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养成指南》 第1章 《白月光养成指南》作者:关尼尼【完结】 文案: 图南是实习系统中成绩最优异脾气最好的一串数据。 结果实习上岗第一天,恋爱脑宿主为情自尽,手头上的八个单子一个都没做。 倒霉蛋图南:“……” 为了顺利转正,图南只能硬着头皮代替宿主辅助八个世界的男主完成宏图伟业,并在男主完成宏图伟业时下线。 世界一:眼盲病弱的安静小少爷需要一条导盲犬,在黑市打拳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少年跪在地上,给眼睫合拢的小少爷摸索着脸庞。 几年后,少年成了小少爷身边最温顺的导盲犬,也成了旁人眼里最凶戾的恶犬。 世界二:在同性爱人去世后,图南独自抚养爱人的弟弟,替爱人的弟弟挣学费,深夜还要点着灯缝补着衣裳补贴家用。 后来,爱人的弟弟成了有权有势的科技新贵,但爱人弟弟的朋友都知道弟弟有两个忌讳。 第一,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提起那位早逝兄长的名字。 第二,他对自己那位清瘦温柔的长嫂有着极强的占有欲,不允许任何人给他的嫂嫂介绍适龄对象。 世界三:身为没落宗门唯一希望的少宗主图南,拥有万年难遇的天生剑骨,没人知道他同死对头宗门的天玑宗少宗主是情义深重的挚友。 更没人知道,按照原世界剧情,图南在最后濒死之际会将天生剑骨剖给挚友。 世界四:【……】 排雷 1、非小甜饼,狗血文,有的小世界会be 2、团宠受,不吃这口的慎入~ 内容标签:,系统,快穿,白月光 搜索关键字:主角:图南 ┃ 配角:图渊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白月光是如何养成的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船舱里血腥味浓重得让人联想到死亡。 由货舱改造的圆形下沉式擂台,一束聚光灯自上而下直射,呈阶梯式环绕的观众席骤然爆发狂热的喝彩与尖叫声。 裁判用拉丁语倒计时。 像条狗一样拴着铁链的少年半跪在擂台上,意识涣散,裁判举起他骨折变形的手臂,踢开脚边丢着沾满呕吐物的毛巾和已然昏迷的对手,吹响金哨子。 现场气氛再次高昂,通风系统也无法驱散拳场的血腥味与闷热,端着银盘的侍者将一摞筹码放在裁判手上,微微一笑。 场内忽然安静下来。 裁判咧开嘴,扭头望向野兽一样的少年,用力地扯动了两下铁链,宣布一号已经被人买了下来。 那是两位来自东方的买主。 年龄稍长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极为英挺,手臂上搭了铅灰色纯手工定制西装外套,布料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气质闲适。 另一位年龄稍小的少年盖着银鼠灰羊绒毯,黑发稍长,脸庞素净苍白,孱弱坐在轮椅上,眉眼漂亮到惊人。他低垂的眼抬起时,众人才看到那双黑色瞳仁没有焦距,雾蒙蒙的像捧雪。 白雪、圣洁得如同擂台上四角立柱雕刻的天使,垂首,带着些许悲悯。 年龄稍长的男人俯身,微笑,刮了刮少年挺拔的鼻梁,跟少年说给他买了只新小狗。 擂台上的人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下来,血迹蜿蜒,意识涣散,胸膛起伏接近无。 少年搭在膝盖毯子上的细白手指被男人的大掌握住,牵着手指在半空中,让他去摸摸新小狗。 轮椅上的小少爷看不见,眼睫合拢,被人牵着手朝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脸庞摸去。 脖子上拴着铁链的一号呼吸粗重,意识涣散,耳边的声潮忽远忽近,似海潮悲鸣。 直到一双细白柔软的手指落在他脸庞,温热,细腻的指腹,轻柔得仿佛一阵带着微凉的雨滴。 那是一号从未感受过的触感。 ——— 一号赎金高昂,从无管辖海域上的度假游轮买回去的手续复杂繁琐。 图晋给自家宝贝弟弟买下一号后,开始后悔——原本只打算在游轮上买个乐子玩。 图家上下都知道他极其宝贝这个身体孱弱的弟弟,宠爱到了发指的地步,又因为图南从小眼盲,更是呵护到了极致。 自家宝贝弟弟从小不怎么爱说话,性格安静。这几年更是跟个小机器人一样,戳一戳才动一动,捏两下脸才上发条,抬头慢吞吞地跟他轻声细语地说不能这样捏他的脸。 那模样快把图晋给萌死。 图晋打小就喜欢逗他弟。 这回也不例外——在地下拳场买了个脏兮兮的小野狗,正打算看着宝贝弟弟将脑袋埋在自己怀里,同自己小声地说不想要,谁知道自家宝贝弟弟对着一号摸索了两下,竟要把一号给带回去。 图晋对边上眼盲的小少爷哄道:“小宝,哥再给你换一个小狗好不好?” “哥先前选错了,这人话都不会说,留在你身边也没用,咱们换个听话好看的好不好?” 窗户边的小少爷偏头,很乖地慢吞吞地道:“不要。” 图晋:“……” 眼盲的小少爷又摸索了两下,摸到枚马卡龙点心,将马卡龙递给图晋,“哥哥,吃。” 根据脑内的人工智能推荐算法显示,甜品能有效摄入糖分或愉悦体验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而《人类行为指南》中有提及,当拒绝某个人的要求后,可以适当做出补偿,转移注意力。 果不其然,图晋接过他递来的马卡龙,直夸他知道心疼哥哥。 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系统图南发现人类似乎并不复杂,至少没它想象中那么复杂。 很久以前,图南还只是一串刚通过系统考核的数据。作为新手数据,他要通过系统实习才能正式成为一名合格的系统。 图南对实习并不担忧。在考核中,他向来成绩优异,只是他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匹配到了一位恋爱脑宿主。 图南同这位宿主对接不到三分钟,宿主嘴里就喊着些情啊爱啊自尽了,留下一大堆烂摊子。 系统实习成绩至关重要,图南无法,只能亲自上阵,伪装成宿主穿越到小世界完成任务。 所有任务世界的要求都是要求宿主辅助小世界的气运之子功成名就,为气运之子提供各种助力,俗称金手指,帮助主角早日成就大业。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叫图渊,年幼时被地下拳场黑心老板捡回去,脖子上被栓着一条狗链,连话都不会说——地下拳场一直把他当斗兽的畜生养。 成年后的图渊吃尽苦头,一步一步向上爬,途中发现自己是遗落在外的屈家少爷,回归屈家后,创建商业帝国,将当年折辱自己的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典型龙傲天剧本。 而刚美滋滋夸完自家宝贝弟弟的图晋,则是反派之一,图南这个小瞎子自然也被列入反派行列。 原世界里,图家将图渊买回去后,因为图家小少爷不喜欢,因此图家上下对图渊态度极其恶劣,轻蔑斥责都算轻的。最严重的时候圈子里的几个少爷因为看不惯图家的小瞎子,又不能轻易对图南动手,只能把图渊栓在马上拖行取乐。 想起原世界那些人的结局,图南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低垂的睫毛合拢轻动。 ——— 夜里九点。 厚重柔软的羊绒地毯铺满了整个卧室。 每一处家具的边角都做过处理,打磨得光滑圆润,最后用厚厚的防撞垫包裹起来。 卧室里,眼盲的小少爷坐在床上,神情有些困倦。这具人类的躯体已经运转了七个小时三十四分钟,睡眠系统正在提出抗议。 唇角青紫的一号僵直地坐在柔软的大床上,一旁是轻软得像云团一样的雪白被子,脚下踩着柔软的地毯。他被洗干净,上了药,神情警惕而惊疑,僵硬得如同石头。 贝母白的卧室门被敲了两下,图晋的声音无奈地响起:“小南,你把他带进去干什么?” 图南:“我要跟我的小狗睡觉。” 卧室门外的图晋摁了摁眉心,哄道:“乖,你先让他出来,过两天等他体检合格了,哥哥再让他跟你玩行吗?” 图南摸索来被子,朝着卧室门道,“不要。” “你刚才跟我说,买小狗回来,我干什么小狗都会陪我的。” 卧室门外的图晋哄着他:“哥哥说的是过两天,哥哥没说现在就让他陪你。” 眼盲的小少爷坐在床上,摸索了几下,摸到了一旁的一号。 他扯扯一号的手,“你去把灯关了,别给他继续说。” 僵硬坐在床上的一号神情犹豫片刻,将床头边上的开关给摁下去,卧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门框下透不出一点光亮。 卧室门外的图晋低头瞧了一眼透不出光的卧室门框,没辙了。 卧室安静了好一会,门外的人果然没再继续说话。 回到床上的一号浑身僵直,半晌后,鼻子忽然被小少爷摸摸索索地碰了碰。 第2章 眼盲的小少爷跪在床上,摸了好一会,最后捧着他的脸,思索了片刻,夸他厉害。 《人类守则》第二十八条,当人类乖乖听话时,应当给予适当的夸奖和奖励。 一号躺在软得像是云团的床单上,青紫唇角动了几下,神色有些茫然。 鼻梁似乎还停留着刚才那截指腹柔软微凉的触感,像是春日里的一滴雨。 他一动不动盯着漆黑的卧室,神情愣愣。 在十四岁被领回去当一条狗的第一个晚上,他没被打得满头是血、遍体鳞伤,而是躺在柔软得像是被羽毛包裹一样的床上,被轻轻摸索着鼻梁,迎来了一句软软的夸奖。 兽性未退的一号不会说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牙齿发痒,很想撕咬些什么发泄,但是这种撕咬的感觉跟在擂台上又不一样。 一号目不转睛地盯着枕着枕头闭上眼的少年,想到很久以前在擂台上自己被对方轰然击中命门,重重跌落在地。 汩汩的血液流淌了一地,观众席激狂,叫好声与叫骂声铺天盖地压下来,琳琅满目的钞票与饰品砸向擂台。 一串雪白的珍珠项链跌落进擂台,在汩汩血液中泛着折射的柔光,后来旁人告诉一号,那叫珍珠,是昂贵的珍宝。 床榻上沉睡的少年眼睫合拢,莹润,雪白,一点光从鼻尖蔓延晕染,天使一样的圣洁宁静。 一号喉咙动了动,爬起来,低头望着少年,目不转睛的,片刻后,笨拙而小心地碰了碰少年的脸庞。 想偷走。 一号脑海里模模糊糊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想像其他拳手那样,比赛后将搁置在台上的昂贵珠宝给偷偷带走,哪怕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在所不惜。 第2章 一号很难管教。 这是地下拳场的原话。哪怕用手腕粗的皮鞭将一号抽得鲜血淋漓,也不能让一号听话半分。一号跟不曾泯灭半分兽性的野兽一样,难以管教。 图晋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天一亮,他敲门,好声好气地在门口哄着图南,终于得到了应允,得以踏进卧室的门。 图晋背后呼啦啦跟着几个佣人和家庭医生,一进门就看见地下拳场口中很难管教跟凶兽没什么区别的一号坐在他宝贝弟弟床上,脑袋上扎了两个小揪。 凶兽盘着腿,呆呆的,老老实实低着头,给他弟扎小辫子。 他弟是个小瞎子,抓着头发摸摸索索半天,给一号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冲天炮,然后询问一号:“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看得见路了吗?” 原本头发长长的一号抬起头,看着他弟,也不说话,只是去玩他弟的手,玩着玩着,忽然要放进嘴里。 图晋急了,一个健步冲上去,火急火燎大声地喊:“哎——干什么呢!” 身后的佣人和家庭医生立即呼啦啦地涌上来,紧张地围住自家小少爷。 图晋一把抢过自家宝贝弟弟,刚才还任人扎着头发的一号立即从喉咙中压出声低吼,威胁似的,烦躁十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图南被翻来覆去地检查一遍,除了手指上多两条小发圈勒出来的浅浅红痕,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伤痕。 他同图晋解释道:“他没有伤害我。” 深度弟控忍无可忍道:“丢出去!丢出去!把这脏东西丢出去,谁知道他有没有狂犬病!” 最后一号还是没被丢出去。 因为他弟不让。 不仅不让,他弟还牵着脑袋上扎着两个冲天炮的狗崽子下楼,吃饭的时候让脏兮兮的狗崽子坐边上。 狗崽子吃饭不会用餐具,只会用手抓面包和香肠,往嘴里塞。图晋立即告状,跟图南说一号不但脏兮兮,连吃饭都不会吃。 他让图南别再同一号玩,自己再帮图南挑只顺眼干净的小狗。 图南不听他的,慢腾腾地咬着面包。 八点半,西装革履的图晋抱着自家宝贝弟弟,亲亲抱抱举高高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出门上班。 上班前,他叮嘱图家的佣人看好那个浑身脏兮兮的狗崽子,别让狗崽子再爬上小少爷的床。 图晋走后,几个佣人紧绷的姿态立刻松散下来,开始闲聊,甚至一边聊一边将吃饭的小少爷留在餐桌。 这已经是图家的常态。 起初几个佣人还不敢做得太明显,直到发现图家的小少爷性格孤僻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又是个小瞎子,伺候得越发敷衍。 图南在书房单独教导一号写字。 漂亮的小少爷坐在椅子上,举起数字模型,“这是一。” 一号歪着脑袋,看了看数字模型,又看了看眼小少爷,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图南摸索两下,举起另一个数字模型,“这是二,一加一等于二,明白了吗?” 一号从喉咙里咕噜出几个音,示意自己明白了。 图南点点头,然后拿来一只铅笔,在纸张上写出一个方程式,让一号解开。 一号抓着纸,看着纸上一长串没见过的字符,愣了愣。 图南提示他:“你可以开始写答案了。” 一号面露茫然,将纸倒过来看,脑袋上的冲天炮晃了两下。 图南双手放在膝盖上,是很规矩的坐姿。他等着气运之子的答案——小世界说男主聪慧过人,跟普通人不一样,比普通人更厉害。 图南对人类不太了解,对系统比较了解。在它的世界里,更厉害更聪慧的系统是指算法更快自我学习更强的系统。 因此他认为从一加一跳到方程式对于气运之子来说,应该易如反掌。 将纸倒过来的一号看了眼漂漂亮亮的小少爷,又低头看了眼纸上的数字,想了想,将纸团成一团,然后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烦人的数字消失了。 一号又能去摸漂漂亮亮的小少爷手了。 等了一下,没听到答案的小少爷以为一号把纸张弄丢了,于是又重新写了一张,递给他,叮嘱他别弄丢了。 又要吃。 一号吃下新的方程式,听到小少爷问他:“解出来了吗?是不是很简单?” 一号默不作声。 进门的佣人假模假样地端来一碟切好的进口水果,放在书桌上,一如往常伸手准备偷拿几块水果。 下一秒,佣人发出凄厉惨叫。 捏到软柿子的一号掰着佣人的手,兴奋地拖着佣人,喉咙里发出点呼噜声,试图转移小少爷注意力。 一号在地下拳场见过这种偷拿东西的人。 那些人被称为臭虫。 —— 图晋接到电话时,图宅已经一片狼藉,半个客厅被砸得稀巴烂。 几个佣人头破血流,哭天喊地同图晋说新捡回来的少年如何无理蛮横,跟疯狗一样突然发难。 被几个保镖死死压着的少年喉咙里发出低鸣,盯着几个佣人。 图晋暴怒,手臂上搭着外套,半蹲在地上,脸色阴鸷,竭尽放轻动作,检查图南有无受伤。 图南还有些迟疑的茫然。 他在脑中反复对比剧情,最终确定此时的剧情产生小幅度的偏离。 原世界的一号被接回图家后便被图晋抛之脑后,最后成为图家佣人的替罪羊,在冬日挨了一顿打,被赶出图家。 图南没想到一号成为图家佣人替罪羊的剧情来得如此之快。 听着几个佣人的哭诉,暴怒的图晋查看了餐厅到书房的监控,不看还好,一看监控,图晋几乎想掐死那几个佣人。 监控里,他离开后,几个佣人立即懒散起来,图南自己一个人吃完饭,一个人摸索着下餐桌,慢慢地牵着一号去书房,跟一号玩数字模型。 一号全程乖得像摇尾巴的狗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图南。 送水果的佣人捧着水果,连门都没敲,将一碟水果端到书桌上,习惯性伸手拿起水果时被一号掰着手骨,发出凄厉惨叫。 看完监控的图晋给图家新换了一批佣人,心绪稍稍平复后,摸着图南的脑袋,柔声夸图南眼光好,选的一号是条忠心的好狗。 一号站在一旁,竖着耳朵,模模糊糊从一大段话里听到了几个字,骄傲且兴奋地挺起胸膛。 图南茫然地抬头:“……”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身为系统的图南暂时想不到有什么不对。 他给自己设定的第一个节点任务就是改变气运之子被诬陷的剧情。 如今气运之子不仅没被诬陷,甚至还得到图晋的重用——图晋给一号请家庭老师,从最起初的常识开始教导一号,打算培养一号。 过程有问题,结果却是对的。 图家请来的老师比图南谨慎得多,从一加一开始教,教完一加一教二加二,教完二加二教三加三。 图南只觉得任务顺利得不可思议——他给自己设定的第二个节点任务就是教气运之子读书识字。 听家庭老师反馈,一号学得十分认真。 第3章 图南很高兴。但很快,他发现他哥虽然给气运之子请了不少家庭老师,但很多时候家庭老师都在给气运之子洗脑——往后要对图家忠心,对图南忠心。 按理说气运之子坚韧不拔,不该被洗脑,但图南总感觉气运之子很喜欢小狗这个称呼。 图南觉得这样不行。他认为自己得给一号掰正回来,不能让气运之子走了歪路。 于是图南每天晚上都拉着气运之子睡一个被窝,教他君子以自强不息,给他讲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可是讲来讲去一号也不说话,说话了也就是一个好字。 图南也不懂一号听进去没有,只能教育一号:“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谁是谁的小狗。” 这时候一号还是不说话。 图南讲完,准备睡觉, 黑暗里,唇角青紫的一号以为怀里的小少爷不愿意让他当小狗。 浑身僵直的一号沉默了半晌,低头,弓起身子,让小少爷更好地摸到他的眼睛,嗓音有点哑,很固执道:“眼睛,好的。” “能当。” 他怕图南觉得他眼睛不好,不愿意让他当小狗,又巴巴地重复了一遍:“眼睛,好的,能当。” “一个面包,就能当。” 他现在还不会说话太多,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大力展示着自己的廉价和好用。 刚讲完君子以自强不息结果转头就听到一号说给一个面包就能给人当狗的图南:“……” 小少爷沉默片刻,有点着急,又像是生了闷气,推了一把一号,“不许当。” 在擂台上能把人打得满脸血的一号被推得愣了愣,盯着自己被推的手臂,像是有点受伤,低头倔强道:“就、就当。” 图南:“不给当。” 受伤的一号坐在床上,少年身形轮廓初现,默默地耷拉着肩,“为什么?” 图南拉上被子,用一种很大人的语气回答,正式而严谨,“没有为什么。” 他在资料库搜寻过,人类之间给人当狗的关系也有,但是出于某种情趣的特殊癖好,这种关系显然不能在他跟气运之子之中存在。 一号盯着小少爷睡觉的背影,既受伤又气闷,半晌后想不给他当,他也要当。 他在心里偷偷当,谁都拦不住他。 这么想着顺畅多了,一号躺下来,没那么受伤了,高高兴兴地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人工智能vs人类智障 第3章 “松开,不许咬。” 图南抿唇,拽着一号口中的银色餐叉。 跟小狗刚来到新家没有安全感一样,一号偷偷藏了一把银色餐叉,每晚趁着图南睡着后开始吭哧吭哧打磨,将银色餐叉打磨得锋利无比。 等着随时随地捅死不长眼的臭虫。 这很男主了。 图南绷着脸想,用了点力,将一号叼着的银色餐叉拽出来。 在图南眼里,他使了劲儿,在一号眼里,却是不痛不痒。他见图南不高兴了,立即松开餐叉,殷勤地将沾满口水的餐叉递给图南,高兴地含糊道:“拿……” 他磨得可好了。 就是大了一些,改天磨个小一点的、漂亮一点的给图南。 图南同一号说不准偷偷藏东西在被子里,又教他怎么用餐具和筷子吃东西,一号瞧上去听话得不行,在边上乖乖听着。 实际一号来到图家,没干过一件好事,堪称全自动家庭闯祸机。 图南坐在床上让一号扣衣服,扣得难受的小少爷低头,摸摸索索了一会,发现一号使劲往内里的尺寸扣小马甲。 一号含糊道:“包起来……” 在一号眼里,小少爷太过脆弱,同名贵的珠宝和昂贵的瓷白瓶一样,水晶一样的易碎,就应该被包裹得严实,密不透风。 图南走了几步,累得气喘吁吁,站在原地,又瞧不见扣子,只好叫一号重新帮他扣扣子。 扣错扣子还只是小事。 一号拳头硬。 图晋一去上班,整个图家就没人管得了一号,唯一能管得了一号的小少爷还是个小瞎子。 在一号眼里,图晋是头狼,头狼走后,剩下的这些狼都得给他夹着尾巴做人。 反正也打不过他。 于是图晋前脚刚走,后脚一号就开始巡视领地,瞧着小少爷餐盘里那少得可怜的三明治和水果,一号龇起牙,脸色阴沉,不高兴起来。 从前在地下拳场,拳头最硬的人获得的食物最多,最强的人才能有吃饱饭的资格,饿肚子等于惩罚。 一号狂风一样横冲直撞地冲到后厨,将图家所有正准备吃早餐的佣人早餐通通端走,连根毛都没留。 经过前段时间图晋的清洗,剩下的佣人老实本分,哪怕被端了盘子,也只敢跟鹌鹑一样窝在角落,颤颤巍巍地望着一号。 一号捧着六七个盘子,挑挑选选选了最大最好的肉,最漂亮的水果,吧唧吧唧团成一团,要喂给图南吃。 图南是个小瞎子,哪里看得见一号喂他什么,听到一号磕磕巴巴地叫他张嘴,于是也就张嘴了。 图南吃了两口。 图南这辈子就没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忍着嚼了几下,结果还是没忍住,吐了。 一号殷勤地帮他擦嘴,擦完还喂,只不过这次掰碎了喂。 图南连连扭头,不张嘴,漂亮的脸皱成一团。 一号特别执着,递食物在他嘴边,迟迟不动。 图南只好叫道,“小周……” 小周在佣人里照顾他细致贴心,人年轻,老实本分,图南想叫小周把一号带走。 像鹌鹑的小周窝在角落里,弱弱地答了一声,“小少爷,怎么了?” 图南叫小周过来。 一号愣了愣,听着小少爷用一种熟稔的口味叫着小周。 鹌鹑一样的小周上前走了两步,就被一号阴沉沉地瞪了一眼。 小周:“……” 鬼知道大少爷带了一个什么东西回来。 小周神色痛苦,继续上前。他在阴沉沉的目光中,好说好歹才让某个人放下手中的东西,不再往小少爷嘴里塞,并递了杯牛奶给小少爷。 一号看着图南接过小周递过去的牛奶,啜饮了两口,眉头稍稍舒展,心中顿时警铃大响,警惕起来。 一号原先望向小周的眼神只是阴沉沉的,如今已经变成仇视了。 在地下拳场,食物、药物甚至是干净的水源都要靠血腥的暴力抢掠,那些维系生命的必备品价值昂贵。 如今要抢掠的食物、药物变成了图南的目光。 一号仿佛要独占图南所有目光,无法忍受图南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 图南身体不好,胃口也不大好,接过小周递过的牛奶,啜饮了几小口就放在手边。 他看不到,当他放下盛满牛奶的玻璃杯时,一号立即挤开小周,捧着玻璃杯,站在他身边。 小周被挤得一个趔趄。 全天一号就捧着那杯牛奶伺候图南,干什么都不忘带着那杯牛奶,就连图南上厕所,他都要在边上捧着牛奶,随时随地等着将牛奶递给图南。 在他心里,小少爷喝了几口等于小少爷喜欢 图南喜欢,图南就要得到。 天知道小周看到一号捧着牛奶跟着图南出了卫生间后,还殷勤地想将牛奶递给图南时,尖叫得有多大声。 上完厕所的图南得知自己差点喝了那杯牛奶:“……” 上午,宽敞明亮的书房铺着柔软的鹅绒地毯,巨型的旋转书架蔓延至天花板。 图南翻阅着盲文书籍,一号坐在旁边,什么都不干,趴在书桌上,歪着头盯着他。 即使是看不见,图南也能感受到有束专注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摸索了几下盲文,抬头轻声道:“你是不是还没有名字?” 名字? 趴在书桌上的一号愣了一下,含糊道:“有……一号……” 他看见漂亮的小少爷笑起来,对他轻轻道:“那不叫名字。” 一号低着头,嗫嚅了一下唇,没说话,有些惶然的自卑。 一号确实不算他的名字。 地下拳场按照名次如给牲畜起名一样,叫他们一号二号。 一号也不会一直是一号,有时打输了比赛,也会是二号三号甚至是四号。 他是一件商品,是无根的浮萍,随时都能被替代。任何人都能是一号,哪怕是有天在擂台上死去,抬下台时也只有个冷冰冰的代号。 哪怕是他现在最瞧不上的软蛋小周,都还有名字。 图南摸索着盲文书籍,摸了很久,才抬起头,对着一号慢慢轻声说,“图渊……” “《易经》中所曰潜龙在渊,图渊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一号呆呆地望着图南。 图南没听到回复,顿了顿,迟疑道:“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他记得在原剧情中,一号在来到图家后,也只得到了图一这个名字,长大后回归屈家,重新获得了名字。 第4章 图南觉得,潜龙在渊,十分符合气运之子前期的隐忍蛰伏,后期认祖归宗后掌握顶级权势,杀伐果决的气质。 一号愣了很久,带着茫茫的怔然,仿佛从混沌悬浮的状态坠落,失重的灵魂此刻有了沉甸甸的真实感,被轻柔的风托举到了地面。 从此以后,一号不再是一条被拴着链子等着上擂台的狗,而是有了名字的人。 那个被赋予了期待的名字,是他的。 一号像是迎面被对手重重打了一拳,耳边有嗡鸣,却没有熟悉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心脏很奇怪。 跳得要死掉了一样。 一号呐呐地低下头,对着自己胸口的心脏处使劲捶了两下,觉得自己好像得了怪病。 半晌后,图南才听到一号对他嗫嚅说:“喜欢的……” 他是那么的小心嗫嚅出声,像是身无分文的乞丐有天做了个美梦中了大奖,生怕大声说话惊扰了自己的美梦。 图南浅浅地抿出个笑,“那以后你就叫图渊了。” 这一天,图南给每个遇见的佣人介绍一号的新名字,叮嘱他们以后称呼一号要称呼新名字。 小周听到一号的新名字,瞧了眼凶神恶煞的一号,又瞧了眼眼盲的小少爷,心里直叫哎哟。 图渊,这名字忒文雅了,跟一号有什么关系。 晚上图晋从公司回来,听到自家宝贝弟弟给一号起了新名字,眼眨都不眨开始吹,“还得是我们小南!多聪明!起这名多好啊!” 他心里高兴图南愿意同年龄相仿的少年多说说话,夹着图南肩膀,跟小时候一样将他举高,大笑着道,“小南那么会起名字,以后也给哥哥的孩子起几个名字好不好?” 一号在边上瞧着单薄的小少爷被举得高高的,急得很,恨不得掰开图晋那双手,心惊胆战地将易碎的图南放回座位。 可被举起来的小少爷咯咯地笑起来,搂着图晋的脖子,像是这样的游戏从小玩到大,苍白的脸都红了一些,有了些人气。额发稍乱,仍旧是孱弱的,却多了几分活泼的气息。 图晋笑着把图南放回椅子上,同图南说话,逗图南开心,他们之间的氛围亲密又温情,仿佛隔开了周围的一切。 图晋不是小周,是头狼,一号按耐住焦躁的情绪,在边上默默站着,直到晚上小少爷洗完了澡,让他进房间念书,那股焦灼的情绪才稍稍平息。 洗完澡的图南枕在软枕上,雪白的两腮稍稍有了些血色,眼睫还带着水汽,苍白而黑润,穿着棉质的睡衣,轻声问他今天学了些什么。 一号很珍惜能够与图南单独相处的时间,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斟酌了好久,才尽量不磕巴地缓慢低声说,“学了拼音……” 软枕上的小少爷,“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吗?” 一号仍旧是低声:“还没……” 图南笑了笑,叫他伸出手。 一号犹豫了一下,低头用力地将手掌在衣服下摆蹭了又蹭,才将伤痕累累的手递过去。 明知图南看不见,但他心里仍生出几分难堪的赧然——递过去的手掌太过粗粝,指节粗大,夹杂着斑驳伤痕。 图南摸索了几下,细细白白的手指搭在一号的手心,指腹柔软细腻,如同上好的牛乳。他轻轻慢慢地在一号掌心里比划几下,告诉一号这是他的名字。 一号半跪在床上,佝着身体,几乎将上半身压到了最低,入神地望着那微凉细腻的手指。 那么细,那么软,像根纤弱的藤蔓一样,落在他的掌心。 直到微凉的触感消失,一号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掌,企图将雪一般柔软的微凉触感握在掌心。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地下拳场拴着链子的一号,不是二号三号,不是一件商品,也不是一颗没有根系的浮萍。 他叫图渊。 十几岁的少年跪在床上,任凭纤细的藤蔓疯长密密匝匝缠绕在心中,将那颗心脏缠绕得密不透风,直至成长为参天大树。 一无所有的少年心底生出滚烫而激烈的向往。 图南抬手,在半空中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图渊高挺的鼻梁,他慢慢地往上摸,碰到睫毛和温热的眼皮,很慢很轻地说,“图渊,我的眼睛坏了,你的眼睛还是好的。” “你以后要好好念书,代替我帮哥哥……” 图南告诉气运之子捡他回来的原因。 图渊小心翼翼地、笨拙地用脑袋蹭他的掌心,含糊地说:“一起……” “嗯……可能不行。”图南说。 半跪在床上的图渊愣愣抬头。 他听到图南用一种习以为常的口吻同他轻声说,“我有心脏病,配型很难找,如果十七岁后还找不到,那我应该不在了。” 第4章 “他每天都在学什么?天天问些不着边的东西。” 清晨,图晋神色有些难看,将黄油涂抹在面包上,语气森然,“再这样下去,别学了。” 图南接过涂好黄油的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说话。 图晋给图渊请了家庭教师,从最基础的生活常识教起,家庭教师拿着图家的工资,自然什么都跟图晋汇报。 最近家庭教师跟图晋汇报,图渊时常向他问起心脏方面的问题,从最基础的心脏是什么延伸到什么是心脏病。 新来的教师不知道图家的小少爷患有心脏病,那几个字跟刺一样扎在图晋心里,听一次难受一次——图南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心脏配型。 图南很慢地咽下面包,垂着眼,默然。他知道图晋在恼火什么,却很难说出安慰的话。 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找不到心脏配型。 在原世界剧情中,图家的小少爷血型极其特殊,心脏配型也很难找,最后在十七岁那年的冬日去世。 明知道结局是死亡,身为系统的图南很难给图晋编造一个美好的梦,安慰图晋说总有一天会找到心脏配型。 图晋也知道自己在迁怒,深呼吸了几口,默然平静下来。他将刀叉放在餐桌上,“算了。” 图晋伸手,揉了揉图南的头,喃喃道:“如果他陪你,能让你高兴一点的话,哥哥愿意培养他。” 图晋话虽这么说,但当他真看到图南靠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教图渊说话时,还是受不了。 他弟一天都没跟他说那么多话呢。 下了班的图晋脸拉得比驴还长,脸色又臭又硬。 这样的事发生了几次,图晋就发现图渊这小子还有两副面孔——在图南面前装出一副夹着尾巴做人的可怜模样,字都不会念几个,说话也磕磕巴巴,惹得他宝贝弟弟同情心泛滥得不行,又是摸头又是安抚。 在图南视线之外,图渊这小子骂人又不磕巴了,对着小周冷哼仇视,脸色冷硬地说小周是臭虫马屁精。 以目前图渊少得可怜的词汇量来说,已经算得上很脏了。 图晋叫图南别那么心疼图渊那小子,反而被不赞成的图南教育了一番——图南说图渊很可怜的,从前可怜,现在也有点可怜,他们都应该多多包容才是。 图南:“图渊怎么可能会骂人呢,图渊话都不会说几句,他最可怜最听话了。” 图晋表面上哄着弟弟,赔着笑说好好好,实际上心都快呕出血来,说可怜个屁,一顿能吃七碗饭,还会骂人臭虫呢。 不过听话这点倒是说得没错。 图南叫图渊往东,图渊绝不往西,哪怕东边前面是条河,图渊也能眼不眨地往下跳。 图晋能理解这份忠心——毕竟图渊能在图家过好日子,全仰仗着图南,对图南听话也是理所当然。 图渊来到图家一个多月后,自己偷偷出门去了一趟医院。 图晋听汇报的人说,图渊去到医院什么都不懂,拿着张纸跑了好久,问了好多人,一路问到了心脏科,最后被医生赶了出去。 汇报的人描述当时的场景——当时问诊室的门敞开,图渊不懂什么叫挂号排队,看到心脏科的问诊室没人,闯了进去,胡言乱语说了一通,又让医生把他的心给拿出来,换给他家小少爷。 见医生说了一大堆,最后说不能换心,图渊莫名生气起来,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词,跳起来大骂医生是庸医。 图晋听到这里,神色莫名不自然起来,咳了咳——他在家恼火的时候,也经常大骂庸医。 汇报的人说完,图晋并未动容。他向来戒心颇重,疑神疑鬼也是常有的事,图南是他的软肋,万一图渊这小子只是想在他面前演一出戏呢? 从前这样的干的人不在少数,毕竟人人都知道他有多疼爱这个双目失明的弟弟,一些家世衰落的人家会刻意让自家孩子去讨好图南,以此来攀上点关系。 但没过两个月,疑神疑鬼的图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图渊这小子压根就不屑讨好他,甚至还敢指着他鼻子对他痛骂。 那日是图南的生日,图晋处理公司事务实在抽不出身,那日的晚宴对拿下海外市场事关重要,连轴转的他一直忙到凌晨才到家。 第5章 当他提着图南的生日礼物匆匆赶回家,旋转楼道上站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图晋被吓了一跳,没等他回过神认清人是谁,那黑影见到他跟只疯狗一样发起疯来,骂他不守时,骂他说话不算数,说图南一晚上都在等他,从七点等到凌晨十二点,最后蛋糕也没吃。 提着生日礼物的图晋下意识就道歉,说了一半猛然回过神来,简直要气笑——这小王八羔子谁啊?图南是他弟弟,又不是这小王八羔子的弟弟。 图晋刚想冷笑开口,就看到图渊盯着他,牙关咬得紧紧的,好久以后才哑声说图南哭了。 图晋愣住。 图家没人会跟他说图南哭了这件事。 在图晋眼里,图南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哪怕得了心脏病,也很少哭闹,大多数都是安静地去做检查。 可能哭也只会一个人在被子里掉眼泪,不会给任何人看到。 但图渊不一样,他跟只狗一样,成天围着图南打转,图南在床上睡觉,他都要拱进被子里,悄悄地瞧上一会,才放心离开。 图晋第二天便推掉所有能推的公务,请了两天的假,陪图南去庄园散心游玩。 尖塔白色庄园静谧,风吹过油绿树叶,花园里大片卡罗拉玫瑰随风晃动,盛开热烈,仿佛晕染了浓烈油彩,风一动,芳香浮动。 白色秋千上的图南身形单薄,柔软的黑发稍长,眼睫浓密,阳光下裸露的肤色是孱弱的苍白。他听到图晋问他夜里是不是不高兴,哭鼻子了。 图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有点隐秘的小小高兴。 半夜掉眼泪这个是他自己根据人设琢磨出来的举动。虽然图南知道没人会注意到,但还是努力地扮演好角色,丰满人设。 可图南没想到真的有人会注意到他这一小小的举动。 他坐在秋千上,低头,用脚尖点了几下地面,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有点,我以为你会回来的。” 因为图晋从来都不会对弟弟说谎。 图晋笑起来,捏了一下他鼻子,低声道:“哥哥跟你保证,以后不会了。” “原谅哥哥好不好?” 图南点点头,牵着的图晋的手走向琴房,说自己学了一首新曲子。 他本来想在生日的时候弹给图晋听,只是图晋没能赶回来。 琴室有块很大的落地玻璃,连绵的碧绿草坪镶嵌着碧蓝湖泊,金灿灿的阳光从外头透进来,落在钢琴上,也落在图南的身上。 图南穿得很规整,背脊挺直,脸庞雪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黑白琴键上跳动,金灿灿的阳光染得睫毛鎏金,小小的光斑投在鼻尖上,连空气中的浮尘都不舍得惊扰他。 漂亮又圣洁。 图晋掏出手机拍照,拍了一会,又按捺不住,嘚瑟地跟边上的人炫耀,“好听吧?” 图渊一脸失神,好一会才呆呆回答,“好听。” 图晋更加美滋滋,开始吹他弟有多好。换做是旁人,也就为他图家大少爷的身份吹捧他附和他几句,但偏偏他身边的人是图渊。 两个人一个吹得比一个厉害,重度弟控还没遇到过如此合得来的图吹,聊得是酣畅淋漓。 那天过后,图晋再看见图南还在慢慢教图渊说话,也就没那么难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到。 那段时间,图南仍在教图渊君子以自强不息,教完又问图渊作业写得怎么样,有没有得a。 原本还在望着图南脸发呆的图渊一下就回过神来,吭哧了几声,没说话。 图南得知图渊连考了几个d后,本就两眼一黑的眼前更黑了,茫然极了。 他一个小瞎子读书都还能得个b呢。 图南愁得两晚上没睡好,心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别不是气运之子打拳的时候把脑子给打坏了。 第二天他就让图晋带图渊去检查脑子,报告显示图渊脑子没问题。 图南思来想去,决定送图渊去学校上学——兴许在学校图渊学习能好点呢。 结果图渊上学第一天就跑了,不仅跑了回来,还用拳头让小周和周围人闭紧嘴巴,自己在图南身边不出声伺候。 图南一起床,坐在床上被人伺候穿鞋的时候,意识到不对劲。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图渊?” 低头捣鼓着袜子的图渊:“……” 他朝着边上的小周使眼色,让小周说话。 边上的小周战战兢兢地开口说话,“小少爷,图渊上学去了,我是小周啊。” 作者有话说: 图晋:如果你也觉得我弟弟很可爱 第5章 图南有些头疼。 他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主角。在原世界剧情中,身为气运之子的图渊拼劲全力往上爬,再微小的机会都死死抓住不放。 如今的图渊再这样下去,别说创建商业帝国,开个小卖部都费劲。 图南脸绷起来。他开始叫小周,吃早饭的时候叫小周,练琴的时候叫小周,干什么事都叫小周。 半天过去,一旁的图渊急了。 他又气又恼,气昏了头也只会龇牙,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出声,只能憋屈地等到晚上。 到了晚上,图南不再给图渊念书,也不再问他白日都学了什么,连话都不再多跟图渊说半句。 图渊闷不吭声地在门口守着,守了一夜,第二天不情不愿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图南想起后期狠厉、肃冷、冷血杀伐的大佬图渊,哑然失笑——谁会想到十几岁的图渊会抗拒读书呢。 后期的图渊同现在的图渊相比,简直就像两个人。 任务进度在缓慢上涨。 图南每隔一段时间抽查图渊的学习情况。他身体孱弱,精力并不旺盛,到了晚上常常精力不济,往往在睡前慢慢问了几句,问着问着就沉沉睡去。 图南不知道,他睡着后,图渊时常望着他发呆,在长久的沉默中,目光里多有彷徨和茫然。 这段时间,足以让图渊意识到外面的世界跟地下拳场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暴力和血腥在这里毫无用处。 他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犬,骤然被丢在珠光璀璨的世界,用来撕咬敌人的利齿,用来重创敌人门面的拳头全部失去作用,同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条被剥了皮的犬从前只模模糊糊知道图南同擂台下的珍珠一样漂亮、珍贵,但如今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在宴会上,身着礼服气质出众的天之骄子,同图南说话都得排队,声音轻声细语,生怕呼吸大了些惊扰小少爷。 图渊心底生出某种焦躁与惶然。 在地下拳场,失败者的下场是被遗弃。 图渊在地下拳场从无畏惧,只有废物才会被遗弃。他会用他的利齿,他的手肘,他的拳头去战斗。 要么死亡,要么胜利。 可这条被剥了皮的恶犬被人抱在怀里,被温热的手指抚摸过发抖的皮肤,柔软的脸颊轻轻落下,与之相贴,每天夜里同他轻柔说话。 恶犬才知道,原来遗弃比死亡更可怕。 如果说遗弃比死亡可怕,那么比胜利更令人沉沦的是来自图南的嘉奖。 每次获得优异的成绩,图南总会微微一笑,用柔软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他的额头,轻声夸他厉害。 他总说:“图渊,以后有你在哥哥身边,我就放心了。” 对于时常忙碌到深夜的兄长,这位病弱的小少爷总是多有担忧,天真地希望能替兄长找到一位可靠的左膀右臂。 这在旁人看来是极为不现实的,就连图晋也只当是哄宝贝弟弟高兴,从来没把捡回来的图渊当回事。 图南对此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图渊变得有些奇怪。 卧室的壁炉烧得暖洋洋,柔软蓬松的鹅绒被搭着本盲文故事书。靠着软枕的图南摸索了几下盲文,抬起头。 漂亮没有焦距的眸子空茫茫地落在半空,图南抬起手,很慢地摸着眼前人的眉眼。 他看不见,手指是他的眼睛。 因为营养不良,眼前少年下颚瘦削,头发是短短的一茬,毛茸茸地摸起来有点扎手,下颚还有一道结痂不久的疤。图南细白的手指摸过少年僵硬绷直的唇角,察觉到细微的变化。 半晌后,图南嗓音迟疑,轻声道:“是有人在学校欺负你吗?” 图渊说没有。 图南:“那怎么都不说话?” 好久后,图渊才很慢的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声音很闷道:“我说话,结巴。” “结巴不好,给你,丢脸。” 因为说话结巴,给图南丢脸,干脆就默不作声。 图南:“丢脸?谁说的?” 他摸索了几下,掀开被子,去抓图渊的手摸自己的眼睛,“那我看不见,还是个小瞎子呢。” 图渊还是闷头不说话。 他想变得很好,可现如今,连他瞧不上的小周都比他厉害多了,不像他,说话都结巴,只能在读书上多用点劲,让图南高兴。 第6章 靠在床上的图南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多说说话就好了。” 他想了想,让图渊找来一本故事书,让图渊念给他听。 忙了一天精疲力尽的图晋回到家,将外套递给佣人,轻手轻脚地朝着图南的卧室走,准备瞧一眼沉睡的弟弟。 他轻轻推开卧室门,看到穿着白色小熊睡衣的图南,靠着软枕,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慢慢纠正枕边念书的少年。 头发短短一茬的少年脸涨得有些红,耳根子也红得厉害,挺大的身形蜷成小小一团,小心翼翼地占着床上的一块位置,很慢地跟着图南念故事书。 有时候不知道图渊说了句什么,逗得图南笑起来,可图南又觉得这样很不好,于是很快地收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夸图渊进步快。 他瞧不见,自然也就不知道图渊瞧见他笑,也跟着露出个笑,偏着脑袋蹭蹭图南的肩膀,跟小狗一样。 两人像是两个小动物蜷在一块取暖,偶尔悄声地说话。 图晋在卧室门看了一段时间,没进去,在门外默然站了许久。 图家父母死于一场车祸,被身边信任的心腹出卖。哪怕图父图母再谨慎,也无法对信任了二十多年的心腹时时提防。 在图晋的印象中,父母皆为心思深沉、步步为营之人,整个图家都不算什么良善人家。 除了图南。 在图晋眼里,图南跟所有的图家人都不一样,太过柔软也太过善良,简直不像是图家的孩子。 图晋知道,他应该教导图南那些残酷的真相——如果想不被信任的人反捅一刀,那么用人应该同熬鹰驯马,太过悲悯只会滋生轻视。 他那宝贝弟弟教导的尊重、平等,对于某些生性贪婪的人来说,那只是向上爬的养料。 “镪”—— 楼下的水晶摆钟发出沉郁嗡鸣,遥远地传过来,模模糊糊映入耳帘。 站在长廊的图晋挺直的背脊慢慢地弯下去,抬起的手遮住面颊,恍惚而沉默地站在原地。 是了,他应该走进去,告诉图南不应该这么对身边的人,就像前阵子处理的那些佣人—— 图南那么善良,总容易受到伤害。 可一想到那遥遥无望的心脏配型,图晋沉默地用喉腔里压出口气,长长地叹了口气,在长廊站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慢慢离开。 他放任天真柔软的弟弟年复一年用平等、尊重去教导图渊,一面观望着,一面又警惕着,生怕图南受到一丁点伤害。 几年后,令所有人都没想到,图南忽然开始毫无征兆地疏远图渊。 —— 四年后。 “处理得怎么样?” 车窗玻璃爬满细密雨珠,宽敞的车后座上的人瞧了一眼车窗撑着黑伞的青年,指了指手上的腕表,懒洋洋,“九点了。” 漆黑车门旁,青年嗓音有些哑,“都处理干净了。” 车上的图晋闲适地搭着腿,黑色皮鞋碰了碰车门,“小南刚打电话,说想吃旧街的那家灌汤包。” 撑着伞的青年一顿。 滂沱大雨砸得车顶发出闷响,司机老陈笑了道:“小少爷要吃王记的灌汤包?这个点,加上那么大的雨,旧街那家王记估计早就收摊了。” 图晋偏头,笑着评价道:“惯的他,去城南那家买。” 撑着伞的青年弯腰,看着车窗缓缓摇起,司机打趣的话模模糊糊传来,“图总,说着不惯,这不还是跑去城南买给小少爷……” “您跟小渊哥谁也别说谁……” 通体漆黑的豪车驶入雨幕中,撑着伞的图渊拉开一旁的车门,发动引擎。雨幕中两束车灯照亮前方,轮胎飞驰滚动,碾起雨水飞溅。 晚上九点半。 鎏金穹顶的大门敞开,来人身姿挺拔,沾了些许零星雨迹的衬衫领口松垮解开,额发也有些散乱。 图晋一面走一面随意地将沾了雨的领带丢给身后的佣人,问了一句:“南南呢?” 一旁的佣人道:“小少爷在卧室,好像睡下了。” 图晋将装着灌汤包的纸袋递给佣人,随即走向二楼,穿过铺着地毯的猩红长廊,来到一扇贝母白卧室门前,敲了两下。 没动静。 图晋轻轻拧开卧室门。 厚重柔软的羊绒地毯铺满了整个卧室,床头亮着一盏昏黄的阅读灯。 他来到床前,弯腰用冰凉着手指刮了刮床榻上闭着眼睛的少年,低笑道:“还装呢?不是打电话跟哥哥说想吃灌汤包吗?” 床榻上埋在枕头里的少年眼睫动了动,半晌后,才弯了弯唇角,小声道:“冷。” 图晋点了点少年的鼻子,笑着说了一句娇气。 床上的少年柔软黑发稍长,眼睫浓密,在床头灯裸露的肤色是孱弱的苍白,身形单薄纤细。他坐了起来,稍稍抬起头,睁着眼,漂亮的黑色瞳仁无神,没有焦距地望着半空,眼睫长长。 他在床上摸索了两下,似乎在找毛衣。 图晋弯腰,替他穿好一件白色毛衣,又半跪在地上,给他套上厚厚的袜子,才牵着他下楼。 “这个点太晚了,又下着雨,旧街那家灌汤包应该不出摊,哥哥给你买了城南那家的灌汤包……” “明天再给你带……” 话音还未落,楼梯上的图晋瞧见大厅上提着一盒纸袋,裤脚湿透的挺拔青年,笑了:“得了,用不着明天了。” “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有人也能给你摘下来。” 被牵着手的图南看不见,偏头。 长长的餐桌上,晶莹剔透的灌汤包盛在汤勺中,图南低头,吹了两口,小心地咬破一点汤□□,慢慢地吃着。 他不说话,一旁的黑发青年也沉默着不说话,裤脚和衣服下摆湿透。 图晋瞧了好几眼,朝着图南笑道:“还生图渊的气呢?” 图南低头,咽下口中的灌汤包,用筷子摸索了几下,慢慢夹起一个汤包往嘴里送,并不说话。 一双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边上的青年发哑的嗓音响起:“太烫了,晾一晾再吃。” 图渊这时候跟小时候一样,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小时候图南为了纠正他这个毛病,每天睡前都让图渊给他念书,念得久了,图渊说话还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可图南也没生气。 但如今只是听到这句话,穿着柔软白色毛衣的少年就放下筷子,垂眸道:“不吃了。” 图晋撑着下巴笑道:“不吃了?外面那么大雨,你小渊哥特地跑到旧街找了快一个小时才给你买来。” 图南没说话。 图晋刮了刮他鼻子:“还生气呢?图渊不想参加海岛项目,在海岛待三年,你就跟他生气那么久?他要真去了海岛,以后哥哥不在家,谁照顾你?” 图南:“我自己照顾我自己。” 图晋噗嗤笑了一声,朝图渊招招手,示意图渊来哄。 黑发青年走过去,在少年的面前屈膝蹲下,像是一条温顺的恶犬,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海岛那边,图总已经派人去考察了……” 他伸手想去牵小少爷的手,像从前一样将眼盲的小少爷牵上楼。谁曾想,眼盲的小少爷扬起手,清脆“啪”的一声——他的手被一把拍开。 图南摸着餐桌,站了起来,没说一句话,头也没回地摸着楼梯慢慢上楼。 一旁的图晋微微一顿,看向半跪在地上的青年。 在外戾气深重的青年此时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宛如白纸,垂落在裤脚边的指尖有些轻微发抖。 那副模样,比刚被接回来浑身伤痕的模样还要狼狈。 走在楼梯上的图南没回头。 他知道他有多伤人,可比这更伤人的是久久停滞不前的任务进度——两年了,任务进度久久未涨。 第6章 卧室里,图南薄唇抿得很紧,在脑海查久久停滞不前的任务进度。 四年前,图南碰到的图渊十六岁,那时的图渊满身伤痕,脖子上被拴着一条狗链,连话都不会说——地下拳场一直把他当斗兽的畜生养。 四年后,二十岁的图渊已经跟随图晋身边,初露锋芒,为人狠厉,外人都要叫一声小渊哥。 作为世界的气运之子,前期的图渊受尽磨难与苦楚,但机遇并不少。如今的海岛便是一个极好的机遇。 按照原本的世界剧情,图氏集团即将开发的几个海岛前期无人问津,生存环境极其恶劣,属于流放的项目,堪称烫手山芋,没人愿意接手。 除了图渊。 在原剧情中图渊敏锐地意识到海岛开发价值巨大,隐忍不发的他为了向上爬,拼尽全力争取去接手海岛项目,在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海岛待了整整两年,给图式集团交了一份漂亮的满分答卷。 也是看在这个项目的份上,图渊后期被陷害窃取图家商业机密时,图晋选择放图渊一条生路。 第7章 海岛项目对图渊的事业来说至关重要,正是海岛项目的出现,后期让京市的屈家人注意到了图渊,最终认出图渊失踪多年的小儿子。 图南原以为图渊会同剧情一样,会主动跟图晋请缨负责海岛项目。 但恰恰相反,如今的图渊没有主动请缨参加项目,而是选择留在图家,替图晋干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宁愿被外人讥讽是图家的走狗,也不愿去海岛。 毫无野心的图渊似乎心甘情愿为图晋打下手,致使任务进度从两年起就开始停滞不前。 图南将脸埋在枕头里,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为什么图渊会选择留在图家?为什么会不按着剧情线走? 再这样下去,图渊还能在这个世界功成名就吗? 漆黑的卧室里,图南慢慢着坐了起来,摸摸索索地下了床,推开卧室门——关键剧情线产生偏离,作为系统,他得尽快纠正偏离的剧情线。 图南沿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扶着墙,停在长廊尽头的伦敦棕卧室门前。 他推开卧室门,听到浴室传来阵阵流水声,清洌的薄荷味沐浴露随着热气蒸腾散开,那是图渊身上的味道。 冰冷,凛冽。 眼盲的小少爷穿着柔软的棉质长袖睡衣,双手撑着床榻,微微歪着头,等着浴室里的人。 水声停止,片刻后,浴室的门被推开,腰腹间裹着绷带的黑发青年怔然,站在原地。 图南抬头,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望向半空。他安静了片刻,宣布道:“图渊,我要去海岛。” 图渊从来对他都是百依百顺。 坐在床上的小少爷抬手,额发湿漉的图渊走到床前,半跪在地毯上,沉默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年。 图南指尖触到还带潮气的脸庞,冰凉没有温度。他像是摸小狗一样,摩挲了两下,轻声重复道:“我要去海岛。” 可谁都知道他不可能去海岛。 图家人怎么可能会放任眼盲的小少爷去到未开发的海岛。 半跪在地上的青年沉默半晌,嗓音有点哑,用一种哀求的语气低声道:“是我犯了什么错吗?” 图南并没有说话,安静而轻柔地摸了摸青年的眼睛。 跪在地上的青年仿佛陷入了某种深重被抛弃的绝望,嘶哑道:“图总说……是我把您看得太紧……” “所以您想让我到海岛……” 他几乎是守着图南长大。 图南看不见路,从小对痛觉感知非常迟钝,皮肤又白又薄,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也毫无知觉,哪怕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动,都跟个水晶造的玻璃一样,不经意的轻微磕碰也能造成裂纹。 直到图渊开始守着图南。 图渊看图南看得很紧,像条忠心耿耿护主的狗,那偏执劲连图晋有时都觉得过了头。 他不让图南靠近任何边缘锐利的器具,图南不明白,刚接回来的图渊话说不明白,只能急躁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的低鸣声。 图南执意要去碰边缘锐利的器具,图渊不敢碰他,绕着图南焦躁地转了一圈后,用水果刀扎破手指,将血肉模糊的手递给图南嗅浓重的血腥味,生涩模糊地挤出嘶哑的几个字:“血。” “疼,不碰。” 听闻动静的佣人赶来,看到一地的血,吓得尖叫起来,还以为是图南受了伤。 他守着护着的图南长大了,不愿再让他待在身边,想让他去到又偏又荒的海岛。 图渊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去了海岛,谁来照顾图南呢? 更何况这几年对图南心脏配型至关重要。 图渊不敢想,如果他在海岛那两年,图南出了意外,他不能及时赶回去—— 图渊死死按住某种能让人顷刻去死的绝望设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好一会后才嘶哑着继续道:“我想继续照顾您……” 图南打断他,“我可以照顾我自己。” 图渊前所未有地失了态,头一回仰着头,赤红着眼睛脱口顶撞道,“图总的事就那么重要?” 他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一遍遍地重复:“那只是个项目——” 什么项目能比得过图南呢? 从他成年开始,图南就开始让图晋将他带在身边,跟着图晋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图渊拼尽全力避开那些需要出差和驻点的事务,宁愿昼夜颠倒疲惫奔波,也不愿离开海市半步。 他怕图南发病,自己不能陪在身侧。 图南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孱弱,精力也越来越差,偶尔提的要求——例如想吃点什么、想要点什么,他跟图晋都如获至宝,哪怕是天生的星星也想尽办法摘下来。 但纵然是这样,这两年图南话却越来越少,似乎有了很重的心事,常常在忧虑着什么。 图渊猜想图南大抵是在忧心图晋。 病弱的小少爷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哥哥,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等他走后,就只剩下图晋孤零零的一个人。 图渊清楚,虽然图晋极力隐瞒图家双亲去世的真相,但图南仍旧知道父母双亡的缘由是遭到了背叛。 他已然是觉得自己时日不多,害怕父母的事情再次上演在哥哥身上,于是将最信任的人交给哥哥,希望最信任的人能够成为哥哥的左膀右臂。 图渊在每个深夜咀嚼这份疑似托孤的信任时,总是痛得心口喘不过气来,五脏六腑被煎熬得近乎溃烂。 即使是看不到,坐在床上的图南仍旧能感受到那束目光。他偏过脸,失神的眸子停在半空,回答透着几分执着,“重要。” 怎么能不重要。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项目,但他知道这个项目至关重要。 这两年偏离的零碎剧情线图南可以不去纠正,但剧情关键点图南不能放任偏离。 “这个项目很重要,你不能老是围着我打转。”图南说。 图南胸膛起伏了两下,眼睛还有些发红,喃喃道:“可是没有什么比您更重要,您知道的,我是为了您才存在。” 他一无所有,图南就是他的全部,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图南站起来,似乎有些生气,“你又说这种话。” 他对着空气的某一处说——小瞎子骂人找不到位置。 半跪在地毯上的图渊抿唇,挪动了两下膝盖,调整了位置,跪到了图南面前,让图南不再对着空气骂。 图南:“我不跟你说了。” 他推了推面前人的肩膀,“走开。” 图渊闷头侧身,目光追着图南。 图南摸索着走到卧室门前,推开卧室门,听到门外偷听的人哎哟一声,似乎被忽然推开的门撞到了鼻子。 搁门外偷听两人吵架的图晋摸摸鼻子,咳了咳,“出来了?哥哥带你回去?” 图南一手扶着卧室门,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有些生气道:“都怪你。” 图晋:“?” 怎么两人吵架还能怪到他头上? 图南:“都说了不能老叫图渊小狗。” 现在气运之子都成什么样了。 图晋一哽:“……” 跟自家宝贝弟弟,遇事不决先道歉,图晋哄道,“好好,都是哥哥的错,回去就帮你教训他。” 身为系统的图南不知道这种感觉叫抓狂,只知道自己脑袋涨涨的,很想抓着自己的脑袋摇晃几下。 怎么养的人类越长大越奇怪,跟人类守则中的人类一点都不一样。 图南脑袋涨涨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又觉得自己这样责怪图晋很不好。 兴许是任务进度太久没有进展,又兴许是总跟图渊说不通——哪有人一直愿意当小狗的。 图南认为自己发了个很不好的脾气,于是闷闷地低头,同图晋说了声对不起,“我跟他说不通,有些着急。” 图晋哎哟了几声,揉了一下他的头,“不用跟哥哥道歉。” 他牵着图南的手,“真的想让图渊去海岛?” 图南闷闷地点点头,跟着图晋慢慢走回卧室。 图晋在心里哎呦叹了口气,心想自家弟弟多乖一小孩啊,跟他说两句重话都要道歉。可就这么一个乖小孩,为了让图渊接手项目,硬是冷着图渊冷了两三个月,把没礼貌的事做了个遍。 别说是图渊了,就他一个旁观的人,有时都替图渊不忍心。 两个都倔,谁都不肯低头。 但图晋心里门清,别看图渊现在还犟着,撑不了多久的。 甭说十天半个月了,光是图南三天不愿理人,那小子都受不了。 第7章 谈话不欢而散。 图晋就没见过哪件事能把他宝贝弟弟气得没礼貌,这几天乐颠颠地去逗图南,见两人闹矛盾,早上起床自个跑去伺候图南。 图晋领着图南去洗漱,用湿毛巾给他擦脸,图南声音有些含糊问他,“哥哥,他想明白了吗?” 这是在问图渊呢。 第8章 图晋噗嗤一笑,一本正经道:“谁知道呢?来,抬头。” 图南抬头,只觉得他哥怼他脸上的毛巾有点烫,被毛巾盖住时偷偷皱起了脸,等毛巾揭下来,又努力恢复正常。 他哥什么都好,就是糙了点,劲也大。 他哥给他洗完脸了,瞧见他脸红扑扑的,还夸他可爱,气血好。 小瞎子图南看不见自己长什么样,被牵着手下楼。 楼下餐桌一旁的图渊背着手,一眼就看见了被牵下楼的小少年,同昨日苍白的脸色不同,如今脸颊发了点红。 他皱起眉,薄唇抿得紧紧的,不太赞同地盯着图晋。 图南一边下楼一边小声问,“哥哥,他在楼下吗?” 图晋瞥了一眼杵在楼梯边的青年,仗着图南看不见,脸不红心不跳:“不知道啊,没看见。” 他牵着图南坐到餐桌前,同图南说这两天图渊都不在,“他不听话,哥哥不乐意见他,哥哥派他出差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图南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低头喝了口牛奶,似乎想说什么,又给憋回去了。 那有些纠结的模样,可把图晋可爱坏了,焉坏焉坏地故意不提图渊的事,开始逗图南,问图南去不去参加晚上的宴会。 图晋故意道:“宴会上哥哥给你找些同龄的朋友,咱不要图渊了,那么不听话,要来干什么?” 边上站着的图渊神情有些僵硬,薄唇抿得近乎发白,垂着头。 图南咽下口中的面包,好半天才巴巴地说:“图渊其实还是很好的……” 图晋瞥眼,乐了——边上的人活了过来,脸色不再像僵尸一样僵硬难看。 图南想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郑重道:“哥哥,能不能叫他回来一块参加宴会?” 昨晚图南分析了大半宿,决定借助外力来使气运之子走上正确道路。 他决定走一走久违的剧情点。 图南在海市足不出户,跟圈子里的同龄人并不熟识。但图晋作为原世界的宠弟狂魔大反派,自然能让宴会热闹起来。 在原世界的剧情中,他性格孤僻,我行我素,在宴会上并不给那群海市的公子哥面子,暗中得罪了不少人。 图渊也就是这时候被海市那群公子哥记恨上——动不了图家的小少爷,拿小少爷身边的一条狗出气总是可以的。 每次出席宴会,跟在图南身边的图渊总会受到那群公子哥冷嘲热讽,被讥讽为图家的一条走狗,就连图南也会在暗地里被阴阳怪气嘲笑几句。 不过是病秧子,架子端那么高。 身为系统,图南对这种情节很熟悉,他要做的就是做个背景板,拿出小反派的架势,把架子端得高一些。 如今看来,这样的宴会很重要——图渊好像在图家适应得太好了,给他当佣人当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追求权势的念头。 兴许是生活太安逸,缺少了一些炮灰的刺激推动,图渊才会对追求权势毫无念头,一心只想着待在他身边当管家。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图南稍稍坐直了一些,神情更郑重了,叮嘱图晋通知图渊一定要参加晚上的宴会。 —— 宴会当晚,位于半山腰的庄园灯火通明,绵延不绝的地灯亮如繁星,流水一样的豪车驶入庄园。 宴会觥筹交错,图南在露台上透气。 长廊铺着红棕色地毯,鞋面踏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不止一人的脚步声。 露台前的小少爷偏头,雾蒙蒙的瞳仁像雪一样,映衬出面前几位青年的身影。因为偏头,雪白的颈脖折出一段弧度,顶头黄铜水晶灯在漂亮的脸庞蔓开柔和的光泽。 夜风微凉,浮动柔软的黑发,薄唇是很淡的血色,透着些许病弱。 海市的几位公子哥跟他打着招呼,声音不大,似乎有些懒得搭理他。 图南做出目下无人的模样——虽然他本来眼睛就看不见人,高冷地点点头,摸索着盲杖就要离开。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住他的手臂,是公子哥其中的一员,声音放得很轻,对他说自己可以领路。 图南犹豫了一下,心想海市的公子哥再大胆,也不至于明目张胆陷害,于是抿了抿唇,点点头。 他看不见,因此没能见来人露出的笑,打扮不凡的公子哥晋泗甚至低头蹭了蹭出了汗的掌心,才微微弯着腰,慢慢地牵着他往前走。 图南一边走一边等着晋泗嘲讽,结果一路上晋泗尽问些有的没的。 例如什么好久没见他参加宴会了,身体最近怎样了,上次的邀约怎么没去。 图南心想他才没收到什么邀约,这群公子哥估计就等着给他扣个目中无人的帽子。他想了想,打断晋泗,搜寻了一下数据库,选了一句很不礼貌很反派的话对晋泗说,“你话真多。” 身边的人没了声。 图南等着身边人恼羞成怒讥讽他,结果等了一会,等来了一句带着懊恼的道歉,“抱歉,我忘了你身体不好,我确实话太多了。” 图南没见过被骂了还给他道歉的人,愣了一会,心想他哥到底将图家发展到了什么地步,连他跟海市的公子哥耍横,海市的公子哥都要跟他道歉。 晋泗将他牵到长廊尽头的露台小花园,那里有庭院休闲椅,晋泗同他说从前在宴会上经常看到他在这里透气。 图南坐下,默不作声。 露台的小花园不远处三三两两站着几个海市公子哥,图南听到晋泗去跟他们打招呼。 应该是去蛐蛐他了。 图南如是想着。 他有些无聊,低头玩袖扣上的宝石,跟玩魔方一样数着袖扣上的宝石切面。 长廊里传来另一个人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步履急促,出现在露台花园尽头时,惹得晋泗几人抬起头,懒散的身体纷纷直起,交叉挡在来人面前,眼神轻蔑。 图渊稍稍平复情绪,抬起头,叫面前的几个人滚。 谁知晋泗几人嗤笑一声,说现在谁不知道他不受图家待见,就是给图家小少爷当条狗,也让图南烦了。 图渊盯着面前几人。 晋泗几人早看不惯面前人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模样——当一条狗,也未免手伸得太长。 早些年将图南守得严严实实,连他们上前搭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半点变通都不会。 海市上层的圈子,谁不想跟图家交个好。 晋泗年少时还同面前人打过架。 前几年年少不知事,图南的生日宴撞了他的赛车赛事。那日他被老头子揪着耳朵来参加生日宴,带了满腹的牢骚,同身边人抱怨说一个病秧子,过个生日架势那么大。 结果他口中的病秧子在台上演奏——演奏台上的少年低垂着眼睫,手持小提琴,白皙纤细的手指抵着琴弦,银线刺绣的白领结衬托出几分矜贵,白金袖口泛着点光。 晋泗看得有些愣神,一路追到露台,结果话还没得说两句,就被人一拳打翻在地,来人跟揍沙袋一样,揍完往外一扔,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次他挨了打,图渊也没落得好,因为无故殴打贵宾,被抽得背脊都是血痕,押过去同他道歉。 跟一只守在图南身边的恶犬一样,稍有不慎就要将人咬得鲜血淋漓。 藤椅上的图南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声响,似乎远处的几人在说着些什么,能听到图渊两个字。 来了。 他稍稍坐直了一些,竖起耳朵,试图偷听墙角。两秒后,听不清楚的图南只能放弃。 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图南冷落了。 盯着面前几个公子哥的图渊想。 那几个人还在讥讽他拎不清自己的地位,晋泗更是神情厌恶,直言道:“不过是运气好被图家捡了回去,离了图南什么都不是。” “你那点龌龊心思谁不知道?” 他口中的龌龊心思是指图渊为了攀附图家,不择手段讨好图南,可到了图渊耳里却变了味。 图渊猝然呼吸急促了几分,目光阴鸷得几乎能噬人。 晚宴过后,任务进度动了。 图南半夜睡得昏沉时,忽然听到久违的清脆声响,提示任务进度上涨了百分之五。 图南一下就爬起来,睡意全无,还没来得及高兴,心脏传来熟悉的麻痹痛楚感,浑身发起冷汗。 他犯病了。 第8章 心脏处传来持续沉闷的胀痛感,喉咙被掐住般无法发声,随着胸骨后疼痛逐渐放射性蔓延,图南意识开始慢慢模糊。 夜半,图宅灯火通明。 图南此次发病毫无征兆且来势凶猛,整个图家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可怖的寂静,所有人彻夜未眠。 图南沉睡了很久,才昏昏沉沉从黑暗中苏醒。 身为系统,它能够屏蔽躯体感觉所受到的一切伤害性刺激,俗称屏蔽痛觉。但图南为了更好地扮演人类,在各种情景下做出更真实的反应,并没有将痛觉屏蔽。 第9章 图南醒来后,胸口仍旧残留发作时的不适感,背部持续的放射痛牵动全身,极度虚弱的身体使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病房里仍旧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图南疲惫地轻轻眨动眼睫,淡蓝色的一次性氧气面罩覆盖住瘦削苍白的下颚。他以为这次发病跟往常没什么区别,直到得知他昏睡了整整六天,才意识到这次发病吓坏了所有人。 图晋两天一夜没合眼,精神紧绷到了极致,身上的西服皱巴巴,胡茬也冒出了一茬,没得打理的额发有些凌乱。 见他醒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眶,低头,握住他的手,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喃喃地说醒了就好。 图南手背感到一层浅浅的胡茬——在他印象里,图晋一直是个很注意仪表的人,每天都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腕表、袖扣、领带夹一应俱全,离得近了还能闻到图晋身上淡淡的剃须水。 按照胡茬的长度,图晋应该好几天没刮胡子了。 图南心口有些发闷,吃力地抬起手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脑海中倒退的任务进度被吓得一愣。 好不容易上涨了百分之五的任务进度急转直线,毫无征兆地下跌了百分之十五。 图南呼吸开始紊乱,胸膛起伏了几下,脑袋嗡嗡响,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任务进度还能往下跌,简直是前所未见。 上涌的情绪导致心律失常,心电监护仪发出警报声,一阵兵荒马乱中。图南听到了图渊的声音。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出一个人状态的好坏,但他想,无论是谁,听到图渊的声音,都会觉得他的状态糟糕极了。 后来图南才得知,正是因为这次生病,使得原本已经产生轻微动摇的图渊说什么都不再愿意接受海岛项目。 他宁愿留在图南身边,被图南讨厌一辈子,一辈子都做图南眼中没出息的走狗,也不愿离开图南。 这大概是剧情线下跌的重要原因。 但出乎意料的是,图晋这次站在了图南这边。 原因很简单,对于图晋来说,任何危害到图南身体的事情都不是小事,图晋原本以为这次闹矛盾只是两个小孩小打小闹闹别扭,但图南的发病让他意识到这不再是小打小闹,很有可能已经成为图南的心结。 只要能让图南舒坦,别说是让图渊去海岛了,就是将海岛买下来抛售着玩,图晋眼眨都不眨一下。 那日下午在病房里,窗外的阳光透亮入睡,斜斜地从玻璃窗里投下来,图南坐在病床上,抱着膝盖晒太阳,他的黑发已经长了很多,软软地搭在雪白的后颈,穿着病服的身躯越发消瘦。 图晋替他摸索着黑发,像是给一只小猫梳毛,低声问他是不是真的想让图渊去海岛,如果是的话,他会去跟图渊好好谈一谈。 图南没说话,低垂着头,很久以后才忽然对他低低说——“……鹰。” 他对图晋说图渊是一只桀骜不驯的鹰,应该翱翔于广阔的天地间,自由自在、桀骜不驯,不应该被所谓的依赖束缚。 图南:“他不应该被束缚在我在身边,他有他的天地。” 图晋沉默片刻,“如果他心甘情愿被束缚呢?小南,你知道的,他并不愿走。” 图南摇摇头,轻声道:“那是因为他没有去过更广阔的天地,如果他出去见识另一个世界,见识到其他的人,或许就不会这样想了。” 图晋没说话,沉默地摩挲了两下他的黑发。 图南想到什么,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勾住正在为他梳理头发的图晋,很轻很慢地对他说了声对不起。 他知道图晋愿意培养气运之子全然是因为他的缘故,图晋希望图渊以后能够长长久久地照顾他,做他的另一双眼睛。 可是他不要这双眼睛。 他要把图渊往外推,要给图渊自由。 图晋看着抱着膝盖晒着太阳的图南,像只小猫一样,那么瘦,还要跟他说对不起。 图晋心都要碎了。 图晋鼻头发酸,他偏头,深呼吸了好几下,揉了揉图南的脑袋,低声道:“……没关系的……只要是你的愿望,哥哥都会帮你实现。” 他有时候真的希望图南能够自私一点,能够任性一点,不要那么懂事。 这次生病,来探望图南的人很多。 他同海市的那些同龄人并不熟悉,但架不住图家家世显赫,那些公子哥三天两头就来探望他。 从前生病,图南是从不见那些人的,可他一想到那日的宴会,这些公子哥讥讽图渊,叫图渊生出了渴求权势的心思,于是时常同这些人见面。 他不与图渊说话,图渊照顾他的时候,也时常沉默,病房里只有晋泗那些公子哥说话的声音。 图南的病房是个套房,套房外有待客室的客厅。他知道晋泗那些公子哥很看不惯图渊,经常在外边对图渊冷嘲热讽,嘲讽完了才进来同他说话。 他的病床离待客室的客厅那么远,听不到那些讥讽的话语,可图南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些话该有多难听。 于是每次晋泗几个人在待客室的客厅对着图渊冷嘲热讽到一半,总会忽然听到图南叫他们,有时叫他们帮倒杯水,有时又只是叫他们帮拿个水果。 图南看不见,对于嘲讽视若无睹的图渊每次在听到那些人被图南使唤时,神色有多黯淡,仿佛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残忍地夺走,生机渐失。 明明那些事情,图南从前只会叫他帮忙…… 如今是谁都可以替代他吗? 他原本就因为陪床消瘦了许多,那股气一消散,整个人更显颓态阴郁。 图南醒来的某个傍晚,他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用一种很熟悉的目光注视着他。 长久的,沉默的,一如那么多年的深夜。 图渊叫了他的名字,低低哑哑的,问他,“是我的出现让您烦恼了吗?是我……让您难过了吗?” 他觉得这段时间图南并不高兴,时常靠在软枕上,垂着头,不言不语,身躯越发消瘦。 图南没有说话。 图渊:“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我不愿看到您这样。” 他不愿看到图南不高兴,一丁点都不愿意。 他对图南说,如果他去海岛能让他高兴一点的话,那么他愿意去。 他宁愿自己被折磨,也不愿图南有一丁点不高兴。 图渊的声音很低也很轻,却蕴含着巨大的痛苦,那痛苦太沉重,轻而易举地从唇齿中泄露出来被他人感知。 图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眼睫动了动,好久以后才对图渊说,“外面有更广阔的世界,你去试一试。” 图渊扯动唇角,露出个哀戚的笑道:“是吗,我以为是您不想要我了……” 他以为他能够咬牙坚持,哪怕被图南厌弃,但只要能陪在图南身边,能够在图南发病的时候守在急救室外,那承受厌弃也甘之如饴。 可是一想到图南会因为他的坚持而受伤,图渊的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图渊低头,将额头抵在图南的掌心,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哑哑地对他说,“如您所愿。” 他会满足图南所有的愿望,而图南所有的烦恼,他都会替他解决,包括解决他自己。 “我会去海岛,但是……您要等我,您一定要等我……” 一定要等到他从海岛回来的那天。 图南无法给图晋总有一天能找到心脏配型的安慰,但此时此刻,他可以给图渊一个确切的保证。 他伸出手,摸了摸图渊的眼睛,轻声承诺:“会的,我会等你回来。” 按照原剧情,图家的小少爷会在图家破产后去世。 手指忽然被温热浸透。 紧接着,一双宽大的手掌握住细白的手指,温热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浸透了图南的指缝。 也就是这时候,图南才想到,图渊如今才不过二十出头,那样的年轻,同后期暴戾冷血的图渊,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 —— 图渊走的那天,图晋没让图南去告别送机。 他说图南心脏不好,见他走了,晚上又该难过了。 图渊的行李很少,独自一人上了飞机。在飞机起飞的轰鸣声中,他抬手,从衣领里轻轻捞出一枚透明锌合金纽扣。 他沉默注视着那枚纽扣,随即低头,亲吻了那枚纽扣。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如果你想让我去见识更广阔的天空,变得更厉害,那么我会拼尽全力去做,然后回到你的身边 飞机扶摇直上,直冲云霄。 那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雨。 图南傍晚才醒来。他醒来后,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个人坐在床上很久。 他问小周图渊走了吗。 小周说走了,很早就走了。 小周一面整理着图南的睡衣,一面忽然讶异嘀咕,“这件睡衣怎么少了颗扣子……” 第10章 图南低头,抬手摸了摸,发现睡衣确实少了颗扣子。 与此同时,脑海里的任务进度上涨了百分之二十,来到了百分之五十五。 图南心想,快了。 他想起后续的剧情——图渊去到海岛接手项目,在项目初期陷入僵局时重新梳理逻辑,每一步都稳准狠,不仅力挽狂澜将项目起死回生,更在后期大放异彩。 正是因为锋芒毕露,遭到心腹诬陷窃取图家核心机密,图渊由风光无限瞬间跌落谷底,无人相信其清白,很快就被赶出图家,名声狼藉。 身为反派的图家在这时候落井下石,一点活路都没给图渊留,将图渊逼得狼狈不堪。 一年多后图家却从步步高歌的状态迅速跌落,公司内部出现大问题,图晋也被扣留警局,图家极速衰败,与此同时被赶出图家的图渊白手起家,在起家过程中被京市的屈家认出身份,成为顶级豪门的继承人。 图渊再次回到海市,图晋已经锒铛入狱,其弟弟命不久矣,堪称家破人亡。 从烈火烹油花团锦簇到衰败,图家用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图南呼吸稍稍一顿,在心头默念,越往后,他同图渊的关系大概会越恶劣了。 第9章 图渊抵达海岛后,任务进度上涨了百分之二十,最终停在百分之七十五的进度条,剧情线重新回到正轨。 图南稍稍为之振奋,连早起喝药都乖觉了不少,打算一格电待机撑到最后。 图渊常给他打电话,起初图南很谨慎,并不经常接图渊的电话——万一图渊脑袋发热,从海岛跑回来怎么办? 这样的事情很早就发生过,早期图渊刚上学那阵,就时常翻墙跑回来见他。 但脑海里缓慢上涨的任务进度在告诉图南,如今的图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项目上,一切都在往正轨发展。 后来图南很放心地接图渊的电话,不再刻意回避。 “三年后的月夜,贝壳突然不再出声。原来,它把所有歌声都凝成一颗珍珠,送给即将破壳的小海马当礼物……” 电话那头的低沉声音,如同大提琴拨动的音弦,让人听着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 图南打了个哈欠,带着点困倦地对电话那头的人含糊说,“这个故事你从前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图渊:“是吗?可是我还是想说给你听。” 图南纠正他:“而且海马不是蛋生,它不会破壳……” 图渊笑了笑,“好吧,被发现了。” 他又说起今天在海岛上遇见的漂亮海螺,“有个亮晶晶的,很漂亮,边缘是圆滚滚的,摸起来不扎手,闻起来带着点潮气,放在耳边会响。” 图渊在跟图南形容东西时总是很详细很具体,因为他知道图南看不见。 图南总会问他:“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有时候图渊觉得图南好像被保护在高塔里的公主,他问为什么的时候总是很正经地带着疑惑的探究,似乎真的在思考问题。 带着疑惑的探究,让图渊觉得很可爱。 于是他忍不住笑起来,低声道:“是真的,我今天抓到了一个,放在耳边听到它说——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图南很快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人在学他说话,“你说的不是真的。” 他一板一眼教训图渊,说图渊乱编故事,却没想到电话那头的图渊很喜欢他这样教训自己。 这让图渊感觉到他们仍旧是同从前一样亲密——图南不再冷落他,愿意管着他,愿意让他照顾。 就像是一只渴望得到关注的小狗,有时也会故意去咬磨主人的手指,试图干点坏事来吸引主人的注意力。 图渊偶尔会想,如果他永远都是那个刚从地下拳场被接回来的少年就好了。 图南对那时的他极尽宽容,教他说话,教他穿衣,允许他上床睡在柔软似云朵的床榻上,还会揉揉他的脑袋。 就像是一只漂亮的小鸟,张开蓬松柔软的羽毛,很乖地替他梳理身上的杂毛,将他护在羽翼下,温柔得令人沉沦。 汹涌潮水反反复复上涌嶙峋的发白礁石,深夜灯塔的光掠过海面,云隙里的冷月摇晃,咸腥海风呼啸而过。 海岛深夜的海风冷得刺骨,挂断电话的青年慢慢走在海边,心头却热得发烫,像是涨潮的浪一样汹涌。 图南刚才问他在海岛如何,又说相信他能处理好海岛的项目,他等他回来——图渊无法对这话无动于衷。 一想到图南亲口说等他回来,图渊心里头积着的那团火,轰然被火星子被点燃,迅速燎原一片。 他抓着手机,心想要快,要快,要再快一些。 提着灯的青年转头疾步走向集装箱改造的简陋办公室,推开门,墙角堆着文件和报表,头顶的节能灯忽明忽暗,墙上用图钉按着项目进度表,马克笔圈写的数字在发潮的纸张晕染。 角落里塞着张行军床,褥子单薄,那是熬夜赶方案用来勉强歇息的地方,角落里放着几个塑料盆用以接水。 图家,图南刚入睡,就被脑子里时不时蹦出来的任务进度吵醒。 他有些困倦地打开任务面板,发现任务进度以加一加一的速度缓慢上涨。 图南有些茫然,伸手去摸床边的闹钟——凌晨一点,图渊这时候不睡觉,在干什么? 不过好在任务进度是往上涨,不然图南真要以为图渊大半夜不睡觉收拾东西准备偷偷回来。 第二天,图南跟图晋打听海岛上的情况,旁敲侧击地问图渊在海岛近况如何。 图晋心里门清图南想问什么,但他假装听不出来,装傻充愣,左一口海岛的天气不错,又一嘴海岛的风景漂亮,就是不提图渊。 他看着图南磨磨蹭蹭吃早餐吃个没完,左顾右盼问了好久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只好作罢。 图晋悠哉游哉去到书房办公,果不其然,没过一会,捧着盘水果的图南摸摸索索就推开他书房的门,仿佛又乖又贴心。 结果送完水果也不走,坐在边上,竖着耳朵,打算偷听会议内容,试图听到图渊在海岛的项目进度。 图晋忍俊不禁,吃了两口宝贝弟弟送来了的水果,终于说了图渊在海岛的情况,“他在岛上拼得很,天天晚上加班……随行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 图南:“你再给他招几个人。” 他想了想,又道:“要厉害一点的。” 图晋忍不住笑,去戳他的脸,“好啊,哥哥也天天加班,你都不心疼哥哥,跑去心疼他……” 图南不给他戳,灵活地后退一步,很严肃地说:“都疼,都疼。” 也不知道去哪学会的端水。 晚上,图南同图渊打电话,听到图渊对他很失落地说:“图总跟我说,你让他多招几个人来岛上……” 图南刚想说不用谢,就听到图渊闷声问他是不是觉得他能力不够。 图南:“?” 又来了。 图南脑袋有些疼。 果不其然,图渊犟得很,同他说:“你不要叫他们来,我能行的。” 那语气,同当初跟小周争到底谁给他穿衣服更好一模一样。 图南只好说:“我知道你行,只是你手底下的人不是都走了吗?” 原本被流放到海岛接手项目已经让人觉得前途无望,一看领头的竟然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半点经验都没有,那些人隔天就收拾东西跑了。 图渊:“一群饭桶,跑了就跑了。” 图渊:“我跟他们不一样。” 他想说自己能力更强,完全不需要图南为他操心,结果手机屏幕不知道怎么闪了两下,语音通话挂断了。 再打过来显示的是视频通话。 图渊愣了,手忙脚乱地接通。 图南误触挂断了通话,再拨过去显示的是视频通话,他看不见,直到图渊同他说他瘦了,才意识到自己打开了视频通话。 图南摸了摸自己的脸,稍稍歪歪头,“瘦了吗?” 图渊目不转睛地听着屏幕里漂亮的脸,低声说:“瘦了。” 他看到图南捧着手机,将手机举高,严谨地纠正他,“没有瘦,应该是角度问题。” 小瞎子举着手机,转了转,找个角度,询问他:“这样呢?” 图渊截图,“还是很瘦。” 图南索性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好了,换个话题。” 图渊好不容易见到他,哪里舍得面对黑漆漆的屏幕,“刚才有个角度挺好,再试试看?” 图南很聪明,并不上当。 图渊有点遗憾,不过今晚能截图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他应该学会满足。“那现在说睡前故事?上次说的是会唱歌的贝壳……” 图南打了个哈欠,准备假装听睡前故事,哄气运之子睡觉。 没办法,谁叫它家的气运之子睡觉前爱讲故事,不讲故事跟浑身刺挠睡不着一样。 第11章 对于睡前故事,身为系统的图南有点听不懂。系统一向注重逻辑,经常搞不懂为什么贝壳会唱歌,遇到危险的公主会莫名其妙地唱起歌。 不过他并不会提出异议,假装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图渊讲了个长长的睡前故事,听到电话那头呼吸声渐渐放轻,学着图晋给图南晚安吻的模样,心满意足地亲了亲听筒,低低地说了一声晚安,才神情柔和地挂断电话。 他提着灯,从海岸边走回临时搭建的简陋宿舍,说是宿舍,其实不过是个铁皮房,海风一吹,关不紧的门咣当作响。 海岛信号不太好,图渊每晚都得走上一段长长的路,去到信号稳定的地方打电话,这已经成了他的固定行程。 推开临时搭建的宿舍铁皮门,图渊脸色微微一沉。 宿舍一片狼藉,行李箱被翻得乱七八糟,桌面上的文件资料摊开,床上也被翻得一塌糊涂,衣物被随意地丢在地上。 门窗有被撬过的痕迹,来人应该是惯犯。 图渊大步走上前,翻开抽屉,抽屉里的零钱被洗劫干净,最上层的抽屉上了锁,也被撬开,钱夹不翼而飞。 图渊站在原地,用力地咬着下颚的软肉,慢慢平复了心情,才去报了警。 海岛上小偷小摸的事情时常发生,警察处理态度散漫。直到某日,手脚不干净的几个年轻人被打断了腿,一瘸一拐地趴在垃圾堆里找钱夹。 找了好久,几个人才在汤汤水水的垃圾堆里找到那只钱夹,对着面前的青年痛哭涕流。 青年半蹲在地上,仔细地清洗着钱夹,低着头,反复擦拭着钱夹里的一寸照片。 海岛上的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平日里都绕着铁皮宿舍走,唯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为此叫好。 后来,拄着拐杖的老人遇到从海边打完电话的青年,同他搭话,笑眯眯地问他是不是也是刚新婚不久。 “前段时间你们的那什么郭工,就是刚结婚不久……诶哟,小郭人好,帮我提了一路的大米,可惜后面走了……” “小伙子,出门在外,重要东西记得放身上,钱夹里的照片是妻子的照片吧?” 老人上了年纪,说起话来停不住。 图渊下意识皱起眉,“什么结婚?” 老人笑呵呵,说他一到晚上就去海边打电话,若不是新婚燕尔,就是跟女朋友在热恋期。 图渊眉头皱得更深了,很不善,冷冷道:“胡说什么,我跟我家少爷打电话。” 老头一愣。 图渊:“钱夹里的照片也是我家少爷。” 他心想什么狗屁新婚燕尔,他明明跟他家少爷打电话,少拿那种关系来侮辱他对他家少爷的感情。 那种脆弱的、不稳定的关系,也配拿来比喻他跟他家少爷? 图渊冷冷的傲然扬长而去,连背影都充斥着不屑。 结果当晚,图渊就做了个梦。 大不敬的梦。 大不敬到了什么地步?图渊敢说,倘若有人当着他的面对图南这样,他恨不得要将那人当场撕碎。 但在梦里,对图南做了那种大不敬的事是他自己。 凌晨,图渊猛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汗,眼神有些发愣。 好一会,他才梦游般地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 凌晨三点。 图南在睡梦中被一通电话吵醒。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听到手机播报来电人是图渊。 图南怕图渊在海岛上出什么事,不假思索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图渊语无伦次地对他说自己想回去。 图南:“?” 他一下就惊醒了,“回哪里?” 图渊用力地抓着头发,喃喃地同他说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不能再在海岛待着了。 这地方有鬼,不能待。 图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听图渊说话颠三倒四的,也不像是神志清醒的样子,哄几句就好了。 图南问他犯了什么错。 图渊忽然就噤声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好久才喃喃地说对不起他。 图南声音软软地安慰,说不用道歉,人都会犯错,犯错是人之常情。 第10章 图南问图渊犯了什么错,谁知图渊死活都不说,翻来覆去语无伦次地说想回来。 颠三倒四说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图南哪能让他回来,软声哄了好长时间。他问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岛上的环境不好?” 图渊闷声喃喃:“不累,环境也不差,跟当年在拳场比起来,已经算很好了。” 更何况为图南办事吃的苦,那能叫苦吗? 图南长长地叹了口气,柔声道:“是不是想我了?” 图渊突然噤了声,吭吭哧哧不说话了。 图南在脑海里抓来本书,翻了几页,也不管是人类行为指南还是宠物驯养指南,反正这两种书对图渊都有用,图渊来者不拒。他照着上面的话哄了半天,终于将图渊哄好。 最后,图渊声音恍惚地问他那句人之常情是不是真的。 图南:“真的,谁没犯过错呢?” 安抚好突然半夜抽风的气运之子,挂断电话后,图南坐在床头,长吁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既是气运之子的朋友又是气运之子的上司、心理辅导老师。 他莫名想到人类的一个笑话——这里可呆不下那么多人。 图南觉得这个笑话有点冷,但是对于系统来说刚刚好,只可惜没有办法说给其他人听。 凌晨三点半,安抚完气运之子的图南继续睡觉,睡前还发了个条信息给图晋,叮嘱图晋最近看好图渊,别让图渊跟上学时一样跑回来——毕竟图渊的前科满满,这样的事没少干。 海岛的图渊睁着眼到天亮,整晚没睡好,一连颓废了好几天。 前段时间图家所有人都说他失宠了——图南忽然对他冷淡下来,还逼他去海岛,那段时间就连图渊自己也觉得是自己失宠了,跑去问图晋,图晋说是他管图南管得太紧了。 图南长大了,是时候该放点手,给图南一点自由了。 图渊听了这些话,觉得图晋在胡说八道——图晋管图南得比他还严呢,好意思说他。 可图南的冷淡不似作假,图渊只得怏怏作罢,承认了图晋的话有几分道理,又听图南的话去海岛。虽说后面图南对他从前一样了,但图渊总归心里还是失落的。 可后面图渊又觉得图南这是在磨炼他,是为了他好,所以才将他赶去海岛。他想通之后,立即变得热血沸腾踌躇满志,无比的骄傲,认为天底下图南只会为了他的前程考虑,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好,是真正地宠爱他。 对于那些说他失宠的传闻,图渊简直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充耳不闻。 可如今,他却仗着图南对他的纵容,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光是有那样的念头,在图渊眼里都是犯下了弥天大错。 图渊颓废地窝在临时搭建的集装箱宿舍,心灰意冷,一连好几日都不出门,只恨不得来一波惊天巨浪将他连人带集装箱冲走,好去到天堂同上帝忏悔自己的罪过。 他咬牙切齿地质问自己,怎么能生出那样的心思—— 毫不夸张地说,图南在他心里是绝对圣洁美好的存在,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物玷污,哪怕这个人是自己。 他恨不得掐死自己。 可咬牙切齿质问自己到一半,图渊又生出近乎愤慨的激烈反驳,觉得图南那样好,任由谁被图南这样对待,都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是人之常情。 如同恶龙守着璀璨的金银珠宝,垂涎是不可避免的。 人人都对圣洁美好的东西趋之若鹜,更何况是被人从拳场捡回来堪称可怜虫的他。 图渊被两种想法逼得快要发疯,头痛欲裂,极少生病的他竟生了场病。 他一边觉得自己病得好,这场病最好烧得自己痛不欲生,在鬼门关走一趟才能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一边又忍不住去借着病情去讨图南的一点关心,同图南怏怏地卖惨、撒娇,好叫图南多说几句好听的话,救他于水火之中。 图南知道气运之子在海岛那几年必定是很艰难的。原剧情中,气运之子为了采集样本数据,台风天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出门,为数不多的几场病也是在海岛生的,因此对图渊的这场病并不吃惊。 生病的图渊总是要同他打电话,仿佛生病无限放大了他潜在的分离焦虑,只是哪怕烧得昏昏沉沉了,都还要给他讲睡前故事。 大概是因为生病,图渊情绪不佳,有时睡前故事讲着讲着就忽然开始对着故事里的剧情产生阴沉沉的质问,“……公主为什么要同他走?” 刚闭上眼的图南:“嗯?” 图渊:“那王子只见过公主两面,凭什么要带走公主?” 烧得昏沉的图渊语气更加阴沉:“我要是国王,必定要那王子亲自踏过荆棘丛、炭火路,才能让他见公主一面。” 第12章 “不,一面也不让见。” 图南:“……” 他觉得生病的图渊有时候像白雪公主故事里的后母,总是没由来的不高兴、生气。 图南挂断电话后,默默给图晋打了个电话,让图晋调几个能干一点的下属去海岛协助图渊,说图渊在海岛不太好过。 图晋讶异:“他不是说不用吗?” 图南很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他压力大得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 图晋把从前在图渊手下打下手的几个人调去了海岛。 身为手握龙傲天剧本的气运之子,手底下的下属必定是对其忠心耿耿,因此调去海岛的下属一看到海岛的环境如此的破旧,立即生出极大的不满,替图渊感到不值。 下属义愤填膺,愤愤道,“有多少好机会等着您!您将那些事办得如此好,他们还要给您这样的项目!这项目根本就是在糟践您!” 这项目一看就是个无底洞,分明是让图渊往火坑里跳! 下属让图渊去跟图家求情,说按照图小少爷对他昔日的情分,对他那么好,倘若能够打动图南,必定能从海岛调回去。 谁知道生着病的图渊冷哼一声,对他说,“你懂什么,少爷看重我才会将我调来海岛。” “一群饭桶干不了的事,我能干。” “少爷为什么不调别人?因为在他心里,只有我能扛起这烂摊子。” 当然,他不会让图南失望,他会让图南知道那些臭鱼烂虾根本不配同他争。 下属目瞪口呆,恍惚地想着图家的小少爷不是个病殃殃的小瞎子吗?怎么没听说过图家的小少爷进修过心理学啊? 图渊不愧是气运之子,当天晚上在破旧得咣当漏风的集装箱办公室,用一支马克笔勾勾画画,对几个下属讲述了一番项目的未来,立即就让几个下属看到未来前景,死心塌地决定跟随图渊发展事业。 病好后,图渊变得干劲十足,新调来的下属代表图南对他的看重,他不能让图南失望。 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的图晋早就将海岛项目抛之脑后,他每天要批阅的项目都是重中之重,那些小打小闹的项目根本没资格送到他桌面。 直到一年后,海岛项目被送上图晋的桌面。 纵使是浸淫商场多年的图晋,也不得不对送上来的项目成果感到吃惊。他将报告翻了又翻,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第一次意识到图南或许不是在说笑。 图南或许真的在给他找一个左膀右臂,能帮他扛起图氏担子的左膀右臂。 图晋回去同图南说了这件事,他本以为图南会同他一样吃惊,谁知道图南却慢吞吞地嚼着云吞,丝毫不觉得惊讶。 他说:“图渊一直很厉害。” 图晋掐了一把他的脸,乐了,“那可不是一般厉害,你知不知道这事意味着什么?要是别家公司出了这么一个人,我说什么都得挖过来。” “回头我看看奖励点什么东西给他,就是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图渊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挺老实,平日里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图晋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奖励什么东西给图渊合适。 第11章 图渊比原剧情提前了八个月完成海岛项目,所用时间比原世界的剧情缩短了很多,但项目成果仍旧令人瞩目。 