是特别敬业的,我看着就觉得他很敬业。” 林导说:“是,傅旬做一些动作,很有力量感,他是认真的演员。” 男生问傅旬:“那旬哥,可以展示一下吗?因为我也健身,我想看看我们两个的差距有多少。” 傅旬问:“你想怎么展示?” 男生说:“旬哥,要不你抱我一下,抱着我走一截,展示一下你的体力吧。我相信你可以的。”全场又开始笑,其实这个同学只是在开玩笑,因为前面有防护栏,观众过不来。 傅旬也继续笑着,他心想,抱你一下,你这是占我便宜—— 但是他把玩笑接了下去,他说:“这样吧,你不方便过来,我换一个展示办法。” “真的吗,真的可以展示是吗?” “对,你不方便过来,我在前面挑一位老师,配合一下,大家说好不好。” 大家怎么可能说不好。 观众里有人喊:“好!” 乔知方在前面坐着,本来在看热闹,结果傅旬说话了,轻轻一转,把话题转到了在前面坐着的人身上。他开始回避傅旬看自己。他假装自己根本不在场,希望傅旬千万别看过来。 别看,别看过来,千万别。 他已经开始紧张了,浑身上下都冒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傅旬微笑着侧过一点身子,和乔知方说:“乔老师,你愿意配合我吗,当然,可以拒绝的,但我想借这个机会,给你留下一点印象。希望下次我们还能见面,希望下次见面,你不会说没见过我了。” 乔知方之前是想和傅旬开个玩笑,结果最后把自己开进去了。 傅旬就那么看着他。 他感觉自己的脸很烫,不只是脸,全身都很烫,和发烧了一样,他在深呼吸之后,才敢去和傅旬对视。 傅旬眼里带着笑意,朝他轻轻挑了一下眉。 礼堂里有几百人,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一排排镜头对着前面,乔知方真的怕了傅旬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的话,他说:“我真的记住你了,傅老师。” 傅老师听完笑了一下,笑得让人觉得动容—— 在前排拍照的傅尔摩斯在看到他这么笑的时候,几乎生出了一种错位时空的感受,他的时候,眼里很亮,就像他刚火起来的时候一样,一个眼神就能感染所有的人。笑意到达了眼底,带着恶作剧得逞一般、无比生动的少年心气。 第80章 寻找失去的时间 傅旬没有在礼堂为难乔知方,尊重乔老师的意见,傅旬说那大家就掰个手腕吧,互动性更强。 没能去现场的旬丝,在线上看傅旬和乔老师掰手腕的切片视频,看得直乐—— 傅旬你咋这样,逮着人家青年学者薅,人都被你薅得要冒烟了。i人是你们的什么玩具吗? 掰手腕的时候,傅旬打心理战,一直盯着乔老师看,乔老师被他那么盯着,差点不好意思上手了。 第一次掰手腕,傅旬掰赢了乔老师,乔老师肯定没有放水,因为用力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显出来了,傅旬穿的是t恤,手臂上的线条也很明显——两个人掰手腕都用了力气,甚至掰出了性张力。 第二次傅旬假装输了,旬丝看视频,发现他掰完,微不可察地朝乔老师挑了一下左眉,要不是旬丝一帧一帧看,谁也注意不到他那么细微的表情。 第三次傅旬又掰赢了,压过去乔老师的手之后,也没松手,顺势就和乔老师握了握手,问乔老师:“怎么样,我有健身,对吧,乔老师?” 乔老师说:“有,我作证,有,确实能感觉出来。” 傅旬说:“那你服不服?” 嗯?服不服?这是可以问的吗?旬丝在弹幕里笑成一片,好久好久没见过傅旬这样了,一个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旬哥冒了出来—— 旬哥,人家和你不熟吧。 乔老师被问得笑了,欲言又止,看了傅旬一眼,像是气得想瞪他,又像是无奈或者纵容,很有涵养地说:“服,嗯嗯,服了。” 傅旬笑得特别开心,抬了一下眉,追问:“是吗?” “是。”乔老师像是豁出去了,说:“星河滚烫,旬哥最棒。我们傅老师最棒。”他说完话,当时在会场里的旬丝全都笑了—— 要不说文大学者的脑子好用呢,乔老师只在站起来的时候扫了观众席一眼,就记住旬丝应援条幅上的字了。 傅旬听了,有点宠溺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笑得亮晶晶的。旬丝以为他这么笑是因为粉丝,哎呀笑得好苏呀,感谢乔老师帮粉丝递土味情话哈,这次终于贴脸逗到这个旬哥了。 傅旬和乔老师在前面掰手腕交流的时候,有旬丝翻了翻其他人在干什么,林壑导演当时在看着掰手腕的两个人笑,喜提旬丝迫害,获得了一张“姨夫笑”表情包。 一部分旬丝在复盘物料和视频,一部分旬丝在考古的过程里挖出来了点东西。 为什么林壑导演那么笑,为什么傅旬敢蹬鼻子上脸—— 因为林壑导演早就见过他俩了。 好几年之前,至少在林壑导演拍《年节》的时候,乔老师和就傅旬认识了,在片场照里,傅旬把手搭在小乔老师肩上,在听林壑导演说话。嗐,怪不得你们这两个人的氛围那么诡异,感觉谁都插不进去,原来早就认识了。 林壑导演在访谈节目里说过,傅旬认识赵文宇导演的外甥,旬丝知道傅旬和文宇导演、文宇导演的外甥关系不错,但是由于文宇导演很注意保护隐私,旬丝一直没有对上号,到底谁是文宇导演的外甥。 原来除了文宇导演的外甥,在《年节》片场,旬哥和小乔老师也已经认识了。 乔老师说不认识,是开玩笑呢,是吧?傅旬不反驳,你们两个就这样暗度陈仓暗通款曲玩弄大家呢,是吧! 有工作人员旬丝在超话发了活动结束后的大合照,说傅旬和乔老师肯定认识:拍照要调整位置,傅旬说自己站边上就行,他走过去找位置,拍照的工作人员说站近一点,乔老师揽了一下他的腰,让他别站在自己右边,往左边走,站到了比自己更靠中间的位置。 都揽腰了,怎么可能不熟? 傅旬在大部分时候距离感都很强,也不喜欢被别人碰,旬丝至今没见过他的哪个助理和工作人员敢直接上手揽他的腰。就算傅旬的助理碰他,一般也只是碰碰他的胳膊。 工作人员说他们两个还拍了好几张双人合照,并且还是傅旬工作室的摄影拍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出来。有的旬丝不太信爆料,被迫害妄想症犯了,觉得根本没有拍,是有人想要流量了在蹭,有旬丝猜也可能因为关系确实很好,所以照片被私藏了,没有公开发。 旬丝的大名是傅尔摩斯,有一个旬丝继续挖,挖到了赵文宇导演拍《沉香屑》的时候,一个其他明星的站姐拍的年少的傅旬,怎么现在再看照片,感觉傅旬旁边的那个人,好像是小乔老师呢—— 怎么看怎么像。 傅旬说我的初恋和好朋友是文大的,傅旬不喜欢和圈里的明星玩,一度被旬丝舞洁身自好内娱孤儿人设,旬丝这次发现了他的好朋友,在超话研究起了他和乔老师的超长友谊—— 会嗑的人已经跑到豆瓣开起了cp贴子。 什么好朋友,这明明就是初恋,傅旬自己都没辟谣,你们唯粉急着辟谣干什么。内娱哥狗cp上新中,唯粉凭什么不准cp粉嗑,cp粉都嗑rps了,造点谣怎么了,你们就让让cp粉吧。 豆瓣用户下场之后,有人甚至扒出来了乔知方的博士论文致谢,猜乔老师其实就是文宇导演的外甥。各种细节越扒越有,虽然自由心证,但是爱嗑cp的人狂喜:好可怕啊,傅旬在美国买衣服,不会是和乔老师一起去的吧,他拍的晒黑了的照片里另一个手不会是乔老师的吧,真的好可怕啊—— 好激动啊,傅旬能不能再发点药让大家品鉴品鉴。 粉粉黑黑在各大平台激动,乱成了一锅粥。傅旬当然也知道有人在嗑他和乔知方的cp,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完全不关注粉圈的动态。他和自己的经纪人小熙姐说了,不许营销号搬运豆瓣的贴子,即使要搬运,也只保留友情向的嗑法。 小熙姐问他,那给你上点bg向的绯闻,你愿意吗,你帮我的艺人带带热度。 傅旬说,黑红是红也是黑,如果小熙姐能处理好他和乔知方这边的公关,那么,等她处理了,只要她不怕自己的艺人被黑,他这边就会配合的—— 在他和喜浩的合约到期之前,如果协商好了,他不会就男女恋情问题,给营销号发律师函。 