图南脑海里的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七十。 兴许是为了给他惊喜,又或许出于某种念头,图渊在同他打电话时,并不提及项目的进度。 直到某天图南问起项目的进度,听到电话那头的人云淡风轻地从容道:“进度?应该快好了吧。” “这地方也不是很累,也就这样。” 图渊边上的下属听得牙都要酸掉了,扭头看了一眼集装箱宿舍铁皮窗台旁用来接水的塑料盆,又看了一眼图渊被晒得快脱了皮的手臂。 这也叫不是很累? 都快把办公室当家了! 图南点点头:“我就知道你可以。” 图渊听得热血沸腾,挂断了电话提着两桶泡面去接热水,打算最近再熬几个通宵,把进度赶上来。 当图南再次从图晋口中听到图渊的消息时,图渊已然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起之秀,图氏集团早早地就为图渊准备好庆功的宴会。 项目的庆功宴设在酒店顶层的宴会厅,穹顶下的水晶灯闪烁点点金芒,波光粼粼的光晕投射在舞池。 巨大的投影投放着项目团伙的合照,来来往往的宾客衣着考究,轻声谈论着什么。 圈里人都知道,图家这哪是拿下个新项目,这简直是硬生生给图氏集团开辟了块新天地,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行业里的人一提起,谁都得念叨一句图家这步棋走得神,简直盘活了整盘棋。 手底下出了这么一个厉害的人,图晋这段时间简直是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笑吟吟地出席庆功宴。 宴会的主角正在应付着几位图氏集团的高管,应付完后抬头瞧见他,身材挺拔修长的青年立即快步朝他走来。 图晋一笑,拍了拍图渊的肩,感叹道:“回来还习惯吗?” 青年点头,言简意赅道:“习惯。” 图晋:“当初还以为小南是闹着玩……” 提起图南,青年的眸子柔和了一些,问他图南最近如何。 图晋挑眉:“你问我?你不是三天两头都同他打电话吗?他什么情况你不是最清楚吗?” 图渊:“打电话是打电话,没亲眼瞧见,总归是不放心的。” 图晋哼笑:“他好着呢,听小周说,早上还赖了一会床……倒是你,拍卖会上那块表,你买来给他的?” 他记得图渊对饰品并不热衷,生活作风也并不是奢靡,舍得花几百万拍一块表,用脚指头都知道那块表要送给谁。 图渊露出个笑,低声道:“嗯,看见了,觉得很合适小少爷。” 图晋同他开玩笑:“手头上刚进点账,转头就给图南花了出去,怎么,不用攒老婆本?” 图渊不太在意,反倒还问他图南有没有喜欢的牌子,看样子似乎往后还想攒钱给图南买其他的昂贵玩意。 举着香槟的中年人笑吟吟地上前给图晋敬酒,顺带夸图渊年少有为,最后再不动声色夸图晋眼光好,慧眼识珠,手底下的人个个都不简单。 图晋一面笑着跟中年人碰杯,一面心想着哪是他慧眼识珠啊,慧眼识珠的那人现在还是睡觉呢。 睡得挺沉,醒来还要吃灌汤包。 只不过—— 图晋扭头,瞧了眼身着正装的图渊,手持香槟同身旁的人低声谈话,眉眼英挺桀骜,气质出众。 图晋啜饮了口香槟,心中感叹,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昔,一年前那个淋着雨也要去挨家挨户去买灌汤包的青年,如今已然锋芒毕露了。 —— 晚上十一点。 图南昏昏沉沉醒来,在床上缓了很久才坐在床上。他没叫小周,摸索了两下找到外套,披在身上,慢慢往楼下走去。 图家灯火通明。 图南走到旋转楼梯前,才想起今天是图渊的庆功宴。他分明叫图晋记得带他一块去,没想到图晋还是没带他。 图宅的厚重大门被推开,悬挂在门角上的铃铛清脆作响。 图南抬起头。他站在二楼,以为是图晋回来,因此有些不高兴,抿了抿唇嘀咕,“你又骗我。” 明明说好要带他一块去图渊庆功宴的。 “……” 楼下的人没说话。 图南慢慢地下楼。 一年多,他长高了一些,身形更单薄了,披着件浅灰色的毛衣,黑发软软,雪白的脸颊瘦削了一些,仍旧是孱弱纤细的,漂亮的像个雪人。 扶着旋转楼梯的手背上青紫,那是常年打针留下的淤痕。 “——没骗您。” 带着沙哑的嗓音响起,来人从旋转楼梯拾级而上,脚步轻轻的,像是怕碰碎一个梦。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越来越靠近图南,最终停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将一枚海螺放在图南耳边,自言自语模仿,“——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图南一愣。他的视觉被剥夺,因此听觉和嗅觉比普通人敏锐很多,半晌后,他微微偏头,抬起手。 来人顺从地低下头,给他摩挲五官,一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 图南:“……图渊?” 高大挺拔的青年笑起来,用脸庞轻轻压住他的手掌,“是我。” 图南又伸手去摸放在耳边的东西,“这是什么?” 图渊:“海螺,放在耳边会响的海螺。” 他又学图南说话,对着海螺道:“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图南摸索着海螺,“我之前是这样说话吗?” 他摸索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今晚不是你的庆功宴吗?” 图渊牵他下楼,“是的,所以我来找您了。” 第13章 他来找属于他的奖励了。 长长的餐桌上摆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图南一面吃,一面听图渊说他瘦了,去年见他还没那么瘦。 “肯定是小周没好好照顾您,我就知道他不中用。” “这件灰色外套不是去年的吗?去年款怎么还留在您衣柜里?小周都不清理吗?” 图南想要个清净,于是跟从前一样,举起盛着云吞的勺子,对着图渊,要往图渊嘴里塞。 以前这招很好用,每当这时候,图渊便会立即不再说话,高高兴兴地吃他塞过去的东西。 图南举了一下勺子,感觉不到追过来的嘴,有点疑惑。 怎么突然就噤声了? 他举了一下,于是勺子绕了个弯,吹了吹,变成自己吃了,全然没看到噤声的图渊暗自懊恼,耳垂却又微微发红。 图南很喜欢吃这家的云吞,薄皮裹着半透明的馅儿,一口咬下去,剁得绵密的鲜肉混合着马蹄,紧实弹牙,香而不腻。 图南一向胃口不太好,但只要是这家的云吞,总能吃上一半。 图渊同往常一样将图南剩下的云吞拿过来,将剩下的云吞吃完,连汤都不剩。 图晋应酬回来,一推开,就看到早早跑回来的宴会主角,正在吃某个人的剩饭。 他气得发笑——放着庆功宴上的山珍海味不吃,跑回来专门吃剩饭,看样子吃得还香得很,一滴汤都没剩。 第12章 图南将海螺放在床头的柜子。 他坐在床上,想了一下,又拿起海螺,朝着海螺说了两句话,然后放在耳边,竖着耳朵凝神听。 没声音。 图南一板一眼放下海螺,觉得自己身为一个系统,怎么能够相信海螺里会说话。 都是图渊睡前故事给他说多了。 什么会唱歌的贝壳,会跳舞的南瓜马车,忽悠过头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没人看见,实际上图渊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 心都软成一片了,觉得图南自顾自玩着海螺可爱得要命。 图渊在门口站了好一会,等着图南玩完海螺才假装刚进来。 图南坐在床上。他摸索了两下被子,拉好被子,躺在床上,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图渊说给他买了一块表,很漂亮的一块表,看到那块表的第一眼就想起了他。 图南窝在被子里,稍稍盖住鼻尖,说他乱花钱。 图南:“我听哥哥说了,那块表很贵,你要存钱。” 过段时间的图渊会被诬陷窃取图家核心机密,那段时间过得尤为艰难,倘若账上有笔存款,兴许就会过得好一些。 图渊并不在乎他说的话,低头,虚空圈住图南的手腕,似乎丈量着他手腕的尺寸,“不贵。” 他不需要存钱。 他很早的时候就隐隐约约以图晋为目标——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像图晋一样,将图南护在羽翼之下。 将所有珍稀的昂贵东西堆砌在图南面前。 他记得图晋去年送给图南的生日礼物是一座以图南英文名字命名的私人海岛,地图上永远有块小小的地方缀着图南的英文名字。 那是图南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 图渊很少会产生除了图南相关之外的心理波动,但在那一刻,他承认自己有了波动,很长时间都在想如果他能够再有一些能力就好了。 那么世界上能给予图南万千宠爱的人又多了一人。 —— “下午六点,晋家的小少爷想派车接您,地点定在听茶轩。他半个月前就邀约您了,您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卧室,小周翻了翻行程表,同午睡醒的图南汇报。 自从图渊去了海岛,这一年,海市的那群公子哥对他热络了很多,时常邀约他参加各种活动。 图晋不干涉他的社交,但会每周最多给他出去两次,每次不超过四小时,有时图南身体状态不好,出行的次数还会受到额外的限制。 晋泗是海市这群公子哥中对他最热络,邀约从未停止。 “六点出门。”图南坐在床上,显得有些困倦。 小周利落应下,结果下午六点,一通电话准时打进来。 打来电话的人是图渊,在电话那头说晚上要参加一个拍卖会,“……您知道的,我没怎么参加过拍卖会。” 图渊:“他们都说我是暴发户,少爷,我想让您陪我去。” 小周在一旁狂翻白眼。 图南眉头蹙起来,“谁说的?” 图渊:“不太记得了,好多人说,晋泗他们说的。” 小周在边上小声提醒图南,“少爷,您晚上还有约……” 图渊:“少爷晚上有约?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去的。” 小周忍得嘴角抽搐,心想昨晚问他要图南行程表的人好像是鬼一样。 图南挂断电话后,犹豫了一会,跟小周说打一通电话去给晋泗,说自己行程有变化,今晚没办法赴约。 小周小声道:“少爷,晋小少爷约了好久,从上个月排到现在。” 图南摇摇头:“推了,图渊在拍卖会容易被欺负。” 他同图渊一块去,拍卖会会给图家这样的世家准备好特定的包厢,他顺带在边上看着些图渊,让图渊不要头脑发热一掷千金。 小周无声大叫,心想那凶得跟什么一样的图渊会被欺负? 也就他家小少爷一直以为图渊是条温顺得不行的小狗。 海市的拍卖场地是由欧式宴会厅改造而成,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意大利手工丝绒地毯,贵宾包厢里是独立的丝绒沙发卡座,乌木小几上的银色托盘搁着骨瓷茶杯。 拍卖厅百来余人,大部人注意力都在场地中央的拍卖台,图渊参加了一块稀有野生白奇楠沉香的竞拍。 沉香味道幽微,触手温润细腻,请师傅雕刻好,很适合给图南把玩。 图渊拍得价格很高,加价到第三次,图南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示意他不要再拍下去。 他让图渊将账户里的现金流用于理财,不要乱花。 图渊低头,勾起笑,亲昵地用手指圈住图南细白的食指,低声道:“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它很适合您。” 图南:“买完就变成穷光蛋了。” 图渊笑起来:“那图总应该很高兴,我要给图氏集团打一辈子的工了。” 最终那块沉香还是被图渊拍了下来。他物欲很低,平常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能给图南花钱,他求之不得。 拍卖结束,外面忽然下了很大一场雨。 图渊让司机将车开到老街,撑着伞下车去小巷里给图南买云吞。 滂沱大雨砸得伞面闷然作响,图渊低头,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忽而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身着黑色西装,撑着伞的青年偏头,身后的中年男人有些面熟,应该是宴会上碰面过。 中年男人做了个自我介绍,说宴会上远远见过一面,殷勤道:“我一开始就觉得图总监年少有为……” 他说图渊如今已然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可图家对他还是跟从前一样,让他做些打杂的活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将他当司机保镖一样使唤。 哪个年轻气盛的功臣听了能够不为所动,哪怕面上没什么反响,心里也该生出些不满。 撑着伞的青年忽然露出个笑,对他道:“你觉得我是图家的一条狗?” 中年男人点头,似乎为他打抱不平,“……图家可不就是挟恩图报吗?” 见图渊不说话,中年男人语气夸张起来,说图家半点人情味都没有,他这样优秀的人才还要看图家的脸色,在图家真的屈才了。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我们集团也拿了块新岛,只要你来,项目总负责人的位置给您,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新项目也能给你分红。我们给你开到这个数……” 他比出一个手势,那是一个足以令绝大部分年轻人倒吸冷气的数字。 图渊接过小摊打包好的云吞:“不好意思。” 他抬头,英挺俊美的面容带着不似作伪的愉悦,“我还就要当图家的狗。” 中年男人一怔。 撑着伞的青年掸了掸衣角溅起的水珠,微笑道:“滚吧,趁着我这条狗现在看你还算顺 眼——” 那些话,对旁人来说是挑拨离间,对图渊来说,那可是赞誉。 多听几句,心情都变得好起来了。 —— “怎么去那么久?” 车后座披着毯子的图南偏头,空蒙蒙的眸子望着半空。 图渊说排队的人多了些,耽误了点时间。 司机在前头憨厚一笑,“小渊哥,这些小事让我们去跑腿就行了,哪能麻烦您……” 车后座的青年身着剪裁得体、料子考究的黑色西服,质感一看就价格不菲,周身气度也从容不迫,却做着拉车门撑伞跑腿的活。 图南点点头,说司机说得对。 第14章 图渊眼里的笑意淡了些,没说话,好久才道:“没什么要紧的,已经习惯了。” 图南看不到图渊变化的神色,也没把这段对话放在心上,稍稍向后仰,披着毯子闭目养神休息。 结果休息到一半,就听到图渊问他是不是不愿意让他做这些事,同他疏远了。 图南:“?” 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默默地抬起头,听到图渊继续说,“从前我干这些事,您都不说什么。” 图南:“……” 从前是从前,从前那会图渊话都不会说呢。 图渊:“我知道的,我一年多没回来了,您忘了我也正常。” 图南:“……我没忘。” 图渊:“那就是有人替我干了一样的事,您觉得他干得比我好。” 开着车的司机忽然感觉后脑勺有些凉,默默将车速提快。 图南叹了口气:“不是小周,你回去别骂小周。” 图渊:“他不跟我抢开车门,谁会去骂他。” 图南脑袋又开始疼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开,给你开。” “以后你开车门,我才下车,行了吧?” 他很早就发现人类手册对图渊这个气运之子没用,特殊情况得使用特殊手段。 图南:“最近有奇怪的人联系你吗?” 按照剧情线,这时候应该陆陆续续有一些心思不纯的人联系图渊,企图通过离间图渊将他挖走。 身为气运之子的图渊很清楚自己背靠大树才能更好的发展,那些人看到离间不成,便栽赃诬陷图渊窃取图家机密。 图渊一顿,很快就笑了笑,“没有。” 图南点点头,于是闭上眼睛,等着剧情发展。 图渊替他整理了一下披在身上的毛毯,低声说自己会永远站在图晋身旁,做图晋的左膀右臂。 他知道图南给了他很多选择的机会——将他送去海岛磨炼,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倘若他要走,图南不会逼他留下。 但他还是心甘情愿留在图家,完成图南的心愿。 因此那些来离间他的人,不必告诉图南。 那些人为了离间他,说出的话简直令人发笑,图渊从未理会。 但半个月后,一条短信吸引了图渊的注意力。 短信很简洁,告诉他自己有图南心脏配型线索,如果想要得到更多消息,晚上八点花园咖啡厅见。 第13章 咖啡厅是沉郁的暖色调,墙面上嵌着几幅抽象画,挑高的屋顶悬着铜制枝形吊灯,暖黄的光晕模模糊糊投在深色实木桌面。 图渊推开玻璃门,抬眼,扫过绿植旁的双人丝绒卡座,目光一顿。 下一秒,图渊脸色微寒,转身就要走。 卡座上的女人从容不迫,微微一笑,抬手点了点深色实木桌面旁的牛皮纸袋。 图渊盯着牛皮纸袋片刻,最终还是抬腿走过去。 女人朝侍应生招手,点了杯咖啡,撑着下颚,微笑:“好久不见。” 图渊面色冷淡。 女人叫图琳,是图家二房的旁支女儿。 当年图南父母在雨夜出车祸,双双身亡,警方检测出车祸原因是刹车片失灵,大面积搜查取证后,发现是蓄意谋害。 一夜之间,图家旁支如豺狼虎豹,对图氏集团觊觎无比,那两年图晋带着图南过得尤为艰难,明里暗里遭到了数不清的算计。 图渊知道图南极少会对人产生厌恶的情绪,但对于图家图琳这一旁支,图南却一直都很冷淡。 只因为当年在他们父母双亡,图晋最孤立无援时,图家图琳这一脉旁支选择了落井下石,逼得图晋喘不过气来。 后来,图晋稳住群龙无首的图氏集团,逐渐站住脚跟后,便慢慢清洗掉这群旁支。 图渊知道图南对图琳这一脉旁支有多厌恶,因此脸色发寒,如果不是为了—— 图琳指尖点了点深色实木桌面上的牛皮纸袋,“我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来,这里的东西不会让你失望。” 她笑了笑,“打开看完之后,我们再谈谈?” 牛皮纸袋里装的是关于图南心脏配型的消息。 图渊对分析报告里的专业词汇烂熟于心,这些年来他将那些生僻的词汇看过一遍又一遍,反复翻查全球的配型数据库,天南地北地飞,不放过一丝一毫成功配型的可能性。 图琳告诉他,她现在手上有图南合适的心脏配型线索,如果想要得到线索,那就必须与他们合作。 图渊盯着他,忽然一笑,慢慢道:“你们既然那么有把握这消息是真的,怎么不拿去给图晋?” “反倒拿给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 图琳撑着下巴,“无名小卒?现在谁不知道你图渊在图氏集团炙手可热,从前就帮图晋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如今接手了项目,也算图晋半个心腹吧。” 她喝了口咖啡,从容微笑道:“我们很清楚,拿消息去跟图晋做交易,会被图晋吃得骨头都不剩。” 图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父母一夜之间惨死茫然无措的青年,如今的图晋心计之深,手段之狠辣,与他做交易,无异与虎谋皮。 更不用说很多年前他们就同图晋结了仇,如今拿消息去要挟图晋,新仇旧恨一笔算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见图渊神色仍旧发寒,图琳又笑了,“但是你不一样,你可以拿消息去卖给图家一个好处,若是这条消息真的有用,图晋对你的重用要更上一层楼。” “我们要的也不多,只需要一些图家的内部消息。你拿到你想要的,我们得到我们想要的,各取所需。” 图琳:“若是以后能够达成长期合作,图家重新洗牌后,你的位置绝对不低,也能得到你想要的。” “看得出来,你是个有野心的人,既然有野心,为何不试一试呢?” —— “啪嗒。” 打火机清脆的声音响起,车内,图渊扶着方向盘,慢慢地吸了口烟。 他的额角在疯狂地跳动,混乱的想法如同风暴混杂,女人带着蛊惑的声音在脑海里久久不散。 图渊偏头,额发散落了两缕,垂在眉弓骨上,深邃立体的脸庞在阴影下晦暗不明。 副驾驶上搁置着深褐色的牛皮纸袋,纸袋的边缘软榻,仿佛摸索过很多遍。 他想起了图琳说的那番话。 “你一直在找心脏配型,不就是为了找到后攀上图家这艘大船吗?找了那么多年,你应该清楚,他的心脏配型有多难找。” “这机会稍纵即逝,你比我更清楚,犹豫的时间越久,变动就越大,万一那人要是运气不好,出现什么意外——” “心脏无法长时间保存,最长只能保存六个小时,要是这次机会你不抓住,很有可能这辈子你都再也碰不到了。” 猩红的烟头猝然烧到指尖,图渊低头,慢慢地用手指掐灭烟头。 他抬头,晦暗不明的眉眼显出阴鸷,发动引擎,引擎嗡鸣躁动起来,下一秒,车身如同离弦的箭,飞驰不歇。 —— 图南洗完澡,穿好睡衣,额发有些湿漉,软软地搭在后颈。 他坐在床上,小周拿着吹风筒,动作轻柔地给他吹头发。 “小周?”图南偏头问。 小周笑了笑:“是我,您这都能听出来。” 图南不是听出来的,而是图渊吹头发的手法跟小周不一样。 小周念叨叨:“图渊这段时间好像挺忙,有时回来得比图总还要晚。” 说实话,他有时候是真挺佩服图渊,真正的铁人,白天上班,晚上还要跟他抢活干,简直就是上班狂魔。 小周虽然佩服,但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那么热爱上班呢?白天上完,晚上还要回来加班。 不过一想到从前图渊刚被接回来的那段时间干的事情,小周也就释然了。 图南被暖烘烘的吹风机吹得有些发困,这时候的图渊会轻轻地将手掌放在他的脸颊旁,让他撑着。 不得不说,图渊已经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伺候人本事。 吹干头发,图南摸索上床,他不清楚自己睡了有多久,亦或是没睡着。在夜里,他感觉到有人拨了拨他的额发。 他昏沉地睁开眼,含糊地叫了一声:“图渊?” 图渊应了一声,说来看看他。 图南:“你最近好忙哦。” 图渊一顿,用脸庞蹭了蹭他的手,“小周没照顾好你?” “我就知道他不中用。” 图南刚想说什么,鼻尖动了动,闻到了一缕淡香,仿佛壁炉里余烬的琥珀和檀香味,还带着点百合的冷清。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于是坐起来,抬手,让图渊离他近一些,再微微倾身,在图渊的颈脖处嗅了嗅。 图南嗅得很认真,软软的黑发碰到图渊的喉结。 图渊怔然,反应过来后浑身发僵,近乎是失神地低头望着倾身靠近他的少年,看到雪白的脸庞离他如此之近。 第15章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奔涌,图渊呼吸急促,一动不敢动。 忽然,图南抬起头,对他微微歪着脑袋,弯了弯唇:“你谈恋爱了吗?” 图渊仍旧是失神的,片刻后,有些狼狈地偏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过来,结果听到那么一句话,浑身的血液都像忽然被冻住。 “……恋爱?” 图南双手撑着床,眉眼弯弯,“你最近每天晚上都很晚回来,身上还有香水味,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 图渊:“我没有约会,没有喜欢的女孩——” 他说得又急又快,让图南忍不住笑起来,“好啦,就是谈恋爱也没关系。” 图南伸出手,摸了两下图渊的眼睛,“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你结婚……” 昏黄的灯光下,他雪白的脸庞仍旧是宁静的,柔和的,圣洁得一尘不染,声音很轻很低,仿佛早就已经接受自己往后不在的事实。 图渊沉默,片刻后,他偏头,低声道:“能等到。” 图南笑起来,只当他在安慰,说完,又将枕头底下的手机递给他,“你能给我念念哥哥的体检报告吗?” “他不让小周给我读。” 他让图渊偷偷给他念,图渊跟小周不一样,小周知道这个家里发工资的人是图总。图渊却不认图晋,只认他。 图渊念了好几页的体检报告,知道了为什么图晋不愿让小周给图南念体检报告。 因为图南眉头一直蹙着,听到图渊念完。他抿了抿唇,念叨:“他老是骗我,明明有那么多小毛病……” 他说:“明天我不要理他了。” 很孩子气的话,但图渊知道这对图晋很管用,同样的,对他也很管用。 只可惜,他很少被图南这样亲昵地抱怨。 这种亲昵的抱怨在图渊眼里,近乎撒娇。 第二天一早,图晋在楼下吃早餐,左等右等,没等到图南下楼。 他纳闷,问图渊怎么回事。 图渊站着给图南的面包片抹花生酱,头也不抬道:“您上去就懂了。” 图晋上楼,推开卧室门,看到图南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 图晋好笑,坐在床边,让图南下楼吃早饭。 图南摇头晃脑:“不要,我不吃。” “我要把自己饿出胃病,跟某个人一样。” 图晋一听,“图渊那小子给你念了我检查报告?” 图南:“我叫他念的。” 图晋无奈地笑起来,“好,哥哥跟你道歉,以后不骗你了好不好?起床吃饭,图渊还在楼下呢。” 图南仍旧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结果下一秒,就被笑着的图晋捉住脚踝,让他别闷坏了。 两兄弟玩闹了一会,才姗姗来迟下楼吃早餐。 图南慢腾腾地咬着面包,听到图晋同他保证,“以后我晚上不加班,按时回来跟你吃饭好不好?” “图渊也一样,我们都回来。” 图南:“图渊不行。” 他很正经地说,“图渊最近有正事要忙。” 图渊倒牛奶,“没有,我晚上能回来。” 图南偏头,偷偷同图晋说,“他骗人的,他最近要谈恋爱了。” 动作很隐蔽,但幅度过大,在场的人瞧得一清二楚。 图晋忍着笑,也佯装悄声说话,“真的啊?” 图南又偷偷点点头:“真的。” 图渊:“少爷,我听得到。” 图南假装听不到图渊说的话,当了小瞎子还要装小聋子,立志做团空气,安详地坐在座位上。 图晋言出必随,在过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每晚按时下班,回来同图南用晚饭,陪图南用完晚饭又同他一块看书。 那段时间的晚上,图晋时常陪图南在书房或者是音影室,一块看书听音乐,给他念各种旅游游记。 世界广袤无垠,只可惜他最疼惜的弟弟被硬生生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走不出去也看不到。 后来,在书房或影音厅,图晋时不时接到秘书打来的电话,告知他集团出现了一些紧急情况,让他处理。 这样的情况很不对劲。 图氏集团在图晋的经营下,已经平稳运行多年,极少会出现需要他处理的紧急事务。图晋敏锐得如同深海里嗅到血腥味的大白鲨,不动声色地令人着手调查。 那天夜里,图晋正在书房,给图南讲南极洲环游记,接了通电话。 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落地玻璃。 图晋打完电话,走进来,摸摸图南的头,“哥哥去公司处理一下事情,剩下的等图渊回来了给你说好不好?” 图南偏头,空蒙蒙的漂亮眸子落在半空,听到了沉闷的雨声。 雨仿佛下得挺大。 他说,“下雨了,要不明天再去处理吧?” 图晋笑起来,刮了刮他的鼻子,“就去一会。九点,九点哥哥一定回来,到时候给你带云吞。” 图南点头。 淅淅沥沥的雨逐渐变大,临近九点那会,图南困意涌上来。他摸索着手机,给图晋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困了,不用给他带云吞。 他没等到图晋回复的消息,等来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慌乱,告诉他图晋在回来路上出了车祸,如今在医院生死不明。 图南耳边轰地一声响,心脏传来熟悉的绞痛,苍白的脸庞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半跪在床上,弓着背,喘不过气来,听到手环上的警报声传遍整个图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冷汗淋漓的图南虚弱得手都在发抖,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小周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给家庭医生打电话。 图南扶着小周,让小周带他去医院。 小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即联系司机,将图南送到私人医院。 私人医院围满了图晋的心腹,见到这位孱弱的小少爷,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图晋正在手术室做缝合手术,可这位小少爷可是有心脏病的!万一被吓出个三长两短,图晋醒了非得疯了不可。 图南披着灰色的毛毯,瘦削的身躯单薄无比,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急救室门口。 片刻后,孱弱得风吹似乎都会倒的小少爷对他们说:“查。”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慢慢道,“图家出了内鬼。” 图晋的心腹连忙应下,应下后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位小少爷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夜接到父母出车祸双双身亡的消息。 第14章 急救室外的走廊站满了人,惨白的光照得重重人影叠在一块。 走廊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医生急促压低的对话声,气氛压抑到了窒息。 小周惴惴地抬头看了长廊神色各异的人,被压抑煎熬的氛围弄得喘不上气来,低头忧心忡忡地替长椅上的图南掖了掖灰色毛毯。 长椅上孱弱的少年脸庞毫无血色,低垂着眼,瘦骨伶仃,地面上重重的人影如同深渊巨兽将他纤长的影子吞噬。 小周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眼长廊里的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图渊呢? 发生这样大的事,往常图渊早就守着图南寸步不离了。 长廊尽头,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个米白色套装的女人,在阴影处交谈着什么,有律师还有集团副总。 身着米白色套装的女人是图氏集团的副总,压低的几句絮语难掩语气里的焦灼,“……情况不明……” “不能让媒体知道,封锁消息……”“稳住股价……” 絮絮的交谈声中,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长廊所有人抬起头,看到裤脚微湿的青年疾步走来,英挺的面容满是阴霾。 一瞬间,长廊里三三两两的人站直了身体,聚拢在一块,眼神戒备,将他拦住。 总裁助理低声道:“……图总监,这里没您的事,您先回去吧。” 图渊胸膛起伏了两下,盯着他,“我知道你们现在怀疑我,过后我接受你们任何调查,但是现在让开,给我把人接回去。” 总助沉默片刻,分毫不退地站在他面前。 图渊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图晋如今出了车祸,生死不明,任何消息的泄露都有可能导致股价产生剧烈波动,图晋的心腹不可能让他逗留在急救室门口,让他知晓图晋情况。 毕竟从前时间开始,集团就有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他早就被怀疑。不然发生那么大的事,秘书怎么可能不通知他。 图渊死死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对总助哑声道:“两分钟——就两分钟。” “给我过去两分钟,我把他带回去立马就走。你知道的,他有心脏病,绝对不能受任何刺激。” 图南的生理监控已经显示前不久心律失常,要是再次受刺激发病,后果不堪设想。 总助低眉顺眼:“我们已经劝过了,小少爷坚持要在这里等着,您不必再劝,回去吧。” 第16章 图渊:“我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交给你们,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我愿意接受任何人监视,你们可以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过去。” 总助一顿,随即低声道:“稍等,我去跟副总他们商量一下。” 五分钟后,图渊将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连同腕表也一起摘下,疾步走到长椅前。他半跪下,用手掌捂住图南冰冷的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给您开了间病房,先去睡一会好不好?” 图南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跟一尊快化掉的小雪人一样。 很久以后,他才低低道:“爸爸妈妈……也是这样走的。” 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图父图母也是出了车祸,后来再也没回来。 图渊眼睛发红,心像是被滚烫的烙印烫得蜷缩起来,疼得几乎快喘不过气。 他听到图南说,“图渊,我已经失去过爸爸妈妈一次了,我不能再失去哥哥了。” —— “嘶——” 私人医院的顶层病房,图晋靠在病床上,换药时倒吸了好几口冷气,又叮嘱复护士将伤口包扎得好点,“这块地方纱布别露出来。” 护士柔声应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他的病服袖子拉好。 换好药,图晋靠坐在病床上,拿了张报纸,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没多久,病房门被推开,来人牵着图南的手,来到病床前。 图晋啧了一声:“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怎么又来了?” 他抖了抖报纸,故意给图南听见报纸的声音,风轻云淡,“只是点小伤,没什么问题。” 图南坐在软凳上,不听他说,去摸索他的胳膊和腿。 图晋疼得脑门直冒冷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还是淡然模样,“都说了没事。” 图南摸摸索索了好一会,又转头去问图渊,“他有没有骗我?” 图渊沉默,好一会才迟疑道:“没……” 图南:“下次不带你来了,我带小周来。” 图渊:“……” 图晋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又叫图渊去外头买雨茶轩的灌汤包,说好久没吃了。 图渊点点头,起身推开病房门,外头监视他的保镖见状,立即上前压低声音问他要去哪。 图渊说哪都不去,站在病房门口,微微靠着墙,神色很平静。 病房内,穿着病服的图晋抬手,摸了摸图南的脑袋,低声道:“那天晚上怎么那么胡来?” “小周说你在外面守到了一点多,万一要是犯病了怎么办?” 图南没说话。 图晋凝视着面前的少年,半晌后才道:“哥哥这次是意外……你知道的,总有些小虫子不老实。” 图南:“查到了吗?” 图晋沉默了好一会,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该怎么跟图南说目前图氏集团最大的内鬼嫌疑人是他培养调教了那么多年的图渊,该怎么说外头人都在传图渊野心勃勃,对图家早有不满。 他那柔软天真的弟弟用平等、尊重滋养了那么多年的人,为了金钱和权势背叛图家。 种种线索都指明了图渊跟图琳那一脉旁支有不正当的交易,窃取了图氏集团的核心机密,铁证如山。 见图晋不说话,图南又问,“没有线索吗?” 图晋笑了笑,又揉了揉他的头,低声道:“有线索,是图琳那一脉的旁支,你知道的,他们一直都不老实。” “这次也是狗急跳墙,以为在车上动手脚,真能够让我命丧黄泉。” 他没告诉图南目前怀疑的内鬼是谁,可他不说,图南反而问了起来,脸上发白追问他,“内鬼是谁?” 图晋:“是集团里的老人,在集团带了很久,对集团不满很久了,你不认识。” 图南一顿:“我不认识?” 图晋:“嗯,不认识。” 他笑起来,又揉了揉图南的脑袋,语气散漫轻松,“对了,哥哥想问你个事,要是以后哥哥还有项目,能不能还让图渊去做?” “这个项目很重要,没图渊不行,就是不知道小南还舍不舍得他去海岛几年啊?” “……” 图南忽然明白了图晋的意思——他在替图渊遮掩。 他不愿自己天真柔软的弟弟得知这个真相后伤透了心,宁愿撒谎,也要给寿命所剩无几的弟弟编造一个美梦。 图南安静了半晌,低声道:“……愿意。” 图晋:“哥哥不白要你的人,哥哥再给你找个跟图渊一样体贴的好不好?” 他笑眯眯:“助理小陈跟了哥哥那么多年,也有个眼睛不好的弟弟,照顾人有经验,往后要是合适的话,就让他来照顾你。” 陈蕴和是图晋的心腹,从中学时期跟着图晋,跟了图晋十几年。陈蕴和从小家境困难,一直靠图氏集团的资助才完成学业,他的弟弟小时候因为意外导致双眼失明,也是在图氏集团的赞助下获得做手术的机会,重获光明。 陈蕴和一家对图氏集团极为感谢,陈蕴和更是跟了图晋十几年,为人温和细心。 于公,图氏集团对陈家有大恩,于私,图晋在学生时代救过被校园霸凌的陈蕴和,两人交情甚好,因此图晋对陈蕴和很放心。 说罢,他又拍了拍图南的肩,轻轻地道,“好了,哥哥有些困了,让小陈带你回去,哥哥睡个觉。” 图南点头。 不多久,病房内安静下来,图晋咳了咳,摁响床边的呼叫铃。 进来的人不是护士,而是图渊。 图晋的脸色发冷,拉开抽屉,劈头盖脸就将文件砸向伫立在病床前的青年,盯着他,“知不知道昨天有人给小南打电话?” 图南每一通手机电话都会留存录音。 图晋阴沉沉,声音几乎是挤着牙缝出来:“那通电话里的人故意说我出了车祸生死不明,逼着小南犯病。” 图渊额角被锐利的文件砸破,汩汩的血顺着额角蔓延到眼角,胸膛起伏了几下,脸色苍白 文件散开,几沓照片漫天飞出来,悠悠地落在病床上。 每一张照片都是图渊在跟图琳一行人联系,在街角的咖啡厅,在餐厅,在医院。 图渊:“我能解释,图琳想跟我做交易,我只是表面上答应,但是给他们的文件都是假的——” 图晋:“那泄露的数据算什么?你不要跟我说还有另一个内鬼,图渊,那批数据从头到尾只有你接触过。” 图渊哑声道:“我有凭证,全程都有留痕……” 图晋打断他,“不用解释,调查最后自然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泄密。” 他神色平静:“图渊,小南待你不薄,再过两年你会得到更多,你连这两年你都等不了吗?还是说图琳给你的更多?” 图渊沉默了很久,嗓音嘶哑,“……心脏。” 他近乎是恍惚地喃喃道:“他们那里有适合图南的一颗心脏,那是一个山里的男孩。” “那男孩得了病,父母都死了,只有一个爷爷。” “那个男孩的心脏配型跟图南的一样,图总,我确认过了很多遍,真的一样。” 图晋神情震动,猛地抬起头,可很快,他又颤着唇问道:“那男孩得的是什么病?” 图渊扯了扯嘴角,哑声道:“六年。” “医生说那男孩最少还能活六年,如果修养得好,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图晋神色灰白下去——六年,图南哪里等得了六年。 医生断言图南这颗心脏撑不到十九岁,但图南如今已经十七岁了。 图渊对图晋说他知道他犯了错,哪怕没有将真的数据给图琳,但作为图晋的半个心腹,同图家旁系接触仍旧是犯了错。 图晋疲惫地靠在病床上,“你让我怎么相信?” “图渊,你说你为了我弟弟的心脏线索,宁愿放弃大好的前程,也要同图琳那群人周旋?” 说到这,图晋自己都摇起头,叹了口气,“你让我怎么相信?图渊,那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 “甚至是昨晚的车祸——知道我临时行程的人不多,除了几个跟了十多年的心腹还有你,调查显示图琳昨晚联系过你。” 图渊猛然抬头:“我有通话备份——” 图晋抬手打断他,平静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数据泄露是事实。图渊,我不可能再把你留在图家。” “小南同你很有感情,我知道。他从小到大朋友很少,我也不想叫他伤心,也给你留个体面,你走吧,离开图家,另谋出路。我会同他说你接手其他的项目,需要出去几年。” “倘若你对他还有一丝愧疚,当他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不要说出真相。” 图晋顿了顿,声音很轻,“不用你费心瞒多久,你知道的,也就这几年。” 图渊的反应很激烈,当即脸色骤白,颤动了两下唇,失态说不接受。 图晋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想给你留个体面,你不愿要,非要闹到他面前。” 第17章 “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厌恶图琳那一家?图琳那一家早些年差点害死我们两兄弟,你打着为他好的名号去跟图琳合作,你让他知道的话,只会叫他觉得恶心。” “现在滚,你还能在他心里留个好印象,若是不愿滚,他只会厌恶你一辈子。” 第15章 图晋出院那天仍旧下着雨。 最近这段时间的海市秋雨萧瑟,天空灰沉阴暗,阴雨绵延不断。 照顾图南日常的人变成了陈蕴和。 他是图晋的心腹,性情温和,因为有个眼睛不好的弟弟,照顾图南起来很得心应手。 出院的那晚,图南跟图晋久违地一块在家里吃了顿晚饭,图晋跟图南说,“小陈跟了我很久,人不错。图渊那个项目很快就能完成,等他弄完了,就能回来。” 图南低头,用勺子轻轻拨弄着澄澈鲜甜的虫草花胶炖水鸭汤,低声道:“我知道。” 晚上,图宅安静下来,只有草坪上蔓延的地灯在淅淅沥沥的雨雾中发着亮。 图南坐在床上,双手扶着床沿,安静地听着沉闷的雨滴声砸在玻璃窗上。 过了很久,图南起身,摸索着拉开抽屉,翻出一块保留天然纹理的软木腕表盒,慢慢走向图晋的书房。 图晋住院这段日子累积了太多公务没处理,如今精神稍好了些,开始着手处理公务。 图南敲响了门,得到应允后进入书房,将小盒子放在图晋的桌面上,同他说把这块腕表给图渊。 “你跟他说,我不经常戴,还给他吧。” 图晋顿了片刻,笑了笑道:“好,哥哥叫人还给他。” 图南点点头。 他知道这时候的图渊已经被图家指控泄露图家机密,往后的日子会过得很艰难。如果图渊当掉这块表,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 图南重新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影子拉得很长。 半晌,他觉得有些冷,偏头,摸索找了一下,没找到那件灰色开衫。 往常这时候,开衫已经披在他身上,但如今图渊应该不会再出现在图宅了。 面对翻盘无望的陷害,这时候的图渊应该恨透了落井下石的图家人。 再次见面,应该就是图渊同他决裂的时候。 图南终于摸索到了那件浅灰色的开衫,他将开衫披在身上,轻轻靠在床上,蜷了蜷。 他知道他们终究会走到决裂那一步,只是他没想到在剧情这只巨手的推动下,他们在决裂之前,竟都没有好好道个别。 —— 书房里,图晋对着腕表盒看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想起那天在病房里争吵。 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同他嘶哑地说:“图总,小少爷会相信我的。” “他知道,我不会背叛他。” 青年的语气是如此的固执,带着种可笑至极的天真,以至于那瞬间让图晋都沉默下来。 最后他仍旧没选择让图南得知真相,而是替他编造了个美好的谎言。 可望着腕表盒,图晋总隐隐觉得,图南好像知道点什么。 这很不应该。 图南一向深居简出,那些多嘴的佣人早就不在图南跟前照顾。 图晋起身去往图南卧室,看到小周端着杯热牛奶,轻手轻脚地在长廊里行走。 他叫住小周,“小少爷还没睡吗?” 小周老实回答:“没睡呢。” 图晋:“最近小少爷一直都睡那么晚?” 小周点点头。 图晋沉默,最后朝他招招手,带着点疲惫道:“去吧。” 小周摸不着头脑,可很快又想起最近图宅里的风言风语,噤了声,轻手轻脚将热牛奶送入卧室。 卧室只亮着盏昏暗的小灯,床上的少年孤零零地坐着。 小周快步走上去,问图南要不要喝热牛奶好入睡。 图南摇摇头。 小周欲言又止,最后又找来本故事书,说要给图南念睡前故事。 床上的图南侧躺着,说自己已经很大了,不需要听睡前故事。 毕竟小周又不是气运之子,需要别人听他的睡前故事才能入睡。 小周挠挠头,将热牛奶端出门。 晚上十一点,小周回到家,长吁短叹。 妻子坐在床上敷着面膜,问他怎么了。 小周一面脱着外套,一面同妻子说自己不大相信图宅里的那些风言风语,说图家的内鬼是图渊。 “他们都说图渊是为了得到图总的重用,为了向上爬,但我不觉得是这样。” 小周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平日里虽然霸道无理了点,但没什么坏心眼,他对小少爷的好,旁人都能看出来。” “图家发给他的那些钱,他基本不用,都存起来,给小少爷用。可小少爷哪里会用到他的钱。” 他如今都三十多了,图南和图渊都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半大孩子。 “你知道的,小少爷这些年身边都没什么朋友……” 小周说到这,沉默下来,似乎想起图南的病,鼻头有些发酸,低声道:“图总又忙,这些年,也只有图渊经常陪在他身边了。” “可如今图渊不在了,往后也不会回来,小少爷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敷着面膜的妻子也面露伤感,安慰他:“图总不是给小少爷找了陈秘书吗?” 小周摇摇头,迟疑道:“陈秘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前阵子我同他一块照顾小少爷,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图渊从前也时常对我有敌意,但那敌意没坏心眼,小打小闹罢了。但是陈秘书……” 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好几次小周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忽然成了那个业务不熟练的新人。 陈秘书总是温声告诉他这里做错了,那里也做错了,让他重新按照他的规矩来做。 可分明是他照顾小少爷更久,陈秘书才是新来不久的新人。 ———— 次日。 “小周,这个台灯移走,放在这里容易被小少爷碰掉。” 卧室里的陈蕴和推了推眼镜,吩咐边上的人。 小周迟疑道:“陈秘书,这个台灯一直是放在这里,小少爷不会碰掉的。” 陈蕴和微笑不变,温和道:“小周,做事情要细心一些,要为小少爷的安全考虑。还有,图渊房间剩下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吗?” 小周:“收拾干净了。” 陈蕴和转身:“收拾好就拿出去扔了吧。” 小周愣了愣,忍不住道:“扔了?可是图总说过要让小少爷觉得图渊以后还会回来的,您把他的东西都扔了……” 陈蕴和头也不回:“图总那边我来交代。” 小周只能作罢。 图家上下都在心照不宣隐瞒着图南,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态,图南也没有主动去揭穿。 直到他发现图渊迟迟没有离开海市,白手起家和认祖归宗的剧情线毫无动静。 图南在花园的秋千上坐了一下午。 傍晚,窗外骤雨忽至,滂沱大雨让整个庄园陷入白茫茫的雨雾。 图宅的电话铃响起,响了两声,很快就被挂断。 挂断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图南起身,陈蕴和拦住他,笑着道:“小少爷,是外头采购的电话,不打紧的。” 图南并未停下脚步。他走去电话前,接起电话。 他对电话那头的人低声道:“是我,图渊。”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想到是他接电话,好一会才嗓音嘶哑地恍惚问他:“小少爷?” 这是图晋发生车祸后,他们第一通电话,第一次聊天。 图渊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哽咽剧烈得说不出话来,就像是条伤痕累累的流浪狗,终于找到了主人,“我……” 图南:“图渊,你干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走罢,不要留在海市了。” 快步追上来的陈蕴和和小周一愣。 图南:“你就是哥哥给我养的一条狗,看在那么多年的情分上,我会让哥哥不追究你的责任,但是不要留在海市。” “不要出现在我哥哥身边,你会害死我跟我哥哥的。”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喘息,顷刻传来嘈杂的呼喊声,身旁的人慌慌张张地大叫着找纸袋,捂住图渊的口鼻。 呼吸性碱中毒出现短暂的呼吸暂停感,严重肌肉痉挛,以至于只能听到杂乱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电话那头才传来嘶哑的哽咽哭声,哀求他,“见个面可以吗?求您了。” “哪怕一分钟,不要就这样抛弃我……求您了……” 电话那头的青年剧烈地哽咽哭着,“我真的……真的没有背叛您,我知道我干了错事,我没有安排妥当,可我真的没有背叛您……” “就这一次,您原谅我行吗?” 小狗只干了这一件错事,也不能被原谅吗? 图南沉默了很久,轻声道:“走吧,离开海市吧。” 第18章 电话那头的人忽然崩溃起来,“不——” 怎么可能可以就这样抛弃他,赶他走。 电话那头的人崩溃地哀求,“见一面?好不好?就一面,我求您了……” 他似乎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我做了错事,我认错,但是不能这样赶我走……” 会死的。 这样的惩罚不如叫他去死。 他就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求着电话那头的人救救他。 救救他,别让他这样死去。 他崩溃哽咽地说:“我不是您当初亲自挑选的吗?您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图南轻声道:“……不是我挑的。” “图渊,你是哥哥挑的,刚开始我并不想要。” 他语调很轻却残忍至极,“哥哥说得对,一条狗而已,丢了就丢了,会有更好的。” 那通电话长达十七分钟二十三秒。 很久以后,图渊都会想起那个傍晚,那通电话,他连数都不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多少连自己都可笑的可怜话。 他想跪在地上乞求对方别抛弃他,可对面连这个机会都吝啬给他。 雷声轰鸣,狂风骤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图南挂断电话。他扶着台面,脸色苍白,片刻后,腕表的警报声突然尖锐响起。 在一阵兵荒马乱中,他毫无征兆地发病,陷入昏迷。 第16章 暴雨未停。 图宅有间图南专属的心脏监护室,极致特殊的抢救需求使得宅内设有双路电源、备用发电机、中心供氧管道,家庭医生与护士二十四小时轮班待命,私人医院顶级急诊团队能做到半小时内出诊。 图晋每年都要经历几次从死神手中抢人。 抢救长达半个多小时。他在那半个小时里暴怒无比,犹如困兽,“为什么要给他接电话?” “我说过多少遍了,把事情瞒好,结果还是有人在他面前嚼舌根把事情捅破!” “他拿电话你们就给?不会拦着吗!” “连个人都拦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 图晋暴怒得几乎恨不得能掐死打来电话的图渊。 控告图渊泄露图家核心机密的铁证早已如山,他却放了图渊一马,给图渊另谋出路的机会。 可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倘若图渊还能再海市发展,他图晋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晚上八点多,图晋亲自驱车去接年近七旬的季老。那是国内心脏外科的活字典老泰斗,退休很多年,很是权威,这些年一直在为图南看病。 “……心脏情况越来越差,情况恶化到用了三倍剂量的药才勉强稳住……您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方案……” 会议室,急诊团的医生跟季老在交涉方案,图晋听了两个小时,心脏止不住地抽搐发疼。 他红着眼抱着头,听到国外有最新研究的方案,不成熟,但是却是目前唯一的最优选择时,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看到图南终日被困在医院,单薄瘦削的胸膛贴满仪器,他希望图南在最后的日子里能够快快乐乐,不要在痛苦中去世。 可老天竟如此残忍,连他最后的这点乞求都不允许。 季老和急救团队同他说:“图总,小南的情况目前是稳定了,但是根据这一年的抢救情况来看,五月底已经出现了阵发性房颤,我们用了胺碘酮,但是效果越来越差……” “这几年我们找了很多人,远程会诊开了上百次,能试的药从传统的到新上市的都找了一遍,我们和您都知道,小南病情一直在恶化,去国外或许能更好地稳定他的病情。” 最终,图晋抬起头,赤红着双眼,哑声道:“联系环球医疗包机团队,要能最快起飞的湾流g650er,随行医护团队的资质必须有心脏重症监护经验。” “所有随行的司机翻译和医护人员的背景全部调查一遍,一个小时后给我汇报进度。” 有人敲响会议室的门,图晋赤红着双眼偏头,看到陈蕴和面露难色快步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不知道触动到图晋哪一个神经——也许是死这个字又也许是别的字眼,他猛然站起身,撞翻了会议桌上的玻璃杯。“滚!” 图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暴怒道:“让他滚!不准再出现小南面前!” 陈蕴和点点头,低眉顺眼地快步走出会议室。 轰隆一声巨响,窗外的闪电照得天空发亮,夜幕撕裂出一条缝隙。 小周在长廊伸着脖子,看着几个佣人轮流将图渊房间里的东西装在纸箱,冒着暴雨丢在庭院角落的垃圾房,一堆东西散乱地丢在地。 他愁眉苦脸,想去替共事了那么久的图渊求个情——哪怕能将这些东西打包寄回去给图渊也好啊,可一想到图总先前发了好大一通火,求情的心也熄灭了。 撑着伞的陈蕴和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佣人扔东西。小周跟着那些佣人一块收拾,在收拾抽屉时,小周瞧见了一枚小小的铜制欧式手持指南针。 那是图渊刚来图家第一年送给图南的生日礼物。 图南在家用不上,图渊去海岛做项目那一年,他将指南针还给了图渊,说希望图渊永远都用不上。 小周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将那枚手持指南针放进口袋,继续低头清理东西。 十八个小时后。 一架完成医疗改装的湾流g650er准时起飞,飞行小时费约为十八万一小时,由于紧急调机需支付加急费用,总成本共花费四百多万。 十二个小时后,全机组平安降落。 —— “小南,今天有没有好好的打针吃药?” 视频通话里的青年笑吟吟。 穿着病服的图南靠在病床上,乖乖道:“有的。” 图晋在视频里柔声道:“过阵子是你生日,哥哥飞过去陪你过生日,再陪你几天,好不好?” 图南点点头。 图晋又翻来覆去问了他许多,每个问题都问了很多遍——例如今天有没有好一点,心脏还疼不t疼,他每天都问,图南也每天都答。 图晋有时候也知道自己总是在问这些重复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听到什么答案。 有时候他会觉得图南太听话了,听话到让他觉得痛苦。 有时候他希望图南能任性一些,同他发一发脾气,同他大吵大闹,质问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留在国外,质问他自己每天为什么要打那么多针,吃那么多药,质问他为什么不陪在自己身边。 可是图南都没有。 他每天都很听话地打针、吃药,哪怕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异国他乡,也从不抱怨。 图晋总在这时候想起图渊,想起这个能让图南不高兴了就发脾气的青年。 他会对图渊说一些生气的话,例如“不和你说了。”“走开。”却又在说完这些话后,来敲他的卧室门,询问他是否自己说话太过分。 “可是他很不听话。” 图晋想起很多年前,十几岁的少年坐在床上,薄唇抿得紧紧的,“我跟他说了不能打人,他还是打人了。” 那是一个在宴会上对图南出言不逊的公子哥。 他那可爱又可怜的弟弟,皱着鼻子,同他说:“我不要再跟图渊讲道理了。” 十几岁的少年想了很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认真道:“我发现,图渊的这里跟我们不一样。” 图晋很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够天真的、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即使这一生很短暂,但事违人愿,图南还是知道了自己被背叛的事实。 四个多月过去了,在这天的通话中,图晋终于轻声道:“小南,你……想知道图渊那件事的全貌吗?” 他想,大概是佣人们的风言风语让图南知道图家的内鬼是图渊,具体的一些细节图南却一无所知。 或许把图渊的借口告诉图南,无论借口真假,都会让图南心里好受一些。 图南对他道:“不用了。” 没有人比掌握剧情线的图南更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剧情线已经进行到百分之八十,意味着图渊已经离开海市,开始白手起家,在京市初露锋芒。 十二月,图南所在伦士下了场厚厚的雪,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图晋提前一天赶来。 图晋很希望给图南办一个盛大、瞩目的成人礼,但图南的身体并不允许。于是他那最疼爱的弟弟,只能在病房里过十八岁的生日。 病房里围满了人。 护士长安娜捧着一束铃兰,微笑着用生硬的中文祝图南生日快乐早日康复,主治医师在一旁准备了生日礼物。 吹蜡烛时,图南坐在床上许愿,他双手合十,低垂的眼睫,对着跳动的火苗许了一个愿。 他希望图晋的结局能够好一些,图家的结局好一些。 虽然他知道很难,因为他们图家得罪的是屈家失散多年的小儿子,京市一手遮天的屈家眦睚必报最是护短,更不用说图渊还是失散多年的小儿子。 第19章 蜡烛吹灭后,图南觉得自己可以立一份遗嘱。 虽然他账户上的钱不多,但他还是想立一份遗嘱,等到去世后,这笔钱能够让图晋远走高飞,重新开始过自己的生活。 图晋也许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一个真正的好哥哥。 吃完蛋糕后,图晋扶着病床的围栏,同图南说从前他们一家四口的趣事,“……那时候我干坏事,被爸爸妈妈抓到了,我跟他们说小南看到了我没干坏事,结果爸爸妈妈气得够呛,打我打得更厉害了。” 躺在床上的图南弯了弯唇,小声道:“爸爸妈妈会打小孩吗?” 图晋:“会,怎么不会。” 他捏了捏图南的鼻子,“不过我们小南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爸爸妈妈爱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打你。” 图南纠正他:“我十八岁了,已经是大人了。” 图晋笑起来:“哥哥怎么不知道图小南变大人了……” 手机铃声响起。 图晋脸色稍稍一变。 早在进入病房,他就已经将手机调成免打扰状态,只给某些心腹权限联系,不到万不得已,心腹是不会联系他。 图渊出病房外接了个电话。 图南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知道是图家的剧情线动了。 如日中天的图家开始逐渐走下坡路。 在原剧情中,图晋没有将宝贝弟弟图南送出国外治疗,因为原剧情的图南到了后期精神状态已经到了崩溃的地步。 在长期病痛的折磨下,性格孤僻的图南恐惧死亡,无法接受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治疗。 图晋没办法做到将图氏集团搁置一两年,全心全意地陪图南治病。倘若图晋全心全意地陪图南在国外治病,恐怕病还没治好,两兄弟就被阴谋诡计陷害死了。 如今剧情发生了小小的变动,但大体的剧情却没发生变化。 图家渐渐开始轰然倒塌。 这是无法逆转的剧情,至少对于图南来说,无法逆转。 在走廊接完电话的图晋脸色极其难看,不明白为什么集团内部会忽然出现这种纰漏,而且这几个月来出现的纰漏还不少。 他在国内国外连轴转,不仅要处理国内图氏的事务,还要关心图南的病情,忙得焦头烂额。 陈蕴和轻轻走出房门,看到护士长安娜前来询问他是否有朋友送来了一束洋桔梗。 安娜笑眯眯地用中文生硬道:“中国人,送的。” 她觉得后面这个中文名字太难念,没念出来。 陈蕴和看了眼名字,微微一笑,对着安娜礼貌摇头,温和用英文说道:“送错人,我们不认识这个人。” 安娜有些可惜,她低下头,看着洋桔梗里厚厚的一封信,于是又去别的病房询问。 第17章 “小南,图总的航班临时改签,早上集团那边有个特别紧急的公务变动,必须由他亲自盯着。图总说了过后重新安排行程,一定会抽空过来陪你。” 病房内,陈蕴和的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图南没说话。 最近这段时间频繁发生这样的状况,在外人眼里是图晋公务繁忙,但图南知道,图氏集团内部已经逐渐出现问题。 图晋向来疑神疑鬼,嗅觉敏锐,早已隐隐嗅到不对劲的地方,但却迟迟找不到纰漏。 看到图南不说话,以为图南心情受到影响,陈蕴和微微一笑,轻声对他说疗养院楼下那片花园很不错,改天扎一个秋千,给图南散心。 “图总跟我说过,你小时候喜欢荡秋千,有一次他没扶住你,差点让你摔下去,被揪着耳朵骂了好一顿。” 兴许是听到趣事,图南弯了弯唇,但很快又摇头,同陈蕴和说不用扎秋千。 陈蕴和又问他玩不玩积木。 那是图南从前经常同图渊玩的游戏,身为盲人的图南拼搭积木,图渊通过固定声响指导,例如图渊拍手一次,图南拾取方形积木,拍手两次拾取长条积木。 所有的固定声响他们都经过千百遍的磨合,十分默契。 听到陈蕴和问他玩不玩积木,图南点点头。 他跟哄小孩一样,摸来积木,然后教陈蕴和规则,兴许是陈蕴和同眼盲的弟弟玩过积木游戏,刚开始略显生疏,但上手没一会就变得熟练起来。 玩了没一会,陈蕴和开始试图改变图南跟图渊的游戏规则,笑眯眯说自己记性不太好,希望图南能够陪他重新设定游戏规则。 摸索着积木的图南一顿,摇摇头,“不要。” 他低头摸索着积木,“蕴和哥,如果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陈蕴和语气有些遗憾:“不能更改吗?” 图南:“不能。” 过了一会,图南放下积木,“是哥哥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发现陈蕴和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抹去图渊存在的证明。 陈蕴和笑了笑,叹了口气:“是的,小南,你知道的,图总很关心你。他把你交给我,我跟图总都担心你会因为图渊的事郁郁寡欢。” 图南将积木的最后一块拼好,因为头一次同陈蕴和玩积木游戏,积木拼得东倒西歪。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落地玻璃外的落日余晖被尽数收尽时,才道:“不会。” 图南过完十八岁的第一个新年,是图家过的最后一个安稳年。 春节过后,图氏集团开始接二连三暴雷,债务危机不断显现,供货商闻风而动,纷纷开始催收货款,有一小部分合作伙伴已经要求撤资暂停合作。 图南接到图晋的电话频率也从每天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 图晋将图氏集团暴雷的事隐瞒得很好,这些消息距离图南千里之外,图南并不知道详细情况。 但图南能通过逐步上升的任务进度得知图家的情况。 任务进度涨得越高,图家覆灭得越快。 如今的图家摇摇欲坠,几欲坍塌,如同多米诺骨牌,只需轻轻一碰,顷刻间便能轰然倒塌。 图晋每天都在多方奔波。 图氏集团这几年如日中天,烈火烹油,扩张过快导致现金流相对紧张,拿下的新项目“凌霄新城”投资巨大,导致后期资金链出现断链,与此同时债权公司立即向法院提起诉讼。 图晋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但仍旧不能力挽狂澜,他到处奔走,生意场上的人都是人精,伸出援手的寥寥无几。 与此同时,深交多年的老友同他说,京市出了桩大新闻,屈家那位失散多年的小儿子终于找到了。 焦头烂额的图晋如今对花边新闻毫无兴趣,直到老友拍了拍他的肩,同他低声说听说屈家那失散多年的小儿子从海市离开,是从前窃取了图家核心机密的图渊。 图晋当时耳膜轰然作响,从头冷到脚了。 京市的屈家,别说在京市出名,就是在海市那也是出了名的顶级豪门。听说当初为了寻找这位小儿子,声势浩大整整寻找了好几年,其中动用的人力物力暂且不提,光是动用的关系,就已经让普通人望而生畏。 老友同他说最好早些做准备,海市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图家养着图渊就是为了给图南使唤,也知道当初窃取图家核心机密的事情平息一段时间后,图晋又忽然放出狠话,硬生生逼得图渊在海市混不下去。 谁能想到如今竟变成这幅光景。 老友想起来,也是唏嘘不已。 图晋当场就坐在椅子上,胸膛起起伏伏,脑子里转过千百种设想。 如今图家摇摇欲坠,屈家动一根手指头都能活生生整死他,就算不亲自动手,图家暴的雷也足以压死他。 图晋慢慢抓紧椅子扶手。 他是不怕屈家冲他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他还有个弟弟。 他那可怜的弟弟,还在国外的疗养院,只剩下最后那么一点点时间。 图晋就是死,也要死在他弟弟后头,不教他弟弟伤心。 图晋同十几年的老友说,“我要是出什么事,我把小南托付给你。” 老友惊骇,问他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 图晋面色灰白,“你不懂,就是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结果没等京市的屈家发难,有人通过匿名渠道举报图晋涉嫌“职务侵占”还有“挪用巨额公司资金”,由于涉事金额巨大,加上图晋作为知名企业家,社会影响大,相关部门迅速立案。 于是在图晋开会时,相关部门执法人员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带走调查,这一幕被相关媒体拍到,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 图氏集团的债权和股票被大面积抛售,股价暴跌,市值瞬间蒸发。 远在国外的图南全然不知,他仍旧在疗养院按时治疗,图家的消息宛如被一堵高墙包围得密不透风,丁点都泄露不进来。 他在疗养院每天的高昂费用都堪称天价,随行对接的医疗团队、翻译还有贵宾病房每分每秒都在烧钱,图晋的老友第一时间接手联系团队,却被告知已经有人预付过长达两年的治疗费用。 第20章 老友以为是图晋未雨绸缪提前布置,松了口气。 公司没了还能东山再起,要是图南出什么事,被关在里头的图晋恐怕要疯。 图南在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八十八时意识到图晋出了事。 他无法百分百确定图晋是否真的出了事,直到他让随行团队的人联系图晋,要求与图晋通话再三遭到拒绝后,才确定图晋真的出了事。 图南坐在病床上想了很久。 他要回国。 原剧情中图晋被立案羁押调查锒铛入狱,图南撑不到图晋出来,发病去世。 如今任务进度已经快要完成,也预示着图南即将离开,他想回国见图晋最后一面。 他同陈蕴和说,陈蕴和却带着歉意同他说目前没办法替他安排。 且不说当初图晋包下那家完成医疗改装的湾流g650er总计花费四百多万,图家如今拿不拿得出来,如今以图家的名声,能不能做到紧急调动一辆湾流g650er都是问题。 待在伦士是图南目前最好的选择。 图南说自己有钱,能包私人飞机回去,只要飞机上有随行的医疗团队备好医疗设备能给他进行抢救就行。 陈蕴和联系了伦士私人飞机,发现所有能联系到的私人飞机都被占用,并不对他们租借。 两天后,图南原先乘坐的那架湾流g650er主动联系陈蕴和,告知他上次图晋同他预付了一笔用于紧急调动的款项,款项正好是四百多万,能够抵消此次飞行的费用。 一个星期后,图南回国,陈蕴和全程陪同。 回到海市,有好几个公子哥偷偷联系他,问他要不要帮忙。 晋泗最先打来电话,说自己手头上的现金不多,只有几百万,但能把手头上的那几辆车卖了,“我给你凑凑,钱不多,你别担心图总,图总有办法的……” “上次我问图总你情况怎么样,他说你在国外治病好一些了,你拿这钱去治病,先把病治好,图总不z在,我替你找心脏配型,我姐夫是院长……” 图南同他低声说:“谢谢,但是现在我想去见我哥哥。” 晋泗在电话那头立即道:“我帮你联系,我找人牵线,我哥们认识些人……” 那晚,图南跟他聊了半个小时,最后挂断电话的时候,晋泗小声同他说:“图南,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想想办法。” 图南等了两天,结果等到晋泗被家里的长辈关了禁闭。 如今图家就是个烫手山芋,除了愣头青敢出面奔波,谁还敢碰? 陈蕴和这时出面了。 他同图南说,他去跟那些人谈,尽量牵线替图面申请同图晋见面,只是需要等一段时间,让图南不要担心。 这段时间,图氏集团暴雷,他仍旧忠心耿耿留在图南身边,照顾得细致入微。 他说担心图南有什么意外,主动提出要住在图宅,住在原来图渊的房间,同图南二十四小时待命,好让图南有个依靠的主心骨。 作者有话说: 小狗:so ,抢我地盘? 第18章 “一个刚成年的小孩,能懂什么,图晋也是个疯子,给那么多股份给一个病殃殃的小瞎子,还真是兄弟情深……” 陈蕴和站在飘窗边,看着地坪绵延不绝的地灯,慢慢吸着烟,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急什么,小少爷现在孤立无援,等再过一阵他对我彻底信任,我再同他说图晋提审了要坐牢,到时候他一急。不是叫他签什么就签什么吗……”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陈蕴和微微皱起眉头,语气淡了下来,“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吧?本来他也撑不过这两年,何必要同一个病秧子过不去。” “怕有变动?如今多少人盯着图家,吃不到肉也要喝口汤,巴不得图家赶紧倒,怎么可能会有人帮图家。” 陈蕴和悠悠吐出口烟,“再说了,京市还有个屈家呢,当初图家这样对图渊,你以为他们会放过图家?” “好了,不说了,图家那小少爷该睡觉了,我去热杯牛奶。” 挂断电话后,陈蕴和换了身衣服,确定闻不出身上的烟味后,才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向二楼卧室。 他一面走一面想,该说不说,图家真把这小少爷养得不错,家里发生那么大的事,换做别人的公子哥早该哭天喊地寻了,病殃殃的图南竟也撑到了现在。 甚至头脑还很清晰,在第一时间同图氏集团的法务部联系,只不过都是白费功夫,倘若真的能那么轻易地将图晋救出来,当初图晋也不会进去了。 ———— “我没有在环球医疗包机总部预存什么款项!” 探监室,天花板的白炽灯裸露,蒙了层厚厚的灰,惨白的光灰蒙蒙地照下来。 往日里仪表一丝不苟的图晋满眼红血丝,重复道:“我没有给小南交那笔款项……” 他怕外头都是豺狼虎豹,怕给图南交那笔款项的人不怀好意,更怕图南因为自己出事。 律师示意他不要激动,同他汇报了图南的近期情况,听到图南近期安然无恙,他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松懈下来,挺直的背脊也随之佝偻。 “小南的情况没什么问题,只是图总,集团的情况不太好。”律师将声音压得很低,“集团大部分账户都被冻结,剩下的资产只够支撑不到一星期,林总和邵总的集团给我们发了解约函,索赔3.4个亿。” “图总,我们得让银行解冻部分账户,再找一个新的投资方,只有找到新的投资方,才勉强有转圜的余地。” 图晋疲惫地摇摇头,“在没进来前,能找过的我都已经找过了。” 图氏集团现在就是一个烫手山芋,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都知道背后还压着京市屈家这尊大佛,虽说饿死胆小撑死胆大,但这也得有命才能吃饱。 律师犹豫片刻,低声道:“图总,屈家那边有人联系过我们,他们能牵线让我们和总行信贷部的人面谈,还能替我们将被冻结的分公司资产抵押出去,换一笔应急资金。” “但是代价是有人要见您一面,应该是屈家那边的人。” 图晋眉峰缓慢地动了动,盯着印满指纹玻璃另一头的律师,哑声道:“屈家那边的人?” 律师点点头。 半晌后,图晋胸膛起伏几下。 他知道图渊在这时候来看他,无非就是来羞辱笑话,看当年高高在上的图总像落水狗一样被困在探监室束手无策,看他苦苦哀求的可怜模样。 可是图晋别无选择,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疲惫地点头应允下来。 ———— “小南,你哥哥的事伯父也替你想想办法,你身体不好,也别太操心了啊。” 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捧着香槟的中年人拍了拍图南的肩膀,宽慰了几句,又笑着去招呼其他人,“陈总啊,好久不见,最近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初春料峭,图南穿着得体却单薄的白色西装,跟着陈蕴和慢慢游走在海市的生意场,去跟图晋从前交情不错的生意人了解情况。 他连路都认不全,生得又漂亮,雪白的脸庞带着点病气,路过的一些太太好心地替他指引,还有的太太捅了捅边上喝酒的丈夫,让丈夫好好地听一听图南说话。 有些看着他长大的太太帮不上什么忙,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叨叨道:“怎么瘦得跟小猫一样,你哥哥看到了该心疼的呀,听惜春阿姨说,乖乖回家把病养好……” 图南看不见,脸庞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偏了偏头,靠着惜春阿姨柔软的手掌,说自己最近已经把病养得很好,不用担心。 这话一出,名利场上的那些太太更心疼了,长长地叹气,好心地牵引他去见些大人物。 图南在宴会上待了很久,也没有碰上林祁山林总。他此行的目的是林祁山,在海市,林祁山很有些名望和势力,人脉也颇广。 集团法务部的人说如果能够争取到林祁山的帮忙,便能给图晋案件定性争取缓冲时间。 只是待了许久,图南也不见林祁山的踪迹。 他精力实在不济,却不愿离开,想争取到最后一刻,于是去到宴会的休息室,让陈蕴和在宴会厅替他等林祁山,若是看到林祁山立即给他打电话。 休息室不大,模模糊糊传来宴会悠扬婉转的演奏声,图南靠在沙发上休息,渐渐涌上困意。 他睡得并不安稳,感觉身体发沉,呼吸时轻时重。直到在朦胧中感觉到有人将羊绒毯轻轻披在他身上。 来人离他离得很近,有股淡淡的雪松味,带着莫名的熟悉感。 图南以为是陈蕴和。 他在昏沉中轻声道:“蕴和哥……” 他想让陈蕴和不要来休息室,在宴会厅守着林祁山的下落,但实在太过昏沉和困倦,只叫了个名字,后头的话便渐渐低了下来,消失在唇齿中,只剩下模糊听不清的呢语。 图南醒的时候,宴会已经结束。 第21章 陈蕴和在一旁,告诉他休息室的小茶几上放着林祁山的名片,问他刚才是不是谁来过休息室,要他去好好道个谢,感谢那人帮他们引荐林祁山。 图南茫然,努力回想,却始终不记得有谁来过。他摇摇头,说只记得陈蕴和来过。 陈蕴和有些讶异:“我吗?可我一直都在宴会厅,没有上来看过您。” 图南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刚才在宴会上的交谈有了作用,图晋的某个朋友不好当面引荐林祁山给他,怕引火上身,于是让侍应生将印有林祁山私人联系方式的名片给他。 毕竟图家现在一身腥,谁都不想惹上麻烦。 晚上八点,估摸好时间的图南拨通了名片上的私人号码,他本以为要拨打好几次,谁知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声音威严,问他:“谁啊?” 图南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林总您好,我是图氏集团图晋的弟弟图南,很抱歉冒昧打扰您……” 他还没跟林总寒暄,就听到林总反客为主,问他:“哦,是图晋的弟弟啊,晚上吃过饭没有?” 图南有些愣,过了好一会才老老实实道:“吃过了。” 林总:“吃的是什么?” 图南迟疑道:“清蒸石斑鱼配鸡油菌还有一份无糖燕窝雪梨。” 林总继续跟他寒暄,“身体怎么样了啊?听你哥哥说之前你身体不太好,最近睡得还行吗?” 寒暄了十多分钟,林总挂断电话之前同他说会多多关注图晋的事,替图晋想想办法,让图南不要太担心。 图南有些疑虑,总觉得宴会上那些人口中的林祁山并不像电话里头的人那么好说话。他疑心电话那头的人不是林祁山,可名片总不能作假,更何况如今图家没什么东西能够给外人所图。 就连他手里也只是有些股份。倘若图氏集团倒下,那些股份将毫无用处,倘若这些股份能换来图晋平安,也不算是坏事。 —— 探监室。 冷硬的铁质框架椅子焊死在地面,惨白的白炽灯雾蒙蒙地晕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股挥散不去的霉味。 咣当一声响。 椅子上的图晋抬起头,看着进入探监室的青年。 光影中的浮尘在飘动。 青年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面色平静,拉开椅子,坐在他面前,线条优越的五官神色淡淡。 他如今身上的气质几乎叫人望尘莫及。 图晋笑了。他靠在椅子上,环视了一圈狭窄的探监室,又看了眼面前的青年,慢慢道:“图渊,真没想到我在海市求了那么多人,最后竟然是你帮我了。” 他盯着空气中漂浮的浮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算是见识到了。” “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不跟你扯有的没的,我知道当年我将你逼得在海市混不下去,说你窃取图家机密,这事我认。” 图晋嗓子越来越哑,“我知道你现在是屈家的少爷,动根手指头就能将图家弄死,你帮我,不就是想出这口气吗?你想整死我也好,想弄死图家也罢,我就只有一个请求。” 他深深地、用力地抓着桌子,盯着面前青年,以一种卑微乞求的语气哑哑道:“小南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看在那么多年的交情上,放过他。” “我知道你心底有恨,当初你跪在外头那么多天,想要个说法被我赶了出去……你尽管记恨我,小南他是不知道的……” 探监室另一头椅子上的青年动了。 他长腿搭着,淡淡道:“我手头下有人能向检察院提交补充说明,让你从看守所出来,取保候审。” 图晋猛地抬起头。 “另外我当投资方再向图氏注资4.5亿,同监管机构沟通,稳定图氏的舆情。” 图晋沉默片刻,“代价是什么?你想要什么?” 青年抬起头,忽然一笑,“你猜猜我想要什么?” 图晋哑声道:“你野心一直很大,我知道,无非就是股份和市场代理权……” 他知道图渊一直记恨他们,愿意注资救图氏也不过想要将图氏拿在手里,逼得他们一无所有,最好落魄得同当年的他一样。 但这个机会这图晋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同别人不一样,他耗不起,图南的心脏配型还没有找到,他绝对不能出事,若是没了他,谁还愿意尽心尽力替图南找心脏配型呢? 别说图晋如今知道面前人趁火打劫,就是火坑他也要往下跳。 图晋胸膛起伏几下,最终颓态显露,“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过两天我让律师整理好文件,股份和市场主动权我能给你,但是不能低于市场的百分之五十……” 青年点了点手上的腕表,淡淡道:“图总再好好想想。” 他起身,“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咣当一声响,探监室的门被关上。 图晋咬牙,心想这小子果真是脱胎换骨了,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五十的股份都不满意,不就是想要更低的价格入手吗…… 下手果真是黑…… 作者有话说: 小狗:谁要那破股份 羁押期间其实除了律师一般其他人不能探监的,还有律师也不能进行传话不过为了剧情发展就暂且这样设计了 第19章 “小南啊,你哥哥的事我尽量帮忙,不过你也知道,这事确实不是件小事。” 图南低声道:“林叔,我知道的。” 林祁山在电话那头闲聊一般同他说,“前几年海市也有出过这么桩案子,跟你哥情况差不过,只不过没你哥规模那么大,最后是拉了京市那边的关系解决……” “小南啊,你在京市有没有什么认识的关系?说不定能够帮到你哥。” 图南顿了顿,老老实实道:“没有。” “我很少出门,在京市没有认识的人。” 他倒是认识京市的图渊,只不过按照原剧情,如今的图渊对图家恨之入骨,这关系还是不说为好。 林祁山:“没有吗?真的没有?小南要不你再好好想想?应该有的吧?” 直到挂断电话,图南都没想到自己在京市认识什么人。 图南挂断电话,小周就跑上来给他送宴会的邀请函,都是海市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小周兴奋同他说:“小少爷,听说这次宴会有个京市来的大人物,很了不得的哦,我打听过了,这邀请函很抢手的。” “到时候我们去早一些,说不定能够碰到能帮上图总的人脉。” 图南摸了摸鼻子,“算了,这场不能去。” 京市来的大人物必然是图渊,他现在躲着图渊都来不及,怎么敢凑上去。 小周不明所以,但还是唰地几下掏出好几张邀请函,说还有好几场宴会都邀请了图家。 图南一张一张问过去,发现他手头上的宴会都会邀请图渊。 他一场都去不了。 图南将邀请函还给小周,嘀咕了一句扭头就摸摸索索地回自己房间,小周手忙脚乱收好邀请函,“什么孔雀?小少爷想要去动物园?” 图南叹了口气:“不去。” 从前也没发现图渊那么热爱参加宴会,场场不落。 —— 图晋在七八平米的拘留所想了两天,力求思虑周全。他在大脑预设了无数种可能,最坏的结果就是图氏集团能救下来,但从此以后同他们没有关系。 但就算是这样,这依然对图氏集团和他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注入体量如此大的资金,哪怕是图渊也得伤筋动骨。 无数人觊觎着大厦倾颓的图家,但却没人敢冒着风险将图家吃干抹净。 两天后。 仍旧是熟悉的咣当声,来人坐在探监室,交叉着双手,袖口处的腕表若隐若现,没靠椅子,神情很淡。 图晋:“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青年抬头,“你想清楚了?” 图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还能东山再起,图渊,无论今天谈成什么样,我图晋欠你的情,日后必还。” “图氏集团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不必多说,亚太市场的代理权我让给你八年,免加盟费;股价这边,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卖给你。” “但是我有要求,亚太市场这边的代理权八年后我们有优先回购权……” 他说了近两分钟,试图拼尽全力说服面前青年,谁知道说得口干舌燥,被青年抬了抬手打断。 图晋咬牙:“……十年,代理权我给你十年,股份低于市场百分之三十八卖给你,不能再低了……” 青年抬眼,平淡道:“我对那些没兴趣。” 图晋像是听到什么天大好笑的事,靠在椅子上,“哈,屈少爷,谈判不是这样谈的……” 青年同他说:“我可以给图氏集团注资,也可以把你救出来,只有一个要求,图家和屈家联姻。” 第22章 图晋错愕,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过了半晌,才抓了抓头发喃喃,“联姻?” 他想了一下,“行吧,联姻就联姻。” 娶谁不是娶。 但过了片刻,图晋又抬起头,眉峰紧蹙,“不对啊,屈家什么时候有女儿?年龄适合婚嫁的前两年不是刚结完婚吗?” 他没听说过屈家还有适合婚嫁的女孩子。 青年点点头,语气平平,“嗯,刚结完,是我要联姻。” 图晋脸一阵绿一阵紫:“你跟谁联姻?图琳?我就知道你当初跟图琳不简单……” 他话还没说话,就听到青年对他说,“不是图琳,是图南。” 青年望着他,淡淡道:“我要跟图南结婚。” 图晋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说什么?” 青年:“我要跟图南结婚,给图氏集团注资的5.2个亿算聘礼,我会争取把你救出来,毕竟你还得出席我们的婚礼。” 图晋猛然起身,金属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骂道:“你他妈做什么白日梦?发什么癔症?!” 探监室的那头青年露出个笑,轻声道:“白日梦?你猜猜图南会不会答应?” 图晋倏然出了一身冷汗,意识到面前人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戏耍他。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落在图渊袖口的那块腕表,瞳仁猛然缩小。 腕表换过表链,是前几年的款式,并不符合图渊的气质。 那是前几年图渊完成海岛项目后掏光了身上的钱,在拍卖会上买下送给图南的。 这么些年,图渊就将这块腕表戴在手腕上,从没摘下。 某种恐怖的设想浮上图晋的心头,他死死地盯着探监室玻璃窗外的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 “有多远滚多远!” 图晋将手铐挣得剧烈作响,暴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肖想小南?狼心狗肺的畜生!” “我告诉你,我就是坐一辈子的牢,死在里头,也轮不到你来救!” “混账!滚出去!” 要他图晋卖弟弟,还不如立即杀了他! 见面前青年不为所动,图晋暴怒情绪更甚,破口大骂:“你他妈刚来图家的时候,话都不会说!” “小南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他,畜生玩意!” 青年问他,“什么时候签合同?” 图晋气血上涌,涨红了脸,怒得用铐链砸铁桌,“做梦吧你!” —— 原本等着瓜分图氏的图氏旁支发现半路杀出了陈咬金。 京市那边的人力挽狂澜,让几欲倾倒的图氏集团得以稍稍喘息,但仍旧需要投资方。 图家的几个长老从律师得知屈家递过来的橄榄枝,还是去找了图南,将屈家递过来的橄榄枝和要求给图南说了一遍。 图南刚开始还听得懂,到后面就听不懂了。 他茫茫然,甚至在脑海里重新检查了一遍小世界,确认自己没有一觉醒来穿越到其他世界。 “联姻,我跟屈家的图渊?” 图家几个长老面面相觑,点点头。 图南:“我们都是男生,怎么联姻?” 长老嗫嚅道:“屈家那边的人说,去国外办婚礼……只要办婚礼领证就行。” 图南仍旧茫然。 几个长老见他久久不说话,有些急,说图晋在狱里说什么都不让他知道这件事,“可小南啊,要是那些欠款还不上,你哥不知道要做多久的牢……” “你哥是铁了心要坐牢,连律师都不见了。” “小南,我们知道这事委屈你了,但如果你哥真做那么久的牢,图氏也救不回来的话……” 图南回过神来,知道几个长老话里的意思。 任务进度已经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他在这个世界也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如果受点委屈能救下图晋的话,他其实还是愿意的。 图晋是个很好的哥哥,宁愿坐牢都不愿把这件事告诉他,但他也是图家的一份子,图家有难,不应该只让图晋一个人扛着。 图南抬起头,“可以签。”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我今年刚满十八岁,没有到领证的年龄,不知道屈家介不介意。” 送走图家的几个老人,图南被陈蕴和拦在客厅。 陈蕴和一反常态,极力劝他不能答应屈家的要求,“小南,我跟你哥哥的想法一样,不能答应屈家的要求,不能签那份合同。” “图渊当年被赶出海市时,一定恨透了图家,你若是答应他们的要求,你会过得很艰难的。” “他们这是在报复你,小南。” “我跟图总都是真正关心你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入火坑。” 说到这里,陈蕴和的语气带着点宽慰,“小南,再等等好吗?相信图总,他会有办法的。” “不要签那份合同,图总会有办法出来的。” 图南心里比谁都清楚,图晋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在原剧情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图家覆灭。 他站在原地,“我没有觉得委屈,我是图家的一份子。” “哥哥扛了那么多年,我长大了,也该扛一回了。” 陈蕴和深吸一口气,还想再劝些什么,图南却没有再听,慢慢地回到卧室。 小周在卧室整理着东西,哼着歌,很高兴的样子。见他回来,立即放下手中的事情,兴冲冲道:“小少爷!我今天看新闻了!新闻上说什么图氏海外部分资产解冻,是不是图总又有办法了?” 图南坐在床上,点点头:“哥哥很快就能出来了。” 小周高兴极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图总吉人自有天相,准不会出事!” 图南同他说:“小周,等哥哥出来后,你记得提醒哥哥吃药。” 图晋有胃病,时常忘记吃药。 小周笑起来:“我说话图总哪里会听!还得您来亲自同他说……” 图南摇摇头:“我那时候不在。” 小周愣了愣,“啊?医生说您的病不是控制下来了吗?” 图南摸了摸鼻子,“哦,不是生病,我得去结个婚。” 小周眼珠子瞪起来:“结婚?!跟谁?” 图南老老实实道:“屈家的图渊,我以前对他不好,他现在要报复回来。” 陈蕴和说了,图渊恨透了图家,两家联姻,既能折磨他,又能让图晋悔不当初。 一箭双雕。 第20章 整个图家唯有陈蕴和还在劝图南。 他早上劝,中午劝,晚上到了宴会还在劝,“小少爷,您别着急,图总会有办法的,您要是真签了那合同才是真的让图总伤心……” 结果隔天就不劝了。 听小周说,陈蕴和回家路上被车撞断了腿,躺床上起不来,在医院养病,看样子要养上好一段时间。 小周是偶尔劝。 他在卧室收拾东西,一会愁眉苦脸地说图渊怎么就成了这样,从前还好好的,一会又自言自语说没见过谁的报复方式是同人结婚的。 他有时小声劝图南:“小少爷,真的没办法了吗?要不再考虑考虑?” 图南说真的没办法了。 小周垂头丧气,哀哀戚戚地去替图南收拾要带去京市的东西。 律师坐在沙发上,拿着本子记,“您想同图总说什么?您说,我记着。” 图南竖起五根手指头,语重心长道:“你同我哥哥说,我可值钱了,五个亿,要签合同了,叫他别生气。” 律师缩了缩,心想到时候估计自己要被大骂一顿。 三天后,律师去探监,小心翼翼将这话转述给图晋,果不其然被暴怒的图晋大骂一顿。 “五个亿?五个亿算什么?!五个亿就能买我弟?” “做他的春秋大梦!告诉图小南,不准签!我就是死在里头,也用不着卖弟弟!” 图晋将手上的手铐挣得哐当作响,怒斥道:“你去告诉那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么多年他那破成绩单都是谁给他签字的!” “他真以为他能跟小南结婚,小心我把这些破事都抖出去!” “蠢货一个!还敢娶我弟弟……” 图渊从小成绩就差,三天两头屁颠屁颠拿着那破成绩单来他书房,让他帮忙签字,又求他别告诉图南,免得图南生气。 图晋哪里会让这兔崽子的成绩气到宝贝弟弟,每回都骂骂咧咧地签字。 一大一小配合得天衣无缝,回回都跟图南说成绩好得不得了,哄得图南高高兴兴。 图南高兴了,图家就万事太平。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律师灰头土脸地去到图宅,跟图南委婉转述图晋的话。 图南端了一杯茶递给律师,安慰道:“不用管他。” 能急得跳脚、破口大骂,证明图晋身体情况不错,是个好消息。 至于图晋说的那些话,图南左耳进右耳出。 屈家那边还没有同他正式签合同,已经开始给图氏集团注资。图家的一些长老生怕屈家反悔——如此大体量的注资只为了换一纸婚约,妥妥的赔本买卖。 第23章 图家人心情焦灼地催了好几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屈家的小少爷还在做财产公证和分割,需要一段时间。 图家人后来也就不催了——屈家大概是怕大量的资产成为婚内财产,提前提防图南。 图南想了想,又叫来律师,把自己的遗嘱改了一遍。 没过多久,屈家那边的人来了消息,说合同不着急签,让图南去京市准备婚礼。 图南已经做好去京市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 屈家将私人飞机改造成医疗舱,同图家人说此次行程将只允许图南一人只身前往京市,不允许陈蕴和等人陪同。 图南并不意外。 他知道屈家来者不善,也做好了准备。 图南翻阅了很多人类的娱乐文学,知道自己要到京市洗衣做饭,跟当初的图渊一样,给图渊当小仆人,鞍前马后。 为此他还很聪明地跟小周学了几招——例如如何快速叠衣服和准备早餐。 小周一边教他一边心疼极了,“那么大的屈家,请不起佣人?这些事都要小少爷您做……” 图南一面摸摸索索叠衣服,一面说:“图渊小时候也是这样伺候我的。” 风水轮流转,这很公平。 小周教完他叠衣服,又教他准备早餐,“小少爷,这个不难,图渊什么都吃,他不挑的。” “这样,把袋子里的吐司拆开,放两片吐司在盘子里,再洗个苹果就行了。” 图南学得很快。不过他总觉得小周的东西太容易,但小周说图渊从小一次啃六个鸡蛋,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实在不行多放两片吐司给图渊,饿不死就行。 去往京市那天,图南一一同熟悉的人告别,同屈家的助理一同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没多久,他就听到机舱内窸窸窣窣热闹起来。 好像有很多人。 他坐在座位上,低头慢慢摸索盲文书籍,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 “哎,别踩我啊……” “在那边,小点声……” “别拽我衣服……让我看一眼……” 嘀嘀咕咕的声音越来越大,安静的机舱里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咔嚓声。 “……” 图南抬起头,迟疑地低声道:“你们要拍照给屈家报备吗?” 他以为那些人是屈家派来监视他的保镖,定点定时拍照给屈家的人报备。 边上的人尴尬地笑起来,“啊,是,没错……就是拍个照报备一下……” 图南点点头,“可以直接说的。” 他看不见,不知道周围围了一圈屈家人,都是年轻的小辈,伸着脑袋偷摸地瞧他,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瞧了一会,屈岚捅了捅边上表哥的胳膊,小声道:“怎么跟那些人说得不像啊?那些人不是说他动不动就打骂小渊哥吗?让小渊哥跪外面……” “看着也不像啊?” 长得安静瘦削,黑发软软搭在雪白后颈,乖得跟小猫一样。 边上的屈盛戚摸摸下巴,“我怎么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屈岚扭头,拍了拍后边屈督的脑袋,悄声道:“拍照没有,姨妈还等着照片呢。” 屈督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忙不迭小声道,“拍了拍了,发给姨妈了,姨妈让我再多拍几张……” 他伸着脑袋,瞧了一会,又缩回来,疑惑地悄声问屈岚:“小渊哥为什么要跟他结婚?” “姨妈不是说这人在海市对小渊哥很不好吗?” 