小熙姐拍了拍他,说:“行。” 旬丝给《一川风月》冲了票房,傅旬不是主演,参加完了北京的电影路演,就不继续跟着剧组活动了。他要去巴黎一趟,秋天到了,他受邀去巴黎看秀。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上次去巴黎,竟然已经是半年的事情了。 第120章 又要去巴黎了,重复的事件,提醒了他时间的流逝。 拍完出发照,在去机场的路上,他刷了一会儿豆瓣,刷到了一个自己和乔知方的cp贴,贴子的回复只有九百多条,但是有六千多将近七千的收藏。 豆瓣,一个日活跃用户数量在app排行榜200名以外的app,一个贴子能有这么多收藏,已经可以算是热贴了。 傅旬点开了贴子,开贴嗑cp的人顶着一个男爱豆的名字,叫“王真权alex(已塌房)”,像是一个秀粉,开的贴子名叫“扒扒一句的恋爱史,一句已变1句(建设完毕,欢迎来磕)”。 建设完毕,欢迎来磕,当事人傅旬也打算嗑嗑,往下看了下去: 一句你小子。。。。原一句和叶南老师剧粉,当过傅里叶,见过我id的人大概知道,组里收藏量最多的那个傅叶rps领嗑贴是我开的。。也是那个时候,研究了一句一段时间。。 作为bg bl双修党,我相信我blcp的感知能力也是。。。惊人的。。。作为冷门邪门cp爱好者,一击即中嗑到了傅旬和他哥乔老师,然后发现,傅里叶的糖对了但人错了。。。。哈哈晴天霹雳好吧,一句我恨你。 但是没关系,让我扒扒你,我会揭开你的真面目的。。。 众所周知,一句不喜欢麦麸。让我们喊出口号:爱麦麸会发财,不爱麦麸,就抓起来。《最终生还》上映,狂扇cp粉的时候,一句简直是所有嗑药鸡最想抓起来的人。。。 但是。。原来。。不是不麦,而是对象不对就不会麦。。。遇到他哥,他开始了。。。大麦特卖。。没机会就创造机会卖。。。 原来1句的1,是1中的1的1,是从头到尾只有他哥一个的1,是诡秘你听我说这次真的不一样的1。。。 好了,不说废话了,开始领嗑。。。内娱经典款狗哥cp上新口味中,傅一句和他的少年心事漫长暗恋。。。。一个表演型人格缺爱神经病,和他的满眼痴缠忍人哥的爱情。。。事故。。。。 ———— 你好,你醒了,你是17岁的傅一句。。是个湖笔。。你本来住在南京,但是因为家人工作的原因,搬到了北京。 你不理解北京的人怎么总是这么多。。。。你讨厌北京的一切。。天将降大饼于你。。虽然只让你闻闻,你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高一暑假。。。。你迎来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沉香屑》,超大ip张爱玲+国际名导赵文宇,你演男主。。的弟。。。。这时的你: 选择(单选) 〇努力背台词。。哦忘了你没有几句台词 〇磨练脚演技。。。不过你这次是花瓶不需要演技 〇和片场大导未来的影帝影后搞好关系 〇锁定同为男高的导演外甥,把人拐来做自己助理 没错。。。没有事业心的你选择了小牌大耍,十八线配角但先给自己拐了一个助理。。 实际情况是。。。十八线配角只配在角落里阴暗爬行。。。没有人在意你。。你在片场没有朋友。。你一个人莽莽撞撞走上演员的路,一个人外出拍戏。。。经纪人半死不活。。经常失踪。。家里人。。没人来探班看你。。。。 谁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把导演助理你未来的哥骗走的。。。但结果是。。片场花絮照里,你们两个总是贴在一起。。。 和你哥在一起玩的时候。。。你会感到开心吗。。。。你是片场最无人在意的未成年人,但有一个人。。目光始终关注你。。。。 【图片01】 【图片描述:片场花絮照,你看你哥喝水中,谁敢看你的眼神】 【图片02】 【图片描述:站在你哥身后,想要拉起来你哥的手一起比耶,爱是想触碰又缩回的手。。这是刚过完十六岁生日不久的你。。。。。一句你要知道,一个人十七岁爱谁,就会一辈子爱谁。。。】 ———— 在你高二的时候,《沉香屑》播出了,好评恶评与你无关,你人物角色的哥和你年龄差很大,也真的和你不熟。。不出意外的,你在大众层面依旧是一个湖笔。。 但意外的是,你从片场拐的你哥和你是校友,你真的收获了一个哥。。。 学校要举办运动会,由于你长得很帅,又参演了电影,在同学间小有名气。体育委员来问你要不要报名参加,你: 选择(单选) 〇当然是当观众了,运动会很累的好吗好的 〇当一个高冷帅哥,报一个跳高之类的项目意思一下就好了 〇跑五十米,在短短的跑道上,观众的目光就是你的兴奋剂 〇跑五千米,只需绕操场跑12.5圈。。。是的,不是1.25是12.5。。。 最终,你选择了让人闻风丧胆的五千米,还报了五十米跑、一百米男子接力跑。。男高正是活力无限的年纪。。。 你的高中在公众号发运动会的新闻,在文章里插了你的五十米跑领奖照片做推送,这是你后来的粉丝最爱考古的照片之一。。。一个青涩的你。 粉丝没考古到的是,原来你和你哥跑了一场五千米长跑。 你报名的时候,想到他也会和你同场竞技了吗。。。血液随着奔跑上涌,头昏脑涨、双腿沉重的时候,你的眼中是否看到过他背影。 【图片03】 【图片描述:感谢早期的校友旬丝供图。。考古到了打码了除你之外所有名字的运动会花名册,但公众号推文写你哥拿了五千米的奖,所以你们两个肯定都参加了这个项目。。。。】 ———— 高三毕业之后,恭喜你,你考上了北电。。高考压力很大,到了暑假,你终于松了一口气,你开始熟悉自己的工作,去广西拍了《猜心》。 作为十八岁的一句,你依旧是除了脸无人在意的龙套。。。不知道为什么,你哥出现在了片场。是因为你吗?还是因为缘分。 你想,或许这就是缘分。 你们是朋友,你们的关系没有只停留在《沉香屑》片场。 【图片04】 【图片描述:花絮照,在豆瓣电影页的“拍摄花絮”部分找到的。。。看到的时候,真的很意外,原来你哥那么早就出现在你身边了,你们在打牌。】 【图片05】 【图片描述:谁爱的阴湿男鬼,你哥和别人说话,你就这么幽幽盯着。。。。】 ———— 时间来到北电时代,你顺利地成为了一名男大学生,离明星的道路又近了一步。你开始走红毯,接受采访。 主持人在采访里问你的理想型,你回答说: 选择(单选) 〇我喜欢男的 〇我喜欢比我年长一点的 〇我喜欢我哥 〇你管我喜欢什么呢 【视频:bilibili爱本质无异.mp4】 【视频描述:之前以为这是傅里叶的糖,我知道你喜欢比你年长的。。。。】 你说喜欢比自己年长一点的,“一点”是指一岁吗?为什么主持人问“喜欢姐姐”,你摇了摇头。少年人容易害羞,直到现在,不明真相的人才惊觉,原来你说的理想型如此具体。年少是一个人的漫长暗恋,一句,你说我说得对吗? ———— 重头戏来了,所有嗑药鸡起立,立刻做好准备。林壑来了,林壑导演带着他为大家准备的惊天大糖来了,怎么看这几张照片,都觉得药味十足。。。。嗑不到的人,我和你们没话说。。。 现在,你是二十一岁的一句,你签约了喜浩文化,一个后来亖了的经纪公司。。。你不知道,命运已经在暗中为你准备了大奖。。。的提名。。。。 这一年,距离《一川风月》的首映还有七年,你进组了《年节》,第一次合作林壑导演。。。林壑导演对演员很严格,你在剧组经常被批。。当你又被骂了,你: 选择(单选) 〇撂挑子不干了,谁爱干谁干,林壑我和你势不两立。。。 〇忍,忍得忍中忍,方为大乌龟 〇去找你哥,你哥也在片场 〇去和经纪人告状,然后再次被扭送片场 并不脑残的你当然不会撂挑子不干了,但你也绝不是一个忍人,于是你找到了自己的片场阿贝贝,也就是你哥。 好难猜啊,为什么你哥出现了呢,为什么呢,肯定和你无关对吧。哦?什么,你说和你有关。不知道你哥最开始来片场,和你有没有关系,但留在片场肯定和你有关,请看证据: 【图片06】 【图片描述:眼睛红红的,站在你哥旁边,你哥扶着你的肩。