屈岚愁眉苦脸摇头,“我怎么知道。” 屈家将图渊认回来后,调查了图渊生平所有详细资料,得知图家做的一切,是又惊又怒——虽说图家是将图渊从海外地下拳场救回来,但据海市的人说,图家的养着图渊,不过是为了讨那小少爷欢心,跟养只小猫小狗差不多。 甚至还给图渊洗脑让图渊在外头都自称是自己是图家的一条走狗,从小就伺候图家的小少爷穿衣吃饭。 甚至在图渊二十一岁那年,将图渊逼出海市,任凭图渊跪在外头多久都没用。 屈夫人听到那些人这样说,本就哭得不行的她直接晕厥过去。 屈家的大哥同样震怒,直说了好几句欺人太甚,正好碰上图氏集团落了难,屈家人告诉图渊,只管放手去做,无论如何屈家都能替他兜底。 屈岚至今还记得,屈夫人红着眼睛,握着图渊的手,告诉他:“去吧,去把你这些年的委屈给讨回来,我们在你后头兜着。” 当时的图渊问他们:“什么都能干吗?” 屈夫人和丈夫铿锵有力,“对!什么都能干!” 整个屈家都在等着图渊出手,直到三天后,图渊告诉他们,他要同图家的小少爷结婚,要办婚礼的那种。 家宴上,屈家人懵了,没一个人能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了好一会,没一个人敢说话。 三个半小时后,飞机抵达京市。 下飞机后,屈家的助理领着图南坐上车,直驱屈宅。 开了不到二十分钟,整辆车被拦下。 图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不见,微微偏头,听到车窗外有模糊的交谈声。 双方似乎在僵持不下。 十分钟后,汽车重新启动,只不过换了个司机,调转方向。 车子开得很稳,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才缓缓停下来。 京市的四月还稍带凉意,图南下车的时候,披了一件浅灰色外套。 屈家的助理领着他往里走,图南看不见周围的摆设,只知道很大很空旷。 摆钟嗡鸣。 他慢慢地沿着旋转楼梯上去,一边走一边轻声问秘书:“我一个人在这里住吗?” 秘书没说话。 图南迟疑地脚步顿住,转身。他停在楼梯上,意识到楼下似乎有人。 熟悉的凝视感再次出现。 一年两个月零三天。 他们再次见面。 图南轻声道:“图渊?” 长长的、蜿蜒的楼梯铺着羊绒地毯,楼下的青年仍旧仰望,仿佛在看着一轮悬挂在天边的冷月。 没有人出声。 半晌后,他转身就走。 图南听到脚步声渐渐消失,顿了顿,有些失落。 过了一会,他偏头,问屈家的秘书,“刚才楼下有人吗?” 屈家的秘书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有,不过是送餐的佣人——” 手机铃声响起。 屈家的秘书让图南稍等片刻,快步走下楼梯,接起电话,“夫人,已经接到了……” “是的 ,见过面了……什么反应?” 屈家的秘书抬眼看了看大门,压低声音道:“……好像哭了……” “只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但是夫人,小屈总好像哭了。” 第21章 屈家的助理挂断电话,再望向楼梯上等待的少年,几瞬的思虑过后,目光开始变得慎重。 这段时间京市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就连他一开始都以为图家的这位小少爷不会在京市有好日子——独身一人从海市飞来京市,身边不许带任何人,所有的电子设备必须上交检查,宛如被监禁的犯人。 如今再看…… 屈家的助理快步上前,微微屈身,轻声道:“我带您去楼上的卧室,一楼是餐厅和厨房的区域,小屈总不喜欢有人打扰,打扫的阿姨每周三和周五打扫一次……” 少年微微偏头,仔细地听着他的话。 兴许是眼盲的少年背影看起来太孱弱单薄,屈家的助理犹豫片刻,忍不住提醒,压低声音道:“小屈总失眠很严重,晚上不能有一丁点声音,您注意一下。” 图南微微一怔,有些失神。 失眠? 他怎么不知道图渊到了后期有失眠的症状?原剧情中的图渊到了京市,有权有势,已然是人生赢家,还会有什么烦恼呢? 屈家的助理将该注意的事项一一叮嘱,将图南安顿好后,从楼梯上走下。走到大门前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半山别墅里,极尽开阔的挑高恢宏空间,巨大的落地窗无端让人生出压迫感,线条凌厉、材质昂贵的家具包裹着顶级柔软小羊皮,每处边缘做了圆角处理。庭院的成年香樟树冠修剪成穹顶,从山脚向上望,宛若悬浮的透明立方体。 冰冷,遥不可及。 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的气流隐蔽地从通风口均匀涌出,无时无刻过滤隔绝一切过敏源头,监控中心无声无息运转,冷冰冰地时刻监视着每一个角落。屈家的秘书稍稍抬头,目光落在三楼。 三楼厚重的合金门永远紧密。屈家的助理知道,合金门后面,墙面镶嵌着巨大的监护屏,庞大无比的心脏监护室设备完善,最先进的体外循环机、除颤仪、ecmo配备的医护人员同样顶级,两班人员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只为了一个脆弱的心脏。 半山别墅位于整个城市最昂贵的核心地段,长久地在黑暗中伫立,隔绝了喧嚣,昂贵,冰冷,静待着另一个主人的到来。 第24章 屈家的助理推开大门,身后的无把手自动门无声闭合,如同一头残忍冰冷的巨兽吞噬下猎物,慢慢地紧闭嘴巴。 他回头,二楼的灯亮着。 即将被吞噬的猎物毫无知觉,站在落地玻璃前,轻轻用掌心摸索着近乎无边无尽的落地玻璃,纤细单薄的身形投下浅浅的影子。 屈家的助理在心底升起淡淡的怜悯与惋惜,长长地叹了口气,快步离去。 —— 图南看不见,用双手将新家慢慢摸索了一遍。 京市的设计师似乎没什么新意,大部分家具布局同海市的图宅一样,房间格局也同图宅一样。 位置一样的沙发 、餐桌、卧室、卫生间,图南很快就将新家的布局摸索清楚。 他摸了摸手表上的时间,晚上八点。 他已经在飞机上吃过晚餐,想洗个澡,于是找出行李箱里的浴袍,慢慢朝着卧室的浴室摸索走去。 卧室浴室的格局同图宅的很像,图南没有费多大的力气,找到浴室,脱了衣服洗澡。 浴室热气腾腾,触碰式的沐浴露仍旧在熟悉的位置,轻碰两下就流出沐浴露。 图南鼻子动了动,闻到了薄荷的味道。 那是图渊从前身上的味道,清洌,冰冷,被氤氲热气腾腾的雾气混合在一起,莫名叫他想起从前图渊的怀抱。 那时候他们年纪还小,图渊总会在某些时刻获得特殊的奖励——例如考得了好成绩,能同图南窝在一个被子里,两人慢慢地聊着天,直到图南困倦睡去。 图南一边想着,一边慢慢洗完澡,拿了块毛巾,有模有样地学着小周给他擦头的样子擦着头发。 擦了一会,他扭头在浴室柜摸索了两下。 没有小周,也没有吹风机。 湿漉漉的黑发搭在后颈,图南摸了一把潮湿的发尾,有些犹豫。 半晌后,他披着一块雪白的毛巾,坐在床上,给图渊拨了个电话。 —— “小渊,你同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屈宅。 屈夫人背脊挺直,宛如松柏,眉眼同面前青年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哀戚,眼眶微红,她被丈夫扶着肩,“小渊,你喜欢那个孩子对不对?” 青年不说话,沉默地同她对视。 屈夫人心如刀割,眼眶越来越红,喃喃道,“我原以为你恨他,不许身边人提他名字,他们说你的公司叫南安,是日夜告诫自己不忘从前屈辱,不报复回去日夜难安。” “可是小渊,那孩子叫小南……” 自从图渊去了海市回来提了结婚这件事,屈夫人便察觉到不对劲, 倘若真的恨,又怎么会奔波于京市与海市两地,拼尽全力给图家疏通关系,又怎么会给自己的公司起为南安。 屈家人并不了解海市的情况。当初将图晋认祖归宗,京市大批想要攀附屈家的人涌上来,为了示好,纷纷替图渊不平,同他们说海市的图家是如何对待图渊,就连图渊也亲口承认自己当过图家的走狗。 走狗。 这两个字对失去孩子多年的母亲有多令人崩溃绝望,可图渊说这话的时候习以为常,这幅模样更让屈夫人崩溃。 她的孩子本该是天之骄子,怎么能沦为人人耻笑的走狗。 可后来,屈家的助理告诉她,那孩子似乎不是那样的人。 那孩子知礼、温和,不像是惯会使唤人的跋扈性子,在飞机上从不打扰旁人。 屈夫人叫人去查,事无巨细地去查,得到了一沓厚厚的资料。 资料里有照片,还有曾经在图家工作过的佣人口供视频。那些佣人说,“图渊吗?他命好,小少爷很宠爱他。” “图渊刚被接回图家,同小少爷同吃同住,起初图总是不大喜欢图渊的,觉得图渊脾气太坏,总说要换了图渊,可小少爷并不听图总的话。” 视频里的屈家助理询问佣人,“可是听说图渊时常在图家被罚挨打,这是怎么回事?” 佣人摇摇头,“你知道的,我们小少爷眼睛看不见,背地里有些人爱说些闲话,图渊跟人打起来好几次,怎么说都不听。” “他打完人就去图总书房领罚,干脆利落得很。” “小少爷同他感情很好,图渊有时不太听图总的话,但很听小少爷的话。” 他们没能好好地将图渊抚养成人,可那个孱弱的孩子却代他们将图渊好好地养大了。 听图家的佣人说,图渊刚到图家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是那个孩子每天晚上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说话,教他怎么用餐具,又让他去读书识字。 屈夫人同丈夫将那些视频看了好几遍。此时此刻,她红着眼眶颤声道:“小渊,你喜欢那个孩子对不对?” “你不改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是他给你起的,你建的半山别墅也是因为他……” 面前的青年仍旧不说话。 屈夫人哽咽颤声:“你不该这么对那个孩子——” 她死死抓住丈夫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你不该把他关在半山别墅……小渊,你是我们的心头肉,同样那孩子也是他哥哥的心头肉……” “你这样对他,他哥哥该有多伤心,那孩子又该多伤心。” 屈夫人眼泪掉下来:“你若是喜欢他,就不应该这样对他,那孩子活不久了……” “听妈妈的话,我知道你们有嫌隙,你把那孩子接来家里,好好同他说……”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他会原谅你的。” 图渊摇摇头,同她平静说:“不可能。” 他望着屈夫人,笑了笑道,“我试过。” “我求他,求他见一面,求他给我一分钟解释,求他不要丢下我——” “可是没用的,妈妈。”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飘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就能碎掉,“他说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我,说我随时随地都可以被替代。他把我送给他的腕表还给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丢到垃圾堆。” “我在外面跪了好久,我想着见上一面,哪怕只让我跟他说句话都行。可我只等到他身边新的人告诉我,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他不想再见我,哪怕听上我说一句话都觉得恶心。” “我给他发去一封又一封邮件、书信,打过一次又一次电话,杳无音讯。他父母死于心腹背叛,他痛恨我同图琳勾结在一起。” 青年自言自语:“我这一年经常在想,为什么撞向图晋的那辆车不是撞向我呢?” “如果出车祸的人不是图晋,是我,是不是他就能见我一面听我解释了……” 屈夫人失态地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小渊!” 丈夫在一旁同样失态,“小渊,你疯了!怎么能这么想!” 青年盯着他们,眼眶渐渐泛红,胸膛起伏犹如失了理智的野兽,“我早疯了!我每晚都做梦,梦见他发了病,死在了抢救台上,我到死都见不到他一面……” “图晋把他藏得那样好,那些日子我连他一丁点消息都得不到,我早被那样的日子逼疯了——” “我不可能让他再把我丢掉!” 哀求没有用,摇尾乞怜只会被一脚踹开,像垃圾一样被抛弃被丢掉。在被抛弃的那段日子里,他舔舐着仅剩的自尊,一遍又一遍幻想着能重新爬回图南身边,哪怕东躲西藏走投无路也要留在海市,但仍旧没用。 在日渐的绝望和崩溃中,他终于明白了想要不被再次抛弃,只有掌握权势和地位。 只有拥有了那些东西,才能将想要的握在手里,谁都不能抢走。 早在图南抛弃他的那一刻,他就开始烂掉了。 屈夫人后退两步,哽咽颤声道:“这是偏激的想法!小渊,你现在的想法太病态扭曲……会伤了那孩子也会伤了你!” 她不敢想如今如此偏激疯狂的图渊会如何对待那可怜的孩子,极致的爱衍生出极致的恨,在极端情绪下,图渊恐怕会做出无法控制的事情。 那孩子在这世上的时间不多,倘若在最后遭到如此对待,只会会郁郁而终,等图渊醒悟过来,必定会痛苦一辈子。 他们已经错过孩子成长期的教导,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图渊一错再错,痛苦终身。 青年盯着他们,像是一头受伤痛得失去了理智的野兽,阴沉森然道:“那又怎么样。图晋说得没错,我就是畜生,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畜生。” “我就是让他后悔丢掉我——” 电话铃声响起。 双眼赤红语气森然的青年胸膛起伏,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微弱的电流声,过了好一会才传来小声的询问,“图渊,你家的吹风机插头在哪里?” “我想吹头发。” “……”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没有动静,有些失落,“你家没有吹风机吗?” 屈夫人看着先前还阴沉森然放狠话的青年一顿,立即哑着嗓子低声道:“别动,等我回去。” 第25章 图渊挂断电话,一边阴沉沉放狠话一边快速抓起车钥匙,“我就是要让他再也不敢抛弃我——” 他阴沉沉快速穿鞋,“我要让他后悔一辈子——” 他阴沉沉火速抓起外套,“让他知道我的痛苦——” 话音刚落,嘭地一声关门声,急着回去的人已经没影了。 红着眼眶的屈夫人:“……” 悲伤的两夫妻你扶着我,我扶着你,错愕茫然地面面相觑。 一路疾驰。 来人风尘仆仆赶回半山别墅,阴沉沉上楼,阴沉沉快步推开卧室门。 卧室里,穿着浴袍的图南脑袋上顶着块雪白毛巾,慢慢地擦着头发,听到动静,偏头望向门口,雾蒙蒙的双眼仍旧失神。 几秒后,图南问道:“图渊?” 他慢慢拿下毛巾,因为看不到加上很少自己动手擦头发,柔软的黑发擦得有些翘起,毛绒绒四处翘起,很像只落了水的瘦小猫。 瘦瘦的小猫抿了抿唇,同他低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叫你回来的,但是不吹头发容易感冒。” “我不能感冒,我感冒了会引起并发症,会很麻烦。” 第22章 他在同他道歉。 用那样生疏、带着歉意的语气,仿佛他们是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图渊盯着床上的少年,顷刻转身,去浴室洗干净双手,将白色的毛巾摊开,平放在掌心,用吹风机吹热。 他将吹热的柔软毛巾铺开叠成一条,垫在图南雪白的后颈上,一点一点地掖好。 图南扭头,抬手摸了摸后颈温热的毛巾。 他擦头发擦了半天,除了发顶的头发被擦得蓬松翘起,潮湿的黑色发尾仍旧搭在后颈,时间长了,像块浸了水的软布,冰沁沁的凉。 冰凉的肌肤被温热的毛巾一熨,舒适得叫人忍不住歪歪脑袋。 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暖热的风拂过潮气的发丝,指节名分的手指穿梭于柔软的发丝,颈窝烘得暖洋洋。 卧室安静得只剩下吹风机运作的声响。 “图晋就是这样照顾你的?” 沙哑的嗓音响起,“——让你给别人道歉,说对不起。” 图南微微一怔。 图渊低着头,半跪在床上,暖热的风随着柔软的发丝拂过手掌。他看着细软的发丝浮起,露出一截雪白瘦削的后颈,伶仃的一截骨头轮廓越发清晰。 温热的暖风汇成一条河,流进眼眶,将他的眼眶吹得赤红。 图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图渊还是像从前一样,给他吹头发。 他说可以自己来,图渊却没应他,但图南能感觉到图渊不高兴。 如果是从前,他会抬手摸一摸图渊的脑袋,或者摸摸图渊的鼻梁和眼睛,像小动物之间的亲昵一样,图渊会握着他的手,轻轻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旁,安静一会,情绪就变得好起来。 可如今他们的关系已经跟从前不一样。 人类的感情很复杂,图南身为系统,只知道人类有喜怒哀乐,却不知道人类在高兴的时候会悲伤,在悲伤的时候也会高兴。 于是他只能这样回答图渊的话,“哥哥照顾我照顾得很好。” 图渊关掉吹风机,起身平静道,“一点都不好。” 图南抿着唇,拧起眉头,想说些什么,但很快他想起这里是图渊的家,只能小声地替图晋辩驳,“没有不好。” 他说得那样的小声,图渊的耳朵却好像比狗还灵,“是,他好,我不好。” 图渊将吹风机丢在床边,“你对他说很好,对我就说对不起。” 他一寸寸逼近,直到抵住图南的鼻梁,看着图南纤长浓黑的睫毛颤了颤。 宽大的手掌扼住图南的下颚,将他推倒在床上。 图南倒在床上,察觉到温热的手掌扼住他伶仃的后颈,慢慢收紧,来人也倾身压了下来,“你对我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那么残忍——” 图南轻轻闭上眼睛。 长久的寂静中,他几乎以为图渊就要这样慢慢收紧手掌掐死他。 但下一秒,胸膛忽然一沉,图渊将额头埋在他的颈窝,同他说,“我恨死你了……” 他的脸贴着图南的胸膛。 图南的胸膛浸满了滚烫的泪,怀里的人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仿佛带着无尽的委屈。 “我恨死你了……为什么说一开始选的人不是我?为什么一开始就骗我?” “为什么要将我的东西丢掉?为什么都到这地步了,还不来找我?明明我就在海市。” “我就那么让你讨厌,连看到那些东西都觉得恶心吗?” 贴着他胸膛的青年抓着他的衣服,分明压着他,位处高位,眼泪却大颗大颗流下来,死死地咬着牙,不让一丝哽咽的声音泄出。 “他根本就没有好好照顾你……” 他眼泪流得那么的多,好似要将这两年深夜流的泪毫不藏私地补齐。 图南胸膛都被浸湿了,烫得好似心脏都蜷缩起来。 他呼吸顿住,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又开始低声说对不起。 他知道图渊恨死他了,毕竟当初他说的话确实极其残忍且不近人情。 他不知道爱能生恨,也不知道其实消弭那些恨只需要一点点爱即可。 图南沉默了很久,轻声说:“对不起……”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图渊是真的背叛了图家,毕竟铁证如山。 整个世界只有他知道图渊是无辜的。 他早早就知道世界剧情线发展的轨迹,但是为了任务,他必须要对着无辜的图渊说那些残忍的话,必须要跟着图家一起对图渊赶尽杀绝。 纵使图南知道这是每个气运之子都会经历的磨难时刻,但此时此刻,他仍旧为自己当初说过的那些话感到抱歉。 也许图渊是他第一个如此长久接触的人类,又也许是因为此时的图渊太过难过,可他能跟图渊说的只有对不起。 可图渊不给他说对不起,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图南说对不起。 图渊只当图南是为了图家为了图晋才说对不起,毕竟此时此刻,图南还将他当做图家的内鬼看待。 他撑着手,红着眼眶盯着身下的人,“图家的内鬼不是我,我没有背叛图家,更没有泄露图家机密。” “证据我已经搜集好了,我会亲自把内鬼送进监狱。” 图南低声道,“我知道,图家当时调查不够全面……” 图渊打断他,一字一句,“我不会原谅,永远不会。” 图南虽然早已知道图渊恨死了他,但听到图渊的回答时,还是稍稍失落了一瞬,“是图家的问题,你想要什么补偿?我跟哥哥尽力给你……” 图渊:“我要你往后不准说从前那些话。” 图南:“嗯好……嗯?” 他一愣,迟疑了好久,才道:“就这个吗?” 图渊阴沉沉地抹了把眼睛,“当然不是。” 图南松了口气——他都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谁知道图渊就提了这个要求。 想来也是,都恨死他了,图渊怎么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原谅他。他小声地问图渊:“你还有什么要求?” 图渊:“我要让你从现在给我照顾你。” 图南神色茫然:“啊?” 图渊坐在床边,神情阴郁,“我就知道,早就忘记我了吧……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蕴和哥照顾你?” “蕴和哥,蕴和哥,才一年多,你就叫他蕴和哥?” “怎么没听过你叫我哥哥?” 图南:“……” 他沉默,片刻后小声道:“可是我从小就叫他蕴和哥啊……” 坐在床边的图渊猛扭头,阴沉沉,“怎么从小叫他蕴和哥,从小不叫我哥哥?” 图南:“因为我们小时候不认识。” 他老实道:“我出生的时候,蕴和哥还抱过我呢。” 图渊:“……” 图南小声补充:“当时候你才两岁。” 图渊:“小时候抱过你就能让你叫蕴和哥吗?” 图南疑惑:“不能吗?” 图渊:“不能。” 图南总觉得图渊的语气同从前有些像。他想了一下,询问道:“你觉得蕴和……陈蕴和跟小周一样吗?” 从小图渊就过于尽职尽责,觉得小周不中用,时常对小周不满。 图渊更加阴沉:“他也配?小周好歹还长了个半边脑子。” 图南低头,扯了扯自己被哭湿的浴袍,一边老老实实答应图渊的条件,一边摸索着床上的睡衣。 他在洗澡前就将纯棉睡衣放在床头,打算吹完头发就换睡衣。 两分钟后。 图渊一边大骂陈蕴和王八蛋,教坏图南,一边给图南换睡衣。 图南抬着手,听着图渊骂陈蕴和,“好的不教教坏的!一天天的都教什么?衣服都让你自己换,要他有什么用?” 第26章 “小周呢?早就知道小周也是个不中用……” 图南不是普通盲人,他患有先天心脏病,从浴室来到卧室,自己再摸摸索索换衣服,得花上比平常人多一倍的时间。 纵使卧室温度常年稳定,但浴室和卧室仍旧存在一定温度差。 图渊从陈蕴和骂到小周,又从小周骂到图家的佣人。 那么久过去,他仍旧对图家伺候图南的佣人记得一清二楚,骂完那些人又开始骂图晋。 图南咳了咳,示意图渊自己好歹还是图晋的亲弟弟。 图渊不骂了,弯腰拿起图南换下的浴袍,说自己要去洗澡,顺便把自己弄脏的浴袍给洗了。 图南点点头。 他盘腿坐在床上,抱着个枕头,有点高兴——感觉自己同图渊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同海市卧室一模一样的布局,连同床单清洗剂和柔软剂的味道都同海市的一样,对于小瞎子的图南来说,跟在海市没什么区别。 他将脸颊靠在枕头上,抿出了个笑。 图晋救出来了,他同图渊和好了,等到后面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他也没什么遗憾了。 浴室,图渊精精神神搓着浴袍,连洗衣机都没用。 搓干净浴袍,拧干水,抖了两下。图渊将浴袍拿去烘干机,干劲十足,精神得仿佛生活都有了盼头。 他洗完浴袍,又开始在浴室洗自己,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去到书房精挑细选了本故事书,拎着本书马不停蹄地去卧室。 重逢的第一晚,同从前的千百个晚上没什么不同。 偌大的半山别墅久违地亮着暖黄的灯光,星星点点地灯蔓延。 图渊单手枕着头,另一只手轻轻地拨着图南的额发,慢慢柔柔地给图南念着睡前故事,低低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爱意。 同样微不可察的是他拨弄额发的动作,轻得几乎让图南感受不到。 只是听到一半,图南忽然睁开眼,雾蒙蒙的一双双眸注视着半空,询问他:“你明天想吃什么早餐?” 图渊:“嗯?” 图南:“我给你做。” 图渊低声骂了几句脏话,图南依稀听到陈蕴和的名字,语气阴鸷,“他还让你在家做早餐?” 图南摇头,“我要跟你结婚的啊,你去上班,我在家做早餐。” 图渊忽然就不说话了。 图南看不到,穿着同他一模一样睡衣的青年脸庞发红,用睡前故事合集贴住自己的脸,连同耳垂都发红。 “……你愿意跟我结婚?”耳垂发红的青年问道。 图南有点紧张和担忧:“你不愿意吗?” 五个亿呢。 这会要是图渊突然反悔就完蛋了。 图渊立即道:“当然——” 在京市这些年,他白天想,晚上想,做梦都想回到海市。 过了一会,图渊对他低声说,“其实……你如果不愿的话,也没关系。” “我不会撤资。” 图渊抬手,拨了拨图南稍稍的额发,注视着他,哑声道:“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我会把图晋救出来,那些股份也会还给他。” “我不会对图氏坐视不理。” 他只是也想让图晋尝一尝无能为力心如刀割的崩溃滋味。 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善人,那些年他求了图晋无数遍,求图晋告诉他图南到底在哪里,但是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无可奉告。 图渊知道这时的自己同当年求着图南见一面的自己没什么区别——只要图南对他稍微好些,给他一些好脸色,同他说几句好话,他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 卑微到了地底。 他自嘲地笑起来——明明从前在这间屋子,带着满腔恨意的他一遍遍想着倘若有一天图氏沦落到他的境地,他会如何报复。 可一见到图南,就什么都忘了。 图南摇摇头,“我们已经签了合同了。” 图渊:“可以更改的。” 图南弯了弯唇角,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不想改。” 他打算给图渊一个惊喜。 图氏集团从前在图晋的带领下如日中天,相信图晋跨过了这个难关,定能将图氏集团发扬光大,更甚从前。 他手里的股份不少,倘若图氏集团起来后,那些股份的价值哪怕对于京市的屈家,都是不可小觑的存在。 前段时间,在与屈家签订合同前,图南又改了一遍遗嘱。 遗嘱中,他选择在死后将股份一部分赠与自己的伴侣,一部分赠与哥哥。 既然图渊并不在意同一个男生结婚,那等他死后,图渊将获得一部分图氏集团的股份。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如果可以,图南希望自己在死后成为一缕风,将图渊送上青云。 这无关任务,无关剧情,毕竟在原世界剧情线并没有这一情节。 但图南觉得图渊值得。 这算是一个秘密,图南并不打算同任何人分享,就连最亲近的哥哥也不打算透露半分。 图南盖着被子,想起自己万无一失的策划,弯了弯唇角,又问图渊京市的屈家对他好不好。 “你找回了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他们对你好吗?” “你注资那么多,只为了同我结婚,他们有意见吗?” 图渊没说话。 意见大了。 屈夫人甚至在图南来到海市的第一天就试图将图南带回屈宅,不给他半分机会。 他不愿图南知道那些事,于是修饰了一番,低声道:“我同他们说了,我喜欢你,想同你结婚,他们都不信。” 确实都不信,都以为他要对图南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图南笑起来,“你还不如说你为了报答图氏的恩情。” 这么说,只觉得是借口罢了。 图南窝在被子里,像是玩过家家,又问,“我们结婚了,要办婚礼吗?” “对了,你明天吃什么早餐?” 图渊:“我听你的。” 图南:“小周说你爱吃面包和苹果,明天需要我给你准备吗?” 图渊靠近了一些,近得几乎能数图南的睫毛,失神道:“如果你想试试看的话,可以。” 他觉得好像他们此时此刻真的是一对结婚的伴侣,他的伴侣在问他明早吃什么早餐。 一切都像一场梦。 或许不应该说是梦,毕竟他从未奢望过能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 而是天上的月亮跌了下来,落在了他怀里,至此,他才明白从前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这一刻。 ——— 清晨。 图南被人叫醒。 来人动作很熟练,将他从床上捞起,拍着图南的背,将图南的脑袋靠在肩膀上,细白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叫图南起床。 图南摸索了两下他的脸,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图渊?” 图渊点点头,给他换衣服。 图南乖乖抬手,想到什么,“我还没做早餐。” 图渊坐在床上给他穿袜子。 图南有些忧虑:“我从海市过来是要给你洗衣服做饭照顾家里的……” 图渊:“谁跟你说的?” 图南:“晋泗说的。” 晋泗从前就跟他说家里想给他娶个小妻子,洗衣服做饭照顾他的那种。 图渊给他穿好袜子,“别听他胡说。” 他带图南下楼吃早餐,吃到一半脸色又难看起来。 图南吃得比以前少多了。 他偶尔叫图南多吃两口,图南还会拧眉头,偏头嘀咕说蕴和哥说吃这些就够了。 图晋在监狱,天高皇帝远只剩下个陈蕴和,管不着图南。 图渊:“图南,以后我们结婚,当妻子是不能吃那么少的。” 图南这时候聪明极了,对他道:“我们又不是真的。” 他握着银叉戳了一大块面包,举着面包块,凭感觉放进图渊的餐盘,用以贿赂,“我明天会吃多一点的。” 图渊将掉落在餐盘外的面包块捡起来,嚼了几口,心想都怪陈蕴和,当初就应该把另一条腿也撞了。 怪来怪去,反正就跟图南没关系。 “过两天我会把小周接过来,白天他照顾你。” 图南用叉子戳着餐盘里的蓝莓,疑惑抬头,“你不是不喜欢小周吗?” 图渊将他餐盘里面目全非的蓝莓用勺子刮干净,“你不是习惯了他照顾你吗?” 图南有点高兴:“哦,是啊,习惯了。” 图渊:“这段时间我已经申请居家办公,交接的这段时间还是得去公司处理公务,白天我让小周陪你。” “居家办公?为什么?”图南顿住。 图渊沉默。 让他承认图南只有一年出头的寿命这件事,比杀了他还难受。 最后一年,无论如何他都要陪在图南身边。 图渊:“没有,我前段时间生了场病,医生建议我要修养一段时间。” 第27章 图南对生病很有经验,安慰他:“那是该好好修养,没事,我们一块在家修养。” 图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很想亲一亲图南的额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今天让屈家的助理来陪图南,告诉图南自己今日的行程不多,很快就回来。 出门的时候,披着外套的图南还跟他乖乖挥手——即使挥的是另一个方向,但仍旧让图渊心软成了一片,只想尽快处理完集团的公务回来陪图南。 他那句今日的行程不多是假的,集团堆积的公务如山。 图渊急着回去,一个上午都埋头处理公务,直到下午两点,他才抽了点时间,打开家里的监控。 半山别墅各个角落都装有监控,他看到上午屈家的助理给图南递了个电话。 图南接起电话,神色很快就变得有些怔然,犹豫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挂断电话后,图南的神情仍旧带着点犹豫。 图渊忽然呼吸一滞。 他盯着监控,没有往后拉,而是重重复复看了两三遍,最后给屈家的助理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图渊嗓音发冷:“今天上午谁给图南打了电话?” 屈家的助理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同他轻声道:“是屈夫人。” “小屈总,屈夫人给小南少爷打电话了。” 屈夫人从图南来到京市的第一天就想把图南从半山别墅救出去,但对于图渊来说,半山别墅是他的底线。 图渊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掀翻在地,咬牙道:“她把人接走了?” 屈家的助理:“接走了,夫人说想同小南少爷谈一谈。” ———— 图南喝了口柠檬水,寻着身旁的声音,微微偏头。 屈夫人翻着册子,坐在他身旁,低声道:“小南,你要是不想在半山别墅待着,告诉阿姨,阿姨接你来家里。” “你是个好孩子,从前对小渊很好,不该吃这些苦。”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有些发热。 要说吃苦,那肯定是图渊吃的苦多,从小伺候他穿衣吃饭,也没少被图晋使唤,小时候还要被洗脑给他当小狗。 虽然这些都是原世界的剧情,但哪个母亲不心疼孩子。 图南摇摇头,老实道:“图渊从小吃苦比较多,小时候过得很不容易。” 屈夫人眼眶有些红。 多懂事的孩子啊,被逼成这样都还要给图渊说好话,对自己的境遇只字不提。 屈夫人握着图南的手,低声道:“阿姨都知道,小渊那孩子还年轻,有些想法太偏执。” “你跟阿姨回屈宅,有阿姨和叔叔,不用害怕。” ———— 商场顶层。 “小屈总!小屈总!您不能进去!” 疾步的图渊骤然停下。 他偏头,盯着屈家的助理,一字一句道:“滚——你的账还没算完,再拦我以后不用来了。” 几个销售顾问无措地站在屈家助理身后。 屈家的助理咬牙,“这是夫人的吩咐。” 图渊推开他,猛地推开贵宾休息室大门,看到屈父坐在沙发上,瞧见他,“你怎么来了?” 翻着册子的屈夫人也抬头。 图渊站在原地,阴郁道:“我不来,你们要将他送走是吧?”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我说过,我不可能再让他——” “图渊?” 一道迟疑的嗓音响起。 图渊步子骤地一顿,猛然回头。 身后的图南扶着侍应生的手,身着一套白色平驳领西装,领子上别着银色铃兰领针,袖扣露出的衬衫是温柔的雾面白,珍珠母贝袖扣,泛着细腻的柔光,肩线挺括,背脊挺直。 天花板中央镶嵌着水晶的灯光柔和地漫下来,将中央的人映衬得格外圣洁、庄重、纯净,漂亮得不可思议。 他手里拿着束铃兰捧花,抬头,雾蒙蒙的眸子停在半空,弯唇露出个笑。 店员笑着道:“这套婚服很适合图先生呢。” 图渊几乎连呼吸都忘了,失神地望着面前的人,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婚服?” 屈夫人合上册子,叹了口气,边上的屈父在她耳边:“魂都丢了呢……” 几个店员围着图南,帮图南整理着衣服,记录着不合适的地方,“腰线这块还是得收一收……” “肩胛骨这块宽了些……” 图渊偏头,望着沙发上的屈夫人和屈父,喉咙动了动,嗫嚅道:“试婚服?” 屈夫人:“嗯,试到一半,某个人进来大喊大叫——” 屈父立即模仿道:“我不来,你们就要将他送走是吧……” “我就是要让他后!悔!丢!下!我——” 图渊不吭声,又去看穿着婚服的图南,喃喃道:“我以为你们把他带走了……” 屈夫人叹了叹口气,“你的婚服呢?要不要试一试?” 图渊扭头看她,失魂落魄道:“我的婚服?我也要试?” 屈夫人:“……” 刚接回图渊时,他们夫妻两还心疼图渊这孩子从小经历的事情多,过于早熟稳重,心思也深,性格更是冷漠偏执。 屈夫人头隐隐有些疼:“小渊,你结婚你不试,你让谁试?” 对这个孩子,她简直是心疼又无可奈何。 屈夫人将册子递给他,“小南看不到,我刚才跟他聊了一下,他比较喜欢这几款婚服。你若是没有喜欢的款式,可以试试小南喜欢的这几款。” 图南正抬着手让店员测量尺寸,微微偏头,“我觉得第二套比较适合他。” 屈夫人轻轻推了推还愣在原地的图渊,“去帮小南换一下衣服。” 图渊低头,蹭了蹭掌心,确定掌心干净后,牵着图南的手去更衣室。 更衣室很大,一关上门。图南扭头道:“我刚才同你父母撒了谎。” 图渊还失神地望着他,好一会才回过神,“什么?”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你妈妈好像很担心你,以为你逼着我结婚。她觉得你做得不对,会伤害到我。” “我跟他们说你没有逼我,他们不相信,我只好跟他们说我们的感情很好,我是心甘情愿来到京市的。” “唔……不过听你爸爸妈妈的语气,好像也不是很相信。” 图南听到图渊低低地同他说,“……很漂亮。” 图南:“嗯?” 图渊呢喃道:“你穿这套婚服,很漂亮。” “我小时候打拳,那些客人在兴头上会将身上的珠宝扯下来,往看台上抛。” “我没见过那些东西……” 图南对他而言,是那串从天而降的雪白珍珠,在汩汩的血迹里散发着柔光。 图南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图渊想说什么。他低头,揪着自己的领带,邀请图渊共享漂亮衣服,“这套漂亮?给你也试试?” “不过我的这套你可能穿不下,你太高了。” “我们出去要挽着胳膊吗?挽着胳膊会不会看上去更像真的?” 图渊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 半晌后,他低头,轻轻在图南额头上落下个吻。 图南感觉到额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触即离,他愣了愣。 图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替他解开衣服的扣子,给他换衣服。 礼服很繁琐,图渊却很有耐心,一件一件地将繁琐的衣物给图南脱下,替换上宽松的衣服。 脱下礼服,图南换上自己宽松衣服,看起来年纪更小了。 图渊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听到屈夫人在交代设计师,“婚期比较赶……定制应该来不及 ,改两套合适的吧,款式就选刚才那套……” “不用试了,他身体不太好,不能劳累。” 图南听到屈夫人交谈的声音,想了想,张开手指,同图渊十指相扣。 图渊一顿,轻轻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屈夫人朝两人招手,微笑道:“轮到小渊试了,小南,来这里休息一下吧,” 图渊拿着图南选的第二套礼服去了更衣室。 图渊换好出来后,图南看不见,只能通过周围人的反应来判断这套衣服效果如何。 听到店员掩饰不住的笑意,图南知道这套礼服效果应该很不错。 图渊去到他面前,半蹲下来,叫图南摸一摸衣服,不喜欢的话他再去换。 图南坐在沙发上,摸了摸,点点头说可以。 屈夫人觉得领带的款式可以换一换,于是叫店员拿来了一款新的领带。 图渊叫他摸摸新的领带款式和旧的领带款式,问他喜欢哪个。 图南选了新的领带。 他将新的领带歪歪扭扭系在图渊脖子上,给屈夫人和屈父以示他们的感情甚笃。 图渊看出他的小心思,弯唇,驯顺的,温柔的,以某种虔诚的姿态倾身。 屈夫人一顿。 第28章 她偏头,同丈夫对视了一眼。 下午四点半。 分别前,屈夫人朝图渊招了招手。 图渊看了眼在车里沉睡的图南,关上车门,走到屈夫人面前。 屈夫人:“你也不要怪小吴,是我逼他将小南接出来的。” 小吴是屈家的助理。 图渊沉默片刻,淡淡道:“以后他不会再出现在图南身边。” 屈夫人望着他,“小南同我说你们感情很好,可今天我把小南接走的时候,你在心里想什么?” “觉得小南一定会跟我们走?” 图渊没说话,半晌后才偏头道:“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屈夫人:“你的性子跟你父亲一样。” “表面上不在乎,实际上心里都不知道难过成什么样了。” “你知道小南没跟我们走,是在报答你救图家的恩情,所以你既高兴又难过。” 图渊盯着漂浮在半空的浮尘。 屈夫人揉了揉他的头,低声道:“好好同小南说罢,爱也好……恨也好,别因为害怕失去,留下遗憾。” 虽然她也不太懂这叫哪门子的恨,但还是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图渊能够好好地跟那孩子说清楚。 图渊回去时,图南正好醒来。他睡得不安稳,醒来问图渊今天下午怎么突然过来。 图渊拧开瓶盖,喂他喝水,“图晋过几天就能放出来了,我想着早点告诉你。” 图南很高兴,问了他好几次是不是真的,又问他自己能不能回海市,想去接图渊。 图渊:“我给图晋买了票,让他来京市。” 图南身体不好,不适合长时间折腾奔波。 图南又有些担忧:“可哥哥出狱都没人接他。” 图渊也喝了两口水,“我去接。” 图南:“……你去?” 图渊点点头,从容道:“嗯,反正以后我们结婚也会请他的。” 图南总觉得图晋可能会大闹婚礼,摸了摸鼻子,没敢说。 图渊比他敢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到大挨打惯了,皮糙肉厚。 图晋出狱那天,他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去接图晋,那群人都是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那群人不敢不给他面子。 图晋一出来,图渊示意下属将捧着的花束递给他,对他道:“哥,出来了啊。” “外头我都打理好了,哦,你那个什么心腹陈蕴和?我给处理了。” “为什么处理,他挑衅我,我不处理不行。” 图晋冷冷地盯着他:“小陈怎么挑衅你了?” 图渊:“他叫我图总,海市谁不知道我现在是屈家人,他叫我图总,不就是在挑衅我吗?” 图晋冷笑:“可我听别人说,小陈后面又改口叫你屈总了,怎么,这也算挑衅吗?” 图渊诧异道:“不算吗?哥,海市谁不知道我在图家长大的,他叫我屈总,这不是在挑衅我吗?” “你说这人一直在挑衅我,我不把这人处理了,能行吗?” 作者有话说: 陈蕴和:呼吸 小狗:一直在挑衅 第23章 图晋的几个心腹口观口,鼻观鼻,没敢说一句话。 图渊身后领着的那群人浩浩荡荡,个个是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原本图家的事他们是有多远躲多远,但个个被图渊挨个找上门去请——虽说是请,但那架势跟逼没什么两样。 如今大群媒体在外面候着,闪光灯一拍,新闻一登,海市谁还敢说图家半句不是,谁还敢轻视图家半分。 这路铺得如何不让人眼红,海市众人只捶胸顿足痛恨自己当初没从拳场捡回一个金疙瘩。 图渊一口一个哥亲亲热热叫着,图晋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但当着一大群媒体还有海市众人,只能挤出微笑,同图渊握手。 图渊意气风发,一路朝媒体挥手示意,顺带回头叮嘱秘书盯好明天媒体头条,最好出条独家新闻,题目他都想好了。 题目就叫《顶级豪门联姻背后的“养成系爱情”——从青梅竹马到家族继承人,甜蜜接见家人细节首次曝光》 图晋简直气得呕血,转头上了另一辆车,叫司机赶紧开回图宅。 谁知道图渊浩浩荡荡带着几辆车,一齐开去图宅。 图晋走进图宅,扭头看到图渊,脸一阵紫一阵绿。 图渊拍拍他,同他一边走一边微笑感慨道:“哥,没想到我还能回来吧。” “这地方,当初我跪了几天来着?嘶,不记得了,好像是十天还是半个月?” 图晋肩膀被拍得差点直不起,咬牙道,“你是来秋后算账的?” 图渊讶异:“怎么可能,哥,我们现在不是一家人吗?算什么帐?有什么帐算?” 他踏进图家,“我只是以小南的伴侣身份正式见一下图家的其他人,嗨,吴叔,擦窗呢?” “陈婶,最近风湿怎么样?那花瓶不用擦了,假的,真的那个早给小南摔坏了,那花瓶我去市场淘的。” “曾婶,腿脚最近还好吧?有空来京市玩啊,小南前两天还说想你做的饭了。” “小南在京市怎么样?好着呢,昨晚还多吃了半碗饭。” 他一路走一路打招呼。如今图宅留下来的佣人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从小看着图渊长大。 那些老人本以为他成了小屈总还同图家联了姻会不愿同他们这些佣人有联系,没想到图渊如此热情,也很高兴。 图晋脸更绿了。 图渊在光可鉴人的玻璃上整理了一下衣服,扭头望着图晋,矜持谦虚道:“真是的,你看,隔了那么久回到图家,竟然是图家二少爷夫人的身份。” “你看这事闹得——” “多让人不好意思啊。” 图晋扶着胸口,感觉有些缺氧,深呼吸了两口。 图渊站在楼梯下,拍拍袖口,“小周,小周呢,叫小周下来——” 楼梯上响起狂奔的脚步声,小周前面挎着一个军绿色胸包,后边背着鼓囊囊的旅行包,腋下夹着两把清洁刷,手上还套着粉色洗碗手套,屁颠屁颠冲到楼下,两眼发光。 图渊:“收拾好了?” 小周点头如捣蒜,“收拾好了收拾好了,现在就能出发去照顾小少爷。” 图渊:“好,你媳妇的票买好了,京市市中心三室一厅的房也找好了,顺带把你的父母也接来京市。” 小周眼神爆发出精光,如同最忠心的陪嫁丫鬟,神情越发坚毅:“誓死跟随小少爷。” 图晋:“?” 图渊偏头,拍了拍手,身后瞬间涌上一群人,动作迅速有条不紊地上二楼搬东西,从图南房间的地毯到床头的阅读灯,连同摇椅沙发都不放过。 图晋脑袋又开始发晕,问图渊:“干什么啊?这在干什么?” 图渊:“边上的那娃娃小心点,别压扁了。算了,拿过来,我带着。” 他一边夹着图南早些年睡觉抱的娃娃,一边从从容容地对图晋说:“搬东西啊,小南住在京市,偶尔也会想这些小东西。” 短短时间,图渊如同雁过拔毛,不仅带走了忠心耿耿的陪嫁丫鬟,还装了三辆车的家具。 人高马大的俊美青年穿着黑色西装,手臂上夹着一个捧着竹子的小熊猫,坐在沙发上,惬意地翘着腿,“对了,哥,晚上去京市一起吃个饭?” “小南很想你,你知道的,他好久没见你了。” “哎,哥别太感动啊,脸那么红,没吃降压药?” “小周!给图总倒杯水,顺带来颗降压药,晚上还要打包送去京市,别给整出什么事了。” ————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图晋气得脑袋发晕,对着电话那头的友人道:“你知道他来图宅都干了什么吗?耍了一通图家二少爷夫人的威风……” “想要干什么?统管全家啊?” 友人咳了咳,“其实这么说也不错,他现在不就是小南的对象吗……” 图晋:“哈,就那个高中数学考二十八的蠢货?想当小南的对象?做梦吧!” 友人劝他:“你怎么不告诉小南?让他别那么狂……” 图晋深吸了几口气,“这事我能告诉小南吗?他都被逼到京市了……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要同那蠢货结婚……” “都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用,但凡我有点用,小南也不至于……” 到了后面,他抹了把脸,咬牙切齿,“等着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五个亿,老子迟早赚回来砸他脸上!” 图晋踌躇满志地挂断电话,上了去京市的私人飞机。 一路上,他都在想图南若是在京市的屈家受了委屈,说什么他都要带图南走。 什么集团什么股份,都不要了。 屈家在京市只手遮天,最是护短。图晋扪心自问图南那些年对图渊并不差,但架不住流言蜚语。 第29章 他一路风尘仆仆,同图渊赶去屈家,一路上心里满是酸楚,觉得自己宠爱了十几年的宝贝弟弟如今寄人篱下,委屈极了。 屈宅雕梁画栋气派至极,一踏进屈家,便看到屈夫人正在陪图南玩抽积木游戏。 图南撑着下颚,被屈夫人哄得眉眼弯弯,很有点稚气的模样,同屈夫人说着话。 屈夫人笑吟吟:“小南真厉害,教教阿姨好不好?” 玩了一会,听到动静,屈夫人朝着门口望去,认出门口的人,又轻轻地拍图南的手,柔声道:“小南,猜猜谁来了?” 图南扭头,“哥哥?” 屈夫人笑了笑,起身,示意图渊将人带过来,留出空间让两兄弟说会话。 图南很高兴,抓着图晋的手不放,问图晋这些天如何,问了许多事。 图晋揉揉他的脑袋,同他说,“没事,不打紧,哥哥好着呢。” “在京市待得习惯吗?最近心脏还好吗?” 图南点点头:“习惯的,屈阿姨人很好。” 他偷偷同图晋说:“你不生气啦?” 图晋问他:“我生气什么?”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生气我签了合同啊……你说要是我签了合同,出来就打断我的腿……” 图晋啧了一声,伸手去捉他的腿:“你也知道哥哥会生气?你既然知道哥哥会生气,怎么还签了合同?” “你知道哥哥在狱里有多难受吗?明明答应了爸爸妈妈要照顾你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仔细听还能发现带着些哽咽,“你以为我那些话是胡说的?小南,爸爸妈妈临死前让我好好照顾你,不是让你长大后卖了自己,给我收拾烂摊子的……” 图南笑起来,用脑袋蹭蹭面前人,竖起手指,“五个亿,很贵的好不好?” “谁家弟弟能卖那么贵?只有我了,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了,嘴巴得张得那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被图晋捉住手,笑着骂他胡说八道。 图南听到把图晋逗笑,自己也笑了起来,说要跑去找图渊。 图晋:“都没跟哥哥说两句话,找他干什么?” 图南摸着沙发起来,一本正经道:“跟图渊说我哥哥觉得五个亿太少了,得再加一些,多加两个亿,你看行吗?” “七个亿才能买图小南,少一分都不行。” 图晋气得发笑,要去揍他。 两兄弟说说笑笑玩闹了好一阵,图渊在远处,一边洗水果一边看。 屈夫人在他旁边,“小渊,这个苹果皮都要被你搓掉了。” 图渊回过神,低头,面不改色将手中的苹果放在果盘上,打算等会将这个苹果给图晋。 屈夫人安慰他:“没事,别担心,小南的哥哥看起来不像是个不讲理的人。” 图渊不吭声,好一会焦虑地憋出一句道:“他要跟小南告状,我高中数学考二十四分……” 屈夫人:“啊?” 图渊别开脸,“小南……他不喜欢蠢的人。” “小时候他天天看我功课,看到我考d就不高兴,我一逃课去找他,他连卧室门都不给我开。” 图渊快烦死了,将一把水果刀插在西瓜上,“我小时候打拳,他们都往我脑袋上打……这样打谁脑子好使啊……” 特别是刚去到图家读书那几年,后来才慢慢恢复过来。 屈夫人安慰他:“嗯……二十四分也很好了。” 图渊:“爸他也考过二十四分吗?” 屈夫人沉默,随即扭头忙忙碌碌挑选水果,自言自语,“今天的水果还挺不错,等会叫陈姨切个漂亮点的果盘……” 图渊:“……” 傍晚,吃饭前,图渊牵着图南去洗手。 僻静的洗手台前,图渊从后面环住图南,将下颚轻轻地压在图南的肩膀,弯腰牵着图南的手,带着图南的手慢慢地在水流下搓洗。 “……今天图总有跟你说什么吗?” 低着头的图南忍不住笑,装作不知道:“哥哥跟我说什么?” 图渊一愣,狂喜过后假装镇定:“没什么,就问问,怕图总说他在监狱里的事情让你心情不好。” 图南洗干净手,微微偏头,慢吞吞道:“哦,那倒没有说这个。” 图渊站直,长臂一伸,去拿洗手台的一次性擦手柔巾。 图南转身,面对着他,晃着湿漉漉的手,“哥哥只是跟我说了某个人高中数学考二十四分,语文考三十八,还叫他签字。” 图渊拿取擦手巾的动作一僵。 图南将湿漉漉的手掌蹭着图渊胸前的衣服和腰间的衣服,很坏地噼里啪啦地乱蹭一通,“某个人还跟我说他考得好得不得了。” 他将蹭干的手掌晃了晃,扭头,冷酷地摸着墙走了。 图渊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脸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红,立即抬腿追了上去。 屈夫人见小两口走出来,诧异道:“小渊,你衣服……” 图渊今日穿的是白色衬衣,胸膛前那片水迹很明显。他牵着图南的手,面不改色说自己洗手弄的。 屈家人多,一顿饭吃了很久。 一顿饭结束,图渊亲自去送图晋。 他给图晋拉开车门,听到图晋忽然同他说,“……小南没说真话。” 图渊一顿,望着他。 图晋抬头,淡淡道:“那天你打给小南,小南在电话里说你是我选给他的小狗,他一开始不想要,这句话其实是假的。” “当初在地下拳场,我看中的不是你,而是三号,是小南选了一号。” “他说一号是他的幸运数字,如果真的要有一条小狗,他希望是一号。” “后来他跟我说,一号真的是他的幸运数字,因为一号给他带来了你,你是上帝送给他的第一个幸运礼物。” 作者有话说: 倒霉小人机日记:人类小狗,一种人类和小狗结合的神奇品种,不高兴会大叫,小时候能吃七碗饭,数学很差语文也很差,但是很听话 第24章 图南是个很倒霉的系统。 那么多年,系统的实习考核通过率为百分之100%,只有成绩的高低,从来没出现过考核不合格的系统。 但图南就是那么倒霉,合作的第一任宿主连反应的机会都没给他,直接选择为爱殉情。 恰好在它这届更新了系统法则,作为系统要时刻关注宿主心理状态,发现任何不对必须立即向上级报备,否则后果自负。 因此,哪怕图南只同第一任宿主对接了三分钟,宿主自尽的责任也得算到图南头上——它没有时刻监视宿主的生理状态,没有发现宿主的心率和脑电波运动幅度发生微妙变化。 图南确实同图晋说过那番话——他真的觉得一号是自己的幸运数字。 一号给他带来了图渊。 因为在图南进入任务世界后,并不觉得自己能够百分之百完成任务,只希望能够通过系统考核。 但这个世界的图渊让他看到了百分百完成任务的希望。 在日常系统考试中常年位列第一的图南有希望继续保住第一名。 这是上帝送给他的第一个幸运礼物。 他们是朋友,是家人,更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 屈宅,图南听着脑海里突然上涨的任务进度,表情坚定地咬了口苹果。 战友又在前进,距离胜利更近一步了。 任务进度继续上涨一个点,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二。 图南高兴得咬了一大口苹果——越到剧情后期,任务完成度越难上涨。 虽然不知道在这短短几秒发生了什么,但能够一下上涨两个点,图南仍旧很开心。 从屈宅回半山别墅时,图南从口袋里掏出啃了两口的苹果——生病后他食量小了很多,同一样东西时常吃了几口就吃不下。 苹果是屈家大哥的小孩悄悄跑过来,围在他身边同他说了两句话偷偷塞给他的,小孩天真烂漫,说他长得真好看,跟童话故事里的人一样。 他啃了两口的苹果递给图渊,发现图渊今晚的话特别少,只知道咔嚓咔嚓替他啃苹果。 到了晚上,图南终于知道任务进度为什么上涨两个点。 临睡前,床上的图渊期期艾艾问他,“图总说……你从前是骗我的,我就是你挑的对不对?” 快要睡着的图南困倦地从鼻子逸出一个鼻音:“嗯?” 图渊挪动了两下,离他离得更近了,“就是那个啊……图总说他原本想选三号,是你说选一号,他才选一号的……” 图南迷迷糊糊:“唔……好像是吧。” 图渊用脸蹭了蹭他,高兴极了,“我就是你挑的小狗……” 图南伸出一只手,摁住蹭过来的毛绒绒脑袋,含糊道:“都说了不许当小狗……都那么大了……” 他努力打起精神,撑起困倦的脑袋,严肃教育图渊,“这种关系是不健康的,你让阿姨知道她们该怎么想?” 第30章 图渊美滋滋地又贴上去:“他们早就知道了。” 图南:“?” 他一惊,睁开眼睛。 能把小瞎子吓得睁开眼的事情可不多。 图南结结巴巴:“阿姨她、她知道了?” 图渊:“知道了,只是还不知道我是你挑的。” 图南:“你又出去乱说。” 图渊委屈:“我没乱说,海市那些人说的。” 他好可怜地说,“好多人说,我拦不过来,他们都知道我给图家当狗。” 图南绷着脸:“你拦不过来?我才不信。” 图渊偷偷抱他,用一种扭捏的语气期期艾艾,“图总还说……我是上帝送给你的第一个幸运礼物……” “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他贴在图南耳边,高挺的鼻梁蹭着图南的脸庞,迫不及待地小声地用气声问。 图南:“是……只是没想到数学考二十八分……” 拆到隐藏款了。 图渊高兴得快要发疯,偷偷将怀里的人抱得紧了一点,“我、我就知道……” “少爷从小对我就不一样……” 他脸红得几乎发烫,在黑暗中将图南彻底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图南微凉的脸庞,“我是您挑的……” 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在外人面前戾气深重的小屈总此时此刻将瘦削的爱人抱在怀里,同千千万万个初出茅庐稚气的愣头小子没什么区别。 他爱图南,却从未想过能够得到一丝回应。 可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图南对他也是不一样的,他是图南选的,是图南于千千万万中的一号挑选出来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不一样,也足以让图渊觉得老天对他已然足够眷顾。 黑暗中,他眷恋地、虔诚地轻轻在怀里人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图南歪了歪脑袋:“晚安吻?” 图渊蹭了蹭他的额头,含糊道:“嗯……可以这么说,少爷,联姻都是要这样的。” 图南哦了一声,闭上眼,随即想到什么,摸索了两下身旁人的脸庞,从图渊的鼻梁摸到眉眼。 他掌心凉凉的,触碰到图渊的薄唇时,感觉温热一触即离。 图南摸索了一会,随即轻轻仰头,在图渊的脸庞上亲了一下。 亲完后,他说,“你长得太高了,我亲不到上面,只能亲到这里。” “希望我们能联姻久一些,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说。” “晚安,图渊,明早见。” 两分钟后。 世界都安静了。 图南满意地拉上被子,安然地睡下。 ———— 第二天清晨。 图南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搂在怀里。 那完全是抱小孩一样的抱法,一只长臂揽着他的腰,将他围起来,连同长腿也一起并拢。 额头忽然被亲了一下,仿佛长久注视着他,终于发现他醒来。 枕边的人小声道:“早安吻。” 图南摸摸额头。 得到奖赏的小狗:“少爷,你知道的,我们就要结婚了。” 图南无奈地笑了笑。 床上的图渊弯腰,轻轻将耳朵贴在图南瘦削单薄的胸膛,“昨晚心脏难受吗?” 图南摇摇头,“不难受。” 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图渊几乎听不到心脏跳动的声响,瘦削单薄的胸膛连起伏的弧度都接近无。 “……” 图渊沉默。他像小时候一样,偏着头,极尽怜爱地无声亲吻着那颗脆弱的心脏。 仿佛这样就能听到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声。 图南仿佛知道他在做什么,摸了摸他的脑袋,弯着唇角,“好了,让我听听你的。” 因为生病,他的体型比图渊的小上一圈,像只小猫一样,摸索着图渊心脏的位置,将脑袋凑上去。 图南的黑发很软,闻起来有股很淡的香味。 他雪白的脸庞贴着图渊的胸膛,耳朵竖起来,听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图南抬头,“还是跳得那么快啊。” 图渊:“有吗?” 图南点头:“有,还是跟以前一样,咚咚咚地跳,你今年体检了吗?” 图渊:“体检了,很健康。” 图南像是玩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图渊的心跳,“那你应该再去体检一次。” 这是从前他们常玩的小游戏。 关了灯,在黑暗中在被子里,去听彼此的心跳,数着彼此心脏跳动的频率。 图南有时爱忽然抬头,脸庞凑得近近的,很坏地去吓图渊,吓完后又去听图渊的心跳,这是他为数不多能跟好朋友玩的游戏之一。 图渊起初经常被他吓到,吓得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跟个小僵尸一样。 因此当图晋问图南如果以后心脏病治好了想去干什么时,吃着早餐的图南举起餐叉,兴致勃勃地说自己可以去打拳。 “我的反应很快,经常能吓到图渊,他可是在看台上打拳的一号。” “说不定我在拳击方面,很有天赋。”图南扬起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少见的活泼。 图晋有点不太能接受自己宝贝弟弟爆改两百斤腱子肉猛男,委婉地建议图南换个考虑方向。 于是在图渊给图南递洗脸巾的时候,图南一面擦脸一面含糊地说,“我以前跟哥哥说,我有打拳击的天赋,你觉得我有吗?” 图渊:“嗯……或许是有的。” 前提是看台上的人是他,能够一动不动站着给对面人当靶子。 图渊白天去上班,半山别墅就只剩下小周和图南。 图南在上午接到屈夫人的电话,询问他一些婚礼的细节。这通电话让图南想到自己应该多多少少要了解一些婚礼的流程,不然到时候容易闹笑话。 他让小周找几个婚礼常见的流程并且告诉他,小周立即滔滔不绝,捧着脸,脸颊发红说起了当初自己同妻子结婚时的美好场景。 小周说得滔滔不绝,图南礼貌地听了一会,最后询问:“婚礼的最后流程一定要有吗?” 小周:“当然要有!小少爷您想,周围都是自己的亲朋好友,他们一齐从天南海北不远万里来见证你的幸福,大叫着亲一个亲一个。” “满天的气球升起,在全部人的祝福中,你同身边最爱的人接吻——”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了!” 图南点点头,赞同道:“听上去好像确实是。” 他礼貌询问:“要亲很久吗?一般来说都用什么姿势亲?” 图南向来很好学,做事认真踏实——收了钱,就得办好事。 图家收了五个亿,总不好让屈家一场婚礼都办不好。 晚上,图渊洗完澡,看到图南坐在床上,拍了拍枕头,认真同他道,“今天小周跟我说了婚礼的流程,最后一步我们要在大家的祝福下接吻。” “图渊,这是个不同于晚安吻,我可能需要练习一下。” 他比划,“你知道的,我看不到,万一到时候亲到你的鼻子上,大家会笑话的。” 图渊好久都没说话。 图南有点疑惑,迟疑道:“图渊,你有在听吗?” 图渊:“有。” 声音怪怪的,好像被谁拿着枪指着脑袋。 图南朝他招招手。 两分钟后,图南用手摸了摸面前青年的脸,奇怪道:“图渊,你的嘴唇怎么在发抖啊?” 第25章 还没亲呢,就抖成这样,要是真的亲了,那得抖成什么样。 图南有些发愁, 到时候在婚礼上,一个小瞎子,一个抖筛子,亲嘴都亲不到一块。 别说屈家人怎么想了,他哥非得气死不成——本来就对他跟一个数学考二十八分的蠢货结婚耿耿于怀。 卧室床上,穿着睡衣的图南半跪着,双腿并拢抵住臀,一只手撑在图渊的膝上,另一只手轻轻摸在图渊脸庞。 下一秒,他直起身子,微微抬头,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图渊的唇角。 蜻蜓点水般,却激起惊涛骇浪。 图渊呼吸急促起来,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颤着唇。他低头失神,看着图南微微仰着头,露出一截修长雪白的颈脖,还有线条干净的下颚,睫毛纤长,随着呼吸起伏。 干净得像捧雪一样的瓷白脸庞上,柔软的薄唇只有淡淡的血色,如同雨天被淋透的淡色蔷薇。 这一幕只有在梦里出现过。 一触即离。 图南浅浅的呼吸温热,唇瓣也软绵绵的,重新坐在脚跟上。他听到图渊呼吸急促,倾身追过来,靠近他,同他抖着嗓子道:“没、没亲到……” 图南:“嗯?” 图渊掌心滚烫,牵住他的手,语气委屈又急切,“亲到这了……刚才没亲到……” 他嗓子哑得厉害,同他急急地问,“……我来亲好不好?” 图南迟疑,“你来?” 第31章 下一秒,他被揽着腰整个人抱起来,放在图渊腿上,肩抵着肩,跟小孩一样被人笼在宽阔的怀里。 图渊亲了下来。 用那样虔诚,那样怜爱的姿态,发着颤,昏了头一般。 他唇瓣滚烫,叫图南下意识往后缩了两下,但很快被揽着腰拽了回来,宽大的手掌握在腰上,仿佛一手就可以握完。 图南从未被搂得那么紧,毫无缝隙,肩抵着肩,交换着呼吸,叫他生出一种要被吃掉的错觉。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柔软的一截刚碰到对方,立即变得狂风骤雨起来。 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被吮得湿漉漉,像是被小狗舔舐了一遍遍,但很快就被放开,一遍又一遍地去捋他单薄瘦削的背脊。 抱着他的青年呼吸急促,语气急切地低声问他:“心脏难不难受?” 图南无意识地抓着面前人的衣服,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孱弱苍白的脸庞闷出了一点红,可怜地抿着唇。 好一会后,他才慢腾腾地匀出一小口气,小声道:“没事,你亲得比我好。” 图渊将他整个揽着怀里,脸庞贴着他的脸,呼吸灼热,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刚才犯了病的人是他。 图南顺匀了气,伸手将图渊的肩推了推,示意图渊将他放开。 “……” 图渊将脑袋埋在图南肩上,高挺的鼻梁蹭着图南的颈窝,含糊地开始胡说八道,“……没亲好。” 图南摇摇头,“我觉得很好了。” 图渊埋在他颈窝哼哼唧唧,“……少爷你知道的,我小时候打拳被打坏脑子了……” “数学才考二十四分,怎么亲一次就能亲好……” 图南:“二十四分?不是二十八分吗?” 还在黏黏糊糊蹭着图南的某人想也不想就美滋滋道:“二十四分,我把四改成八了……” 图南:“……” 察觉自己一不留神说了出来,图渊倏然一僵,一动不敢动,脑袋也不敢抬起来。 他以为图南会推开他,谁知道图南只是轻轻地长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当时学不下去不跟我说?” 图渊不敢看他,低声嗫嚅道:“……怕你不高兴……” 图南抬起手,指尖落在图渊后颈,慢慢地摸着,像是在摸小狗脑袋:“当时是不是学得很辛苦?” “你应该跟我说的。” 图渊不说话,只是将脑袋埋得更近,鼻子生出点酸楚。 十几岁的少年一无所有,吃图家穿图家用图家的,唯一能够讨图南欢心的就是试卷上的数字。 可从未上过学的少年哪里跟得上,哪怕拼了命地去学,学习速度飞快,学到高中阶段的内容也学得艰难。 那时的图渊学不出来又急又害怕,怕图南嫌弃他,怕图南不要他,怕图南把他丢掉。 班上好几个成绩名列前茅的同学都是图氏集团赞助,谈起图氏集团,语气里满是憧憬,希望大学毕业后能够进入图氏集团工作。 图渊有段时间天天做噩梦,梦到有天图南发现了他一团糟的成绩,然后去到班上接走那几个成绩名列前茅的同学,把他们带回去,让他们住他的卧室。 那几个同学欢欢喜喜地收拾东西,光明正大将他轰出门外,任凭他将门敲得震天响都没用。 隔天,图渊就顶着硕大无比的黑眼圈去找图晋,死缠烂打,终于让图晋答应了共同篡改成绩。 可如今图南摸着他的脑袋,同他轻声说,“你知道的,我对人……我对你们学的那些内容不太熟,我不知道你学得那么辛苦。” 图渊偏头,用额头抵住他的脸庞,闷声道,“是我自己笨,学不好……我怕你不要我。” 图南:“怎么会。” 图渊忽然就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久才轻轻道:“……骗人。” 已经不要过一次了。 已经把他丢了一次。 他静静地伏在图南的颈窝,自言自语喃喃道:“不过没关系……” 欺骗他,丢掉他,都没关系。 他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乞求的图渊了。 用权势也好,用金钱也罢,他绝对不可能再让图南丢下他。 屈夫人说得没错,他是病态、偏执,一碰上图南的事,骨子立即冒出不计后果的疯狂想法。 手指忽然被软软的指腹碰了碰,怀里的人摸索着他的手指,轻轻圈住,同他道:“以后不会了。” 图渊偏头,眼眶有些发红,哑声道:“又骗人,我才不信……” 图南笑起来,同图晋小时候哄他一样,用细软的手指圈住图渊的指节,软软道:“那我们拉钩?” 图渊立即圈住他的手指,“你说的。” 图南将他脑袋轻轻掰过来,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弯了弯唇角,“嗯,我说的。” 小狗永远是小狗。 哪怕只是得到了一个缥缈虚无的幼稚承诺,也愿意相信。 ———— 晚上十点。 书房,图渊一边翻着一沓厚厚的医疗档案一边打着电话。 档案里包括了图南出生到现在历次手术记录和近半年用药清单。生僻晦涩的专业用词在图渊眼里熟悉无比,他目光掠过抗凝药剂量调整记录,停顿了很久。 电话那头的图晋同他道,“……之前去国外治疗过一段时间,但后面图家出了事,他就回来了。我同心脏外科的泰斗季老聊过,他跟医疗团队都建议我带小南出去。” “但最近我联系他,他同我说其实现在再去国外已经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小南需要的不是治疗,而是合适他的心脏配型……” 图渊:“我联系过季老,他同我说国外有种刚试验出来的新药……” 两人在电话里交换着医疗资源信息,是难得的一致对外。到了最后,图晋在电话那头忽然道:“我今天去见了陈蕴和。” 整理着医疗档案的图渊没说话。 图晋沉默许久,声音听上去格外疲惫道:“我没想到内鬼是他,他从小受图氏集团的资助,我们从同一个高中到同一个大学,他弟弟的眼睛甚至是集团捐款治好的。” 大恩出大仇。 图晋语气复杂:“他跟我说你在他出事后就去找过他,我以为你会跟小南说他才是内鬼……” 毕竟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图渊当年被陈蕴和害得多惨。 图渊翻过一页医疗档案,“你当初不也是没有跟小南说我是内鬼,更何况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心疼小南。” 何必要让图南知道一切的源头是哥哥信任多年的心腹。 图晋语气更复杂了,疲惫地喃喃道,“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图家人的宿命难道就是被心腹背叛……” 图渊立即打断他,警惕道:“不是,你被背叛了别扯上我啊,我跟你说你别拿这话去小南面前说……” 给图南上什么眼药呢。 图晋悻悻然:“……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感慨一下。小南最近怎么样?” 鬼知道为什么图渊还把自己当做图南的心腹。 图渊不说话了,很久才道,“情况不太好。” 图晋也沉默下来。 图渊靠在椅子上,望着空中的浮尘,轻声道:“我把婚礼取消了。” 图晋惊愕:“取消了?” 图渊:“嗯,过两天他要住院保守治疗,婚礼事情太多,他到后面身体会越来越不好,参加婚礼对他来说太累了。” 图晋欲言又止:“可你不是……” 图渊偏头,望向窗外绵延的地灯,“你还记得两年前我说图琳找我做的那个交易吗?她给我提供了图南心脏的线索,那个山里的男生心脏配型跟图南一样。” 图晋声音发紧起来,“我知道,可那男生不是最少还能活六年吗?到现在还剩四年……” 图渊:“他最近想自杀骗保,没成功,从楼上跳下来摔了手。” 图晋惊骇:“什么意思?” 图渊低声道:“他父母双亡,只有一个爷爷。他爷爷生了重病,化疗需要一大笔钱,见骗保不成,主动联系了我……” 前两年图琳给那少年做心脏配型的时候,少年就知道有人正在等着他的这颗心脏。 图晋立即喝道:“图渊!” 他警告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小南不可能允许你这样做……” 图渊:“我比你更清楚,可是各有所求,他想要钱不想要命,是他跪在地上求我花钱买他的心脏——他想要的我能给他,能救小南为什么不救?” 图晋咬牙:“……你疯了……” 图渊平静道:“如果不是我的心脏不合适,给小南心脏的人轮不到他。” 他连自己都是如此,早已将图南的生命凌驾于自己之上,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将让图南活下去。 如果要下地狱,那就让他死后下地狱,但是图南不能死在他面前。 图渊清楚,这颗心脏的来源到最后必定瞒不住图晋,与其让以后让图晋知道,还不如现在就告诉图晋。 第32章 图晋:“小南不可能同意。” 图渊哑声道:“我清楚,我比你更清楚他不会同意……” “可是小南已经等不了了,我没给那男生答复,他每天都打电话过来求我——” “他跟我说他爷爷就算治好了病,偏瘫也需要人照顾,他说他过几年死了,他爷爷会烂在床上没人管……” “他需要一大笔钱,那笔钱不止要治好他爷爷,还要给他爷爷留下一笔钱雇护工,求我能看在他救了人的份上,往后能施舍一二,时不时去看看他爷爷。” 图渊仍记得那个山区少年跪在地上,哭着求他,见他沉默,眼里满是绝望。 这是那男孩能搏到的最后一条生路。 他希望他爷爷活下去的心情如此强烈,甚至铤而走险,因此他比谁都清楚,面前青年希望那位小少爷活下去的心情有多强烈。 那是一种宁愿自己死,也要对方活下去的决绝心情。 ———— 图渊开始居家办公,不再出门上班。 某天清晨,图南醒来,来人半跪在床边,吻了吻他的额头。 图南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只是下一秒,无名指被捂得温热的戒指缓缓套上。 他一怔,听到图渊同他轻声说,“婚戒,喜欢吗?” 图南摸了摸手指上的那枚戒指,素圈,隐约能摸到细微的纹路。 他跟个孩子一样笑起来,偏头道:“你也有吗?” 图渊也笑起来,牵着他的手去摸无名指上的银色婚戒,低低温柔道:“嗯,我也有。” 图南没有摘下婚戒,而是偏头,问他们的婚戒是什么颜色。 他听到进度条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五。 图南一顿,心中有些小小的酸楚——任务完成度越高,离他离开就越接近。 他下意识抬手,有些难过地摸了摸图渊的头。 图渊笑了,低头,吻了吻他带着戒指的手指,同他说,“小南,婚礼取消了。” 图南:“为什么?” 图渊同他道:“我们找到你的心脏配型了。” 图南倏然顿住。 图渊以为图南是被忽如其来的好消息惊喜得回不过神,摸了摸他瘦削的脸庞,“我们很快就能手术了……” 图南却久久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某种震惊。 ——不可能。 图南大脑难得混乱——他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候有心脏配型! 任务完成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他距离脱离世界还剩下百分之五的任务完成度。 原剧情中的图南心脏配型罕见,到死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心脏配型,如今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合适的心脏配型。 图南动了动唇,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怎么会……” 他问图渊:“怎么突然就有了配型?” 图渊拨了拨他的额发,“医院通知我们,说是有个生了重病的男生最近签了遗体捐赠……” 图南失神:“不可能……” 他在大脑迅速检索剧情,将整个世界的剧情疯狂过了一遍,忽然一顿。 长久的安静后,图南坐起身,偏头,雾蒙蒙的双眸停在半空。他一字一句道:“你骗人——” 他推开图渊,语气急促道:“长期患病的患者确实是重要的供体来源,但医院不可能会在供体生前通知等待移植的病人。” “医院必须要等到确认供体生命不可逆地终止后,才可能知道有合适的配型。” 图渊对他道:“小南,那些人愿意卖屈家和图家一个好,为了攀上屈家和图家的关系——” 图南:“你撒谎。” 他站在床边,一字一句无比冷静道:“我要问我哥哥。” 图渊去抓他的手,“小南——” 图南推开他,“我不可能等到心脏配型,医生说过概率低于千万分之一。” “如果让我占了别人的心脏,还不如让我去死。” 图渊失态地喊道:“图南!” 图南:“我要见我哥哥,让他亲自跟我说。” 图渊倏然起身,“不行!” 图南:“你不说清楚,那我到死都不会进手术室。” 图渊拔高声音:“你以为我没办法让你进手术室吗?我多得是办法——” 图南声音比他还大:“你敢——” 他像是被逼急了,抬手一指着窗,犟着脾气发狠道:“你要真逼我,信不信醒了后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图渊立即吼道:“图南!” 图南生气地狠狠道:“叫什么叫!在这呢!还没跳!” 第26章 “让他跳!他不是胆子大得狠吗!眼睛都看不见就要跳楼!” “都别拦着!尽管让他跳!他跳完我跟着他跳!” 半山别墅客厅,图渊胸膛剧烈起伏,吼道:“连死这种话都敢挂在嘴上,真以为我会怕?” 屈夫人披着件羊绒围巾,“好了,别喊了——” 图渊红着眼,“他不是动不动就叫说跳楼!让他跳去!” “都别活了!” 屈夫人受不了,手指一扬,轻斥道:“来来来,去二楼喊,喊给小南听,在一楼喊有什么意思。” 人这会在二楼安安稳稳待着呢,在楼下抖什么威风。 图渊头一扭,赤红着眼,“我懒得上去跟他计较!” 饶是这样说,他说话的声音仍旧是弱下去许多,近乎是压着嗓音说话。 他弓着背陷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交叠的手扣着脸,哽咽,“治什么治,都别治了……干脆一起死算了……” “跳楼这种说也说得出口……” 图南是真不怕他听了发疯。 虽然在屈夫人眼里,他如今这幅模样跟发疯没什么区别。 屈夫人轻蹙眉头,长长叹了口气,坐在他边上低声安慰,“好了……什么跳楼不跳楼的,都是气话,” “小南是个好孩子,妈妈早跟你说了不能将人关在半山别墅……迟早是要出事的……” “你上去好好跟小南解释清楚,别让他心里难过。人哥哥大老远从海市赶过来,不是来看弟弟受委屈的……” 图渊盖住脸的指节用力得几乎泛白,“他哪会管我……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一点都没有……”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图南用,哪里轮得到那个男生,可图南不要,谁的心脏都不要。 只有他一个人受折磨,让他眼睁睁看着图南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直至最后奄奄一息。 屈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别说这些丧气话……上去瞧瞧小南吧。” 不多时,屈夫人领着图渊和丈夫朝楼上走去,一面走还一面劝,“到了小南面前,别说那些话。妈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心疼他,又生气他动不动说要去死,但小南心里也不好受……” 二楼卧室。 风尘仆仆赶过来的图晋同样气得脑袋发晕,“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啊?!” “治好了就从楼上跳下去?!图小南,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图南:“是他先骗我的。” 图晋:“他骗你,你就能说这种话?你是存心往你哥心口上戳刀子是不是?” 图南犟得很,“他说的那是心脏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清楚,你告诉我。” 图晋:“那是大人的事。” 图南生气起来,“就你们是大人!你跟他是一伙的!” “我说了,我不要他去干那些事!你要跟他真的逼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图晋嗓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图小南!你反了天是不是?!你还要干什么?” 图南也同他喊:“你管不着!你同我叫什么叫!你同他叫去!他才是你亲弟弟!” “你帮他不帮我!以后别管我了!” 图晋胸膛起伏几下,在房间里同困兽走来走去,黑色的衬衣解开了两颗扣子,额发也被捋乱,几缕垂下搭在眉眼,脸色难看得可怕。 半晌后,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挤出个笑,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至极,哄道:“好了好了,哥哥错了,哥哥不该这么说——” “来,过来哥哥这里。你不是想知道那颗心脏是怎么回事吗?过来,哥哥告诉你。” “真的?”图南紧紧抿着的唇动了动,“你不帮他瞒了吗?” 他看不到图晋的神情,只听到图晋的声音越来越柔和,“哥哥怎么可能会帮他瞒着,哥哥肯定是站在你这边啊。” 图南吸了吸鼻子,很放心地摸索着走了两步,走到图晋面前,“我就知道——啊!” 他双手忽然被一把攥住,屁股被揍了一下。 图晋怒火中烧,对着他屁股又揍了一下,“知道?!你知道什么啊?!我看你翅膀硬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讲!” “还威胁你哥?!图小南,我告诉你!你还嫩着呢!你哥对你爹用这招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第33章 “胆子那么大,敢用跳楼威胁你哥,往后再敢说一个死字试试看!” “今天我不教训你,都对不起在天上看着的爸妈!不知死活的兔崽子!” 面对图南寻常的撒泼打滚,图晋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去满足图南的心愿。但如今听到图南同他说那样的话,图晋心碎之际又怒火中烧。 屈家人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差点没被活活吓死,立即从海市赶往京市。一路在飞机上不断打着图渊和屈家人的电话,听屈家人说两人闹得厉害。 图南不是没跟图渊闹过矛盾,从前为了让图渊去海岛,两人愣是冷战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无论怎么闹,图晋都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图南口中听到那样的话。 图晋来得急。他风尘仆仆冲进半山别墅区,二话不多说立即上了二楼,一把推开卧室门,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劈头盖脸地问图南想干什么。 如今门仍旧是开着。 屈夫人一行人上楼,刚走到卧室门前,便瞧见卧室内这一幕。 图晋手上收着劲儿——他哪敢真的揍图南,不过是凶神恶煞装腔作势罢了,图南挨的那两下还没拍蚊子疼。 但图南从未被打过,他哥从出生起就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如今猛地一下挨了揍,忍不住抽噎起来,哽咽喊着图晋只知道帮外人,声音听上去可怜极了。 图晋心软下来,刚想问图南以后还敢不敢胡闹,就被猛地一下推到一旁,冲进来的青年一把将图南护在身后。 ??? 他懵了,一抬头,被图渊劈头盖脸骂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啊!你疯了吗?” 图渊的声音气得几乎发抖,将图南护在身后,“小南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打他做什么?” 图晋气笑了,“图渊,你在电话里头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他闹着要跳楼……” 图渊怒火中烧,对着他道:“不就说了几句玩笑话吗?你动手打他?图晋,你就这样给他当哥的?” “他生病了心情不好就不能让他说几句吗?非要这样打他,你也下得了这个手!心那么黑!” “我看小南病了,你也疯了!” 屈夫人:“……” 屈父:“……” 在楼下,某人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图渊紧紧地揽着图南的肩,一下又一下摸着图南的背脊,心都要碎了,不住地低声道:“好了没事了……我在这呢……” 图南生平第一次被他哥揍屁股,身体摇晃了两下,抓着图渊的手臂,鼻尖也发红,那副强撑的硬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点虚弱和茫然,看上去委屈可怜极了。 他雪白的脸庞也贴着图渊的手臂,脑袋也不敢抬,吸着鼻子小声问图渊,“他是不是还要揍我?” 图渊心疼极了,立即低头,“不会,我在这,谁都不能碰你……” 图晋气得够呛,哈了一声,捋着头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图渊,你就这样惯着他!” 图渊从小就敢因为图南的事同他对峙,如今长大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跟条疯狗一样开始咬人,“他说你两句怎么了!” “你老实站在这里让他说不行吗?他说话气都喘不匀,就是说你能说几句啊?” 屈夫人叹了口气,“小渊,别这样对图总说话……” 她去轻轻牵图南的手,抚了两下,低低地柔声道:“小南,阿姨陪你静静好不好?” 图南紧紧抿着唇。 卧室的人被屈夫人叫出去。她坐在床边,让图南躺下,轻轻摸着图南的头,“别管他们,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再说好不好?” 图南蜷着身子,长长的眼睫合拢,有些濡湿,应了一声。 图南极少如此情绪大起大落,一躺在床上,才发现同人吵架也是件耗费精力体力的事情。 屈夫人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地温柔抚他的额发,图南困意渐渐涌上来。在临睡前,他仍旧在昏昏沉沉地想那个平白无故冒出来的心脏到底是怎么回事。 卧室安静下来,只听闻浅浅的呼吸声。 屈夫人替床上的图南掖了掖被子,轻轻地起身,关上卧室门。 一楼,屈父在阳台外打电话,同京市熟识的友人联系,低声咨询心配型方面问题。 偌大的沙发上,图晋和图渊面对面坐着,用手肘撑着膝盖。图渊沉默地偏着头,似乎不太想听图晋说话。 因为图晋对他说:“你真以为能瞒住小南?” 图渊哑声道:“瞒不住又怎么样?到时候一根绳子捆了,将他绑进手术室……” 图晋:“你以为我没想过?图渊,他不会要的。” 图渊盯着他,声音近乎嘶哑,“那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图晋疲惫地撑着手,沉默着没说话。很久后,他才神色痛苦道:“小南是我弟弟,我比谁都希望小南活下去。” “这个世界不止有你爱他,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可是图渊,心脏移植只是小南活下去的第一步,你有想过术后产生排异反应吗?他根本接受不了自己占了别人的心脏。” “在小南心里,那叫杀人凶手。” “我用了十几年都不能接受往后小南不在的这件事,我知道你更不能接受,但我希望你能够尊重小南,那是他的人生。” 图渊仿佛被逼到困境的野兽,“不可能,我不可能告诉他。” 他盯着图晋:“除非我死。” 那是图南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他绝不可能放弃。 屈夫人沉默,最终轻声开口:“小渊,上去陪陪小南吧。” 图渊起身,头也不回地上二楼。 屈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后才偏头,神情悲哀,对着图晋低声说,“他会放手的,您放心。” ——— 二楼卧室。 傍晚,昏黄暮色从窗台漫进来。图南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做了个很多个梦。 他梦见许多事,后来醒来,大都不记得了。 图南听到图渊的声音,哑着嗓子,问他醒来感觉怎么样。 图南没说话,只是摸着床边,果然在床边摸到了图渊的手——他不知道在床边守了多久。 图南慢慢地将手指穿插进图渊的掌心,手指相扣,同他说,“能陪我一会吗?” 图渊低头,用额头抵住他细软的手指,心里满是酸楚,轻声道:“当然能。” 图南笑了笑,摸索了两下被子,示意他上来。 他们又同小时候一样,互相依偎贴在一起,像小动物取暖,只是不像从前无忧无虑。 图南伸手去摸他的眉眼,“怎么一直皱着眉头。” 图渊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沉默着不说话。 图南柔软微凉的指腹抵住蹙起的眉心,轻轻地揉了揉,“好了,不皱眉头了。” “图渊,跟我说说那颗心脏吧。” 图渊没说话。 图南指腹触到点湿润的温热。他用额头轻轻抵住图渊的额头,“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你不会逼我干我讨厌的事情,对不对?” 图渊同他很平静地说,“你又要丢下我。” 图南的脸庞湿润起来,沾满了不属于他的泪水。 小小的系统不明白人类怎么能流那么多泪。 好像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尽了,那样的难过,那样的绝望。 图渊抱着他,在他怀里流泪,说他骗人。 不是说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骗人的吗。 不是说好不会再把他丢下的吗。 为什么又要丢下他。 他在求他,“可怜可怜我吧……图南。” “我不能没有你,活下去好不好?” 可得到的仍旧是对不起。 图渊终于痛哭出声,他像是恨极了他,在图南柔软的锁骨处咬了一口,微微尖锐的犬齿摩挲着皮肉,伴着眼泪,却始终没有咬下去。 只留下浅浅的牙印和哽咽的痛哭。 图南轻轻偏头,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干净,纯净,如同小时候安慰图晋一样。 ———— 图南住进了私人医院,开始最后的保守治疗。 图渊发了场急病,高烧不起,整整烧了两天,吃什么吐什么,短短一个星期,人迅速消瘦。 图南看不到,只知道图渊最近状态很不好。他偷偷去问图晋,图晋也不告诉他。 那天傍晚醒来,等图渊走后,图晋来到卧室同图南聊了许久。 他摩挲着图南瘦得能咯手的手腕,对他说:“对不起,今天是哥哥气昏了头。” 图南小声说:“没关系,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他已经知道生气的滋味了,那是一种仿佛所有数据都往上涌最后滋滋冒火花的感觉。 图晋摸摸他的头:“以后不许再乱开玩笑了,知道吗?下午哥哥打那两下,疼吗?” 图南摇头,被图晋捏了捏鼻子,“哥哥差点被图渊骂死,这就是你养的好图渊。” 第34章 图南笑起来,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漂亮却无神。 这些天,他打了很多针,吃了很多药,比从前更瘦了。 图晋知道还没到最严重的时候——最严重的时候是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呕吐,整夜整夜睡不着。 只是这样,图晋就看出图渊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他仿佛跟图南生了同一个病,消瘦的速度甚至比图南还快。 图南身体状态不太好,但精神状态却不错,有时躺在病床上,还会叫图渊给他念睡前故事。 小周也时常来医院探望他,有时候碰到图渊给图南讲睡前故事。他知道图南已经过了需要听睡前故事的年纪,只是提一些要求,能让图渊心里好受一些。 六月的某一天,图南坐在病床上,折纸飞机。 那是小周教他的。 他折好纸飞机,等到图渊进来,朝着纸飞机的尖头哈了口气,舍不得扔出去,拿在手上在半空中转来转去地飞。 听到脚步声离病床越来越近,图南弯了弯唇,将纸飞机飞到图渊面前,很正经地说,“你来晚了,飞机已经起飞了。” 图渊也笑起来,配合地弯下腰,对他说:“对不起,图机长,能否申请再次起飞?” 图南大方地同意了,“可以,没问题。” 他将飞机举在半空中,进行跃迁式移动,咻咻两下,停在图渊面前,“可以上来了。” 图渊:“谢谢图机长,包飞机餐吗?” 图南很高兴:“包的,来吧。” 大概是病情恶化了许多,他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吃饭,可不止图渊会来看他,图晋和屈夫人屈父都会来看他。 他们每次看他,总会叫他吃许多东西,图晋更是每天一日不落地监督他吃饭。 图渊会偷偷替他解决一些,就跟现在一样。 图南夹了一块不太想吃的大黄鱼,偷偷示意图渊帮他吃掉,谁知道听到图晋叫他的名字,“图小南,又不好好吃东西。” 图晋走到病床前,将他的纸飞机没收,嘀嘀咕咕道:“从前也没见你玩个纸飞机逗你哥哥高兴……” 图南假装没听到,偏头,很乖地嚼着饭。 他确实是在逗图渊开心。 任务进度久久未动,大概是这个世界只能完成百分之九十五了。 已经很好了。 图南想。 比起原先的倒霉开头,能将任务完成度拉到百分之九十五,已经很好了。 只是有时他总会在想,图渊到底还差什么呢。 图南想了很久,也想不到。 毕竟现在的图渊什么都有了。 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图南开始频繁地呕吐,食欲不振,那是胃肠道瘀血导致消化功能衰竭。到了后面,连图晋都不再劝他吃东西。 图渊基本每天都陪在他身边。 图南开了痛觉屏蔽系统,将痛觉屏蔽打开到百分之三十五,整个人轻松了许多,精神也一直很好。 他不再想怎么扮演好图南这个角色,只想让身边人别再为他那么难过。 图南想,如果他在最后关头轻松一些、精神一些,身边的人会不会好一些。 但答案是否定的。 图南每天在都在病房说话。他绞尽脑汁去搜集冷笑话,逗图晋开心,逗图渊开心,逗屈夫人开心,可是好像没有一个人真正开心起来。 图南有些无措。 每个人都好像在笑,可每个人的声音听上去又是那么难过。 纸飞机落在窗台边,摇摇晃晃。 图南背对着人,躺在床上,听到身后的屈夫人在哭。 他酸楚地眨了眨眼睛,明明看不到,但还是在脑海里描绘屈夫人的模样——应该是个很温柔的妈妈。 屈夫人哭了很久,才起身。她去到病房外,同外面的人说,“让小南出去几天,好吗?” 图渊低着头,平平静静地对她说,“他现在还在治疗。” 屈夫人:“他在医院待得不开心。” 图晋坐在长椅上,几乎没有力气坐直,弓着背沉默。 一个星期后,图南出了院。 那天是个很好的晴天,他牵着图渊的手,回到了半山别墅。 第二天,图晋拜托他去商场买一个游戏机手柄。 图南出生就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一个人出过门。 他很迟疑地问图晋:“我一个人吗?” 图晋说怕他在家无聊。 图南很高兴,立即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他早早就在半山别墅准备好。他带着一顶浅黄色的遮阳帽,一身白色的t恤和短裤,踩着一双球鞋,背着斜挎包,拄着盲杖。 他对着家里的人说:“我出门了哦。” 图渊给他斜挎包里放水杯,“早去早回,不要乱跑。” 边上的图晋:“出去别乱吃东西啊,早点回来。” 图南很乖地点点头。 司机将图南送到商场入口。 图南第一次一个人出门,下了车后,很小心地敲着盲杖,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周围叫卖的小贩吸引了,想了想,拐了个方向。 “啊!对不起!” 玩闹的小孩碰到他膝盖,年轻的母亲立即同他道歉。图南摇了摇头,弯弯唇说没事。 他慢慢地晒着太阳,走在路上。 不远的地方,跟着几个人,图晋同身旁的人说,“你输了,我说他不会乖乖去商场,会到处乱逛。” 图渊扯扯唇角:“你也没赢,他也没听你的话,去乱买东西了。” 图南停在一个棉花糖摊前,买了个蓝色的棉花糖。 他偷偷吃了一口,觉得有些不好吃,露出遗憾的神色——闻着那么香。 小贩替他用透明塑料膜扎起来,图南将棉花糖放进斜挎包里,继续敲着盲杖,慢腾腾地往前走。 他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微风阵阵,大片云朵堆在天际。风吹动茂密的树丛,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图南伸出手,接到了一片落叶。 他将那片落叶放在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路旁有小贩在叫卖气球,孩子跑来跑去,发出清脆的欢笑声,远处传来滑板少年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咣当声。 图南买了一个小狗气球,鼓鼓的,轻飘飘地飞在天上。 他牵着气球回家,图渊在家里等着他,给他开了门,站在门前给他擦了擦汗,问他今天开不开心。 图南点点头:“开心。” 他将气球的绳子递给图渊,“卖气球的老板说这个小狗很可爱,送给你。” 图渊没说话。 图南去摸图渊的脸,又去摸圆滚滚的气球,觉得图渊又跟圆滚滚的小狗气球不像了。 现在的图渊像是泄了气的小狗气球,很难过的那种。 第27章 图渊将鼓鼓的小狗气球挂在餐桌岛台,图南每天吃饭总要摸摸索索拽一下小狗气球的绳子。 气球充的是氦气,充气口处无法完全密封。气球一天比一天瘪,孤零零瘦瘦小小地飘在半空。 跟图南一样。 小狗气球彻底瘪下来的那天,他发现半夜图渊一个人在孤零零客厅坐了很久,牵着瘪瘪的气球。 图南坐在他身旁,轻轻地靠着他,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一起。 两人谁也没说话。 那时的图南只剩下三个月寿命。 图晋和图渊停下手头上所有的工作,每天都陪着他。 所有人都不再拘着他,尽力地想要满足图南生命最后阶段的全部愿望。 因为开了百分之三十五的痛觉屏蔽,在最后这段时间,图南的状态其实比大多数心脏病患者要好,但仍避不开心功能明显受损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夜间开始频繁出现呼吸性困难。因为平躺会导致回心血量增加,加重了肺部瘀血,图渊彻夜守着他,一旦发现他在睡梦中惊醒,立即扶着他起身缓解。 到了后面,他开始变得极度虚弱,稍稍活动便感觉疲惫不已,进食甚至连呼吸都感觉费力起来。 每天大多数时间,图南都是昏昏沉沉地陷入沉睡,每次醒来,他的床边总会有人。 他们牵着他的手,同他轻轻低低地说话,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要同他讲完。 图南呼吸浅浅,弯着唇角,长长的眼睫合拢,压抑着喉咙里涌上来的咳意,问那个山里的少年怎么样了。 图渊说:“他很好。” 那个少年的心脏同图南的一模一样,爱屋及乌,图氏集团赞助了那个少年一大笔钱,给少年和少年的爷爷治病。 山里的少年流着泪,泪流不止地抓着工作人员的手,说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图家做了一辈子善事,图晋也做了一辈子的善事。 从图南出生开始,图家就一直资助困难儿童上学,定期给失明儿童做手术,直到图父图母去世,图晋接过公益的担子,从未放下。 第35章 好人有好报,这话图晋听了太多次,也听得太心灰意冷——倘若真的有好报,为何让他父母在雨夜双亡,又为何让他弟弟年纪轻轻就要离开人世。 上天对图家好像一直都是如此残忍,对他亦是如此。 初秋那天,天空湛蓝,微凉的风拂动梧桐叶发出簌簌声响,轻柔地晃动着天上的云。 “小时候,妈妈就带着我和婴儿推车里的你,在长长的林荫道散步,那时也是个秋天。” 长椅上,一身驼色羊绒风衣的图晋轻轻地说,“那时你好小一个,我问妈妈,这么小真的是我的弟弟吗?” “妈妈说是啊,他是你弟弟,以后要好好保护他,不能让他被别人欺负……” 围着米白围巾的少年偏着头,轻轻倚靠在他的肩膀上,唇角弯弯,长长的眼睫合拢,脸上苍白得恍若透明,依稀可以看到发青的血管。 图晋知道——他已经很虚弱了,每次一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风穿过林梢,白鸽一掠而过,旋即消失在无垠的静谧之中,披着外套的少年呼出的气息近乎于无,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拉长。 图晋:“那时的我跟妈妈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弟弟,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图晋偏头,轻轻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对他说,“可是图小南是天底下最厉害最勇敢的小孩对不对?” 倚靠着他肩膀的少年眼睫合拢,没有说话,雪白的脸庞静谧,胸膛的起伏近乎于无。 “我们的小南坚持了那么久那么久,再为哥哥坚持一下好不好?”图晋抬起头,拨着他的额发,声音低低的。 没有人回答。 白云漂浮在天空,澄澈的阳光透过树梢缝隙,远处模模糊糊浮动着儿童合唱团合唱的声音,稚嫩纯粹的童音一齐合唱。 他们在唱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图晋偏过头,喃喃唱道:“——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记忆里,八岁的图南坐在钢琴凳上,眉眼弯弯,一边叮叮咚咚弹着送别,一边摇头晃脑稚声唱着歌。 金色的落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少年安静的脸庞上,他没醒来。 那个很多年前摇头晃脑稚声稚气给兄长唱歌的孩子终究没醒过来,只留下兄长一个人喃喃唱着送别。 ———— 图南寿命只剩下一个月时,任务进度始终停滞在百分之九十五。 他已经做好脱离小世界的准备,只是偶尔会想如果他能再活几年就好了,至少能让图晋和图渊别那么难过。 他们好像仍旧没有做好同他道别的准备。 病到后期,图南将痛觉屏蔽开到四十五,渐渐地四十五的痛觉屏蔽已经不够用,他越开越大,最终开到了七十。 痛觉屏蔽使图南在后期看起来并不难受,还能逗身旁的人开心。 直到有一次,他同图渊眉眼弯弯说着笑话,说着说着,忽然毫无征兆地咳了好大一口血。 图南知道这是痛觉屏蔽的坏处,痛觉屏蔽开得过高,会使他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察觉不到普通级别的疼痛。 但在图渊和图晋的眼里却不是这样,他们以为图南一直都在忍。 那天,卧室外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争吵过后,图晋把图南所有带有负面作用的药都停了,图渊根本受不了眼睁睁看着图南停药,可图晋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他接受了。 他说,“小南已经很累了。” 他们在外面吵得激烈的时候,图南觉得自己好像又干了一件不对的事,低着头,有些落寞。 图南停了药的第三天,图晋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来人问他能不能来见个面。 电话里的人是陈蕴和。 早在前些日子,陈蕴和的同伙落网,陈蕴和一直潜逃在外。 图晋冷冷听着,听到电话那头的陈蕴和说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一定会落网,在落网前想要见他一面。 图晋挂断了电话,叫人去查陈蕴和、很快,秘书告诉他陈蕴和前阵子东躲西藏,一路逃亡,在逃亡的路上出了车祸。 图晋知道陈蕴和想同他见一面,不过是想要用手头上剩余的情报同他做交换,求他放过家人,放过他的弟弟和父母。 图晋如今根本不在乎那些情报,只是在看到床上瘦削得不成人形的图南时,想到了陈蕴和那个同样跟图南一样眼盲的弟弟。 他坐在图南床边,握着图南的手,沉默了很久,终于起身朝外走去。 陈蕴和一路逃亡,东躲西藏,一路秉持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竟也逃到了京市。 图晋去到陈蕴和待的医院,才发现出了车祸的陈蕴和情况很不好。 病床上的陈蕴和身上没一块好肉,浑身插满管子,带着呼吸机,见他来了,眉眼疲惫。 陈蕴和被同伙赶尽杀绝,那群人怕他落网被抓后将剩下的东西抖出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让他永远在这个世界消失。 图晋从来没问过陈蕴和为什么会背叛他,就像他如今站在陈蕴和床前,也不会问他为什么会叫他来。 陈蕴和闷闷地咳了一声,沙哑着声音,断断续续笑着道,“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来。” 图晋,多么骄傲的一个天之骄子啊,被十几年的心腹背叛了,竟也会来看他。 图晋淡淡道:“留着点力气为你家人求情吧。” 虽然他不一定会放过陈蕴和的家人。 陈蕴和忽然猛地大笑起来,剧烈地咳嗽,嗬嗬了几声后道,“为他们求情?你是说我要为他们求情?” 他笑得几乎眼泪都快出来,“图晋,我巴不得你把他们都带走。” 图晋眉毛轻轻动了动。 笑够了后,陈蕴和吸了口气,望着天花板,同他淡淡道:“图晋,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 “这么多年,都是图家在施舍我,也轮到我施舍图家一回了。” 图晋头也不抬:“你以为图家还需要你那些情报?” 陈蕴和:“我的心脏配型跟小南一样。” 图晋猛然抬头,眼睛睁大。 陈蕴和望着天花板上的浮尘,轻声道:“我快死了,我想见小南一面。” ———— 图南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车上。 图渊抱着他,手有些抖,声音也有些抖同他说:“小南,陈蕴和出了车祸,想见你一面。” 图南没回过神来,疾驰的车辆已经缓缓停下,图渊将他抱到轮椅上,推着他向前走。 病房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仪器运作的声响。 图南听到陈蕴和的声音,哑哑的,低低的,“小南。” 图南迟疑地叫了一声,“蕴和哥?” 陈蕴和比他还要虚弱,躺在病床上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望着他。 半晌后,他抬手,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图南的头,喃喃道:“小南,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图南想了很久,才点点头,“记得。” 陈蕴和微笑。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图南八岁那年,图晋将陈蕴和与其他同学带回图家,一块完成小组作业。 那时的陈蕴和衣着朴素到了陈旧的地步,跟着一群人来到图家,所有人都给图晋的弟弟图家的小少爷准备了礼物,只有他没有准备礼物。 十几岁的少年在佣人窃窃私语下,难堪自卑到了极致,又不小心打翻了佣人递上来的热茶,热茶泼湿了自己陈旧的t恤。 干干净净的小孩坐在他的旁边,给他递了一块雪白的毛巾,让他擦一擦。 那时的陈蕴和还不是往后游刃有余的陈蕴和,低着头一直擦着衣服,久久沉默。 这件事太久太久,久到图南想了许久才想起来。 病床上的陈蕴和轻轻吸了口气,微微一笑,“那时候蕴和哥没给小南带礼物,现在把礼物补上吧。” “小南不要拒绝好不好?” ———— 图晋从未想过陈蕴和的心脏配型会跟图南一个型号。 公司常规检查包括血压、血脂、血糖和肝肾功能等等,但并不会包括用于器官移植的hla分型检测,这种检测昂贵,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进行。 他不知道陈蕴和是从什么时候起知道自己的心脏跟图南一个型号,更不知道为什么陈蕴和会愿意将那颗心脏捐给图南。 他知道陈蕴和背叛他的原因是野心勃勃的不甘心,不甘心只做一个秘书,不甘心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图渊用海岛项目抢了风头。 成王败寇,陈蕴和说过自己愿赌服输。 图晋神情恍惚,他坐在长椅上,手术间的红灯亮着,手术室里的图南进行手术。 这是他做了无数次梦的场景,梦见图南终于能做手术,梦见图南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第36章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希望是陈蕴和带来的。 陈蕴和的家人在电话那头撒泼打滚,哭骂着图家用权势逼死了人,图晋不给他们几千万,他们绝对誓不罢休。 图晋想到陈蕴和临死前,神情淡淡,说他图晋只不过是命好,若是换做他姓图,他做得不会比图晋差。 陈蕴和的遗体已经在太平间,图晋用手撑着膝盖,沉默地抓了抓头发。 陈蕴和死的时候很安静,看上去一点毫无后悔,甚至带着几分解脱。 他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图南,那个眼盲的小孩无措地站在病床前,叫着他蕴和哥,问他怎么了。 陈蕴和的弟弟眼睛是先天失明,家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放在失明的弟弟身上,哪怕一贫如洗,也将弟弟宠爱得无法无天。 陈蕴和被失明的弟弟折辱十几年,稍有不顺便动辄打骂,连同在学校被霸凌也是因为弟弟的缘故。 后来陈蕴和有了出息,家里的人开始巴结他,但一碰上弟弟的事人,仍旧是蛮不讲理,通常不分青红皂白逼他向弟弟道歉。 甚至年少时家里人把所有的钱都拿去给神婆,祈祷神婆给弟弟治好眼睛,也不愿给心脏出了些问题的陈蕴和检查。 陈蕴和第一次见到图南,看到同样都有一个失明的弟弟,图晋的弟弟却那样好那样的乖。 他心理逐渐扭曲——凭什么。 凭什么图晋拥有那样显赫的家世,那样优越的容貌还不够,学习成绩又那么优秀,还拥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弟弟。 不应该的。 图晋应该被那个弟弟随意折辱打骂,骑在头上,然后忍气吞声。 为什么他们年龄相近、成绩相近,甚至性格都相似,拥有的人生却截然不同。 为什么他就要烂在泥潭里,被弟弟这样的烂人拽得呼吸不上来,图晋却能笑眯眯地将弟弟高高举起。 更何况他还跟图南拥有一颗一模一样的心脏。 图南在伦士治病那两年,是陈蕴和这辈子最平静平淡的两年。 他照顾着图南,听图南叫他蕴和哥。伦士的冬天很冷,时常有大雪,图晋的航班经常延误,因此很多时候都是他陪着图南。 他陪图南玩积木,陪图南看书,陪图南织东西。有时候一抬头,陈蕴和甚至恍惚以为这就是自己三十多年来都是这么过去的。 他有一个失明的弟弟,他们相依为命住在伦士,伦士经常下雪,他的弟弟会叫他注意天气,多穿些衣服保暖。 后面发生了很多事,陈蕴和在逃亡途中,依然时常梦到在伦士的那个冬天。 壁炉里烧着火,很温暖,他正给他的弟弟织毛衣,他的弟弟身体不太好,还在午睡。 后来梦醒了。 陈蕴和走了出去,他在离开前,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决定让梦里的那个弟弟活下去。 ———— 三个多小时后,手术很成功。 陈蕴和的心脏大小跟图南的匹配度很高,血管残端长度充足,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 图渊在手术室外,得知结果,向前走了两步,踉跄起来,蓦然被屈夫人和屈父扶住。 屈夫人红着眼睛,拍了拍消瘦得厉害的图渊,哽咽道:“没事了,小南没事了。” 图渊终于掉下眼泪,偏头,大口大口地剧烈呼吸。 做完心脏移植手术,图南在重症监护病房住了两周。 他在第三天就苏醒过来,茫然地插着呼吸机,望着天花板,脑子半天加载不出信息。 按照原世界剧情,他不可能找到移植的心脏。 图南第一反应是向主系统汇报剧情发生偏离,但很快就意识到现在自己现在是人统合一。 他现在既当宿主又当系统,逃避主系统检测还来不及,怎么会能主动跟主系统汇报情况。 图南在病床上发愁了好长时间,结果一查看任务进度,立即就将心脏的事抛到脑后。 任务进度竟然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就只差百分之一! 图南猛然明白——图渊最后的愿望是希望他能够活下去。 两周后,图南康复顺利,并无并发症,从重症监护病房转至普通病房。 他躺了半天,偷偷去问图晋,“哥哥,怎么不见图渊啊?” 图晋自从得知了图南没事,最近这段时间人都是飘的,跟活在梦里一样,晚上陪床都要是不是去探图南的鼻息,生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图南。 图晋:“他最近这几天生了场病。” 图渊的这场病来得急,听医生说是压了很久的病,突然被情绪激出来,不过是好事,能被激出来,病根就不会留存太久。 图晋顿了顿,又去捏图南鼻子,“好了,别问了,他不想让你知道的。” 图南笑起来,眨眨眼,“你会告诉我的。” 图晋无奈,好一会才道:“他……头发白了一大半。” 图南一愣。 图晋低声道:“他跟哥哥不一样,哥哥是从小就知道你的病……他其实还是接受不了的。” “只不过后面怕你担心,他不说出来而已。” 想瞒住一个小瞎子,只需要当一个哑巴,不说话就好了。 图晋从来没见过谁的头发能白得那么快。 图渊还那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迅速消瘦,短短几个晚上,头发白了一片。 图晋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削着的苹果,低声道:“小南,他是真的喜欢你。” 图南:“啊?” 他怔然,迟疑道:“什么喜欢?” 图晋:“?” 他一下没回过神来,回过神想明白后目瞪口呆望着图南——感情过了那么久,图渊这小子连喜欢都没对图南说? 婚都要结了,戒指也买了,喜欢都没敢说? 半晌后,他打着哈哈,“啊,没什么,我说他喜欢你,哥哥也喜欢你,屈夫人也喜欢你,我们大家都喜欢你……” 图南了然地点点头。 晚上,他躲过护士的检查,窝在被子里,偷偷给图渊打电话。 图渊给他的号码设置了专属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来,闷着嗓子咳嗽了两声,问他怎么了。 图南:“没什么,哥哥说你生病了,我很担心你,图渊。” 电话那头的图渊笑了,声音很温柔,“我也很担心你,小南。” 图南:“你是因为照顾我生病的吗?” 电话那头的图渊对他说,“不是。” 图南低头,在被子里摸摸自己的胳膊,“我很快就好了,到时候我可以去照顾你。” “像你给我捏水肿的腿一样,我也给你捏腿捏胳膊。” 电话那头的图渊笑起来,低低地说,“真的吗?” 图南:“嗯,真的,哥哥说我换好了心脏,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想去染个白头发,我觉得这样很酷,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的图渊没说话,很久以后,他才轻轻说:“……可是我才刚染好黑色的头发,怎么办呢,小南?” 图南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真的吗?” 电话那头的图渊笑起来,闷闷地咳了几声,哑声道:“假的。” 图南看不见,又怎么会想到去染白色的头发,肯定是听图晋说了些什么。 无非就是说他白了头发,现在不敢去见他。 图渊一颗心软得要命,想象了一下白头发的图南,竟生出一种他们也能从此白头的错觉。 第28章 图南转到普通病房后,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探望。 大多数人从海市赶来京市探望,有从前跟他飞到国外的医疗团队医护人员,有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主治医师,还有晋泗一行人。 贵宾病房里堆满了鲜花。 图南已经可以靠着软枕坐起来。他的脸色同从前相比好了不少,虽然仍是孱弱,但雪白的脸庞终于有了些血色,静谧又漂亮,同一旁昂扬挺立的洁白水仙相比,更要秀美几分。 旁人同他说话,都不好意思太大声,生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 贵宾室病房的修养卧室和待客室很大。修养卧室里的交谈轻声细语,如同春风化雨,氛围融洽。 待客室,青年穿着黑色手工剪裁西装,面容俊美,肩宽腿长,翘着腿,似笑非笑地望着从休养病房出来的晋泗。 他长臂搭在沙发上,从从容容道:“晋少爷,好久不见,来看小南啊?” 晋泗:“……” 图渊拍了拍手,“小周。” 边上候着的小周立即冲上去,递上一份婚礼邀请函,龇着一口大白牙,热情道:“晋少爷,到时候小屈总和小少爷的婚礼,您可一定要来参加啊——” 沙发上的图渊惬意道,“是啊,晋少爷从前跟小南情意深厚,那什么说什么来着?” 他偏头,对着另一边候着的秘书,“晋少爷那时候对小南说什么来着?” 屈家的秘书翻了翻手上的文件,抬头温声道:“晋少爷那时候说自己手头上的钱不够,打算卖了那几辆车凑一凑,姐夫是医院院长,叫小南少爷别担心……” 第37章 图渊拍了拍手,微笑,“我说小南那时候怎么不找我,原来是有晋少爷在。看来晋泗少爷真是义薄云天肝胆相照两肋插刀要同小南患难与共啊。” 他起身,拍了拍晋泗的肩,“对小南那么好,到时候记得来喝我跟小南的喜酒啊,好了,进去探望小南吧。” 晋泗:“……” 图渊坐下,弹了弹一尘不染的雪白袖口,惬意喊道,“下一个。” 小周立即屁颠屁颠上前,拦住下一个探望的人,龇着一口大白牙,热情道:“周总,好久不见,来,这边请。” 周总是个中年男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堆起笑,去到会客室。 沙发上的图渊对他露出个笑,“周总也舍得大驾光临?我怎么不记得周总同小南有交情?” 他偏头,问屈家的秘书,“周总上次怎么说来着?” 屈家的秘书低头,翻开另一本册子,抬头温声道:“周总从前当着旁人的面,对小南少爷说树倒猢狲散,叫小南少爷别来找他求情,叫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他同图氏有多大的交情,牵连了他。” 图渊微笑,“树倒猢狲散,周总,我怎么不知道图家什么时候倒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上一脚。” 周总颤颤巍巍道:“小屈总……” 图渊脸冷下来:“小屈总?你不知道我在图家长大的?叫我小屈总什么意思?” “明知道我跟小南要结婚了,还想着挑拨我跟图家的关系?” 周总声音都抖起来:“那、那小图总……” 图渊,“小图总?我爸妈就在里面陪着小南,你叫我小图总,你让他们怎么想?” 五分钟后。 周总流着两条面条宽泪,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飞奔出病房门。 图晋一推开病房门,就听到图渊在大发弟夫瘾,满世界发婚礼请帖。 “……” 他嘴角抽了抽,想装作没看到,走了两步就被图渊热情叫住,“哥,俞总问到时候你会给我们当证婚人,是不是啊?” 图晋:“……”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挤出一个笑,对俞总道:“对。” 对个屁的对。 图渊都快把他宝贝弟弟弄成什么样了,一觉醒来,宝贝弟弟乖乖巧巧对着他说想把头发染成白的。 改天是不是还要染成绿的啊。 大的小的,没一个省心。 傍晚,图晋看到大的小的凑一块,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笑起来,还不让他听。 他一走过去,两人就不说话了,脑袋挨着脑袋,讨论着今晚的晚饭。 图晋:“?” 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 图晋用力地咳了一声。 没人理会他。 图晋用力咳了好几声,图南终于抬起头,同他说,“哥哥,你口渴吗?” 图晋:“……不渴,你们聊什么?” 图南:“聊晚上吃的饭。” 图渊补充:“小南说不太好吃。” 图晋瞪了他一眼,酸溜溜道:“有你什么事?小南不会跟我说吗?” 白天大发弟夫瘾还没发够是吧。 晚上陪床的人选很有讲究,一三五是图晋,二四六是图渊,周天则是图南一个人休息。 毕竟一三五要听图晋对他念术后注意事项,二四六还要听图渊念睡前故事哄睡图渊,图南很忙的。 他需要一天来休息。 今晚是图渊陪床。 图南坐在床上,扭头问他:“哥哥不在吧?” 图渊四处看了一下,如同特务接头,同他说,“不在。” 图南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用盲文写的纸条,殷殷地递给图渊看,“我写好了,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图渊很多年前就跟着图南一起学盲文,因此阅读起来并不困难。他看了一遍,“写得非常好。” 图南询问他:“那我现在是要开始练习朗诵了吗?” 图渊:“可以开始了。” 图渊点点头,将纸张摊开,认真地朗诵道:“在婚礼上,我还要感谢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的哥哥——图晋,他是个很好的哥哥。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图渊鼓掌,进行评价:“情绪非常饱满,无论谁听了都会感动。”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吗?” 图渊将扶手椅拉近了一些,郑重道:“真的,朗诵得非常好。” 图南:“你的呢?写好了吗?” 图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扒拉了几下,抖了几下,“写好了。” 图南:“听听你的。” 图渊清了清嗓子:“在这场婚礼上,我也要感谢一个人,他就是当年收留我的图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有他的磨炼,我也不会去到京市……” 他念得很快,没几下就念完了。 图南鼓励他:“你朗诵得也很好,就是少了一点感情,可以再多练练。” 图渊将纸团塞进口袋,脸红了一些,“我们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没练……” 图南:“什么?” 图渊有些紧张地凑近了一些,小声道:“就之前练过的那个……上次没练好。” 图南想了想:“哦,你是说婚后的接吻吗?” 图渊殷殷使劲点头,随后又想到图南看不到,立即道:“对,就是这个……” 图南:“这个不用练了。” 图渊:“?” 他犹如晴天霹雳,磕磕巴巴道:“为什么不用练?” 图南双手举起手上的纸,很有几分活泼,念叨道:“因为哥哥说我们是商业联姻。” “哥哥说了,商业联姻就是各玩各的,不用做到那地步的。” “你刚回到屈家,可能不懂这些大人的东西,不过没关系,现在我们都知道了。” “我也问过晋泗他们了,晋泗他们说如果是商业联姻的话,确实不用做得跟真正的夫妻一样。他们还说圈子里的联姻都是商业联姻,这种夫妻很常见。” 图渊:“???” 他立即碎成了一片又一片,脑袋发晕。 更让他脑袋发晕的话还在后面,“晋泗他们还说了,很多商业联姻的夫妻都是花钱去打点媒体。” “只需要给媒体足够的钱,他们就能写得天花乱坠,例如神仙伴侣、情深不寿……标题随便挑。” “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图渊脑袋发晕,扶着病床边上的扶手,嘴唇蠕动了好几下,语气虚弱道:“一定要选吗?” 图南:“你都不喜欢吗?” 图渊没说话。 图南想了想:“或者我们可以写得比较平常一些,例如屈图两家强强联手……这样听上去比较商业化……” 图渊抓着扶手,手指发白,好久以后才道:“……我都不喜欢。” 图南:“没关系,还有别的标题……” 图渊:“少爷是想结婚了后各玩各的吗?是想像圈子里那群人一样,家里养一个外头养一个吗?” 图南还没说话,就听到图渊说,“那我怎么办?少爷,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你面前,好不容易才能跟你结婚。” 图南一愣。 图渊终于伏在他的手掌上,哽咽道:“给媒体的标题不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不能是两情相悦吗?” 图南有些慌——怎么又哭了。 他磕巴道:“能吧……我们多花点钱……” “你别哭了……” 下一秒,他忽然被一只手掌抵住后脑,来人吻了吻他的薄唇,揽着他的腰。 “我要的是这种有情人终成眷属——” “少爷,我不要假结婚,也不要假联姻,我爱您,我要跟您真正地结婚。” “如果您现在不愿意,我可以等,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能等。” 小狗最忠诚,最不怕的就是等待。 ———— 图南不懂什么叫做爱。 它只是一个小小的系统,人类的爱对他来说太过沉重宏大,总是伴随着眼泪和难过。 可图渊跟他说没关系,他可以等。 图渊用脸庞贴着他的手,眷恋地贴着,同他轻声说:“少爷,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我不怕再等下去。” 他甚至感谢上天能够让他等,毕竟前段时间的图南还是命不久矣。 图南摇头,虽然他知道说出来很伤人,但还是很老实地说:“你等不到的。” 他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图渊怎么可能会等到呢。 图渊:“那少爷愿意同我结婚吗?” 图南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图家是屈家注资救回来的,他理应要跟图渊结婚。 图渊亲了亲他的额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证明少爷是不讨厌我的,既然不讨厌我,为什么我不能等下去?” ———— 婚礼在六个月后如期举行。 第38章 图南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甚至还试了其他两套婚服。 婚礼上,他同图渊牵着手,在堆砌满白色玫瑰花的台上致辞感谢。 没人告诉他,图晋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没停过,直到图渊发言,才收回眼泪。 婚礼结束后,图渊罕见地喝了很多酒。 那天晚上,图南同他躺在床上,歪着脑袋,摸了摸喝了酒的图渊心脏,问他:“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完成吗?” 喝醉的图渊没有说话,而是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望着他很久很久,然后露出个笑。 那是个很纯粹甚至是有些孩子气的笑。 图渊低头,小心翼翼地在他的鼻尖亲了亲,自言自语道:“偷到了……” 图南:“嗯?” 图渊下一秒又去亲他的眼睛,很缱绻很温柔地去亲,像是怕惊扰了蝴蝶,“眼睛……为什么看不到?” 图南知道他喝醉了,弯了弯唇,“不知道呀。” 图渊迟钝地抬起头,似乎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我……是你的眼睛……” 图南觉得好玩,伸手去摸他的眼睛,“你是我的眼睛吗?” 喝醉的图渊用力地点头,像是小狗一样,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脸庞,“是……好用……” 那晚上喝醉的图渊只是亲了亲他的眼睛,就抱着他,像是抱着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起床,图南听到后面抱着他的人黏糊糊地叫他:“小南……” 图南刚醒,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声:“嗯……” 后面抱着他的人又黏糊糊叫他:“少爷……” 图南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后面抱着他的人将脑袋都蹭上来,窝在他的脸庞,小声地叫了他一声宝宝。 图南耳朵有些红,去推他:“不许叫这个,我已经很大了。” 这是昨天婚礼上,图晋特地拿来了图家父母从前给图南拍的相册还有录的视频。 视频里,那对夫妻哄着摇篮里的小孩,对着镜头眉眼弯弯,说宝宝今天会说话了。 图渊被他推,又黏糊糊地贴上来,“可是我们已经结婚了。少爷,结婚了什么都能叫。” 一副小狗的粘人样。 图南说不叫,可他说不叫,图渊倒是黏着他,宝宝地叫个没完。 图南身体不好,婚礼结束后的蜜月并没有去旅行,而是在家休养,打算等图南身体养好再去旅游。 一年后,图南的身体休养得当,精神和气色相较从前都大为好转。 图晋立即开始举办宴会,宴会筹备得声势浩大,比从前烈火烹油的图家还要大张旗鼓。 图南开始进入京市的社交圈子,他参加的聚会不多,每次收到的邀约都不少。 他参加聚会对图渊来说是甜蜜的折磨。 图渊喜欢照顾图南,连穿衣服这种小事不愿假手于人。图南休养了一年多,因为有了一颗健康的心脏,身体也从瘦削变得渐渐长了些肉。 他生得白,几乎没怎么见过太阳,捆上衬衫夹,对比得极其明显。 图渊将图南养得很好,对他每天多吃了一口饭都了若指掌。因此那些长出来的雪白软肉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白生生的一截,干干净净的。 图南每回都张开着手,乖乖地让他穿衣服。 图渊有段时间晚上天天做梦——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醒了就去洗澡,轻手轻脚的,努力不发出声响。 图南是个小瞎子,眼睛听不到,耳朵却比普通人敏锐得多。等图渊回来,他就坐在床头,盘着腿,困倦地问图渊去哪了。 图渊不敢去抱他——刚洗完冷水澡,浑身冰凉。 图南已经习惯了同他一块黏糊糊地睡觉,同他躺下来时,钻进他的怀里,被潮湿的水汽冷得皱了皱鼻子,下意识蜷缩身子。 图渊将他捞进怀里,去亲他,亲完又委委屈屈说难受。 图南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吗?” 图渊说没有,又去亲他,黏黏糊糊闷头叫了半天宝宝少爷小南,也没说出自己想要干什么。 第29章 海市冬天的雪很大。 屈家的助理在大堂外站得腿麻,抖了抖腿。边上新来的小助理探着脑袋望向贵宾休息室,小声问他,“张哥,为什么小屈总不吃醒酒药啊?” 屈家的助理沉默,片刻后,瘫着脸道:“打电话给图先生没有?” 小助理殷殷点头,“打了打了,图先生说等会就来。” 他又扭头看了看贵宾休息室,“张哥,你说小屈总和图家联姻十多年了……” 屈家的助理看见熟悉的车牌,立即站直身体,疾步上前,一张面瘫的脸忽然变得生动起来,声情并茂地焦灼道:“小南少爷——您终于来了!” 车门被屈家的助理拉开,来人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衬托下颚线条柔和,一身暖驼色大衣,身形清瘦,眸子漂亮却无神,周身气质成熟沉静,带着内敛的温柔。 他拄着一支盲杖,总是叫旁人忍不住将注意力吸引过去,心照不宣地用余光注视——万一能帮上些忙呢。 可惜这样的愿望注定落空。 屈家的助理一边引路一边激情开演:“小南少爷,您不知道小屈总今天喝了多少,现在在休息室休息,头疼得厉害……” 新来的小助理瞪大眼睛:“?” 他怎么不知道今天小屈总喝了那么多酒。 贵宾休息室,图渊抖了抖外套,闻了闻外套上的酒味,确定毫无破绽。 屈家的助理已经将图南引进门,仍旧在痛心疾首地声情并茂,“小南少爷,原本小屈总不让我给您打电话的,说您上周已经来接过他了……” “可我一看小屈总都醉成那样了,走路都强撑着,不打电话给您怎么能行……” 下一秒,图南接到一个醉得不轻的图渊。 图渊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摇摇晃晃倚靠在他身上,似乎醉得不轻,咕哝着叫他,紧紧环着他的腰,声音拖得长长的,还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 图南有些无奈,抬手揉了揉图渊的脑袋,轻声哄了好一会才将人哄抬头。 他扶着图渊往外走。 屈家的助理瘫着脸跟在后面,新来的小助理目瞪口呆,颤颤巍巍地追上去:“小、小屈总真喝醉了?” 屈家的助理:“怎么可能。” 他扭头,对着新来的小助理慈眉善目道:“刚才我说的词记住了吗?” 新来的小助理手忙脚乱:“记住了。” 屈家的助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更和善了:“好,非常好,以后这就是你的活了,记住了吗?” “演的时候情绪要饱满,声音要高昂,演好了年终奖能翻倍的。” ———— “好了,头还疼不疼?” 车后座宽敞,图南轻轻地揉着图渊的太阳穴,细白柔软的手指时不时去摸一摸他的额头。 图渊埋在他颈窝,哼哼唧唧,一会说头疼,一会又说胃疼,装模作样演个没完,演完又去亲他,黏黏糊糊也亲个没完。 好一会后,图南偏头,笑着无奈道:“不是说头疼吗?三十多岁的人了……” 图渊将他抱在怀里,开始说自己头疼得厉害,图南按了两下,他又舍不得了,去抓图南的手,偏头亲了亲,含糊道:“不疼了……” 回到家,一路黏糊去到卧室,依旧是两次。 图南身体不太好,这些年精心养着,养出了不少肉,羊脂白玉一般,晃起来水波一样软。 一周两回,一回最多两次。 卧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浴室潮湿水汽未散,静谧无声,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轻微声响。 图南半梦半醒间,困倦地抬抬手,下一秒,被身旁的人整个拢进怀里。 他梦喃一样,轻轻叫图渊的名字,“图渊……” 身旁的人亲了亲他,柔声道:“怎么了?” 图南摩挲了两下图渊的脸庞,似乎快要沉沉坠入梦乡,轻轻喃喃:“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图渊:“有。” 似乎没想到能听到这个回答,图南一下就清醒了不少,愣愣地问他,“什么愿望?” 图渊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希望少爷再爱我一点。” 一点点就好。 每年都多一点点,那么一齐白头到老的时候,也算是两情相悦。 对于图渊这个回答,图南想了好几天。 什么才能算再爱图渊一点点呢? 任务进度卡了十多年,一直停在百分之九十九,从未有过动静。 图南想了很久。 终于,小小的系统打算做一次弊。 那天夜里,他趴在床上,默念着心里准备好的台词。等到图渊上床后,偏头,捧着图渊的脸,小声地说:“我爱你。” 小小的系统参考了很多电视偶像剧,确保自己此时此刻语句的起伏和情感都跟主角念的台词一样。 第39章 图渊没说话。 很久以后,一阵闷笑传来,笑声越来越大。 图渊将他抱在怀里,笑得胸膛都在震动,好一会后,才忍着笑道:“宝宝,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右边眼睛眨得会比左边眼睛快?” 图南愣了愣:“有吗?” 他想了一下,又想到自己是个小瞎子,自然是看不见自己眼睛眨眼的。 图渊跟抱小孩一样,将他抱在怀里晃,温柔地对他说不用着急给他回复。 图南:“可是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图渊低头亲他,笑道:“可是那么多年,我们都在一起了不是吗?” 图南想——是啊,他们都在一起那么多年了。 图晋已经成家,屈夫人前些日子也有了白头发,小周的女儿上了初中,晋泗出了国这些年在周游世界,前阵子还给他寄来明信片。 这些年,他以陈蕴和的名义资助了很多项公益活动。图南以为等过了几年,图渊对他的感情会逐渐变得平淡,因为人类不会一直干没有回馈的事情。 可是图南等啊等啊,一直没等到,反而感觉这份感情越来越浓烈。 这些年,图渊越来越像原剧情中的图渊,手段狠厉位高权重,但一回到家还跟以前一个小狗一样,找不到图南就大喊大叫,从一楼找到二楼,电话打个没完。 现在图渊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抱着图南,第二喜欢干的事情抱着图南就是给图晋找茬,让图晋少来管他们小两口。 又过三年,任务进度依旧毫无动静,图南几乎放弃。 在某一天的上午,他醒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 昨晚折腾得有些晚,图渊没叫醒他,自己轻手轻脚去上班了。 那天再普通不过。图南坐在床上,穿好了衣服,他今天要出席一场慈善宴会。 图南拉开抽屉,寻找搭配衬衫的领带。 摸索了一会,他摸到一个小小的方盒,稍稍有些疑惑。 图南打开方形盒子,摸到一枚婚戒。 那么多年,他早已忘记了自己还有一枚婚戒。想起昨晚掰开他后面硌到他的戒指,图南低头,打开戒指盒,将戒指戴在手上。 那天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图南洗完澡,躺在床上,图渊从背后抱住了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去牵他仍带着戒指的手。 久违的任务提示音响起,清脆的“叮咚”一声,提示任务完成度已经达到百分百。 ———— 图晋四十岁那年,送走了世界上最后一个同他有血脉关系的亲人。 图南走得很突然,但其实已经比当初所有人预想得都要晚,毕竟当初预计的存活时间只有十年左右。 他走后,只举办了一场小小的葬礼。 京市的小屈总一夜白头,扶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 巨大的推力将图南弹出去,骤然弹到了主神空间结算。 白色的闪电小球在半空中滚了好几下,被强大的推力撞得原地弹了好几下,懵然地愣在原地。 主神空间浮动的数据流汇成鲜红的满分。 图南被突然弹出来,还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久,它才缓缓漂浮到半空中,看主神空间的结算页面。 图南终于看到图渊长什么样。 主神空间的巨大结算页面,坐在高位上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搭着腿,面容桀骜冷淡,眼神睥睨漠然,看狗一样的冷漠眼神。 闪电小球离得近了一些,发现自己还没图渊的眼睛大。 它又后退了一些,觉得图渊跟想象中的自己不太一样。 长得很有点凶。 很龙傲天,很男主。 闪电小球总觉得主神结算页面上的人跟自己一块长大的图渊不是很像。 它其实还想看看图晋、屈夫人等人长什么样,可惜它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系统,没有那个权限。 白色的闪电小球对着主神结算页面上的人物驱动扫描。 银色的数据流点亮,如同成百上千只蝴蝶的翅膀同时翕动,数据流编制成捕捉网,将目标人物的轮廓、表情甚至细致到头发丝都记录捕捉下来。 图南得到了一张照片。 小小的系统对着照片看了几秒,放进了数据库,起了一个名叫一号的文件夹。 主神空间结算页面渐渐熄灭,下一个任务缓缓浮现。 白色闪电小球带着一张照片,漂浮到半空中,一头扎进了数据库,前往下一个世界。 第30章 第二个世界【be】 除夕冬夜,厚厚积雪压在屋檐,寒风凛冽,刀子般割得人喉腔发呛。鹅毛大雪簌簌落下。炮竹声掺杂浓重硝烟味,家家户户贴上喜气洋洋的红色门联。 图南裹紧黑色棉袄,一脚深一脚浅踩在脏污雪地里,使劲埋脸在棉袄领口,停在窄巷深处的一家门前,冻得通红的手费劲地拍着其中一扇门。 他拍了大半天,才等到一个婶子开门,瞧着他,“什么事?” 图南鼻头和颧骨冻得通红,吸了吸鼻子,对着开门的婶子说自己来找弟弟,弟弟叫江序,搁江富国家里养着,好几年没见了,问她江富国家在哪。 婶子一听,神情怜悯,嘴里连连喊着作孽:“你弟是不是十多岁,叫江序?前面那户,赶紧去瞧瞧吧!” “老江媳妇成日不是打就是骂,今儿又说他偷了东西,大冷天把他赶出去,这么冷的天要逼死人,造孽啊!” 图南眼皮一跳——不为别的,只为面前人口中被赶出去的小孩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 深巷里头,十多岁的少年蜷着身子躲在污雪墙根,呼哧呼哧咳得胸腔发疼,浑身青紫。只卷着件薄薄的袄子发着抖。脸庞烧得滚烫,昏沉中恍惚望着贴着辞旧迎新的对联。 除夕夜,院内冒着热气腾腾的白雾,灶里炖了只老母鸡,江富国的小儿子还要人一口口喂饭,往日里刻薄尖酸的女人笑吟吟地追着小儿子,偶尔隐约传来几声嗔骂,让孩子好好把碗里的肉吃了。 兴许是院里江富国说了句什么,女人立即恼火起来,扬声尖锐讥讽。 “别管外头那个野种,死不了!小小年纪还学会偷东西,跟他那个偷人的妈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要是他妈,生出来就该把这野种给掐死!大过年的!尽找晦气!” 污言秽语透过紧闭的大门隐约传出去,紧接着是女人温声细语哄着小儿子吃饭。 “小宝过来,乖,把鸡汤喝了,以后别学外头那个野种偷钱……” “谁把这野种往家里带,谁全家都要倒八辈子霉!也就是我们家心好才给他一口饭吃……” 虚弱蜷缩在污雪墙根的小孩烧得双颊酡红,眼睫都结了霜雪,听着一句一个野种,翕动几下开裂的唇,茫茫然地恍惚心想自己不是野种…… 但没人理会。 冷得彻骨的寒风冻得人昏沉,直到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一双手掌将他扶起来,将他背了起来。 小孩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背着的青年,黑发,身形很单薄。背着他,艰难地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冒着凛冽寒风走。 年纪很轻的青年胸膛起伏剧烈,气息不稳,迎着寒风,一声又一声叫着他的名字,让他别睡。 ———— 除夕夜大大小小的诊所都关了个遍,图南背着人在一家小小的诊所落了脚。 再来晚一些,人都要冻坏了。 小诊所没暖气,图南将挂水剩下的吊瓶放在怀里暖着,看到床上的小孩瘦得跟麻杆一样。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叫江序,从小父母双亡,同哥哥江辰相依为命。江辰在江序十岁那年就外出打工,把江序放在江富国叔叔一家养着,每个月按时汇一笔钱给江富国。 但江富国一家并非善茬,对寄养在家里的江序非打即骂,小小年纪的江序不仅要早起烧水做饭,大冬天还要就着井水洗衣服,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 甚至学费都要被私吞,每次都要挨上一顿毒打才能骂骂咧咧地换来学费。 后来,江辰在矿山打工中意外身亡,死亡抚恤金少得可怜。没了每个月固定的打来的钱款,江富国一家更是视江序为吸血的寄生虫,试图逼走年幼的江序。 十多岁的孩子哪怕敢离开,被打得满身青紫赶出门外,也不过是蜷缩在门槛的墙角,捱得浑身发抖也不敢走。 后来江富国一家用完江辰的抚恤金,连学费都不再给江序。成绩名列前茅的江序只能辍学。辍学后的江序离开江富国一家,十几岁开始流浪街头,吃了很久的苦才发迹。 图南在这个世界的原身是主角哥哥江序的对象,只是两人刚在一起第二天,江辰便死了。原身的图南偷拿了江序的一部分抚恤金跑了,没过多久也被一辆酒驾的车撞死了。 原身跟江辰两人都是同性恋,交往很隐蔽,因此这事几乎没人知道。 第40章 图南给病床上的江序掖了掖被子,请小诊所里的老医生帮忙照看一会,裹着围巾就出了门。 半小时后,图南拎着打包好的饺子推开诊所门,昏暗狭窄的输液室只亮了一盏灯,病床上的小孩双颊仍旧烧得酡红,茫茫然地望着输液瓶。 听到动静,小孩抬头望去,愣愣地瞧着满身是雪的黑发青年。 青年生得很白,眼皮很薄,单眼皮挺鼻梁。雪粒沾湿额发,几绺额发贴在眉眼,他五官生得很好,漂亮到凉薄的地步,丹凤眼稍稍往上挑,单手插兜。 图南拍了拍肩上的雪,将怀里捂着的饺子拿出来,热气腾腾的蒸气将纸壳烫得发软。他拆开筷子,将饺子递过去。 “江序是吧,我叫图南。” 图南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我跟你哥……是朋友,你哥出事那会我在边上,他走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他稍稍美化了一下,把自己照顾江序的原因变成友人托孤。 可小孩警惕性很高,紧紧地抓着被单,眼里闪烁着光,僵硬而戒备,得像是不敢靠近人的某种动物,一动也不敢动。 图南拉开拉链,拨开毛衣衣襟,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系着老旧银戒的链子,递给江序,又从钱夹里掏出一张照片。 小孩瞧着那枚老旧银戒,愣住了——那是他妈妈给他哥的戒指。 他妈临死前塞给他哥,说他哥以后若是有了对象,就把这戒指给对象,两人好好过日子。 再看照片——照片上两个青年揽着肩,动作亲昵,稍高的那个人正是他哥哥江辰,眼神很温柔,微微偏着头。 这张照片彻底打消了江序心中的最后疑虑。 图南将冒着热气的饺子递给江序。 八岁的江序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老好长时间肚子没油水,闻着饺子香肚子咕噜轰响一声。犹豫半晌,伸手接过饺子。 他塞了三个饺子到嘴里,胡乱嚼两下就咽下去,噎得呛了两声,没等缓和过来便使劲往下咽。 忽然,一只手将他手上的饺子端走。 小孩满是冻疮的手下意识蜷起,想起从前在叔婶家多吃两口饭就要挨上一顿打的日子,僵硬鼓着腮帮子不敢咽下去,怯生生抬起头。 图南指了指江序打针的手背,针头扎在往常惯用的右手,因为夹饺子的手动作太大,插着针的手背滋溜一下回了半管血。 图南用筷子夹了个饺子,递到江序嘴边,示意江序张嘴。 江序自打认了字之后就没被人喂过饭。 烫饺子抵到唇边的时候,他还在发愣。 直到图南催促让他张嘴,江序才呐呐地张开嘴,一面局促地嚼着饺子,一面抬眼偷偷去望眼前的青年。 先前还狼吞虎咽恨不得一口吞下两个饺子的小孩,如今倒开始生出脸颊发热的臊意。 江序甚至偷偷地想到了院子里江富国的小儿子,被嫂嫂宠着惯着,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喂着吃饭。 三鲜味的饺子皮薄馅厚,香得能鲜掉舌头,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烫烫地滚过喉咙,妥帖地填实了饿得发疼的胃,浑身都暖了起来。 吃完饺子,小孩看着面前神仙一样的漂亮青年,朝他弯了弯唇角,那双柔软的手,摸着他的头,轻轻地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 江序呆呆的,没出声,甚至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场梦。 ———— 图南要把气运之子带走。 在出发前,他在地摊买了点瓜子和糖饼之类的年货,还给江序买了身新衣裳和双新鞋。 摆摊的小贩揣着手,江序坐在小木凳上,身体有点僵,抬着脚不敢放下,看着图南给他挑棉鞋。 他身上已经套上了新衣服,暖绒绒地包着身体,脖子还系着图南的围巾。他不敢花太多钱,拽着图南的手,涨得脸通红,巴巴说自己的鞋能穿。 蹲在地上的图南有点好笑,捡起那双豁了口脏兮兮的烂鞋,用豁口的鞋头夹住江序的脚,嘴里模仿着怪兽的哮声逗他。 “啊呜——都这样了还能穿?” 坐在小木凳上的江序呆了呆,看着被豁了口的烂鞋夹住的脚,脸涨得更红了,没敢动。 图南笑了笑,将豁了口的烂鞋放在一旁,给他挑双鞋底软的棉鞋,让江序走几步试一试。 江序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就舍不得走了,怕鞋底脏,扭头,红着脸,带着点怯意又难掩亢奋地跟图南小声说鞋子好穿。 其实这会穿什么鞋都不好受,他脚上有冻疮,脚趾肿得跟萝卜一样,挤在鞋里又疼又痒。 但这双鞋是江序从小到大得到的第一双新鞋。 图南让小贩包起来的时候,江序牵着他的手,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想把新鞋抱在怀里,怕弄脏新鞋,坚持先穿那双豁了口的破鞋。 图南没给他穿,最后小孩依依不舍地将豁了口的破鞋装进新鞋盒,连鞋盒都万分爱惜。 看着气运之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图南给小孩嘴里塞了块糖。 图南牵着他的手走,江序偷偷地挨着他,嘴里含了颗糖,心里雀跃地膨胀得像街边老头爆的爆米花。 走了一段厚雪堆积的路,走进窄窄的深巷。眼前的小巷子越来越眼熟,江序先前还红扑扑的脸跟着白了下来,呆了呆。 有人敞着门扫着门前的雪,见着图南这个脸生的人,频频抬头打量,嘴里嘀咕几句,看着图南牵着一个小孩走到江富国院前。 江序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紧紧地牵着图南的手,站在院门前不肯走,抬头小声地恳求图南不要把他送回去。 他是如此地害怕被丢下,声音竟哽咽起来,又急又哀地说自己能干很多活,自己不白吃饭,求图南不要把他送回叔叔婶婶家。 他不想再被诬陷偷东西滚出家门了。 图南愣了一会,没反应过来。 江序抱着新鞋盒,有些发抖地哽咽。他开始恨刚才的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贪心,花那么多钱。他想兴许就是自己刚才花了太多钱,图南才不想带他走的。 兴许刚才就是一个考验,用来考验小孩贪不贪心,太过贪婪的小孩是不配跟图南一起走。 图南看到一旁的小孩一个劲地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哽得浑身发抖。 他这才反应过来江序以为自己要把他送回去,蹲下身给哭得厉害的小孩抹眼泪,“没要送你回去。” “我要带你去泉市,不管怎么样,得跟你叔叔婶婶说一声才行。要不然他们以为我是人拐子,报警抓我怎么办?” 好说好歹一番才劝住,小孩吸了吸鼻涕,肿着核桃大的眼睛,才敢牵着他的手,怯怯跟他一块敲响江富国大院的木门。 江富国一家不是什么善茬,开门的时候,上下打量图南一番,瞧见江序,嫂子立即神情恶狠狠,伸手想去揪他耳朵,尖声骂道:“小畜生!跑哪去了!” “大过年的找晦气是不是!” 图南神情冷下来,抬手拦住,面色冷淡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江富国吸着烟,没吭声,嫂子打量了一番,瞄到图南手上拎着瓜子糖果式的年货,还有江序身上穿着的新衣服和怀里新鞋盒,眼珠子一转,立即转怒为笑。 她把图南往屋子里迎,一面说江序他哥命不好,年纪轻轻就出事故死了,一面又说他们家也是,养着江序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场面话说得漂亮,圆滑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但图南对这些话并不相信。 江序他哥江辰刚死那个月,江富国一家确实是对江序和颜悦色过一阵子,就连吃饭也不愿让江序上桌吃饭了。 结果一段时间后,死亡抚恤金还没下来递到江富国手上。他托人打听,才知道江辰违规下矿操作,那点死亡体恤金在泉市办完葬礼便所剩无几。 江富国一家偷鸡不成蚀把米,更视江序为拖油瓶,骂也骂不走,打也打不走,活脱脱跟块狗皮膏药一样难缠。 现在出现一个冤大头要把拖油瓶带走,还带了一堆年货和新鞋新衣,江富国夫妻自然乐意,虚情假意地挽留几句,便迫不及待让图南把拖油瓶带走。 图南要给江序收拾东西,江富国夫妻对视一眼,看在图南拎了一大堆东西来的份上,好不容易才勉强同意下来。 在他们看来,江序这个小野种吃他们的穿他们的,一针一线合着都应该是他们家的,都不该带走。 图南领着江序收东西,才发现江序的东西少得可怜,上学连个像样的书包都没有。平时就用塑料袋子装着几本课本上学,也没有换洗的衣服,收拾到最后,也只有几本破课本和短得握不住的铅笔头。 饶是如此,两夫妻还在柴房前伸着脖子瞟着,生怕图南多拿家里的东西。 收拾好东西,图南一手牵着江序,一手拎着来的时候放在桌上的瓜子糖饼,就要朝外头走去。 江富国夫妻急了,拦在他面前,瞪着眼睛问图南怎么还把送的礼拿走。 第41章 图南挑眉:“我怎么不知道我拿了东西送礼?这些东西是我们坐火车的口粮。” 他牵着江序往外走,身后的女人在破口大骂,骂得极为难听。 图南头也没回,另一只手替江序捂住耳朵,稳稳当当地跨过了江富国家大门。 捂住耳朵的江序亮着眼睛抬头看他,在亮得发晕的雪光里,身旁的人身形清瘦,却像座大山一样,给予他最沉稳的依靠,一种近乎眩晕的崇拜和依赖感瞬间填满整个胸膛。 ———— “瓜子、花生、火腿肠,把腿收收……” 轰隆隆行驶的火车上挤满人,图南塞了颗糖给边上的江序,问他害不害怕。 穿着新衣服的江序趴在火车车窗上,含着糖的腮帮子鼓起,望着窗外飞掠过的景色,像只冲破牢笼的飞鸟,眼睛亮晶晶,神色憧憬,小声地说不害怕。 图南笑了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问他平时学习怎么样。 江序挨着他,有点高兴,兴奋下脱口说自己平时成绩很好,都是考第一名。可说完后,又立即顿住,小心翼翼地看着图南,目光带着点怯意。 过了一会,他想了想,忽然改口,磕磕巴巴小声道:“有时不好,有时是倒数,老师说我这样的成绩上不了太久的学。” 图南没怎么在意,只是揉揉他,弯着眼,说泉市的学校作业多,到时候慢慢跟上就行。 江序仰着头望他,双颊有些红,小声道:“我成绩不好,上完初中我就出去打工。” “我要跟我哥一样,打工给家里寄钱。” 从前在家,江富国夫妻就是这样跟他说的,两夫妻拼命洗脑,想让他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给家里寄钱。 江序很不愿意长大后的自己给江富国夫妻家里寄钱,但他很愿意长大的自己给图南寄钱,愿意拿钱给图南去买新衣服和好吃的东西。 图南没当过哥哥,但是他在第一个世界有个很好的哥哥,因此他知道该怎么跟弟弟相处、 图南捏着小孩的脸,有点好笑:“一天天想什么呢?以后不许这样想,好好读书。” “用不着你寄钱。” 被捏着脸的江序望着他,见他笑,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小声道:“你不要我的钱啊?” 图南眉眼弯了弯,给他系紧围巾,“我要你钱干什么?” 江序望着他,又低头看宽大暖和的围巾,然后向图南靠了靠,脸颊紧紧地贴着图南的袖子,嘴角偷偷翘起。 似乎有种隐秘的开心。 天底下头一次有人什么都不要,却对他那么好。 ———— 傍晚五点多,天色暗下来。泉市的雪没下那么大,只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图南在泉市租的房子窄而小,还是夏热冬冷的老阁楼,天色一暗,屋内黑漆漆的没什么光,阁楼稍微抬着头就能磕到脑袋。 但好在是独间,不用同人共用浴室和小厨房。 图南烧了两大壶热水,倒进桶里兑上冷水,让江序好好地搓一搓洗澡。他翻了条干净的旧毛巾,递给浴室里的江序。 狭窄的浴室热气腾腾,图南叮嘱江序好好洗。好长时间没洗过澡的江序窘迫得脸涨得通红,也知道自己如今脏得跟个泥猴一样,脏得很。 浴室门关上,江序捧着滑溜溜的肥皂,知道图南身上那股很好闻的味道从哪里来。他使了好大劲把自己从头到尾都搓了个遍,出来的时候却被图南拎着笑。 哪有把自己肿得像萝卜一样的冻疮都搓得发亮的人? 湿漉漉的江序被拎起,不懂图南在笑什么,可他见图南笑,也跟着傻乎乎的笑,头发乱糟糟滴着水,活脱脱像只刚洗完澡的小狗。 图南给他擦干头发,让他在边上坐着,去厨房下了把挂面。他刚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外头的门就被人敲了两下。 没等图南开门,门锁锁芯传来转动声响,外头的人自个用钥匙拧开门,推门进来,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动静大,图南却眼皮子都没抬,端着碗给江序找了双筷子,老老实实坐在小凳子上的江序愣愣地望着来人。 来人瞧上去人高马壮,虎背熊腰,手臂上纹着只青龙,瞧见凳子上的小孩,哽了哽,“不是,你还真把这拖油瓶带回来了啊?” 第31章 世界二 来人叫薛林,比图南年长几岁,是图南的远房亲戚。薛林平日是个混不吝的,在镇上开家台球厅。 台球厅乌烟瘴气,来来往往大多数都是些不好惹的小年轻。 薛林半路早早辍学,年少时承过图南母亲的恩。上个月前图南忽然来投奔他,对他胡扯了一番,说自己爱人死了,自己要把爱人的弟弟接过来养。 对图南要把对象的弟弟接过来这番话,薛林一开始没当回事——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头脑发热再正常不过,哪知道图南真买了票把人给接了回来。 图南将煮好的面盛给江序。 薛林:“你真把这小孩接过来?怎么养?这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这可是一小孩!吃饭上学那样不用钱?” 图南前段时间跟相好的一同出事,没死,但腰却伤得严重。听说伤到了神经,往后不能干重活提重物,只能来投奔他在台球厅干点收银之类的琐事,工资也只是勉强糊口。 图南对薛林说了句心里有数,就去问江序吃饱没有。 江序捧着个空碗,不光是面,就连碗里的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跟小狗一样眼珠子跟着图南转,又忍不住去瞧沙发上的薛林,眼神有点戒备。 薛林:“你心里有个屁的数,你那姘头……” 他想说图南那姘头都死了那么久了,结果姘头这两个字还没说完,图南眉头皱得很紧,神色也有点冷,朝他投来警告的一眼。 薄薄的单眼皮冷冷的一瞥,叫人一时间没了声。 他平时说话不多,同薛年场子的那些人相比,安静很多,加上模样生得俊,时常给人温和的感觉,如今这幅模样,是很少见的。 薛林没吭声,只是低声咕哝了一句,离得近才听得清他在骂图南傻。 年纪轻轻给自己找个拖油瓶带,自己都穷成这样,还要养个小的给自己找罪受。 到底是有那姘头的感情多深啊?人死了,还念念不忘,甚至不远千里去将姘头的弟弟接过来养,一副要将下辈子赔进去的模样。 边上的江序紧紧地抿着唇,脸色发白,望着图南。他怀里还抱着个碗,碗里吃得干干净净。 ——拖油瓶,吃得又多,还不会干活,怪不得他不招人喜欢。 图南以为他虎背熊腰的薛林吓到,刮了刮他的鼻子,轻声解释道:“没事,不用管他,以后你就管我叫哥。” 江序小声地嗯了一声,又偷偷看了一眼薛林。 虎背熊腰的薛林冷哼了一声,面色不大好。 —— 晚上,狭窄的出租屋只有一张床。 房间很小,天花板中央挂着老式钨丝灯泡,光线灰蒙昏暗,掉了漆的矮桌挨着一个用铁丝栓着柜门把手的木柜,冷得发潮的空气又沉又闷。 不大的床靠着墙皮剥落满是污渍的墙,墙上挂着老旧的日历,坐上去咯吱咯吱响。床上铺着的床单边缘满是毛絮,摸上去硬得扎手。 图南让江序睡在里边,自己睡在床外边。 盖着被子的江序偷偷地伸出脑袋,贴着边上的图南。图南见他贴过来,笑着问了句:“冷?” 江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图南起身,他穿着浅灰色的长袖长裤,整个人清瘦,弯下腰背脊线清晰,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同灰扑暗沉的狭窄房间格格不入。 他拿来自己的黑色棉大衣,抖了两下,将大衣铺开盖在江序那块,又往下掖了掖。 图南掀开被子,将小孩搂进怀里,低低地问:“还冷吗?” 小孩埋在图南的怀里,闻到了一股清新、干净,带着些许草木香味的独特味道,暖得仿佛陷入一团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云朵,蓬松柔软,连同身上的被子都变得轻盈暄软起来。 图南用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江序的背,抱着他,声音在黑暗中听上去有些温柔,低低道:“明年冬天哥哥想办法,换个有暖气的房子……” 江序用脑袋贴着他,在黑暗中小声说已经很好了,不用换。 小小的阁楼天寒地冻,窗户外是呼啸的寒风,雪粒纷纷扬扬,轻柔地落在昏黄路灯的灯罩上。 江序在心底又重复默念了一遍,幸福得眼睛发亮。 ——已经很好了,不用换。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家了。 ———— 图南白天在台球厅上班。 他知道自己上班的地方鱼龙混杂,如今又没给半路辍学的江序找到学校,白日里只能将江序放在家里。 图南将所有的带插头的电器都拔了,刀具和尖锐物品都收到柜子里锁起来,叮嘱江序不许触碰煤气灶,又将窗户的纱窗和窗户扣牢才出门。 第42章 每回上班,江序总站在门前的楼梯前,伸着脖子瞧着他出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没过多久,楼道里就响起砰砰砰的脚步声,跑得很急。 起初图南以为是江序从楼梯上追出来,但回头瞧了好几眼没见人影,也就放心下来。 直到某天,下楼走了一段路的图南回头,不经意瞥了一眼,看见楼上的窗户边上赫然是费劲探出大半边身子的江序。 小孩撑着窗台,伸长了脑袋吃力地望着他,大半个人摇摇欲坠都悬在半空中,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图南吓出一身冷汗,当即折回去,上楼抓着人就骂了一通。 天知道江序是怎么打开扣好的纱窗和窗户。 江序挨了骂,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绞着手,说自己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见图南似乎生了气,他显得格外无措,小声地重复跟图南认错。他抓着图南的衣角,攥得很紧,怯生生的,像是很害怕图南把他赶出去。 图南在心底叹了口气。 隔天他就找薛林帮忙,让薛林疏通关系给江序找学校。 薛林虽然穷得叮当响,手头上的钱经常前脚进后脚出,但总归是认识些人,手头上有些人脉,什么关系都能搭上一些。 薛林虽然嘴上骂他想不开捡个拖油瓶回来,但骂骂咧咧说了几句,还是提了两瓶酒和一条烟替他去找关系,给江序落户上了学。 —— “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记住了吗?明天别走错了。” 深夜,狭窄的床上,图南低头,用指尖沾了些冻疮药,给江序生冻疮的地方上药。 江序怀里抱着新买的书包,乖乖点头,犹豫了一会,又小声带着忐忑地问江序读书贵不贵。 今天他已经花了很多钱了。 图南带他去买新书包新铅笔新橡皮,不准他用塑料袋套课本上学,还给他买了一件新棉袄。 在菜市场人来人往的小店里选书包时,江序一听到价格,急得差点哭出来,拽着图南就要走,说什么都不要,乐得老板娘哎哟哎哟直叫。 老板娘说从来只见过赖在地上打滚哭闹着求家长买东西的小孩,还从来没见过急着拉走家长的小孩。 图南蹲在地上哄了半天,小孩犟得很,红着眼睛跟他说:“我不要,以前我就是用塑料袋装书的……” 图南:“可是以后课本会越来越多,塑料袋装不下怎么办?” 小孩吸了吸鼻子,仍旧犟得厉害,“我换新的袋子,或者我去捡……” 图南:“……” 他确实没当过几天哥哥,可不代表他没当过弟弟。 图南撩起袖子,对着小孩的屁股打了几下,最后一手拎着小孩领子,一手拎着新书包回家了。 ——这招果然好用,怪不得上辈子图晋一揍他,他就老听话了。 听到江序问他读书贵不贵。图南笑了笑,说不贵,将药膏抹好后抬头问他:“生冻疮的地方还难受吗?” 前些日子,江序五根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一样,又热又痒,挠破了好几处,平日里偷偷藏着不让图南瞧见,还是最近晚上难受得睡不着才被图南发现。 江序低头,瞧着手指上涂抹的冻疮膏,这几日下来已经好了很多。他犹豫了一会,望着图南注视他的那双眼睛,撒个谎,小声道:“疼。” 果不其然,图南低头,仔细地端详他生了冻疮的手指,找不出什么法子,低头吹了吹,安慰他,“再涂几天就不难受了。” 肿胀成萝卜的手指蜷了蜷,江序望着低头替他吹风的图南,心里又热又涨,眼神里满是眷恋和濡慕,挨着图南,偷偷地享受着跟图南为数不多的亲近。 江序知道撒谎是个很卑劣的孩子才做的事。 但能同图南亲近的感觉太好,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发抖的人忽然拥有了热源,无法抵抗靠近热源的求生本能,只想永远蜷缩在充满阳光香气柔软温暖的温柔乡。 昏黄的灯光下,图南又替他揉了揉肿胀发热的手指,轻轻慢慢地说,“以前我也生过冻疮,这玩意容易复发,每年都得注意……” 江序窝在他怀里,半仰头望着他,“哥以前生冻疮也难受吗?” 图南笑起来,逗他:“难受,手指肿得跟萝卜一样,跟你现在一样。你哥也像现在一样,涂了药就帮我揉着……” 说到一半,图南又不说了,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没再继续往下说。 江序像是只瞧见飞盘的小狗,蹭地一下就握住图南的手,天真又笨拙地对图南说以后要是再有冻疮,他就像他哥一样帮他弄。 图南只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叫他早点睡。 ——— 第二日清晨。 冬日的早晨,天亮得晚,阴沉沉落着点雪。 床上的图南迷迷糊糊听到点什么的动静,睡眼惺忪地睁眼,看到背着书包的江序在门口,轻手轻脚地弯腰穿鞋,跟做贼一样。 他坐了起来,嗓子还有点哑,问江序干什么。 背着书包的江序愣了愣,扭头跟他老实道:“哥,我去上学。” 还没清醒的图南摁了摁头,眯着眼去瞧了眼墙面上的老旧挂钟——早上五点四十。 图南:“……” 他抓了抓头发,匪夷所思缓缓道:“你现在就去上学?” 上个世界的图渊最讨厌上学,七点半上课,他七点还能赖在图家。 看到图南诧异的模样,江序抓着书包带子,局促地点了点头。 从前在江富国家,他都是五点起床,喂猪喂鸡打扫好院子才能去上学,有时还得背着大大的山上山去打猪草,那会起得更早。 学校远,要走上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冬天路滑难走,更要提前出门。要是去晚了迟到,还得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教室后面听课。 在这里,他早上起床不用喂猪喂鸡打扫院子,起得比以前晚多了,已经很好很好了。 图南瞧着已经穿好鞋穿好衣服戴好红领巾的江序,嘴角抽了抽,搓了把脸,只能胡乱抓件衣服套上,起身给准备出门上学的小学生煮早餐。 厨房,他开火烧了个锅热水洗脸,又烧了个锅热水下面条,“学校没开门,下回不用起那么早。” “早餐都没吃,起那么早去学校干什么?” 江序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从前在江富国家,他早上都是往肚子灌几碗缸里的冷水权当吃了早饭,鸡圈里下的蛋都是留给江富国小儿子的,他没有吃早饭的资格。 图南煮了鸡蛋面,还卧了个煎蛋,边缘煎得金灿灿,很香。他一边把面端上餐桌,一边让江序慢慢吃,自个去换衣服。 江序愣了愣,望着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好半天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煎得金灿灿的煎蛋。 冬日天冷,图南抓了几件衣服往身上套,好在他身形清瘦,叠着穿几件也不显臃肿,只是费了不少时间。 等他换好衣服洗漱出来,江序已经吃完了面。 江序背着新买的书包,坐在餐桌上,睁着眼,跟小狗一样紧紧地望着他,眼珠子围着他转。 图南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吃面,说等会送他去学校。 话还没说完,他动作就顿住,看着碗里多出的煎蛋——江序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偷偷放在他碗里。 图南没说什么,照常地吃着面。 他把碗里的煎蛋吃了,放下筷子,看到江序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小孩的心情太好猜了,表情都写在脸上。 六点五十。 “水壶带了吗?” 图南弯腰穿鞋,看着江序双手捧着他的围巾,使劲点头地回答,“带了。” 他接过围巾,牵着江序的手下楼。 冬日清晨,街边的早餐铺热气腾腾,背着书包的江序紧紧地牵着图南的手,很雀跃地走在路上,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声。 图南的话不多,一路上江序也不说话,但路过那些送孩子的家长时,会偷偷地挺起胸膛,在心底雀跃地想他也有人送上学了。 他这样想着,又扭头去看图南,看了一会,偷偷抿唇笑起来,开心得要命。 七点二十,小学学校门口水泄不通,乌泱泱的学生涌进学校。 图南从兜里掏出一枚还热着的水煮蛋,让江序站在校门口吃了再进学校。 背着书包的江序呆了呆。 图南找着他脑门弹了一下,神情戏谑,“不是不乐意在家吃吗?边上吃完了再进去。” 江序脸有些发热,刚张嘴想说什么,就看到图南剥好鸡蛋,掰了一块往他嘴里塞,噎得他说不出话。 图南:“下回要再这样,以后早饭都在校门口吃。” 江序一边噎着水煮蛋一边耷拉着眉眼,显得蔫巴巴。 他觉得他没做错。 家里的婶婶说鸡蛋得留给家里最重要的人,婶婶家最重要的人是江小宝,每次家里只有江小宝能吃上鸡蛋。 第43章 这个家只有他和图南,所以鸡蛋应该留给图南吃。 图南拧开保温水壶,递到江序嘴边,给噎得慌的江序喝水。 小孩好哄,原本还蔫吧着耷拉眉眼,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结果喂了口水,立马又活了过来,双手抓着书包带子,一面喝水一面偷偷抬眼望着他。 图南拧好水壶,拍了拍江序脑袋,示意江序进门上学。 背着书包的江序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磨磨蹭蹭地随着人流一同进了学校, 对着一步三回头的江序,图南没在意,只当是气运之子刚到新环境不适应,完全没往江序黏人这方面想。 毕竟原世界剧情线里的江序性情多疑冷漠,戒备心极强,善于伪装且毫无同理心,典型的反社会人格。 黏人这样的形容词,实在跟原世界的江序不沾边。 可到了傍晚下班,图南头一次模模糊糊意识到江序这个气运之子有点不对劲。 哪家小孩放学了不回家,自己横穿几条路,吭哧吭哧跑到台球厅门口,坐在角落的地上,抱着书包等哥哥下班? 五点多,台球厅里的人鱼龙混杂,叼着烟的小弟伸着脖子朝前台的图南喊,说他弟在外头等着,怪可怜的。 大冷天,外头还下着雪,小孩脸都冻红了。 图南那会还没反应过来,合上账本,抬头透过乌烟瘴气的台球厅望着拎台球杆的小弟。 小弟右臂上纹着青龙,手里比划着,“小南哥,真不骗你,就那么高的小孩,背书包,搁角落坐着……” 图南眉心轻轻一抽,扭头就朝着门外走。 果不其然,大冷天,远远的角落里,抱着书包的江序坐在地上,望着台球厅出门发呆。 他见到推开门的人是图南,立马兴奋起来,跟见到骨头的小狗没两样,激动得立即从地上爬起来。 他朝图南冲过来,见到图南的脸色,慢慢停住脚步,忐忑地咬住唇,不敢往前走,小声地叫了一声哥。 图南头有些疼。 天知道面前的小孩怎么知道他在这里上班,他明明没跟江序提过他在这里上班。 这气运之子真的有些聪明过头了。 纹着青龙的小弟好奇地探出脑袋,笑嘻嘻地问,“小南哥,这真的是你弟啊?” 原本还耷拉着眉眼忐忑站在原地的小孩立即抬头,抿着唇,瞪了他一眼。 小弟:“?” 台球厅里的几个小弟看热闹不嫌事大,也纷纷探出脑袋,哈哈大笑,“小南哥,这是你弟啊?” 背着书包的小孩紧紧抓着书包带子,偷偷地瞪了好几眼面前几个小年轻。 江序讨厌台球厅的这些人。 那些人也管图南叫哥,一口一个小南哥,还有人搭着他哥的肩,笑嘻嘻地拎着台球杆,管他叫做小屁孩。 从台球厅回到家,图南没跟江序说一句话,也没牵江序的手,神色很淡,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一兜菜。 小孩向来敏感,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路上都不敢说话,垂着头。 回到家关上门,图南放下手中的一兜菜,对着背着书包的小孩冷冷地说,“书包放下,去墙边站着。” 江序眼睛亮了亮,很听话地跑到在墙边站着。他背对着墙,伸着脖子开心地望着图南,跟小狗没什么两样,还因为图南终于跟他说话而高兴。 要是有条尾巴,高兴得能摇晃成螺旋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罚站。 图南:“……” 他面上的冷色差点维持不住,沉默片刻好一会,才淡淡道:“转过去,脸对着墙。” 江序愣了愣,犹犹豫豫地转过身,面对着墙。 直到这一刻,面对着墙面,完全瞧不见图南的神情,连图南的声音都听不到,江序才开始觉得难受起来,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捏着喘不过气来,沉沉地向下坠。 看不到图南的每一秒似乎都像被放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让江序慌得厉害,下意识想要转头望着图南。 图南:“转回去。” 江序转头,低着头面对墙面,手握着拳头,攥得紧紧的,脑袋垂得很低,眼圈开始有些发红,眼泪逐渐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忍住不敢掉下来。 图南声音很冷:“今天去学校路上我跟你说过什么?是不是让你放学在学校等我去接你?” “谁教你放了学自己到处乱跑?人拐子那么多,你是生怕自己丢不掉吗?” 从学校到台球厅,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一路问路,但凡路上碰见一个不怀好意的人,估计这会早就被拐走了。 第32章 第二个世界 对江序来说站在墙边压根就不算什么事,哪怕现在让他去外头脱了鞋站在雪地里光着脚罚站,也不叫什么事。 从前他在叔叔婶婶家,挨打被罚都是常事,在他看来,挨打总比挨饿好,挨打疼上一阵子就麻木不疼了,挨饿却要饿上好久,肚子要疼上一晚上。 江序不怕挨打,可见不到图南的神情,抬头只能望见斑驳的一面墙,却让江序难受得紧,一种即将被抛弃的恐慌感盘旋心头。 江序宁愿图南拿衣架或者扫帚子狠狠地抽他一顿,也不愿图南对他这样。 听到图南说话的语气发冷,江序心头盘旋的恐慌越来越大。他想要回头去瞧图南的神情,却被呵斥了一声,只能眼圈发红对着墙面,连声哥都不敢再叫。 图南不再说话,拎着一兜菜开始做饭。 图南穿越这具身体都有一段时间了。 他一来就要面对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渐渐地,也学了一些快手菜,给小孩做一些简单的番茄炒蛋还是没问题。 就是味道谈不上好。 厨房响起淘米的声响和哗哗的水声,除此之外便是沉默。 这样的寂静比刀子割在身上都还难熬,眼眶发红的江序吸着鼻子,很想转头偷偷瞧一眼厨房里的图南,但又怕图南生气,只能一面抹着眼泪等着一面后悔自己放学没听话。 他不想让图南再走一段长长的路来学校接他,那条路又长又冷,加上他又实在想图南想得紧,于是放了学就背着书包一路问着人找到了台球厅。 到了台球厅,江序也只敢偷偷在外面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推开台球厅的门,通过间隙,能够瞧见收银台前垂着头看书的黑发青年。 江序高兴得厉害,偷偷在门口望了好久,才抱着书包在角落里坐着,等图南下班跟图南一块回家,一想到等会能牵图南的手回家,就偷偷地笑起来。 他不知道图南会那么生气。 厨房腾升起雾白水气还有清脆的切菜声。 图南洗了洗手,微微偏头看了眼面对着墙角罚站的江序。 江序在江富国家待久了,在江序看来,江富国一家动手教训他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 可能是个头还没灶台高的小孩烧火的时候慢了一些,也可能是洗碗久了些,这些事都会让江序挨上一顿打,久而久之,挨打对江序来说是并不是件难过事。 图南大可以揍江序一顿,可江序记不住这样的教训。非但记不住,图南要是拿扫帚子抽他,他还要担心自己皮糙肉厚扫帚子会不会抽坏。 关上火,在热气腾腾的汤上撒上葱花,图南终于开口说了话,“吃饭了。” 两菜一汤,外加两碗粒粒晶莹的白米饭,图南坐在饭桌上,看着江序抱着碗米饭,埋着头吃饭。 他没夹菜,脸都快埋到碗里,大口大口吃着白米饭,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 图南给他加了一筷子鸡蛋,叫了声他的名字。 埋头吃着饭的江序停下来,抬头,满脸都是眼泪,眼圈发红,大滴大滴的眼泪掉进碗里,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眼泪拌白米饭。 他哭得有些发抖,听到图南叫他,委屈得哽得胸腔一抽一抽的,抖着声音哽咽叫了声哥。 他先前在墙角边叫图南,图南都是不应的。 这次他叫图南哥,图南终于应了他, 黑发青年神情有些无奈,伸手用指尖替他蹭了蹭鼻尖上的泪,声音轻轻道:“干嘛呢?” 江序再也不忍住,抓着他的手,哭得很凶,哽咽着一股脑地把脑海里认错的话说出来,说自己错了,不该放学乱跑,不该听话。 他求图南别不要他,他以后一定乖乖听话,他不想再回到江国富家,不想冬天在冰天雪地的柴房里冻得瑟瑟发抖,不想离开图南。 他哭得那样厉害,唇都发白了,眼泪跟开了的水龙头一样,浸得衣领都湿了大半截,哭得好像快抽过去一样,紧紧抓着图南的手指。 图南无奈,怕出什么事,把哭得快抽过去的小孩放在自己腿上,抱在怀里哄着。他低头替小孩擦眼泪,“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被人拐子拐走了,我怎么跟你哥交代?” 江序趴在他怀里哽咽。 图南轻轻地揉着他的头,“你哥把你托付给我,我得好好照顾你,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我就是死了,下去了也没办法跟你哥交代。” 第44章 这话重得厉害,江序抓着他的衣服,哭得更凶了。 好说好歹,图南才哄好。看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大的江序,他心里有些发愁——剧情线里也没说气运之子小时候是个哭包啊。 哭得那样厉害,图南都怕气运之子哭抽过去。 哭得眼睛发肿的江序走到饭桌另一边,想到刚才的自己赖在图南怀里嚎啕大哭,脸开始发热,生出几分难为情的窘迫。 他偷偷抬眼去望图南,图南给他盛了一碗汤,让他好好吃饭,又逗他:“眼泪拌饭能吃饱吗?” 江序脸更加热起来,磨磨蹭蹭地拿起筷子,可一想到图南刚才抱着他轻轻晃着他哄,内心又生出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喜悦,偷偷地想原来哭的时候被人哄是这种感觉啊。 从前江小宝摔倒了,坐在地上嗷嗷大哭,叔叔婶婶立即涌上去,围着江小宝哄个不停。浑身破破烂烂的江序就远远地羡慕地看着。 晚上临睡前,图南烫了条毛巾,给江序敷眼睛。他也不知道江序到底哭得有多厉害,眼睛肿了好几个小时也没消。 一会哭一会笑的,刚才还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这会一晚上都在顶着核桃大的肿眼睛冲他傻乐。 图南一面给他敷眼睛,一面问他第一天去学校跟老师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江序趴在床上,仰着头,乖乖地给他敷眼睛,说相处得很好。 敷完眼睛,图南收起温热的毛巾,下床的时候,被轻轻牵住了衣角。他偏头,看到江序望着他,抿着唇,带着点沮丧地小声问他:“哥,我是不是很不听话?” 图南:“嗯?为什么这样说?” 江序好一会才嗫嚅着唇道:“我干了好多件错事,我早上不吃鸡蛋,藏在你碗里……放学了也没听你的话,到处乱跑,让你担心……”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果真十分不听话,脑袋垂得越来越低,耷拉着肩膀,像只落了水的小狗,害怕被赶出门。 他其实想问图南是不是后悔把他带回来,可他不敢问出口。 图南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你很听话。” 江序紧紧抿着唇,失落地嗯了一声,好一会又小声道:“那哥明天还会跟我一起去学校吗?” 图南笑了笑,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亲,“会。” 坐在床上的江序呆了呆,抬手愣愣地捂着额头。 图南拿着敷眼睛的热毛巾到浴室,洗干净挂在掉了漆的挂钩上。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床上的江序脸烧得通红,耳垂也红得厉害,摸着额头,而后埋在被子里,亢奋激动地用脚刨地,傻乐得打了个好几个滚。 图南失笑,装作没看到,在边上脱下外套和毛衣,发出了点动静。 听到动静的江序脸颊亢奋得红扑扑,钻进被子里,等图南上床的时候,紧紧贴着图南,偷偷替图南捂着手。 冬天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冷得刺骨,刚洗完毛巾的图南双手冷得厉害,被一双小小的手捂着,小孩跟八爪鱼一样扒在他身上,毛绒绒的脑袋挨着他。 关灯后,图南在黑暗中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睡觉,一双手忽然被放在一片暖乎乎的地方。 图南:“?” 他抬手打开灯,看到被子里的江序探出脑袋,眼睛很亮,腼腆地望着他,肚皮上的衣服掀开了一块,正用温热的肚子给他暖手。 图南眼皮跳了跳,把手抽回来,替江序拉上肚子上的睡衣,轻斥道:“老实睡觉。” 江序老实点了点头,钻进被子里,只用手替图南暖手。可惜他的手太小,捂一会就凉了。 临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若是他再长大一些就好了,这样手掌也能大一些,至少替图南捂手的时候也能暖活久一点…… 迷迷糊糊想着想着,江序又想快点长大,最好能长得跟他哥一样大,这样就能用大大的手掌替图南暖手了。 ——— 上学没一阵子,图南就发现在这个狗都嫌的年纪,江序听话懂事得过了头。 其他的小孩冬日上学都要赖一会床闹上一阵,江序不仅起得比大人早,甚至还在起床后把家里的热水都烧了。 每次起床,江序会用热水烫好毛巾,把图南要穿的衣服裤子放在被窝里暖着,细心得连袜子都一块放进被窝暖好。 图南不给他碰炉灶,忙活好所有的事情后,江序会在床头叫图南起床,跟个小仆人一样,跟在图南屁股后面,给他递毛衣递外套,递热毛巾擦脸。 图南早上有赖床的习惯,起初还端着成年人的架子,到了点就艰难地爬起床,试图在一个小屁孩面前,表现出成年人一样成熟稳重。 到了后面,天气越发的冷,江序叫他起床的时候,他总爱眯着眼,用鼻音应了一声,然后脑袋往被子里缩,卷成一团,歪着脑袋闭着眼睛假装准备起床。 装着装着就眯了过去。 起初,替图南捧着毛衣的忠实小仆人还一愣,不懂床上的图南为什么没起床,以为图南生了病,着急忙慌地爬到床上,去摸图南的脑袋,要带图南去医院看病。 打盹正香的图南:“……” 他默默地爬起来,一面穿衣服一面瞧着边上替他钻进被子里找袜子的江序,心里纳闷江序这么一个小屁孩到底是怎么能做到大冬天不赖床。 后来,图南索性就不装了。主要是装起来需要太大的毅力,相比起大冬天从暖乎乎的被子里爬出来,图南宁愿丢点面子,窝在床上赖一会床。 有时候甚至会将江序一块抓来,塞进被子里,同他一块赖床, 刚开始的江序被抓着塞进被子里的时候,还有点懵,手上还捧着图南的毛衣,被塞进被子里噼里啪啦火花带闪电。他努力地伸出脑袋,探出头,小声地叫着:“哥,哥,起床了。” 图南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另一手将吱哇乱叫毛绒绒的脑袋摁进被子里,眯着眼困倦地哼道:“知道……一会就起……” 他这会跟平时那副沉稳冷清的模样不一样。被子里的江序脑袋枕在他哥的肩膀上,偷偷地抬起头,闻到了很好闻的草木香。 江序跟小狗一样,趴在被窝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图南。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模模糊糊觉得他哥平日里冷冷清清,如今赖床像是一团在天边的云落到了人间。 江序轻轻晃动着那团落入人间的云,小声叫着:“哥,哥,真的不能睡了……” 落入人间的云给他脑瓜子来了一下,让他别催,再眯两分钟就起床。 ——— “哥,袜子暖好了在床尾,我给你拿毛巾去……” “哥,毛巾烫好了,我给你打热水……” 大早上,图南用热毛巾擦脸,耳边嗡嗡的全是江序一叠声的叫哥。他抹了两把脸,把到处忙活的江序拎起来,将他放在椅子上,让他别乱跑。 图南卷起袖子,摊了两卷鸡蛋饼,把面饼端出去的时候,看到卧室里的江序正在勤勤恳恳地叠被子。 图南:“……” 天天起床都要叠那个烂被子,他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叠的,本来被子棉花就不多,压瘪叠成豆腐块后棉花更少了。 “哥,今天怎么不吃面?”江序嚼着鸡蛋卷饼,兴致勃勃地问图南。 图南:“晚上吃。” 江序开始叽里呱啦念:“哥,以后早上起来我给你煮面,你多睡会,我从前在家也做饭……” 图南往他嘴里塞了点卷饼,问他:“喜欢草莓还是水蜜桃?” 叽里咕噜说话的江序卡了一下,茫然地啊了一声。 图南起身,一边给他拎书包一边道:“问你喜欢吃草莓还是水蜜桃。” 江序立即三两口囫囵咽下嘴里的卷饼,用力捶了捶胸口使劲咽下去,当即跳下来接过图南手中的书包,“哥,给我拿。” 图南弹了弹他脑门:“问你话呢,喜欢吃草莓还是水蜜桃。” 江序一样都没吃过,跟条尾巴一样跟在图南身后:“草莓,我喜欢吃草莓,哥,书包给我,怪沉的。” 图南将书包递给他,又问了他校牌和水壶带了没有,江序牵着他的手,乖乖地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 校门口,图南半蹲下来,同江序平视,“在学校该用什么文具就用,给我发现你还用那火柴头写字,明天你就自己上学。” 江序脸颊有点发热,呐呐地点了点头。 他对上学的机会格外珍惜,同样对上学用的东西也很珍惜,珍惜到了极端的程度。因此衍生出很多在图南看来都是坏毛病的习惯。 图南必须定期检查江序书包里的文具,他并不像别的家长检查淘气孩子有没有在书本上乱涂乱画,而是检查文具的损耗情况。 例如橡皮擦,铅笔以及草稿纸是否有使用的痕迹。 因为江序一直在学校继续用短得根本握不住的秃笔头,跟火柴棍没什么区别,不仅如此,他从来不用橡皮擦,写错了字就沾点口水,在作业本上搓两下继续写。 第45章 在江序看来,他哥多养了一个小孩,如今一分钱就要掰成两分花。他多用一支铅笔,多用一块橡皮,图南肩上的担子就多重一分。 他天天早上帮图南暖衣服暖袜子,知道图南身上就那两套衣服,袜子也就两双。 饶是这样,图南给他买新校服的时候却眼眨都不眨,夏季校服和冬季校服都买了,书包文具都给他买最好的。 他本来想省下几只铅笔和几块橡皮擦,图南却不让,发现他用铅笔头写字后,揍了两下他屁股,不重,却让江序臊得脸通红。 图南足足盯着江序一个多月,才让他改掉了用铅笔头写字、不舍得用草稿纸的坏毛病。 “上学去吧,放学我来接你。”图南起身,揉揉江序脑袋,想到什么,又笑道:“今天放学我会早一点来接你。” 江序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下班图南会早一点来接他,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此而高兴,使劲点头,拖到不能再拖,最后才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朝他挥手走进校门。 都搬来了泉市快两个月,还是这幅黏人样。 图南有些好笑。 ———— “江序!” 傍晚,试验小学校门口,几个背着书包的男孩跑向江序,你推我,我推你,好一会才鼓起勇气道:“一块玩丢沙包吗?我们还差一个人……” 江序抓着校门口的栏杆,偏头望了一眼几个男孩,冷声道:“不玩,我哥等会要来接我。” 几个男孩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磕磕巴巴道:“江序,前几天你是怎么把林旭揍哭,还不敢让他告老师的?” 林旭,班上的一个小胖墩,仗着自己身形比其他人大一圈,时常欺负同学。因为瞧不上转学过来的江序,找了江序好几次麻烦。 前几天林旭骂江序的哥哥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被江序揍得老惨了,还不敢告老师。 班上不少同学都或多或少被林旭欺负过几回,见到林旭被揍得哭爹喊娘,立即视半路转学的江序为老大。 江序有些不耐烦,“他告不告老师,关你们什么事?废话那么多,丢你们沙包去……” 话还没说完,一道带着笑的嗓音响起:“江序。” 背着书包拉着栏杆的江序一愣,瞧见了校门口外的带着围巾的图南,手上拎着一袋东西。 图南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棉袄,棉袄长了些。他站在校门栏杆面前,伸手摸了摸抓着栏杆的江序,无奈道:“大冷天的,怎么在校门口吹风?” 江序立即松开手,亮着眼睛,乖乖地朝着图南叫着一声:“哥。” 图南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看到江序身后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你同学?” 眯着眼睛被揉脑袋的江序一顿,扭头,望着几个背着书包的男孩,心想什么他同学,几个踢球都踢不进门的蠢货而已。 可想起图南平时让他好好跟同学相处的叮嘱,他又挤出个和善的微笑,“对,哥,他们都是我同学。” 几个同学看着刚才还一脸不耐烦冷声说话的江序立即朝他们露出个微笑,试图展现出热情活泼的一面。 几个同学:“……” 图南抓了一把袋子里的糖果,弯腰递给江序,“拿去给同学分一分。” 江序接过图南手中的糖果,有些不大情愿,抿了抿唇,好一会才转身递给几个同学糖果,背对着图南脸色有点臭——他哥赚钱那么不容易,凭什么要给这几个蠢货分糖。 “明天还我,不准吃——” 将糖果塞给几个同学,江序压低声音威胁一通,转身又乖巧地对图南细声细语道:“哥,我分完了。” 几个同学:“……” 图南示意江序跟同学说再见,江序扭头,露出森森白齿道:“明天见。” 几个同学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小声道:“明天见——” 他们站在原地,跟鹌鹑一样,看着哥俩牵着手走远,离远了还能听到青年的声音——“你同学好像有些腼腆,是不太爱说话吗?” 江序:“对,他们不怎么喜欢说话,平时都是这样……” 不爱说话的几个同学默默地把糖塞进书包,准备明天还给江序。 回家的路上,江序牵着他的手,亢奋极了,叽里呱啦说个没完:“哥,你今天怎么下班那么早?怎么还买了糖?” “哥,今天数学测试我得了一百分……古诗默写也全对,老师让我当副班长,哥你愿意我当副班长吗?” “你要是愿意我当,我就当,不过当副班长要管的事情好多,我不爱当。他们说副班长放学要检查卫生,我不想放学检查卫生……” “哥,这糖贵不贵?糖是小孩子才吃的,我长大了,不爱吃糖,哥以后不用给我买……” 图南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牵着江序。拎着一袋糖果的江序嘴里含着糖,兴致勃勃把攒了一肚子的话叽里咕噜地一股脑说出来, 天知道他一个小屁孩哪里来的那么多话。 图南眼皮跳了跳,神色有些复杂。原世界中的江序不是最能隐忍不发的吗?怎么芝麻绿豆大点事都要憋不住要往外说? 恨不得一天在学校上了多少次厕所喝了多少口水都要同他说。 回到家,江序放下书包,跑去给他哥拿拖鞋,撅着屁股在玄关找了半天鞋子也没找到。 小孩一边找一边纳闷道:“早上哥出门的时候不是放在这边的吗?怎么找不着了……” 图南把江序拎起,在角落找到拖鞋换上。江序扭头,忽然,鼻子动了动,仿佛闻到了什么味道。 江序神色凝重:“哥,灶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了!” 图南咳了咳,没说话。 火急火燎的江序一个箭步地冲到厨房,一把掀开盖着炒锅的锅盖,看到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大惊道:“哥!厨房有锅孬排骨!全糊了!” 图南:“……” 看着图南不说话,举着锅盖的江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锅里的孬排骨好像就是他哥炖的。 江序:“……” 图南沉默了一分钟,若无其事道:“把锅盖放下,去外头饭桌看看。” 为了让他哥面子上好看,江序放下锅盖,立即冲向饭桌,嘀咕道:“哥,其实孬排骨才好吃,我就爱吃孬排骨……” 话还没说完,江序愣住,看着饭桌上的蛋糕,手跟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呆呆地站在原地。 掉了漆的饭桌上,摆着的蛋糕不大。蛋糕是最简单的款式,白色奶油,裱有三朵粉色绿色奶油花,缀着的草莓切成两半贴在裱好的奶油花旁。 蛋糕最下面的祝福语是用粉色的草莓酱写成,歪歪扭扭立在最中央。 ——祝江序小朋友生日快乐。 图南拎着一袋糖,往呆在原地的江序嘴里塞了块糖,眼里带着笑意。 “本来说好今天提前去接你,后来拿蛋糕的时候又买了半斤排骨,想着先回家把排骨炖了,等你回来一块吃,结果炖着炖着把时间给忘了。” “今晚排骨是没得吃了,哥在路上买了半斤糖,当排骨吃算了。” “江小序,生日快乐啊。” 