是你被骂哭了,所以你哥在哄你吗。。。。】 【图片07】 【图片描述:一起听林壑导演说话,好像两只小猫,拍花絮的老师也觉得你们很可爱吧。】 【图片08】 【图片描述:穿着西装给你哥表演啥呢,这么高兴。】 【图片09】 第121章 【图片描述:贴贴中,知道了你俩天下第一好。】 【图片10】 【图片描述:座机画质勿怪。。。208w为爱挡偷拍。。。不知道的以为你哥是明星你是助理。。。】 【视频:bilibili表演者手记傅旬cut.mp4】 【视频描述:你说《年节》是霉味的,那你哥呢。。在你的记忆里,他是霉味的一部分,还是你靠近他,就可以离开让人痛苦的霉味离开那个环境。。。】 【图片db01】 【图片描述:彩蛋1,从《年节》到《一川风月》,文大论坛上的姨夫笑的林壑,林壑导演。。你生性不爱笑。。这么多年了,你也磕到了是不是。。。。】 【图片db02】 【动图gif01】 【图片描述:彩蛋2,错位时空,在文大论坛上,感谢你哥的素人演技,大眼睛藏不住任何情绪[可怜],你曾经怎么满眼爱意地看你哥,你哥也怎么样看你。。。痴缠。。这完全是痴缠好吧。。】 …… 傅旬保存了乔知方看他的动图,正在继续往下看贴子,乐乐姐叫了他一声,提醒他快到机场了。他继续往下滑,发现贴子的内容还有很长,涉及了他的采访、杂志专访、微博回复、微博照片等等内容,和大量的文大论坛互动细节,于是先把贴子收藏到了私密豆列里。 他坐直身子,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乐乐姐也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些衣服的细节。他要履行品牌曝光的义务,等一下走的是普口,肯定会遇到大量粉丝。 小y和宣子说,千万不要在关内收任粉丝递过来的何东西,什么都不要接,信也不行,拒绝下意识地接东西的行为,一旦接过来,傅旬很容易被骂媚私生粉。 小y提起来信,傅旬正在想事,想起来很多过去的事情,于是,顺便想起了一封信。他收过太多粉丝的信了,他是会看信的,虽然不会都看,因为全都看根本看不过来。他印象很深的一封信,是一个来了很多次线下的粉丝递给他的,她说自己要结婚了,希望他能祝自己结婚快乐。傅旬说完了话,她的眼眶红了,傅旬记不住她的长相了,但是记得她想哭的眼睛。 那天,傅旬回去之后看了那封信,粉丝写自己是安徽人,在南京读完大学,因为傅旬是南京人,自己也正好在南京找到了工作,就留在了南京——多巧啊,人生似乎有那么一个片刻,会和傅旬重合: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上海合生汇。你来参加品牌活动,我买了高铁票来了上海,隔着人群,就那么见到了你。你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时间好像都停止了,心跳好像漏了一拍一样。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真的能见到真人。喜欢了那么久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哭。那个时候我还上学,连夜回南京,去高铁站的时候,一直想起来你,走了一路,也哭了一路,回学校之后,一晚上没睡。后来来上海,我也会来合生汇,再走一遍走过的路。 “爱一个并不会注意到自己的人,仰望的爱。从你的坚持里寻找力量,把你的成就当成自己的成就来骄傲。 “有时候我会想,我爱的可能并不是你本人,但是我、我们,真的为‘傅旬’有过无数情绪,好的坏的,各种激烈的情绪。工作做不下去的时候,我想起来你拍打戏,指甲盖被打飞,吃了止疼片、冰敷之后,坚持着把镜头拍完,那么,我似乎也能坚持。金鸡奖提名了你,但是又是陪跑,我和其他粉丝惊喜于你的国民度,又难过凭什么你的路那么难走、凭什么资源咖那么多,夜里迟迟无法入睡。你和接机的粉丝说,要更爱自己,于是回家之后,我买了去日本的机票,去日本吃怀石料理,好好爱自己,但是也想更爱你。 “那些年轻的、容易激动的、心脏勃勃跳动的岁月里,我爱着一个不可能的爱人,你既在远处,又近在手机屏幕里。现在,我有了自己的爱人,一个活在现实里的真正爱人。我依旧会来看你,希望你幸福,也请祝我幸福。” 希望你幸福,也请祝我幸福。 傅旬和粉丝的距离感,在各种信件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能被正主记住的粉丝很少,能被记住脸的粉丝,更是少上加少。所以,有时候傅旬也能理解私生的逻辑,他能记住跟自己跟得最紧的私生,甚至会被他们逼得说话,或者发火——多不一样的情绪,这是私生专享的,通过他憎恶或者负面的情绪,他们独占了他。 那些年轻的、容易激动的、心脏勃勃跳动的岁月。傅旬的脑子里有点乱,舆论,粉丝……那些铺天盖地的爱和关注涌向他,正如粉丝觉得他很远,他觉得粉丝爱的那个无瑕的他,也离自己很远。乔知方了解他,一个更具体的他,就像乐乐姐、y哥他们了解他一样。等他回过神来,宣子和小y还在说话。 演员有无数种人生,角色的各色人生、自己的人生,站在台前万众瞩目的明星的人生。他想起来乔知方和他说,爱真是很神奇的东西。真是很神奇,人可以爱一个现实的人,也可以爱上一个影子、爱上真假掺半的自己的想象。 这次去法国,除了乐乐姐和小y,一玫和宣子也都来了,工作室的核心成员全部都在。傅旬除了要去看两场秀,还要两场秀中间,去罗马拍品牌方的广告,等忙完了,大家可以稍微在欧洲歇几天。 小y的女朋友过几天也来,小y说想趁着国庆假期,和女朋友在国外散散心,拍点情侣照片。 宣子说:“我给你俩拍,打八折。” 小y说:“你黑不黑心啊,六折。” 宣子说:“免费给你拍。你看你,抠门不抠门,给女朋友花钱还计较。” 小y说:“是和你计较呢,帮你多少忙,你就给我打个八折,太不够兄弟了。” 宣子说:“兄弟,到了,等一下拿行李吧。” 司机停了车,打开了车门。粉丝在等傅旬,傅旬不用拿行李,调整好情绪,朝粉丝们的方向打了几个招呼。无数双手高举着手机和相机在拍他,和以前一样。他一下子就从豆瓣贴子、过去的信里,被拉回现实了。 粉丝在旁边一直喊傅旬的名字,傅旬朝粉丝又挥了挥手,扭回了头。 乐乐姐问他:“小智什么时候飞?” 小智,和粉丝们不一样,在他身边,熟悉他的性格和所有恶劣情绪的小智。他说:“明天,知方飞荷兰,今年他们的学术会议在那边开,我忘了是在哪个大学了,但他和我说过。” 一玫替乐乐姐拿了旅行箱,乐乐姐和傅旬说:“那你忙完去找小智,去荷兰?你找地陪了吗,没找我帮你联系一个。” 傅旬说:“不去了吧,我不去荷兰。” 宣子和小y推好了旅行箱,和贴保一起挡在傅旬身边之后,几个人走进了航站楼。接下来的流程,傅旬驾轻就熟。 想象一个符合品牌方提供的服饰的场景,或者把自己想象成衣架,是衣服在穿他,带上一点情绪诠释品牌方的搭配,充满魅力地和粉丝互动,假装看不见所有伸过来的手机——凑得太近的手机交给贴保和小y等人解决。 等完成了展示工作,上了飞机之后,傅旬去换了衣服。飞机要飞很久,还是穿自己的衣服比较舒服。脱衣服的时候,他看见镜子,又想起来乔知方,和豆瓣那篇没看完的嗑cp贴子。 他想,原来乔知方会这样看他吗? 眉眼锋利、鼻梁挺直的乔知方,傅旬说话的时候,乔知方看着他的方向,眼睛微微弯着,这是一种不自觉的状态,可能乔知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乔知方明明是一个硬帅的帅哥,甚至比傅旬浓颜,和傅旬同框,气质却显得比傅旬温柔。 写“扒扒一句的恋爱史,一句已变1句(建设完毕,欢迎来磕)”长贴的王真权alex(已塌房)分析说,所以这是傅甲一方,是年下cp,傅旬看着劲劲儿,调动观众情绪也游刃有余手到擒来,乔老师的气质是向内收的,明显玩不过他,也压不住他,当然,乔老师看起来也没想艳压他之类的。 傅一句和他哥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任何要艳压对方的意思,甚至不自觉地靠向了对方的方向,肢体语言是不会骗人的,他们两个肯定很熟悉,所以照片物料才那么药味十足—— 嗑cp最有意思的不就是双标糖吗[可爱]。不信可以看看傅旬和某个姓段的丹麦人站在一起的状态。 傅旬是到了巴黎,才看完了这个长贴的。他看到后面发现,其实贴子里的很多内容,只是楼主的臆测。 傅旬在杂志采访里的回答,只是在说角色,和乔知方或者叶南老师都没有关系。他的网易云收藏的歌曲没有参考价值,因为网易云根本不是他在用。 一些模棱两可的微博,是在营业,文案是执行经纪人一玫写的,所以看起来不像傅旬的风格—— 在和乔知方分开的几年里,很多所谓的相爱的“证据”,或者什么恨海情天的痕迹,都是假的。 第122章 傅旬想,傅甲一方的故事,是一场和失而复得有关的故事。 随着时间线往下拉,王真权alex(已塌房)毫不意外地扒出来了,傅旬在微博提的“哥哥”,是在指乔知方。她把傅旬和乔知方在文大论坛上站在一起的图,和小红书用户雪夜偶遇他和乔知方的图,叠在了一起,想要证明下雪那天,他身边的就是乔知方。 傅旬在今年情人节商务直播的时候说起“我哥”,他哥到底是谁呢,他的这个哥是不是给他拍照的“哥哥”呢。王真权alex(已塌房)对旬丝发表了重要讲话:“旬丝你们颤抖吧,别再一天天防女明星女工作人员了,你哥是给,是给啊,不好了,你们快查查吧。。哥哥是嫂子。。。。。” 哥哥是嫂子,傅旬笑了一下,继续往下看。开贴的楼主没有证据,但是凭直觉认为,他的一些让人有要爆嫂子了的预感的照片,是乔知方给他拍的,反正不可能是工作人员拍的—— 因为傅一句对着工作人员只会当bking,不会笑得这么黏糊。就像傅一句对着别人是礼貌旬子,对着他哥就是得寸进尺大魔王。 评论区的嗑学家,给楼主补充了一些细节,楼主怕反复修改贴子被锁贴,建议大家拉下去看热评。 傅旬也拉下去看了看,他和乔知方在明面上的一次互动,踹进来了无数嗑cp的人,人多力量大,一个人看不出来的事情,几千几万个人里总有人能看出来—— 热评扒了出来,傅旬某条微博照片里戴的卡地亚手表,在文大论坛上戴在了乔知方手上,如果不是同款,那就是同一个。 乔知方的博士论文已经上传到知网了,致谢里的傅阳阳是谁,好难猜呀,评论区有人问,有没有到巴黎接机旬丝到机场叫一声,看看傅旬有没有反应。 没有。 因为傅旬到巴黎的时候,是巴黎的凌晨三点钟,外国保镖和工作人员接到了他们,时间太早了,粉丝们人数不多,又看着有保镖在,只朝他挥了挥手。 评论区有人说,傅甲一方只能是真的,因为傅旬没必要和素人卖—— 每一个嗑cp的人都会遇到自己的杀猪盘,这群男的蹭完了嗑药鸡给的赋魅人设就要开始坑嗑药鸡,卖完了腐就要开始卖货挣钱,但傅旬和他哥都不卖货,也就谈不上杀猪盘。傅旬的咖位早就到了,他有体量庞大的正规军粉丝,用不着嗑药鸡替他买单。他哥则是根本不进圈。 傅旬看着看着评论,忽然意识到了,乔知方到底给了他多少难以察觉的安全感。他不愿意去设想,如果他的恋爱对象不是乔知方,如果给出一点恋情信息,就可以换来巨大的流量,那么,他的感情会怎么收场—— 一旦本人开头,尝到了流量甜头,开始想要更多流量,用流量变现也好、变红也好,感情就会变得危险。cp粉永远不会满足、cp粉永远追求更多的刺激,于是,本人必须暴露越来越多的隐私,失去越来越多的真心,饮鸩止渴,消耗私人的感情。 流量和利益息息相关,这里存在着一个潘多拉魔盒,然而,和大部分人不一样,乔知方根本不会看这个盒子一眼。 傅旬看完了热评,又拉回去看了看主楼。王真权alex(已塌房)看了他今年拍的《上城士》的采访,他说二十八岁比十八岁更值得期待,因为十八岁太年轻了,生活里有太多的不确定。 楼主应该是他的老关注者了,甚至还挖出来了他拍的第一本一线男刊《智族gq》的采访,说他的很多想法其实一直没有变。很多年之前,他在专访里给演员加的形容词是“变动”,角色、情感模式、合作者、工作环境,总是在变,他想要抓住一些不会变的东西,他感谢陪在自己身边的人—— “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一个暧昧的说法,如果是家人就说家人,是朋友就说朋友。一些不可言说的关系,才会使用这种表达。 王真权alex(已塌房)问:一句,你感谢的人里,有没有他?还是最重要的人之一,其实是他。 最后,她套了一个嗑rps的模版,给傅甲一方做了总结:“一开始。。我以为是凡人百年成年人秩序外的一瞬间。。。。。结果。。你告诉我是年少相识青春风暴盛夏光年,是你是我的成人礼,是我想一辈子抓在手里的痕迹。。。是从十七岁开始不说再见的。。成真暗恋。” 傅旬从头到尾看完了贴子,感叹于自称“嗑药鸡”的嗑学家网友们侦探般的毅力,和细腻的心。王真权alex(已塌房)有一些细节扒对了,也有很多节点没对上。 一些照片让他找回了过去的时间。 他发现自己的回忆,比他以为的更加清晰。他又想起来了他在《年节》片场哭的某张照片,那不是被林壑导演骂的,而是刚和其他老师演完对手戏没有出戏,所以还红着眼眶。 翰如的母亲给翰如做了新的长衫,帮他换衣服的时候提醒他,就像人穿衣服,不能忘了里子。 翰如和傅旬的性格不像,傅旬一边演一边替翰如觉得压抑。 连母亲都这样说,翰如真的无路可走了。 乔知方看他拍完戏还没缓过来,敲了敲他,问他傅旬在不在。 傅旬在。 傅旬在心里和自己说,他没有不敢碰乔知方。 更早的时候,他在《沉香屑》片场站在乔知方身后,不是因为小心翼翼爱是不敢伸出的手,而是因为天气太热,热到他和乔知方不愿意一直贴着站着了。 他不是在《沉香屑》片场才知道乔知方的,早在他进入高中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乔知方的存在。 他没有长期地暗恋乔知方。 他早在大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前,就吻到了乔知方的嘴唇。柔软的,滚烫的。 他和乔知方很早就住在了一起。 那些网易云红心歌单的单恋、失恋、暗恋,全都和他无关。他在哈尔滨发的微博,低落的情绪,也都与乔知方无关—— 粉丝也好,路人也好,外人不会知道,其实他不喜欢珠海,才是和乔知方有关的事情。 粉丝不知道,他用了这么多年的微博头像是乔知方拍的。他微博现在留存的第一条微博,也和乔知方有关系—— 他第一次进北电校园,是去参加艺考初试,乔知方陪他坐地铁到西土城,艺考机构送考的老师在c口等他。他和乔知方说有点紧张,乔知方说紧张吗,可以紧张,但是不会有问题的,自己等一下就去国子监,给他挂一个祈福条,肯定顺顺利利的。 傅旬后来删了很多微博,现在的第一条微博,是在国子监拍的,那天北京有沙尘暴,国子监自带黄调复古滤镜。他喜欢这组照片,不是因为色调天成,或者拍得好看,而是因为这个地点。 粉丝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就像粉丝不知道,他的西高地小狗挂件,有自己的好朋友。乔知方的小狗是带着相机的摄影师,他的小狗是戴墨镜的明星。“感谢摄影师[耶]”,除了他和乔知方,谁都不知道“摄影师”的真正意义。 感谢摄影师,你在我身边。 傅旬把豆瓣帖子的链接发到了工作小群里,让小熙姐把贴子处理了,清朗或者举报都可以。 他已经过了爱一个人就想让全世界知道的中二年岁了—— 感谢你,陌生的人,你们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终于从过去的痕迹里猜到了什么、见证了什么。 但你们猜到的远远不够多,见证的也远远不够多。 我尊重你们对爱的希冀,感谢你们的祝福,同时,并不感谢你们的见证。 因为知方,我最亲爱的哥,不应当受到过多的打扰,一如我的生活和爱,并不需要向所有人公开。 