第33章 第二个世界 “别哭了,哭什么哭啊?” “不就是个过个生日吗?哭得那么厉害……” 餐桌前,图南班仰着头,一脸无奈,看着怀里的小孩跟八爪鱼一样抓着他的衣服,埋头嚎啕大哭,嘴里一直哽咽叫他哥。 江序这辈子都没过生日。他抓着图南的衣服,一边哭得伤心一边道:“哥,这蛋糕得花多少钱啊?是不是很贵啊?” 图南试图把扒在他身上的小孩抖下来,“贵,要不我现在拿回去退了。” 哭得伤心的江序抓着他的衣服,愣了一下,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一边哭一边让图南赶紧拿蛋糕去退,再等久一点他就该舍不得了。 图南觉得好笑,低头道:“退什么退,要退也是把厨房里那半斤孬排骨给退了。” 哭得泪眼朦胧的江序哽咽道:“我就爱吃孬排骨,谁说那排骨孬了……” 半斤孬排骨外带半斤糖一齐摆在桌上,不大的蛋糕插着十一根蜡烛,火苗明晃晃的跳动。图南关了灯,用手拢着蜡烛挡风,一下一下地将十一根蜡烛点燃。 江序泪眼朦胧,望着他哥给他点蜡烛。 那蜡烛又小又细,簇拥在一块,逐个被擦亮燃成一片,印着他哥半张脸,漂亮得厉害,渡了层金边,连同眼睫都染上金光。 他哥将最后一根蜡烛点燃,偏过头,眼里带着点笑意,对他说,“许愿吧。” 江序对着燃动的一片烛火,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大声道:“我想要一辈子都跟哥在一块……” 他哥被他逗笑,倚在椅子上,戏谑地捏了捏他的耳朵,逗他道:“谁让你把愿望说出来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时间不等人,细细的蜡烛已经快燃到了底。 第46章 江序着急忙慌地朝着蜡烛吹了一口,总算在熄灭的前几秒将蜡烛吹灭。蜡烛熄灭,他又想到图南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泪眼婆娑地问图南怎么办。 图南忍着笑,终于没再逗他,揉着他脑袋,“除了那个愿望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愿望?” 江序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愿望。他拼了命地想,也想不到。 他现在能上学,每天都能吃上热乎乎的饭,穿上暖乎乎的衣服,每天他哥都会送他上学,还有人给他过生日,这样的日子比以前好上了千百倍,他还能有什么愿望呢? 江序想破了脑袋,终于找到了个愿望。 他抬头,脸涨得有些红,摇摆了好一会,脸颊发烫小声道:“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图南咬了块糖,倚在饭桌前,“嗯,什么愿望都可以。” 江序脸涨得更红了,偷偷瞧着图南,声音跟蚊子没什么两样,“小宝……哥,你能叫我小宝吗?” 江富国小儿子的生日也是在冬日,每年生日,那一家总会格外热闹。冷得打抖的江序蜷缩在柴房,合不紧的门缝传过给他们心肝宝贝庆生的声音,听着他们小宝小宝的叫着。 图南一听,笑了——这算哪门子的生日愿望?可看到江序紧张得屏住呼吸的模样,他又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摸着江序的脑袋叫了声小宝。 他道:“小宝,过来切蛋糕。” 江序听到那声小宝,耳根子红得更厉害,但眼睛却亮起来,用力地朝着图南点了点头。 切蛋糕的时候,江序小心翼翼把裱花的三朵蛋糕切好,递给图南。两人坐在饭桌前,分着不算大的蛋糕和一锅糊排骨。 窗外寒风簌簌,江序第一次生日,第一次吃蛋糕,不是江富国一家丢在垃圾桶沾着奶油和蛋糕胚的盒子,而是一个完完整整属于他的蛋糕。 老旧窗户合不拢,发出呼啸的风声,图南说明年得换个有暖气的屋子,江序举着蛋糕上最漂亮最红的那颗草莓塞给图南。 图南低头一咬,酸得脸都皱起来,咬了半颗就没再吃, 江序怕浪费,接过他哥不要的半颗草莓又塞自己嘴里,嚼了几下,了悟地想到原来他哥喜欢吃甜的。 后来,江序还发现他哥不止爱吃甜的,喜欢赖床,还怕冷,喜欢吃炖排骨,但是总是炖不好。 第二年冬天,他们还是没能换一个有暖气的房子,还是住在夏热冬冷的顶楼,夏天蚊子能把人啃出一腿的包,冬天寒风四处灌,大半夜吹得破窗户咣咣响。 图南修过几次,用锤子用扳手把松动的窗户槽口凿紧,往往只管用一阵子。他本打算换个有暖气的房子租,但多养一个小孩,吃穿上学处处得花钱,开销并不小,手头上实在没有余钱换房子。 江序每年冬天手上都会生冻疮,图南一边帮他涂药,一边说明年再想办法,存笔钱搬到有暖气的屋子,但每年都省不下这笔钱。 江序并不在意能不能住到有暖气的屋子,他唯一生出想要搬去带暖气的屋子念头,是那年里图南冬天生了场病,连续烧了好几天,一直睡睡醒醒。 那几天江序请了假,踩着凳子给他哥熬粥买药,买药回来的时候想给他哥买个烤红薯,结果翻遍身上都拿不出多余的钱。那一刻,他站在雪地里,忽然恨死了江富国那一家人。 他知道他亲哥江辰死后是有一笔抚恤金的,他知道图南不必养着他的,养着他也不必给他上学的。可图南不仅养着他给他上学,还要因为他这个拖油瓶,捱在没有暖气旧顶楼。 江序从来没有那么恨过江富国一家,可当他冒着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爬上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忽然就掉下了眼泪。 他用头抵住门,不敢发出声音地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其实那一刻他最恨的人是自己。 拖油瓶。 哭着哭着,脑袋抵着的门忽然被打开,他哥站在门口,披着件外套,脸色苍白,端着杯热水,诧异地望着他,嗓音透着发烧后的哑,疲惫道,“在门口干什么?哭丧啊?” 那年的冬天尤其难捱,但好在捱了过去,从那年冬天后,图南再也没看到江序在他面前哭。 ———— “小序,又给你哥送饭?” 夏日傍晚,楼底下,扶着单车的少年偏头,朝着摇椅上的老人点点头。 他穿着初中部的白色校服,将保温饭盒挂在车把手上,长腿跨过单车,骑得很快,夏风鼓起短袖,勾勒出逐渐抽条的身形。 台球厅。 江序将自行车停好,拎着保温饭盒推开门。台球厅不少人同他很熟,看到穿初中校服的少年走进来,见怪不怪地同他打招呼,“给图哥送饭啊?图哥在小办公室,跟林哥一块。” 江序点了点头,拨开门帘朝着林哥办公室走去。 “你好端端上什么晚班?你腰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一天上那么久的班,我看你是想赚钱想疯了。” 江序搭在门把手上的动作一顿。 小办公室里的图南靠在沙发上,看着林哥没好气对他道:“这事不行,换个事跟我说。” 图南揉了揉眉心,“没办法,你知道的,小序现在大了上初中,什么都得花钱……” “房子得换,不能再拖了,谁家小孩初中了还跟哥哥挤一张床睡……” 林哥仍旧是没好气,“能不花钱吗?照你疼那拖油瓶的劲儿,几百块的球鞋说买就买,怎么,就他金贵?” 图南:“他考上了最好的初中,奖励他双球鞋怎么了?不是,我发现你特看不惯他。” 林哥有点烦:“我就看不惯他,一个拖油瓶,谁不知道江辰都……” 话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了几下。 图南偏头,“进来。” 门外,神色无异的江序提着饭盒推门而入,叫了图南一声:“哥”,又对着沙发上林哥叫了声:“林哥。” 他一向对薛林很有礼貌,哪怕薛林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薛林看到他走进来,拿了包烟就往办公室门外走,说要出去抽烟。 图南有些无奈,低声对江序道:“不用管他,他就那副德性。” 江序朝他笑了笑,"我知道。" 他拧开保温盒,给图南盛了汤和炖排骨,切好的水果也一齐摆上。他小学那会就趁着图南不在家,偷偷开灶做饭,刚开始图南还训他,他挨了骂也不改,久而久之,家里做饭的人就变成了江序。 再后来,连同买菜都变成了江序,原本图南只是将买个月买菜的钱给他,后来为了方便,家里大大小小的账都给江序管。 “哥,今天的排骨新鲜,水果我给你切了梨,这两晚你老咳嗽,多吃点梨润喉,明儿还咳我给炖点银耳……” “哥,你昨晚睡前又没贴膏药,过几天下雨又该疼了……” 图南眼皮跳了好几下,左耳进右耳出,嚼着排骨,装作没听见。这几年,江序个头长高了不少,结果还跟以前一样,黏人,话多,叨叨起来总没完。 “对了,哥,前几天你支走的那三百用在哪了?” 得了,现在还多了一个,爱管账。 图南咽下口中的排骨,瞥了一眼穿校服的江序,“买东西去了,怎么,你还想管到你哥头上?” 江序盯着他:“买什么了?我没见哥你身上添了什么新东西。” 图南眼皮又跳了两下。 要是给江序知道他花了两百多给他买球鞋,这孩子绝对又开始说个没完,最后再拉着他去商场把鞋给退了。 图南倚在沙发上,咬了块梨,目不斜视,“买了烟,给林哥他们发了。” 江序:“什么烟?” 图南拍了拍他脑袋,摆出一副大人模样,“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嘛?再问抽你啊,你哥我还没问你最近成绩怎么样呢。” 小子管老子,没天理了。 图南摆出家长的谱,“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跟新老师新同学相处还行吗?上了初中,题难不难写?” 江序在这时候终于有了点小孩的样,十分听话地回答,“挺好的,新老师和新同学都很好相处,题也不难写。” 图南满意地点点头,吃饱了饭,接过江序递过来的纸巾,忽然想到什么,扭头一问:“我们家这个月还剩多少?” 江序一面给他收拾饭盒一面报了个数。 图南眉头皱了皱:“怎么那么少?” 江序:“哥你前几天支走了三百块,我买校服也花了钱。” 图南头有点疼,望着保温盒里塞得满满当当还没吃完的排骨,“算了,以后别买那么多排骨。” 江序动作一顿,“哥,这排骨不贵,我都是挑便宜的买。” 图南说下个月想要换房子,琢磨道:“至少得换个一室一厅的,厅上放张床,房间小点没什么……” 至少得家里能有两张床。 江序垂下眼,轻声道:“怎么突然要换房子了?” 第47章 图南起身,“你这年纪总不能一直跟我睡一块,过两天我叫他们帮我打听打听……” 他朝外走去,台球厅仍旧是烟雾缭绕,拎着台球杆的小年轻抬头,一路上都有人朝笑嘻嘻他打招呼:“南哥好——” 图南点头,来到前台,倚在柜台拿了包烟,偏头,敲了敲玻璃,示意江序给钱,“二十。” 提着保温桶的江序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二十,递过去。 前台收钱的小年轻笑着接过钱,起身,一手掩着风,用火机给他点烟。 “给我吧”,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江序拿走打火机,抬手给倚在柜台边的图南点烟。 “南哥,你这是跟养了个儿子有什么区别?”小年轻笑起来,朝着图南打趣。 图南咬着烟,含糊不清道:“是没差,小子管老子,管到他哥头上了,买包烟都要问他支钱。” 小年轻笑眯眯:“能算账会管钱,以后长大了有出息。” 图南笑了笑,偏头揉了一下江序脑袋,“你别说,成绩还挺好,市一中,自己考上去的。” 小年轻捧场,嚯了一声,夸图南会教孩子,边上几桌打台球的一群小年轻也涌上来,围着图南,笑嘻嘻地起哄。 几个人给图南递烟,“南哥抽我的呗。” 这一圈的小年轻都挺乐意跟图南一块玩。说来也怪,在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年纪本该谁都瞧不上,但这群人就愿意听图南的话,哪怕图南有时训他们,让他们多回家少在外头晃荡,他们也听得进去。 图南在这群小年轻眼中,是很重情重义存在。兄弟出了事,把兄弟的弟弟接过来养,这事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他们叫图南哥,挺心甘情愿。 江序被推搡挤到了边上,看着几个小年轻把手搭在图南肩上,偏头叫图南哥,让图南陪他们打几杆球,跟撒娇没两样。 江序喉咙动了动,腾升起一股极强烦躁的恶意,想叫那些围着图南的人通通滚开。 图南余光瞥到被挤到边上的江序,叫了声江序的名字,让江序回去赶紧写作业。 台球厅乌烟瘴气,抽烟的抽烟,说荤话的说荤话,有时还动不动摔酒瓶子打架,打起来场面血淋淋,不合适十几岁的初中生待着。 江序知道他哥从小就不愿意他在台球厅多待,哪怕给他送饭,吃完了就让他走。 边上的一个小年轻熬了半宿,打着哈欠,将脑袋靠在图南肩上,跟图南说着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图南笑了笑。 江序推开台球厅的门,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靠在图南肩上的小年轻纹了半个手臂的纹身,耳骨打了三个耳洞,戴着三个亮闪闪的耳钉。 ———— 图南晚上十一点回到家,家里的灯还亮着。 江序靠在床上低头看着书,见他回来,起身给他倒水。 图南脱外套,“怎么还不睡?” 江序说等着给他贴腰上的膏药贴。 图南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没穿上衣,趴在床上,示意江序给他贴药膏贴。 他腰上的毛病是老毛病了,一刮风下雨就阴疼。 江序用手捂着药膏贴,轻轻地贴在那截瘦削的背脊上,看着图南半眯着眼睛,忽然低声道:“哥,纹身疼吗?” “纹身?”图南眯着眼,偏头:“谁跟你说纹身的?” 江序低头,语气如常:“店里的小冯哥手上纹了一大片纹身,之前跟我说纹身不疼,打耳洞也不疼,他说纹了身和打了耳洞,别人就不敢招惹他了。” 冯恒,白天靠着图南肩膀,耳骨上打了三个耳洞,逗图南笑的小年轻 图南皱起眉头,脸色有点不太好,低声道:“别听他胡诌,以后离他远点。” 冯恒居然给初中生灌输这种思想。 江序给他找上身的睡衣,闻言回头笑了笑,“嗯,我听哥的。” 图南接过他递过来的睡衣,心想着不止江序得离冯恒远点,他也得离冯恒远点,省得哪天冯恒带歪江序。 贴完药膏,江序关了灯。图南在床上眯着眼,迷迷糊糊准备睡着时贴上来暖烘烘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试图不被他发现。 图南:“……” 他睁开眼,拧着眉头,“江序,你没断奶?” 冬天要挨着他睡,大热天也要挨着他睡。 “……” 试图贴上去的江序沉默半晌,含糊道:“哥,这边蚊子多,老是咬我。” 图南:“再挤过来,自己打地铺睡。” 江序抿了抿唇,终于不情不愿离图南远了一些。过了一会,他又自言自语地压低声音,“哥,我最近长身体,腿老是抽筋,里边位置小,压得我腿疼……” 图南没理他,闭着眼。 江序等了一会,没等来他哥宽宏大量的一句睡过来吧,等着等着把自己等委屈了。 他趴在图南耳边,憋着股劲,用气音直喊:“哥,我要疼死了。” 图南:“……” 他忍无可忍睁开眼,踹了一脚边上幼稚得要死的小屁孩,“滚过来。” 江序立即高兴起来,贴着他,大夏天也不嫌热,紧紧同他挨在一块,“哥,下次我睡外边吧。” 床不大,挤着一个成年人外加初中生已经是勉强,得亏图南这个成年人身形清瘦,骨架不大。 图南:“闭眼睡觉,再说话小心抽你。” 江序贴着他,嘴里嗯嗯嗯地应着,脑袋却蹭了蹭图南,话没停,声音轻轻的,“哥,市一中有奖学金,我到时候申请奖学金,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没有回应。 该回应他的人疲惫得早就睡着,只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黑暗中,江序轻轻地将额头贴在身旁人的肩上,像是某种朝拜,静默的,虔诚的,带着些许迫切,想让自己的筋骨血肉快些结实拉长,最好结实到能替身旁的人扛起风雨。 ———— 图南原本计划今年换房子。 他连新房子都打听好了——离台球厅有段距离,但不算远,最重要离市一中近,江序早上能多睡半小时,踩十分钟单车就能学校。 有暖气,一室一厅,客厅还能放张床,拉张帘子在边上,再放张二手市场讨来的桌子,江序写作业也有了地,以后不用在饭桌上看书写字。 押一付二,还是顶楼,租金比原先的房子贵三百块,但图南觉得这三百块值。 但人算不如天算,图南连平常江序没发现的私房钱都掏了出来,房东也联系上了,就偏偏在月底挨了一刀子。 这事放在乌烟瘴气的台球厅不奇怪,场子日常聚集大多数混社会的小年轻,手臂扎个大花臂都是常态,嘴上叼着烟,口袋里装着折叠刀,天不怕地不怕,行事冲动轻狂。 平日起了口角闹事砸场子更是常见,酒瓶子砸得玻璃渣子四处飞。有薛林在的时候,闹事的不怎么浑来,一搁薛林不在,倒霉的就是其他人。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图南看场子看了那么多年,这会挨了次伤——混乱中,不知道哪个先动起的刀,给他肚子扎了一刀。 霎时间,场面更乱了,冯恒几个小年轻气血上涌,怒吼几声,拎着酒瓶子加入了乌泱泱的混战。 薛林接到电话是下午三点。 电话那头的人慌慌张张,一叠声叫着:“林哥!林哥!出事了!” 薛林眼皮一跳,朝着电话那头吼道:“慌什么,好好说话!” 电话那头的小年轻声音带着点哆嗦,“有伙人在台球厅不知道怎么打起来了!有人带了刀子,南哥拉架的时候被扎了一刀……” 薛林两眼一黑,一口气险先没喘上来。 第34章 第二个世界 医院。 薛林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碰到办完手续的小年轻,衣服上都是血,慌慌张张地叫了他一声:“林哥。” 薛林看到小年轻衣服上的血,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抖着嗓音问:“扎哪了?人有没有事?” 听到小年轻说图南人还在,薛林两腿发软地扶着椅子,长长地呼了口气,两眼发直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图南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先不论图南跟他是亲戚,也不论图南他妈对他有恩,单是图南还养着个江序,就已经够薛林呼天喊地叫着菩萨保佑了。 他虽然平时嘴上叫着江序拖油瓶,但心知肚明图南把江序当做半个儿子养,要是图南真出了什么事,薛林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江序交代。 病房里,包扎好的图南疼得眉毛直跳,看到平日里最讲究的薛林满头大汗地推开病房门,一边走一边骂身后的小弟看不住场子。 声音太大,护士睨了眼领着大群人进来的薛林,“病房内禁止大声喧哗。” 图南白着脸,唇上没什么血色,朝小护士歉意道:“不好意思。” 刚还冷着脸的小护士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青年,态度软和下来,叮嘱几句便出了门。 第48章 薛林一抹头上的汗,刚想开口,就看到病床上的图南疼得吸了口气,虚弱地叮嘱他:“等会五点半,放学你去接一下小序。” 薛林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滞了一下,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图南:“五点半,去市一中接江序,跟他说我最近这几天出差,看住他,让他别给我送饭,好好上学。” 薛林:“刀子扎到你脑子里了?这事是能瞒得住的吗?” 图南没说话,只是地望着他。 他前脚刚跟江序说完要换房子,后脚就出了事,江序从小就敏感多思,出了这事,心底不知道得多愧疚。 薛林转过脸,不吭声,好一会才没好气道:“我看你迟早有天惯出事来!” 十几岁的人,连这点事都承受不住,这不是个只会读书的软蛋吗? 图南语气有些虚弱,“快去吧,再不去小序该骑车去买菜了。” 江序一旦买了菜做了饭,就是天上下刀子,这孩子冒着刀子都得让他吃到饭。 那年冬天下冰雹,江序做好了饭,愣是一声不吭地撑着把伞顶着大雨和冰雹来给他送饭。 那架势,仿佛图南少吃一顿饭就会饿死在台球厅。 瞅了眼斑驳血迹的衬衫下摆,图南嘶了声,觉得这伤不能白受。他琢磨了一会,最后撑着一口气,腼腆道:“今晚他不做饭,你带他去吃那麦什么劳。” 他穷的响叮当,江序还没吃过这洋玩意,但这年级的学生不都爱吃这玩意,平时能宰薛林的机会可不多。 现在的他可不是上个世界挥挥手就有五个亿的图小南,现在的图南是个穷光蛋,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分用。 薛林:“……” 他忍了忍,没忍住,瞪着图南,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人了。 ————— 薛林一向对江序没什么好脸色。但总归这回图南是因为台球厅出事,因此下午放学去接江序时,他难得有些不自然,脸色也好上了不少。 下午五点半,市一中校门口涌出一群学生,推着单车的江序被叫住。他偏头一看,瞧见了薛林朝他招手,身后还跟着个小弟。 他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尽管有些迟疑,还是跟见到长辈一样,礼貌地叫薛林一声林哥。 薛林咳了咳,不大自然道:“嗯,那什么,你哥有个亲戚家里去世,赶回去奔丧了。这几天,他让我照顾你。” 江序下意识顿住,“奔丧?哪个亲戚?我怎么不知道。” 薛林掐灭烟,低头跺了跺烟头,没看江序,“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 江序抿了抿唇,“大概要出差多久?东西收拾了吗?” 薛林:“早走了,老家那边的人催得急,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哥让我带你去吃那什么什么劳的……” 他扭头问身后的小弟:“什么劳来着?” 小弟抖抖腿,挺直了背,“林哥,麦当劳。” 薛林扬扬脸,示意小弟去踩江序的二八杠,他开车载江序。谁知江序抬头对他说不去,低头推着自行车,说自己要回家写作业。 薛林拿爱读书的三好学生没办法,又怕江序半路抽风骑到台球厅,只能叫小弟盯紧,别让他乱跑。 小弟点头如捣蒜,一路跟着骑车的江序来到菜市场。 菜市场的小贩同江序很熟,宰鱼的小贩大老远就热情地叫着江序,待江序走近了,用捞兜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肥鱼,笑眯眯推销道:“小序,这鱼新鲜!你哥不爱吃鱼吗?给你哥带一条回去?” 这鱼新鲜,不便宜,宰鱼的小贩知道这小孩买别的东西精打细算,但舍得给他哥花钱。 “我哥不在家。”推着车的江序对宰鱼的小贩说了一句,扭头去别的地挑了两把青菜,似乎察觉到什么,偏头向后望了一眼。 远处盯人的小弟手上拿着两个新买的包子,啃了两口打了个哈欠,蹲在地上,一副百般无聊的模样。 江序垂下眼,拎着一兜菜挂在车架上,骑车回家。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丢下书包,连鞋都来不及脱,弯腰去翻床头柜子里最深夹层里的铁皮盒。 生了锈的铁皮盒里盛着几张薄薄的红色钞票和几张零钱,那是他们家用来应急的钱。两个人都能用,用来应付临时出门的突发情况。 图南没拿。 江序抓着一沓钱,坐在床上,心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跳了几下。他想到往常对他态度不好的薛林放学特地来接他,想到薛林要带他去吃麦当劳,想到菜市场啃着包子的小弟。 他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 这个世界上会想着带他去吃麦当劳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图南。 为什么奔丧会急到换洗的衣服不带,甚至连钱都不带?到底是奔丧还是 江序胸膛起伏几下,浑身紧绷起来,抓着钱起身,敲门声忽然响起。 他推开门,看到门外的薛林带了两袋熟食,咳了咳,粗声道:“你哥电话,接一下。” 江序一怔,接过电话,在电话里听到熟悉的声音,“小序。” 那瞬间,紧绷着身子的少年肩塌了下来,低头轻声朝着电话叫了一声哥。 电话里的图南声音没什么异常,只是显得有些疲惫,“小序,哥这几天回老家,走得急,床头柜的钱没拿。这几天有什么事你就去找薛林哥,过几天哥就回来了,听话啊。” 江序喉咙动了动,低声道:“好,哥你吃饭没有?回老家累吗?” 图南:“还没吃,坐火车挺累的,等会去吃饭。” 简单聊了几句,图南那头挂断电话后,江序放松下来,将电话递给薛林。 薛林把手上两袋熟食塞给他,“你哥不放心你,这几天非叫我看着你。这两天我也忙,没什么时间,让小赵哥看着你。” 江序接过熟食,“谢谢林哥。” 亲耳听到图南的声音,原先的顾虑被打消了许多。江序关上门,重新将铁盒子里的钱装回去,心也如一颗落定的尘埃,打算等着图南回来。 第二日上学,班里的几个同学神神秘秘挨在一块说着什么,江序在座位上低头写作业,并不在意,直到有个同学声音提高了急道:“我没骗你!不信你去问江序!” “他家离台球厅不远!他肯定也听说了那件事!” 十几岁的初中生立即涌上去,虽然有点怵这位话不多的年级第一,但还是朝江序问道:“江序,你听没听说台球厅那回事?” 江序动作一顿,抬头,“什么事?” 边上的男生神秘兮兮地比划道:“昨天下午听说有人在台球厅闹事,还动了刀子!流了一地的血,听说台球厅有个人被捅进了医院!” “这事不给外传,知道的人不多,也就是我朋友的表哥说出来,你们也别外传啊!” 几个男生被吓得嘶了一声,比划着的男生被追捧地围在中心,显出几分得色,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他扭头望向江序,想让江序附和几句。 谁知道一向没什么神情的江序脸色苍白到了骇人的地步,嚯地一下就起了身,推开课桌,朝教室外面冲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 台球厅照常开着门。 店外几张变形的藤椅摞起,垃圾铁桶盛着几根折断的台球杆和厚厚的碎玻璃。门庭寂寥,往日常在店里晃荡的几个小年轻都不见踪影。 薛林一面站在台阶上抽烟,一面偏头吩咐着身后的小弟,忽然瞧见巷子口外不远处伫立的少年。 他眼皮一跳,看到少年慢慢朝他走来,待走近了,才发现江序脸色苍白到了骇人的地步,两颗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 薛林心头冒出点异样感,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诧异道:“不是没到放学时间吗?你怎么在这?” 江序两颗漆黑的眼珠子仍旧是盯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翕动,慢慢地哑声道,“我来找我哥。” “我刚才打电话给他,他没接。” 薛林先是轻斥他:“都说了你哥回老家奔丧了!没到放学时间就跑出来找人,像话吗!”说罢,才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好一会电话才给接通。 薛林瞥着边上直勾勾盯着他的少年,对着电话那头道:“你弟找你,嗯,不知道怎么想的,从学校跑出来……得了,你跟他说两句,让他赶紧回学校……” 手机递给江序。 脸色惨白得吓人的江序紧紧握着手机,朝着手机那头低低叫了一声:“哥……” 电话那头的图南声音仍旧是有些疲惫,“怎么了?” 江序眼睫低垂,很久都没说话,好一会才哑声喃喃地说自己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 薛林接过电话,听到电话那头的图南让他帮江序买点药,顺便跟老师请几天假。他一面应下来,一面瞥着边上站着的江序。 确实看上去像生病,脸色惨白到骇人,接了通电话后脸色才逐渐有了点血气。 第49章 薛林吩咐让站在边上的小弟好好看店,打算自己带江序去看病,看完病再买点吃的给江序捎回去。 一向不愿同他待在一块的江序这回没推脱。薛林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小诊所,开了点头疼的药,回学校给江序请了假。 忙活到下午三点多,薛林把人送进家门口,让江序老实在家待着,别有事没事出门乱跑。 江序提着一袋药,脸色还有点白,看上去很听话地应了一声,轻声道:“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薛林哥。” 薛林点了根烟,摆摆手。他下楼径直走向隔壁巷子的一家小炒店,吆喝了一声,让店里的师傅炒个醋溜猪肝,再来罐汤。 “师傅,炒清淡点,给病号吃的!” 点完菜,薛林去到隔壁店,点了碗素面,吃完一抹嘴巴,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上,回到小炒店将打包的盒饭拎走,浑然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盯着他。 他开车驶向医院给图南送饭,到病房时,护士正好在给图南换药。 薛林不忍心看,将饭盒放在病床柜,偏头。 但过了一会,还是扭头看着图南脸色发白,额头上满是汗,薄唇没什么血色,死抓着被单指骨发白,疼得厉害仍旧一声不吭。 那是一条长达两寸的刀口,缝了线,血肉模糊的地方用条黑线缝起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边上病床上的病人也在换药,疼得直惨叫,叫声惨烈得活脱脱直直劈向人的天灵盖。 病房外,江序站在不远处,耳边嗡嗡地响,看着他哥肚子上多了条血肉模糊的疤,疼得满头是汗,偏着头,一声不吭,脸色却虚弱苍白到了极点。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口好几分钟,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病房里,边上站着的薛林似乎察觉到什么,余光瞥向病房门口,目光一滞,立即疾步朝着病房外的长廊走去。 长廊里只剩下三三两两的病患和形色匆匆的护士,薛林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心里打了个突,再急匆匆追出去时,背影也消失不见。 薛林心里莫名直打鼓,回到病房,病床上的图南问他:“怎么了?” 薛林勉强挤出个笑,“没什么,吃饭,给你点个醋溜猪肝,补补血。”他给图南拆开盒饭,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图南。 图南尝了几口,觉得猪肝腥味太重,低声问:“小序怎么生病了?” 薛林有些心不在焉,好一会才道:“不知道,听大夫说是头疼,开了点药回去休息了。” 他还在想刚才看到的背影到底是不是江序。 看背影和鞋子几乎能确定是江序,但扭头就走的反应又让他怀疑他认错了人。按理说,这孩子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图南,应该是扑过来哭得撕心裂肺才是。 薛林心还在琢磨着这件事,结果一抬头,看到病床上的图南放下筷子:“猪肝有点腥,没小序炒得好吃。” 薛林:“……” 图南又喝了口汤,继续叹气道:“汤也没小序炖得好喝。医生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薛林:“……” 有时候他真觉得图南不像个小混混,旁的小混混三天两头在街头巷尾喊打喊杀,饿的时候随便往嘴里塞两个炒饼包子,一抹嘴巴继续喊打喊杀。 图南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有洁癖,抽烟还只抽一种牌子,日子跟别的混混一样过得糙,但就是好像跟别的小混混不一样。 看着图南放下筷子,叹气的模样,薛林徒然生出种罪恶感的忏悔感——街边小巷的醋溜猪肝怎么能够端上桌。 少说也得五星级酒店的才行。 薛林一抹脸:“医生说你估计要一阵子才能出院。” 图南长长地叹了口气:“拖那么久,可别给小序知道……” 按照江序的性格,要是知道他受伤了,还不知道得难过成什么样。 薛林心里直犯嘀咕,心想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刚才的人如果真是江序,还不是给吓跑了。他想到这茬,挺不舒服,开始替图南感到不值。 平日里好像把图南看得跟自己亲哥一样,结果还不是个只会读书的软蛋,见了点血跑得比谁跑得都快。 ———— 台球厅出事后,一直门庭寂寥。周围街坊邻居敢议论这事的人不多,只知道那日捅了人的混混没被抓,趁乱逃了出去。 薛林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不仅得处理乱糟糟的台球厅,还得四处找那日捅人的孙子。 出事那天捅人的小混混绰号叫王跛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左脚比右脚瘸一点,易怒气性小,捅了人后落荒而逃,不知道在哪里避风声。 一忙起来,薛林就把图南的叮嘱给忘了,隔天才想起来图南叮嘱他记得多照看江序。等到想起来,让小弟去学校瞧一眼,得到的回复是江序请了几天的病假,没去上学。 薛林让两个小弟捎了药和东西去图南家,知道江序人没什么大碍后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派人到处去找王跛子下落。 他早些年混得开,三流九教的人都认识,没两天就摸到了王跛子的下落,有人说在在旧厂街附近见过王跛子。 薛林带人一连在旧厂街蹲了两天。几个小弟在深巷蹲着抽烟闲聊,薛林原本也蹲地上抽着烟,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占了块口香糖,黏糊糊,怪恶心的。 他边走边跺脚,想把黏在鞋底口香糖蹭走。走到边上时,忽然顿住,扭头朝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 薛林收回目光的刹那顿住,余光瞥到了个有些熟悉的瘦削身形——灰色帽衫,帽子盖住大部分脸,半垂着头,背绷得很直,一言不发站在墙角边,墙角边放了根钢棍。 火光电石中,薛林认出了灰色帽衫的背影——江序! 他来不及想明白为何此刻应该在家的江序会出现在旧街,几个盯梢的小弟躁动起来,压低喊着——“王跛子!王跛子好像出来了!” 薛林下意识起身,就看到站在墙角边的江序动了,从口袋里掏出把折叠小刀,朝着窄巷里王跛子冲去。 薛林年轻时打过不少架,背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打架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碰见打红了眼连命都能豁出去的人,俗话说得好,不怕硬的,就怕横的;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他立即察觉到江序看王跛子的眼神不对——那眼神绝对是红了眼冲着宰人去的! 薛林后脑勺一凉,脱口怒斥道:“江序!” 盯梢的几个小弟错愕扭头,王跛子素来警觉,听到动静后撒腿就跑,穿着灰色帽衫的少年没停,红着眼朝王跛子冲去。 薛林立即朝着几个小弟怒道:“愣着干什么!把人给拦住!” 几个小弟四处散开,拔腿就跑,将窄巷围住,仗着人多三下五除二就把王跛子压在地上,薛林紧随其后冲上去,死死地摁住灰色帽衫的少年。 江序赤红着眼,猛地挣扎起来,像只发了狂的困兽要朝王跛子冲去。薛林险些拦不住,怒吼一声,边上傻了眼的小弟窜上去合力将江序摁住。 薛林一把将掉落的折叠小刀踹走,背上都是冷汗,惊骇之下怒道:“江序!你他妈疯了?” “你要干什么?啊!我问你,你要干什么?” 困兽一样的少年被两三个人合力死死摁住,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动不动盯着王跛子。 半晌后,十几岁的少年双目赤红,沉沉地盯着他,过了好久才喃喃哑声道:“他捅了我哥。” 他用手指比了个一段长度,平静道,“两寸,那么长,在我哥的肚子上。” “他肚子上也必须有这么长一道。” 薛林看着两三个人合力都压不住的少年,心下骇然。 这哪是什么只会读书的软蛋,分明就是只疯起来连命都不要的狼崽子。 第35章 第二个世界 “刀在哪买的?” “……” “什么时候开始的?跟王跛子跟了多久?” “……” 从警局回来的薛林看着面前垂着眼的少年,咬牙切齿道:“不说话是吧?亏我还跟你哥说你这两天在家,不用费心。” “结果你都干了什么?逃课,买刀,四处踩点蹲人,找到王跛子准备朝他肚子捅上一刀?” “江序,我真没看出来,平时一声不吭,干这种事你他妈倒是顺手啊!” 十几岁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买刀踩点蹲人比他们这群混社会的都老道熟练,比他们还要早就蹲在窄巷里等着王跛子。 看着垂着头一声不吭的江序,薛林怒斥:“说话啊!这会变哑巴了?刚才不挺威风的吗?三五个人都拦不住!” “拎着刀就往上冲,你想没想过要是真把王跛子捅了,他报警怎么办?你是不是想后半辈子都在牢里待着?” 江序:“他不敢。” “像他这种怂蛋,宁愿自己挨刀子,也不敢进警局。” 王跛子这种不学无术的混混,小偷小摸的坏事干多了,宁愿挨上一刀,打碎了牙往肚里吞,也不敢报警。 第50章 这年头到处都是零散的群架和偷窃案。 薛林怒极反笑,“他是怂蛋,你不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啊!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把王跛子捅出个好歹怎么办?到时候听天由命?” 江序抬头,扯出笑,显出近乎冷漠的阴鸷,“他拿刀子往我哥身上捅的时候,不也是让我哥听天由命?” 薛林哈了一声,指着江序,“行,你觉得你没错,你跟你哥说去,跟他说你拿着刀子去捅人……” 江序脸色终于变了,猛然上前,胸膛起伏了几下,嘴唇蠕动几下,终于低声下气说自己知道错了。 薛林摆摆手,冷笑道:“你没错,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我怂,我拦着你,不让你给你哥报仇!”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头发狠起来能宰人的狼崽子在图南面前乖顺得跟狗崽一样,小小年纪就敢揣着刀踩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图南。 他指着门:“等会你自己个去医院跟图南说去,说你刚才多威风,踩点蹲人耍刀子……” 江序面上的血色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发白起来,上前两步,低声下气地哀求薛林别告诉图南。 薛林脸色仍旧是难看,没吭声。 从小图南就不愿江序在乌烟瘴气的台球厅多待,怕江序沾上坏毛病。若不是因为没条件,图南指定要学孟母来个三迁。 好在这些年江序也争气,跟歹竹出好笋似的,天天往乌烟瘴气的台球厅送饭也没沾上半点毛病,年年三好学生,好读书懂礼貌,脏话是半句都不会说。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图南有多相信自己这个弟弟,更何况这次图南还是在他场子因为他出的事。 薛林深吸一口气,抓了把头发,脸色难看道:“就这一次。” 他指着江序的鼻子,“我告诉你,这种事只能有一次。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自己跟你哥说。” 他终究还是没把这事往图南跟前捅,只当江序是一时冲动,替江序瞒了下来。 ———— 住院部。 病床上的图南刚换完药,脸色发白,额头上冒着点冷汗,怏怏地靠在床头。 他不敢将痛觉屏蔽开得太高,怕换药的时候被护士察觉到异样。 听到病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图南吸了口气慢慢问道:“王跛子抓到了?” 薛林将外套撂在手上,坐在椅子上,“抓到了,被小马押去了局子。” 图南刚吐出口气,听到薛林问他万一有一天江序变得跟王跛子一样耍刀子该怎么办。 图南有点愣。 半晌后,他诧异地抬起眼,一脸荒谬,“怎么可能,小序怎么可能会成王跛子那样。” 薛林粗声道:“万一,我说万一,万一他有事没事耍个刀子,动不动就说要在人肚子上捅个两寸的伤口……” 图南想了想,语重心长对薛林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小序,但做人说话也不能张口就来,小序什么样我不清楚吗?现在晚上睡觉怕黑还得挨着我睡。” 薛林:“……” 图南:“小序怎么可能跟王跛子一样,小序最听话了。” 薛林:“……” 他沉默半晌,抹了把脸,“那什么,台球厅的人说漏了嘴。小序知道你出事住院了。现在在病房外站着,你看要不要让他进来。” 图南怔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薛林叹了口气,朝着病房门口喊了声:“进来吧。” 图南下意识望向病房门口。 穿着灰色帽衫的少年推开门,脸色有些苍白,不说话,只是在看到图南抬头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自从前几年那场病过后,图南很少再看到江序哭。 如今的江序不再像小时候,哭的时候嚎啕大哭,哽咽得整个胸腔都颤动。他只是站在门口,无声无息地哭。 图南喉咙动了动。半晌,他朝江序招了招手。 看着江序走过来,图南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轻轻道:“哭什么,哥没事。” 无声掉着眼泪的少年终于哽咽了一声,痛哭起来,把哭出来的声音往喉咙咽,胸膛起伏剧烈。 他不敢去碰图南,伏在病床上哭,几乎要把这几日的担惊受怕都哭出来。 薛林站在边上,直咂舌,几乎都要认不出伏着床痛哭的人是那个拎着刀子就想宰人的江序。 哭成这样,不怪他之前把江序认成只会读书见了点血就跑的软蛋。 病房外散步的病人绕了好几回,病房内的动静才小下来。 “哥,疼吗?” 图南顿了片刻,才低声道,“不疼,伤口又不深。” 江序伏在病床边,红着眼眶看着纱布,看着图南想了半天,冷不丁地讲了个笑话,“有疤了,以后能镇场子了。” 薛林:“……” 图南:“你林哥算我带薪休假,还管饭。” 图南:“很仗义的,林哥。” 薛林:“…………” 他想求图南别说了。 边上的人都碎成什么样了。 放在往常,江序巴不得话不多的图南多逗他几句,只要他哥问他,他必定比叼飞盘的狗还要积极,做出些撒娇犯蠢姿态来逗他哥笑。 可到了现在,哪怕图南在努力放松气氛,他也只是望着那块纱布,不动,也不应话。只是看着看着眼眶又开始红,仿佛下一秒又要开始掉眼泪。 图南眉头轻轻一跳,立即去摸碗,装模作样道:“饿了。” 薛林一个激灵,同样道:“对对,小序啊,这几天你哥刀口疼,我天天给他买炒猪肝炖乌鸡补血。” “你哥吃了两筷子就吃不下了,说猪肝腥得下不去嘴,乌鸡汤也不新鲜。” 果不其然,江序立即抬头,眼眶红红道:“哥,我给你弄,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 图南捧着碗,冷着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薛林立即乘胜追击:“得了得了,回去给你哥炖汤去吧。这几天你不在,你哥都没怎么吃好,三天两头跟我说还是小序做的饭好吃。” 这话一出,不了得了。江序恨不得在边上架个锅炒菜炖汤喂到他哥嘴里,把他哥喂得活蹦乱跳。 好说歹说,薛林看着江序就跟叼了飞盘的小狗一样,耳朵竖得高高,生怕漏了图南点的菜,那副模样,浑然看不出拎着刀子捅人的狠辣劲。 他抹了把脸。 得了,一个猴一个拴法,他还瞎操什么心。 ———— 图南住院两周,除了换药时刀口疼,其余的都顺心得不行。 他躺在床上,只是眨眨眼,边上的江序就跟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立即放下手上的事,给他切橙子。 地是不能下的,江序跟隔壁床借了轮椅,遛个弯都要让图南坐轮椅遛。 手也是不能抬的,端茶倒水甚至连饭都得喂到嘴里。 图南靠在床头,看着忙活的江序,不知道怎么,想到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但其实不应该的。 图南很慢地眨眨眼,出神地想着——他上辈子是个小瞎子,虽然在结算页面里有见到图渊长什么样,但在第一个世界,他对图渊并没有印象。 他看不到图渊在医院照顾他的模样,没有这段记忆。 没有记忆,又怎么会觉得现在的江序像上个世界在照顾他的图渊呢。 兴许是图南低垂着眼睫,出神望着半空的时间太长。边上削苹果的江序抬头,神色凝重而紧张,“怎么了?哥,哪不舒服吗?” 图南从被子里抬起手,立即被江序摁住,抓着手重新塞进被子里,神色紧张道:“哥你要干什么,你跟我说,动了伤口容易裂开。” 图南:“我没那么脆弱。” 在这个世界,他不是小瞎子,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江序给图南掖好被子,跟照顾瘫痪老人一样,往图南嘴里塞苹果,嘴巴答应得好好的,“嗯嗯哥我知道,来把这块苹果吃了。” 图南:“……” 他认命地一口咬掉苹果,嚼着果肉。 隔壁病床的病人羡慕极了,时常打趣一句:“兄弟俩关系真好啊,小小年纪就会这样照顾哥哥。” 病房里隔三岔五来探望的亲友他们也有,但要像隔壁床这样天天陪护的可不多见。 有时江序身上还穿着校服就来送饭了,大热天满头大汗,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兄弟俩感情深。 两周后,图南出院。 出院的那天是周一,江序请了假,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来病房收拾东西。九点多,薛林到医院办好出院手续,开车将图南送回家。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江序忙前忙后拎东西。图南跟在后面,问他最近几天老是请假,功课头没有落下。 江序一面弯腰收拾住院拎回来的东西,一面说没落下,自己都做有笔记。 图南点点头。 直到半小时后,图南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里的老师告诉他江序因为家庭搬迁原因要申请退学。 第51章 接到学校打来的这通电话时,家里就只剩下图南一个人。 江序骑车去买菜,说晚上要做一顿好吃的庆祝图南出院,出门前还问图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十分钟后,图南挂断学校打来的电话。他坐在沙发上,起身翻找着江序的书包。 江序的东西一向摆放整齐,很快图南就在江序的书包里找到了课本。 他低头,草草翻了几页,发现课本已经很久没有做笔记的痕迹,而笔袋里的水笔也没了墨水,草稿纸更是写到了最后一页。 图南将草稿纸最后一页合上,沉默不语。 江序心细做事极有条理,自律严苛到了强迫症的地步,不可能会让自己出现水笔没墨草稿纸只剩最后一页这种马虎情况。 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江序知道以后都不需要水笔和草稿纸,所以用不着再准备水笔和草稿纸。 图南将手上的东西塞回书包。 他坐在沙发上,挂钟在滴答滴答走着,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个世界任务进度顺利得不可思议——上个世界的图渊还不爱读书,这个世界的江序成绩名列前茅,学习极为主动,几乎从来不让图南操心。 图南以为这个世界最大的任务进度阻碍就是金钱问题。 因为穿越的身份原因,他没办法像上个世界一样给气运之子提供最优质的教育,但好在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很争气,哪怕没有上名校没有名师教导,仍旧在往正轨上走。 按照图南的计划,这个世界的江序应该会顺利完成学业,考上名校,创办自己的公司,功成名就,不用像原剧情一样为了生存混迹街头。 但从小到大听话得不得了的气运之子突然急转弯,吭哧吭哧地就往原剧情走——有书不读非要去辍学。 可图南的任务是辅助气运之子早日功成名就。 江序要真辍学,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功成名就。 图南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起身,翻出口袋的钱夹,将钱夹放在鞋柜显眼的地方。 ———— 破旧的老旧挂钟缓慢走了一圈又一圈,半个小时后,铁门响起开锁的声响。 “哥,我回来了。”拎着一兜菜的江序弯腰换鞋,将手上的一兜菜放在桌上。 图南坐在沙发上,盯着他,“今天谁帮你请的假?” 江序动作一顿,笑了笑,面色如常,“林哥帮我请的假。” 图南平静道:“是请假还是退学,你自己心里有数。” 江序一声不吭,知道学校的事已经捅破,去到墙边,二话不说对着墙跪了下来,背脊挺得很直。 跟小时候犯了错被图南训的时候一个样。 图南看他半句话都没辩驳的模样,平静地点点头,“你长本事了,背着我退学,你想怎样?你是觉得我没钱供不起你是不是?” 面对着墙跪着的江序转了个身,没站起来,仍旧是跪着面对图南,薄唇抿得很紧。 图南忽然语气变冷:“说话!这会变哑巴了是不是?因为家庭搬迁退学,我怎么不知道要搬家?” 门外兴冲冲拎着一兜菜打算庆祝出院的薛林推开门,兴冲冲地推开门,本想大叫一声surprise,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江序。 “……surprise——” 薛林傻眼了,拽的半句洋文卡在嘴里,尴尬地站在原地,拎着菜,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图南面色冷冷,语气很硬,“我只说一遍,明天回学校,跟老师道歉,老老实实把学上了。” 跪在地上的江序咬紧后槽牙,抬着头,“我不去。” 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骂变红还是因为愤怒变红,“今年十二月份我就满十四岁了!退学了我就打工,我哥也是十四岁出去打工的!” “他能我也能!” 图南气得脸发白,像是怒急攻心,剧烈地喘了两下,高高地抬起手。 跪在地上的江序当即膝行几步来到沙发前,给他哥扇脸,求他别生气动怒,小心养好的伤口崩裂。 高高抬起手的图南一扬手,他指着门,一字一句,寒着脸,声音拔高,“不上学可以,出去,现在就出去,以后也别叫我哥。” 他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脸色也从未如此难看。薛林看得心惊胆战,看着江序跪在地上,眼眶发红,叫了好几声哥,语气带有很浓的哀求意味。 图南盯着江序,“现在就走,我能捡你回来也能让你走。你要是觉得自己能赚钱,现在给我出去。” 江序赤红着眼,“为什么不能退学?我哥也是初中退学,他辍学打工,工资寄回去给我也给你花,为什么我就不行?” “还有台球厅冯思林琦那些人也早早就辍学了,为什么我不行?” 他膝行了几步,一手伏在图南膝盖上,声音发着抖,“哥,我没资格让你付出那么多。” 他没资格让腰上有伤的图南受苦受累甚至挨刀子。如果没有他,图南能找一份更清闲的工作, 他与图南非亲非故,没资格让图南为了他呕心沥血到那种地步。 跪在地上的少年扶着椅子,近乎以一个哀求的姿态,红着眼,半仰着头望着图南,对图南哽咽重复:“哥,我没资格让你付出那么多。” 如今只是初中,往后他还得读高中甚至是读大学,每一步都得花钱。 他得踩着他哥的肩膀才能走上那条路,拖油瓶越长大,就越压得他哥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书是我自己不想读的,哥。”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读不读?”图南怫然打断,声音冷极了。 “不读!”江序少见地显出几分犟劲,赤红着眼,咬着牙发了狠,声音徒然高起来,“那些人能辍学,为什么我不能?凭什么我就不行?” 图南盯着他,“你问我为什么要养你?为什么要管着你?你想知道?好。” 图南同薛林道,“把我钱夹拿来。” 拎着一兜菜的薛林隐约知道图南要说什么,眼皮一跳,他挤出个笑,难看极了,“不用了吧,小孩子闹脾气……” 图南打断他:“拿来。” 薛林咬咬牙,闷头拿来图南的黑色钱夹。 图南将钱夹里的照片拿出来,砸在跪在一旁的江序脸上,盯着他,一字一句,“凭什么?你问我凭什么?凭我跟你哥在一起那么多年,凭你哥死前的遗愿是让我好好照顾你,够了吗?” 泛黄的照片边角锋利,砸在脸上有些疼,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在地面,却仿佛轰然一声巨响。 周遭一片死寂,地面上泛黄照片的两个男生挨得很近,朝着镜头笑,有点生涩又有点腼腆,神情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 “不好意思给老师您添麻烦了,家里没搬迁,孩子闹脾气,已经跟孩子沟通过了……嗯,对,明天就去上学……” 掩着的门渗着风,呜呜地响,老旧的厅上乱成一团,塑料袋里的活鱼甩尾,泛着腥气的水顺着袋口滴答滴答地流。 图南挂断电话,低头摸出了根烟。 大病初愈,禁烟酒禁辛辣是常态。对面的江序没再像以前一样拦着他,只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僵直着身体,面色灰白,唇蠕动着,没说出一句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插上电的电饭锅发出轻微的跳闸声,台球厅有事,薛林匆匆离开,只留下满桌子红红绿绿的塑料袋。 吸完了一根烟,图南转身去厕所,关上门。 厕所里,图南抹了抹鼻子,背后出了一身的汗——他还是头一次撒那么大的谎。 什么遗言,什么托孤,其实都是借口罢了。 但如今的江序因为不想拖累他铁了心要退学,不拿出身份震震江序不行。 嫂子……这个身份应该勉强够用吧? 图南洗了把脸,有些纠结——不知道这个年纪的江序能不能接受。 他在厕所呆了好长一段时间,给足了江序缓冲的时间,才从厕所出来。 看到江序站在厕所门口,图南沉默片刻,低声道:“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僵直的江序如梦初醒,猝然抬起头,那双眼仍旧是呆呆的,好一会才起身说要给图南做饭。 图南:“……?” 他缓慢抬头,愣怔地望着在厨房哐当哐当做饭的江序,神色难以形容。 他以为十几岁的少年知道自己早逝哥哥的爱人是同性,或多或少都会接受不了,再不济也要盘问上几句。 谁知道江序的第一反应是要做饭。 砧板切菜的声音清脆,一声一声如鼓声急切剁着,高压锅喷挤着气压,白雾直冲云霄,炖得软乎的排骨肉香弥漫。 还是有区别的。 坐在沙发上的图南想。他望着在厨房闷头做饭的江序,想到从前江序做饭,嘴里的话说个没完,老爱一遍遍地叫他哥,叨叨个没完。 第52章 图南总是应,有时忘了应,江序从厨房探头望他,听见他应了才心满意足地扭回头。 图南在家的时间不多,他在家的时候,厨房的江序总是兴致很高,恨不得要将外头大大小小的事情说个遍,连同小葱长高了几厘米这种事也要同他说。 这回的江序什么都没说,讷讷地做着菜,没回头看图南一眼。 —— 吃完饭,外头的天已经擦黑,厨房响着哗哗的水声,江序闷头洗着堆成山的碗筷。浴室门关着,蒸腾的热气随着沐浴乳味道蔓延,是很淡的柠檬香。 洗碗洗到一半,江序扭头对着浴室门,讷讷地站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声喊道:“哥,医生说伤口尽量不要碰水——” 浴室里哗哗的流水声没停,不知道图南听没听见。 江序对着浴室门发了会呆,也不知道想什么,匆匆冲干净手上的泡沫,给图南找毛巾,浴室门咯吱一声推开了。 他哥没穿上衣,只穿条白色运动裤,黑发湿漉地搭在脖子,扶着浴室门,瘦而白的肩胛骨漂亮单薄。 接过江序递的毛巾,图南擦了几下湿漉的头发,坐在床边,套上睡衣。 一整个晚上,江序都没怎么说话。临睡前,图南见江序拿着枕头,说要去沙发上睡。 图南嗯了声,让他明天起床上学,说完就让江序关灯早点睡。 白炽灯熄灭,逼仄狭小的屋子登时漆黑,静谧得只剩下呼吸声。 陷入梦境前,图南想大概是还没缓过来,平时爱缠着他一块睡的江序才会主动要去沙发睡。 从医院的病床换到家里,图南有些不太习惯,凌晨两点多醒来,打算接杯水喝。 他没开灯,睡眼朦胧地摸黑下床,结果一伸脚就踩到了个什么东西,被吓了一跳。 开了灯,图南低头一看,在床边打地铺的江序也跟着醒来,眼睛都没睁开,就问图南怎么了。 图南望着地面,沉默,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床边说是地铺,但也只是在地面上铺了层几张硬纸壳,纸壳上盖了张薄薄的床单,江序蜷着张毛毯,愣愣地望着他。 “在干什么?”图南问道。 江序跟犯了错的小孩一样,垂着头,好半晌才讷讷道:“我睡不着,想睡哥边上。” 他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图南生气,带着点小心翼翼。 第36章 图南已经很久没见江序这幅模样——蜷在地面,像怕惊扰什么,连说话都放轻了许多,小心翼翼的。 这模样跟刚捡回家时没什么两样。 图南:“怎么不来床上睡?” 江序没吭声,好一会才闷声道:“哥身上有伤口,我怕压到哥的伤口。” “……” 图南原本以为这江序介意他跟他哥是爱人这件事,拧拧巴巴地不愿跟以前一样黏着自己,谁知道介意的是这件事。 他低声道:“又不是瓷器,哪就那么容易坏。” 江序只望着图南,看着白炽灯下透出冷白如玉质感的青年,脸色稍稍苍白,薄唇没什么血色,有种冷硬的脆弱。 图南坐在床上,偏头,问江序,“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他掀开被子,“上来吧。” 江序犹豫了片刻,便立即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蜷在一旁。 图南伸手关灯,房间暗了下来。在一片漆黑中,他听到江序轻轻地叫他,“哥……” 图南:“嗯,说。” 江序又不说话了,只是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半空,过了很久,久到图南都快睡着,才轻声道:“哥,你跟我哥怎么认识的?” 图南在数据库搜寻片刻,低低道:“打工认识的。” 这个年代,跟同性在一起这种事太过惊世骇俗,图南等着江序继续问。 江序却没有再问。 黑暗中,他蜷了蜷身子,想起第一次见图南。那时的图南拿出了那块系着老旧银戒的链子。 那是妈妈给他哥的戒指。 他妈临死前塞给他哥,说他哥以后若是有了对象,就把这戒指给对象,两人好好过日子。 当时年幼的他只以为图南是他哥哥的好朋友,临死前他哥将那枚旧银戒给图南,拜托图南照顾他。 但事实是图南是他哥的爱人,他哥怀着满腔的爱意,将那枚旧银戒给图南,同图南说这是妈妈让他送给心爱之人的。 是求婚的时候给的吗? 江序再早熟,对待这些事情也是仍旧是一知半解。 他恍惚地想——他哥已经跟图南哥求婚了吗? 还是说在某天清晨图南醒来,看到自己手指上多了枚戒指,他哥坐在床边,笑着吻了吻图南,两个年轻的青年决定从此以后厮守终生。 黑暗中,蜷着身子的江序忽然感觉冷得有些发抖。 他又想起了那张照片。 那张砸在他脸上的泛黄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笑得含蓄又温柔,靠得不是很近,动作也并不亲密,可肩膀却是轻轻依偎在一块,那样的青涩,又是那样的动人。 江序从来没见过那样青涩的图南,微微弯唇笑着,乌黑的额发柔软地搭在眉眼上,年轻得不可思议,仿佛被身后的青年纵容得肆意。 原来他哥喜欢男人,图南也喜欢男人,两个男人也能在一起。 黑暗中,江序呼吸急促了几分,将身体蜷得更紧了。 他对哥哥江辰的印象并不多,江辰很早就出去打工,他对江辰只模模糊糊见过几面。 图南等了许久,才等来江序自言自语的低语:“哥你喜欢男的……我哥也喜欢男的……那我……” 图南一顿,神色有些凝重——气运之子打小就聪明,不会推算着推算着就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他立即打断还在不停自言自语的江序,“嘀咕什么?我跟你哥……” 他想了想,换种说法,“我跟你哥是都喜欢男的,但这代表不了什么,别胡思乱想。” 黑暗中,江序抿了抿唇,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难受得厉害,好像图南跟他哥之间亲密无间,是无论如何都插足不进去。 他又想到今日图南对他说的话。 江序稍稍蜷起身子,脸颊似乎还有照片边角砸出来的疼。图南从来没有用那种神情对他说过话——那样的冷,那样的漠然。 半晌后,他声音很低很闷地对身旁的人呢喃道:“哥……对不起……” 图南知道江序在为白天的事道歉。 他翻了个身,揉了边上躺着的少年,静了一瞬,才低低道:“哥也有错,我知道你辍学是为了什么。” 带着淡淡余温的指尖摸了摸少年的脸,轻柔道,“但是小序你要知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觉得你是拖累。你哥是我爱人,你是我弟弟。” 图南鲜少有剖白的时刻,语气轻柔,低低的,听得江序鼻头一酸,哪怕紧紧咬着牙,眼泪也往下掉。 黑暗中身形还稚嫩的少年抱住图南的腰,将头用力地埋在不算宽阔的胸膛里,像是一片毫无倚靠的睡莲。 —— 图南康复后回到台球厅,成天被一群小年轻围着,嚷嚷个没完。 “南哥,听说当时你肠子都掉出来?” “嚯!可不是!听孙老二说南哥当时就剩下一口气了!肚子上破了好大一个口!” “南哥缝针啥感觉?疼不?” “南哥南哥,要我说下回你就站我后边,什么鳖孙来了都不好使……” 靠在老板椅上的图南咬着冰棍,边上几个小年轻还在唏嘘当时的场景,还有几个小年轻跃跃欲试要瞻仰图南肚子上的那道疤。 图南将边上跃跃欲试伸过来的几个脑袋推走,还没说话,就听到有人叫他,“哥。” 他抬起头,看到提着饭盒的江序,面色如常地来到柜台前,拨开几个挨图南挨得近的小年轻,偏头又叫了一声,“小马哥。” 小马哥站在边上,原本搭在图南肩上的手落了下来,边上几个原本同图南勾肩搭背的小年轻也被拨到一旁。 小马有点愣,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他脑子直,喜欢同图南待在一块,于是伸手想搭在图南肩上,倚在图南身上,谁知道下一秒手臂又被拨了下来。 小马哥又愣了愣,抬头看了眼面色如常的江序,一点也瞧不出来刚才将他手臂拨下来的模样。 巧合吧。 小马哥耿直地想了片刻,站起身打算换图南右边肩膀倚,刚走两步就听到江序让图南进办公室吃饭。 又倚了个空的小马哥:“?” 他抓了抓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看到穿着校服的江序冲他微笑,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 图南吃饭不挑什么场地,在收银台吃饭还是在薛林办公室吃饭没什么差,但这些小年轻嚷嚷了一天,他起身走向办公室。 提着盒饭的江序跟在图南身后,关上办公室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几个小年轻,再垂下眼时,眼神带着几分冷。 第53章 —— 照例是补血的醋溜猪肝。 图南夹了一筷子,在心底叹了口气,心想再这样补血补下去,猪见到他都得绕道走。 吃完饭,图南往嘴里塞了两颗葡萄,见江序掏出支药膏,递到他跟前,叮嘱他按时给腹部的疤涂药。 图南吃饱了犯食困,懒懒的不愿动弹,偏头,“不涂,疤在肚子上又看不到。” 江序抿了抿唇,“要涂的。” 他将药膏放回口袋,低声道:“哥你不愿涂,晚上回去我帮你涂。” 懒懒的图南从鼻腔里应了一声。他窝在皮质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他住院那段时间清瘦不少,原本瘦削的背脊显得更为清瘦,薄唇颜色很淡。 他其实觉得肚子上那块疤涂不涂都无所谓,哪怕留下印子也没什么,但江序对那块疤十分在意,在意到了执拗的地步。 图南不理解江序在意的原因。 或者这个世界上只有江序知道自己原因。 江序仿佛从这些细碎繁琐的小事中找到了隐秘又悬而不发的意义——他想要像他哥一样照顾图南。 不是从前的依靠者去体谅图南,而是以一种更为宽广的长者去呵护图南。这种隐秘意义促使着江序更为迫切地想要成长为能遮风挡雨的存在。 图南浑然不知这些细微的变动,他只知道江序比以前还要啰嗦,什么都要管管。 “哥,我给你买的内裤今天你穿没?” 窝在沙发上打盹的图南:“……” 他默默地偏头:“你说那条红内裤?穿了,早上就穿了。” 江序:“骗人,哥你今天穿的是黑色那条,红色的你偷偷塞柜子最下面,我给你找出来了。” 图南往沙发里窝了窝,“都是封建迷信,不能信。” 楼下有群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唠嗑,说本命年事事不顺,不穿红内裤会更倒霉,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序把这话听进了心里。 今年是图南的本命年,图南没穿红内裤,倒霉被挨了一刀受伤住院,江序对此说法如临大敌,立即准备好红内裤红秋衣秋裤。 哪怕图南只是个系统,都觉得红内裤太过瞩目,打不愿穿。 但江序倔得很,每天都拿着红内裤追在图南屁股后面让图南穿,三天两头就弄得鸡飞狗跳。 “哥,你穿在里面,没人能看见的。”江序还在坚持不懈地说服图南。 “不穿,去厕所脱裤子给人笑话。”图南慢吞吞说道。 他怕江序叨叨个没完,伸出双手攒住江序脑袋,冷着脸狂揉一顿,板着脸道:“好了,不许提这件事,再提以后不许来接我下班。” 江序脑袋上的毛都炸开,被他哥揉成了颗蓬松的栗子,俊秀凌厉的脸庞仍旧显得冷静,“不行。” 他是从图南出事后每天晚上去台球厅接图南下班,时间一长,周围的街坊领居都知道这件事,偶尔瞧见了两兄弟一块下班回来,还要笑眯眯地喊道,“小序又去接你哥下班啊?” 江序拎着在路边买的水果,点点头,然后往他哥手上塞两个柑橘,让他哥吃着玩。 图南起初没给江序去接他下班。 大晚上天黑路滑,台球厅四周徘徊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社会闲散人员,没必要特地跑一趟。 他同江序说,结果江序听了后一声不吭,只偏着头,眼眶迅速开始发红,有掉眼泪的趋势,说图南当初受伤都要瞒着他,不让他知道,要是图南再出事怎么办。 江序抿着唇,说着说着好像又要哭,对图南说:“哥,我哥没了,我只有你了。你不让我去接你,要是你再出事,我该怎么办?” 第37章 第二个世界 面对又要快哭的江序,图南哪里还有什么法子。他叹了口气:“接,给你接,你爱怎么接就怎么接。” 偏着头的江序耳朵动了动,快速抹掉不存在的眼泪,高兴地说明天他早点去接图南下班。 图南:“……” 那天晚上,放了学的江序早早地在台球厅等着。 台球厅乌烟瘴气,外头围着三三两两的小年轻抽烟,小年轻或蹲或靠着墙,没个正形。穿着校服背脊挺直如松柏的江序格外显眼。 江序等了一会,看到他哥从台球厅出来了。 周围的小年轻笑着叫他哥小南哥,慢慢地给他哥让出一条路。他哥穿着t恤,单手插兜,拎着中午的饭盒,显得有些困倦,眼睫垂着。 江序走上去,挡住那群小年轻望过来的目光。他一只手接过图南手中的盒饭,另一只手抬起捏了捏他哥的肩,低声道:“哥,很累吗?” 图南摇摇头——累倒是不累,一天都坐在台球厅的前台,偶尔收个钱,谈不上累。 夏夜,扑在脸上的风都是热的。图南身上的t恤宽松单薄,是夜市摊上最便宜的那种,领口早已经被洗得松垮变形,露出一截锁骨。 锁骨上搭着一条黑色的绳子,蔓延向下,掩在松垮的领口。 江序目光落在那条细细的黑色绳子上,瞳孔仿佛被那条蛇一样的绳子缠住,目不转睛地一直看。 他知道那条细细的黑色绳子末端系着一枚银色戒指。 图南每天都戴着,纵使那枚银色戒指终日不见光,只能掩在领口下,图南还是每天都戴着。 就跟他们的感情一样。 纵使见不得光,图南还是那么情深不寿。 江序偏过头,盯着路边的路灯好一会,才扭过头,轻声问图南:“哥,跟我说说你跟我哥的事吧。” 图南面色不变,慢慢低声道:“问这个干什么?” 他表面神色不变,实际上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转,背后又要紧张得出一身汗。 江序牵着他的手,“我想知道。” 图南偏头,沉默了一会,“你哥……” 他半天没说话——原世界没有图南跟江辰的详细描写,江辰虽然作为江序的哥哥,但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原世界之所以会有江辰和图南寥寥几句描写,不过是为了后续江序功成名就时,一些炮灰将江辰的成年旧账翻出来,攻讦江序罢了。 夏夜的风浮动枝桠,传来夜来香的淡淡香味。江序听到图南的声音很轻很远,对他说:“你哥……是个很好的人。” 江序沉默,偏头。 他看到图南停在原地,露出从未有过的表情,一向神情淡淡的眉眼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神情有些怔然的怀念。 图南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远处昏黄路灯下的浅色光晕,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他想起在脱离世界的最后一刻,他在图渊额头上落下的吻。 他对图渊说了一句对不起,可不知道图渊能不能听到。 他的声音太小太轻,意识也太模糊,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图南才想到或许把对不起换成我爱你会好很多。 毕竟图渊等了十几年,一直都在等那句话。 心口忽然被某种情绪闷闷地充盈,图南偏头,神色有些难过,低声重复道:“你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把江辰当成了图渊。 手掌忽然收紧,像是牵着他手的人一下没控制住力道。 图南回过神来,偏头望着江序。 江序的脸莫名有些白,笑得有些勉强,没有看他,低着头,声音同平常也有些不一样,“是吗?我记得哥你从前说过,你冬天手会生冻疮,我哥会替你上药……” 图南没说话。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江序,这条路又长又昏暗,远处的路灯投下朦胧光影,低着头的江序半张脸隐摸在光影。 乍一看,江序竟同上个世界的图渊有几分相像,他竟能从江序的脸上看到几分上个世界图渊的影子。 图南不说话的时间太长,久得连江序都觉得不对劲。 他一抬头,就撞进了图南那双失神的眼睛。 仿佛在透过他看谁一样,那样的出神,那样的专注。 ———— 那晚过后,图南发现江序管他管得更多了。 青春期的孩子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晚过后,一声不吭去剪了头发换了个发型。 剪完头发的江序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还不敢太管着图南,怕图南烦他。 后来不知道跟谁较劲一样,也不怕图南烦他了,图南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管。 图南躲了红内裤躲了两星期,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江序把他黑色内裤藏起来,倔得跟头驴一样捧着红内裤追在他后头。 某天早上,图南终于受不了,拿着红内裤去了厕所,再出来时,让亦步亦趋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江序一边待着。 挨他哥说了的江序又凑上去,“哥,你真的穿了吗?你不会蒙我的吧?” 他哥性子他是知道,挑食选东西又挑剔,抽烟永远只抽一种牌子,改变起来很难。 图南一手提着裤子,默不作声往前走。 第54章 这回应该是真穿了——江序了解他哥,立即去给他哥做早饭了。 穿上红内裤,图南每次上厕所觉得眼睛疼。 如今他上厕所都不好意思跟台球厅里的那群小年轻一块去上。 多丢人啊!肚子上有着那么长一道疤的小南哥,平时瞧上去冷得很有点范的小南哥,一脱裤子顶着个红彤彤的屁股蛋子。 图南那段时间上厕所都是独自去上。 某天上完厕所,他听到台球厅里的几个人在聊着天,围着那个叫孙志轩的少年,“志轩,你真不去上学啊?听说你妈天天满条街到处找你。” 图南倚在收银台前,瞧着那个叫孙志轩的少年,是个新面孔,脸生的很,拿球杆的动作也很生涩。 听周围人聊天,孙志轩的母亲在县里的小学教书,盼子成龙,孙志轩已经好几天每没回家。他撇了撇嘴,“我才不去上,我妈跟疯了一样,想让我去上市里的启德,说到时候找我找舅舅他们家托关系……” 图南直起身子,拿了两袋零食递给孙志轩,问了句,“启德是高中吗?” 小县城落后,信息闭塞滞缓,读书反倒成了件稀罕事。图南不太懂这些东西,但是江序初二了,是时候也该好好打听打听高中的事情。 孙志轩接过图南递来的零食,有些受宠若惊,“启德高中在市里,是最好的高中,离我们这着远着呢,车程来回都要两个多小时……” 孙志轩说他们这县城也有高中,但好不了哪去,跟启德高中比起来更是一个天一个地,根本没法比。每年能去市里读高中的少之又少,更不用说能去读市里的启德高中,几年都出不了一个学生进启德。 他上下打量着图南,有些诧异,“小南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图南:“我弟初二了,成绩挺好,能上启德吗?。” 孙志轩哈哈大笑,斩钉截铁,“不可能!” 图南眉毛轻轻一动,有些不太喜欢面前人说的话。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天天点灯写作业到深夜,奖状和表彰一沓又一沓。 周围的人笑起来,对着孙志轩道:“你可别说小南哥弟弟不好,小南哥对他弟可好了,可听不得别人说他弟不好!” “好吧好吧,是我说错话了。但启德真的不容易进啊,我们这地方好几年都没出一个去启德的学生了……” 孙志轩见图南神情不乐意,将话岔开,笑眯眯地请图南教他打台球。 图南的台球打得极为漂亮,平时犯懒不爱动弹,并不轻易教人打台球,碰上他心情好了才会指点一二。 江序来台球厅接图南下班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烟雾缭绕的台球桌围满了人,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和喝彩。 他推开门走进去,脚步一顿。 攒动的人头中,图南正在教一个年纪同他相仿的少年打台球,手压着少年的肩,附在少年耳边说话,一副挺认真专注的模样。 江序停在原地,安静片刻,才叫了声,“哥。” —— 一轮弯月掩在云层中,朦朦胧胧落下光辉。 下班路上,图南听到江序问他,“哥,那人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图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嗯?你说谁?” 江序偏头望他,“你教他打台球那个。” 图南记起来了,有些心不在焉:“那个啊,新来的,估计一时兴起待不了几天。” 他心里还想着孙志轩跟他说高中的事,原本想跟江序聊一聊,可又被孙志轩的话弄得谨慎起来,觉得还是不要提前跟江序说高中的事好,以免给江序压力。 江序向来听话,几乎唯他命是从,性子倔又认死理,只要他说希望考上市里的启德,江序就是拼了命也会做到。 图南不想让江序有那么大压力,哪怕江序是气运之子。他分神想这事的时候,听到江序对他轻声说,“哥,你也教我打台球呗。” 图南回了神,“你想学?” 江序没说想学,也没说不想学,垂眸道:“小马哥他们说哥打台球打得很漂亮,可是我连台球杆的不会握。” 图南:“以后抽空教你。你聪明,要学不了多久就会,不像我今天教的那个……” 他心里还挂记着孙志轩信誓旦旦说江序考不上好高中这件事,因此颇有些不公正地摇头评价“不太好教。” 图南说起孙志轩态度并不好,江序望着他,原本并不高兴的心也逐渐变得高兴起来,弯起唇,软声细语地跟在图南身后说话,“是吗?我刚才看他打得挺好的。哥,今天我们上了计算机课,不过我们学校没有机房,都是看课本学……” 他同以前一样,牵着图南的手说个没完。 图南有时应,有时偏头望着江序,才发现江序已经长高到了他肩膀,那个几年前还瘦若柴骨的小孩已经成长为少年。 “哥,我周末想跟同学坐大巴去市里的图书馆,去借书顺便去看看电子阅览室,可以吗?” 图南回过神,“可以。”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低头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江序,学着台球厅那群小年轻,“大热天的,记得请人女孩吃冰棍,别让女孩出钱,男孩不能小气。” 江序:“可是哥你自己都没钱。” 图南:“……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让你拿着就拿着。” 算一算时间,江序个头长了那么多,这个年纪确实也该进入青春期了。这时候约同学一块出去玩也正常,要是碰见心仪的女生,囊中羞涩了就不好。 图南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得很好很开明,连青春期都看考虑到了。 上辈子他就没有考虑图渊青春期这个问题,导致图渊越长越歪。 图南想了一下,又觉得好像青春期教育图渊也没多大用,图渊从小就轴,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给他当小狗。 江序低头,用手抚平图南递给他的钱钞,折好放进口袋,准备过几天拿这些钱给图南买冰棍吃。 买那种冰柜最右边的那种,巧克力味的。 他哥爱吃。 至于他哥说给同学买冰棍,江序是左耳进右耳出——他跟那些人又不熟,为什么要花他哥的钱给那些人卖冰棍? —— 周末,清晨。 还没彻底醒过来的图南躺在床上,脑袋吊在床边,后仰着看着门口弯腰穿鞋的江序,含糊道:“去那么早?” 江序抬头,“要换乘公交车去乘市里大巴,去市里的大巴三小时一趟,得早点出门。” 图南挪动几下,后仰吊着脑袋,努力睁开眼睛,“鞋架上的蓝色鞋盒压着张五十,你拿去,中午在市里吃点好的,请女同学吃冰棍也行。” 江序:“哥你什么藏的私房钱?” 图南很酷地说:“有很多。” 江序没忍住,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哥在床上后仰着头,额发散落,黑色的眼珠很亮,鼻梁高挺,带着几分得意,没有额发遮挡清晰地露出五官,很有点孩子气的模样。 他很少见到他哥这幅模样,低头凑近了些,也弯了眼睛,露出笑,“好,桌上有豆浆和烧饼,哥你等会上班记得吃。” 图南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 初三上半年,江序学校重新进行了一次分班考试,江序成绩斐然,毫无悬念进入特优班。 县城的教育资源同其他地方的教育差距如同鸿沟,能出这样一颗读书的好苗子,整个年纪的老师视若瑰宝,开家长会的时候特地单独找来图南做思想工作,希望图南能够全力以赴支持江序备考。 图南听得极为认真,止不住地点头,回到家就想着老师话里的意思。 他一面啃着苹果,一面靠在沙发上,“小序,你觉得你们老师想表达什么啊?” 系着围裙的江序在厨房专心致志择菜,“不知道,哥你不用管,可能备考前老师都这样的。” 图南哦一声,觉得还是有点奇怪,总觉得老师跟他谈话的时候话里有话。 厨房里的江序将择好的菜洗干净,噔噔噔开始剁玉米。初三特优班实行晚自习补课,几乎班里所有人都报名参加,只有他和其他几个同学没参加。 那几位同学家境优渥,没参加是去私下补课,他没参加是因为他要回家给他哥做饭,还要接他哥下班。 班主任知道后苦口婆心地劝他把握住学校给的好机会,他站在老师面前说,“我哥吃惯了我做的饭,晚上我还要接我哥下班,我要是去上晚自习,我哥晚上会饿肚子的。” 班主任哽了哽,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谁给谁当哥,“你哥不会做饭吗?” 江序背着手,目不斜视,“会,但是我哥工作很忙,没有时间,老师我们家就我跟我哥,我哥赚钱养家,很不容易的。” 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热香味俱全,工作很忙赚钱很不容易的图南从沙发上起来,去厨房洗手吃饭。 第55章 吃饭的时候,图南吃着江序给他剥的虾,“小序,我怎么听你同桌的家长说她儿子晚上好晚才回家啊?” 虾是特地图南特地买来庆祝江序考了年级第一的,个头大肉质鲜甜,剥好的虾肉堆在碗里摞得老高。 江序剥着虾,头也不抬,“不知道啊,他笨,可能作业没写完吧。” 图南想了想:“噢,那你别学他,写不完就写不完,别待在学校学那么久。能学就学,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将虾肉放进图南碗里,江序抬头,乖巧一笑,“好的哥。” ———— 八月初,夜幕降临仍旧炎热,吹拂的风都裹挟着热气,闷热不绝。 露天大排档人声鼎沸,酒瓶子竹签撒满地,一群年纪不大学生模样的人有说有笑着拉开大排档的椅子,嚷嚷着不醉不归。 “熬了那么久,总算解放了。” “可不是,赵老师说这次的题比上届难多了,也不知道我考得怎么样……” “管它呢!考都考完啦,想那么多干什么,今晚不醉不归,服务员!” 靠坐在椅子上的男生朝里头挥手,吆喝着服务员。 “来了。” 穿着黑色t恤的少年单手提着两匝啤酒送到隔壁桌,手上拿着点单本和菜单,将菜单放到桌上,“点菜写在本上。” 他身形高,肩宽腿长,背脊宽阔,眉眼俊秀到了凌厉,很出挑的一张脸,桌上的一群人有些惊愕和迟疑,面面相觑。 “江序?” 低头撕下点单本的江序抬头,看到一群同班同学。 那群同学瞧着江序,有些哑然。他们知道江序家庭条件不好,但是没想到不好到了这地步。中考完这几天,班里的同龄人都在狂欢放松,江序却已经开始扛起生活的重担。 这年纪正好自尊心最重,谁愿意当服务员伺候自己的同学,擦桌子打扫卫生收拾残羹剩饭。 江序却很从容平淡,朝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点菜。点完菜,他将点菜单收走,又单手扛着两匝啤酒给前桌的客人。 他走后,一群学生才放松下来,偷偷地扭头望向弯腰打扫卫生的江序。 “真是江序啊……他怎么会在这?” “不知道,不过江序八九不离十应该会去市里读启德。” “他那个成绩,不去读启德才奇怪呢。” 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频频回头,去瞧拎着两匝啤酒的江序,面色上有些犹豫。 酒过三巡,终于,她像是鼓起什么勇气,轻轻握着包装精致的小蛋糕,寻到江序空档,来到他面前。 任锦脸颊微红,开口叫道:“江序。” 江序抬头,望着面前文静的女孩。 他长得好看,成绩斐然,虽然平日话不多,但同青春期其他爱招摇的男生比起来仍是耀眼。 任锦将一块包装精致的芝士蛋糕递给他,说送给他。 江序摇头,嗓音很淡,“谢谢,不……” 话还没说完,江序忽然一顿,他眼神落在面前一小块芝士蛋糕。 透明包装盒还带着微凉的水汽,浓厚柔软的芝士撒上薄薄一层白巧克力碎,霜雪一样厚,酥脆的坚果饼干做底,淡粉色草莓点缀,淋在表面的草莓果酱往下淌,看起来很诱人。 这种精致小巧的芝士蛋糕只有市里才有。 江序看了很久,最后问任锦能不能花钱向她买这块蛋糕。 任锦有些受宠若惊,摆手说不用买,送给他就好了。江序却摇头,将钱递给任锦。 任锦没要钱,而是望着他,脸颊微红,“江序,你高中会去市里的启德吧?我应该去不了启德,不过应该也是去市里读一中……” “到时候我们周末放假要不要一块回家?” 从镇上去到市里,要做三小时大巴车再转两趟公交车,路途遥远。 江序抬眼,“我不打算报启德。” 任锦一愣,“啊?” 江序:“启德不合适我。” 启德那么远,每个星期的周末才能见图南一次,他会想图南想到发疯的。 作者有话说: 以后小狗吃人机小南的时候,小南会让他戴和弄油,小狗一听一边发疯嫉妒得要死觉得小南怎么懂那么多一边又恨死了自己为什么不早出生几年 第38章 第二个世界 江序回到家是凌晨。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沙发旁,半蹲着轻轻地道:“哥,哥——” 昏暗狭窄的客厅,图南躺在不大的沙发上歪着脑袋,似乎快要沉睡,一只手垂在地上,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放在腹部。 他穿着最便宜的黑色背心,因为长年累月不见太阳,露出的皮肉白得晃眼,修长的四肢蜷在沙发上,越发显得周遭昏暗破旧。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图南听到声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他看到江序拆开一块包装很漂亮的芝士蛋糕,用勺子挖了一块,递到他唇边:“哥,尝尝。” 芝士味很浓郁,绵密咸甜顺着舌根蔓延,一向嗜甜的图南下意识眯起眼,露出点餍足。 江序弯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图南,仿佛自己也吃到了好吃的,翘起唇角低声道:“好吃吗?” 图南点头,让他也吃。 江序只浅浅尝了口,便看着图南吃。他看着图南眯起眼,只觉得整个心脏都软下来,充涨着无与伦比的幸福和满足,想要把天底下所有的蛋糕都给他哥尝一尝。 夏天烧烤摊人来人往,大桌小桌全坐满,江序忙到半夜凌晨,早已精疲力尽。可他蹲在沙发前,喂完图南吃蛋糕,又好像生出无穷的动力。 他将今日结的工资从口袋里拿出来——扣去买蛋糕的钱,还剩下几张钞纸。 “哥,给你。”江序伏在沙发前,将几张纸钞递给图南。 图南没要,而是摸了摸江序的脑袋,弯了弯唇,“今天你成绩下来了,老师打电话打来了家里,她说你考得很好,上启德没问题……” 江序坐在沙发上,望着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很久后才同图南道:“哥,我不想去启德。” “启德太远了,必须得住宿,一个星期只能回家一次。” 图南刚开始还在笑,不太在意,笑着道:“又不是小孩了,多大了还那么黏人。” “以后长大了该怎么办?” 他只当江序是在借着机会撒娇。 可后来图南看着江序一声不吭,低垂着眼睛,一副不像开玩笑也不像是撒娇的模样,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顿了顿,以为是小孩子恋家,不愿意住校。 图南眉眼柔和了些,“好了,我知道你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但那是启德啊,你刚才没听见你老师多高兴吗?他说学校好几年都没出一个学生能上启德了……” “你要不去启德,不白白浪费考那么高的分了吗?县里的高中近是近点,但跟启德比起来相差得远了,听话,咱们去启德啊……” 江序抿了抿唇,“哥,县里的高中不差,启德也没多好,我在哪里都能学。” 图南不能理解,神情费劲地望着江序。 十五岁的少年长得很快,身形抽条得甚至有了成年人的轮廓,手臂上还有在烧烤摊帮忙被燎伤的伤痕,低声下地求他:“哥,真的,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去启德。” 图南:“是担心钱吗?” 他起初以为住宿费和学杂费是比不小的开销,但紧接着很快江序的摇头就否决了他的猜测。 “不是,我受不了一个星期只能回来一次。”江序语气更低了。 图南神情更费解了。 他沉默,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如今穿越的世界到底是不是龙傲天副本世界。 作为气运之子,作为龙傲天,江序不应该抓住一切向上爬的机会吗? 可如今的气运之子有好的资源不用,非要留在他身边读普通高中—— 小小的系统重新打量了一下江序,忽然有种熟悉的头疼感——怎么感觉跟上个世界的图渊那么像。 两人长得有几分相像就算了,图南就当是龙傲天太多,两人碰巧共用到某个长相数据。 怎么轴起来也一模一样。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图南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系统最擅长的就是分析复盘和推演。 图南将脑海中几百种可能和选择都推演过一遍。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上一次还是他受伤,江序自作主张要辍学,但总不能又将早逝的江辰拉出来教育江序。 换做别的小孩,估计老早就被家里的揍一顿了——哪有考上启德不去读的!这跟钱掉在地上不捡有什么区别。 可江序不一样。他向来听话懂事,心思又敏感,从小就害怕图南不要他,黏人到了离谱。 别的也就罢了,但教育资源的差别如同鸿沟,既然有上启德的机会,自然不能白白浪费。 图南神情温柔下来,语气也软下来。他抬手,摸摸江序的脸,看到江序愣了愣,抬眼愣愣地望着他。 第56章 “小序,你听我说,哥哥很希望你去启德,你知道的,我没念过什么书,最喜欢读书好的学生……” “外头的人一听我弟弟读启德,多羡慕啊,哥哥心里听到那些话,多骄傲啊……” 他说话又轻又柔,带着点儿,前所未有的亲近,细腻的指腹摸着江序的脸,眉眼弯弯的,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几乎叫人目眩神晕。 江序抵抗不了。 他喉咙动了动,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像是一块被浸满蜂蜜的糖块,甜得能渗出蜜,软软热热地窝在心头。 眉眼松动了两分,江序偏着头,将脸颊压在图南的掌心,有些失神,“可是……” 图南笑了笑,眼里盛着一汪笑意,亲昵的,语气跟哄小孩子一样,“可是什么?哥想看你去上启德,好不好?” 他弯着眼,“乖,小宝,听哥的,好不好?” 江序听到那个称呼,背脊倏然一麻,跟过电一样,呼吸急促起来,脸发红,胸膛起伏,蜷缩起手指,背抵住沙发,感觉喉头发颤。 小宝。 小宝。 图南还在这样叫着他,用着一种几乎让人神魂颠倒、无法抗拒的语气,江序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身子几乎飘飘然化成烟雾,在那一刻竟都忘记了自己姓什么。 —— “他真去启德了?你给他下了什么药了?” 台球厅,趴在看漫画书收银台的图南翻过一页漫画书,“没有下药,劝了几句,他就去了,小序一直很听话的。” 薛林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些惊疑,“不是……按他黏你的那个劲儿,怎么可能劝几句就会去启德。” 启德那么远,江序下刀子都要风雨无阻地给图南送饭,怎么可能会去启德读高中。 图南竖起一根手指,很有大人风范,高深莫测道:“小孩嘛,讲讲道理就好了。” 薛林一哽,想起江序拎着刀子的模样,心想这孩子也不像是能讲道理的样子啊。 —— 被哄得神魂颠倒的江序开学上了一星期就后悔了。 图南温声细语地把他送到学校,告诉他一周后再来接他。江序在那周等得心急如焚,焦心不已,每晚上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序一会想他不在他哥身边,他哥吃不好饭怎么办,一会又想他哥一个人在家,没了人洗衣收拾卫生该怎么办。 他哥不会做饭,又喜欢赖床,早上没人叫他起床上班怎么办。 图南周五去接人,一碰到江序,江序就立即心急如焚地迎上去,“哥我不在,你是不是都瘦了……” 结果江序看着看着发觉不对劲了。 他哥没瘦,气色红润,一副健健康康的模样。 回到家,图南也没让背着书包的江序做菜,对他说:“楼下开了个盒饭摊,两荤一素也不贵……” 话还没说完,门口就响起敲门声。 江序把门打开,瞧见一个年纪比他小一些的男孩,神色腼腆,男孩提着盒饭,瞧见他,有些惊讶,好一会才有些犹疑道,“我给小南哥送饭,你是谁啊?怎么在小南哥家里?” 江序:“……?” 他慢慢转头,看到他哥放下水杯说:“哦,小宇啊,这是我弟,周末放学刚回来。张姨让你上来送饭?” 提着盒饭的男孩点头,对他哥露出个有些害羞的笑,轻声细语道:“我妈说往常你这个点都吃完饭了,今天见你一直没来……” “我妈怕你今天太忙没空打饭,让我给你打饭打上来。” 图南笑了笑:“辛苦了。” 他低头要从口袋摸出一张钱,男孩却将盒饭挂在门口,一溜烟地跑开了,说不要图南的钱。 江序紧紧抿着唇,好一会才道,“哥,他是谁?” 图南将挂在门口的盒饭拎起,“楼下卖盒饭的张姨的儿子,最近几天才来。” 孤儿寡母,推了辆小推车摆摊卖盒饭赚点钱,前几天被一群混混盯上,推搡叫嚣着要让这对孤儿寡母交保护费,图南看不惯,拦住了那群混混。 母子俩对他谢了又谢,图南瞧着可怜,午饭和晚饭都定了小摊上的盒饭。 图南拎着沉甸甸的盒饭,知道张姨悄悄给他塞了不少菜,分一分,将就着两人吃没问题。 他转头刚打算问江序要不要一块吃,就看到江序面无表情地穿上围裙,说要做饭。 图南疑惑:“有饭啊。” 江序不语,只是一味地剁着玉米,砰砰砰震天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剁骨头。 图南以为江序没听到,上前了两步,提醒道:“小序,不用做饭。” 江序剁完玉米,面无表情开始剁萝卜,一刀下去,萝卜一分为二。 图南在边上看了一下,被江序塞了一块切好的萝卜。 图南不喜欢吃萝卜,假装嚼了几下,溜走了,去客厅吐萝卜。 吃过晚饭,图南让江序下楼去给张姨和小宇送两斤苹果。 孤儿寡母挣点钱不容易,他占那点便宜不好。 这些年,图南在薛林身上学到了不少人情世故。 图南将苹果装进袋子,“挺可怜的孩子,他爸是个赌鬼,喝醉了就打人。” “小宇跟我说羡慕你能在启德读书,他也想读书,但是家里那个情况没办法让他读,他平时只能捡别人不要的书看。” “对了。”图南似乎想起什么,抬起头望着江序,“我记得你之前初中的一些书好像没卖,还有点笔记,等会收拾了拿给小宇吧,放在家里也没用。” 江序猛然抬起头,盯着图南,声音有些哑:“你要把我那些书给他?那些书我之前想卖了换钱,你都不舍得我卖。” 图南:“卖了多可惜,正好这会有了用处。” 江序偏头,好一会才说那些书过后要给学校里的学弟学妹,没办法带给别人。 图南将苹果递给江序,一向听话的江序却没拿苹果,拿了两张钱票下楼。 八点多,巷头昏暗,只有几盏旧路灯亮着,张姨弯腰收拾小推车上的米饭桶,身形单薄的少年在一旁帮忙。 江序走到小摊前,看到那名叫小宇的少年抬起头,看到他有些惊讶,随即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看,似乎在找图南的身影。 江序:“不用看了,我哥没来。” 小宇看着面前男生身上启德高中的校服,有些局促地擦擦手。他能隐约感觉到面色冷峻的男生似乎对他抱有很大的厌恶和敌意,声音也很冷。 江序将钱放在桌上,“今晚的饭钱。” 小宇下意识推拒:“不用,小南哥不用给……” 江序望着他,忽然冷冷一笑,“你是我哥什么人?你说不用就不用?” 小宇愣住。 江序:“我哥帮你是他心善,用不着你在背后一口一个哥叫着,上赶着给他送饭。” 他脸色简直可怕得厉害,声音也阴沉得厉害。 给他哥送饭就算了,还不收钱,几个意思? 今天送饭,明天送水果,后天怎么不把家搬进来一块住啊? 江序怒火中烧,夹杂着妒忌,声调却往下降,降到冰点,冻得骇人。 ———— 一星期后。 “小序在学校过得不好。” 台球厅办公室,图南长吁一口气,神色些许凝重。 对面的薛林用牙签剔着牙,一脸不屑,“能蹦能跳的,有什么不好?” 图南:“他周末从学校回到家,作业也不写,直奔厨房就开始炒菜。” 薛林:“炒呗。” 谁不知道这活爹生怕图南饿死在外面 图南摇头:“你不知道,他白天炒,晚上也炒。” 薛林:“……?” 图南:“晚上八点,让他下楼送个东西,送完回来就进厨房炒菜,怎么说都说不听。” 薛林:“读书把脑子读坏了?” 他其实一直觉得江序精神有点问题,但没好意思在图南面前说。 图南:“可能是在启德住宿不习惯,小序都瘦了,在学校吃不好也睡不好,瘦了一大圈,人也不爱说话了。” 薛林眼皮一跳,心中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图南同他道:“我钱也攒够了,想搬到市里,在启德附近租个房,再找个班上,让小序住在家里,读书也能安心一些。” 薛林:“……” 他实在忍不住:“你疯了?陪着他来回这样折腾?去市里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找工作?” “图南,你跟他非亲非故,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读书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他说了一大堆,一旁的图南脸上盖着本书,“我知道啊,可小序在那里待得不高兴。” 