他又想起来粉丝的信的结尾,希望你幸福,也请祝我幸福。粉丝们看着他,像是很熟悉他,但是又离他很远很远——因为粉丝永远无法介入他最真实的生活。他又看了一遍乔知方看他的动图,乐乐姐在机场问他去不去荷兰,他不去荷兰,因为他和乔知方约好了,要去柏林。 柏林是一个好地点,柏林黄昏,宜说:好久不见。 第81章 柏林黄昏 柏林,一座算不上熟悉的城市。 乔知方在入职高研所之后,拿到了学术休假的机会,在国庆节之前,去了一趟莱顿大学,参加eacs今年的会议。学术休假和国庆连休,莱顿很漂亮,漂亮得让人想退休—— 不过,傅旬不在这里。 乔知方忙完了学术会议,虽然假期很长,但他只继续在莱顿待了两天,从参会状态恢复过来之后,就来了柏林。德铁经常晚点,他这次倒是准点被送到了站。 傅旬要从法国过来。 乔知方不会德语,傅旬更不会德语,但是傅旬想来。 那就来吧。 乔知方的姐夫是德国人,最近常驻斯特拉斯堡,因为乔知方来了,加上德国放了一天国庆假,特意从斯特拉斯堡回了柏林一趟。 德国的十月,降雨量增加,天气阴晴不定。 第123章 酒店是傅旬订的,乔知方办了入住,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带着堂姐点的但亚超没有的零食,去和堂姐、姐夫一起吃了一顿饭。趁着天气好,三个人到公园的草坪上坐了半个下午。 中国十月有国庆节,德国也有。10月3日是德国统一日,1990年,东德西德正式统一。和国内不太一样,德国的国庆节很安静。 堂姐和乔知方说,德国人很神奇,他们把自己的国家称为“祖国父亲”,乔知方从堂姐和姐夫那里学了几个德语单词。 去年十二月,傅旬突然来了一趟柏林。后来乔知方出去散步,去了柏林墙附近。因为柏林墙太知名了,以前他总是不愿意过去,墙比想像得矮,墙上写着一句话: mein gott, hilf mir, diese t??dliche liebe zu uberleben。 姐夫给乔知方翻译:my god, help me survive this deadly love。 上帝啊,求你让我在这致死之爱中活下来。 deadly love,一个悖论,爱通常意味着生命、连接、创造,却又与致死相连。这可以是个人的情感痛苦,也可以是德国人在撕裂德国的历史暴力中,发出的生存祈祷。 德国的冬天,冷得冻手。 但今天的天气很好,他在草坪上坐着晒太阳,趁堂姐和姐夫聊天的时候,给傅旬发了几条消息。公园里有松鼠,他姐夫给了松鼠几个花生,松鼠跑过来和他们击了个掌。 乔知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德国,是上小学的时候——他爸在德国做过访问学者,也是一个国庆假期,为了避开国内的人流,他们家选择了出国旅游,来了德国。 从法兰克福去科隆,科隆大教堂矗立在雨里,他年纪太小了,看不懂那座巨大的建筑,除了震撼和恐惧之外,他感受到的是天气的阴郁和寒冷。 绵密的冷意。 然后是柏林冬天的寒冷——傅旬也觉得冷,他之前和乔知方说,他觉得德国是冷色调的,因为柏林电影节期间可能下雪,天气也还很冷。 好在这两天柏林不会下雨,更不下雪,一直是晴的。 下午六点多,乔知方独自回了酒店,傅旬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回了消息,和傅旬聊了一会儿天。 从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可以看到施雷普河。柏林夜里的气温有些低,乔知方不太想往外面走,于是只在室内坐着。 黄昏时分,晚霞粉红,他点开了傅旬发过来的照片,照片应该是在巴黎街头拍的,玻璃窗上映着街景,玻璃窗后面放了一块板子,写着: the cook is in prison but believe me i do my best 厨师进监狱了,但是请相信,我会尽力的。 傅旬把自己看到的有意思的街头小展板发给了乔知方,乔知方笑了一下,回完消息,问傅旬在干什么,傅旬说在看照片。 fx.:在看照片 小智:在工作? 乔知方不知道傅旬有没有发时装周的营业照,以为他在审照片。这几天乔知方把微博等等app卸载了,开了豆瓣的账号防护,因为他不想看见自己,也不想让自己的豆瓣账号新增一大堆来围观的人。 傅旬觉得乔知方卸载app挺好的,网友里面什么人都有,作为舆论当事人的人,看到了自己喜欢看的话,不一定会特别开心,但看到了不喜欢的的话,那一定像扎了刺—— 他以前没少被扎刺。 扎多了,现在他反应过来了,网友只是爱看热闹,人群聚散匆匆,只有他会留下,如果他当真了,那他就是真的傻子了。 傅旬学了很久,才学会了主动屏蔽和不去在意很多东西。 乔知方卸载app的时候,他和乔知方说:哥,你放心,我这边会做好公关工作的。 《一川风月》上映四天之后,傅旬和乔知方上了热搜,路人考古的心难以抵挡,微博半推半就想要两头吃,吃大众的流量,吃傅旬的公关费用。热搜的主持人一开始是旬丝的老对家,批皮装傅甲一方cp粉,在广场上领嗑,顺便发各种洗脑包,旬丝抢主持人领嗑非恋爱关系的深厚友情—— 傅旬方撤了热搜,词条该清理的清理,贴子该锁的锁、该炸的炸,该买营销号带是友情的带是友情。乔知方不是公众人物,不会一直有曝光,也不会出来爆料,热度过不了太久就会过去了。 其实很多人也不会留意,热搜上到底又出现了什么cp、什么情侣。每次有新的cp粉出生,表示自己嗑到了,路人都只会觉得,又有人被诈骗了、开始发疯了,cp粉的话是不能信的。 是的,cp粉的话不能信。对傅旬来说,假cp粉看热闹不嫌事大,是想批皮踩他,真cp粉也没那么在意他和乔知方的死活,更想嗑糖。 但他在意,在意乔知方,尤其是乔知方的隐私,不希望乔知方被过度打扰。 傅旬七月份胃疼,乔知方陪傅旬去医院做了胃镜,被狗仔拍到了,喜浩之前觉得照片没价值,没有出钱买,傅旬这次直接全部买断了,一张照片都没往外泄。 乔知方和傅旬是什么关系—— 是傅旬愿意花大价钱压热度、洗词条的关系。是他花钱强硬地通知网友“你们知道我们两个关系好就可以了,剩下的你们不必再知道”的关系。 乔知方不看社媒了,但傅旬一直在盯着相关的动态。 他经常和乔知方一起出现,早晚有一天,旬丝会把乔知方扒出来,那不如大大方方承认是朋友。 舆论的事情有傅旬处理,乔知方最近人在国外,乐得清静。 傅旬和乔知方报了一下微博那边的风向,让他放心。他回消息说自己没有在工作,他要吃一点东西,休息一下,然后就要去秀场了,大秀在巴黎时间晚上八点开场。 fx.:不是看我的【引用:“fx.:在看照片”】 fx.:在看你的 小智:? fx.:[小乔老师瞪大眼睛].gif fx.:哈哈哈哈哈哈可爱吧【引用:“[小乔老师瞪大眼睛].gif”】 小智:。。。 fx.:[小乔老师歪头笑].gif 傅旬发了两张动图,都是从文大银幕丹青学术论坛的对谈视频里截出来的,一张是傅旬点乔知方名字的时候,乔知方的表情,一张是傅旬发言的时候,乔知方看着他的表情。 乔知方无语了—— 傅旬,都过去十多天了,你还看,动图都被你盘包浆了。傅旬是把热搜处理了,但他怎么又把图都存下来了。 小智:对谈已经结束很久了[微笑] fx.:[可怜] fx.:[可怜] fx.:妈咪 小智:你有毛病啊 fx.:[screenshot爸爸妈妈我出生了].jpg 傅旬发的截图里,发言的用户顶着乔知方和傅旬的合照当头像,成分一眼分明。傅旬之前还当着乔知方的面评论过,说大家有眼光—— 其实乔知方也是看过几个cp贴的,傅旬给他发过cp领嗑贴的截图,但他看了,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爱和所谓的cp其实有相当的距离,前者涉及具体的人,后者是被观看的关系。嗑rps总是雾里看花,即使领嗑再好,也和真相隔了至少一层。 乔知方无力地想,但是,既然大家想嗑,那就把他当个乐子嗑几秒开心一下吧。