薛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不是,十几岁那么大的人了,没断奶啊?在学校还能待得不高兴。” 瞧江序拿刀子宰人的模样,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图南竟然也惯着。 第57章 薛林唉声叹气,直摇头,“你就是太惯着他了,我看迟早有天惯出事来。” 图南扭头,“哪有惯着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的好不好,小序很难的,你不懂别乱说。” 他的任务就是辅助气运之子早日功成名就,因此跟随在气运之子身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把江序惯得没边了。 薛林脸一阵绿一阵紫:“他难?他再难有你难吗?都多少年了,你还忘不了他哥?” 他就说图南最近怎么烟都不抽了,成天翻漫画书看,合着为了戒烟搬去市里陪读,来个孟母三迁! —— 初夏那年,图南带着江序搬家到启德附近,在老旧的筒子楼租了一间两室一厅,仍旧是小而破的三楼。 江序却高兴得快疯了。 搬家后的每一天都是大好的晴天。 搬来启德的第一天,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风热烈,阳光也热烈,江序推着单车在停在新家楼下,仰头去看筒子楼。 楼上长廊,他哥倚在栏杆上,稍稍歪着头,微笑着看他。 夏风浮动,秀风遮日。他哥的白衬衫鼓起,眉眼漂亮得惊人,光影错落中,垂下的紫藤花无边无际开放,映衬着面颊,风一吹,簌簌地动起来,迎风招展。 穿着校服的江序仰着头,看着他哥失了神,恍恍然,怦然心动,梦魂颠倒,几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 他呆呆地仰头望着,那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失神中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那刹那,青春期的少年不可控制地剧烈心动,只知道失魂落魄仰着头呆呆地望着人。 那时他们刚搬进新家,仍旧是不大的房子,但不需要再用贴纸糊住斑驳生霉的墙面,墙面只贴着几张彩纸剪裁的黄色星星。 江序也有了一张小小的书桌和属于自己的床。 他跟图南不用再挤在一张床上睡,不过他仍旧喜欢去图南床上躺着,不为什么,只觉得图南的被子有股很好闻的味道。 图南找了个在网吧收银的工作。 薛林嘴上说着不管,实际上记着他腰上有伤,为他到处跑,替他托关系找到个清闲的活。 图南上了两个月的班,看见网吧店里处理一台款式很老的台式电脑,犹豫了几天,将自己的私房钱都扒拉出来,买下了那台台式电脑。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是科技新贵,在电子科技方面天赋很高。江序初中那会经常乘大巴转公交到市里的图书馆借阅编程类相关书籍。 将电脑送给江序那天,江序推开房间门,看见书桌上笨重的台式电脑,愣了愣,随即心脏狂跳起来,扭头去看图南。 图南站在卧室门旁,笑着望他,说晚上请薛林过来吃饭。 江序确实很高兴,下意识上前几步,抬手心潮澎湃地摸了摸电脑,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叫图南将电脑拿去退。 他不愿图南在他身上花那么多钱,他同图南说自己在学校的机房也能用,不需要图南给他花那么多钱准备。 图南轻轻巧巧地敲了一下他脑袋,让江序只管用就是了,这是给他考上高中的奖励。 晚上,薛林提着几瓶酒和一兜熟菜过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提起图南买的电脑,冷哼一声,斜斜地睨江序,“你哥内裤穿烂了都舍不得换,烟也没舍得抽几根,私房钱都攒着给你买那什么大屁股电脑……” “我说那玩意多贵,你哥说贵什么贵,对自个小气巴拉,对你大方得没边了,你小子以后要是不对你哥好……” 台式电脑太过笨重,时常被人戏称大屁股。 图南对薛林无奈道:“好了,小序考上高中也没花我几个钱,他不是有奖学金吗?我也没攒多久……” 江序坐在一边,安静望着图南,很郑重地轻声说以后自己一定对图南好。 图南揉了两把他头发,像是呼噜小狗的脑袋,“你林哥喝醉了,别听他胡说八道……” 话还没说话,就被薛林拽过去喝酒,图南酒量不好,喝了几杯就醉了,一醉就是大半宿,连薛林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江序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图南扶到卧室,拧了条湿毛巾,帮图南擦着身子。 他半跪在床前,擦着图南雪白的手肘和脚踝时,想着他哥真白,白得不像话,背脊和腰都细细的,怎么喂都喂不胖。 半跪在地上的少年将手掌轻轻地覆盖在那截雪白的腰间,仿佛两只手掌就能圈住他哥的腰。 手掌滚烫,贴着细腻雪白的腰间,水一样的软。 盛夏闷热,冰凉的毛巾擦过皮肤,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图南舒服地从鼻子哼了两声,江序低头,笑了,亲昵地将鼻尖抵在图南面颊上,用气音道:“要扇风吗?” 他哥不说话,眼睫长长地合拢,在雪白的面颊投下扇子般的阴影,喝了酒两侧面颊微粉,连带着眼尾也有些红,漂亮得惊人。 床尾的风扇咯吱咯吱运作,吹出来的风不大。 江序伏在床头,神情怜爱,扇动着一柄蒲扇,一面用浸了水的毛巾擦拭着雪白皮肉,一面扇着风, 半夜,夜色伴随着稍凉的水汽裹着夜风涌进,江序仍旧觉得热得厉害。 他冲了个冷水澡,稍稍压住那股燥热,睡前去图南的房间看了一眼,无端又涌上那股燥热。 江序没回房间睡,怕喝醉的图南夜里起床上厕所摇摇晃晃跌倒,他在图南房间垫了张席子,席地而睡。 风扇咯吱咯吱转动,地板冷硬,躺在地板上的江序却无端又热了起来,他说不上那股热从何而来,翻来覆去才昏昏沉沉睡着。 江序做了个梦。 他梦见那天晴空下的图南靠在长廊的栏杆上,低着头朝他笑,漂亮得让人失神。 后来,白的光耀眼得几乎让人瞧不清。朦胧中,雪白颈脖泛着粉,那片雪白蔓延至背脊,再起伏。他听到图南叫他的名字,用着一种陌生的语气,拉得很长,似乎从鼻腔里溢出来,尾音有些喘,随后熟悉的香气压了下来,叫人发颤。 半夜,江序猛然惊醒,剧烈地喘着气,睡裤一片濡湿,耳边嗡鸣声。他上过生理课,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他居然梦见了图南,在那样的梦里。 江序剧烈地抖着,脸色惨白地想到了两个字——畜生。 十六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起身,去到浴室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大的水流冲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江序双手撑在墙上,已有了成年人雏形的背脊有些颤。 图南早上六点多醒来,揉了揉脑袋,宿醉过后头还是有点疼。他呆呆坐在床上好一会,心想人类真是奇怪。 本来脑袋里的内存就小小的,转得也慢,还要给自己灌一些乱七八糟的酒精,让自己卡机。 卡机的图南晃了晃脑袋,起身,在屋子转了一圈也没发现江序。 往常周六早上,江序都会在厨房做早饭,正当图南感觉奇怪,门口传来钥匙转动声响,江序提着一袋豆浆油条和包子进门。 图南叼着牙刷,从浴室探头出去,奇怪道:“怎么一大早出去买早饭?” 江序似乎没想到他会醒来,一愣,像是被图南的眼神烫到一般,倏然低头,“突然想吃油条和豆浆。” 图南没怎么在意,吃完早饭去洗澡,换好衣服后才出门上班。 他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将换洗后的衣服堆在脏衣篓里,等着江序将衣服分类放进洗衣机。 他衣服大多是黑白灰这三种颜色,衣服也大多是地摊买来的便宜货,质量不好容易发皱染色,特别是白色衣服,后来渐渐的图南也就不买白色的衣服了。 可江序觉得他穿白色的衣服好看,经常给他买白色衣服,每件衣服放进洗衣机前都细细地筛选挑选一遍。 饭桌上早餐原封不动,江序一口没吃,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慢慢地起身,去到脏衣篓旁,弯腰捡起他哥的衣服。 片刻后,他慢慢蹲下,将脸埋在衣服里。 畜生。 畜生。 彻头彻尾的畜生。 十六岁的少年几乎想到全天下最恶毒的字眼来咒骂自己,发抖的手上却仍旧没放下那件衬衫,深深地埋着脸。 第39章 第二个世界 “小序——” 洗完澡的图南敲了敲卧室门,看着卧室门下渗出的光,微微皱了皱眉,“十一点了,关电脑。” 自从给江序买了旧电脑后,江序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有时吃饭吃着吃着都会出神,一吃完饭就急匆匆回到自己房间。 这几日也不知道是不是电脑玩多了睡不好,江序脸色很差,眼下发青,时常魂不守舍的模样。 卧室门里沉默了一会,隐隐约约传来模糊的应答声,低低的,“好,哥,我马上睡。” 图南心下奇怪——每个世界的气运之子都是天之骄子,自制力不会差,怎么会沉迷电脑呢? 第58章 图南摸摸鼻子,对青春期的孩子有些棘手。 他试着回想了一下上个世界这个年龄段的图渊在干什么——应该是在跟数学卷子斗得你死我活。 毕竟图渊这会才刚去上学不久。 没过多久,卧室灯熄灭。 图南擦着头发,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江序总归还是听话的,大抵是刚接触了新玩意,没过新鲜期。 这些日子,江序也没再像以前那么爱黏着他,仿佛有了心事,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 他买了菜就闷头做饭,也不再像从前,一边做菜一边跟图南聊个没完。 后来有天,江序去重新剪了头发。 那天,图南下班回来时,一抬头看到厨房少年的背影,愣在原地。 听到开门的动静,江序转头,同弯腰脱鞋的图南对视。 那一刹那,两人都没说话。 好一会后,图南直起身子,“怎么突然剪头发了?” 从前的江序额发稍长,如今剪短了一些,眉眼更显得锐利,半阖着眼的时候,莫名像上个世界的图渊。 江序没说话,紧紧盯着图南,好一会才道:“学校要求不能留太长的头发,” 图南点点头,去厕所洗手。 江序跟在他后面:“哥不喜欢吗?” 图南拧开水龙头,弯腰洗了把脸,凉水浸透脸庞。 他闭着眼睛,再抬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两手扶着陈旧的洗漱台,沉默着没说话。 很久后,他连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叹了一口气,“没不喜欢。” 图南擦干净手,低头道:“吃饭吧。” 他同江序身旁擦肩而过,才发现一阵子没注意,江序个子就猛蹿,打眼一看,已经比他高很多了。 江序不知为何忽然抓住他的手,握着图南的手,微微低头,同图南露出个笑,盯着他,轻声道:“没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这个动作太熟悉。 从前图渊对他做过千百次,熟悉得让图南下意识以为他还在上个世界,下意识摸了摸江序的脑袋。 可是很快,图南就沉默地收回手——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身为系统,它比谁都清楚上个世界的图渊只不过是一串数据,万千世界,存在着万千图渊。 图渊是数据,图晋也是数据,屈夫人也是数据。 那些跟他生活了很长很长时间的人,都是虚拟的数据,早早就湮灭在浩瀚无垠的数据银河。 图南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从前他读过人类的一首诗——悲伤是心里蜿蜒淌过的小河。 图南觉得现在的自己心脏湿漉漉。 微微低着头的江序盯着收回手的图南,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仿佛确定了什么一样,垂下眼。 ———— 今年江辰忌日是个阴雨天。 为了符合人设,图南一整天都没出房门,也没吃饭,很晚才从屋子里出来。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脸色苍白,神情倦怠。 江序将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见到图南这幅模样,沉默下来。 “给你哥烧过香没有?” 窗外阴雨绵延,图南洗了把脸,声音有些发哑,疲惫地问了一句。 江序低声道:“烧过了。” 客厅最里面弄了一个小小的祠桌,江辰没有骨灰,忌日这天只能对着一张黑白照上香烧纸。 图南洗漱完,去到客厅上香。上完香,看到一旁的江序沉默地望着他,心里稍稍地打了个突。 如今的江序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一样不懂情情爱爱好糊弄,他得在爱人的忌日这天表现出旧情难忘和悲痛欲绝。 于是图南垂下眼,表现出一副倦怠到了极点的悲伤模样,连江序叫他吃饭,也只是摇摇头,说自己没什么心情,不想吃饭。 回到卧室,关上门,图南倒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江序今天煮了土豆炖排骨。 这会他的悲伤倒是显得更真情实意一些——江序做的饭可好吃了,特别是土豆炖排骨。 土豆炖得软烂,排骨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浓油赤酱。 上辈子因为生病的缘故,到了后期喝水吃盐都要严格控制计量,做了心脏移植手术后饮食也以清淡为主,一日三餐吃得很健康。 要不半夜起床偷偷吃两块? 图南坐在床上有点纠结。 他纠结了一会,又怏怏作罢——算了,太危险了。 今天好歹是江辰的忌日,要是被江序抓包,容易露馅。 哪有在爱人忌日这天起床偷吃排骨的。 深夜的雨忽然滂沱起来,噼里啪啦砸得玻璃窗发出沉闷声响,图南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客厅没亮灯,雷声大作,闪电将客厅照得忽明忽暗,一方小小的祠桌前跪着人。江序沉默地与黑白照片上的男人对视,雷声轰鸣,撕裂沉沉夜幕,惊天劈地般惊骇。 他不知跪了多久,等到燃烧的香灰焚到最后,开始磕头,一下又一下,很重,磕得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凌晨,客厅才重新有了动静。 江序起身,眉眼平静麻木,转头同打开卧室门的图南碰上。 半夜饿得受不了爬起来试图偷两块排骨啃的图南:“……” 他被吓了一跳。 江序也不知是不是在忌日这天太难过,脸色惨白,只剩两颗漆黑的眼珠子,在黑暗中如同阴郁鬼魂,死气沉沉地站在祠桌前。 “哥,怎么起来了?” 哑哑的一声,将图南的思绪拉了回来。 图南背后又开始出汗,站在原地拼命想了两分钟, 好一会后,他才偏头,摁着太阳穴,表现出因为思念逝世爱人失眠的落寞模样,因为心虚,声音低低的,“睡不着,起来看看。” 江序慢慢地走近他。 卧室门半敞,窄窄倾泄出的光亮昏暗,江序低垂着头,望着他。 图南下意识稍稍仰头——不知什么时候,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他高出那么多,肩膀也变得宽厚,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他,而后抬起他的手,偏头将脸轻轻地放在他的掌心。 灯光朦胧昏暗,偏头的人露出三分之二的脸庞,剩下的一截脸庞被掌心遮住,自眼眸到高挺的鼻梁,从下而上望去,竟同那张黑白照片有几分相似。 亲兄弟,眉眼和神态在这一角度竟相似得不可思议。 将脸庞放在图南掌心的江序歪着头,哑哑低低道:“哥,睡吧。” 图南有些愣怔,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卧室门重新关上,俄顷后,灯也跟着熄灭。 为亡人伤心的人似乎真如他所说,将心中的人放下,关上灯休息。 可倘若真能安睡,又怎么会在半夜醒来? 十六岁的少年在门口伫立长久,才同鬼魂般慢慢地进入浴室,镜子中的人面色惨白,双目漆黑,气息沉沉。 少年抬手,歪歪头,遮住的下半张脸,露出那半截与江辰极为相似的眉眼。半晌后,江序慢慢地扯动嘴角。 想要抓烂这张脸,又想要这张脸永远不变,好叫图南不要伤心,又好从图南那里偷来丁点怜爱。 ——— 图南第二天早上七点就爬起来去上班,人都快饿晕了,在上班的路上一口气买了五个包子啃。 皮薄馅厚汁水充盈的肉包子啃得图南心满意足——饿了一整天。 图南下午碰见来市里见朋友的薛林。薛林知道他跟江辰的事,也知道昨日是江辰的忌日,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叫他想开点别难过。 早上啃完五个肉包子的图南吐出口气,很成熟很深沉地点点头。 薛林又安慰他:“没事,江序也快长大了,到时候也算了了他的遗愿。” 图南继续很成熟很成熟地点点头。 江序确实快长大了,再过两年就成年去上大学了,上了大学的江序正式会开始腾飞,距离功成名就更进一步。 如今的任务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六十三,上了大学大概能到百分之七十。 半个月后,江序又恢复了从前黏人的模样,不再像前段时间心事重重,时常在休息日黏着他。 高二课业繁重,但在江序身上一点都看不出来,仍旧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没让图南碰一点家务。 不过如今的图南仍旧能感觉到江序课业比以前多——往日江序帮他收拾衣物妥帖且一丝不苟,但上了高二后,他的衣服时常弄丢,还会跟江序的衣服弄混。 弄丢的衣物有时是衬衫,有时是内裤。图南对此并不在意,那些衣服都很便宜,弄丢再买新的就是了。 他担心的是江序除了电脑,便没了其他爱好,跟同学也相处不来。 十六十七岁的少年,哪个不是活泼爱玩,哪像江序放了假在家要么琢磨怎么做饭,要么就是上网学怎么给他按摩,过生日也从不请旁人,只愿跟他一块过生日,连薛林都不愿请。 第59章 原世界的气运之子可是极会笼络人心,左膀右臂皆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高二下学期某天,店里的小姑娘有事跟图南换了班。 图南在家里休息,看到江序带了三个同学回家,身后的少年抱着篮球,额头有些汗,说说笑笑跟江序推开门,穿戴很有些不凡。 坐在沙发上的图南抬头,瞧见江序身后的几个少年望着他。 几个少年有些愣,又有些呆。 江序最先反应过来,“哥,你怎么回来了?” 图南:“店里休息,你同学?” 江序微不可察地皱皱眉头,抿唇:“嗯,刚好在附近打球。” 图南给几个同学倒水,看到抱着篮球的少年涨红了脸,擦了擦手上的汗,才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杯,很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图南笑了笑,让他们坐沙发上休息。 那天休息,他在家穿得很随意,宽松的长裤和白色t恤,发尾稍长,遮住雪白的后颈,身形清瘦。 发尾长了,遮住后颈有些热,图南咬着黑色发圈,半垂头,抬手扎着头发。 后来,几个少年一窝蜂挤在江序的卧室,说是来看江序搞的编程,心却不稳了,隔三差五就望向卧室门,又小声对江序说:“江序,那是你哥啊?” 江序坐在椅子上,眉眼冷峻,显出点冷,冷漠地应了下来。 几个穿戴不凡的少年摸了把汗,也不知道是夏天太热还是怎样,挤在电脑前,心跟被火燎了一下,窃窃地出神低声说:“真漂亮啊……” 江序眉眼阴沉了一瞬。片刻后,卧室门被敲响,是图南问他们吃不吃水果。 几个少年一同探头,得到应允后的图南推开门,将洗好的葡萄放在书桌,看到原先抱着篮球的少年朝他一笑,很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自己,说自己叫齐阑。 图南动作一顿。 齐阑是原世界里江序收服的小弟之一,家境好,慧眼识珠,早早就对江序拜服,给江序提供了很多助力。但在原世界中,齐阑是在江序公司成立初期才与江序相遇。 应该是江序考上启德高中,使得剧情线发生一定改动。毕竟启德高中人才济济,大多数学生都是达官贵人的孩子,江序能碰见齐阑也不奇怪。 剩下的两个少年同原世界的江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给江序提供过在助力的存在。图南很是欣慰——他还以为江序不喜欢交朋友,但如今看来还是同爱好一致的同学在一块玩。 齐阑几个人一边吃水果一边朝他道谢。 他微微一笑,朝着齐阑一行人温和道:“不客气,跟小序一样把我当哥哥就好了。” 几个少年不知怎么的,见他笑,又不好意思起来,脸有些红,点点头,还有人小声地叫了他一声小南哥。 图南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贴心地留出空间,给他们讨论。 可卧室里却没人在谈编程,齐阑一行人问江序,七嘴八舌的,“江序,以前怎么没听过你说你哥啊?” 他们也开始叫图南叫做小南哥。 江序脸色冷下来,阴沉沉地望着他们,烦躁至极。 什么玩意。 他哥给几分好脸色就一口一个哥叫着。 这些人也配? 青春时期的少年妒忌心强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极端到了恨不得焚烧掉所有让他妒忌的人和事。 从此以后,江序再也没有带同学回来。 图南问过几次,都被江序三言两语带过,最后反而会埋着他颈脖处,蹭着他,平时冷峻的人,也会委屈地说图南都不问问他,总是去关心这些同学。 图南有点好笑,又有些无奈,将埋在颈脖处的江序推开,“多大的人了,动不动还撒娇。” 他不问江序,是因为江序稳定得无可挑剔,常年年级第一,隔三差五参加竞赛,奖金都攒着给他买礼物和补贴家用。 高三那年的情人节,外头还下着雪,江序做好早饭放在电饭锅里保温,早早就披着外套出门。 薛林知道这事,跟图南闲聊的时候打赌,兴致勃勃地说江序绝对是有了新情况,跟女孩约会去了。 结果江序很早就回来,给他带回一条包装得很好纯的羊绒围巾,还有几支玫瑰。 图南一问,江序就说情人节商场打折。 十几岁的少年将玫瑰递到图南面前,眼睛很亮地望着他,耳垂有些红,轻轻低低地对他说,“哥,情人节快乐。” 几支玫瑰还挂着水珠,茎秆粗壮笔直,颜色浓烈漂亮,用江序的话说是商场搞活动送的,但图南瞧着不太像。 他接过玫瑰花,笑着用玫瑰花敲了敲江序的脸庞,告诉他以后不准买那么贵的礼物。 那条羊绒围巾可不便宜。 江序被拂过脸的玫瑰花砸得像是失了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副很听话的驯顺模样,乖巧地点点头。 他总是对图南百依百顺,只除了某些事情。 例如高考后的志愿填报,出了成绩的江序说想报隔壁省的大学。 图南没同意。 江序的总分报考京市的京大完全没问题,京大的计算机专业数一数二,京大才是最适合江序的选择。 隔壁省的大学虽说也是重点大学,但仍旧不能跟京大相比,唯一的优势是离启德市近,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足够江序每个周末回家一次。 两人就此起了争执。 整整半个月家里都蔓延着硝烟味,连带着好事的薛林在那段时间都要夹着尾巴走,不敢打听半点消息。 图南在小事上很惯着江序——例如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这些小事都是江序说了算。 可一旦涉及到关键剧情点,图南便会表露出近乎残忍的冷静——纵使他自己意识不到这种冷静对气运之子来说有多绝情。 这场争执不像从前,弄得声势浩大,但硝烟味前所未有的浓,僵持到最后显出种决绝的狠心。 最后还是江序低了头——他受不了图南对他冷脸。 图南不跟他吵,也不跟他闹,一句废话也不多说,只是听到他执意要报考隔壁省大学后点点头,回到自己房间。 然后一星期没回家。 他在网吧值夜班或者去请假去薛林家住,一连好几天见不着人影,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江序近乎崩溃。 他去网吧堵人,去薛林家堵人,却根本堵不到。 那群小年轻口中的小南哥不是白叫的,蜂拥而上邀请图南去自己家住,屁颠屁颠带着图南溜冰唱歌,场地换个没完。 江序终于在溜冰场外见到了图南。 图南应该是出来透气,伏在栏杆上,慢慢地抽着烟,见到他,瞥了他一眼,面色淡淡的。 江序追上去,想喊一声哥。 周围涌上来几个小年轻,招呼着他哥去滑冰场里玩,他哥掐了烟,看都没看他一眼,往里头走了,只给他留下背影。 江序当晚凌晨就给图南打了几十个电话,又发了短信,告诉图南自己愿意上京大,只要图南回来。 图南看到江序妥协报了京大,态度也软和下来。 他知道江序从小到大没怎么离开过家,当初去启德上高中都要哄着去上,一星期回来一次都受不了,更不用说去京大上学了。 图南那几个月对江序惯得不行,纵着江序管他抽烟吃饭穿衣,每晚回来都给江序安抚顺毛。 江序给他定做了一枚手环,跟市面上的运动手环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里头添加了几个程序,可以实时监控图南的心跳血氧睡眠还有实时定位。 图南每天的行程江序都能看到。 手环是黑色的,图南皮肤白腕骨清瘦,戴在手腕上莫名地吸引人眼球,戴了几天,就连薛林也来问了一嘴。 图南解释了几句,引得薛林直嘀咕。 他说:“这什么玩意啊,又是心跳又是睡眠又是行程的,江序那小子把你当犯人看?” 图南:“他从小到大都那样。” 他觉得江序从小就有点分离焦虑症,缺乏安全感,容易在某些事上钻牛角尖。 戴个手表如果能让江序心里好受一些,图南觉得也不是不行。 —— 九月份,图南陪着江序去京市上大学。 一个月后,江序宿舍都知道系里出了名的年级第一是个顶级兄控。 每天晚上准时七点半,江序要站在走廊同哥哥打电话,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刚开始宿舍里的几个舍友不熟,以为江序有个异地对象,后来打趣时得知江序跟哥哥打电话,几个人都哽了哽。 ——哪有跟自己哥哥天天晚上打电话的? 天天哥哥长,哥哥短,哥哥穿衣吃饭都要管。 一打就是几个小时,事无巨细地问,从起床那会就开始问,碰见什么人也得问,掌控欲未免也太强了些。 哪天江序的哥哥没接电话,一整天江序都会不在状态。 第60章 在京市上大学的江序使得任务进度蹭蹭上涨,图南猜想应该是江序在大学期间结识的人对今后的事业大有裨益,事业线快得不可思议。 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图南知道江序创办了自己的公司。 大二的冬天,启德市下了很大的雪。 寒假,江序赶回来,他穿着驼色大衣,伫立在门口,身形很高大,已然有了成年男性的压迫气息,站在图南面前,陌生又熟悉。 他朝他微笑,眉眼间有些疲惫,将额头轻轻地靠在图南的肩头,仿佛疲惫在此刻一扫而空。 图南轻抓着他的额发,用了点力,笑道:“好了,还要抱多久?怎么跟小孩一样。” 江序偏头,高挺的鼻梁抵在图南颈脖,撒娇一般地闷声:“不起。” 那股陌生的压迫感一扫而空,图南有点无奈地笑着,轻斥道:“那也得进来抱,在门口干杵啊?” 江序抱着他,仍旧是不撒手,偏头跟小狗一样闻着图南的身上的味道,侧身长腿一勾,将门关上后,眷恋地深深吸嗅了一口,含糊地说,“哥……” 又成了黏黏糊糊的小孩样。 图南熟练地一拍一拽一丢,将变成超大一只的江序丢向沙发上,笑着说了几句。 江序也笑,坐在沙发上仍旧是伸手环住图南的腰,把他拉得坐在沙发上,将额头靠在图南的腰上,埋头蹭了蹭。 图南刚想把惯犯一样的青年丢出去,就发现江序靠着他闭着眼,仿佛睡着了,眼下青黑,呼吸浅浅。 图南顿了片刻,想起177汇报的进度,最终还是没把人丢出去,轻叹了一声,像是给小狗顺毛一样,摸了摸青年,跟他一块窝在沙发角落。 外头的雪静悄悄落着,屋里安静得不可思议,热水壶咕嘟咕嘟响,水雾腾空。图南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张毯子,厨房传来炖牛腩的香味。 他咸鱼一样安详地躺在沙发上,知道自己又准备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惬意生活,掀开毯子准备去厨房巡视今晚的晚饭,刚走两步就听到厨房传来江序的声音——“哥,穿袜子。” 图南目不斜视,装作听不见,踩着棉拖去厨房巡视,顺便顺两块热乎乎的牛腩。江序偏头,看了眼宽松家居裤下的脚踝,侧身用脚轻蹭了两下,“又不穿袜子。” 图南用筷子专心夹了块牛腩,左耳进右耳出,吹了两口牛腩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他不为所动,只是脚踝忽然又被蹭了几下,连带着宽松的家居裤一齐被勾起,露出一截雪白光滑的小腿,紧接着小腿被摩挲了几下。 图南偏头看了江序一眼,看到江序倚在厨房的流理台,弯腰撩起家居裤,用手环住那截小腿,指尖摩挲了几下。 图南有些不习惯,抖了抖腿,“干什么。” 江序:“哥你出门又不穿秋裤。” 图南装作没听见,撩了一脚半蹲在地上的江序,嚼嚼牛腩,吃完筷子丢给江序。 江序问他味道怎么样。 图南又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一块,“还行。” 江序当着他的面,用图南尝过的筷子也夹了一块牛腩,尝了尝,抬头朝他笑了笑:“是还行。” —— 图南在寒假过上了从前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躺沙发上翻个身水果都能喂到嘴边。 他嚼着葡萄,准备吐葡萄籽,沙发边上的江序戴着眼镜,一面看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一面很自然将手伸到图南唇边,习以为常地接图南吐出来的葡萄籽。 江序还跟着齐阑一行人开着视频会议,接完葡萄籽又剥了两颗葡萄给图南,一心两用仍旧有条不紊。 那年的冬天,江序跟齐阑一行人拿下一个很大的项目,全部人都沸腾不止。 齐阑特地赶回来,同江序办了个庆功宴。 庆功宴人不多,都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江序罕见地喝了许多酒,在包厢里趴着一动不动。 图南接到电话去接人,看到趴在桌上的江序,一边的齐阑无奈说,“应该是醉了,怎么叫都叫不动,硬要找你……” “小南哥,给你添麻烦了……” 图南将喝醉的青年扶起来,青年脸通红,牵着他的手,很听话地跟着他,结果一回到家下车,看到外头落着雪,就不动了。 白雪皑皑,月光朦胧。 新年前夕,路边已经装饰小灯笼,细雪疏疏落落飘在半空,图南看着喝醉的江序蹲下,眼睛很亮,固执地闹着要背他。 图南无奈,“快到了,不用背。” 但没用,图南也只好由着江序闹。 咯吱的脚步声踏在雪路,是唯一的声响,雪地和月光,安静得非凡。 江序背着背上的人,耳朵很红,眼睛很亮,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在雪地里,寒风呼啸,朦朦胧胧似乎回到了十多年前同图南第一次见面的雪夜。 那个身形单薄清瘦的青年,一脚深一脚浅地背着他,冒着风雪,带着濒死的他,踏在厚厚的雪地,扛起了整个家。 他想,他终于可以成为图南的依靠了,终于可以替图南遮风挡雨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他哥吃苦了。 江序几乎快要流下泪。 他会他哥给买车子买房子,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别人能办到的,他也能办到,别人办不到的,他更要办到。 他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图南,让图南从此以后无忧无虑地过完一辈子。 背着人的青年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心头饱胀的幸福感都快溢出来,几乎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像是陷入了一场梦。 雪也柔软,风也静谧,雪地里的每个坎坷都被照得灿烂,柔柔软软,漫漫长长。 第二天,图南一觉醒来,看到江序半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偏头,几乎要吻住他掌心,“哥,跟我去京市好不好?” 他迫切地想要将面前人纳入自己的羽翼,给予他哥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第40章 第二个世界 图南跟着江序去了京市。 他不清楚江序到底赚了多少钱,只知道江序在京市购置了一套近郊庭院,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去能够俯瞰城市天际线,私人泳池、观景露台和独立影音室应有尽有。 别墅很大,地下一层的酒窖存放着波尔多五大名庄的顶级红酒。负二层摆着几辆购置的豪车,价值不菲,都是按照图南喜好的颜色定制,普通人要排队至少半年以上才有购买资格。 只不过图南对车的兴趣不高,除了买回来的时候开出去兜了几圈风,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碰过。 别墅日常有私厨和佣人,隔三岔五就有设计师上门给图南定制衣物,衣橱里每一件衣服要么是奢侈品成衣要么是专属定制。 图南的腰从前有旧伤,江序时常带他去拜访京市已经退休的老医生,中医西医都有涉及,一个疗程的药贵得令人咂舌。 江序砸钱的时候从来都不眨眼,偶尔图南随意惯了,不大愿意喝那些药,江序会亲自赶回来哄他吃药。 整个别墅里的佣人都知道得罪了小江总没什么大碍,但是得罪了小江总的哥哥,必定是留不下来。 某天深夜,别墅楼底传来汽车引擎声,偶尔响起一阵喧闹。 穿着睡衣的图南下楼,发现别墅门前有几道车灯,齐阑几人青年扶着满身酒气的江序。 江序像是喝了不少酒,脸庞和脖子发红,走路都有些踉跄,半阖着眼。 齐阑几个人看见图南,先是愣了愣——好一段时间不见,图南不像从前那么清瘦,头发仍是稍长,搭在雪白的后颈,同养得很好的花一样,更加惹人注目了。 岁月几乎在他脸庞上留不下什么痕迹。 齐阑几人纵使知道江序的哥哥长得漂亮,但仍旧好一会才回过神。等回过神来,齐阑几人不大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小南哥。” 图南:“怎么回事?” 几人无奈苦笑,同图南解释说参加一个酒局,碰见难缠的客户,江序被灌了不少的酒。 昏昏沉沉搭在齐阑身上的江序听到耳熟的声音,迟缓地抬起头,原本安静得不行的人,一见到图南就开始发酒疯。 满身酒气的青年去揽图南,又去蹭图南的颈脖,发烫的脸庞呼出的热气灼热,整个人都没整形,像是守家很久的小狗去蹭主人。 图南一边跟齐阑一行人说话,一边应付喝醉的江序。 喝醉的江序看到图南同别人说话,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埋头在图南颈脖上,不断地委屈叫着:“哥……” 他叫着图南,一声又一声,见图南不看他,妒忌似的去埋图南的颈脖。 图南刚开始还敷衍几声,直到后面见到江序仍旧埋头叫着他,总是打断他说话,还要拖着他往屋内走,有大发酒疯的趋势。 图南伸手,扯着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的江序头发,又跟摸小狗一样摸了一下江序的脖子,轻声斥道:“发什么酒疯……” 第61章 他想说边上的人都看着,叫江序别发疯,可被拽着头发的江序迟钝地仰着头,被拽得有些疼,可见是他,立即露出个眷恋的笑,很乖很听话地眯着眼将下巴倚在图南肩上。 立马就不闹了。 那副模样,让齐阑一行人都愣在原地。 酒醉的人不好照顾,送走齐阑一行人,图南搀扶着摇摇晃晃的江序到二楼卧室。 江序身形比他高大很多,图南扶起来有些吃力,将人搀扶到床上,谁知道原本还安静的江序迷蒙地望着他,脸颊发烫得厉害,喃喃地叫着他哥。 他胡乱地在图南颈上蹭着,含糊地低哑地叫着哥,双手拦着他的腰,迷蒙中带着点迫切,整个人滚烫得厉害,呼吸灼热。 哪怕被图南拽着头发,头向后仰,也迷蒙着眼神追随图南。 图南用膝盖抵了抵他下半身,发现有些不太对劲。 小小的系统脑子转了转,随即露出了悟的神情。 来了。 龙傲天剧情文中的龙傲天一般自制力都强得可怕,但自制力再强的龙傲天总会碰到一些经典剧情。 每个世界龙傲天都不近女色,但总有些炮灰会使用美人计,偷偷给龙傲天下药,想要以此拿捏龙傲天,可龙傲天每次总能化险为夷。 江序这两年在商界大出风头,早就成了旁人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被人盯上不奇怪, 这会应该是江序该走的剧情线还没走完,被下着药就被赶鸭子上架送回来。 图南坐在床边严谨地研究了一下,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想——反应那么激烈,除了下药没有别的理由。 再年轻,也不可能喝个酒就起来了。 脸颊发烫的江序下半身被抵了一下,更来势汹汹。平日里还能借着理智隐忍一二,但酒精瓦解理智,防线崩塌,迷蒙地急切地去蹭图南的脸,用一种可怜极了的语气不住哑声呜咽道:“哥……我难受……” 图南抬手摸了一下江序脑袋:“等会,哥帮你。” 他说的帮是指找医生或者出门买个药,结果这话在江序听来,便是允许的意思。 江序眼皮都发烫起来,喉结剧烈地动了两下,兴奋得快疯了,胡乱地去抓他哥的手,呼吸不稳颠三倒四地喃喃:“真的吗?哥——” “帮我……” 图南碰到的时候被吓了一跳——怎么比江序额头还烫,一跳一跳的。 他想抽回手,结果江序靠着他,眼神都发迷蒙了,呜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叫他哥,急切得声音都有些发抖,额头上满是汗,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 半推半就地让图南摸他,真碰到了又撑不了多久,一下就弄得图南衣服湿了。 到了最后快慡哭了,蹭着图南,来了好几遍,一直弄到半夜,冲得快晕了。 第二天清晨。 图南眯着眼,昨晚熬了大半宿,脑子昏沉,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揽着腰,身后的青年像是刚洗完澡,湿漉漉带着水气,揽他还揽得很紧,在装睡。 图南:“……” 江序装睡装得可起劲了,眼睛闭得紧紧的。 他是早上六点多醒来,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搂着图南睡觉,因为宿醉没反应过来的迟钝脑子发现自己搂着图南睡觉,高兴得要死。 结果昨晚回想起昨晚,江序只有一个感觉——他差点没死在他哥身上。 他偷偷地埋头,眷恋地嗅着他哥身上的味道,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想去洗澡,又不舍得去洗澡。 长大以后,他很少像这样还有机会搂着图南了。 他也很久很久没有像昨晚一样,体会到图南对他的纵容了。 他越长大,好像图南就要越把他往外推——让他去启德,让他去京大,就是不让他留在身边。 即使江序比谁都清楚,这是为了他好,但总归是难过失落的。 江序挣扎了大半个小时,最终还是不想一早醒来臭到他哥,轻手轻脚爬起来去洗澡,一边洗一边回味昨晚。 洗完又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开始贴着他哥装睡,结果一闭上眼就想到昨晚,又兴奋起来。 大清早醒来,察觉到后面人亢奋的图南:“?” 药效那么猛的吗? 搞了一晚上还没冷静下来。 图南摸不着头脑。 江序装睡也没能装多久,因为他哥醒了后,就下床回自己卧室洗澡了。 察觉到怀里空下来,江序有些后悔,心想早知道就不装睡了,醒了还能黏黏糊糊地搂着他哥说一会话。 江序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去找他哥。 浴室水声哗哗,江序坐在他哥的床上,低头一会摸摸被子,一会又摸摸枕头,最后还要躺一躺。 浴室水声停了,图南擦着头发,推开浴室门,看到床上窝了个超大只的江序。 图南:“?” 他有些无奈,掀开被子:“干嘛呢?” 江序睁开眼,“哥,我昨晚喝醉了。” 图南擦着头发,应了一声,“你以后出去应酬注意点。” 就这样? 没什么其他要问的? 昨晚发生了那种事情,可图南问都没有问一句,稀松平常得同往常的周末一样。 江序失落,眼神也跟着黯淡下来——他哥打心底还把他当做一个小孩,压根没把他当做一个成年男性看待。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不过是在自作多情。 一个多小时后,图南叫住出门上班的江序。 “那么大的人了,衣领没弄好都不知道。” 图南抬手,替面前人整理着衬衫衣领,顺带叮嘱,“晚上早点回来,应酬前喝点牛奶垫垫。” 想到昨晚的意外,图南顿了顿,“吃的东西喝的东西注意一些,别离开自己的视线。” 江序低头,露出个笑,感觉他们仿佛像一对新婚夫妻,心底不由柔软下来,低低地柔声应下:“好。” 此后,江序经常应酬得满身酒气回家,一喝酒就变得跟小时候一样,黏糊糊地叫着哥,图南不管他,他就窝在角落里,暗暗地盯着人不放。 一声不吭的,偶尔瞧见了,还怪吓人。 图南对此有些疑惑,脑海中的任务进度涨得很快——都这个进度了,什么局还要江序亲自喝酒应酬。 对于普通人来说,京市是一块很大的事业版图,但对于气运之子来说,京市这块版图只不过是商业帝国里较为显眼的一块。 江序二十四岁那年,任务进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财富与地位也于此同时攀升到恐怖的地步。 图南每天看看电视,看看漫画,除了每天要准时准点地接江序打来的电话和视频之外,几乎没什么太大烦恼。 但他这样的生活在薛林眼里有点不对味。 薛林大半年前就谈了恋爱,据他所说是在将近三十多岁时找到了真爱,两人一见钟情。薛林对象是启德市人,两人天天蜜里调油,打情骂俏,黏糊得紧。 图南在他眼里就成了孤家寡人,孩子长大去读大学开了公司,只剩下图南孤零零一人在家,每天都一个人吃饭,面对空荡荡的家,寂寞又孤独。 薛林心生恻隐,琢磨江辰都去世了十多年,图南又好不容易将江序拉扯大,往后总不能还给江辰守寡一辈子吧。 在他看来,图南哪哪都好,人重情重义,长得又出众,完成江辰的遗愿把江序拉扯长大,是时候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心思活络起来,开始替图南留意。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个还不错的青年,名叫盛旻,成熟稳重,彬彬有礼,比图南大三岁。 盛旻很早就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喜欢男人,连家里人也知情,模样也生得好,在京市开了一家小公司。 盛旻的公司在京市算不上什么,但在启德却是很不错的条件。 这人还跟图南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就跟薛林打听过图南,只是当时江序正值高三,薛林觉得图南大抵没谈情说爱的心思,帮图南拒绝了。 如今一听到有机会,盛旻比他还要主动,托他牵线,三天两头询问薛林进度。 薛林特地挑了个时间跟图南说,但好巧不巧,图南那会正跟江序一块吃饭。 薛林对图南说:“……盛旻我瞧着人还挺不错,他人如今也在京市,他说对你的第一印象很好,很想同你认识,托我问有没有机会请你吃顿饭……” 他打心底为图南操心,但一从图南手机那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再定睛一听对方是江序,连忙掐断话头,扯了别的话题遮掩过去。 图南一开始就没明白薛林话里的意思,只当是盛旻是想请他吃顿饭——从前盛旻的弟弟在网吧上网闹过事,盛旻代替弟弟同他道过一次歉。 他没往情情爱爱那方面想,以为盛旻请他吃饭,很想同他认识,是想同他请教如何管教弟弟。 毕竟盛旻他弟是个闹事的主,当初在网吧折腾出不少事,同样的年纪,江序却听话懂事。 第62章 直到第二日赴约吃完饭,图南都没回过神来,只当是盛旻这个人讲究,挑选的餐厅都格外有情调。 图南身为系统,对这些东西很迟钝——毕竟当初系统培训只教它们如何协助协助系统完成任务,没教它们情情爱爱。 盛旻开车将他送回去,两人聊得还不错,临了下车的时候盛旻还想下车送送,只是看到图南的住址时,有些哑然的迟疑。 他问:“小南,你……住在这里吗?” 图南点点头,说自己弟弟买的房子。 盛旻笑了笑,叹了口气:“没想到啊,我听薛林说过你弟弟很争气,只是没想到那么厉害。” “我送你进去吧。” 图南觉得薛林的朋友热情过了头,让他不用送。 他下车后,紧接着车窗降了下来,盛旻目光一直追着他,诚恳地问他下次能不能还有机会请他吃饭。 盛旻也知道不该在这时候问这话,太过失礼,显出了几分毛头小子的急躁,这对于他来说很是罕见。 可那么多年再碰到一个心动的人着实不容易,眼前的人微微弯腰在车窗边听他说话,眉眼漂亮得惊人,额发随着夜风浮动,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图南听说盛旻还要再请他吃饭,觉得盛旻客气过了头,下意识露出个笑,说下次他请,总不好也一直叫他请。 盛旻立即笑着道:“好啊,那我就等下回了。” 图南点点头。 他点头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些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阴冷又黏腻。 图南抬手摸了摸后颈,直起身,偏头一看,在远远的路灯下瞧见了一个身影,阴沉沉,鬼魂一般隐没在阴影处。 待到盛旻开车走后,图南才看到那人竟是江序,风尘仆仆,男鬼一般站在阴暗处,薄唇白得吓人,漆黑眼珠犹如鬼火。 他看完了全程。 看到男人开着车送他哥回家,看到那个男人降下车窗后那双目不转睛的眼睛,看到他哥冲男人笑。 那幅场景活生生将他心脏剖出捏碎一样痛楚,那样的妒忌,恨不得那个男人下一秒被撞死,一滩烂泥融成血水。 图南看到他有些诧异,叫他:“小序?怎么回来了?” 江序慢慢地上前,盯着他,慢慢轻声道,“我不该回来吗……我打扰你们了?” 他这幅模样太不对劲,瞧上去让人心惊胆战。 图南迟疑了一瞬,“你今晚不是加班吗?” 江序盯着他很久不说话,最后露出个笑,轻轻地说:“是啊,今晚我加班。” 他面色仍旧是惨白没有血色,声音却柔柔的:“哥,你跟他去吃饭了?” 图南:“你怎么知道?” 江序用一双冰得刺骨的手去握图南的手,露出个笑,“手表上有定位,他带你去情侣餐厅吃饭?” 情侣餐厅? 图南一愣——怪不得刚才的餐厅格外有情调,环境幽静,还有专门的小提琴伴奏。 他以为是盛旻订错了餐厅,没怎么在意,“订错了吧,你手怎么那么冷?” 江序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半晌后,江序抬手拨了拨图南的额发,对他柔声道:“哥上楼休息吧,我回来拿个文件。” 图南:“今晚还加班吗?” 江序微笑:“今晚有个宴会,推不掉,可能很晚才能回来,哥你先睡。” 图南点点头,江序将他送上楼,去书房拿了份文件,神色同从前一样,临走前还给他热了一杯牛奶。 图南将心放了下来,只当刚才回来的江序太过劳累,还叫江序晚上早点回来休息,别喝那么多酒。 江序点点头,对他露出个笑,叫他晚上别等他。 ———— 盛旻坐在车里打电话。 他摩挲着方向盘,露出个无奈的笑,对手机那头的薛林道:“好了,你就别打趣我了……” “我从前是风流了一些,身边的伴是不少,但我对小南很有好感,那么多年我也想安定下来。” “我知道他有个弟弟,是他从前爱人的弟弟。我不介意他对从前的爱人感情深……我们这个圈子的人你也知道,我能碰到这样的人不容易。” “小南很好,我愿意等他给我回应,多久都没关系。”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薛林说了什么,盛旻又笑着道:“小南对我应该也不算讨厌——” 下一秒,“轰隆”一声尖锐巨响,车身猛然向前蹿出半米。 坐在车里的盛旻额头重重砸在方向盘上,脑海被震得嗡鸣。 一辆黑色suv引擎声阵阵,猛然朝他撞来,将他的车身撞得猛然震动几下,车头瘪了一大块。 盛旻以为自己在京市惹了什么人,惊骇不已,惊得手脚有些发抖,慌张地解开安全带,狼狈地拉开车门。 黑色suv车门拉开,来人像鬼一样从车上慢慢下来。 盛旻头发凌乱,狼狈不堪,惊怒不定地望着从黑色suv下来的人影。 下一秒,他被猛然摁在车门上,来人拽着他的领子,轻声说:“你带我哥去情侣餐厅吃饭?” 盛旻还没来得及说话,迎面而来的拳头就将他脸打翻,“你算什么东西?” 盛旻剧烈咳了几下,胸膛剧烈起伏,偏头吐出一口血水,牙齿打颤,肌肉僵硬,惊恐地望着面前人。 来人抓着他的领子,对他轻轻道:“再在我哥面前出现,信不信我弄死你?” ———— 晚上十一点。 齐阑接到警局的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脸色发白,急匆匆赶去警局。 警局,做完笔录的青年额发凌乱,脸色惨白,歪着头靠在椅子上,两条修长的腿支着,低垂着眼。 将人保释出来的齐阑没忍住,“江序,你他妈疯了?” 他急得焦头烂额,牵了不少线,又给了那位姓盛的人不少赔偿,才谈来私下和解。 齐阑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疯?” 他以为江序是喝了酒,一时情绪失控下动手,如今看来比喝了酒更恐怖——江序是在头脑清醒下动的手。 不。 不能说头脑清醒,他看江序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只要碰上他哥的事! 齐阑从来没想过图南会喜欢男人,当他从警察的口中得知事情的起因是感情纠纷时,震惊得几乎不能说出完整的话。 图南竟不是江序的亲哥哥,竟然是江序亲哥哥的爱人。 齐阑想到这点,再想到这件闹剧的缘由,一种恐怖的猜测从他心底腾升,令他汗毛竖起。 这种猜测太令人震惊。 齐阑神情惊骇,“江序……你……” 似乎是预料到齐阑想说什么,江序仰头喝了口水,平静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纵使脑海中已经有了那样的猜测,齐阑仍旧被惊骇得失声,好一会才抖了抖唇道:“你疯了!江序,就算图南不是你亲哥哥,他也是将你养大的人!” “更何况、更何况……” 江序转头,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他,慢慢露出个笑,轻声道:“更何况他还是我亲生哥哥的爱人对不对?” “我该叫他哥呢?还是该叫他嫂子呢?” 江序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太久太久,久到已经要快将他逼疯。 或许说他早就疯了。 他早已在江辰的每个忌日被逼疯了,心脏浸泡在妒忌和忏悔的油锅里反复煎熬,直至扭曲。 罪孽深重的少年每次在忌日总会将额头磕到发青,可又在心底滋生出泼天的妒忌,恨自己为什么出生那么晚,恨自己永远在图南眼里只是个弟弟。 那晚,齐阑成了这个秘密的第二个知情者。 那些恐怖病态的占有欲和掌控欲,此时此刻被外人窥探到了冰山一角。 齐阑惊骇之下毫不怀疑——倘若盛旻再纠缠图南,江序真的会弄死盛旻,同归于尽的那种。 图南对此毫不知情。 过了段时间,他接到薛林打来的电话,问他跟盛旻相处得如何。 图南想了想:“盛旻?上次吃了顿饭后就没联系了,你找他有事?” 薛林一听,哽了哽,心想盛旻也是个不靠谱的。 前段时间在电话里跟他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对图南很有好感,很想稳定下来,十分愿意等待图南回应,现在看都是假的。 盛旻风流,如今看来肯定是又找到了别的伴,转头就将图南抛之脑后。 薛林也没好意思同图南说他牵线这件事——成了还能邀个功,可就目前来看,这个盛旻实在不怎么样。 不成了好歹也跟他说一声,一声不吭就断掉了联系,不知道的还以为图南得罪了他。 薛林这通电话,同图南聊了许久。 薛林的对象是启德市人,很好的一个姑娘,只是姑娘父母都是教师,对薛林开的台球厅颇有微词。 薛林思来想去,决定拿出全部身家开家超市,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第63章 薛林这些年帮的忙数不胜数,图南挂了电话后就去翻存折,打算把手头上攒下的大部分钱借出去。 他在这个世界完任务后就会消失,这些钱留在他身上也没什么用,不如借给薛林,成全一段佳话。 他再次拨通薛林的电话。 电话拨通后图南说明来意,听到那笔借款有零有整,薛林好一会没说话,最后才道:“什么时候回来?老哥请你喝酒。” 图南笑起来:“喝酒就不必了,过几天我回泉市了。” 薛林一拍大腿:“好啊,我正愁没有靠得住的人搭把手,有你在,老哥心里稳多了!不过你怎么想回来?” 图南:“小序你知道的,我待在京市,他有时出差都不愿,怕我在家出什么事,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薛林也笑起来:“他不一直那个样,黏人还管得多,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图南:“过几天买了票,跟小序说一声就回去。” 第41章 第二个世界 图南同薛林挂断电话,买了两天后回泉市的票。 他打算等江序回来后当面同他说回泉市的事,但那两天江序去国外出差,整整去了两天。 图南不想在电话里跟江序说这件事——他总觉得在电话里说不太好。 于是在江序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他让佣人买了食材,亲手做了几道菜。 晚上八点多。 风尘仆仆疲惫的江序推开门。他身上还沾着外头冷雨的湿寒潮气,满屋的暖意涌上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潮气。 餐厅岛台暖色的灯光明亮,煲汤的白瓷炖锅里咕嘟咕嘟沸腾,锅边溢出白雾,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电视播放着新闻,餐桌上摆着一簇挺拔盛开的郁金香,洗好的葡萄还挂着晶莹水珠。 青年穿着宽松的白色毛衣,袖口挽起一截,稍长的黑发披在后颈,松散随意地扎起。他专注地揭开瓷白炖锅的盖子,白色雾气腾升模糊了脸庞,朦朦胧胧透出点温柔和缱绻。 “回来了?洗手吃饭。”图南抬头,对他露出个笑,浅浅的。 江序怔在原地,片刻后,心蓦然软了一片,幸福来得太快太急——升腾起的情绪饱胀得眼眶发热。 他像一艘船,图南就是他的锚。 图南在哪里,哪里才是他的家。 他只有回到家,才感觉自己真切地活着,才能找到自己为之存在的意义。 餐厅岛台前,图南尝了一口汤,沉思半晌,觉得味道似乎淡了一些。 江序从他身后簇拥上来,离他很近,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怀里,笑着同他撒娇:“哥,怎么突然给我做饭?” 他既舍不得图南动手下厨,又控制不住自己看到图南为他做菜时雀跃不已。 图南没回答,而是偏头,“你尝尝,味道是不是淡了些?” 江序眉眼弯弯,低头,用图南用过的勺子尝了一口汤,“不淡,正好。” 他让图南去餐桌前坐,自己将图南炖好的汤和炒好的菜肴端上餐桌。 图南厨艺算不上好,满打满算也就做了四个菜。瓷白餐盘上盛着的酸甜排骨有些发黑,烧过了头,番茄炒蛋里的炒蛋也稀碎,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炖的汤。 图南吃了两口自己做的饭,扭头就灌了两口水——齁的。 他咽下口中的水,抬头一看江序——吃得正欢,都吃了两碗。 看样子是饿坏了。 江序一面吃,一面同他说出差的趣事,逗图南笑,说完又去握图南的手,眼神柔和下来,“对了哥,前阵子我忙,没好好陪你,明天开始就没那么忙了……” “明天我在家好好陪你。我跟齐阑他们说了,这段时间我下班都早,回来给你做饭……” 图南放下筷子,失笑,“好了,又不是小孩,还要人陪,你忙你的。我明天要回泉市。” “前两天你忙,没跟你说,薛林打算开个超市,问我要不要合伙,我想了一下觉得正好合适。” 江序蓦然一僵。 图南:“薛林选的那块地位置不错,周边流量也行,我回去跟他一块开家超市,找点事做。” 江序好一会才僵硬地扯扯嘴角,“这样啊。” 他仿佛现在才能喘过气来,勉强地挤出个笑,“好事啊,薛林哥帮我们那么多,他现在要钱还是走关系?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江序朝他笑了笑,“哥,这事你不用操心,人我替薛林哥找。” 他伸手,摩挲了两下图南的手背,仍是微笑道:“你留在京市陪我就好了,不用回去。” 图南摇头,“票我都买好了,不回去说不过去。” 江序笑容僵硬下来,“没必要回去,哥,一个小超市而已。” “有什么问题我帮他解决,大不了盘下一个超市让他直接接手都行。” 图南轻轻皱起眉头。 他望着江序,对他道:“小序,不是超市的问题。” 任务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八,迟早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世界。 图南在上个世界离开得太快太急,快得甚至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些年,图南一直控制自己不去想自己离开后身边人的反应,但系统与生俱来的复盘能力总是让他想——如果当初能够做好准备呢?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想到这里,图南望着江序的脸庞,目光带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难过和叹息。 江序用力地抓着餐桌一角,几乎喘不过气来——又来了。 又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透过他是在看谁呢? 江序心脏几乎被妒忌的胆汁泡得溃烂,发了疯的嫉妒,发了疯的崩溃。 直到他听到图南轻声对他说,“小序,我总不可能陪在你身边一辈子。” 江序一个心脏仿佛被刀子搅得稀巴烂,血肉模糊。他像个可怜虫捧着那颗血肉模糊的心脏来到心爱的人面前,用哀求的口吻:“为什么不能呢?” “哥,我现在有钱了,我能给你最好的生活,为什么不能一辈子陪在我身边呢?” “如果你担心薛林,没关系,我可以把他接来京市,他不是有了对象吗?我把他们都接来京市陪你好不好?” 图南望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但仍旧是摇头,“不是薛林,小序,你已经长大了……” “咯吱”一声巨响。 江序猛然起身,推开椅子,眼眶有些红,他来到图南面前,半跪下来,仰着头,用他最像江辰的那张脸颤着声音问,“哥,长大了你就不要我了吗?” 图南一怔。 他在那瞬间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某个人。 十八岁的图渊也是这样,半跪在他的床前,用这种语气对他哀求说——“少爷,您不要我了吗?” 图南抿唇,忽然偏头,不看江序那张脸,“小序,你要知道,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 任务进度还剩下百分之十二没有完成,保守估计最迟完成任务需要三年。 三年,足够江序去接受他以后会不在的事实。 最理想的状态是图南待在泉市,偶尔周末给江序打几通电话,两兄弟聊几句,挂断后重新投入到自己的生活。 两三年后,已经功成名就的江序可能会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里会通知他图南已经去世。 江序应该会悲痛一段时间,但时间能治愈一切。 这是图南目前能为江序策划出最适合的结局。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很重感情,但图南离开是必然的结局,他只能尽力让气运之子心中少一些难过。 图南偏头,像是有些不忍心,但还是低声道:“小序,我知道……” “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 半跪在地上的江序忽然打断图南,脸色惨白,扯着嘴角,“如果是我哥呢?” 他近乎是逼迫性地向前倾,扶着餐桌,惨淡地露出一个笑:“如果现在求你的人是我哥呢?” “你还会说这种话吗?” 图南面上带着点茫然的错愕。 江序平静地点点头,轻声道:“谁都可以,是吗?” “我哥可以,甚至连盛旻都可以,只有我没资格,对不对?” 他哥江辰可以陪图南一辈子,甚至连不知道哪里冒出的阿猫阿狗都能追求图南,陪图南一辈子。 只有他不可以。 只有他没资格让图南留在京市,图南永远都把他当成爱人的弟弟,那个永远需要照顾只能得到疼爱得不到一丝爱意的废物。 不仅图南这样认为,就连薛林都这样认为——他给图南找恋人,却从未将他纳入考虑的范围内。 所有人都把他看做是图南的弟弟,就连图南自己也不例外。 哈。 江序跪在地上,简直要笑出声来。 空气中弥漫着寂静。 图南对他说;“小序,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第64章 很久后,江序站了起来,点点头。他慢慢地抬起头,对图南轻声道:“我知道了。” 他露出个微笑,“哥,你说得对,我不该把我的思想强加到你身上,你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是你的自由。” “明天我送你去机场吧。” 图南看到江序一切如常,稍稍放心了一些。他抬起手,摸了摸江序的头,“你能想明白就好。” 江序同从前一样,歪着头给他揉,露出个抱怨的笑容,“也不是那么容易想明白的……可是薛林哥开店也不容易,哥你回去帮忙也是应该的。” “公司前两天拿下了大项目,薛林哥开个店,本想来抽个时间好好跟哥庆祝一下,谁知道哥走得那么急……” 江序起身,“酒柜里有两瓶干红,齐阑前些日子送的,庆祝一下?” 图南不怎么喜欢喝酒。 他第一次喝酒还是搬来启德后,跟薛林一块给江序庆祝买了旧电脑。 人类喝醉的感觉很奇怪,像服务器中途离线,加载不出具体内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一向严谨认真的图南不太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面色露出点犹豫。 江序握住他的手,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同他道:“哥都要走了,也不能陪我好好庆祝一下?”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很听哥的话……” 图南心里蓦然软了下来——从小到大江序确实很听话。 哪怕不想去启德不想去京大,但到最后总是会为了他妥协。 原剧情里的江序专断独裁,冷血无情,典型的反社会人格,能做出这些退步不容易。 图南叹了口气:“那就喝一点。” 江序露出个笑,轻快道:“好,哥你等等,我去拿酒。” 不多时,图南看到江序拿着两个盛着酒的高脚杯,朝他走来。 喝酒前,图南的手腕被轻轻地抓住,他抬头,望着抓住他手腕的江序。 餐厅吊灯暖色的灯光明亮,江序静静地望着他,微笑地轻声问他:“哥,确定明天要回去吗?” 图南点点头,“怎么了?” 江序松开他的手腕,“没什么。” 图南这才发现江序的手指冰得刺骨,冰冷得像蛇一样缠住他的手腕。 图南喝了两口酒,一边喝一边吃着桌上的菜肴,同江序聊着天。 这会的气氛跟刚才的气氛不同,变得平缓下来,甚至还有几分温馨,“刚接到你那会,其实我也不会养小孩……” 图南轻笑,“我是坐火车来的,对面有一对母子,我就看她怎么带小孩……” 江序给他倒了杯酒,摩挲了两下他的手腕,“哥,辛苦了。” 图南有些困。他撑着脸,呢喃道:“还好,你不经常生病,如果经常生病,那就会很辛苦……” 江序动作一顿,靠近了他一些,冰凉的手捧着图南的面颊,注视着图南,声音柔柔轻轻的,“哥以前经常生病吗?” 图南脸庞有些发热,被冰凉的手掌一碰,很束缚,迷迷糊糊不自主地偏头将脸庞压在江序的掌心,喟叹地喃喃:“嗯……很累……” 江序唇边的微笑没有温度,漆黑的眼珠子盯着图南,轻声道:“谁累?我哥吗?” 图南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偏着头,朦朦胧胧的,失神道:“哥哥?” 他以为面前人说的是图晋,显得有些难过,抿着唇,眼睫合拢,并不说话。 那晚上,图南喝了很多酒,最后意识不大清醒时,感觉整个人忽然腾空,像是被人抱在怀里。 图南意识逐渐陷入黑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卧室里光线昏暗,半掩的窗帘缝隙里渗进几缕光。 周遭寂静得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图南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有些宿醉的昏沉。他扶着头,摁了摁额角,睡眼惺忪睁开眼。 似乎想起什么,图南长臂一伸,在枕边翻手机看时间——回泉市的票是上午九点半。 他摸索了好一会,也没摸到手机,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迟疑地抬起头。 昏暗的卧室,不远处有人坐在椅子上,半张脸隐没在昏暗里,静静地望着他 来人轻声同他道:“哥,你醒了?” 图南觉得脑袋有些凉凉的。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如果他是个人类,那么应该能对现在的感觉做出一个准确的形容——毛毛的。 图南迟疑道:“小序?” “几点了?怎么醒了也不叫我?对了,我手机呢?”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没说话,仍旧是静静地望着他。 在长久的安静中,图南停下了找手机的动作,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我手机……你拿走的?”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淅淅沥沥砸在玻璃上,发出闷响,潮湿的水汽似乎蔓了进来,阴冷冷的发沉。 图南脸色稍稍变了变:“昨晚你是故意的?” 椅子上的江序终于抬起头,轻声道:“……我也不想的,哥。” 图南皱起眉头,“江序——” 他觉得现在的气运之子状态很不对劲。 故意灌酒,收手机,图南从没想到从小到大听话懂事的江序能背着他干这些事情。 图南起身,想要去到江序卧室拿回手机,给薛林打通电话说明情况。 下一秒,他惊愕低头。 只见卧室大床的床头铐着一副银色手铐,手铐内里垫着柔软皮革。 “哥。” 椅子上的青年柔声开口:“留在这里陪我吧。” 图南不可置信地挣了挣手铐,手铐发出哗哗的声响——不是用来唬人的摆设,是货真价实的手铐。 他大脑一片空白,有种茫然的惊愕。 “……” 好半天,图南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惊愕喃喃道:“江序,你疯了吗?” 江序起身,来到床前,冰凉的手指摸了摸图南的脸庞——那是一种极其怜爱亲昵的摩挲。 他对他微笑,语气缱绻温柔道:“哥,我早疯了。” 手指缓慢地往下移动,触碰到那双淡色的薄唇,面前人毫不掩饰对他的痴迷。 “哥,如果他们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呢?” 图南心脏漏跳了两拍,“什么?” 江序不说话,用冰冷的手牵起图南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偏头吻了吻。 他吻得很细很密,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欲。 图南下意识用力挣了挣,挣脱时扬起的手像是扇了面前人一巴掌。 力道不大,江序却被扇偏了脸。 “……” 半晌后,江序笑了笑,他望着图南,温声道:“哥,你看,你总是那么心软。” 他明明是笑着的,看起来却有些惨淡。 江序握住图南的手,将手掌放在自己脸庞,“你应该用力地打下去——” “因为你不知道面前的人有多畜生。” 图南挣动了两下,手铐发出哗哗的声响,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人。 他听到江序对他说,“哥,你永远都不知道我用你买给我的电脑搜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想干、自己的哥哥是不是变态。” “后来我就不查了,因为我想干的事情比这还要脏上千倍百倍。” 第42章 第二个世界 图南对江序的印象一直都是敏感多思,性情有些执拗,但本性不坏。 江序有这样的性格也并不奇怪,从小父母双亡,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为了能够讨口饭吃活下去,必须干那些大人都不愿干的活。 三天两头就挨一顿毒打,大多数时候,小孩都是蜷在角落,眼里闪烁着惊惧的光。 这跟图渊很不一样。 图渊在地下拳场被人当畜生一样拴着脖子,濒死过好几次,但那时的图渊意识还未开化。 地下拳场的图渊没有虐待这个概念——他从出生后就觉得吃饭就是要靠拳头,拳场不止他一个被拴着脖子,所有打拳的少年脖子上都栓着铁链。 图南知道江序一直觉得自己是拖油瓶,对江序总是多几分纵容和安抚。 薛林说过不止一次,他这么惯着江序会把江序惯坏的。 图南心想江序坏能坏到哪里去,坏起来顶多就是闷头炒菜,从白天炒到晚上。 现在看来,真是坏透了!坏透了! 床头的铁链哗哗作响,图南用力地挣了好一会。 卧室里的江序已经离开,不知道去到外面干什么,留下被两句话炸得头脑发懵的图南呆在原地。 等图南回过神来,脑袋简直要滋滋冒火花,宛如晴天霹雳。 查什么?查什么?! 江序用电脑查什么?! 对于小小的系统来说,这不亚于性—骚扰。 在电脑查怎么干图南,这不等于问图南怎么干自己。 还有喜欢,他把江序当弟弟养,结果养着养着变成了江序喜欢他? 第65章 在这个世界,他可是江序的嫂子。 人类社会不是最讲究那些伦理道德吗! 图南脑袋炸了好久,又宕机了十分钟才回过神来。 卧室没人,图南立即去挣手铐,妄图想挣开手铐。但他将手铐挣得哗哗作响,手铐也纹丝不动。 图南往床头挪了挪,坐在床头,又扭头看了一眼卧室门。 没人。 他用力拽了两下手铐,没拽动。 图南实在没招了,低头,用力地咬了咬手铐,将希望寄托于从小勤俭持家的江序购买便宜货——最好能咬断手铐的那种便宜货。 两分钟中,铮亮的手铐仍旧铮亮,连道牙印都没有。 图南咬得眼花都溅出来,另一只没被铐上的手默默捂着发酸的牙。 卧室里的摄像头尽职尽责地对准窝在床头捣鼓手铐的青年。 轻薄的平板恪守职责地将一切记录下来,江序指尖滑动,将窝在床上的图南放大。 捣鼓了半天,他哥低头咬了两下手铐,似乎想要将手铐磨断。 跟兔子一样,被惹急了上牙咬。 江序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慢慢地想——咬手铐有什么用,还不如咬他这个畜生弟弟。 图南咬得牙酸,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卧室。 他开始叫江序:“江序——” 没人。 他朝着门口喊,“江序!” 江序依旧没出现。 图南挪到床头,另一只没被拷的手摸索了两下,举起台灯。 他想砸在地上,弄出点动静,但是举起来又想到这台灯贵得很,玻璃灯罩砸在地上也不好收拾。 图南放下台灯,高高举起闹钟。 江序的卧室是黑白灰极简风设计,纯白色金属质感的方形闹钟上面显示着时间和日期,做工很好,拿在手上沉甸甸。 图南想了想,还是放下了闹钟。 江序把他手机给收了,他要是把闹钟砸了,连时间都不知道了。 图南偏头,抓来一个枕头,用力地往下砸。 鹅绒枕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动静。 没用。 图南挪到床边,弯着身子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两本金融书籍。他举起手,在半空抡了两下,用力地砸向门口。 “嘭——” 卧室有了动静。 来人推开卧室门,捧来一沓书,对他说:“两本哪够砸。” 图南:“……” 江序将一沓厚厚的书放在床头柜,亲昵地用手指蹭了蹭他脸庞,“哥,我做饭去了,你想吃什么?” 图南偏头,眼睛因为警惕睁得圆溜,紧绷着身子对他道:“我不吃,你把我放了。” “江序,你年纪小,分不清一些感情很正常。” “你把我放了,今天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江序笑了笑,对他道:“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图南扭头,“只要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江序:“可是我不想回到从前。” 他盯着图南,“我不想回到那个只能当你弟弟的从前。” “我以为哪怕不能说爱你,也能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一辈子。” 江序喃喃:“哥,可是你不愿,你连让我照顾你的机会都不给。” 图南要把他往外推,要把他推得远远的,说什么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归根结底不过是不愿他陪他一辈子。 很多时候,图南比谁都要心软,可很多时候图南又比谁都狠心。 报考大学那个星期,图南离开家的那星期,江序满世界地去找,发了疯地去找,就连薛林看到他这幅样子都觉得可怜。 像一条没了家的可怜虫。 可他哥仍旧是瞥了他一眼,慢慢地转身离开。 又来了。 图南望着江序,想到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上个世界的图渊也是这样,仿佛受到极大的伤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情绪激烈地控诉他。 说他不给他照顾,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图南:“江序,我跟你哥都喜欢男人,但不代表你也喜欢男人。” 江序一听江辰,立即开始冷冷道:“是,我哥可以喜欢男人,我不行。” 他望着图南,“你就是这样的偏心,我哥可以喜欢你,我不能喜欢你。” 图南:“……我没有。” 他咬牙道:“我是你哥的爱人。” 江序:“那又怎么样。” 他冷静的口吻中透着种疯了的平静感,“我哥死了,他不能好好地照顾你,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我来照顾你,这有问题吗?” 没等图南说话,他自己就回答自己:“没问题。” 图南惊愕地望着江序。 在系统的世界,这段话混乱、毫无逻辑,离谱程度不亚于瞎子突然去赛车,哑巴忽然站在广场高歌一曲。 小小的系统上个世界才刚学会吵架——这还是在上个世界图晋和图渊让着他的情况下吵起来的。 如今猛地遇见一个毫无逻辑思维混乱的气运之子,他想吵架都吵不起来。 因为江序不讲道理。 图南说他年纪小,不懂事,江序立即说,“我哥又比我大几岁?你愿意同他在一起,就是不愿看看我。” 图南气恼:“我跟你哥在一起是我的自由,关你什么事?” 江序:“你把我养大,就关我的事。” 图南更气恼了,“江序!” 江序不怕挨骂也不怕被打,一见图南生气,立即上前,让图南扇他,给图南出气。 图南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气运之子完全是破罐子破摔,从前害怕他生气,怕他出门一星期不回家,如今人被关在家,什么软肋都没了。 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图南冷着脸,一上午没跟江序说话。 他侧躺在床上,当江序不存在,把自己当蜗牛,窝在自己的壳里,装作听不见江序叫他吃饭。 江序将卧室的门敞开。 咕嘟咕嘟的炖排骨香气飘进来,往人鼻子里钻,能把人香迷糊。 图南将脸埋在枕头,早上和中午没吃一口饭。 他在搞绝食。 绝食到一半,肚子的饥饿感尚且还能忍受,想上厕所的冲动却忍不了。 图南起身,看到江序坐在床边,什么也不干,就盯着他看。 图南不看他,偏着头:“我要上厕所。” 江序从口袋里掏出手铐的钥匙,故意很慢地在图南面前晃了晃。 他看到他哥跟看见胡萝卜的兔子一样,假装不在意,实际上眼珠子紧紧地追着银色的钥匙,紧张得耳朵都要竖起来。 “哗啦”一声响。 钥匙在图南面前晃了晃,没拿到手铐前,也没解开锁。 江序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领带,对图南道:“哥,另一只手。” 图南不可思议:“一只手不够,你还要捆两只手?” 江序:“嗯,我跟我哥不一样,我哥不会干的事,我会干。”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因为我年纪小,做事不清醒,脑子也坏掉了。” 图南:“……” 这是刚才他骂江序的话。 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图南偏头,“我不上了。” 他重新躺下,窝在被子里,“有本事你就关我一辈子。” 江序坐在床边。 十多分钟后,图南掀开被子,绷着脸,将另一只手伸到江序面前。 江序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松松地用一只手扼住图南的手腕,牵引到手铐旁,缠了几圈后打死结,这才拿出钥匙解开手铐。 图南看着江序熟练的手法,生气道:“我就知道当初薛林说得对。” “他说你好的不学学坏的。” 坏透的江序亲昵地蹭了蹭鼻尖,眉眼弯弯同图南道:“是啊,我就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他将图南牵起,带着图南到卧室的洗手间。 图南绷着脸:“解开,我要上厕所。” 江序笑了笑,从身后环住他,下颚抵在他的肩上,“我帮你。” 图南:“……” 两分钟后。 江序:“哥,可以上厕所了。” 图南僵硬在原地。 江序:“再憋就要忍不住了,哥。” 五分钟后。 图南脸都染上一层薄红,偏头,盯着远处。 江序声音很愉快:“好粉,哥,你都不用的吗?” 图南不说话,将被捆着的双手往江序一横,绷着脸,“我要洗手。” 江序牵着他来到洗手池前,给他挤了洗手液,细细慢慢地给他洗,洗干净后,拿来洗手棉柔巾仔细地擦拭。 洗干净后,江序伸手打开洗手间的门。 就是现在—— 看着紧闭的门敞开,图南用力地踩了身后人一脚,趁着身后人注意力分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洗手间。 第66章 两分钟后。 他被整个横抱扛起来,生气道:“江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哥的——” 江序一手抱着他,一手拎着他的拖鞋,充耳不闻往床上走去。 图南又喊:“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刚想问江序是不是在学校和成长过程中受到什么刺激,下一秒,江序就把他放在床上。 大概是因为刚才试图逃跑惹怒了江序,江序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坐在床边,盯着图南好一会,然后把图南的裤子给没收了。 图南:“……” 他上半身穿着件白色t恤,下半身光光塞在被子里。 好狠的一招。 图南默默地往被子里窝了窝。 就算能够跑出去,他第一件事也是去衣帽间找裤子穿,穿好裤子再跑。 毕竟他真的接受不了光着腿跑出去求救。 江序将手铐换成了领带。 他连卧室门都不出了,同图南一块在床上。 图南不理他,偏着头,自己睡觉,江序就从背后抱住他,玩他的头发。 他用食指卷住图南的发尾,嗅了嗅,又低头亲了亲,很爱不释手的模样。 从前图南的头发也长,发尾能遮住后颈,但那是因为那时候他们穷,没什么钱。 别人两三个月剪一次头发,图南很久才去剪一次头发,总是拖到长得不能再长,才去剪。 从前为了省钱,图南让江序剪过几次。 江序拿着剪刀,一次能剪一个小时,细致得不行,发尾一点一点地修,生怕给图南的头发剪坏了。 图南受不了,后来也就不让江序剪了,随便在路边找个老头,两刀下去,清清爽爽地回家。 结果江序一看到,再也不给图南去路边剪,总是说路边会剪坏头发。 后来他们有了钱,很多很多的钱,图南发尾依旧留长,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专业的造型师上门搭理。 黑色绸缎一样的发尾缠绕在指尖,冰凉柔软,江序将面前的人拥得更紧了些,又摩挲了几下图南的后颈,亲昵地低低道:“哥,我感觉我们现在好近。” 图南将脑袋埋在枕头上,绷着脸心想能不近吗,都快压死他了。 江序却抱着他,眷恋地将下颚压在他的肩上。他从前觉得图南成熟,是个很合格的哥哥,但那又好像不是图南。 不是真正的图南。 好像江辰把他托付给图南后,图南就被迫很快地成长,被迫成为一个哥哥,可图南自己都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 真正的图南不会做菜,不会买菜讲价,不会带小孩,睡觉还喜欢赖床,对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迟钝。 他伪装成一个很合格的大人,有时很成功,有时又不太成功。 于是年纪小小需要别人遮风挡雨的江序只能见到他哥很大人的一面,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哥其实也是很生动的。 江序将薄唇印在图南的发尾,声音低低的,“哥,你从前在我哥面前,是不是这样的?” 不需要照顾任何人,只需要接受照顾。 图南感觉到后颈有股温热的呼吸,浅浅地洒下,有些发痒。他偏了偏头,本来没打算说话。 后来他学聪明了,“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江序:“你对我哥也会说这种话吗?” 图南偏头,很刻意地放大音量,“你哥才不会做这种事。” 江序沉默一会,轻声道:“哥,我不喜欢你说这种话。” 图南立即道:“我还不喜欢你关着我呢。” 谁都别说谁。 图南现在很聪明,觉得自己已经逐渐掌握跟江序吵架的秘诀。 他的未亡人,江序的哥哥——江辰就跟程序里的bug一样,在江序面前提一次,江序就生气一次。 图南不懂别人,但是他懂得上辈子自己跟图渊吵架的时候,脑袋因为生气变得很热,似乎都能听到噼里啪啦火花溅出的声音。 人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脑子就不会好用。 果不其然,刚才还抱着他的江序起身,坐在床上,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图南:“你哥就不喜欢我长发。” 图南:“你哥说我头发短一点好看。” 图南:“你哥做饭也好吃,他做的土豆炖排骨最好吃。” 江序打断他,“别说了——” 图南:“你刚才不是问我吗?我现在告诉你,对,我在你面前跟在你哥面前就是不一样。” “你在我面前就是个小孩子,只是个小孩子,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江序胸膛剧烈地起伏,开始失态:“别说了——” 图南立即开始胡说八道:“你哥脾气比你好多了,他从来没有对我生气。” 江序转身就走,关上卧室门。 两分钟后,门外响起剧烈的乒乒乓乓声响,像是有人失控将桌面上的东西全扫到地面。 图南耳朵动了动。 他努力爬起来。 江序把手铐被撤了,如今他双手绑着领带,双脚也捆着领带。 图南像条上岸的小鱼,从床上蹦跶下来,在地毯上蹦跶了几步,去到卧室门,扭动门把手。 没扭动。 江序反锁了。 图南将耳朵贴在卧室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寂静了很久,不一会,响起切菜洗菜的声响。 江序在做菜。 图南若有所思。 这倒霉孩子,心情不好就会做菜。 图南绕着卧室蹦跶了一圈,试图在卧室找出一部能联系人的手机,结果搜寻了许久,也找不到。 他目光落到了床边的闹钟。 图南被捆着的双手捧起闹钟,掂量了几下,面色有些犹豫。 金属材质,实心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砸下去大抵会伤得不轻。 半个小时后,江序推开门,似乎已经调整好情绪,温声道:“哥,吃饭了。” 床上的人身形掩盖在被子里,鼓起一个小包。 江序关上门,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我把饭端来卧室好不好?” 图南没说话。 江序起身,锁好卧室门,去客厅盛了饭。 这次他没做炖排骨,而是做了香煎三文鱼。 作者有话说: 小人机:坏透了坏透了! 第43章 香煎三文鱼边上摆着黑松露菌菇烩,松茸清汤配时蔬,同平时做的饭菜不太一样。 江序原本还在担心图南要绝食,但他将饭菜用木质托盘端进卧室,掀开被子,图南就自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图南看了一眼餐盘上的饭,“怎么没有炖排骨?” 江序语气淡淡:“吃多了排骨不好,高脂肪,高胆固醇,上血管,以后得少吃。” 图南心想胡说八道。 他双手被领带捆着,吃饭得要江序喂。 江序喂他,他每口都吃得很多,足足吃了两大碗饭。 江序没多想,只当图南饿了一天,饿坏了。 吃完饭,江序还给图南喂了几块水果。 他似乎很爱这种能亲手照顾图南的感觉,细细地将水果切成好入口的小块,喂给图南吃的时候还说,“前两年,我不在家叫你多吃点水果,你每次都在电话那头敷衍我……” 图南打断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序一顿,望着他,很久后才道:“高中。” “从高中那时起,我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知道图南问的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但他回答的却是明白心意。 在江序这里,不存在什么时候喜欢上图南,只存在什么时候知晓自己的心意,早或晚而已。 他注定这辈子都会喜欢图南。 除了图南,没有别人。 图南没说话。 江序望着他,轻声道:“会觉得恶心吗?” “同住一个屋檐的弟弟,拼命赚钱供吃供喝供读书的弟弟,从青春期起就对哥哥存在那样的心思。” 见图南不说话,江序自嘲地笑了笑,神色平静下来:“应该是恶心的吧。” “是不是已经开始后悔当初捡了这么一个白眼狼回来,越长大心思越恶心。” 半晌过后,图南抬起头,长长的眼睫动了几下。 他样貌生得好,眼皮很薄,皮肤很白,显得浓密的睫毛纤长,低垂时显出几分缱绻。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江序,“没有。” 江序怔然望着他,好一会才哑声道:“不会觉得恶心吗?” 图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江序长久地望着他,后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笑道,“因为什么?因为我长得像我哥?” 他轻轻伏在图南的膝上,弯起唇角,“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图南不觉得他恶心,不讨厌他。 那很久很久的将来,图南是不是也有可能会接受他呢? 第67章 哪怕只是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又或者看在他跟江辰流着同一个血脉的份上。 图南看着伏在膝上的青年,姿态带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虔诚。 他抬起被捆着的双手,轻轻地搭在江序的耳旁。 记忆里那个瘦弱的小孩,好像没变,好像又变了。 图南的目光里有些不忍,他看着江序偏头,伏在他的膝上注视着他,看到他眼神里的不忍,伸手轻轻牵住他的双手,摩挲了两下指尖。 图南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我想洗澡。” 他说不要在江序的卧室浴室洗,要回到自己的卧室洗。 “我不要用你的浴巾,我要用自己的浴巾。”图南说。 江序说不能出卧室。 图南似乎妥协,“那你去我卧室的浴室拿我的浴巾。” “要白色那条,长的,不要短的毛巾。” 江序眼里带着笑意,以为图南还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起身,收起床头柜的木质托盘,转身朝着卧室门走去。 下一秒,金属材质的方形闹钟骤然划破半空,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鲜红的献血渗透进颈脖的衣领,青年摇晃了几下,无力地倒下。 图南胸膛起伏几下,松开手,金属材质的闹钟滚落在地,脸上有些发白。 ———— “薛林,是我——” 汽车客运站,身形清瘦的青年穿着宽大的卫衣,大大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语速很急,似乎下了出租车就一路急跑。 电话那头的薛林愣了,“图南?你这几天不是病了吗?小序打电话跟我说你生病了,回不了泉市。” 图南从钱夹里掏出几张钱,一面递给售票中心的工作人员,一面气息不稳道:“小序疯了——” 薛林懵然:“啊?” 图南语速很急也很快,给他报了个地址,“我跟他闹了点矛盾,他不给我回泉市,把我关在家里。我没办法,用闹钟砸了他的脑袋逃出来。” “我给急救中心打了求救电话,也给他朋友打了电话,过两天我会用公共电话联系你,这个号码我不会再主动打给你。” 薛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图南:“但如果小序出什么事,你打这个号码给我。” 图南要了一张最早发车的车票,目的地是随即的,并不认识,但他必须先逃出京市。 抓着车票的图南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拉好卫衣的帽子,低下头,他眼神中还带着茫然和无措。 图南想到刚才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跌倒在地的江序。 看着江序跌倒在地,意识不清醒,却强撑着睁开眼,想要再看他一眼,薄唇动了动,似乎在求他别走。 图南低头,双手用力地捂住脸,背脊弓成一道弧度。 他参加的是系统培训,不是宿主培训。 系统培训教的都是怎么应付突发情况,但是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应付被气运之子关起来的突发情况。 图南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逃。 他是江序世界里出现的变数,是江序世界里的bug,是导致一切剧情崩坏的源头。 出现了bug,就要把bug解决。 只要将bug删除,程序就会恢复正常,一切就能跟以前一样。 图南打算在外面东躲西藏一段时间,等江序冷静下来,思考清楚他们的关系再回去。 至于要多久—— 图南觉得最少也得等到江序不再那么偏执后才能回去。 客运站忽然发生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不少人涌了进来。 图南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没抬头,低着头,弓着背,窝在长椅的角落。片刻后,很轻的脚步声在他面前响起。 “哥。”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哑。 图南心脏猛然跳了两下。 面前的青年穿着染着血的家居服,只做了简单的清创,包着白色纱布,脸色惨白,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阴郁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身后涌上来跟着几个人,有司机,也有保镖,惴惴不安地望着图南。 青年衣襟全是血,瞧上去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半晌后,他轻轻地对图南说,“哥,跑什么呢?” 图南抓紧了车票。 ———— 晚上九点二十一分。 别墅灯火通明。 图南被押回去的时候,紧紧抿着唇。 心太软。 江序说得对。 在闹钟砸向江序的刹那,图南最终还是将手头上的力道撤下几分,原本能让江序即可陷入昏迷的力道,变成了能让江序硬生生爬起来的力道。 图南一边被押着走,一边心里想着下回怎么跑。 他脑袋快速地转着,从玄关到客厅,眼珠子没停,在脑子里想出几个更快更好的逃生方案。 图南很聪明地想要是再来一次,他能跑得更快,更远。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他被横打抱起,放在床上。 依旧是领带捆住双手。 江序开始脱衣服,将沾满血的上衣丢在地上,盯着他,随后走进浴室。 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声。 图南从床上奋力挪动,他努力地蛄蛹到床边,刚蹦跶两步,就被整个人抄起来,抱回床上。 图南蛄蛹两下,钻进被子。 但过了一会,他又想到什么,犹豫片刻,还是从被子里探出头,想看看江序的伤势。 图南扭头,看到江序拉开抽屉,拎着一瓶油和两盒方形塑料盒,坐在床边,盯着他。 “刚才你在哄我,对吗?”江序哑声问。 他很慢很慢地说,“说不觉得我恶心,其实都是在骗我,对不对?” “你哄我,让我放下戒心,以为你心软了,所以毫无防备地去到隔壁卧室帮你拿浴巾。” 坏了。 江序脑子比以前清醒了。 以后不好骗了。 图南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偏头,抬头望着吊灯,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其实你还是觉得我恶心,干的那些事是畜生事,对吗?” 江序朝他笑了笑,“没关系,哥。” “你都觉得我是畜生了,那干一些畜生事,似乎也不意外。” 他给图南喂了两颗药,几乎吃抵着图南的薄唇喂进去。 不知道是什么药,一入口就立马化掉。 图南尝到药的苦味,偏头下意识想要吐出来,却被捏住脸颊腮肉,怎么吐都吐不出来。 江序掰开药板,盯着他,给自己喂了三颗。 图南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药?” 江序喉咙滚动两下,咽下药,“助兴的。” 图南惊愕,下一秒,就被捏着脸庞吻了上去。 来人亲得很凶,舌根还泛着药的苦涩味,片刻后,苦涩味在毫不掩饰的占有和激烈情绪下变得淡了起来,气息交融逐渐沾上情欲的滋味。 图南方寸大乱,宛如一台快要被淘汰的老式计算机,在拼命计算着浩瀚无垠的数据库——可实际上他宕机得连一加一都要加载两分钟才能得出答案。 听江序说是一回事,可看到江序做又是另一回事。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过了一会,被松开的图南胸膛剧烈起伏,眼神落在江序手上的方形小盒和蓝色小瓶。 上辈子,图渊亲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地摸索着这两样东西,也会在他耳边说有时候图南很乖,都不用蓝色小瓶。 图南的眼神带着震惊,但没有疑惑和陌生。 江序盯着他,哪怕知道他哥跟图南都是成年人,又在一起那么久,认识这些东西不奇怪,但是滔天的妒火还是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图南急得背后出了点汗,拼命地把疼痛屏蔽度往下调——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身体疼痛屏蔽的问题,他现在半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 可江序给他喂了两颗药。 本来系统演人类有时就会露出马脚,现在马脚更大了! 图南拼命地将疼痛屏蔽跳到零,看着江序都起来了,自己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等了十分钟,还不见药效上来,生怕被江序看出不对劲的图南咬牙,打算实在不行就开始演。 上辈子一周两回,两回一次,有时候会激烈一些,图南对某些时刻记得很清楚。 江序从他脸庞开始吻起。 图南喊着江序的名字,见江序不为所动,又开始喊江辰的名字,结果江序直接吻住他的唇,叫他再也不能乱喊。 外面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将卧室的嘈杂声掩盖住。 卧室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天边晨曦微光渐渐亮起,江序将昏睡的人从浴室抱出来。 睡着的图南脸颊还有些薄红,薄唇也嫣红,嘴角被咬得破,眼睫濡湿,瞧上去可怜极了,修长白皙的两条手臂落在被子外,连手腕都带着点斑斑吻痕。 第68章 江序坐在床边,盯着图南看。 晨曦的微光渐渐亮得耀眼,他后脑勺又开始发疼,一抽一抽地扯动着呼吸。 江序掰开放在床头柜的药板,将三颗药放进嘴里,神情阴郁。 折起的药板刻着止痛片。 那是昨晚他喂图南吃的药。 江序查的资料再多,准备得再全,都怕他哥会痛,会难受。 他受不了他哥痛,受不了他哥难受。 可昨晚的图南对此并不生疏。 虽然仍旧是僵硬的,但身体的意识骗不了人。 江序恨极了老天爷——倘若真的让他有这样的好运气遇见图南,为什么不能让他早点遇到呢? 为什么不让他早出生几年呢? 凭什么要让江辰先出生,凭什么先遇到图南的人是江辰。 床边的电话响了。 神情阴郁的江序看了眼手机,冷笑一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薛林咳了咳,试探道:“小序?最近怎么样了?” 江序温声道:“怎么了?林哥?” 电话那头的薛林打着哈哈,“没什么,这不是听你之前说你哥病了吗,来问问,你哥没事吧?” 江序望着床上的青年,微笑:“没事,我哥很好。” 第44章 第二个世界 江序轻轻拨弄床上沉睡青年的额发,声音仍旧平稳,“薛林哥,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电话那头的薛林立即道:“哎哎,别急着挂,那什么……” 他语气带着试探:“你跟你哥真没事?” 江序温声反问他:“我跟我哥能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薛林仍旧不放心,迟疑了片刻,“你让你哥接个电话。” 江序:“我哥生病现在还在睡觉,不太方便接电话。” 他笑起来:“是不是我哥打电话跟你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的薛林装傻,“嗨——没说什么啊,不过你哥电话打不通……” 江序叹了口气:“跟你实话说了吧,薛林哥,我跟我哥确实吵架了。” “我哥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听到你要开超市,立马想着回泉市帮忙。可上周医生说他腰上旧伤的情况很不好,不能再劳累。” “我不愿他回去,跟他吵一架。” 电话那头的薛林半信半疑,“你们吵得……也太大了些吧。” 江序:“嗯,我年纪小,不懂事,冲动了一些。” 电话那头的薛林:“过几天我去京市找个朋友,顺便看看你哥。” 江序声音里没有异样,平稳得厉害,“可以,到时候我跟我哥请你吃顿饭。” 电话那头的薛林想了想,试探道:“我去京市找盛旻,你知道这人吗?” 江序静了静,随即笑起来:“怎么了?” 薛林继续试探:“没什么,盛旻就是我之前给你哥介绍的对象。你也知道,你哥身体不太好,腰有问题,现在年轻没什么,老了有个人互相照顾也好。” “可我哪认识几个在京市发展的,条件好的样貌好的还喜欢男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年代喜欢男人这事还需要遮掩,大多数眼里喜欢男人的人都是变态。 “我挑来挑去,也只能挑到盛旻这种人……” 江序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薛林终于扯出正题:“你跟你哥,是不是因为这事闹的矛盾?” 江序温声道:“哪能啊。” 薛林:“你不介意我给你哥介绍对象?” 他还以为照江序的性子,知晓了这件事,必定要闹得天翻地覆,把天捅破了都不一样。 在图南眼里,江序生气只会炒菜。可薛林不一样,薛林见过十几岁的江序拎着把刀蹲点捅人,疯得很。 更何况对江序如此纵容的图南都能对他说出江序疯了这种话,可见这次闹得有多大——从前他一说江序的坏话,图南可是会语重心长劝他不要对江序意见那么大。 除了这个,薛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兄弟两能闹什么矛盾。 电话那头的薛林继续道:“江序,你要真的是因为这个事跟你哥吵架,林哥给你道个歉,别跟你哥吵架,你们兄弟俩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别跟我说什么图南生病,他去京市前在泉市的医院做了次全身体检,报告还没拿,要真生病了,他会不记得这事?” 江序终于说话了。 他声音平稳:“真没有,我们就吵了一会,从前也不是没有吵过。” 他语气越发温和:“那个盛旻我还见过一面。” 薛林吃了一惊:“你见过?” 江序温声:“嗯,人不怎么样,胆子有点小。” 给他哥提鞋都不配的玩意。 薛林打着哈哈:“是吗?不怎么样……” 他还在试探江序是真大度还是假大度,“你林哥身边也就那些人,是配不上你哥,你在京市认识的人多,圈子也不一样,有没有合适你哥的?” “京市不像我们这种小地方,给你哥介绍介绍?” 江序笑了笑:“行啊。” 薛林同他周旋:“我可不是开玩笑,小序,你介绍的人我要看的……” 江序语气从容:“没开玩笑,一米八八,京市大学,二十出头,在京市有车有房,还有家公司,从高中起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没谈过恋爱。” “你觉得这人照顾我哥怎么样?” 薛林一听,“真的?他家里人也同意他喜欢男的?” 江序:“嗯,父母双亡,没什么亲人,最重要的是喜欢我哥。” 薛林笑了:“你同学啊?哎哟,我就知道,从前图南在台球厅,不少人对他有意思……” 江序:“下回你来京市,一块见见。” 薛林:“那感情好,改天就去。” 挂断电话后,薛林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江序既然敢跟他保证到时候一块吃饭,那就证明这人是真实存在的。 薛林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难不成真的是我多想了……” —— 京市,近郊别墅卧室。 挂断电话的江序照照手机,盯着屏幕上的自己,好一会后放下手机。 他没骗薛林。 上面说的每一条都是他,毫无水分。 要不是怕说太多吓着薛林,他还想介绍多一点。 会炖排骨会做菜会洗衣服拖地扫地,海外公司也快开拓成功,最重要对他哥痴迷得要死,这辈子都不会变心。 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照顾他哥? 江序走去浴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洗了把脸。 最重要的是别人有的他也有,他有的别人没有——毕竟世界上只有他跟江辰有血缘关系。 他有一张同江辰相似几分的脸。 他爱图南,理所当然。 甚至以后图南想他哥的时候,他还能陪图南聊几句——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 没有了。 江序想。 ———— 图南醒来时已经日暮西山。 他艰难地睁开眼,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江序疯了。 后半段江序一直在逼问他到底是谁,他只要一回答是弟弟,立马就被折磨得又重又深。 他在倒逼图南忘记他作为弟弟的身份,要图南将他看做是一个成年人。 一个成年的雄性,带有极强侵略性和占有欲的成年男性。 图南想跟主系统上报世界出了差错都不敢——它原本就是偷偷伪装成宿主执行任务。 换而言之,小小的系统被折腾了一晚上,连申诉的地方都没有。 图南用力地捶了一拳枕头,然后吃痛地嘶了一声,扭头去看自己的下半身。 半晌后,大发雷霆的图南将江序的枕头被子全都丢在地上,踩了两脚。 他艰难地蹦下床,撑着墙一蹦一跳地去到卫生间,又艰难地用手将卫生间的门反锁,坐在马桶上。 任务进度莫名其妙上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二。 图南坐在马桶上,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屁股还是痛得厉害。 说实话,图南无法理解江序的想法。 他不理解江序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为什么会那么偏执,以至于闹到决裂也不惜同他公布的地步。 他是一个系统,哪怕在人类的躯壳里有着人类的生理反应——喜怒哀乐,但他仍旧无法理解。 他尝试用系统最擅长的逻辑分析江序喜欢他的原因——多巴胺分泌?还是雏鸟情节? 亦或是少年在青春期分泌的多巴胺,让江序误认为那就是喜欢。 可分析到最后,图南仍旧不能理解,觉得极其矛盾。 为什么人类会愿意为一场根本没有结果的感情付出?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在这段关系里江序不乏痛苦时刻,哪怕在鱼水相欢时,江序仍旧提起江辰的名字来惩罚自己,反复咀嚼痛苦。 第69章 这场欢爱,只有他一个人能够体会到愉悦。 这段关系不合逻辑,充满变量,甚至随时随地都会带来伤害,但冠上了爱的名义,江序便义无反顾飞蛾扑火。 图南低头,撑着脸,无力且茫然地搓了搓脸。 为什么宁愿痛苦,也要靠近呢? 人类,过分脆弱又过分勇敢,太过理智又太过疯狂。 浴室的门被敲响。 来人声音低低,“哥,我帮你清理过了,澡也洗过了。” 图南没说话。 很久以后,他撑着头,“江序,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这回轮到江序沉默。 一扇门,隔着两个人。 图南:“现在买票给我回泉市,我还能当做什么没发生。” 江序:“我跟你一起回去,你可以把我当做我哥,我愿意的。” 图南抓了抓头发,生出种无力感。 没得谈。 根本谈不下去。 图南:“你是你,你哥是你哥,我分得很清楚。” 他连江辰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怎么可能把江序当成江辰。 江序却道:“是吗?可是昨晚后半夜,我亲你的时候,你想的是谁?” “是我哥是吧?他在床上是不是比我温柔多了?” “哥,你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会抓着我的背说这周不能再做了。” 江序面色很平静,“一周两回,一回两次,这就是你们的频率?” 图南瞪圆眼睛,眼皮狂跳——他到后面怎么跟个筛子一样,什么都往外说? 他憋了半天,最后对着门憋出一句:“我没有,什么一周两周的。” 图南:“你自己想出来的,我没说。” “再说了这是大人的事……” 江序笑了笑。 图南忽然就不吭声,脑袋有些麻麻的——昨晚江序也是这样笑,笑完就开始弄他。 隔着一道门,两人谁都不说话。 最后,图南说:“江序,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的。” 任务完成后的脱离,图南没有任何办法抵抗。 “我……不可能陪你一辈子。”图南低声道。 江序置若罔闻。 在他看来,只有图南不想罢了。 那天在浴室聊了后,图南彻底放弃同江序交流。 江序关着他,他当江序不存在,每顿饭都吃,每天澡都洗,就是不跟江序有任何交流。 氛围比死还要寂静。 但江序却视若无睹,他本来就疯得很,图南不同他说话,他自己坐在床上替图南打理头发,自言自语同图南交流。 他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替图南打扮,公司也不去,会也不开。 成堆的奢侈品衣服和首饰送上门,江序很仔细地替图南穿好,抚平每一道皱褶,看着穿着光鲜亮丽的图南,亲昵地亲他鼻尖。 他用一种很烂漫的语气说,“哥,以前我来京市,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我想只有这种地方才配得上你。” 他哥不该在那种小地方,住那种旧得墙角发霉的筒子楼。 他哥生来就应该如此光鲜亮丽。 图南心想早知道小时候就不省那两个钢镚,买半斤排骨的时候就应该拐到隔壁店里买个头发爆炸的洋娃娃。 要不江序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整天神神叨叨。 江序又从一堆奢侈品的包装盒里翻合适的饰品,袖扣、腕表,一件一件地试。 图南生得白,手指细白修长,骨节分明,江序着了迷一样地喜欢给他带各种饰品。 过了两天,图南听到江序的手机响了又响。 他看到屏幕上跳动着齐阑的名字。 江序盘腿在床上,欣赏着刚打扮好的图南,觉得手机响得烦了,将手机关掉丢在一边。 图南终于同他说话了,“你不接齐阑的电话?” 那么多天,这是图南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江序眼睛都亮了,忍不住俯身向前,眼里闪动着光,“对……” 他刚说一个字,立即想到什么,眼里闪动的光变得警惕起来,语气冷淡下来,“哥,你跟齐阑很熟?” 图南偏了偏头,“你那么多天不去公司,他应该有事找你。” 江序:“你很关心他?” 他将手机彻底关机,丢在床头柜,说话那句话就不说话了,自顾自地开始找其他的配饰。 图南:“六天了,你打算一直在家?公司也不管?” 江序举起新的袖扣,“哥你喜欢这个吗?” 图南:“我起早贪黑上班送你去京大的计算机行业,不是让你待在家里问我哪个扣子好看的。” 江序亲了亲他的脸庞,“我觉得这个袖口好看,过两天让他们再更新一下款式。” 他抱怨:“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样,试都试完了。” 图南:“……” 打扮完图南,江序又要去做菜,问图南今晚想吃什么。 图南皱起眉头:“我说真的,公司你不管了吗?” 江序自顾自道:“清蒸东星斑、蟹粉豆腐和清炒白芦笋怎么样?” 图南:“……” 江序:“哥水果你想吃什么?” 图南现在真的是摸不准江序了。 江序进化了。 他不高兴的时候做饭,高兴的时候也做饭,以前中西餐都涉及,现在已经开始进军西式面点工艺。 前两天一边陪图南,一边看西式甜点教学书籍,一日三餐还多了下午茶。 第八天,齐阑一行人已经上门堵人,爆发了不小的争吵。 动静大得二楼卧室里的图南都能听到。 争吵中,图南听到齐阑等人情绪激烈地喊:“——当初你说要带着我们从此以后重新定义这个时代的规则,说京市只是我们的起点……” “你让我们跟紧你的步伐,去颠覆这个行业——” “现在呢?!你问问自己,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蹦跶到窗边,耳边贴着窗户偷听的图南热血沸腾地一挥手——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双手挥出打高尔夫的弧度。 说得好啊! 不愧是气运之子手下的头等大将。 再多说几句! 五分钟后,气运之子手下的头等大将连带着其他心腹跟羊肉串一样连人带策划书被丢到保安观光车上,被强行驱逐。 十分钟后,江序拎着大袋小袋的奢侈品包装,推开卧室的门,哼着歌,“哥,新出的袖扣要不要试一试?” 图南:“……” 第十天清晨,一觉醒来的图南听到脑袋里的任务进度叮咚叮咚响了两声,倒退了两个进度值,从百分之九十二倒退到百分之九十。 图南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仰卧起坐猛然起身,瞪大了双眼。 卧室的阳台,隐约可以听到正在打电话的江序冷淡的嗓音:“……打不通我的电话,打我哥的电话,我有没有说过别跟我哥扯上关系?” 他的语气越发冷酷:“……海外公司遇到问题那是必然的,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算了。齐阑,做人没必要那么较真,国内的市场已经够了……” 图南眼睛瞪得越来越圆。 这只是个开始。 每天任务进度都在往下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 第十三天,任务进度已经下降到百分之百分之八十七。 江序还在捯饬那堆烂衣服破扣子——在图南眼里,颇具设计感的衣服都是堆烂衣服,几十万的衣服到处都是烂布条。 捯饬完烂衣服烂扣子,他又亲了图南一口,同图南自己去做下午茶。 图南没吭声。 江序:“哥,昨天的树莓芝士挞你喜欢吃,我今天多做一些。” 他哼着歌去厨房做甜点了。 图南望着他,坐在床上,仍旧是没吭声。 一个小时后,江序推开卧室门,“哥,挞皮和芝士做好了,冷藏定型要两个小时,我先给你换衣服……” 图南抬头:“你知不知道你公司出事了?” “你当初跟他们保证得信誓旦旦,现在就撂担子不干了?” “你不去上班,也不开会,整天在家吃股份吃分红,你对得起齐阑他们吗?” 江序温声道:“哥——” 图南突然打断他,“你过来,来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床头的台灯和闹钟已经收起来,空无一物,江序走上前,半跪在图南面前,望着图南的眸子,神情柔和:“哥,我现在很高兴,我每天陪着你照顾你,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被捆着双手的图南抡起边上的衣架,一边抽面前的人一边骂:“有本事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起早贪黑上班供你读书,你给我有班不上,有公司不去!” “——啊,江序,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让你有胆子在我面前说这个话!” “小时候不上学,长大了不上班,混吃等死,你想怎么样?” 第70章 图南双手被捆着,但仍旧用衣架抽得江序不敢躲,更不敢吭声。 “你再给我做那什么破芝士挞试试看,我缺你那两个破芝士挞?!” “天天弄那个破衣服,学别人绑你哥睡你哥就算了,连班都不上,你要上天?” “给我滚回去上班!” 半个小时后。 在公司焦头烂额的齐阑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的江序声音仍旧冷静:“把公司这几天要处理的紧急事务发给我。” 齐阑:“什么?你不是说国内市场已经够了吗?” 被抽得鼻青脸肿的江序沉默一会,不敢回头看背后拿着衣架的图南,“做人还是需要较真一些的。” 第45章 第二个世界 十五英寸的衣架保留胡桃木原木质感,未上漆,质感很好,握在手里分量颇重。 抽起人来比抽旋转陀螺还要顺畅,能把人抽得青一道紫一道。 “加急处理的事务下午四点发给我——” 图南用衣架抵住江序的腰,绷着脸抽了两下江序。 江序:“……不,现在就发过来,我马上处理。” 电话那头的齐阑大喜过望:“你终于想清楚了?明天你会来上班的吧?一定会的对不对?” 江序眉眼阴郁,不说话。 图南拎着衣架抽了面前的人两下。 江序忍着痛,神情更加阴郁道:“上。” 挂断电话后,江序偏头,顶着一张青一块紫也一块的脸,倔强地梗着脖子不看图南。 图南衣架一丢,一屁股坐在床上,“”冰箱里的那什么挞弄好没有?拿两个给我吃。” 别人家孩子挨了打,给的台阶都是同孩子说吃饭了。到图南这里,给的台阶只有嘴一张,说自己饿了。 果不其然,江序顶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去到厨房,冰箱里的树莓芝士挞需要冷藏两小时,这会时间还没到。 他给图南烤了两个巧克力蛋挞,怕图南饿了,还拿了两袋曲奇饼干。 一想到图南刚才抽他抽得那么狠,江序大发雷霆,没把曲奇饼干拆开,也没摆盘。 回到卧室,图南坐在床头,手上还拿着衣架。 图南:“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电脑呢,拿来处理工作。” 江序大发雷霆地将木质托盘里的巧克力蛋挞和两袋曲奇饼干轻放床头柜,“工作工作,你就只知道工作。” “我要是开会,等会谁给你做树莓芝士挞?” 图南:“……” 他用衣架抽了两下江序,“把领带给我解开。” 江序阴沉:“不可能——” 两分钟后。 脸上多了两条青痕的江序一声不吭地解开图南手上的领带。 图南吃了两个巧克力蛋挞,“都说了给我解开,等会那什么挞的,我给你做。” 他咽下口中的蛋挞芯,“你哥可是从来没吃过我做过的饭。” 江序:“你只是想用这个骗我给你解开领带而已。” 他打开电脑,“我是不可能相信的。” 五分钟后。 图南听到江序问他:“真的没给我哥做过饭?” 图南掂量了一下衣架,清瘦的身躯靠在书桌前,敲了敲桌边,示意江序好好工作,“没给他做过。” 这话不假。 上辈子别说做饭了,他就是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吐司拆开吐司装盘,小周都要眼泪汪汪,说屈家虐待人。 江序神情阴郁:“我才不信。” 五分钟后。 江序冷不丁问:“……真的什么都没做过给他吃?” 图南上个世界是个小瞎子,能做什么菜,顶多能烧个水。 图南点点头。 江序:“番茄鸡蛋、青椒土豆丝还有排骨,你都没有给他做过?” 图南:“都说了没做过。” 江序:“那些菜,只给我一个人做过吗?” “你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没给他做过饭。” 图南想了想,问他:“你觉得我给你做饭,是因为我给你哥做过饭是吗?” 江序喉咙滚动两下,抿着唇,偏头,唇角紫了一块,“不是吗?” 他能从图南那里得到的零星温柔,都是他哥剩下的。 他哥从图南那里得到的温柔,永远比他更多更好。 图南那么爱他哥,他怎么可能会在图南那里拥有独一无二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顿饭,江序也觉得不可能。 图南:“你哥死后,我才学会做饭。” 江序倏然一顿。片刻后,他冷淡地哦了一声,低头摁着键盘,看似很平静地接受这个说法。 只不过看着江序摁了键盘摁了半天,图南沉默,缓缓道:“你在干什么?电脑都没开。” 江序一把推开电脑,紧紧盯着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所以你只做饭给我一个人吃过,是吗?” 图南叹了口气,“对,只给你一个人做过饭。” 江序听了这句话后,一个下午都没闹腾,老老实实处理着电脑上的加急事务。 他很早就将图南的身份证和手机收到保险柜。 图南上次用台灯砸了他后逃跑,在跑前还不忘将手腕上电子手表脱下,丢在沙发上才逃之夭夭。 江序总觉得图南对电子产品有种出乎意料的敏锐感。 这个年代电子科技还没发展到电子手表人人普及的地步,大多数人对电子手表的印象还停留在夜间能发光的地步。 按理说图南在泉市那种落后的小县城,应该对这些电子产品一知半解才对,可图南却在逃跑时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还能想起电子手表里有定位系统,只能说图南对这些东西有着出乎意料的敏锐。 江序找了个这方面的朋友,重新定制了一款电子手表,材质很特殊,需要输入指纹和密码才能解下。 表带特殊的材质无论用剪刀还是火烧,都不能强行脱下。 别墅的大门安装了智能电子门锁,只有输入密码才能出去,跟铜墙铁壁没什么区别。 图南松开了领带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 前几日江序给他洗澡,将他放在浴缸里,玩得不亦乐乎,一洗就是三四个小时,热水放了一遍又一遍。 图南洗完澡,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坐在床上慢慢地擦头发。 江序边看着电脑,边时不时抬头瞧他。 六点。 图南看江序摆出一副已经下班绝不加班的姿态收起电脑,“谈谈?” 江序一顿,低声道:“谈什么?” 图南说谈谈最近发生的事。 江序沉默片刻,忽然道:“没必要谈。” 他知道图南又要同他说江辰的事,同前些日子一样——反复地在他面前提起江辰,提起他们从前多亲密多相爱。 只为了提醒他是江辰的弟弟。 他知道图南现在恨他。 可是倘若恨能够让图南留在他身边,那就恨吧。 爱没用。 因为江序试过。 图南原本想找江序好好谈一谈,但江序不愿谈。 江序第二天就上班,只不过是居家办公,办公时不允许图南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他们好像跟从前图南刚搬来京市那阵子一样,那阵子江序的假期很多,时常在家陪图南。 但不同的是从前他们一人睡一间卧室,现在则是两人睡一间卧室一张床。 第二天傍晚,江序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薛林喊道:“小序,你哥的电话怎么还打不通啊?” 江序那会正在做饭,关了火,“他手机前两天进水了。” 电话那头的薛林问他:“上次托你给你哥找的对象,进展怎么样了?就暗恋你哥的那个朋友,有没有介绍给你哥认识?” 江序泰若自然:“介绍了,跟我哥处得还行。” 都介绍到床上去了,关系处得能不好吗。 电话那头的薛林大喜:“真的啊?哎哟,那可真不错!我之前还担心你哥忘不了江辰,不愿介绍其他人。” “明天我上京市,同你哥碰个面,顺带瞧瞧你给你哥介绍的对象,你帮我问问你哥,有什么想吃的。” “泉市的小虾饼菜粕糕,我给他带点,其他想吃的再说啊!” 江序神色有些微妙:“明天就来?” 电话那头的薛林:“怎么?你朋友约不出来?还是说这事都是你打量着蒙我?” 江序慢条斯理洗了个手,温声道:“没,既然林哥来,明晚七点,我们办个接风宴。” “到时候可以好好瞧瞧我哥的未来对象。” 电话那头的薛林一锤定音,“说定了啊,到时候你哥我要见,你那朋友我也要见。” 薛林心里门清,江序这小兔崽子一个人有八百个心眼,菜场二十二一斤的排骨跟图南报的时候能报成十二块五一斤,心眼多得堪比马蜂窝。 也就图南真相信他隔三岔五吃的排骨是最便宜的隔夜排骨。 第71章 江序挂断电话,盯着手机几秒钟,忽然露出个笑。 他洗干净手,去到卧室,“哥,薛林哥明天要来京市。” “晚上我们出去跟林哥吃顿饭。” 床上的图南看都不看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怎么去?你右手铐着我左手去?” “还是拿根长绳子一头栓我手上,另一头栓你肚子上?” 就江序这个控制欲,怎么可能允许他出门。 他们之间的问题早就该谈谈了,这倒霉孩子倔得很,偏不谈偏不谈。 每次图南要谈,江序要么装作听不见,要么当成同图南欢好的信号,闷头就做。 油盐不进。 江序没在意,当做没听到,柔声道:“哥,真的,明天我们一块去。” “薛林哥来一趟京市不容易,我们也不好扫他的兴,他从前帮我们那么多,我们该好好招待他。” 图南诧异地瞧了江序一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现在已经知道江序同原世界的江序没什么区别,眦睚必报,心狠手辣,性情阴晴不定。 薛林从小到大都不待见江序,从前还说过江序几次拖油瓶,江序如今竟然能不计前嫌要招待薛林? 图南有些警惕:“你想要干什么?” 江序微微一笑:“不干什么,请薛林哥吃顿饭而已。” 图南以为这是江序口中的托词,到了明晚定会找各种理由同薛林取消接风宴——他连手机都没给图南,怎么敢让图南真的见到薛林。 可从第二天下午开始,江序的兴致就变得极其高昂,不仅给他挑了衣服,打理了头发,自己也打理得极为细致。 从头到脚的衣着都极其讲究,腕表香水一应俱全,精心打扮了一个多小时。 图南这些日子被江序打扮惯了,只当江序要给薛林一个下马威。 他坐上车,看了一眼边上打扮得人模人样的江序。 江序往常开的车偏向低调,今天选的车极其张扬奢靡。 图南心想江序是真不待见薛林啊。 等会估计又要上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剧情。 第46章 第二个世界 江序的眼角和下颚还带着伤,但并不妨碍他为此打扮考究,扶图南下车的时候,露出个笑,像个英俊的混蛋。 图南觉得今天的江序同往常从容不迫的样子不太一样,似乎心情很好,连他手腕上的手表都摘了下来。 他本来打算去机场接薛林——薛林头一次搭飞机,风尘仆仆从泉市赶来京市,自然到机场接人显得更妥帖。 但江序没让,说已经让司机和秘书去机场接薛林,安排妥当,叫图南不用操心。 接风宴定在一家很难预订的私人会所,以古色古香的皇家园林布局著称。一路上亭台阁楼错落、小桥流水相映,私人包间入口设有雕花屏风,私密性很强。 光是一道宫廷秘制扣花胶公就需要五位数,饶是如此,仍旧有人趋之若鹜。 落了座,图南偏头。江序正握着他的手,拨弄摩挲着他的指腹,姿态很亲昵。 图南抽回手,微微皱起眉头,轻声道:“干什么呢。” 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可外面不一样,薛林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推门进来。 两兄弟感情再好,这样的举动也亲密过了头。 江序没说什么,只是对他笑笑。 竟没闹脾气。 图南眉毛稍稍动了动。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薛林推门而来,笑声感慨,“好啊!江序这小子可以啊!” 他拎着从泉市带来的特产,落了座,同图南和江序打了招呼,乐了:“我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贵的车!” 一路金碧辉煌的曲径园林更是看得他咂舌——这可是京市,寸土寸金的京市。 他将手上的特产放在图南面前,笑着道:“你嫂子给你带的,她是护士,听说你腰不好,特地向家里人要了药酒。” “听说治腰痛很有效。” 图南接过,露出个浅浅的笑,“帮我谢谢嫂子。” 薛林打量他的气色,“前阵子怎么回事?听小序说你生了病,电话打不通就算了,每次给小序打电话,他总说你在睡觉。”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笑着道:“怎么,嫌我啰嗦话多,不愿接我电话啊?” 面上是笑着的,眼里却满是考究的意味。 图南望着他,也笑了笑:“哪有,前段时间着了凉,白天没什么精神,老睡觉。” 他不愿薛林知道他同江序闹的矛盾,若是薛林知道江序干的事,能当场把桌子给掀了。 薛林笑嘻嘻问他:“真的生病了?” 图南点点头。 薛林脸色稍稍好了些,笑着招呼江序,拍了拍江序的肩膀,“小序——哎哟,没辜负你哥对你这些年的照顾啊。” “有出息!没辜负你哥当年省吃俭用拉扯你长大。” 他扫了一圈包间,“小序,你朋友呢?不是说好今晚一块吃饭让我看看的吗?” 江序没说话,只是低头,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领子。 薛林:“你朋友今晚没空?” 图南疑惑扭头,“什么朋友?” 江序没回答薛林的问题,抬头,望着他道:“薛林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薛林摸不着头脑,但仍旧是笑着道:“你?自然是青年才俊,年纪轻轻事业那么成功,你的事不用急,还年纪呢。” 他催道:“你那朋友什么时候来?” 江辰朝他微笑:“薛林哥,人不就在你面前吗?” 薛林一愣。 江序:“一米八八,京市大学,二十出头,在京市有车有房,还有家公司,从高中起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没谈过恋爱。” “从小到大跟着我哥一块长大,论伺候我哥,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他温声道:“薛林哥,有这样知根知底的人追我哥,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图南眼皮猛然一跳,整个人脑袋还是懵的。 薛林火光电石之间,仿佛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个激灵后,猛地起身站起来,“你说什么?” 江序:“我说有这样知根知底的人追我哥,薛林哥你有什么不放心?” 图南即刻反应过来,脸色有些沉,冷声呵斥道:“小序!” 他压低声音:“发什么疯,还没喝酒就开始胡说八道。” 薛林脸色难看极了,视线在江序和图南之间来回打转。 江序偏头望着图南,微微一笑,“我有在胡说八道吗?” “薛林哥要我介绍京市的青年才俊给你,我觉得我的条件不差,争取一下。” 他气质从容,温声道:“薛林哥要是觉得不行,可以,给我哥找个条件比我好的,我二话不说立马退出。” “比我年轻,比我有钱,比我长得好,比我高,比我会照顾我哥,最重要是敢跟我哥去国外结婚,将公司股份给我哥。” “将来离婚他净身出户,保险受益人写我哥,遗嘱继承人写我哥,我哥前脚死,后脚就跟着去。” “薛林哥找得到这样的人吗?” 薛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人高马大的青年脸色蓦然阴沉下来,“你再说一遍——” 江序盯着他,仍旧是微笑,“我说,薛林哥能找到我哥前脚死,后脚就跟着他去了的人吗?” 他在台球厅一行人眼里,从来都是三好学生,一手创办自己的公司,是有知识的高级分子,从不喊打喊杀。 但此时此刻说的话,做的事,无一不带着狠劲——跟赌桌上的赌徒一样拿生死做筹码。 薛林勃然大怒,在即将掀翻桌子的前一秒,图南冷冷地喝了一声:“江序——” 江序顿了顿,笑容温和:“怎么了?哥。” 图南偏头沉默片刻,对着薛林低声道:“这事不好说,先吃饭吧。” “吃完再说。” 薛林胸膛起伏几下,坐在椅子上,抹了把脸,最后抬头对图南道:“带我去洗手间。” 江序抬眼,淡淡道:“有侍应生带路。” 满面怒容的薛林朝他冷笑一声:“老子乡下人,享受不惯,怎么,上厕所你都要管?” 图南起身,带薛林去洗手间。 包厢外,穿着旗袍的侍应生带着他们穿过雕花屏风,去到古色古香的洗手间,潺潺的流水自假山流淌。 一进卫生间,一脸怒容的薛林立即将图南拉到一旁,脱下自己的外套,冷静道:“等会你穿我外套走。” “半个小时,外头有人接你。” 图南愣然。 薛林一边脱外套一边骂道:“妈的白眼狼!那孙子是不是把你关在家?我就知道江家没一个好东西……”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年轻混的时候,那孙子还没出生呢!” 薛林年轻的时候喊打喊杀,背上还有道长长的刀疤,意识极其敏锐。从到会所下车开始,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第72章 会所周围边上停着几辆黑色车辆,很低调,几个穿着打扮普通的男人在各个路口守着,站姿随意,但看得出来是练家子。 “我前几天打电话给盛旻,那孙子不接电话,后来我费了老大劲打听,才知道他出事了。” 在江序没对他说这番话前,薛林心里对盛旻受伤这事没怎么敢确定——京市水那么深,兴许是盛旻得罪了谁也不一定。 今天江序对他说了这番话,薛林几乎已经能百分百确定这事就是初中时拎着刀子捅人的江序能干出来的事! 再联想前几天图南给他打的电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狼心狗肺的小畜生把他哥关了起来! 薛林:“我跟你说,盛旻出的车祸跟江序脱不了关系!这小白眼狼从小报复心就强……” 包厢。 一台手机放在桌面,屏幕亮着,音量调到了最高。 江序靠着椅子,神色晦暗,听筒里传来夹着沙沙电流声的声音——“以前的那个王跛子你还记得吧?” “你让我去照顾江序,你知道那会十三岁的江序干什么吗?他拎着刀子,在王跛子家附近蹲了好几天,就为了捅王跛子一刀!” 薛林的语速又快又急,“好了,我不跟你说那么多了,等会我把假山边的花瓶砸碎弄出点动静,你趁乱跑。” “我闹久一点,你别从进来的正门跑出去,想办法进后厨,从后厨的偏门出去。” “出去之后,去公共电话拨这个号码,这个号码是小马,就从前在台球厅打台球的那个小马,你还记得吧?” “他在平乐县,听了你的话去做兽医,平时给小猫小狗打针,混得还行,你坐车去他那。” 从前图南对台球厅的那群小年轻,偶尔也会提点几句,例如让打了三个耳钉整天吊儿郎当的小马哥去跟个兽医老师傅学兽医。 从前那个年代,年轻人大都不乐意学兽医,认为学兽医最后只能去乡下给母猪母牛接生,又苦又累。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宠物行业渐渐兴起,小马开了家宠物医院,赚得不少。 “钱夹给你,别买票,一路坐大巴出去,别让那孙子逮到你。” 包厢里,江序靠在椅子上,神色越发晦暗,到了最后,变化的情绪变为平静。 他拿起另一台手机,指尖停在号码上,只等着薛林砸碎花瓶,叫人抓个人赃俱获。 手机里的声音安静了很久,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序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声响,图南的声音透过沙沙的电流声,听上去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听到图南对薛林说,“谢了,只不过不用了。” 他哥的声音似乎带着点无奈的笑:“不用那么大张旗鼓,小序他……其实没想的那么坏。” “他从小没什么安全感,性格偏执,我后来都知道了。” 卫生间。 图南望着薛林,摸了摸头发道:“怎么说呢,那么多年,其实我也习惯了。” “小孩嘛,做事情冲动了一些,做大人的总不能跟着一块冲动。” 看着薛林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图南笑了笑,“别这样看着我,我才没总惯着他,前些日子还用闹钟砸破他的头。” “放心,没人能逼得了我。” “我只是觉得,在京市陪着他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是图南的心里话。 江序性格偏执,容易发疯,倘若要真闹起来,任务度一夜倒退一半也不是没有可能。 图南:“这么多年都是我们俩相依为命,别看我让他去京市上大学,其实他去了京市后,我一个人也不习惯。” 薛林:“可你们现在一块生活,跟以前不一样!他喜欢你,他怎么能够喜欢你?!” “江辰可是他亲哥!” 图南笑了笑:“我知道,这不是没把他喜欢当回事嘛。” “小孩子,三心二意的,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当他青春期叛逆了。” “好了,回去吃饭吧,再不回去,菜都要上完了。” 薛林还是一副憋屈的模样,“你真是自愿的?” 图南笑着推他:“真是自愿的,就这样先过着呗。” 今天确实是个千载难逢逃跑的好机会——江序不知道是因为心情太好还是什么,将他手腕上的电子腕表给取了下来。 但图南没选择走。 他领着薛林回到包厢,看到江序靠在椅子上,神色怔然,听到动静后,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那个眼神太奇怪。 江序如梦如幻地怔怔地叫了他一声:“哥。” 图南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记得刚才江序没经过他同意,将他们的事情捅破给薛林这档事,脸色还有些冷。 江序仍旧是怔怔的,“你回来啦?” 图南落座,淡淡道:“嗯。” 江序如梦初醒,有些狼狈地示意外头的侍应生上菜。过了一会,他小声道:“哥……” 图南偏头,冷淡道:“你刚才怎么跟薛林说话?” 江序沉默一会,竟然去跟薛林道歉。 这一道歉,让薛林都愣了愣——说实话,虽然刚才的江序说话狂得招人恨,但其实说得也没错。 这个年纪,有这种成就,江序确实有狂的资本。 但不论江序成就有多高,他仍旧不待见,特别是知晓了图南和江序的事。 因此薛林脸色仍旧不太好,把脸一偏,默不作声,当做没听到。 一顿饭吃得气氛僵硬。 吃完饭,薛林没了逛京市的心情,闷不吭声要回酒店。 回去前,薛林一个人去到边上,站在路牙子边上抽烟,一声不吭的。 图南让江序先去车上。 他走到薛林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密码我生日。” 薛林看都不看,“让那小白眼狼拿钱滚。” 图南笑起来,“想什么呢,卡里的钱不是他的,是这些年我存的。” “不多,也就几万,别嫌弃啊。” 薛林抹把脸,“你上辈子到底欠江家什么?帮大的养大小的,现在又要跟小的在一起。” 图南将卡塞给他,没说话,只露出个浅浅的笑。 秋天的京市,道路两旁都是金黄枫叶,遥遥路灯如同银河,他穿着卡其色的风衣,身形还是清瘦的,却带着点温柔。 “给我跟嫂子带个好。” 薛林扭脸,粗声粗气道:“知道了。” “让那小白眼狼把手机给你,别让我知道他拿你手机。” “有事给我打电话。” 图南浅笑着点点头。 薛林上了车,他看着站在路边目送他的图南,总觉得京市的图南才是图南。 台球厅抽着烟,在烟雾缭绕里打台球的小混混,似乎在京市这种地方才更合适。 看着薛林的车辆远去,图南上了车,发现今天晚上的江序特别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在吃饭那会被训了,这会听话得不行。 图南脸色仍旧还有些冷淡。 谁叫江序没经过他同意就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告诉薛林。 晚上,洗完澡,图南看着自觉睡在他边上的江序,叫江序下去。 江序愣了愣,小声道:“哥……” 图南面无表情:“不是跟薛林说我前脚死,你后脚就跟着一块去吗?死都能跟着我一块死,不能睡地板?” 江序左顾右盼,含糊道:“那……那不一样。” 他从背后抱住带着湿润沐浴乳气息的图南,眷恋地低低道:“哥,我没说谎。我以为你今天……” 江序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他以为他哥今天会毫不犹豫地换上薛林的外套逃走,会毫不犹豫地再次丢下他。 可图南没有。 他哥不仅没有离开,还说是自愿的。 没人词语能够形容江序当时的心情。 他以为自己永远都是沾了江辰的光,才能稍稍得到图南一丁点温柔。 可今晚的图南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江序双手搂紧了图南,几乎要把怀里的人融入自己的骨肉,一遍一遍地叫着哥。 轻轻的,低低的,带着点眷恋。 哪怕图南对他只有一丁点感情,也够了。 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五年。 五年不够就十年,江序有一辈子等他哥爱上他。 只要一年比一年多一点点,就足够了。 图南正准备推开身后黏着他的人,忽然听到脑海里忽然响起清脆的任务提示音。 任务进度忽然上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图南愣了愣,回过神来后扭头。 江序眼睛很亮,望着他,同他蹭了蹭额头,轻轻道:“怎么了?哥?” “晚上没吃饱?我给你下个面?” 图南喉咙动了两下,摇摇头,“不用。” 兴许是上涨的任务进度让他语气软了一些,“睡觉吧。” 第73章 江序眼睛仍旧很亮,偏头亲昵地蹭了蹭图南的脸庞,长手长脚将图南搂在怀里,像搂娃娃,“哥,我之前惹你生气了。” “我去打个舌钉,你觉得怎么样?” “听网上的人说,有舌钉,添的时候很爽。” 图南:“……” 两分钟后。 连枕头带被子被滚到地上的江序老实了。 他新换了枕头和被子,爬上去,小声道:“不打就不打……” “可哥,你那么容易噴……怎么分得清我和我哥……”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总是嫉妒图南上一段关系里的对象,总想自己也变得特殊一点。 黑暗中,图南听得头皮发麻,“不许说了。” 江序哦了一声,声音怏怏的。 安静了一会,图南有些恼,小声道:“当初我就不该给你买电脑……” 整天都在网上查什么! 江序抱着他,“哥,你那电脑查不了,我用新电脑查的。” 图南:“……” 有区别吗? 江序低头亲亲他的后颈,“哥,我爱你。” 他不是小孩,他才不会三心二意,他会爱他哥一辈子。 一辈子那么长,那么久,总有他哥接受他的一天。 图南没说话,语气软了一些,“好了,睡觉了。” 江序又亲了一口他耳垂,“哥,明天我不想上班,可以吗?” 两分钟。 江序被连人带被子轰出卧室。 江序:“……” 他憋屈地敲着门,悻悻喊道:“上的,哥,我没说我不上班,我就问问……” “这不薛林哥来嘛……我说不上班带他玩两天……” 敲了半小时,卧室门终于开了。 江序不敢乱问,老老实实拿着枕头被子上床睡觉。 薛林在京市待了三天,图南也跟着他逛了三天。 期间图南听了不少薛林的爱情故事,挺人高马大的青年,看起来匪气那样重,接起对象电话,立马笑呵呵。 挂断电话后,薛林还同他说:“我对象,护士,人忙得很,要不然这次我跟她一块来了。” 图南挑了条很有格调的围巾给薛林对象,闻言笑着道:“我说呢,怎么你那会三天两头问我体检报告出来没,还拉着我去医院做体检。”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薛林摸着脑袋,嘿嘿地笑了声。 薛林回去的那晚,整整收拾了两个行李箱,收到一半,接到对象电话。 他美滋滋地接起电话,“怎么了?还想带什么回泉市?” 电话里的女声有些迟疑,低声道:“林哥,你那朋友叫图南没错吧?” 薛林将图南送的围巾放进行李箱,笑着道:“是啊,他还给你挑了条围巾,该说不说,我那小兄弟眼光就是好……” “你戴上肯定好看!” 电话那头的女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林哥,我从张医生那里看到体检报告,你朋友好像有问题。” “情况不太好,我等会发报告给你看。” “泉市的医疗设备没那么好,你让他再在京市的大医院做个体检,看看情况。” 第47章 薛林挂断电话后,呆呆地坐在床边很久。 直到手机不断弹出信息——女友小雅给他发来了图南的检查报告,说疑似晚期。 薛林起身,翻开黑色大衣口袋里的银行卡。他带着那张银行卡,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京市的街头转了很久。 他问了一个又一个路人——最近的自助取款机在哪里。 每个路人都给他指路,薛林走走停停。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走到银行,走到一半,蹲在街头发呆。 来来往往的路人都在看他。 走了好像很久,又好像一会,最终还是走到了自助取款机前。 薛林输入密码,看到卡里的余额,有零有整,一共四万两千二十三。 那是图南身上所有的钱。 不敢确认的事实在这一刻终于落地——图南早就知道自己生了病,甚至可能知道是晚期。 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才会把身上所有的钱给他。 ———— “哥——” 客厅,图南趴在沙发上,半闭着眼,瘦削的背脊贴了两幅药贴,身后的人半跪在沙发上,用热毛巾卷着手掌,一下一下地按照穴位热敷按摩。 江序附在他耳边,“过两天那个出差……我能不能不去啊?” 图南睁开眼,扭头,“你有事?” 江序含糊道:“……过两天下雨,我怕你腰疼,再说了出差要好久……” 他现在黏图南黏到了发指的地步,根本舍不得也受不了图南离开自己的视线, “哥,出差要去国外,国外很乱的,到处有人拿刀拿枪。” 图南:“……” 都差不多后期了,还有谁能动气运之子。 图南扭头默默望着江序。 江序咳了咳,“哥开玩笑的,我去,怎么可能不去,海外市场肯定要拿下的。” 他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是他哥拿刀拿枪压着他出门了。 秋雨萧瑟,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玻璃窗。 电视机播放着搞笑的综艺节目。 图南换了件宽松的毛衣,抱着盆水果,慢慢吃着。 江序在厨房做冰糖炖雪梨。 秋天到了,图南总是咳嗽。 咕嘟咕嘟的炖煮声阵阵,热腾腾的梨香散开,清甜温暖。 图南偏头,看着厨房里的身影。 任务进度已经到达百分之九十六。 江序拿下海外市场后,任务应该就结束了。 手机震动两下。 图南解锁,低头,看到薛林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是两张检查报告的图片。 过了很久,薛林才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薛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 清晨。 图南朦朦胧胧中感觉带着薄荷味的吻落在脸庞。 他带着点困意睁开眼,看到穿戴整齐的江序坐在床边,看着他,指尖轻轻拨着额发。 “哥,我走了,过几天回来。” 图南嗯了一声。 江序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柔声道:“今年春节我有假,到时候我们去马代过,好不好?” 他哥怕冷,从前的冬天很难捱。 图南只是望着他。 江序注视着他,眼神很亮,也很温柔。他沉浸在小别胜新婚的离别中,对这次离别比以往更舍不得。 亲了又亲,哄了又哄,到了最后一刻,才起身,步伐轻快地往楼下走去。 图南爱着江辰,他知道。 但图南愿意陪着他过下半辈子,愿意给他照顾他的机会。 江序有很多很多时间来陪图南。 汽车的引擎声渐渐消失,图南闷着嗓子咳了咳。他起身,坐在床上一会,给薛林发了条消息。 ———— 街角的咖啡厅。 一张银行卡摆在桌面。 图南有些无奈,抬起头,“这是干什么?” 薛林像是一晚上没睡好,眼下挂着黑眼圈,“你说干什么?” “图南,你根本就不打算治了是不是?” 图南低头捧着咖啡,没说话。 薛林眼睛一下就红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还忘不掉江辰?” 图南抬起头,“应该是晚期了。” “我查过,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应该恶化扩散了。” 任务进度最近一直在缓慢上涨,世界意识正在不断地让图南病情恶化,以此达到图南随时登出世界不被人怀疑的效果。 他望着薛林,沉默了一会,眼里带着点歉意,轻声道:“抱歉,本来没想瞒你,只是事情太多,我一下不知道该该怎么说。” 薛林:“你不用跟我道歉。” 他深深地望着面前的青年,声音有些哑,“图南,我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想干的事,你看我,下半年想开个超市,想跟小雅结婚。” “小雅明年想要评级,还有小马,他打算过两年再开一家宠物医院分院。” “你呢,图南?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辈子想干什么?” 图南沉默。 薛林抹了一把脸,双手撑着脸,疲惫喃喃:“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连活下去的劲都提不起来了吗?” 正常人拿到体检报告,再怎么样都会立即去医院,求天求地求医生救治。 可图南不一样。 从一开始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不急着去检查,不急着去求医。 图南望着薛林,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能沉默。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而至始至终他的目标很明确,从未改变。 目标是清晰的,任务成功也近在咫尺,按理说图南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第74章 可看着薛林的这幅模样,图南又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图晋,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屈夫人和小周。 但过了一会,图南低头,望着咖啡杯里倒影的模糊人影。 只是一串又一串的数据而已。 他不应该反反复复想起。 ———— 江序回国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他在机场捧着一束洁白的洋桔梗,手臂上搭着西服外套,步履轻快,连眼神都格外的温柔。 手机震动两下。 江序一边抱着花,一边接起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他脚步渐渐停下,对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西郊墓园。 那是江序前两年给江辰买的墓地。 薛林已经在墓前等着,听到江序的脚步声,没回头,将手中祭奠的花放在墓前。 他很突兀地开口,“从来没给你哥烧过香,今天来烧根香。” 江序盯着他,没说话。 薛林低头,拍了拍裤脚的灰,“我跟图南,你说亲,也不算亲,没什么血缘关系,但你说不亲,我又承过他妈妈的恩。” “小时候没图南他妈给我一口饭吃,我早饿死了。” 江序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意识到面前人要说什么,微微偏了偏头。 薛林继续拍着裤脚的灰:“图南他妈命不好,死得早,我这个弟弟,小时候没什么人管,长大碰着个人,对他挺好,可惜死得也早。” 江序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知道薛林约他来江辰墓前说这话的意思。 薛林抬头,盯着他,忽然起身给了他一拳。 他眼睛发红,“你知道?你他妈还知道?” “你敢当着你哥的面说吗?” “当着你哥的面,说你喜欢他,说啊,我看你这个畜生是怎么说得出口!还想关着他!” 江序被一拳打偏了头,唇角出了点血,胸膛起伏了几下。 薛林胸膛起伏了几下,目光里满是悲哀,低哑道:“江序,你要是还有良心,从现在开始别逼他了。” “你是江辰弟弟,是江辰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你对他做什么,他都会原谅你的。” “可你不能拿仗着你是江辰弟弟,就这样逼他,就这样欺负他。” “他已经肺癌晚期了。” ———— “高度怀疑是肺腺癌伴区域淋巴结转移,预后情况不乐观,最近有恶化的情况,生存期大概一到两年……” 江序茫茫然地望着手上的报告单,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恍惚的时间太久,久到私人医院的医生小心翼翼地望着他,轻喊道:“江先生—” 椅子上的江序胸膛起伏了几下,很微弱,嗓音嘶哑道:“……有没有误诊的可能?” 医生摇摇头,低声道:“看报告是最近才做的,这种可能性很小,恶化的趋势比较严重……” “恶化得比较突然,病人前阵子在情绪上是不是有问题?长期情绪压力会导致体内皮质醇升高,抑制免疫系统功能,加速癌细胞的扩散……” 江序手在发抖。 前阵子——那是他逼迫图南将图南关在房间的日子。 那时候图南就得了肺癌。 所以图南要一个人回泉市,所以图南要他一个人留在京市,所以图南说没有谁可以陪谁一辈子。 图南不是不要他,不是要跟别人在一起,也不是丢下他,而是要死了。 江序忽然崩溃弓起身,剧烈地哽咽,发抖的手指几乎痉挛。 可那段时间他都做了什么? ——他把图南关起来,把图南拷在床头,逼着图南同他欢好。 怪不得图南会原谅他,会用那样无奈的眼神静静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他在那时就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久了。 江序从前恨极了旁人觉得他是图南的弟弟,恨极了自己比图南小那么多,恨极了旁人说他年纪还小不成熟。 可如今他恨不得把自己给杀了。 剧烈的哽咽声骤起,江序崩溃至极。 偏执善妒的少年人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梦寐以求的偏爱——哪怕在生命的最后日子发生了这样的事,图南还是选择原谅他。 可这独一无二的偏爱代价竟要图南的生命偿还。 第48章 第二个世界 “他说不要我,我只是不想让他说这样的话——” 青年弓着背,几乎发着抖地崩溃哽咽,“我不知道……不知道他生了病……” 他语无伦次地崩溃喃喃:“……薛林说他不去医院……” 齐阑办公室。 齐阑眉头紧紧蹙起,欲言又止,沉默下来。 面前青年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双商高,真正的天之骄子。 可对待感情的能力,差得一塌糊涂, 偏激,疯狂、固执,自卑过了头,总以为自己是条可怜虫,只敢活在江辰的阴影之下。 一而再再而三地铤而走险,最终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齐阑用力地抓了一把头发,想到那个在旧筒子楼里,端着一盘西瓜的清瘦身影患了癌,心口闷得厉害,眼睛有些发酸——明明日子都好起来了,为什么还要碰到这样的事情。 齐阑抬头,沉默了半晌,终于低声道:“江序,你知道吗?其实高中那会我很羡慕你。” “我跟磊子,从小都住在大平层,出门有人车接车送,放了假有家庭教师,听起来是不是很好?” “可是我爸我妈从小没管过我,磊子比我难点,天天要跟私生子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高中那会,我们不敢松懈一点。” “我发烧三十九度,打电话跟我爸说能不能请假,我爸骂我没出息,这点苦都吃不了,磊子上马术课受伤,下节马术课照样得咬着牙上,要不然在他爸眼里就是偷懒。” “高二那年,我们去你家,你在卧室那会,小南哥在客厅问我们平时你上课累不累,辛不辛苦。” “高三寒假那阵子补课,班上只有你能请长假,因为小南哥亲自去堵到班主任办公室,说你那阵子身体不舒服,必须请假。”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是我亲自领小南哥去班主任办公室。” “当时我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心想你哥真疼你啊,羡慕得不行。” 齐阑神色有些复杂,抬头,望着椅子上的青年,轻声道:“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小南哥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 “为什么你会觉得小南哥随时随地都能丢下你?为什么会一直那么……患得患失。” 弓着背的青年赤红着眼呆呆地望着他。 齐阑:“你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对他如此决绝地干那些事前,有没有想过他或许……对你也是有感情的?” 他停顿了很久,想叫江序成熟一点,可抬头看到面前青年的眼睛,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 图南其实不喜欢京市。 他坐在京市街边的长椅上,道路两旁的枫叶金黄,风簌簌地穿过叶梢,空气里带着寒气。 图南伸出手。 一片金黄的枫叶轻轻落在掌心。 他望着掌心里的枫叶,心想原来上个世界的枫叶长这样,带着橙红的金黄,边缘是锯齿状。 图南将枫叶放在鼻尖,低头嗅了嗅,闻到了一股草木微涩的清香。 他不喜欢京市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图南将枫叶夹在膝上的书页里,合上书本。 这个世界的京市同上个世界的京市似乎用的是同一组数据模型,一样的街道,一样的高楼大厦,一样的玻璃天幕。 连秋天似乎用的也是同一组数据模型。 小小的系统想了很久,很慎重地把秋天作为讨厌的季节。 它觉得这能使它看起来更像人类。 图南在街头的长椅上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偶尔低头看书。 手中的书籍是一本教人如何正确沟通的书籍。 图南看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合上书籍,觉得这个作者并没有讲得很好。 他有些忧郁。 江序今晚出差回来,他在想有什么办法能瞒过江序自己生病这件事。 江序知道他得了肺癌,还是晚期,情绪必定会失控,会像疯了一样大闹起来。 图南几乎能想到那时的场景——江序必定会崩溃到绝望,跪在地上,乞求上天要么还他康健的哥哥要么让他死。 亦或是更疯——砸碎了所有东西,哽咽哭着说图南养大了他就不要他,说图南不愿去医院就是因为想下去陪江辰。 到时候别说什么公司什么上班,江序有没有心思活下去都是个问题,任务进度肯定会倒退一大截。 一想到即将完成的任务,图南神情更忧郁了。 他已经尽力不去医院,体检报告也藏好了,但大概也没用——江序偏执过了头,盯他盯得太紧,占有欲和控制欲强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第75章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前几日他同江序打电话,极力忍耐着胸腔冲上来的咳意,话少了两句,立即被敏锐的江序察觉到不对劲。 图南找了个着凉的借口,含糊地搪塞过去。 可后期咳血怎么办? 江序也不是天天都出差的。 图南想了好久,也想不出办法。 他忧郁地夹着书,步伐沉重地走回家,动作很慢。 江序同上个世界的图渊不同,上个世界的图渊虽然也有些坏习惯,例如坚称要给图南当小狗,但并不藏着坏心眼,想当小狗直直地同图南说,半点也不掩藏。 但江序是表面上彬彬有礼的乖学生,坏心眼都藏着,表面上听话懂事,实际上心理不知道什么时候扭曲了,嫉妒心很强。 图渊找不到图南,会到处大喊大叫,江序找不到他,先给自己手上来一刀,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去找图南,以此享受图南的关心。 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犟起来都让人头疼。 图南的脚步愈发沉重。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和危险的节点,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他一边试图给自己打气,一边在湖边转了两圈没回家。 回回考第一的系统终于理解了考场里那些明明不会写但还要坐在座位上抓耳挠腮的系统。 拖到不能再拖,神情沉痛的图南终于回到家,解开指纹锁。 大厅的灯亮着。 图南一抬头,愣了愣。 面前的江序几乎不能用憔悴来形容,脸色惨白,唇角还有些青紫,见到他,扯了扯唇角,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哥。” 图南一边迟疑地解下围巾,一边道:“怎么弄成这样?” 江序动了动唇角,露出个笑,“工作太累了。” “哥,洗手吃饭了。” 图南将围巾递给他,去洗手的时候想了一下,觉得江序应该没有发现他生病的事。 他抬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用浸了热水的双手捧了捧自己的脸,很认真。 温热的掌心捂得脸庞有了些血色,看起来很健康。 图南又用热水把自己的手泡得热热的,才慢腾腾地去餐厅。 晚餐是松茸银鳕炖盅,花胶鸡丝蔬菜汤,蟹粉豆腐水蒸蛋,口味很清淡。 图南坐下,瞧了一眼江序,觉得今晚的江序憔悴得跟油灯耗尽的病人很像,心口的那口气似乎被挖空。 他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差得图南看了好几眼,感觉有些不对劲。 后来江序给他盛汤,佯装同他抱怨,哑声道:“哥,你都不知道我在国外运气有多差,碰到了枪击案……” “当时现场乱成一团,死了两个人……我工作多,晚上又做噩梦,天天都睡不好……” 他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多,图南稍稍放心了一些,“太累就不要做饭了,阿姨也能做饭。” 脸色憔悴的江序安静下来,没说话。 图南近来的胃口都不太好,吃了一些便没了胃口,但吃得太少容易引起江序生疑心,于是只能很慢地继续吃。 他吃了两口,忽然听到江序同他带着点抱怨轻声道,“哥,我出去两天,饭都不会做了。” 图南抬头,“嗯?” 江序:“今晚的菜做得不好。” 图南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水蒸蛋,尝了尝,“跟以前的一样。” 过了一会,他想了想,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哦,不对,好像是有点不太对劲。” 图南光明正大地放下筷子,有了不再逼自己吃饭的理由。 但他不能表现得很高兴,还模仿遗憾的神情同江序说:“真可惜。” 江序:“下次再做给你吃。” 图南点点头,“好。” 他把江序看成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炸弹的引线是病情,不过好在他足够幸运,江序一晚上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大概是最近的工作真的太多。 洗完澡的图南坐在床上,看着江序来到床边,弯腰拿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同他道:“哥,今晚我要加班,可能睡书房。” 图南已经很久没听到江序主动提出要加班了。 他眼睛稍稍亮了亮,伪装得很好,沉静地点点头,上床掀开被子,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卧室门响起轻轻关上的声音。 图南掀开被子,伸出个脑袋,光明正大地高兴,心想要是江序天天都那么勤快,那么完成任务指日可待。 卧室门外,江序几乎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力气,靠在卧室门上,慢慢地倚着门滑倒在地,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当他说出要去书房睡觉时,图南眼里闪过细微的高兴骗不了人。 江序痛苦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这些天图南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该有多压抑。 第49章 第二个世界 江序这段时间似乎很忙,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回来给他做菜,吃完饭就去到书房办公,常常办公到深夜。 处理不完公务,江序就在书房睡觉,极少回卧室同图南一块睡。 图南猜想大概是江序开拓海外市场碰到棘手的问题。 问题颇为棘手,江序这几日憔悴到了极点,似乎整晚整晚睡不好觉。 图南每晚的作息很规律,吃完饭坐在客厅看一会电视,再洗澡睡觉。 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演着八点钟黄金剧场,身患绝症的女主角悲痛欲绝,强颜欢笑同男主角说分手,男主角误认为女主角爱慕虚荣,两人在雨中爆发出凄厉争吵。 图南露出了悟的神情,但很快就遗憾地发现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江序作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谁能比江序还要年轻有钱呢? 图南神情考究地看着电视里的女主和男主吵架,打算学几句到时候应应急,可是看了半天,两人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爱来爱去的。 他有点不敢想要是用这台词跟江序吵架,架还没吵完,江序先高兴疯了。 九点半,图南准时关掉电视,洗澡睡觉。 睡觉前,他坐在床上,查看了一下任务进度,依旧是百分之九十七。 图南关灯,只留了一盏柔和的小夜灯。 这是上个世界留下来的习惯。 上个世界他是个小瞎子,用不着小夜灯,但图晋和图渊时常会在下班回到家之后轻手轻脚来看看他。 书房,电脑屏幕上的监控视频暗了下来,床头的小夜灯柔和。 江序坐在椅子上,眼睛发红地望着屏幕,如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靠着一丁点水源苟延残喘。 图南此时推门进来,定会讶异得说不出话。 书房乱糟糟,到处堆满了各种医学书籍,偌大的书桌堆叠着一沓报告,压根就不像平时整洁、井井有条甚至有着洁癖的江序书房。 江序吃完饭就进了书房,然后透过监控看图南的一举一动。 图南现在已经很厌恶他了。 他不敢再靠近,只能躲在书房看监控,亦或是等到夜深了,图南睡着了再轻轻地去到卧室,看图南睡觉。 他犯了错,连床都不敢上,只敢半跪在地毯上看图南睡觉。 他哥晚上睡觉习惯很好,不会乱动,一觉到天亮,不会半夜醒来上厕所。 江序一看就经常看一整夜。 睡着的图南枕着软枕,呼吸浅浅,额发柔软,脸庞静谧。 他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不用再每天天不亮的时候就起床去上班,不用一件衣服来来回回穿上好几年,不用在冬天搓着手取暖。 他们已经有钱了,已经过上了很好的生活,他已经给他哥这个世界上能给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老天要那么残忍。 江序有时伏在床头,想起从前江国富一家骂他的话。 野种。 扫把精。 谁把这野种往家里带,谁全家都要倒八辈子霉。 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是不是自己真的是江国富口中的野种扫把精,谁把他带回去谁要倒霉一辈子。 江序想如果当初图南不管他就好了。 如果当初图南不管他,就不会为了赚钱上那么久的班。 台球厅的那群小年轻多潇洒,一人不吃饱全家不愁,上几天的班累了干脆休息几天。可图南肩上扛着一个小孩,上学读书样样要花钱,有时生病吃几颗药就去上班了。 图南得的是肺癌。 江序知道图南喜欢抽烟,但很多时候都是腰上的伤犯了,疼得难受,图南才抽根烟缓缓。 如果没有他,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 “诊断必须基于对当事人的直接评估,包括他的情绪状态、思维模式、生理反应,例如睡眠和饮食状态等等。” 心理医生带着歉意对面前的江序摇头,“很抱歉,小江总,我没办法仅凭您的描述判断您的哥哥是否患有抑郁症。” “不过……”心理医生翻开手中的资料,轻声道:“根据您的描述,您的哥哥明知道自己患了病但却抗拒治疗并且故意隐瞒,很有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抑郁倾向。” 第76章 “因为人是有求生本能的,您的哥哥似乎在这方面比较消极。” 江序没有说话。 他这些日子飞速消瘦,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庞的下颚有几道剃须刀刮出来的伤痕。 心理医生看着他,犹豫片刻,委婉道:“小江总,有时候病患的家人也会有一定的压力……” 她的话没说完,江序就点点头,拿起报告单就走,行尸走肉一样,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缕游魂,空空茫茫。 根本听不见除了图南以外的事。 江序去到图南平日里长待的地方。 他看到图南依旧是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 深秋的太阳透亮,图南围着他选的围巾,低头在选枫叶。 他选得很仔细,将落在长椅的枫叶都拾起来,举起来对着太阳,似乎在看枫叶有没有破损。 图南举起枫叶对着太阳的时候,带着些不符合年纪的单纯和稚气。 可江序觉得那就是图南,那就是他哥见到的图南。 没那么成熟,没那么稳重,哪怕选枫叶也能玩一下午。 江序看着图南选好了几片枫叶,夹在书里,将剩余的枫叶一片一片地叠好,放在长椅边上。 图南看了一眼手表,拿起书,慢慢地走回家。 后来,江序白天跟着图南,图南去哪他就去哪,隔着远远的,望着图南发呆。 晚上假装下班回来,给图南做完饭,去到书房,看着监控里的图南,等到图南睡着后,再去卧室陪图南。 他伪装得很好,除了日渐消瘦的身形和憔悴过头的脸庞外,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但图南是系统。 两个星期后,图南脑海里的任务完成度降低了百分之一。 任务完成度有波动很正常,但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是江序。 图南打了个电话给薛林。 十多分钟后,图南听着电话那头说的话,有些愣然。 “我两个星期前就同他说了,我不信你是自愿的,我叫他别再逼你。” “你那天在金阁会所跟我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不想我跟江序闹起来吧?什么自愿,什么小孩子三心二意。” “你知道江序疯得很,我要是强行把你带走,后面你死了,没人拦得住他,他会报复我。” 电话那头的薛林嗓音有些细微的哽咽:“图南,我告诉你,我不承你这份情,你没把我当真兄弟。” 挂断电话后,图南起身,又坐下,坐下后再起身,干巴巴地往客厅走了两圈。 他完全没想过江序知道他生病后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每天出门上班,下班了回来给他做饭。 在他的想象中,江序应该疯得不成样子。 图南干巴巴地坐在沙发上,想到了系统界里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宿主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江序虽然不是宿主,但道理是一样的。 他在想江序是不是要闷不作声干一票大的。 密码锁解锁的声音响起。 图南偏头,看到江序提着菜,朝他露出个笑,“哥,饿了吗?” 图南干巴巴地摇头。 他到现在才发现江序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江序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来到他边上,同他说话。 现在的江序顿了顿,提着菜往厨房走,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他一面做饭一面道:“哥,今天出去了吗?外面天冷,记得穿厚一点。” 图南应了一声。 电视上放映着搞笑喜剧,图南没心思看,总是时不时看向厨房。 他发现江序很不对劲,重重复复将蔬菜洗了三遍。 洗完后发了一会呆,似乎又不记得自己洗过菜,重新又洗了一遍。 锅里炖着的菜糊了,江序将锅里烧糊的菜倒掉,重新起锅烧油。 一顿饭做了一个多小时。 味道没变化,卖相也没变化, 吃饭的时候,图南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江序见状,将他碗里的剩饭赶进自己的碗里,“今天的菜咸了,哥,你别吃了,等会我给你炖个冰糖雪梨。” 图南望着江序,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折磨自己。 他吃不下,江序总有借口——今天菜淡了,明天菜咸了,后天是没发挥好。 图南叫了一声,“江序。” 江序抬起头,望着他,露出个笑,“怎么了?” 图南:“没有想问我的吗?” 江序安静了一下,低头吃了口饭,“哥,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图南:“不问我为什么不去医院吗?” 江序蓦然顿住,握着筷子的手用力到泛白,浑身僵硬,不明白图南怎么会突然发现,可后来想到了薛林,也就不觉得奇怪。 过了很久,江序才抬起头。他望着图南,轻声道:“哥,我不问。” “如果你不想治,那我们就不治。” 图南沉默,低声道:“哪怕我到后面会死?” 江序显然是听不了死这个字,神情扭曲了一瞬,仿佛呼吸不上来,但很快,他又压了下去,点点头,嘶哑道:“嗯。” 图南从来没有想到江序得知他病了的消息后还能正常沟通——他以为江序又会将他拷在床头让医生来给他治病。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真的?” 江序:“嗯,真的。” 图南显然有些不太信,想了想,小声问道:“那你怎么没去上班?” 第50章 第二个世界(完) 图南问完,看到江序不说话了。 “……” 图南后知后觉,觉得这话好像问得有些伤人。 他摸了摸鼻子,心想他还是没有很人类,露出点马脚。 江序大概又要闹起来了。 图南还没想到怎么同闹起来的江序解释,就看到沉默良久的江序对他说如果他不喜欢他翘班的话,他明天就去上班。 图南稍稍睁大了眼睛。 江序对他低声说:“哥,你不喜欢我的地方,我都改。” 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强迫图南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哪怕眼睁睁看着图南放弃治疗这件事会让他痛苦万分。 图南眼睛睁得更圆了,神色迟疑。 晚上,图南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琢磨着江序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为了哄骗他。 吃一堑长一智。 谨慎的系统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 图南特地睡前什么都没喝——上次他就似乎喝了江序准备的红酒,第二天被关在卧室。 图南特地一直没睡,一个多小时后,听到卧室门被拧开的声音。 他背对着卧室门,悄悄闭上眼,耳朵竖起来,随时随地准备抓江序人赃并获——江序嘴上说着什么都听他的,半夜还是偷偷想要动手。 说不定想要将他连人打包进医院。 卧室门轻轻合上,来人的脚步声很轻。 图南稍稍屏住呼吸。 但江序什么都没干。他只是来到床前,轻轻地握住图南的手腕,伏在床头,长久地不说话。 图南起初并不相信江序会什么都不干,强撑着困意,熬了大半宿,就等着江序动手。 可熬到最后,他自己先撑不住,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醒来,图南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和脚踝,没发现铐链。 图南坐在床上,有些怔然。 这些日子,江序每晚都会来他房间,但是什么都不做,只是轻轻牵着他的手,长久地沉默,伏在他的床头看他。 后来图南连夜灯都不留了——晚上不睡觉陪他,白天还有上班呢。 小夜灯熄灭的那两晚,江序没来。 直到后来,图南半夜咳得难受,沉沉模糊醒来,才察觉到江序仍旧是伏在床头,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陪着他。 那晚过后,图南重新把小夜灯亮起。 他说不上来江序到底哪里变了,唯一能清晰察觉到变化是他现在好像同江序的身份倒转了。 江序变成哥哥,照顾他衣食住行,他反倒成了那个没长大的小孩——晚饭把胡萝卜挑出来,看电视要看到九点半,睡前不泡脚。 现在的江序不同图南念叨,图南不吃胡萝卜就将胡萝卜细细地切碎包进饺子馅,放上调料叫人吃不出来。 图南看电视他就坐在一旁陪着图南看,广告插播的时候替图南按按眼睛,在图南睡前准备好泡脚桶。 图南喜欢到长椅上坐着,他就拿着件外套,不远不近地跟着图南,天气变凉的时候叫图南添上。 他不再过度地插手图南的生活,只远远地安静瞧着,图南一回头,永远能看到他的身影。 半个多月后,图南靠在沙发上,忽然发现江序已经很久没同他撒过娇了。 他这会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人消瘦了许多,每天要昏昏沉沉睡上许多觉。 有时在沙发上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卧室,身上盖着薄毯。 第77章 图南掀开薄毯,走到阳台前,透过玻璃窗,看到京市下了雪,薄薄的雪覆在枝桠。 他站在窗前很久。 完成任务的时间未定,他不知道上个世界会不会再次重演——治好了病,任务却完成了,最终被强行剥离世界。 外头的雪越落越大,雪白一片。 图南关上窗,最终还是心软下来,低低地吸了一口气。他慢慢推开卧室门,对江序轻声道:“我想去医院。” 江序愣了一瞬,立即抖着手去帮他联系私人医院,情绪起伏过大导致打电话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他做梦都想要图南去医院治病,心底总抱着个微弱的声音——万一呢。 万一能治好呢。 他没日没夜地去翻找各种癌症患者生还的奇迹案例,乞求上苍能将这样的幸运降临在图南身上,为此愿意用剩下的寿命交换。 倘若是以前偏执的他,哪怕被图南恨一辈子,绑也要将图南绑去医院。 但这样的错这辈子犯一次就够了。 私人医院,套间病房。 图南对这样的病房已经很熟悉,对前来做各项检查的护士流程也很熟悉,上个世界他是个小瞎子,闭着眼睛都能从病房里摸索出去。 他在医院待了两天,觉得上辈子是个小瞎子,似乎没什么不好。 因为江序每天都很憔悴,消瘦得比他还快。 他似乎对自己的憔悴无知无觉,为了到处奔走,请国内的医学泰斗,包机请国外的医疗团队,每天不知疲倦地忙碌到深夜。 但一点用都没有,图南的情况每天都在恶化。 两个月后,齐阑开拓的海外市场效果显著,任务进度已经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九。 会诊专家开过一次又一次会议,江序不在图南面前发疯,但不代表他在外面能够控制住,崩溃得砸东西甚至丧失理智备好了安眠药,准备到时候跟图南一块走。 可一到图南病房,他又跟个没事人一样,陪图南聊天说话,翻看以前的照片。 他们以前很穷,没什么钱去照相馆照相,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还是借别人的相机洗出来的照片。 那年的冬天,图南过了人生中最后一个除夕。 他们没有在京市过除夕,而是回到泉市,在从前小小的出租屋过除夕。 出租屋新装上的暖气,破了的窗户也封了起来,全部都整修过一遍,大体保持原样。 图南穿着柔软的白色毛衣,他的情况很不好,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他是被江序背上楼,像小时候他背江序一样,只不过当年他在雪地里走得跌跌撞撞,江序走得很稳。 楼下小孩在放鞭炮和烟花,时不时噼里啪啦一阵响。 图南昏沉醒来,看到江序正在包饺子。 他似乎来了兴致,朝江序伸手,说自己也要包一个。 江序扶着他坐到椅子上,给他批了一件外套,看着他低头捣鼓着饺子。 图南将饺子塞得鼓鼓的,馅儿都快漏出来,江序笑了一下,说图南包的饺子像小金元宝。 图南让江序教他包饺子。 江序低头,说不教。他捏出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声音轻快地说,“哥以后学会了,不吃我包的饺子怎么办?” “我才不教,我要每年都包饺子给哥吃。” 图南想了想,贿赂他,“你教我,我告诉你硬币在哪个饺子。” 每年春节他们都会包饺子,在饺子里放一枚硬币,传言吃到硬币的人新的一年会有一整年的好运气。 图南每年都能吃到带有硬币的饺子。 他知道包有硬币的饺子左边的角会有个很特别的皱褶。 江序笑眯眯说不学。 图南包了两个歪七八扭的饺子,将饺子放在托盘上。 包好饺子,锅里的热水正好沸腾。 饺子煮好后,图南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但还是选了两个饺子。 他吃第一个饺子的时候,就吃到了硬币。 图南将硬币放在掌心,朝江序晃了晃,很有些孩子气地露出个笑。 江序笑着看着他,夸他厉害。 图南:“我每年都那么厉害。” 江序点点头,“嗯,每年都那么厉害。” 兴许是第一个就吃到了硬币,图南稍稍有了些精神,还多吃了一个饺子。 吃完饺子,外头的天色暗了,噼里啪啦爆竹声不断,厚厚的雪落满了窗台。 图南:“你小时候刚住到这里,我去上班,你扒着窗台看我,我那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江序将他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替他缓解病痛的不适,低声道:“我知道,我小时候很不听话。” “后来长大了,也不听话,做了很多错事。” 图南闭着眼睛,像是困极了,声音有些模糊,低低的,柔柔的,“你还记得吗?你上学的第一天,早上不吃鸡蛋,偷偷夹到我的碗里,放学了自己跑到台球厅找我。” “晚上你问我,自己是不是很不听话……” 江序抱着他,轻声道:“记得,我那时很怕你觉得我不听话,后悔把我带回来。” 图南:“我那时说了什么?” 江序:“你说我没有不听话,还亲了我一下。” 闭着眼的图南弯了弯唇,声音也很轻:“这样的吗?” 江序:“哥,对不起。” 图南抬抬手,微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望着他,“新年快乐,小序。” 江序也望着他,轻轻地将额头抵住面前人的额头,“新年快乐,哥。” 外头的烟花声阵阵,在半空中炸开。 小小的出租屋里安静得不可思议。 图南蜷在江序的怀里,似乎睡得很沉。 江序低头望着他,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落在图南的额头。 他轻轻地低头,伏在图南的胸膛,很安静。 心跳已经没了。 江序额头似乎还停留着图南指尖微凉的触感。 像一个吻。 江序抬起头,鼻尖蹭了蹭图南的脸庞,轻声道:“哥,等等我。” 他一手搂着图南,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 时年一月二十四日,科技新贵江序在除夕夜吞药自杀。 第二年十月,薛林带着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去扫墓。 他抱着孩子,妻子小雅扶着他的肩,低声问他:“怎么这墓碑上有两个人的名字?” 薛林沉默半晌,“小南跟江辰葬在了一起,江序是边上这座墓。” 他给两座墓上了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图南朝着他微微弯唇,仍旧是一副很年轻的模样,就像当初在京市的那个秋天,清瘦,带着点温柔。 第51章 世界三【be】 云岭九霄,凌霄宗。 几只庞大的魂桑青鸟拖着长长青色的尾翼划过摘星楼,偶然飘落下的几缕青色羽翼,漂浮在银光闪闪的溺水河上,不久便幻燃为赤色的红莲悄然消失。 摘星楼耸立至云霄,楼檐上栖息着几只庞大的魂桑青鸟,零零落落的金色荧光自长长青色的羽翼悠悠散落。寒风微动,朱红墙高墙悬挂的赤金色令牌的穗绳轻晃。 大堂内,三三两两的凌霄宗弟子伫立于朱红色的悬赏墙前,细细挑着朱红高墙上赤金色的悬赏令牌,偶有私语。 一名白衣弟子偏头对同伴道:“朱兄,你瞧这桩悬赏如何?昌丰镇,诛杀双头狼,想来不难,我们一齐应对,悬赏灵石一人一半。” 白衣弟子身旁人笑道:“我看可行,那令牌是何等级?” 白衣弟子凝目一看,神色骤变惶然,连连摇头,“是地字号悬赏,朱兄,此桩悬赏恐怕凶险,再找找其他悬赏吧……” 凌霄宗内的摘星楼悬赏报酬丰厚,但极为凶险。 摘星楼按天地玄黄分级悬赏令,天字号令牌最为稀少也最为凶险,依次后推。交谈的两名白衣弟子选了一桩玄字号悬赏,往大堂外走去。 大堂外门云雾缥缈,栖息在楼檐的几只魂桑青鸟忽然振翅腾飞,零零落落的金色荧光漫天落下。一道背着剑的身影逆着光踏内门,大堂忽然安静下来。 来人少年身形,剑柄刻有雷鸣纹饰,背脊如松竹,一身白衣似雪,面容沉静。 原先嘈杂的大堂连呼吸声似乎都轻了下来,仿佛怕惊扰来人。 背着剑的少年将一摞赤金色令牌放在曲尺形的柜台,对着柜台前的堂事主轻声道:“销牌。” 柜台前的堂事主似乎与少年十分相熟,接过一摞令牌低头清算片刻,抬头笑眯眯道:“地字号悬赏六桩,玄字号悬赏十桩,黄字号悬赏十二桩,天字号悬赏一桩,一共二十八袋上品灵石,可以清点一下。” 少年打开储物戒,将二十八袋上品灵石放入储物戒,抬头望向柜台后的朱红色悬赏墙。 片刻后,他轻轻抬手,三枚悬赏令牌悬空浮起,停顿半刻,朝飞来掌心。 第78章 四周仍旧鸦雀无声。 背着剑的图南仿佛已经习惯——这具身体自带冷场buff,一经出现,方圆十里内温度立即下降二十度。 他捏着三枚悬赏令牌,踏出大堂,抬头望向摘星阁的屋檐。 栖息在屋檐魂的第一只魂桑青鸟生得格外大只,昂首挺胸,抖着长长的尾翼,期盼地望着他。 见图南抬手,排在最前面的魂桑青鸟立即昂首挺胸走来,伏下身,托着图南张开双翼,飞掠过摘星楼。 摘星楼大堂此时已经躁动一片。 柜台前围满了凌霄宗的弟子,有的伸着脖子瞧着悬赏墙少了哪几枚悬赏令,有的腆着脸朝堂事殷殷套近乎,“堂主,小少主选了个哪几个悬赏?” 大堂的一角立即有人吆喝:“三枚下品灵石,即可得到小少主拿下的悬赏令任务地址,只需要三枚灵石即可与小少主偶遇!巧遇!不期而遇!”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道友,来一份吗?什么,你怀疑是假的?开玩笑,上回在我这里买了的王道友就同小少主偶遇了!小少主还看了他两眼!” “童叟无欺,我要是骗了你,我这辈子都结不了金丹!” 大堂吵吵嚷嚷,同闹市一般,新来的小弟子神色茫然,看着领他来的师兄挤进人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付了钱,抢了一份悬赏令地址。 状况之外的小弟子小声问道:“师兄,这是怎么了?” 师兄美滋滋地捧着悬赏令地址,“抢小少主的悬赏令地址啊,到时候说不能同小少主偶遇。” 小弟子越发茫然:“小少主?” 师兄一拍脑袋,“哎呦,光顾着给你介绍摘星楼,忘了给你介绍小少主了!你有没有听过先天剑骨?” 小弟子使劲点头,“听过!听说先天剑骨万年难遇,从前飞升的青云大帝就是先天剑骨!” 师兄:“我们小少主出生时霞光万道,地涌金莲,引动天地异象,不仅有天生剑骨,还是纯度满溢的双生灵根,十六岁便已结丹!” 小弟子面上的神色激动起来。 师兄目露崇敬,“小少主天赋异禀,凌宗主曾经带着小少主拜访过宗门老祖,老祖亲口说小少主乃宗门振兴之希望!” “小少主不仅根骨绝佳,生为宗主之子,却常常抽空来摘星阁接任务,为百姓斩妖除魔。” 小弟子目光更加激动,想到什么殷殷道:“师兄,那我听说天玑宗的少主是天灵根,也是绝世奇才,年纪轻轻也已结丹,小少主同他比,谁更厉害?” 天灵根是为世人所熟知的顶级灵根,五行灵根里的纯脉,五种灵根的秘法都能修炼,修炼起来体内灵气如江河决堤,有如天助。 此话一出,师兄的脸色立即变了, 云岭九霄宗门众多,千年前凌霄宗与天玑宗为宗门之首,分庭抗礼,但近百年来凌霄宗逐渐没落,天玑宗则人才辈出,破势如竹,隐隐要成为云凌九霄宗门之首。 好在这时候凌霄宗出了一个天生剑骨,这才不叫外人嗤笑,不叫天玑宗看笑话。 在云岭九霄,凌霄宗弟子和天玑宗弟子是出了名的不对付。 听到小弟子问这番话,师兄自然是脸色一变,虎着脸道:“自然是我们小少主厉害!那天玑宗的少主算什么东西?” “那天玑宗的少主,连我们我们小少主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 霜劫崖。 崖顶凝结着九天玄霜,白茫茫的一片雪,寒风簌簌,冰冷刺骨,若是不用灵气护体,片刻后便会五感尽失。 这是被宗门弟子戏称为渡劫崖的苦修之地,虽在其地修炼能够顿悟更快,但仍旧鲜少有弟子愿意在此地修炼。 悬边,打坐的白衣少年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 他模样生得沉静,漂亮到稠丽的五官被冷清的气质压下去,如明珠玉露,年纪虽小,却可窥见日后的风姿绝世。 来人一撩袍子,坐在他身旁,笑嘻嘻道:“又在修炼?” 图南偏头,望着他。 身旁的少年一身墨青色劲装长袍,长发束着高马尾,俊美无双,意气风发。 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上个世界结束后,图南的评分仍旧是满分,他在主神空间发了一会呆后,便选择穿越到下一个任务世界。 这个任务世界是修真世界,气运之子是天玑宗的少主,名叫楚烬,父亲是天玑宗的宗主,母亲则是钟水宫的宗主,生来便是顶级天灵根,真正的天之骄子,性情桀骜不驯。 图南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则是凌霄宗的少主,年少时同楚烬有过几分交情,在宗门比赛上斗过几场。 只是图南不知为了这几分交情变成了楚烬三天两头往凌霄宗跑,成日与他混在一块,几分交情都快变成了挚友。 楚烬望着打坐的少年,凑上前,同少年碰着膝盖,笑嘻嘻道:“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少年一顿,望着他,轻声道:“什么?” 楚烬:“你答应我,后天陪我去庙会,我就拿给你看。” 少年偏头,冷冷清清道:“修行之时,应当勤勉。” 楚烬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小兔,递到少年眼前。 冷冷清清的少年一愣。 楚烬立即露出个得意的笑,小声道:“我就知道你喜欢……” 他凑近了一些,举起小兔子哄道:“我知道,你要修炼,不能养来分心。这样,我替你养着,时不时带来给你看,你后天陪我去逛庙会怎么样?” 面若霜雪的少年望着他,犹豫了一会,伸出手,慢慢地摸了两下雪白的兔子耳朵。 这只兔子被楚烬养得憨态可爱,朝少年动了动耳朵。 楚烬弯了弯唇,只觉得面前冷冷清清的好友也同这雪白的小兔一样,可爱得紧。 只可惜好友是个小古板,摸了两下,就不看了,偏着头,小声同他说:“上个月我就陪你逛过庙会了,修炼已经耽误过一日了。” 楚烬:“只耽误一日而已,没事的。” 图南摇头,同他认真道:“我爹说了,日后凌霄宗振兴要靠我,我自当要日日勤勉,不可懈怠。” 楚烬真的讨厌死图南的那个爹了。 成日就知道让图南修炼。 他有些不大高兴地收起兔子,“你就知道听他的……” “我还替你抓了那么久的兔子……” 见楚烬不大高兴的模样,图南犹豫好久,才轻声对他道:“这个月修炼不能停,下个月我再陪你去庙会怎么样?” 楚烬立即道:“当真?” 图南点点头:“当真。” 十几岁的少年好哄得很,见图南愿意陪他出去,楚烬又贴上去,他伸手摸了摸图南的手,“夜里给我留个窗。” “我去找你。” 图南面色有些犹豫:“……不用了吧。” 楚烬眉头一皱:“如何不用。” 他道:“夜里不许锁门,等我去找你。” 第52章 第三个世界 夜半。 凌云阁。 竹林深处,只闻风声。青竹小筑的低矮梨木案上,烛光摇晃。 图南沐浴完,坐在案前,垂首翻阅着一卷竹简。 他散着发,穿着素白中衣,长长的眼睫低垂。 竹窗被人敲响。 图南抬起头。 只见来人轻巧地从低矮的竹窗翻过,青竹小筑四周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云雾禁制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楚烬来到榻上,坐在图南身边。他抬手,指尖摩挲了两下图南的后颈,触手冰冷柔软,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他用指尖摩挲了两下图南素白的衣领,弯着唇,“我来了,衣服脱了吧,比较好做。” 图南面色稍有犹豫,轻声道:“算了吧……我爹说过不许这么做。” 楚烬摩挲了两下他的后颈,语气带着点哄,“我们悄悄地做,你爹不会发现的。” 图南偏头望着他,形状姣好的薄唇微微抿起,似有迟疑。 半晌后,他还是摇头,低声道:“不行,上次就说了是最后一次,这种事不可再多做。” 楚烬曲起指节,勾起图南的素白衣领,仍旧是低声哄道:“阿南,我们是挚友,如何做不得?” “你若再推辞,便是不把我这个挚友放心上。” 这话一出,图南薄唇抿得更紧了,好半晌才无奈地轻声道:“最后一次,下次不可了。” 他抬起手,轻轻解开素白的衣领,露出里面的雪白中衣,鲛云纱织成的中衣轻薄柔软,衬得少年身形更为挺拔清瘦。 散落的长发蜿蜒地落在肩上,微微垂首露出的一截后颈雪白,楚烬瞧着,稍稍失神,只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至交好友更好看的人。 少年褪下半截素白衣衫,偏头,轻声对他道:“一次即可,不可贪多。” 楚烬抬手,指尖凝结着精纯温和的阳火灵力,他将掌心抵住图南冰凉的背脊,操控着灵力,极其精细地梳理着每一条冷气郁结严重的脉络。 