不过……不要再在他的豆瓣主页……叫他妈妈或者爸爸……了…… fx.:不是我叫的,是别人叫的[开心]【引用:“fx.:[screenshot爸爸妈妈我出生了].jpg”】 小智:这个天没办法聊了[微笑] fx.:可是小智,又不是我让你用这种痴缠的眼神看我的[可怜]【引用:“fx.:[小乔老师歪头笑].gif”】 乔知方现在根本不能看到“痴缠”这两个字。 小智:[假笑] 小智:这件事还能不能过去了 fx.:好的stop fx.:能[可怜] fx.:不开玩笑了,小智,我好几天没见你了 fx.:你想我了吗 小智:不想 fx.:某个人口是心非 小智:德国昼夜温差大,晚上很冷,带厚衣服来,没带买了过来 fx.:我可以给你打视频电话吗 小智:不可以 fx.:为什么 fx.:乔知方 fx.:为什么 fx.:为什么 fx.:乔知方 乔知方给傅旬打了视频电话过去。他看着消息,心想,好了好了,因为我想给你打行了吧。不要再发了,再发眼睛要被吵到了。 傅旬接了视频电话,他还没换衣服,但做了妆造,没涂口红,也可能是涂了又擦了,头上夹着两个小夹子,朝乔知方挥了挥手。 傅旬装得很乖巧,说:“嗨,乔老师。” 乔知方一听他说话就笑了一下,问:“傅老师,不叫老师了,行不行?” 傅旬说:“可以,哥,你那边好黑啊。” “我没开灯。”乔知方站了起来,拿着手机往阳台上走,“今天柏林有太阳,落日挺好看的。” 傅旬说:“柏林天黑得比巴黎早,明天这个时候,我和你一起看。” 第124章 乔知方问他:“为什么要来柏林呢?你从巴黎坐高铁过来,得八个多小时,你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傅旬这次买的是高铁票,时装周期间,他买机票去机场,太容易被粉丝发现了,他说自己也想坐高铁,因为在国内坐不了。 傅旬说:“因为十二月,我去柏林找你,你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 “那你也没多理我呀,乔知方,要不是我回国又去找你了,以后我都不敢去柏林电影节了。” “……” “开玩笑的。”傅旬笑了一下,说:“我给自己画个饼,希望哪天、哪年,或者下一次,我再来柏林,是因为电影节。哥,我去柏林找你,你在柏林等我,我给自己的感情画了一个圈,在柏林这个地方,我没有给自己的感情留下遗憾。我一点也不后悔,当时我买了机票,说来就来了。也谢谢你,你说我主动,感情这种事情,不是一个人主动就可以的……在小区里,你决定从楼上下来的那一秒,决心不比我小,压力也不比我小,这不是什么很轻易的决定。” 乔知方一时半会儿没说话。 傅旬问他:“小智,你怎么不说话了?” 光线向地平线之下撤退,夜晚的风有一点冷。 乔知方说:“因为在想你,很想你。” “真的?” “嗯,真的。” “哥,你那边好黑,我看不清你的脸了。” “因为外面的天黑下来了。” 乔知方没有再说话,在沉默的一分钟里,傅旬就那么看着乔知方,努力而认真地看着落日余晖里的他,眼睛没有从屏幕上离开过。 晚风吹动了乔知方的头发,他问傅旬说:“傅旬,你不是一会儿还要工作吗,休息休息?” “嗯,在休息呢。”傅旬点了一下头,说:“就是很想看看你。” “还没看够呢?” “没有,唉,这个乔知方太帅了,看不够。”他眨了眨眼,“对了,哥……我想和你说个事。” 乔知方听出来傅旬的语气停顿了一下,他先轻轻“嗯”了一声,和傅旬说:“你说。” “我之前回苏州街,咱俩正准备做晚饭呢,我被小熙姐叫走去吃饭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 “就是那天的事情。那天有狗仔拍照了,喜浩买了照片和视频,他们没拍到什么东西,只拍到我和y哥进去,还有大家一起出来了,所以卖得很便宜。小熙姐不想白干活,和我谈合作,想给自己带的艺人炒热度,她之前让自己带的艺人也去了一趟饭店,把视频拼在一起了,想说我们两个前后脚进去,一起吃饭了。我和若雯很久之前一起合作过两部电视剧,有一部有感情线,因为都是喜浩的艺人,进一个电视剧组很正常,剧播了,我也配合宣发了。小熙姐这次让我转发,我就转发了若雯的相关的新剧宣。哥,如果你看微博,会看到……热搜,我向你保证,我那天没和她吃饭,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 那天傅旬到底是去吃饭,还是去私会了,乔知方很清楚—— 因为傅旬回来的时候,情绪上带着点应酬的疲惫,但精力还很旺盛。 乔知方不会因为傅旬的绯闻不高兴,因为,现在他的手机上根本没有微博。谁在闪耀米兰和巴黎时装周、国庆档电影、谁塌房了、谁官宣了……他没有关注这些事情。不关注的话,地球也一样转。 乔知方不想知道傅旬和谁在热搜上挂着呢,傅旬是个艺人,就算不炒rps,也会有正常的角色cp营业。他了解傅旬的工作,也尊重娱乐圈的一些宣发程序。 但是,他问傅旬:“那你觉得……是狗仔拍到了照片,卖给了你的经纪人,还是你的经纪人找了狗仔?你和喜浩谈不妥,这些视频和照片怎么办。” “怎么办,放出来恶心我呗,顺便给喜浩的其他艺人带带热度。”傅旬说:“小熙姐说是狗仔先拍、她后知道的,那我就当事情是这样的。很多事情,不用说得太明白。” 乔知方听傅旬说完,抬了一下眉。傅旬说不用说得太明白,这样双方都能给彼此一个台阶下,要不然呢? 傅旬说:“他们没说我去美国是看私生子就不错了。” 乔知方想起来傅旬乱七八糟的热搜,傅旬本人在减少曝光,但是喜浩三天两头帮他虐粉,他无语得笑了一下。唉,在喜浩的最后一年,傅旬像是被扒了层皮,从路人缘、作品储备,再到最现实的钱,全都被扒了一遍。 傅旬问他:“哥,你笑什么?嗯……我说什么好笑的了吗?” “没笑什么。” “肯定笑了。” “嗯……没笑你,”乔知方说:“你说你画一个圈,我这里也有一个圈。” “什么圈?” “我想起来,我重新关注你的微博,就是因为你的恋情热搜。” “哥,你也和我上过热搜。电影宣发想蹭,蹭什么七年友情的见证,我和林壑导演认识七年了,兜兜转转,咱们三个七年之后又合照。宣发带的正向的热搜,没有扒隐私,热度也没冲上去,我就没让他们撤……路人要是看了,只会觉得,我们两个,或者说,傅旬、林导和乔老师,感情还挺好的——大大方方的,反而没什么。越藏着才显得越有问题。” 乔知方说:“嗯,友情,朋友,男朋友。我们傅老师实行一夫一妻制,昨天一个男朋友,今天一个女朋友。” 傅旬被乔知方气笑了,说:“你就胡说八道吧,我有没有女朋友你不知道吗,嗯?” “没有,我知道,没有。”乔知方挑了一下眉,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想了一下,有点不爽。” 傅旬说:“你爽才怪,你不爽我才爽。要是你是我,你在热搜上和别人炒cp传绯闻,我当天就得打飞的过去找你。” 乔知方问:“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信任我。” 傅旬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没安全感。” 乔知方听完了,立刻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怕傅旬又开始提什么法国美国结婚证。 傅旬问乔知方说:“乔知方,你就说吧,要是我能拿柏林电影节的奖,大陆也开放伴侣关系登记,你能不能和我登记。” “哥哥,我怕了你了。” “不行,不许糊弄我。我很认真地说的。”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傅旬叫了一遍乔知方的名字,叫得字正腔圆:“乔知方。” “你……”乔知方无力地笑了一下,说:“你不要把我搞得像一个不负责的渣男好吗,我们两个不是这样的关系。” 傅旬在笑,但不依不饶,说:“你不要不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乔知方说:“柏林的天黑了。” 傅旬说:“那我把我这边的窗帘拉上,把灯关了,我这边也就黑了,我们两个都在黑暗里,你把答案告诉我。” “你让我想一想,嗯……你来柏林,我告诉你。” 傅旬说着就把房间里的窗帘拉上了,还关了灯,他说:“为什么,不行,你又想骗我。” “在视频电话里说,这不正式吧,所以,等你来了,我当面和你说。” “那答案会是我想要的吗?” 乔知方隔了一会儿,问傅旬:“你觉得呢?” 傅旬说:“……我不知道。” 乔知方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但是他的“不知道”,倾向于说“可以”。在国际三大电影节拿奖,靠的不只是实力,还有运气;大陆开放伴侣关系登记,不知道在多少年之后—— 傅旬加了附加条件,把时间推得足够远,他不太想说不可以。 他只需要隔着时间,给出傅旬一个确定的答复,不需要立刻去把某种事情变为事实。 傅旬要的只是这个。 傅旬打破了沉默,说:“完了,柏林这个地方,要成我的心理阴影了。” “什么心理阴影,”柏林要成乔知方的心理阴影了,傅旬问了乔知方八百遍结婚证的事情了,乔知方真的没招了,他觉得deadly love可能不是刻在了柏林墙上,而是刻在了他脑门上,他说:“好的、能。我真的服了你了。” “乔知方,你说什么了?”傅旬一瞬间来了精神,说:“我没听清。” “我说,你开灯吧!” 傅旬“啪”把灯打开了,画面亮了,他在视频里笑容灿烂——他明明就听清乔知方说什么了。 他说:“你等着吧,等着我明天去柏林找你!等我过去了,你好好说,小智,你得好好说。” 乔知方糊弄地说:“嗯嗯嗯。” 乔知方在阳台上,被风吹得身上有些冷。手指冷,除此之外,哪里都不冷。心脏是热的,脸也微微发热。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周围越安静,心跳的声音越明显。 耳朵里听不到风声,有那么几秒,只能听见心跳轰鸣。 傅旬想要一种更确定的关系,如果傅旬作为公众人物,敢往前迈一步,那他到底在怕什么? 第125章 他想要好聚好散……散,他和傅旬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要散,注定不可能好散。 过一天看一天,不必想五年十年,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 积极一点,或许,应该再积极和再理想主义一点。 再莽撞一点。 乔知方看着屏幕里的傅旬,傅旬的眼神很亮,没有带着任何冷意和疏离感。乔知方的眼神不自觉软了下来,比刚才还软。 心跳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耳边退了下去,心房里唯有暖流涌动,柔软得像是有一只小水母,一下一下划着水,舒展地游过。 傅旬的时间有限,但是不想挂电话,乔知方看他很高兴,也没催他挂电话。乔知方的柏林有松鼠,傅旬和乔知方说:乔知方,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了一只小狗。 乔知方说:嗯,小狗。 乔知方心想,什么小狗,都比不上会打电话的小狗。傅旬想给乔知方打电话,其实,乔知方也很想一直看着他。他和傅旬,快有一周没见过面了。 天彻底黑了,乔知方回了室内,把灯打开,又和傅旬说了几句话。傅旬问乔知方一会儿要干什么,乔知方开玩笑说把微博下回来,看看傅大明星在热搜上和别人发什么糖呢。 傅旬说:“乔知方,我和别人哪有什么糖啊,热搜上的一起吃饭都是假的,过世八百年的假cp了,cp粉诈尸,又造谣说我搞剧组恋爱,我恋什么爱呢。我住的酒店私生太多,安保太差了,当年拍完戏,连夜我就从剧组跑了。” “辛苦啦。” 傅旬弯着眼睛笑,说:“其实你是想打开微博看看我的照片吧,我一会儿给你发。有一套风衣和双排扣西装的还没p出来,浅色的衣服,浅灰色的西装,在蒙田大道那边拍的。我好久没打领带了,风衣剪裁很硬朗,很有气场,帅晕你。” 乔知方笑了一下,说:“嗯,好,帅晕。” 傅旬强调说:“真的很帅!” 乔知方说:“嗯,真的很帅。” 傅旬说:“乔知方,不许当复读机。” 乔知方慢悠悠地说:“嗯嗯,帅哥。” “我不帅吗,难道?” “挺可爱的。” 傅旬又笑了,他说:“我今天不走这个路线,我不可爱,我没走过这个路线好吗。” 乔知方看着傅旬头发上的小夹子,更想笑了。好的,傅旬不可爱,旬哥好帅。 等到傅旬那边有人敲门,两个人才把视频电话挂了——傅旬晚上要去看秀,小y敲了敲他的门,来叫他了。 傅旬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没有消下去,他给乔知方发了一个表情包,心想乔知方你等着我明天去找你吧! 唉,好想你。 乔知方回了傅旬消息,说自己要去觅食了,祝大帅哥工作愉快。 傅旬这两天怕水肿,吃东西基本不放调料,小y看见他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吃了个玉米杯,能把自己吃得这么高兴,问他不是偷偷点外卖了吧。 傅旬说:“y哥,你觉得我能绕过套间外面的所有人拿外卖吗?” 小y说:“哥,我错了,请。” 请工作。 傅旬从屋子里出来之后,心情一直很好。化妆师给他补妆的时候,和乐乐姐还有他说,这次他来巴黎,状态真不错。 傅旬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等看完了秀,小y把手机给傅旬,看他一晚上都很开心,小声问他:“旬哥,你怎么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你买彩票中奖了?” 傅旬说:“下个月不就要和喜浩说拜拜了吗,然后可以进组了,一想我就高兴呀。” 小y想了想,可能也是?下个月旬哥和喜浩的合约就到期了,双方“和平分手”—— 喜浩让旬哥背了这么久黑锅,耍大牌不进组、没事业心、大小绯闻……到时候旬哥改掉微博认证里的“喜浩文化签约艺人”,就一巴掌全给喜浩扇回去了。 小y问:“高兴?” “嗯呐,”傅旬问他:“你不高兴?” “我也很高兴,特别高兴,高兴,苦尽甘来、老泪纵横了。” “苦尽甘来,明天就放假了,明天你们玩你们的,我走我的。大家辛苦了,马上就可以摆脱我了,接下来都好好休息几天。” “哎,谢谢旬哥!” 到了明天,如果计划不变,傅旬就不和自己的工作室一起行动了。乔知方的生日在十月,傅旬有时候会在家陪乔知方看motogp的赛事直播。乔知方之前的微信头像是摩托车手马奎斯,傅旬在三个月之前就买好了奥地利站斯皮博格赛道的观赛套票—— 他去柏林找乔知方,但他们两个的世界,不会只停在柏林。这个世界不会为谁停留,所以他和乔知方,都会往前走。 傅旬做好妆造,去了秀场。看秀,看完秀,他还有工作,乐乐姐怕他低血糖,给了他一块糖让他吃了。 和品牌的创意总监见面、接受时尚媒体的采访、社交合影……大秀结束之后,又折腾了很久,傅旬才终于在保镖和工作人员的陪护之下,出了秀场。 粉丝给傅旬的爱,足够盛大。傅旬来巴黎,粉丝给他买了巴黎的六块户外大屏做应援,能来线下的粉丝,基本都在等他离场,想在现实里,亲自和他打个招呼、好好看他一眼—— 粉丝在前面等着他,从他进场等,等到现在,已经等了快三个小时了。粉丝们叫傅旬的名字,傅旬走过去和粉丝招了招手。隔着护栏,小y离粉丝更近,开始自动替傅旬收信。 几个保镖在傅旬旁边兢兢业业站着。 傅旬又往前走了几步,和大家打着招呼,从人群里接过笔,开始签物料。粉丝努力往前递物料,叫着傅旬的名字说着:“签这个、签这个”,“旬哥也帮我签一下”。乐乐姐帮着挡了挡人。 傅旬的粉丝叫他“旬哥”,根本不敢叫他“傅阳阳”,怕他的小名真的是“阳阳”—— 傅旬疯子……谁让傅旬在浙江某个大早上画线了“富甲一方”发微博呢,他的唯粉有一种又觉得是巧合,但又隐隐不太妙的预感。 和傅旬的唯粉相比,cp粉的体量很小很小,但对唯粉的伤害不是很小。傅甲一方cp粉翻到他的微博的时候嗑疯了,唯粉一致否认,在微博下面控评压cp粉发言。唯粉不嗑,但又怀疑是真的,所以才死不承认,状态如嗑。 唯粉闭口不提“傅阳阳”。其实,就算有粉丝叫傅旬傅阳阳,除非是突然叫的,他会下意识有反应,否则他不会给反应。 傅阳阳是乔知方叫的。粉丝叫他旬哥或者傅旬就可以了,他也早就听习惯了。 宣子本来想让傅旬少签两张物料,但傅旬的兴致很高,和吃了炫迈似的,一张接一张签,拦都拦不住。 粉丝往前涌动,有人小心地问傅旬:“旬哥你看热搜了吗?……是真的……”声音听得不是太清楚。 小y忙着收信,没来得及执法,一边的宣子说:“请尊重艺人的隐私。”国外和国内不太一样,国内粉丝的群体性更高,大家一般都不会贴脸,贴脸了很容易被线下同担扒出来。 傅旬接过来海报,脸上依旧挂着笑,抬了一下眉,和平常聊天一样,说:“不要相信热搜上的cp。”说着飞速签完了字,把海报递了回去——很诡异,他这次说的话的时候,身上没有太多男友的苏感,反而有一点像哄女儿的老父亲。 气定神闲的。 宣子和其他人都没想到傅旬会接话,傅旬说完了这句话,没有再回应任何提问,但是又签了一些物料,然后把笔帽盖好,把笔还回去了。他问候了粉丝们,和粉丝们说大家辛苦了,注意安全,早点回去休息。 粉丝们泪眼汪汪地和傅旬说“拜拜”“下次见”“旬哥今天也很帅”,傅旬朝粉丝多挥了几次手,说:“下次见”。 傅旬和粉丝互动,乐乐姐一直没有发表看法。傅旬回的那句话,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傅旬没有直接否认什么,就算粉丝录下来了,也只不过算他安慰了一下粉丝,没什么不妥当的。 不要相信热搜上的cp,傅旬当时在签名,但是说话的时候,并没有不过脑子,他不会说“是假的”—— 因为他在炒bgcp,名字和别人一起出现在热搜上,是各取所需,他既帮别人带热度,也是在给自己真正的私生活转移关注点,出于舆论公关的目的,他不会直接否认的,但是他可以回复一句,让粉丝们安点心。因为,他和乔知方的名字也上了热搜,他们两个的关系,是他绝对不会否认的。 不要撒谎,所以,他没有撒谎,他只是给了建议:你们不要信。其实最好不要信。娱乐圈没有那么多真诚的人,也没有那么多真诚的爱,如果爱存在,那是需要小心维护而不是需要示众的。 傅旬朝依依不舍的粉丝再次饭撒之后,心情很好地结束了营业。 结束了,完成了所有工作,收拾收拾,睡觉。睡醒了去柏林。 这是他第一次坐高铁去柏林。 第126章 高铁是从巴黎东站出发的,在下午六点多到达了柏林中央火车站。看了一路风景,傅旬没觉得累,心情一直不错。 柏林今天的气温很舒适,他推着行李箱往外走,出站之后,看到了一个戴着戒指的人来接他。 好帅的一个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时候,像是点亮了整个火车站。 对方笑,他也笑了起来,因为戴着口罩,只显出来眼睛弯了起来,然后他招了招手—— 好巧呀,这个戒指,他也有同款。 作者有话说: 三、二、一,cut。杀青大吉,《cp》到此就结束了。 从2025年7月31日写下第一章 ,到11月28日开始连载,终于,在2026年2月结束了连载。八十一章,这是一个很好的数字。 接下来的是《后记》,大概可以算是花絮。 —————————————————— 浪漫的虚构与小说的真实 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可能很少会提醒自己一个事实:小说是“虚构”。虚构不妨碍小说感情的真诚度和感染力,或许这是文艺作品永恒的魅力来源。 故事的真实感在很大程度上来自故事世界逻辑的合理性,以及细节。希望在这次写作里,我表达出了这个故事不那么悬浮的一面。就我和业内朋友的感受而言,娱乐圈并不如想象中轻松,这里等级分明,很多从业者工作疲惫,无法得到尊重。至于高校生活,我试图还原硕博的一些情绪,可能这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作品里写了很多潮牌和奢牌的名字,与水字数无关,除了贴合人物的消费水平之外,也是在表达,这是一个充斥着消费主义的社会——我们都处在其中,被各种“ 品牌”围绕,一方面拒斥它们,一方面又被其吸引。 — 互文 傅旬作为文艺工作者的专业性,和他和乔知方的共鸣,建立在大量的文艺作品之上。读者不看这些作品,完全没有问题,他们两个看了就好了。读者碰巧看过这些作品,可能会更有精神上的共振感——读者和傅乔的相识,不仅仅局限于《cp》一部作品中;我们曾在更广大的文化地图上擦肩而过。 从写作的层面来说,通过写作小说和前代的文艺作品互动,是我个人觉得非常有趣的一件事,它包含着致敬感和一点后现代的游戏性。另外,一些看起来比较真实的作品,比如《佛蒙特州的月光》,实际上是虚构的,真假混合。 除了作品的内容,《cp》的章节名也都是文艺作品的名字,最后四章与前四章使用了同样的章节名,构成对位的结构——标题的循环意味着故事世界的收束。其实后记里的上一条分标题也是书名,在字面意义上使用了基拉尔的作品名(笑)。 — 叙述的时序 萨特讲过一段话,大意是:小说写作的技巧,在于作者把哪一个时间选定为现在,由此开始叙述过去。 这是一部“破镜重圆”题材的作品,在打算写的时候,我和自己说,你不要写一个重圆再相遇的开头,然后一切从头写起——这是楔子诈骗。 要从现在时写下去(他们不只有过去,故事也不指向过去,这意味着他们还有很多未来),把过去压缩在现在的叙事里,这样处理,读者或许能更好地体验到他们之前的感情的厚度、深度。 不知道读者有没有体验到,但我确实会经常感慨,哇他们两个好相爱的吧。 — 名字 经常有新读者怀疑我不会起书名,不是的,我知道我在写什么,我只是想选择最合适的书名。《cp》的风格是轻松的,所以我没有选择一个文艺的书名。它涉及了一些很现实的情绪,所以我没有选“甜文”标签。 不要相信热搜上的cp,因为真正可以打动人的,并非热搜或者营销,而是感情。这个直白的书名,也是对资本主义式商业逻辑的反抗,爱是一种现代宗教,是最小剂量的共产主义。 — 爱的算法 真诚地感谢追连载的读者的支持,尤其是很感谢很多读者用心的评论,其实读者不说话的评论,我也都有留意,谢谢大家的爱。在存稿前期,谢谢胡工和我一起嗑cp。也谢谢桃老师,你说写作或阅读是“创造一个特别的人生锚点”—— 写作包含劳动伦理层面的痛苦,作者必须付出很多时间,其实我一度迷惑于“创作”到底该怎么定义,这是私人事件,还是一场面向观众的演出。或者问,我本人想通过写作获得的是什么,如果在付出时间之后,除了文字一无所获,是否还是去写。去写,因为最终我知道,这是一个唯有我可以感知到的世界。 抛开任何外在的东西,《cp》的写作让我觉得幸福。谢谢傅旬,也谢谢乔知方,你们两个的故事,对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这是一场关于爱的祛魅和重建的故事,“爱”不是抽象的,具体而微,血肉丰满。 连载是一场对勇气的考验,未曾被流量眷顾,不是我的错误,数据不能判定情感的厚度。我始终认为,《cp》是很好的作品,就像它有很好的读者群体。 与热度相比,我希望《cp》所占有的是时间——希望这个故事能留给读者一些更长久的记忆,或幸福的感受、一点继续往前走的力量,而不仅仅是一笔带过的消遣。 最后,再次感谢怀着爱意已经到来的,或者正在到来的所有读者。如果必须要做出选择,我想说,我不相信流量的算法,因为爱的算法同样存在。 那就,到此结束吧,拜拜(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