第79章 每一处郁结严重的脉络,楚烬总会将灵力稍作停留,慢慢地将其焐热化开,当完成一个大周天循环,确保经脉通畅无阻时,他脸色稍稍发白,灵力已然消耗巨大。 图南是天生纯度满溢的双生灵根,但这双生灵根为一水一火,两者纯度满溢、不相上下,常常相生相克,使得灵脉紊乱。 水灵根紊乱时,图南浑身灵脉便会被冻得冰裂,如同置身数九寒天,灵气运行阻塞;火灵根紊乱则于此相反,但两者紊乱带来的痛苦不相上下。 身为天灵根的楚烬早已将五行灵根运用地炉火纯青,能替图南温养紊乱的灵脉。 楚烬替图南梳理了一遍灵脉,脸色苍白,却仍旧没停,再一次细细地用至纯温和的阳火灵力替图南温养了两遍脉络,防止寒气反复。 停下后,他吐出长长一口气,替图南拉起素白衣领,皱着眉,不大高兴道:“你灵脉前几日就开始紊乱,为何不同我说?” 好在白日他摸了图南的手,查探了几息脉络,发现不对劲。 图南偏头,低声道,“都说了一次即可,不可贪多,你怎么又替我理了三次灵脉?” 楚烬哼笑一声,懒洋洋道:“我乐意。” 他将下颚抵在图南肩上,一只手勾着图南散落的长发,“不准推辞,你若是再推辞,便是不把我当成好友。” 十几岁的少年生来便是天之骄子,语气带着几分强势和蛮横。 图南不说话,微微偏了头,如玉一般的脸庞在月华下冷冷清清,薄唇微微抿起。 楚烬歪头瞧了一会,笑起来,勾着挚友的长发,好声好气道:“好了好了,好阿南,我错了,下次听你的,不胡来了。” “下回你让我只弄一次,我便只弄一次,绝不多来。” 说来也怪,身为天玑宗的少宗主,周边想要费劲讨好他的人如过江之鲤,楚烬却一个都瞧不上。 他生来天赋凛异,顶级的灵根和家世注定他脾性张狂肆意,从不将任何人放眼里,此时此刻却心甘情愿同面前的人讨饶。 见图南不说话,楚烬捂着胸口,笑着倒在他的床榻上,装模作样喊道,“哎哟——灵力都用完了,好难受啊……” 向来逗猫斗狗的纨绔少年做出这幅模样,只为了逗面前人笑一笑。 见图南微微弯了弯唇,楚烬凑近他,笑嘻嘻道:“不生气了?” 面色冷清的少年点点头,朝他道:“下次不许这样,你修炼灵力也不易。” 少年散着发,说这话的时候,微微蹙着眉,几乎像画上的小菩萨,看得楚烬心都软了。 楚烬双手垫着头,歪着头看了好一会,才忽然笑道:“好。” 他同图南相识于几年前的一场比试。 那时的凌霄宗和天玑宗水火不容,楚烬年少便以天灵根出名,也听过凌霄宗出了位千年难遇的剑骨天才。 吊儿郎当的楚烬在比试那天姗姗来迟,一抬眼便看到了台上背着剑的少年。 少年身形挺拔,容貌姣好,眉眼冷清,静静地等着他。 那一场比试,楚烬生平第一次同人打成平手。 比试结束时,提着剑的少年同他说:“承让。” 清凌凌的嗓音稍低,如泉水小溪叮咚,流淌进十几岁的少年心里。 不大的床榻上,两个少年挨着,楚烬趴在床上,捧着雪白小兔,逗面前的少年,“小兔像谁啊?” 他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又压低嗓音道:“当然是像小少主了——” 散了发的图南去摸小兔毛茸茸的耳朵,“它是人,如何像我?” 楚烬握着小兔的爪子,去碰图南的指尖,“是不像,它爱吃胡萝卜,我们的小少主成日修炼,只知道吃辟谷丹。” 说完,他又道:“不太乖。” 图南疑心他说的是自己,纠正他,“我没有,前日我用了膳。” 楚烬:“我说的是小兔子不乖。” 两人玩闹了好一阵,楚烬一只手掌托着小兔,一只手的指尖卷着图南的发梢,轻嗅了两下,“好香啊,你用的是什么熏香?” 图南还在跟小兔子玩,指尖摸索着小兔毛绒绒的耳朵,“修行之人,应当极简至空。” 这话的意思就是没有熏香。 玩闹了好一会,图南才想起来自己要睡觉。 他有些懊悔,觉得今晚贪玩,明日肯定会耽误修炼,有些闷闷地拉上被子,叫楚烬下次不许再勾着他玩。 楚烬:“玩一会没事。” 图南还是那个小古板,“我爹说了,振兴凌霄宗要靠我……” 楚烬也只好作罢,贴着他,叮嘱他:“那下回逛庙会不许赶我走。” 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图南。 散着发的图南坐在床上,叫他回去小心些。 ———— 隔日。 凌霄大殿。 图南束着发,一身白衣,同殿上的凌云宗宗主汇报:“禀宗主,弟子此月一共销牌二十九枚,其中天字号一枚……” 大殿上的凌云宗宗主左顾右盼,殷殷朝他道:“儿啊,殿里没有外人,快上来,同爹说说话……” “你师叔说你半个月前灵力又紊乱!来给你爹瞧瞧……” 图南抬头,不太赞同:“宗主,此时应当恪守宗门规矩,只论公事,不叙私事。” 意思就是让殿上的人别在这时候乱攀亲戚。 凌霄宗宗主:“……” 他憋了一口气,屁股上跟有针一样,扭来扭去,吭哧吭哧憋出一句:“……好、好吧,继续说……” 图南将剩下的事汇报完毕,等着大殿上的凌霄宗宗主吩咐。 凌霄宗宗主忧伤道:“没什么事了,就是儿啊,爹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个饭?” 他巴巴地瞧着图南。 图南:“修行之人,不可懈怠。” 凌霄宗宗主:“……” 他更忧伤了。 总觉得他宝贝儿子像个玄清峰炼制的小傀儡,来来去去就知道说这句话——修行之人,不可懈怠。 小时候个头还没剑高,就扛着长长的剑,天不亮就出门练剑。 图南抬头,“宗主还有何事吩咐?若是没有,弟子去修炼了。” 凌霄宗宗主忧伤道:“有,过几日云岭九霄要举办九霄大比,适时整个九霄的青年才俊都会参加,儿啊,你想不想去?” “听说天玑宗的那小子也去。” 凌霄宗和天玑宗明争暗斗了千百年,两位少主此时碰上,无论哪一方输赢,外界恐怕都会议论不断。 图南颔首:“自当为宗门争光。” 他朝凌霄宗宗主行了个礼,走了两步,又回头道:“爹,下个月我再回家吃饭。” 凌霄宗宗主立即高兴起来:“什么时候?” 图南:“月底。” 凌霄宗宗主高兴得不得了,立即朝他挥挥手,叫他放心修炼。 图南点点头,出了大殿,第一件事便是去往专精锻造兵器、法宝的炼宝峰。 炼宝峰坐落在十二峰中段,山体似乎被熔火浸透,粗狂炽热,殿内数十名弟子正围着熔炉忙活,抡着镶嵌着灵晶的巨锤捶打兵器胚料,声响如同闷雷。 数十名弟子个个精壮无比,一见图南踏入殿内,愣了许久,然后手忙脚乱地喊道:“小少主来了!” 为首的弟子立即放下巨锤,抹了把汗,憨厚又局促地朝着图南小声道:“小少主,您怎么来了?” 他往日说话嗓音洪亮如钟,如今说话都跟捏着嗓子一样。 这会却没人笑话他。 图南解下背上的剑,“我想给雷鸣剑加一些水属性,麻烦你们了。” 弟子立即激动道:“不麻烦不麻烦。” 他低头在衣服搓了两下手,确定手上没有脏污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图南手中的雷鸣剑。 弟子殷殷问道:“小少主,水属性不难加,您想雷鸣剑最后呈现出什么样子?” 图南随手指了指悬挂在炉鼎边上的剑,“什么样都行,同那把剑一样,加点黑色锻铁。” 雷鸣剑已然同他心有灵犀,并不在乎外在。 一群弟子却激动起来,“这怎么能行!” “小少主,这可是您的剑!怎么能如此随意!” 为首的弟子叫人拿来宝匣里的一柄剑,同图南殷勤道:“小少主,我们替你打磨了几把剑,您看有没有喜欢的款式?” 宝匣里的剑仿着雷鸣剑的款式,剑鞘却华丽无比,剑身流光溢彩,镶嵌了诸多宝石,将剑身打扮得漂漂亮亮。 图南稍稍一震——这剑砸地上,都能抡出个大坑。 第53章 第三个世界 炼宝峰都是一群成日埋头苦干的糙汉子,哪里懂什么款式,只知道挑好看的珍宝往剑鞘上堆砌,将雷鸣剑打扮得漂漂亮亮得才高兴。 图南看着眼前一排能闪瞎眼的佩剑,硬着头皮道:“修行之人,不必如此累赘。” 第80章 人高马大、抡着大锤的弟子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小少主,俺们打的剑不好吗?” 图南:“……” 抡锤的大弟子抹着眼泪,“小少主,你八岁的剑还是俺们给你打的,那时候你人都还没剑高……” “那时候你说要用俺们打的剑一辈子……” 图南叹了一口气,将雷鸣剑递过去,“只许在剑鞘镶嵌一处,不可多来。” 抡锤的大弟子立即虔诚捧着剑,高高兴兴地点头称是。 出了炼宝峰,图南叫魂桑青鸟载着他前去往宝衣峰。 宝衣峰位于云雾缭绕的灵谷,河畔生长着可纺织灵纹的“天蚕丝”,峰里弟子大多数是女修,可将冰蚕丝与火龙鳞等柔性材料糅杂在护甲之上。 云锦阁门口,图南步履有几分踌躇。 过了半晌,他才迈开脚步,进入云锦阁。 同样的路数。 一群漂亮的女修眼泪汪汪,泫然欲泣,举着一件件华丽无比的长袍,“小少主,我们织的长袍不好看吗?” “小少主,你三岁的饭兜还是我们替你织的,那时候你还没殿里的织纹台高……” “那时候你说要穿我们织的衣袍一辈子……” 图南:“……只可改动一处,不可多来。” 半个时辰后,炼丹峰。 一群穿着绛紫道袍的弟子捧着丹药,眼泪汪汪:“小少主,多带两颗去吧,我们练的丹药不够好吗?” “小少主,你三岁吃的丹药还是我们替你炼的,那时候你还没殿里的丹炉高……” “那时候你说要吃我们炼的丹一辈子……” 图南:“……” 他绷着脸,“师兄,我三岁不曾吃过丹药。” 绛紫道袍的大弟子一拍脑袋,“对哦,背串词了。” 小少主是从下山试炼之后才开始吃他们的丹药。 大弟子继续眼泪汪汪:“那十二岁,小少主,你十二岁下山时吃的丹药是我们替你练的,那时候你还没殿内的丹炉高……” 图南脸绷得更紧了:“师兄,我十二岁已经比殿内的丹炉高,不可胡说。” 炼丹峰的大师兄没招了,干脆开始耍赖,喊道:“小少主你偏心,回回都最后来炼丹峰……” 他拍着胸口:“诶哟我们这个命苦哟……炼好的丹药小少主都不要……” 周围一群穿着道袍的弟子也立即哭天喊地:“小少主偏心……总是最后才来瞧我们……” 殿内一片鬼哭狼嚎。 图南听得头疼,“只多装两匣,不可多装。” 听到这话,鬼哭狼嚎的众人立即喜笑颜开,拍着胸口的大师兄熟练地一挥手,吆喝着师弟干活。 “听说这次的九霄大比那什么宗的少宗主也回来……小少主,不可轻敌啊。” 大师兄煞有其事道:“天玑宗的少宗主不是个好东西,听说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三头六臂,生得吓人不说,手段也颇为残忍……” “小少主,多带点丹药,以防万一才是。” 图南无奈:“谣传而已,不可轻信。” 大师兄偷摸塞给他两颗丹药,见图南低头,又耍赖道:“这不算……小少主,出去后得多防着外头的人……” “但凡入嘴的东西,都要好好检查,宁可不吃,也别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图南点头,只不过出了炼丹峰的门,兜里塞满了各色丹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才了悟发现刚才炼丹峰的大师兄跟他说话的时候,周边的小弟子偷偷往他大师兄手上塞丹药。 图南叹了一口气,走到魂桑青鸟前,示意魂桑青鸟将他驮到霜劫崖修炼。 魂桑青鸟脑袋一昂,对着他嗷嗷了几声,发出悠久不息的长鸣。 ——“嗷嗷嗷,嗷嗷,嗷~” 图南:“?” 魂桑青鸟跳了两下,继续嗷。 炼丹峰的大师兄追出来,往图南兜里塞了两颗丹药,翻译道:“它说小少主,我驮得不好吗?为什么上次在摘星楼没选它驮去霜劫崖?” “哦,它还说小少主,你三岁的时候还是它驮你飞高高,那时候你人都还没它翅膀大,诶不对,你这死鸟怎么还偷听啊?” 炼丹峰的大师兄不乐意了,挥了挥手,“去去去,你不乐意驮叫别的魂桑青鸟来,撒什么娇。” “小少主要修炼的,很忙的,日理万机……” 图南默默爬上魂桑青鸟,示意魂桑青鸟赶紧飞——再不飞等会说这词的就变成凌霄宗宗主了。 到了人迹罕至的霜劫崖,图南在熟悉的位置坐下,眉头舒展。 终于安静了。 ———— “我说了,我们家小少主出门在外用不惯外头的东西,颠里头的东西要换,通通得换……” 九霄大比的管事忍气吞声赔着笑道:“道友放心,此次大比我们给贵宗门的少主安排在云台仙苑,仙苑里的陈设无一不精,样样都是奇珍异宝,绝不会委屈了贵宗门的少主……” 传音石那边的人不耐烦道:“我不用你多说,你撤了便是,云台仙苑内的陈设我们自己布置,对了,还有隐匿守护的侍卫,你们的人我们不放心,我们派自己的人做侍卫……” 管事的人忍了半天,挤出个笑,赔笑道:“好,道友有心了……” 待传音石那边的人掐断灵力,管事的人才气得拍桌道:“真是岂有此理!” 他气得说话都不稳,“不就出了个天生剑骨吗!至于如此娇惯!我看凌霄宗也是因为没落昏了头!” “出了个天生剑骨,宗门上下娇惯成了什么样!我林辞负责了多少次大比,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等厉害的人物!” “出门在外重视这等俗物,我看这凌霄宗的少宗主多半也是个废物!” 边上的主事笑了笑,“林兄这话说得不错,九霄大比向来只有五个宗门名额是不用比试直接晋级到天字号比试,其余四个宗门名额都给了出去,给得是心服口服。” “唯独这凌霄宗,堂堂宗主恬不知耻说什么不愿我儿劳累,厚着脸皮问来了这名额,可那凌霄宗的少宗主,鲜少露面,秘境没破几个,也不像天玑宗的少宗主越级斩杀妖兽,只挂着个天生剑骨的名号。” 主事摇了摇头,悠悠道:“我看啊,凌霄宗估计是要越来越没落了。” 凌霄宗。 乌泱泱的一群弟子有条不紊地分工。 “鲛纱帐和暖玉床都得带上,枕芯里填充的安神花花瓣需每日更换。” “紫檀木家具和雕花屏风也得带上,侍奉小少主的弟子需得金丹期以上,轮岗值班,名额较少,不可因此大打出手。” 为首的修士慷慨激昂挥手,“外界都传言凌霄宗已然没落,时常为那天玑宗少宗主拉踩我们小少主!此行就叫外界好好瞧瞧!” “诸位加把劲,说不定小少主觉得住在云台仙苑舒适,回到凌霄宗就从那破竹屋里搬出来,不再苦修!” —— 比试前夕。 九天仙阙辇行驶在云海中,仙辇极高,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皆呈龙凤呈祥之台,数百枚清心铃随风叮咚作响,涤荡心神。 仙辇之首盘踞着一尊玄虎,巨型金色符箓时刻不息运转,仙辇周边的数千名弟子御剑而行,剑气逶迤,霞光万道,又似有弦乐妙音,久久不散。 “好大的阵仗。” 边上同样驱辇行驶的宗门瞧见,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尾随九天仙阙辇其后的万象天辇稍稍提了提速,万象天辇乃是天玑宗的船辇,天玑宗弟子见此,不免冷然嗤笑几声。 穿着一身墨青劲装的弟子撩开帘子,瞧了一眼,“装神弄鬼。” 他立即折返回殿内,殿内的少年懒洋洋支着头,吊儿郎当翻着一本剑籍。 墨青劲装的弟子上前,笑道:“少宗主,凌霄宗当真是没落了,此次出行阵仗如此之大,若是输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楚烬立即偏头:“凌霄宗?” 墨青劲装的弟子使劲点头:“是啊,就在边上,阵仗老大了,听说这是他们少宗主头一次露面……” “这些年他们可没少吹他们那天生剑骨的少宗主,此次总算是要现原形,贻笑大方了……” 话还没说完,弟子便被一本书籍砸了脑袋,他愣然,看到他们的少宗主冷眼瞧着他:“少听那些狗屁流言。” 说罢,先前干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少宗主立即起身,兴致勃勃地撩开帘子。 万象天辇上的天玑宗弟子见到少宗主出来,纷纷抬头,看着少宗主轻巧地御剑上前,提起飞起,御剑对着九天仙阙辇的正殿,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那哨声跟小巷里的流氓似的,经久不息。 两方的弟子同时扶住剑。 凌霄宗的弟子眼冒火光,恨不得将半空中御剑飞行的少年捅成筛子。 挑衅!这一定是挑衅! 天玑宗的弟子眼冒激动,恨不得当场就跟着少宗主大干一场。 第81章 示威!这一定是示威! 九天仙阙辇的帘子撩开了一角。 仙辇里的少年露出个半张脸,疏离冷清,瞧见半空中抱着手臂笑吟吟的少年,稍稍偏了偏头,用眼神示意不可乱来。 御剑在半空中的楚烬抱着手臂,歪着头笑了一会,耸了耸肩,示意自己乖乖听话,笑吟吟地御剑潜回万象天辇。 作者有话说: 烬子哥:现在不来我半夜来 第54章 九天仙阙辇与万象天辇一同停在云梦大泽岛屿。 浩瀚无垠、云雾缭绕的大泽地岛屿星罗棋布,各宗仙辇陆续缓缓停泊,仙骑清啼长鸣悠久。 各派宗门的青年才俊慢吞吞地从仙辇上下来,动作格外刻意缓慢,心照不宣地要瞧凌霄宗仙辇的热闹。 早就听闻凌霄宗没落已久,将天生剑骨的少宗主惯得快成废人一个——秘境是不破的,妖兽是不斩的,宗主还要腆着一张老脸问来天字号比试名额。 能参加云岭九霄的青年才俊无一不是宗门内佼佼者,拼得头破血流才能换来参加比试的机会,听闻此传言,自然对传闻之人鄙夷不已。 百余枚清风铃晃动,叮咚声清脆作响,涤荡心魔,为首的仙辇周边数百名弟子御剑缓缓停下,簇拥着一位背着剑的少年。 周遭空气蓦然安静下来,失神般的寂静无声。 图南背着剑,朝着面前的主事行了个礼,轻声道:“凌霄宗报道。” 主事的修士失神了好一会,才愣然地将玉牌递给面前的少年。 少年颔首,“烦请小仙带路。” 领路的小童呆了呆,不知为何竟红了脸,呐呐上前,闷头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带路。 直至凌霄宗最后一名弟子身影消失在仙辇停泊处,周遭各处的修士才像昏了头的状态中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万象天辇里的少年抱着手,莫名有些不悦,瞥了瞥那些呆愣在原地的修士,冷哼一声。 浑然忘记了自己当初在擂台上瞧见图南是何等的失神。 “这煞神怎么也来了?” “鬼知道……” 一瞧见楚烬,周遭的修士顿时议论起来,神情有些发怵,祈祷自家修士别抽到这尊煞神才好。 天玑宗的弟子上前,向管事的修士拿取玉牌,楚烬步履一顿,偏头道:“凌霄宗也在云台仙苑?” 管事的修士连忙点头:“是,不过您放心,贵宗和凌霄宗的寝居相隔甚远,不会轻易碰面。” 整个云岭九霄都知道数百年来凌霄宗与天玑宗互不待见,管事的修士自然不敢将两派宗门的人安排得太近。 本以为是细致周到的安排,谁曾想,天玑宗的少宗主盯着他,半晌后似笑非笑,语气很淡,“你倒是会安排。” ——— 云台仙苑。 仙苑四周云海萦绕,能俯瞰整个大比会场,灵气充沛。一道雕龙画凤的白玉牌匾上刻着凌霄宗,广袤庭院内玉石铺路,灵泉潺潺,仙鹤漫步。 “岂有此理,真是欺人太甚!”玄影声音变得不稳,“如今比试还没开始,天玑宗就已经狂妄至极!在仙辇上就挑衅我宗!” 自小同图南一同长大的弟子玄清也难掩愤慨,咬牙道:“分明是仗着如今他天玑宗风头正盛,换做从前,谁敢如此挑衅! ” 周围弟子纷纷义愤填膺附和,群情激昂。 玄清激动地想找小少主附和,谁知道他们的小少主坐在椅子上,摸摸杯子,摸摸椅子,抬头望望天,就是不说话。 玄清:“小少主,此子乃是挑衅,不可留!” 图南:“其中或许有误会。” 玄清神情更激动,“如何是误会!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专程来挑衅您的!” 图南摸摸椅子,望着天,“兴许此子出来透透气,仙辇坐久了,烦闷出来透气也是常有的事。” 说罢,他让众弟子退下,“一切按照在凌霄宗规矩即可,夜里不必派人守在殿外。” 玄清有些急,却被玄影拉住,玄影微微摇头,低声道,“小少主喜静,守在外围即可。” 夜半时分。 明珠光辉朦胧,案桌上烛火摇晃。 鲛纱帐内的身影朦胧。 瞬息过后,烛火猛地摇晃几分,来人悄无声息弯腰,撩开柔软的鲛纱帐,帐内的少年仍旧是散着发,莹白脸庞雌雄莫辨,烛光之下温婉秀美。 来人俯身吹了两声口哨,轻轻的,戏谑道:“小少主可真是叫人好找。” 图南抬手,将放在耳垂旁的手拨开,无奈道:“已经叫守门的弟子撤下了。” 楚烬翻身,捏着面前少年的鼻尖,哼笑一声,“好啊,你参加九霄大比竟不同我说。若不是今日在仙辇上碰见,来日我们岂不是要在擂台上碰面?” 图南露出个浅笑:“我们头一次见面不就是在擂台上吗?” 楚烬瞧着他笑,在床榻上支着头,“你爹成日里只知道叫你修炼,这时候派你来大比,也不替你想想。” 他语气里带着点抱怨。 楚烬这话不假。 九霄大比无论宗门身份,只论实力高低,赢了还好,若是输了,背负天生剑骨名号的图南不知背地里得被人嗤笑唾弃成什么模样。 “罢了——”楚烬收起未说出的话,从衣袖里掏出一枚留影石。 他将灵力注入留影石,顷刻间,留影石投出一道身着月白色道袍的修士,佩剑形制古朴,面上带有浩然之气。 “万衍道宗此辈的佼佼者,廖佑,功法中正平和,同他交手,需得注意缓缓来之,不可速战速决,他最擅长消耗对手灵力,有些难缠。” 图南微微偏了偏头。 楚烬瞧了瞧,有些不高兴,“你瞧他那么久作甚?他的剑很好看?” 图南回过神来,摇摇头,“还行。” 楚烬继续输入灵力,留影石投出一道兽皮和暗甲覆盖全身的高大人影,体魄壮硕如山,手握巨斧,气势狂野彪悍,眼神满是煞气。 “血煞宗的吕虎,主修炼体功法,功法爆发性强,但为人粗中有细,攻速快体魄无坚不摧,对付他,你耗着便行,他灵力支撑不了多久…… 三十六名天字号对手,楚烬几乎将这三十六名修士的招式习惯一一分析出来,怕自己记不住,还写了小抄。 “至于我嘛……” 楚烬倒在图南床榻上,枕着手,哼笑着对他道:“你有天生剑骨,我可什么都没有,到时候还请凌少宗主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图南忍不住弯了弯唇,“胡来。” 他望着楚烬:“你往后也会有的。”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前期可谓天之骄子,少年意气无所不顺,但到了十八生辰那日,宗门被奸人所害,双亲皆亡,还落了个堕魔的恶名。 在原世界的剧情里,气运之子楚烬同凌霄宗的少宗主凌图南两人年少有几分交情,同样是少年英才,同样是宗门希望。 两人交情不深,但君子之交淡如水,自有惺惺相惜的情谊。 后来楚烬从堕魔之渊爬上来,获得了机缘,手刃了当年陷害宗门的奸人。 此时云岭九霄遇魔族入侵,图南屠魔中不幸身亡,临死前,他将自己的天生剑骨生生剥下,同楚烬做交换。 以这副剑骨换楚烬庇佑凌霄宗。 楚烬敬其风骨,庇佑了凌霄宗千年。 此时的少年楚烬全然不知道图南话里的意思,歪着头笑着道:“我往后也会有什么?” “也会有凌小少主这副阵仗吗?” “想同凌小少主说句话,都难如登天。” 图南:“才没有。” 楚烬:“那明日换你来翻墙找我。” 图南有些犹豫——他从未翻过墙,半晌后,才似乎下定决心一样,郑重道:“几点?” 楚烬笑得眉眼弯弯,摸了摸他的头,“好了,逗你的,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参加比试呢。” 此次九霄大比热闹异常。 大比第一日,不少人都在等着看鲜少露面的凌霄宗少宗主比试。 听说被惯成了废物。 但接连两日,凌霄宗天字号比试回回轮空,不战而胜。 非议声四起,不少年轻修士已经义愤填膺喊着不公,质疑大比真实性,觉得是凌霄宗花大钱收买了大比裁判。 大比中确实能有修士直到最后才应战,但那些修士都是经过九霄大比的长老逐一挑选出来,例如破了三个天字号秘境的廖佑,又例如越级斩杀妖兽的天玑宗少宗主楚烬。 这些人在大比最后比试,众人自是心服口服。 第二日,在云台仙苑,凌霄宗已沦落为人人鄙夷的存在。 楚烬头日便觉察到不对劲——九霄大比分明有人在故意造势,表面上像是体谅凌霄宗头次参加大比,实际上在给凌霄宗拉仇恨。 这是一场算计。 楚烬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不远处坐在看台上的图南望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第82章 楚烬深吸一口气,靠在椅子上,神色阴鸷地盯着悬浮在台上的几位长老。 到了第三日,凌霄宗终于抽到了万衍宗。 场内爆发出喝彩,人声鼎沸,义愤填膺的年轻修士纷纷高呼着廖佑名号,为廖佑助威。 悬浮擂台上,背着剑的少年白衣诀诀,行了个礼,嗓音很轻,“凌霄宗,凌图南。” 廖佑笑了笑,也朝着面前的少年行了个礼,“万衍宗,廖佑。” 比试的钟鸣响起。 廖佑的纯钧剑如寒芒一闪,顷刻间直点咽喉,如此迅疾,不见一丝剑华,几乎叫人反应不过来。 但比他的剑更快的是面前的少年。 瞬息之间,便浮至半空,脚下御着一柄冰霜凝结成的冰剑,四周冰剑一同浮起。 好快! 廖佑呼吸一窒,抬头,半空中的少年静静地望着他。 廖佑生出一阵冷汗,竟半点试探的意思都生不出——他摸不透面前人的境界。 下一秒,廖佑周身灵气浮动,暴喝一声,裹挟着千钧之势,猛然刺向半空中的少年,剑气威亚重得叫人喘过气来。 少年随着剑气带来的狂风向后飘退,轻得仿佛随水流动,在泛着寒光的剑身刺上来的刹那,微微偏头。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啸骤然响彻云霄,数十柄冰剑咆哮着合一,化作青龙之势缠绕上面前泛着寒光的纯钧剑。 廖佑刹那间只觉得磅礴剑压山崩地裂般压下来,心下骇然,想要收剑此时已经来不及。 “镪——” 金铁交鸣声骤然震耳欲聋。 擂台上爆发出刺目精光,逸散的剑气失控飞驰,光芒散尽之时,剑声嗡鸣仍旧在空气中回荡。 一柄冰霜凝成的剑直抵廖佑咽喉,廖佑额头满身冷汗,愣愣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任何缠斗都毫无意义,可没想到拼死一搏的招式也如此不堪一击。 眼前少年长袍微浮,静静望着他。 仍旧是背着剑。 他连真正的剑都没有拔! 全场一片死寂。 图南抬手,抵在廖佑咽喉处的冰霜剑顷刻间碎为齑粉,如雪一般落下。 他望着廖佑,轻声道:“承让。” 擂台下方凌霄宗处旋即爆发出海啸般喝彩。 悬浮在半空的宗主席位,几位宗主骇然偏头望向凌霄宗宗主。 凌霄宗宗主喝了口茶,忧伤道:“我儿劳累啊。” 作者有话说: 凌霄宗霄宗:我儿,通天代 第55章 边上几位宗主听到凌霄宗宗主此话,骇然的神色扭曲了一瞬,脸色一阵绿一阵红。 片刻后,道衍宗宗主才挤出个笑,“凌宗主真是深藏不漏,教子有方,不必如此谦逊……” 天生剑骨的奇才,竟也能藏到今日才露相! 凌霄宗宗主吹了口茶,更忧伤道:“教得不好。” 教得哪好了。 他儿都不回家吃饭。 道衍宗宗主:“……” 说两句还喘上了。 天玑宗宗主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道衍宗主,有人藏锋敛锷,心机可谓之深沉。” 凌霄宗宗主喝了一口茶,忧郁偏头:“你儿回家吃饭吗?” 天玑宗宗主:“……” 他怒得一拍桌子——谁人不知他儿子天生反骨,成日叫嚣着跟老子对着干。 越级斩杀妖兽也不过是当初天玑宗长老看其不惯锋芒,出言讽刺,谁知楚烬少年狂妄,竟然越级斩杀妖兽,半夜将血淋淋的妖兽脑袋丢在长老寝居前扬长而去。 图南比完赛,背着剑走下擂台,走到插着凌霄宗旌旗的望仙台。 走了一会,他偏头,看了一眼周围人——这具身体自带的冷场buff升级了。 图南习以为常,坐在望仙台的看台上,继续观战。 ———— 夜里。 云台仙苑。 玄影玄清抱着剑,对着面前的几位修士目不斜视道:“道友请回吧,我家小少主早已歇下。” 面前几位修士目光炯炯,同玄清玄影急道:“烦请道友再通传一声,我们乃道衍宗弟子,素来同凌霄宗交好,只想同凌少宗主请教几句……” 玄清玄影招招手,看着几位修士目露失望之色,一步三回头离开云台仙苑。 “今日都第几波了……”玄清抱着剑,哼了一声道,“前几日这些人还说小少主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小少主被惯坏了。” “今日见了小少主比试,小少主还没用剑呢,这群人就巴巴地涌上来……” 不远处,蓝袍修士背影踌躇,在白石小路徘徊,走了许久,时不时抬头,刚走到殿前便听到玄清说的话。 廖佑有些尴尬,目光黯然下来,杵在原地,准备离开。 “咯吱”一声。 殿内寝居的门推开,图南抬头,看到来人,顿了顿,“廖道友?” 抱着剑的玄影和玄清立即直起身,高兴道:“小少主!” 廖佑有些尴尬,薄唇动了好半天,才有些无奈苦笑道:“本想来答谢凌少宗主今日手下留情,若是可以,还想讨教几句,只是……” 只是瞧这情景,怕是连门都进不了。 图南扶着门,“比试而已,点到为止即可。” 他将门推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若廖兄不嫌弃,我倒有几分拙见可同廖兄说。” 廖佑当即激动起来——今日在擂台上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与眼前人的差距,若是能得到眼前人指点一二,定然对自己的修炼大有裨益。 点灯聊至夜半。 第二日,望仙台。 廖佑刚到万衍宗观擂台的位置,便被四周的修士围住,热切地询问他是否早就同凌云宗少宗主相识。 廖佑愣了愣,好半天才说自己昨日才同图南认识。 一旁的小师弟捅了捅他的胳膊,艳羡道:“师兄,你就别谦虚了,昨日可都传遍了!” “凌云宗的少宗主谁都没见,昨日只独独接见了你!与君夜谈,不觉漏下三更!” 廖佑不知怎么的,脸庞有些发热,好一会才郝然道:“我同凌少宗主昨日才相识,昨日我去答谢他手下留情,同他讨教了几句……” 本以为拥有天生剑骨的天之骄子性情冷然,却没想到同他说了许多。 图南说他练就的功法中正平和,观他的性情似乎也是温和,但通过他的剑气可察觉到他心藏烈性。 他需得突破自我的束缚,找到真正的自我才有可能更加一步。 廖佑醍醐灌顶,如觅挚友,激动之下与之谈到深夜。 边上的小师弟却不信,大叫着师兄藏私。 廖佑无奈道:“真没有藏私,只是凌少宗主心善,指点了几句……” 话说到一半,凌霄宗的修士浩浩荡荡簇拥着少年走向擂台边上的望仙台。 路过廖佑时,为首的少年还微微偏头,颔首朝廖佑点头。 廖佑耳朵有些红,晕乎乎地也同少年点头示意,边上的小师弟更兴奋,大喊着:“师兄果然同凌少宗主认识!” 四周的修士听到动静,纷纷扭头,露出羡慕神情。 图南无知无觉,坐下后,身后的玄清递过来一个锦盒。 锦盒里装着一株微光流转,形似星斗的灵草。 玄清同他说是廖佑递来的,专程感谢昨日提点。 图南微微一顿,最终还是叫玄清将锦盒收下。 不远处瞧着这一幕的廖佑,看到图南收下灵草,似乎鼓起了些勇气,来到凌霄宗望仙台四周,朝图南行了个礼,答谢图南昨日指点。 图南摇摇头,“举手之劳。” 他将目光从廖佑身上收回,放在擂台上。 廖佑是后期气运之子楚烬麾下一名大将,作用不小。 廖佑早日提升修为,对楚烬日后也多有裨益。 擂台上是楚烬和血煞宗的吕虎对战。 楚烬今日状态很差,性情比血煞宗的吕虎还要暴烈,纯粹同炼体的吕虎赤手空拳对战,戾气很重。 擂台结界好几次因为承接过量的冲击,荡起涟漪,嗡嗡作响。 最后不知为何楚烬竟分了心似的,在原地伫立瞬息——极短的时间,但在缠斗中足以称为破绽。 他右肩被重重一击,下一秒,楚烬眸色发狠。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声猛地炸开,肉眼可见的赤色冲击波猛地炸开,吕虎浑身萦绕的金色炼体震出无数条裂纹如蛛网蔓开,猛地飞向擂台边缘。 这场赤手空拳的肉搏缠斗看得叫人过热血沸腾,过瘾十足。 图南的眉头轻轻蹙起,目光落在楚烬的右肩。 擂台上的楚烬同个没事人一样,吊儿郎当,丢下一句承让后便下了台。 天玑宗的一群弟子追上楚烬,似乎想要查看楚烬的伤势,却被脸色一沉的楚烬喝走。 图南抿了抿唇,低头,从袖口里轻轻捏碎了一名传讯石。 第83章 夜里。 图南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带着伤来让他包扎查看伤势的楚烬。 ——楚烬从前受伤,无论受伤轻重,总要来他这里借着伤讨些甜头、 要么是一块出去逛庙会,要么是陪他一同游山玩水。 图南又轻轻捏碎了两块传讯石。 传讯石已经注入两人灵力。 他这边捏碎传讯石,楚烬那边立即便能得到讯息。 可一夜无讯。 第二日,图南听到有些传言昨日天玑宗少宗主在比试时伤得不轻,今日卧床不起。 天玑宗自是向外说自家少宗主毫发无伤,但凌霄宗的弟子一听,立即幸灾乐祸起来,添油加醋往外传,传得好似下一秒楚烬就要病死在床榻上。 图南听了一整日玄清玄影四处搜刮来的小道传闻。 什么筋脉全断、自断一臂,病重得在榻上起不来,玄清玄影描绘得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听得图南越来越心悸。 夜里,再捏碎了两个传讯石无果后,图南悄悄地潜出殿外,一路寻到云台仙苑天玑宗住处。 天玑宗外头有不少弟子把守,还有几名颇有名气的长老坐镇。 图南在外徘徊了好一会,犹豫了许久。 以他的修为有把握绕过天玑宗那些把守的弟子不被发现,但现在却没把握绕过那几名坐镇的长老。 不过…… 想起三天两头就潜入凌云宗的楚烬,图南踌躇片刻,觉得兴许自己有希望绕过那几名长老。 入了夜,守卫懈怠也是常有的事。 徘徊在外的图南下定决心,悄无声息地潜入天玑宗。 半柱香后,天玑宗长老眯起眼,冷哼一声,“无知小贼!胆大包天!” 几个长老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长老迅疾起身,朝着某一处飞驰而去。 长廊柱内的图南猛一抬头,察觉到一处威压朝他施加而来,距离他越来越近。 他喉头滚动几下,后退几步。 离天玑宗最近的宗门便是妙音宗。 不远处的妙音宗灯火通明,其顶由五彩琉璃玉筑成,檐角悬挂着风铃,依稀可窥见宗内仙子披着白色斗篷和斗笠,缀着铃铛、流苏等饰物,行走间环佩叮当。 瞬息后,披着斗篷和斗笠的清瘦人影旋即转身离开,只留下轻飘的衣角。 漂浮在半空的长老看到匆忙撤离的身影,再想去寻,忽而听到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天启长老——” 天启长老一扭头,看到楚烬倚靠着玉柱,朝他道:“长老夜里还如此辛勤,叫小辈敬佩。” 天启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小子,没感觉到刚才有生人闯进来吗?” 楚烬:“有吗?” 他耸了耸肩:“兴许是哪个妙音宗的小仙子走错了。” 天气长老不信邪,重新用神识查看了一片,竟发现刚才的生人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半信半疑,再用神识搜查了好几遍,也一无所获,只好当是妙音宗哪个糊涂的小仙子走错了路。 看着天启长老的身影越来越远,楚烬近乎是瞬息就移到了自己的寝居。 盛着夜明珠的案上,披着斗笠的少年偏头。 楚烬俯身,一只手撑着梨木案,一只手掀起白纱斗笠,勾唇低笑道:“我当是哪家的小仙走错了。” 凌霄宗的小少主似乎也因为自己扮了妙音宗的小仙而赧然,偏着头,难为情地小声道:“……我不会翻墙……” “修为又不够,只能如此。” 对上天玑宗的长老又无十足把握脱身,情急之下才想到扮成妙音宗的小仙,斗篷掩盖住身形,斗笠掩盖住容貌。 图南似乎想到什么,抬起头,目光落在楚烬右肩,迟疑道:“你的伤势很重吗?” 楚烬唇边的笑意收敛起来,偏着头,不说话。 图南:“我捏碎了好几块传讯石给你,都没见你回应。” 楚烬盯着不远处摇晃的枝桠,“你还管我的伤势?” “怎么,你不用同新交的挚友夜谈至半夜吗?” 图南微微一怔,“什么?” 楚烬:“你倒不如叫我死在台上算了,省得在台上看你同那廖佑眉来眼去。” 图南茫然。 楚烬:“这些年我恨不得将心剖出来,不叫你为了我俩宗门不合而疑心我。” “如今人人都说他同你情谊不浅,我倒成了那个恶人,你还管我做什么,叫我疼死算了。” 作者有话说: 小人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不给死 第56章 世界三 只可惜面前少年是个不开窍的呆木头。 少年撩起半截面纱帷幕,窥见的半张脸庞明珠玉露般秀美,却仍是不解风情,怔然了半晌,慢半拍似地同楚烬说,“你受伤是因为瞧我们分了心?” 图南不大赞同,“比试还不专心,下回伤的可就不是肩上了。” 楚烬:“……” 图南想了想,神色有几分凝重,“我若是你师父,定罚你去思过崖悔过。” 楚烬:“…………” 他扭头就走。 图南摘下帷幕,问他:“你去哪?” 楚烬气极反笑,“我去思过崖悔过。” 图南连忙追上去:“倒也不用现在就去,知晓错了就好。” 楚烬猛地转身,见少年摁在床上,挠他痒痒处,气得牙痒痒,恶狠狠地恨声闷道:“我也是昏了头,竟同你这块小木头说这些……” “真是笨死了……” 图南被挠得四处躲了躲,弯着腰,素来冷清的面上染上了点薄红,窝在他怀里咬着唇,还是忍不住被挠得笑起来。 楚烬挠他咯吱窝,“什么天生剑骨,什么水火纯灵根,我看你是木灵根才对,跟块小木头一样……” 怀里的人软得像块绸缎,冰凉顺滑,被宽大的白色斗篷裹着,手边缠着白纱帷幕,素白的脸庞染了点薄红,撑在他膝上,自有一番活色生香的馥郁艳丽。 打眼瞧上去,竟比妙音宗最漂亮的小仙还要秀美几分。 楚烬时常会想怎么会有人生得如此好看。 图南声音轻了一些,大抵是因为半躺着,声音气息没那么足,听上去像是软了些,“我哪里同他好了,我自然同你才是挚友。” “你若是来同我讨教,我又怎么会让你夜半回去,定然叫玄清玄影备好床榻,同你抵足夜谈。” 纵使知道两人宗门不合,图南这番话不过是劝慰,但楚烬仍旧被哄得松了手,眉头动了动,“当真?” 图南点点头:“当真。” 他的任务是辅助气运之子早日功成名就,这番话自然假不了。 楚烬露出个笑,但很快又收敛起来,偏头道:“你又哄我。” “你连仙辇都不让我靠近。” 图南难得聪明了一回,半仰着头望他,“可是我人都来了。” 楚烬低头,望着扶在他膝上的少年,蓦然露出个笑。 这话不错。 天底下还能有谁能让冷清冷性的凌霄宗小少主扮做妙音宗的小仙子找上门呢? 只独独他一个。 楚烬心头荡漾几分,这些日子的恼火消散得无影无踪。他露出肩上的伤,委屈抱怨:“你都不知道,吕虎下手有多重,我这些日子有多疼……” 图南:“我瞧瞧。” 两个少年头碰着头,挨着在一块,亲密无间。 图南取出玉色丹瓶,将一粒泛着幽然紫光的复元丹,递给楚烬,“给你。” “这是炼丹峰的师兄替我炼的,能修复灵脉。” 楚烬身为天玑宗的少宗主,自然能认出来这枚复元丹乃九阶灵药,有价无市。 凌霄宗如今已经大不如从前,表面上看不出异样,但那些珍稀昂贵的千年灵草已然不像从前垂手可得,也就紧着图南这样的宗门希望用。 这样的九阶灵药对如今的天玑宗少宗主来说算得上是好东西,但万万用不着整个宗门紧着他用。 楚烬心头蓦然一软,低声道:“你给我用了,过几日比试,你用什么?” 图南朝他露出个浅浅的笑,“我还有。” 楚烬盯着他,半晌后,一根翠绿藤蔓蓦然卷走图南手中的玉色丹瓶。 他是天灵根,不但水火灵根用得炉火纯青,操控木灵根时也得心应手。 楚烬将手中的玉色丹瓶塞子扒开,塞子系着的红绳悠悠晃荡,坠在半空中。 他将玉色丹瓶倒扣。 丹瓶里空空如也。 “这就是你说的还有?”楚烬嗓音有些发哑,心脏有些发抽地疼,“笨死了,你若是给我用,往后你用什么?” “若往后几日你抽到同我比试,你岂不是吃亏?” 图南伸手去拿空空如也的玉色丹瓶,试图转移话题:“君子不乘人之危。” 楚烬看着他试图笨拙地转移话题,明明手头上的九阶丹药不宽裕,还要拿来给他。 第84章 有些人那么招人疼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低头,轻轻揪着图南脸庞的软肉,“自己留着,不许给我。” 半晌后,他又道:“也不许给廖佑。” 图南觉得有些奇怪,微微一顿。 在原剧情中,楚烬同廖佑前期便是好友,廖佑练就的功法平和周正,与其心藏烈性的性子不太相符。 楚烬生性恣睢,廖佑与其交手中顿悟了不少。 但目前为止,图南没看到楚烬有想同廖佑深交的想法,更没有提点廖佑的念头。 图南思虑了半晌,只当楚烬生性恣意霸道,如今还没提起劲同廖佑深交,随着剧情推动,往后自然会深交。 ———— 图南踏着月色悄无声息回到云台仙苑,没想到在寝居外被玄清玄影碰个正着。 玄清玄影两人讶异地望着他,又望了望天边悬挂的冷月,迟疑道:“小少主,怎么晚了,您怎么从外头回来?” 图南:“……” 怎么那么晚了还不睡,电脑都还要休眠的。 修真界果真是无奇不有。 他默默地拉了拉白色斗篷,“出来透透气。” 玄清和玄影对视一眼,安慰道:“小少主,不必忧虑太多,早些歇息。” 图南点点头,走回寝居,走了两步发现不太对劲。 他忧虑什么? 图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地回到寝居,脱下斗笠,给自己使了个清洁决,上床榻上休息。 再过两个时辰就得起来修炼,图南几乎是眼一闭,就睡着了。 寝居外,玄影玄清挨在一块,小声道:“小少主一定是压力太大……睡不着,才想着出去透透气……” “外头人人都说小少主要是碰上天玑宗的少宗主,立即原形毕露败下阵来,呸,天玑宗什劳子少宗主算什么……” 玄清:“就是就是——” 话虽如此,两个少年心头却有些打鼓——前几日观战,他们看得出天玑宗少宗主是个硬茬,虽然对自家小少主信心满满,但总归是有些担忧。 这可是天玑宗和凌霄宗对决啊。 两宗门不合已久,若是小少主败下阵来,不知要被外界人如何嗤笑。 一想到自家小少主要被他人议论,玄清玄影心头发闷,恨不得将那些多嘴的人撕了。 玄清玄影只得虔诚祈祷那天玑宗的少宗主病得在榻上起不来才好。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第二日,天玑宗的少宗主就从从容容地出现在望仙台,神情一如从前恣睢,心情瞧上去似乎格外不错。 凌霄宗望仙台四周仍旧围满了年轻的修士。 那些修士一见被凌霄宗弟子簇拥着上前的图南,一下就散开,让出一条宽道。 图南看到轰然一下四处逃窜挤在一块的年轻修士,习以为常,尽职尽责地散发着冷气,落在凌霄宗首座。 他没看到,他一落座,身后的修士立即争前恐后涌上前,为了争前排的位置,差点争得头破血流,熙熙攘攘好一会才静下来,热切地盯着图南的背影。 特别是剑宗弟子,简直两眼发光,瞧着图南的眼神,好似饿极的狼。 今日比试还未开始。 悬浮在半空的宗主席位,天玑宗的宗主喝了口茶,眼神一个劲地瞟着边上的妙音宗宗主。 昨日的天启长老回过神来,琢磨了半夜,发现了不对劲——楚烬那小子怎么就那么巧出现在生人出现的时候? 还那么巧地知道生人是妙音宗的小仙子? 他看这披着斗篷妙音宗的小仙子分明就是来找楚烬的。 楚烬那小混账,连他都一起蒙了过去! 天启长老推断出来后,得意洋洋地同几位长老说了一番,几位长老立即同天玑宗的宗主禀明此事。 几位长老和天玑宗宗主都对此感到不可思议——这混不吝的混世魔王竟也有少年思慕时刻。 但一想到楚烬的年纪,又觉得正常。 再如何恣睢狂妄,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有了爱慕之人也不稀奇。 天玑宗的宗主放下茶杯,同妙音宗宗主亲切打招呼:“琉璃宗主近来可好?” 妙音宗宗主被吓了一跳,扭头迟疑道:“近来还行,楚宗主有何要事?” 天玑宗宗主笑容越发和蔼,“并无要事,只觉得琉璃宗主教导的弟子颇为出众,我们两宗平日里可多走动走动。” 没办法。 妙音宗宗主最是疼爱宗门弟子,单凭楚烬这混账小子混世魔王的名声,妙音宗宗主哪里舍得让门下弟子同那混账小子缔结姻缘。 一想到那混账小子的心上人在妙音宗内,天玑宗宗主笑容越发慈祥。 臭小子人虽混账,眼光倒是高。 妙音宗的弟子个个容貌不俗。 万剑宗的宗主摸了摸下巴,也扭头,朝着凌霄宗宗主殷勤道:“凌宗主,小儿可有婚配?” 万剑宗的宗主乃是女修,性情直爽,搓了搓手,说自己宗门下的弟子极为仰慕凌云宗的小少主。 凌霄宗宗主摇摇头,忧伤道:“天天练剑,何来婚配。” 万剑宗宗主眼睛更亮了,热切地同凌霄宗宗主交谈,“凌宗主对小儿未来伴侣有何要求?” 凌霄宗宗主吹了口茶,惆怅道:“能叫我儿回家吃饭便可。” 万剑宗宗主:“???” 比试的悠长钟鸣声响起。 众宗主停下交谈,望向擂台。 今日是九霄大比最后一日,天字号比试只剩四人。 等到下午,天字号决赛只余两人。 这场决赛可谓万众瞩目。 天玑宗和凌霄宗的两位少宗主,时隔多日,终于在决赛对战。 有散修更是四处传言,天玑宗和凌霄宗不合已久,此次决赛,既分胜负,也决生死,将气氛烘托得格外热烈。 望仙台上座无虚席,就连外场都围满了御剑的修士,九霄管事见驱逐无望,只能设下结界防护。 擂台上猎风阵阵。 图南一身白袍,背着剑,冰蚕丝和银线混织而成的袖袍云纹暗秀浮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似九转银河。 素白的脸庞如同釉面,带着冷而脆的疏离感,眼睫却纤长,显出几分秀美。 他朝着面前的少年行了个礼,嗓音清凌凌,很轻,“凌霄宗,凌图南。” 楚烬身着窄袖束腰的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袖口处绣着雷鸣样式,似笑非笑望着人。 分明昨日两人还一同在榻上私语,今日却还要互相行礼,介绍宗门姓名。 好半晌,他才悠悠地朝图南行了个礼,“天玑宗,楚烬。” 图南颔首,抬手,拔出背在身后的雷鸣剑。 望仙台立即沸腾起来——六日比试,凌霄宗的少宗主从未真正拔过剑。 在往日比试中,图南的剑不是极寒冰魄凝成的冰剑就是紫金天火铸成的火剑。 这是众人头一次看到图南拔剑。 楚烬轻笑,抬手拔出悬在腰上的天渊剑,他知道图南的意思——同他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比试的悠长钟鸣响起。 两人同时动了起来,身影模糊瞬息,下一刻,竟交换了位置。 剑气在两人原先的擂台地面上划出两道重重的深痕。 两人抬头,对视了一眼。 那么多年来的默契自然是不必多言。 楚烬手中的天渊剑发出兴奋无比的嗡鸣,震颤得几乎要脱离掌控,他背脊战栗起来,勾了勾唇。 下一秒,图南提剑而上,毫无征兆身影消失,如同疾驰的雪雁,空气瞬间被撕裂。 成百上千道锐利无比的剑气从四面八方猛地朝楚烬袭来,宛如风暴。 楚烬周边猛地腾升起数十丈水幕,将成千上万道剑气吞噬。他飞身提剑而上,天渊剑劈向某一处空气。 透明的空气猛地震荡几分,白色长袍的少年提剑格挡,剑刃相见,同他缠斗。 缠斗中,楚烬气息有些不稳,但仍旧是笑着低声道:“我若赢了,凌少宗主可得唤我一声哥哥。” “铮——” 雷鸣剑剑气外溢几分,狂暴了几分。 擂台上的剑风猎猎作响,四溢的剑气弹在结界上发出雨打芭蕉似的细密声响,剑刃相碰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两人贴得很近,楚烬这句话声音很低,擂台下的观众无一人知晓。 可悬浮在擂台上的宗主席位上的各个宗主实力深不可测,都是顶尖高手,哪怕低如蚊鸣,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几位宗主听到在缠斗中楚烬说的话,神情微妙起来,齐刷刷扭头,望向天玑宗宗主。 天玑宗宗主:“……” 这混小子在发什么疯。 调戏人调戏到凌霄宗头上,还是当着人家爹的面! 当真是恣睢狂妄! 天玑宗宗主脸一阵绿一阵黄。 凌霄宗宗主重重地放下茶杯,盯着他,愤怒道:“你儿,混账!” 第85章 天玑宗宗主:“……” 他难得理亏,憋着没回嘴。 “惊雷——破!” 擂台上,雷鸣剑剑身缠绕着银色游龙,裹挟奔雷之力,雷弧自天地蔓延,如蛛网般萦绕结界四周。 猎猎剑风里少年起身上前,剑速快如闪电,雷鸣剑悍然破开面前凝实如山岳的巨型壁垒。 擂台结界出现细微裂纹。 天生剑骨带来的天赋无可比拟,哪怕没有任何技巧,只需将全身的意志、信念凝聚在此,挥剑一劈。 银色闪电游龙迅疾咆哮着俯冲,犹如千军万马。 这场鏖战足足缠斗了三炷香。 擂台下方的望仙台也随着沸腾了三柱香。 这场鏖战足以称得上是视觉的盛宴,半点滞涩都无的招式,充沛悍然爆发的灵力,擂台上的两人打得痛快,台下人也看得痛快。 “雷霆——斩!” 长剑朝天引雷,银色游龙咆哮俯冲,天渊剑的玄虎也咆哮冲上前,顷刻间极致的白光刺破擂台结界。 “轰隆!!” 毁灭性的剑气冲击波疯狂向四周扩散,擂台的结界被轰然震碎,两道身影倒飞而出。 望仙台的看众发出阵阵惊呼。 刺目的白光渐渐消散,金铁交鸣的余音不绝,擂台完全是废墟一片,残骸遍地。 无数翠绿色的藤蔓拔地而起,温柔地将结界内的白衣少年护住。 图南握着剑,神色怔然。 废墟之下,楚烬踉跄数步,身后的藤蔓蔓延百尺,脸色苍白,胸膛上满是鲜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朝着图南笑了笑,将喉头的腥甜咽下,吊儿郎当道:“凌少宗主,好剑法。” 图南闷咳了一声,望着楚烬,轻声道:“承让。” 他缓缓从半空中落下,衣袂飘飞,收剑的时候,忽然看到剑鞘处缠绕的藤蔓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图南一顿,垂头,宽大的袖子掩住那朵小小的白花,再抬头时,掌心握着一朵小花。 凌霄宗爆发出热烈的喝彩——这场比试,是凌霄宗胜! 图南心下微微疑虑。 原剧情中这场比试是楚烬胜了。 年少时的楚烬极尽肆意张狂,为了获胜宁愿铤而走险,强行在短时间提高自己的境界,这为后期楚烬走火入魔埋下伏笔。 但如今的楚烬却平添了几分洒脱从容,胜便是胜,输便是输,并不过分强求,没有在缠斗中强行提高自己的境界。 虽然输了这场比试,但倘若楚烬能一直如此,后期也不会走火入魔。 图南抬起头,看着擂台上的少年。 楚烬也在望着他,眼里带着点细微的柔软。 周遭人声鼎沸。 他望着图南,心想天生剑骨,追求极致锋芒,却过刚易折。 如果可以,他愿一辈子都愿意做他的剑鞘。 一辈子护他周全。 作者有话说: 凌霄宗宗主[愤怒]:你儿,浪荡! 第57章 第三个世界 图南拿下九霄大比的比试第一后,心中略有些担忧。 原剧情里是气运之子楚烬夺得九霄大比第一名,天玑宗的长老和宗主对此却习以为常,可见天玑宗的那些长老和天玑宗宗主对楚烬期望之高。 可此次大比楚烬却只夺得了第二名。 楚烬不会因此要被罚去思过崖悔过吧? 凌霄宗上下洋溢着激动的喜悦,瞧见自家的小少主仍旧是一副微微沉思,略显担忧的模样,心肠澎湃地想不愧是小少主! 如此处变不惊! 如此居安思危! 凌霄宗众人原本恨不得敲锣打鼓向全天下的人宣布他们小少主有多优秀,瞧见图南这副模样,立即顿悟, 众人纷纷开始效仿起自家小少主的处变不惊。 一时间,云台仙苑的凌霄宗众人变得格外高冷。 旁的宗门前来道贺,凌霄宗众人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点点头,淡然地说不过是小少主运气好罢了。 这副模样更叫其他宗门的人看了为之敬佩——不愧是千百年前的巨擘宗门! 如此地不矜不伐! 连同原先的九霄管事也不禁感叹——凌霄宗众人当初的阵仗原来是情有可原。 楚烬确实被罚去思过崖悔过了。 只不过被罚的原因并不是没能拿下九霄大比的第一名,而是楚烬当初在笔试中调戏对手。 几个长老面色严肃,对着楚烬呵斥道,“你素来生性狂妄,此次比试吊儿郎当,调戏对手,去思过涯好好悔过吧!” 天玑宗宗主一边附和,一边同几个长老对视一眼。 天玑宗宗主表面严肃,实际上跟几个长老心里却是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那股劲儿。 天知道这小子自打出生后有多狂妄! 十几岁的年纪,混世魔王的名称早已传遍了整个云岭九霄。 奈何楚烬天赋实在是高,那么多年从未碰到胜过他的同龄人,天玑宗宗主和长老竟连敲打的契机都没有。 一场又一场的比试,只会叫楚烬越来越狂妄。 苍天有眼!那么多年,终于出了个能压过这小子一头的天生剑骨。 天玑宗宗主和几位长老这次卯足了劲,势必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敲打、鞭策楚烬才行。 天启长老威严道:“此次笔试你可想过你错在何处?不过是因你性子狂妄,轻视对手才会叫那天生剑骨的凌霄宗少宗主赢了去!”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的天才多了去,可不止你一个!” 另外一个长老摸了摸胡子,目不斜视道:“你爹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拿下了云岭九霄大比的第一!” 楚烬懒洋洋地称是,拖长了嗓音道,“这位长老说得是,是我小看了那小少主,没想到他如此厉害。” 另外一个长老呵道:“你哪是小看了人家!我看你分明是不服!” “不仅在刚比试的时候调戏人家,比试结束后,你还去挑衅人家!” 楚烬眉毛抽动了两下,奇怪道:“我什么时候比试后去挑衅他?” 另一个长老一拍桌子,呵斥道,“装!还装!你那藤蔓若无你的指令,怎么会在那小子的剑鞘处开花?” “你以为擂台离我们远,我们就瞧不见?你看你分明就是不服,暗讽那小子是绣花枕头!挑衅那小子,是不是?” 楚烬:“……” 他沉默了,半响竟无言以对。 天玑宗宗主在边上幸灾乐祸,看了半天接到天启长老使的眼神,立即凛然地拍桌道:“什么!你还挑衅人家!罚你在思过崖悔过半个月!” “”若不是因为凌霄宗那小子在打斗中灵力耗尽,发现不了你这小小手段,要不然人早就把你捅穿了!”天机宗宗主痛心疾首,“狂妄!真是越发狂妄了。” “去思过崖悔过去吧!” 楚烬:“……” ——— 九天仙阙辇穿梭在茫茫云海。 从九霄大比比试地方返回凌霄宗的路上,各宗门一同返程,缥缈云海里浩浩荡荡都是仙辇。 图南撩开仙辇珠帘。 玄清玄影两人立即上前,同他兴奋道:“小少主!听说前些日子同你比试的天玑宗少宗主被罚去了思过崖悔过!” 玄清高兴得一挥拳头,“那什劳子少宗主从前还专程来我们仙辇前挑衅,如今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图南微微抿唇,半晌后,低声道:“玄清,慎言。” 玄清一拍脑袋,“对对——” 可得学他们家小少主处变不惊。 魂桑青鸟忽然发出几声清越长鸣,细听之下带着些尖锐。 图南一顿,对玄清玄影道:“去外头巡视看看。” 玄清玄影神色一凛,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之上,迅疾飞跃到仙辇两侧。 仙辇两侧数百名凌霄宗弟子御剑飞行,神色警惕,已然跟魂桑青年一齐察觉到不对劲。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图南拨开仙辇珠帘,神色冷然。 天边浮现出一团团巨大的黑影,带着腥风猛然发了狂似地朝一众仙辇冲去。 那一团团的巨大黑影竟然是上千只数丈高的魔蝠,通体漆黑利爪尖锐,嗜人血能将灵气吞噬,浑身都有剧毒,常伴魔修左右,极为难缠。 往常十几只魔蝠便以叫人应付不过来,更何况如今猛地出现上千只,众多魔蝠的阴煞之气卷起的黑色风煞已经让一些小宗门的仙辇摇晃。 “九天仙阙障——起!” 九天仙阙辇上的凌霄宗修士大喝一声,仙辇四周立即升起柔和却坚韧的护盾。 众多仙辇也在同一时间启动仙辇护盾,莹莹白光顿时流淌在云海里,白光闪烁。 只是在护盾打开刹那,无数魔蝠猛地用利爪抓上白色柔光护盾,阴煞之气开始剧烈攻击护盾。 一只又一只魔蝠撞死在白色护盾前,护盾柔白色光芒开始波动,上百只魔蝠密密麻麻围住仙辇,竟将仙辇包裹得密不透风,寸步难行。 第86章 朝仙辇护盾输送灵力的弟子脸色开始苍白。 图南旋即起身。 不能与这些魔蝠耗下去。 他背着剑,神色冷然,叫凌霄宗众弟子将仙辇护盾打开,提剑率先起身上前,将仙辇面前的数只魔蝠斩尽。 魔蝠发出凄厉惨叫,血雾在半空中喷洒。 凌霄宗数百名弟子一同提剑,旋即跟上,开始斩魔蝠。 密密麻麻的魔蝠逐渐被斩出一条路。 为首的图南长剑朝天,剑身银色游龙咆哮,三道柔韧雷光如同锁链铺天盖地锁住面前一大片魔蝠,雷锁链触敌即刻收紧,淡紫雷光闪动。 雷火燎原,一声巨响过后,大片大片魔蝠化为齑粉,簌簌往下掉落。 九天仙阙辇面前空出一大片,终于能够前进。 周围的仙辇见状,纷纷破开护盾,开始与之应战。 几炷香过后,凌霄宗最先将仙辇四周的魔蝠斩尽,四周清明下来。 图南提着剑,朝九天仙阙辇引动天雷,数道粗壮雷柱从天空下破云而出,成扇形护住仙辇。 巨大的淡紫色雷光闪烁,让旁的仙辇魔蝠不敢靠近。 玄清玄影有些力竭,仰头望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图南,目光崇敬又憧憬。 图南转身,朝着后方的仙辇飞掠。 楚烬上回在比试中似乎受了伤,图南有些放心不下。 万象天辇在浩浩荡荡的仙辇后半截,看战况似乎也十分激烈。 妙音宗的仙辇就在天玑宗仙辇前,两宗仙辇离得很近。 图南提剑,飞身想上前查看情况,却瞧见妙音宗的一众弟子苦守得艰难。 魔蝠会散发出无声的尖啸,成百上千只魔蝠一同尖啸,让妙音宗的一众年轻弟子实在难以招架。 眼看着弹着琴的妙音宗少主要被魔蝠尖锐利爪偷袭伤到,图南旋即提剑,剑气化作一道淡紫雷光,瞬间闪至魔蝠身后。 两道柔韧雷链环住妙音宗少主,甩至身前,图南一手抄住妙音宗少主,一剑劈开面前的魔蝠。 “当心。”瞬息后,他放开怀中的妙音宗少主。 抱着琴的妙音宗少主愣然一瞬,抬头望向图南,失神片刻。 图南想去到天玑宗仙辇上方查看情况,却被面前的魔蝠拦住去路。 他偏头,才发现妙音宗少主情况有些不太好,肩上受了伤。 图南问他:“可还能走?” 抱着琴的妙音宗少主强撑点点头。 身后追来几名凌霄宗的弟子,见状,旋即上前帮妙音宗弟子斩杀魔蝠。 数十道极寒冰魄凝成的冰剑浮在半空中。 锐利无匹的冰剑骤然刺穿眼前密密麻麻的魔蝠,血雾喷洒而出。 妙音宗少宗主下意识偏头,想要避开血雾。 一道透明冰墙伫立在他面前。 妙音宗少主怔然望着面前的图南。 妙音宗仙辇四周的魔蝠被斩杀了一大半,图南御剑,想要前去天玑宗,却被妙音宗少主叫住道谢。 图南偏头,望着带着浑身上下带着众多配饰的妙音宗少主,摇了摇头,“举手之劳。” 他想走,又被妙音宗少主叫住。 受伤的妙音宗少主抱着琴,对着图南默念了几句,施了一个决,露出个苍白的浅笑,“没什么能帮到凌小少主,唯有这个,能助凌小少主更好引雷。” 图南匆忙点头,御剑要走,一抬头,却看到不远处御着剑的楚烬。 他站在剑上,面上神情看不清,不知道在远处看了多久。 第58章 看到远处的楚烬安然无恙,图南松了口气。 他同看不清神情的楚烬对视了片刻,猜想楚烬如今应该在担心他是否安然无恙,就如同他担心楚烬那样。 图南如此想着,郑重地朝远处的楚烬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现在很安全,让楚烬不必担忧。 片刻后,自以为交流顺利的图南提剑,旋即转身,忙忙碌碌地继续飞向凌霄宗,帮助凌霄宗四周的小宗门斩杀魔蝠。 楚烬:“。” 他看着图南同那妙音宗少主拉拉扯扯好一会,又是抱又是抚琴施诀。 好不容易发现了他,结果朝他露出个欣慰的笑之后,就飞走了。 飞!走!了! 就这样!飞走了! 楚烬不可置信,倔强地站在天渊剑上,等着图南飞回来找他。 结果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御着雷鸣剑的少年,反而等来了几只散发着腥臭味的魔蝠。 楚烬转头就将那几只魔蝠砍成了血雾。 他神色阴郁地御剑回到天玑宗的万象天辇,天玑宗弟子四周已然出现几个长老指点弟子收拾残局。 从云凌九霄大比的云梦大泽岛屿回到宗门地,各宗门长老与宗主自然在暗中保驾护航。 途中,众宗主与长老瞧见了魔蝠忽袭,并不着急出手——总要给宗门内的年轻弟子一些历练机会。 天启长老瞧见面色郁郁的楚烬,讶异道:“那么快就回来了?” 楚烬没吭声。 几个长老也上前,左顾右盼了片刻,没看到楚烬带什么人回来,痛心疾首道:“仙辇附近的魔蝠都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你怎么就回来了?” “怎么也不多学学凌霄宗那小子,帮妙音宗斩杀斩杀魔蝠呢!” 这样下去,如何能获得那妙音宗小仙的芳心?! 天玑宗宗主也慢悠悠飘下来,瞧了瞧楚烬,长长地叹了口气,“想当年,我为了讨你娘欢心,三天两头就往你娘的宗门跑。” “今日送灵药,明日送宝器。” “上到宗门长老,下到洒扫弟子,就没有谁不认得我的,你说说你,怎么半点你爹的英明神武都没继承?” “愚钝,当真是愚钝啊……” 楚烬:“。” 天玑宗宗主:“天启长老说得对,你也不学学凌霄宗那小子,凌霄宗的九天仙阙辇离妙音宗多远啊!也难为那小子大老远从那头跑到这头……” 楚烬脸色更沉了,神情阴怨。 图南分明就是来找他的! 九天仙阙辇离天玑宗如此远,图南必定是稳住宗门后,担忧他的安危,立即御剑来找他。 结果半路杀出了个浑身挂满叮叮当当饰品抚琴的妙音宗少宗主。 楚烬神情郁悴,腰间的天渊剑也似乎共情不已,悲愤地颤动了几下。 天玑宗宗主哼了一声,“那小子,瞧着冷情冷姓,不曾想思虑如此周到,特地朝妙音宗伸出援手,怪不得凌霄宗那小子那么多宗门想同其结缔姻缘……” 楚烬猛地一抬头,惊愕道:“什么?” 天玑宗宗主:“人家可同你这混世魔王的名声不一样,比试那几日,可有不少宗门要同凌霄宗宗主打好关系。” 楚烬脸色骤然难看起来,愤然呵斥道:“荒唐!他才多大!” “如何能谈这种事!” 天玑宗宗主斜睨楚烬:“什么荒唐,你也就比人大一岁,他如何谈不得?” 楚烬气得几乎发昏,“我看那些人真是疯了!他只会修炼和练剑,年纪又那么小,如何知晓那种事!” 他提着剑,咬牙切齿地想倘若谁要是在图南面前说这种话,必定要砍碎了喂魔蝠! ———— “少宗主。” 妙音宗的仙辇上,几名弟子围住受伤的蒲溪,面带担忧道:“伤势如何?” 抱着琴的蒲溪失神地望着远处。 提着剑的白衣少年背影已然消失。 好一会,蒲溪才慢慢地摇了摇头,抱着琴,脸庞染上薄红。 他一向对剑修敬而远之,从来都觉得剑修生性冷硬,对潺潺流水般的音律一窍不通。 可就是那样冷清冷性的少年剑修救了他。 同样的年纪,凌霄宗的少宗主不仅能护住仙辇上的整个宗门,他却差点被魔蝠偷袭受伤,连累宗门。 蒲溪抱着琴,神情怔然,脸庞仍旧染着薄红。 半晌后,他低着头,只觉得自己怕是要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剑修了。 ———— “小少主!” 凌霄宗,玄清玄影屁颠屁颠地跑起来,兴高采烈道:“妙音宗的蒲少主又给您谱曲了!” 玄清滔滔不绝道:“蒲少主说了,这次谱的曲,比上回的更好,想同您一块鉴赏。” 妙音宗的仙乐道韵化音,更有一曲破境、三生悟道的妙用。 传闻闻乐者能够醍醐灌顶,多年苦修未得的奥义能够在音律中豁然贯通,提升境界。 奏乐者的修为越高,助力越大,蒲溪身为妙音宗的少宗主,天资自是不低,音律不仅能牵引天地灵气,专门为图南谱的曲,可谓万金难求。 这些日子,云岭九霄早就传遍了妙音宗少宗主为凌霄宗少宗主谱曲之事。 背着剑的图南朝着玄清玄影言简意赅道:“回绝了,告诉蒲少主不必多谢。” 上回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曾想蒲溪如此知恩图报。 第87章 图南回到寝居时,夜已深。 他沐浴过后,坐在青竹小筑的榻上,将食指抵住薄唇,发出轻轻的哨声。 托着长长羽翼的魂桑青鸟衔着信封,旋即停在竹窗前。图南抬手,抚了抚魂桑青鸟。 魂桑青鸟亲昵地蹭了蹭他。 图南打开信封,低头看到楚烬遒劲有力的字迹。 信里楚烬说自己已经被那群老头子关进思过崖,要在思过崖悔过一个月,同图南强调这些日子不许见生人。 楚烬:外界人心难测,此次比试你颇为出众,保不齐有居心不良之人前来与你交好,万万要提防。 信中楚烬装模作样文绉绉说了半天,最后生怕图南读不懂他的意思,又奋笔疾书写到——算了,你就记住舞剑的、弹琴的,这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们远一点。 图南看到这里,眼里弯了弯,带着点细微的笑意。 最后,楚烬在信里说前两天差点能从思过崖偷溜出来,只可惜被天启长老发现了端倪。 这些日子他隔三岔五就想从思过崖偷溜,那群老头这次铁了心要给他教训,生怕他从思过崖偷溜出来,合力加了封印。 他在信中惆怅不已,说此次大抵是这段时间最后一次同图南通信,再过几日思过崖加固封印,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看完整封信,图南提笔回了一封长长的信。 他知道楚烬大概此时在思过崖百般无聊,因此托楚烬好好照顾他们一同养的小兔,记得每日给小兔喂水、梳毛,不要教小兔作揖握手,作揖握手那是寻常农户家的小犬才做的事。 小兔睡觉的时候不要打扰,给小兔梳毛的时候不要揪着小兔尾巴玩。 不可在清心诀上偷懒,每日都要将清心诀修炼半个时辰以上,也不可在修行之事上懈怠。 他会在他出来后,陪他去逛庙会,逛上一整日,也会给他买上回没买的花灯,虽然王八花灯有些难看,但这会给他买下也不是不行。 最后,图南提笔,在信中说此次在云梦大泽岛屿途中碰见上千只魔蝠,此事着实蹊跷,叮嘱楚烬往后要小心,不得在提防魔修这件事上大意。 写完后,图南放下笔,低头看了一遍,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 原剧情中楚烬宗门会被魔修入侵,这是气运之子最大的转折点,无论如何阻止,世界意志仍旧会推动着剧情走到这一步。 图南将信装进信封,摸了摸魂桑青鸟,轻声道:“去吧。” 沐浴在月光下的魂桑青鸟旋即起身,长长的尾翼拖拽着点点星光,消散在僻静的青竹小筑。 那封信第二天清晨才抵达天玑宗。 思过崖。 天玑宗宗主背着手,踱步来到崖前,抓着只魂桑青鸟,对崖前双手枕着头的少年虎着脸道:“在思过崖还不老实,成天就知道钻空子。” “长老们可没给说让你给外头写信。” 双手枕着头,嘴里叼着根草的楚烬一扭头,看到魂桑青鸟,立即直起身,厚着脸皮道:“爹,这么多天才写了一封信,怎么就不老实了?” 天玑宗宗主抖了抖信:“也不知道给人送点东西。” 楚烬:“?” 天玑宗宗主:“光写信有什么用啊,给人小仙送东西啊!” 他背着手踱步,惆怅地摇了摇头,“怎么就那么愚钝呢,追小姑娘,光写信有什么用!” 楚烬难得哽了哽,“什么小姑娘……” 天玑宗宗主摆摆手,“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小辈脸皮薄,爹不同你说了。” 他将信递给楚烬,“这些日子老实在思过崖待在,好好磨磨你的性子,也别想着跑出去,几位长老可是合力施了秘术,任凭你是青霄大帝也出不去。” 楚烬笑嘻嘻地接过信,同天玑宗宗主道:“知道了,爹——” “我磨,磨上个十天半个月的,这总行了吧?” 他吊儿郎当,被天玑宗宗主敲了敲脑袋,“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这样往后怎么继承天玑宗?” 楚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敏捷地躲了过去,“不是有您在吗?” 天玑宗宗主哼了一声,将一瓶丹药丢给他,叫他好好疗伤。 楚烬接过抛过来的丹药,吊儿郎当地拉长声音:“谢谢爹,不过您要真心疼我,把思过崖的禁制开一开?” 天玑宗宗主故意虎着脸:“没大没小,我看就是要关上个一年半年的才能让你真正思过。” 楚烬笑嘻嘻地没说话。 他不知道这是他们父子相见的最后一面。 很多年后,楚烬仍旧会想起那天,倘若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一定会求着父亲将思过崖的禁制打开,跟宗门同生共死。 ———— “滴答—滴答—” 青竹小筑的雨落了下来。 床榻上修炼的少年忽然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低头,从储物戒里拿出忽然裂开两条纹路的命牌。 命牌上刻着一个楚字。 图南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抄起剑,朝外头疾驰而去。 凌霄宗殿门被一群长老把守,凌霄宗宗主神色稍显凝重,见到疾驰而来的图南,神色缓了缓,“小南,你怎么来了?” 图南脸色苍白,过了半晌,他低低道:“宗主,我有要事下山。” 凌霄宗宗主眉头皱起来,“小南,这几日将要事放一放,外头出了些事,很危险。” 图南提着剑就要往外闯。 凌霄宗宗主喝道:“凌图南!” “外头现在乱成了一团!有魔修作祟,回来!” 发尾被雨丝浸透的白衣少年偏头,动了动唇,声音低低的,“爹,我……我必须出去。” 凌霄宗众长老一怔。 凌霄宗宗主也是一怔,神色有些复杂。 片刻后,图南御剑,在众凌霄宗长老的目送下,御剑疾驰下山。 图南一路捏碎了好几个传送符,一点喘息也无,快马加鞭疾驰赶去天玑宗。 雨越下越大。 雨雾茫茫,几乎叫人看不清远处的路。 天玑宗的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已然是人间炼狱。 图南提着剑,脸色苍白,疾驰上前。 天玑宗的宗门前,玄色劲装的少年浑身是血,手筋脚筋皆被挑断,灵脉全废,半边身子焦黑。 他死寂一般躺在地上,滂沱大雨将血水冲刷,眼眸几乎睁不开。 图南跪在地上,抱着浑身是血的楚烬,声音有些哑,“楚烬!楚烬!” 似乎是听到熟悉的声音,楚烬涣散的赤红眸子望着他,眸子里死寂一片。 半晌后,图南听到一句嘶哑到极致的喃喃,“阿南……我爹死了……” “天启长老他们也死了……” 被挑断手筋的手动了动,指尖摩挲了两下地面,楚烬望着他,赤红眼睛里的泪终于流了出来,恍惚地嘶哑道:“小兔……也死了……” 他们当着他的面,把他爹和一众长老炼成傀儡,碾死了小兔。 图南低头,用额头抵住怀里人的额头,将人抱在怀里,一手打开小丹瓶,给楚烬喂了一颗九转回魂丹。 他用那双被雨水浸透得冰凉的手,拂去楚烬沾着血的额发,轻声道:“我来了……我来了……” 图南背起浑身是血的楚烬,“我带你回去。” 天边轰隆一声巨响,紫色闪电撕裂天际,化神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 行动滞涩的天启长老僵硬地走上台阶,身后是天玑宗宗门弟子的残肢断臂,在大雨的冲刷下血水越发浓郁。 天启长老眼神空洞,眉心浮现着一缕黑气,阴沉沉地望着他们。 魔蛊。 图南不自觉地收紧了手。 原剧情里天玑宗为云岭九霄里数一数二的强劲宗门,若按照寻常的进攻,魔修根本不可能动摇天玑宗分毫。 魔族用了上百年将魔蛊种给了天玑宗几个地位不低的长老,再由几位长老一同去谋害天玑宗宗主,其余魔族将天玑宗其他弟子屠杀,难缠的弟子交给几位长老和天玑宗宗主处理。 楚烬被关在思过崖,待他出来时宗门里已然只剩下小半魔族,那些魔族知晓他这个少宗主天赋异禀,但是再如何天赋强大,也不过是个金丹期,但为了斩草除根,定要费了楚烬的天灵根。 为了逼楚烬现身,魔族用尽手段折磨天玑宗弟子,果不其然,不到半柱香,楚烬便提着剑冲了出来,与魔修缠斗。 楚烬天资再出众,也不过是金丹期的少年,在打斗中硬生生被一群魔修挑断手筋脚筋,废掉灵脉,像死狗一样被丢在天玑宗宗门前。 那群魔修洋洋得意,对死狗一样的少年大肆嘲笑了一片,看着楚烬再雨中一动不动,甚是快意。 宗门天才又如何,此时不还是一样要死在宗门的牌匾前。 外界以为天玑宗宗主和长老勾结魔修,此时人人自危,根本不敢援助——连宗主都入了魔,这该如何相救! 第88章 天启长老是一众魔修留下来扫尾, 看着眉间一缕黑气的天启长老缓步上前,眼神空洞地朝他们走来,背着楚烬的图南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大雨滂沱,雨雾茫茫,天底下似乎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少年相互依偎。 金丹期对上化神期。 同样地毫无胜算。 图南一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背着楚烬,偏头,轻声道:“楚烬。” 楚烬软绵绵地伏在他背上,望着他。 图南声音更轻了:“我今日,是来带你回去的。” “你若是此时自爆,我也不会走的。” 楚烬偏头,眼泪顺着雨水留下来。 他以为他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眼睛只能流出血来,可此时仍旧在流泪。 可是他们能怎么办呢? 图南同他一样,都是金丹期,对上化神期毫无胜算。 楚烬觉得自己已经是烂命一条。 他没有了爹,没有了宗门,没有师兄师弟,不能再没有图南了。 倘若图南要同他一样被挑断手筋脚筋,废掉灵脉,楚烬宁可现在自爆,同天启长老同归于尽。 图南将他放在地上,低头,静静地望着他,旋即抬手,柔软的指尖点在他额间,朝他施了个入梦术。 楚烬神识陷入混沌的最后一秒,眼里看到的最后一幕浑身湿透的图南提着剑,头也不回朝着天启长老走去。 ———— 雨仍在下。 细细的雨丝飘摇,雨雾茫茫。 楚烬再有意识睁开眼,感觉到冰冷细密的雨丝拂过面颊,背着他的人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地往凌霄宗山上爬。 青石板石阶被雨雾沁得湿滑,一柄折断的雷鸣剑支在石阶上,撑着他们往上爬。 楚烬大脑一片空白,垂下头,发现背着他的图南浑身是血,几缕发丝浸湿,贴在瓷白的脸庞,薄唇毫无血色。 他的灵力似乎已经耗尽,疲惫到了极点,雷鸣剑也变得暗灰色,犹如一柄废铁,身上所有的灵器都已经作废。 楚烬来过凌霄宗很多次。 这条路他从未走过那么难、那么久、那么摇晃。 一千零二十四个仙阶,漫长好像这辈子也走不完, 他伏在图南的背上,偏头,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 “铮——” 暗灰色的雷鸣剑折在地,图南扶着石壁,终于进入了凌霄宗的灵域。 盘旋在半空的魂桑青鸟似乎嗅到熟悉的气息,旋即俯身下来,担忧地望着他。 图南抬手,摸了摸面前的魂桑青鸟。 拖着长长尾翼的巨大魂桑青鸟将他们驮到僻静的青竹小筑,因为担忧,久久未曾离去。 第59章 第三个世界 青竹小筑。 晨曦的柔光渐渐透过竹帘,静谧无声,只偶尔听到若隐若现悠长的魂桑青鸟清啼。 图南伏在榻前,枕着手,眼睫合拢,气息浅浅。 他似乎是疲惫极了,睡得那样沉。 清晨天地灵气初生、浊气渐散,是图南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的修炼时间。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疲惫至极的少年睡眼惺忪地醒来,抬眼,看到床榻上的楚烬沉默地看着他。 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枕着手臂的图南撑起身子,问他:“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床榻上的楚烬情况着实不算好,手腕和脚踝包扎着雪白纱布,半截身子被九重真火灼烧,伤势骇人,左半边脸庞有一道长长的伤痕。 楚烬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手。” 撑在床榻上的图南沉默片刻,低声道:“能接上的,阿烬,相信我。” “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以为楚烬问的是自己被挑断的手筋和脚筋。 谁知道楚烬同他哑声道:“……手,伸出来。” 图南一怔,随即低头,长长的衣袍掩盖住一双手,像是小孩子一样,有些无措地偏着头,“我没事。” 楚烬只是固执地望着他。 图南只能伸出手。 那双修长白皙如同白玉无瑕一般的手,此时伤痕累累。 手指骨节处粉色的疤痕还没痊愈,不知道当初究竟受了多重的伤,才会使得上了灵药的直接到现在都还没痊愈。 似乎是怕床榻上的人担心,手指的主人微微蜷缩起手指,像做了错事的小孩。 他又在说: “没事的。” 没事的—— 楚烬声音哑到了极致,“雷鸣剑断了也没事?” 图南沉默。 楚烬几乎不敢想雷鸣剑折断的那一刹那,图南是何等心情。 于剑修而言,剑就是另一条性命。 剑不仅是道心的显化,一些偏执的剑修甚至放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图南的雷鸣剑是图南亲手锻造,没有人比楚烬更清楚雷鸣剑对于图南的意义。 为了救他这样一个废人,图南的雷鸣剑折断了。 楚烬心底悲哀,眼眸里满是死寂。 为什么要救他呢? 金丹期对上化神期,楚烬不知道图南到底是怎么带着他死里逃生,但折断的雷鸣剑,便是那场惨烈逃亡的最好说明。 “你不该救我。”楚烬偏头,哑声喃喃道。 没有人比楚烬更清楚此时天际宗的处境。 那群魔修在洋洋得意嘲弄他时便同他说了,如今外头谣传遍布,纷纷说天玑宗勾结魔修,天玑宗已沦为人间炼狱。 楚烬被放出思过崖,没走几步便看到横尸遍野,看到宗门弟子的断肢残骸,当即骇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立即捏碎了好几个传讯符。 那些传讯传讯符是宗门平日里用来求救的传讯符,但那些与天玑宗交好的宗门,无论大小都人人自危,无人敢伸出援手。 先不论勾结魔修此等罪名,但是魔修潜伏其中,便已经让众人人心惶惶。 图南身为凌霄宗的少宗主,此时是万万不能与天玑宗沾上任何关系。 天玑宗和凌霄宗不和已久,千百年来,两宗势不相立,水火不容。 楚烬知道正因如此,图南才会孤身一人前往天玑宗,单枪匹马来救他。 图南从来都是一个古板到固执的人,对自己苛刻到极致。 在他眼里,自己是凌霄宗的少宗主,但楚烬也是他的挚友,他无法做到对楚烬坐视不管。 可但肩上扛着的凌霄宗担子,也让图南无法对宗门长老和宗主父亲求助——楚烬是他的挚友,却和凌霄宗毫无关系,图南不能让凌霄宗为他的少年义气承担代价。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楚烬带回凌霄宗,藏在这个僻静的青竹小筑。 听到楚烬说不该救他,图南抿了抿唇,“无论是我还是雷鸣剑,都不可能对你坐视不理。” “雷鸣剑生来护主,你是我的挚友,能救下你,雷鸣剑也很高兴。” 楚烬偏头。 图南伏在榻前,抬手抚了抚楚烬的额发,对他轻声道,“阿烬,我知道你现在想报仇,但要将伤养好,将伤养好了,我们再去报仇。” 楚烬心头涌上一阵绝望的悲哀,手筋脚筋尚可复原,可被废掉的灵根该怎么办呢? 可他没有说话。 青竹小筑的床榻还是那么柔软温暖,散发着淡淡的冷清幽香,一切都好似无忧无虑的从前。 楚烬闭上眼,感受到图南轻轻俯下身,修长柔韧的双臂抱着他,像是小动物依偎着取暖一样,对着他低低轻轻道,“没事的,睡一觉,有我在。” 楚烬在那片单薄却温暖的胸膛里,终于剧烈地哽咽痛哭出声。 宗门覆灭,此时此刻,他却还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可以依靠。 上天是如此的残忍,却又在最后给了他一点点垂怜。 图南轻轻地抱住怀里的人,低着头,沉默不语。 原剧情中的楚烬宗门覆灭,被挑断手筋脚筋废掉灵脉丢在宗门前,淋了两天一夜的雨,撑着一口气一点点爬下山。 魔修认为他是废人一个,放肆嘲笑昔日的天之骄子如丧家之犬,并不阻拦。 最后楚烬是被天玑宗宗主的昔日好友救了,但对于手筋脚筋被挑断、灵脉全废的楚烬,天玑宗宗主的老友也无能为力。 楚烬再次清醒过来后,叫那人将他带去修罗域。 修罗域,千百年来魔修也不敢踏足,诡谲无比。 身为气运之子的楚烬虽然在修罗域历经千辛万苦,但最后继承了修罗域,自此对魔修展开报复。 图南轻轻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不能阻止楚烬的宗门覆灭,但至少能够在楚烬去往修罗域之前,尽力将楚烬身上的伤医治好。 再不济,至少叫楚烬被挑断的手筋、脚筋伤势养好。 ———— 图南将楚烬藏得很好。 青竹小筑僻静,平日里鲜少有人打扰。 第89章 他不再像从前早出晚归修炼,日夜都守在床榻前给楚烬疗伤。 凌霄宗上下渐渐发现平日里修炼最是刻苦的小少主竟这几日不见踪影。 不仅没再修炼,这几日小少主跑得最多的竟然是炼丹峰。 没过几日,炼宝峰也丢下了一个爆炸性消息——小少主的雷鸣剑断了! 一时间,凌霄宗上下哗然,那可是雷鸣剑啊! 那日,图南端着折断的雷鸣剑去到炼宝峰,将折断的雷鸣剑拿出来时,炼宝峰上下倒吸一口凉气。 一群人急急地追问图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图南不擅长撒谎,只能磕磕巴巴地说自己去斩杀妖兽。 炼宝峰的大师兄说道,“什么妖兽?” 图南又磕磕巴巴道:“很厉害的妖兽。” 炼宝峰的其他师兄大怒,一拍桌子,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哪里来的妖兽,竟敢伤您至此!” 看那架势,似乎要将妖兽的老巢一锅端了。 炼宝峰的大师兄抡着巨锤,一脸怒意同图南道:“什么境界的妖兽,小少主,你同俺们说,俺们去将他的老巢给端了!” 图南有些尴尬,摸摸鼻子小声道:“化神期。” 一时间炼宝峰的众人集体石化,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地回过神来。 抡着石锤的大师兄抖着声音说道:“化神期?” 半个时辰后,图南被教训得抬不起头。 炼宝峰的师兄师弟一齐凶巴巴同图南说,若是下次再如此莽撞,雷鸣剑就是崩一个角,他们都不会帮他再修补。 涂南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没过几日,图南又去到炼丹峰讨丹药。 这几日他跑炼丹峰跑得格外地勤,他不善撒谎,每次来都得在店门外徘徊许久,绞尽脑汁想出个借口才进去讨丹药。 炼丹峰的师兄师弟早就瞧出小少主有口难开,都乐呵呵地装作不知情,乐得图南多跟他们说几句话。 结果那日图南讨要的仙机露却掀起波澜大波。 仙肌露,顾名思义,是女修最常用的灵丹妙药之一,其作用是生出新的肌肤。 昂贵的仙肌露在市面上有价无市。 图南讨了丹药就匆匆忙忙往青竹小筑赶,浑然不知道宗门上下已经传开了——据某只不愿透露姓名的魂桑青鸟透露,小少主那日是救了一个人回来。 越级斩杀化神期的妖兽,又向炼丹峰讨要女修常用的仙肌露,一时间宗门上下纷纷大为震惊。 凌霄宗各长老听闻后,也偷摸地变着法子去图南的青竹小筑打探情况,不去不打紧,一去就更让人震惊。 图南没给一个长老进去,将青竹小筑遮掩得严严实实,一问就是含糊不清地说朋友在,不方便接见。 一时间连凌霄宗宗主都震动了几分——他儿平日里可是最敬爱各位长老!居然能将一群老头拦在门外! 果不其然,一群长老急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同凌霄宗宗主说怀疑小少主在房间内藏了个妖兽。 那定然是妖兽幻化成的女子,不然他们想不到为什么小少主如此遮掩。 凌霄宗宗主大为震撼,从凌霄殿匆匆忙忙赶去青竹小筑想一探究竟,没曾想图南连他这个爹都拦在了门外。 凌霄宗宗主心头咯噔一下,颤颤巍巍心想难不成真的是妖兽? 他儿提剑单枪匹马去挑战化神期的妖兽,是不是就是因为屋里的妖兽? 半晌过后,凌霄宗宗主颤颤巍巍道,“儿啊,你在里头藏了什么妖兽?” 图南愣了愣:“啊?” 凌霄宗宗主表情沉重,“爹也不是那么古板的人,只是你至少要告诉爹,这里头是什么妖兽……” 图南回过神来,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小声道,“爹,里面的人不是妖兽,是我的朋友。” 凌霄宗宗主半信半疑,“什么好友,也不给爹介绍介绍?” 图南吭哧了半天,憋出了个人名,“蒲溪,妙音宗少宗主。” 凌霄宗宗主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又想到什么,露出个笑,“都说了爹不是那样古板的人,这孩子,爹听说过,隔三岔五给你写歌的是不是?” 图南神色有几分窘迫,点了点头。 等到凌霄宗宗主走后,图南在青竹小筑转了两圈,终于拿来一块传讯符,传讯给妙音宗少宗主蒲溪,说有事相求。 两个半时辰后,妙音宗少宗主叮叮当当带着一身的佩饰,还抱着琴,心潮澎湃乘坐着魂桑青鸟来到青竹小筑。 第60章 蒲溪曾经为图南谱曲作词,想要以此表达对图南当日救下他的答谢。 但凌霄宗的弟子委婉回绝,蒲溪曾经失落了好一阵。 如今一接到图南的来信,蒲溪自然是义不容辞。 妙音宗的弟子瞧着他们的少宗主,叽叽喳喳活泼道:“少宗主!听说青竹小筑是那凌云宗小少主的起居之地!” “少宗主,此次前去可得好好装扮一番!” 妙音宗上下无论男女,都爱佩戴佩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如同妙音仙乐。 蒲溪轻斥那群弟子,却在路上将最心爱的琴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青竹小筑。 少年剑修已经在等着他,瞧见他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唤他:“好久不见,蒲少宗主。” 蒲溪抱着琴,也露出个笑。 图南面色带着点犹豫,“此次相求,可否进去说?” 蒲溪心头砰砰跳起来,微微脸红,点点头。 图南将他迎进青竹小筑。 青竹小筑并不大,案桌朴素,蒲溪瞧见靠在床榻上的少年,神情惊愕。 楚烬听到动静,也抬起头,瞧见来人,微微一怔。 图南朝蒲溪低声道:“蒲少宗主,冒犯,此次相求,是想拜托蒲少宗主帮个忙。” “阿烬乃是我的至交好友,前段时日天玑宗宗门覆灭,云岭九霄已无他容身之地,我将阿烬带回来,藏在此处。” “只是蒲少宗主可知道凌霄宗和天玑宗不合已久,阿烬的伤还没好,我只能谎称这几日借住此处的好友乃是蒲少宗主。” 抱着琴的蒲溪愣然。 图南上前两步,语气诚恳朝他道:“我想请蒲少宗主这几日常来青竹小筑弹琴,以免宗内长老查探。” 作为谢礼,他会将十岁生辰收到的一方古琴赠与蒲溪。 听说妙音宗的弟子都爱收集各种乐器,光是古琴,蒲溪就收了十多把。 蒲溪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少年。 九霄大比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此时死气沉沉,低垂着眼,手腕和脚踝包裹着白纱,英挺的半张脸庞伤痕遍布,几乎似乎废人一个。 蒲溪从未想到图南同天玑宗少宗主楚烬是至交好友。 在外人看来,这两人八竿子都打不着,一个恣睢肆意,一个冷清冷性。 可如今冷情冷性的少年会为了另一个恣睢肆意的少年低声下气请求他。 蒲溪怔然片刻,回过神,神情郑重,低声道:“凌小少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此事,蒲某自然义不容辞。” 图南感激地朝他行了个礼,“多谢。” 床榻上的楚烬沉默片刻,将被九重真火灼伤的半边脸庞偏向竹窗,阴影晦暗。 他余光中看着图南给蒲溪倒茶,蒲溪将琴放在案桌,浅笑着对图南道:“不必如此客气。” 图南去外面煎药。 他不太会煎药,守在药炉前,用一把小扇轻轻扇着火,咕嘟咕嘟的药炉散发着苦涩的药香。 垂下的袖袍太长,图南将袖袍挽起来,低头查看着灵药熬煮的情况。 蒲溪站在竹门前,眼神怔然,随即上前,也拿了把小扇,扇着火。 他动作很熟练,对图南道:“我娘亲在去世前,每日都要吃药。” 蒲溪露出个浅笑,低声道:“我爹就是这样,每日都给她熬夜。” 宗门里的长老总说他爹不该如此,这些事应该交由仆役去做,但他爹总说这些事交给下人做不放心。 图南守着药,闻言抬起头。 蒲溪瞧着身旁的人,凝神瞧了片刻,一颗心软得不像话。 身为宗门少主,冷清冷性的少年剑修,竟也会亲自做这些事情。 他从前以为剑修都是呆呆的木头,性子冷硬,但图南却同那些剑修不一样。 蒲溪抬手,浅笑着指了指图南的脸庞,“这里,蹭到灰了。” 应该是熬煮灵药烧火时不小心蹭到的灰,蒲溪稍稍倾身,下意识想要替图南擦拭去脸庞上的灰。 图南却微微偏头,“不碍事。” 他放下小扇,掀开炖药的陶瓷小罐,“药好了,蒲少主进去歇息吧,我盛药给阿烬。” 蒲溪点点头。 图南端着一碗药,推开竹门,来到床榻前。 床榻上的楚烬沉默地望着他,被褥上有挪动的痕迹。 图南一怔。 床榻边的案桌跌落着玉色丹瓶,丹瓶里的丹药滚落一片。 第90章 应该是手筋脚筋被挑断的楚烬想要服用丹药,吃力地挪动到案桌前,却发现挑断了手筋的手发着抖,无力得连丹瓶都拿不稳。 图南回过神来,似乎没看见案桌跌落的丹瓶,捧着一碗药,浅笑道:“吃药了,我喂你。” 他坐在床榻上,低头轻轻吹了吹玉勺里的药汤,一口一口地喂楚烬。 “过两日,九霄重莲若是开了,我去采来给你,好不好?”图南喂着他,“从前你不是最爱采来给我吗?” “那一年,你采了一个船的九霄重莲给我,还点了花灯,很好看。” 楚烬低垂着头,沉默着没说话。 从前最爱调笑说话的人变得沉默寡言,冷清冷性的人反而话多了起来。 喂完最后一口药,图南用手帕拭了拭楚烬的唇角,同他道:“我今日煮药,蹭了一脸的灰。” 他双手抬起楚烬的一只手,抵在脸庞,浅笑道:“我瞧不到,你替我擦擦好不好?” 楚烬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图南仍旧是浅笑,同他对视。 楚烬吃力地动了动手指,无力的指尖碰着图南的脸庞。 图南牵着他的手,低着头,将脸上的灰擦干净,一双澄澈的眼眸望着他,露出个软软的笑。 那日以后,楚烬再也没有独自待在竹屋。 白日熬药时,图南会将他移到竹屋外的庭院晒太阳。 蒲溪也会在庭院的案桌上,抚琴而奏,悠扬的琴声传出去,凌霄宗的一众人放下心来,没再偷摸过来查看。 暖融融的日光很好,楚烬偏着头,看着卷起袖子的图南摇着小扇,扇一下火,又扇一下自己。 因为不分昼夜、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原本清瘦的少年身形显得更为瘦削,像只雪白的小猫,专心地守在药炉前,几乎有种天真的执拗。 整个云岭九霄,只有凌图南不会放弃他。 楚烬颤动了两下眼睫。 一曲演奏完毕,悠扬的琴声停下,余光中,环带配饰走起路来叮咚作响的蒲溪起身,端来一杯茶水。 蒲溪来到图南身旁,对他浅笑道:“去歇息一会吧,这里我守着。” 两个年纪相仿的白衣少年一同守在药炉前轻声交谈,模样是那样出众,周身气质风光霁月。 楚烬忽然就感觉脸庞上被九重真火灼烧的伤痕如毒蚁爬过,此刻变得疼痛难耐起来。他再次颤动了几下眼睫,忽然生出一种茫茫然的难堪。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被九重真火灼伤出来的伤痕有多丑陋,被灼伤的印记会永远伴随着主人。 他蜷了蜷手指,慢慢地垂下头,眼眸有些黯淡。 傍晚,图南喂楚烬喝药时,忽然听到靠着床榻的楚烬低声问他,“……是不是很难看?” 图南低头轻轻吹了吹药汤,闻言抬头,“嗯?” 楚烬:“我的脸。” 图南摇头,“没有。” 楚烬沉默,整个人似乎都蜷了起来。 那日过后,楚烬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为了方便照顾他,图南这段时日都是睡在床榻边的逍遥椅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 入夜,图南总是等到他睡着后,才合上眼,沉沉睡去, 这时候,闭着眼呼吸匀称仿佛早已睡着的楚烬总会睁开眼睛,偏头,沉默地望着逍遥椅上的图南。 夜里起风,变凉了。 图南似乎睡得很沉,连薄毯滑落都不曾知晓,只下意识蜷了蜷身子。 楚烬努力地撑起身子,尝试着起身,每发一点力都在扯着筋肉往骨头缝里拽,疼痛无比。 他胸膛起伏两下,摇摇晃晃地起身,撑在床榻上直起身子,刚撑着身子稳住两秒就控制不住往前倾,整个人砸在床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夜里的凉风拂过竹窗。 楚烬胸膛剧烈起伏,废人一般地挪动着起来,双手手脚却瘫痪着无法发力。 昔日的天之骄子想伸手替逍遥椅上的好友盖一盖毯子都做不到。 ———— 图南也不是能时时陪在楚烬身边。 他身为凌霄宗的少宗主,除了修炼,还有些不可推免的宗门事务要处理。 蒲溪为人很仗义,图南原先还在担心,蒲溪只能来一段时日,往后该如何遮掩,可蒲溪几乎是日日都前来凌霄宗,极为知恩图报。 那日,图南接到宗门密令,要前去凌霄殿内参加宗门议事,只得急匆匆前往。 弹着琴的蒲溪停下,对他柔声道:“你去吧,这里有我照顾楚少宗主。” 图南感谢地朝他点点头。 图南走后,青竹小筑就安静下来,只闻清幽的琴声。 一曲琴弹奏完毕,蒲溪抬头,望着床榻上的楚烬,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楚少宗主可有想听的琴谱?” “蒲某可为楚少宗主的伤势尽力一试。” 妙音宗的仙乐在疗愈上有一定的奇效。 楚烬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嘶哑道:“……多谢,不必了。” “还请蒲少宗主多为阿南弹奏两曲太虚清心印,他近日多有疲累。” 这段时日为了寻药照顾他,图南日夜奔波,消瘦了不少。 蒲溪闻言一愣,随即笑起来,“楚少宗主同凌少宗主真是心有灵犀。” “这几日,凌少宗主也请求我多演奏几次灵枢焕生调。” 灵枢焕生调,此曲通过特定的音律在经脉中循环,修复灵脉。 听闻此言,楚烬喉咙动了动。 这半月来,蒲溪常来青竹小筑,他低头抚摸了片刻琴弦,“我听楚少宗主唤凌少宗主为阿南……” “有一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楚烬低哑道:“请讲。” 蒲溪鼓起勇气,“我……我对凌少宗主有意,原本听闻凌少宗主和楚少宗主之事,敬佩凌少宗主之情谊。” “只是不知道……楚少宗主对他,是否也有意?” 周遭忽然寂静下来。 床榻上的楚烬慢慢蜷起被挑断手筋的手,哑声道:“蒲少宗主何出此言?” 蒲溪望着他,犹豫片刻,“因为感觉楚少宗主似乎对凌少宗主很不一样。” 他对图南有意,但倘若两人两情相悦,他绝不会做插足之事,若是楚烬对图南有意,他也不会在此时对图南表达心意。 楚烬几乎是逃避似地偏头,扯了扯唇角,僵硬地嘶哑道:“……蒲少宗主多虑了。” 楚烬几乎不敢往那方面想,逼迫自己一字一句嘶哑道:“我只把阿南当做弟弟。” 他如今宗门覆灭,又是面容俱毁的废人一个,同面前蒲溪有着云泥之别。 他不再是从前的天玑宗少宗主,他是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废人,跟图南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样的他站在图南身边,怕是以兄长的身份,都容易让图南遭到别的修士耻笑。 他如今就是图南的拖累,更不用说照顾图南。 他偏头,哑声重复道:“我……只把阿南当做弟弟。” ———— 图南参加完宗门议事,神情有些凝重。 天玑宗的情况并不好。 如今云岭九霄无人知道天玑宗被人种下魔蛊,只能看到天玑宗宗主和核心长老同魔修进出,残害无辜修士,天玑宗已然沦为人间地狱。 如今提起天玑宗,云岭九霄之内无人不唾弃,对天玑宗修士喊打喊杀。 原剧情中,楚烬能恢复手筋脚筋靠的是七瓣玲珑花,只是七瓣玲珑花极其难寻,生长在毒瘴之地。 图南一面思索着事情,一面回到青竹小筑。 青竹小筑只剩下楚烬一人,蒲溪已如平常,按着时候乘着魂桑青鸟回妙音宗。 图南给楚烬倒了茶水,他心里头想着事,没怎么注意看,指节抵住楚烬唇瓣。 楚烬动了动唇,薄唇在喝茶之时将那截雪白的指节摸索了几下。 他仿佛被烫到,骤然僵住,有些狼狈地偏了偏头。 图南回过神来,关切问道:“是太烫了吗?” 他低头,就着楚烬的茶杯喝了两口,“不算烫啊。” 楚烬呼吸有些急促,狼狈地低声道:“我……” 话还没说完,图南神色一凛,神色有些凝重,浑身紧绷起来,盯着竹窗外的某处。 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从竹林弥漫。 图南下意识挡住楚烬。 楚烬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偏头竹窗外望去。 他如今是废人一个,毫无修为,自然感受不到威压,但他了解图南。 能让图南姿态如此紧绷的,来人修为必然不低,也必然不是凌霄宗的人。 图南提起雷鸣剑,就要往外走。 楚烬咬牙:“站住!不许去!” 图南顿住脚步,抿着唇站在原地。 楚烬深呼吸两下,嘶哑道:“凌图南,这是天玑宗的事,不关你的事。” 来人若是来寻仇,大不了他将这条命给出去。 第91章 图南提着雷鸣剑,没说话。 一道赤色灵光从竹林深处迅疾飞向进竹窗,直奔床榻的楚烬。 图南骤然起身,提剑格挡。 “铮——” 重新锻造的雷鸣剑发出剧烈嗡鸣。 图南咬破指尖,快速地给床榻上的人划了一道死禁。 楚烬脸色骤然发白。 他看到图南画完禁制,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提着雷鸣剑,一步一步朝竹屋外走去。 楚烬胸膛剧烈起伏,嘶哑吼道:“凌图南——” 他双目赤红,疯了一眼吼道:“不许去!回来!” 楚烬比谁都清楚图南又多执拗。 他说过要护着他,哪怕拼上命也会护住他,哪怕以金丹修为对上化神期也敢孤身上前。 一次又一次。 上次折断的是雷鸣剑,倘若折断的不是雷鸣剑,而是凌图南呢? 楚烬崩溃得几乎快要疯掉,全然忘了此刻在凌霄宗内,发了疯地吼,叫图南不许去,若是图南再上前一步,他便自爆给图南看。 提着剑的图南脚步一顿。 “……” 一道宏厚的嗓音忽然响起,“……倒也不必如此。” 竹窗外,身着黑衣头发花白的老者缓缓浮现身影,神情有些尴尬,“老夫不是恶人。” 图南一愣。 老者飞身降落到竹屋里,望着床榻上的楚烬,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夫……还是来晚了。” 听到老者这么说,图南却松了口气。 他认出了面前人是谁——裘石,天玑宗宗主的师弟,常年闭关修炼,得知凌霄宗出事后,马不停蹄地赶去天玑宗,却还是晚了一步。 原剧情里,裘石来晚一步,没能救下灵脉被废的楚烬,只能到处想办法恢复楚烬灵脉。 但千百年来,被废除的灵脉恢复的案例寥寥无几,更何况楚烬还是天灵根,单一灵根恢复灵脉都难如登天,更不用说身为天灵根的楚烬要恢复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根。 但楚烬说要么死,要么恢复灵脉为宗门复仇,裘石便将他带去诡谲无比的修罗域。 楚烬用了整整五年才从修罗域爬出啦,不仅恢复了灵脉,还继承了修罗域。 裘石有点尴尬,来回踱步——本想悄悄地在竹屋外试探,谁知道被发现了不说,还被当成了恶人。 一个年纪轻轻的金丹期提着一把刚锻造好的雷鸣剑就冲过来,一个灵脉全废的说要自爆。 上次看到这样的场景里还是在戏文里,一对苦命的小鸳鸯年轻夫妻如此。 裘石表明身份后,图南便主动去到竹屋外,留出空间给两人交谈。 竹屋内,裘石喂给胸膛还在起伏的楚烬两粒丹药,“你灵脉皆断,不该如此激动。” 楚烬剧烈地咳了两声,没说话。 两人聊了许久,裘石一遍又一遍地查看楚烬的灵脉情况,神色黯然,“……断成这样,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回来。” 怪不得那群魔修没有对楚烬赶尽杀绝。 楚烬脸色灰白,哑声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裘石神色犹豫,片刻后还是低声道:“有,修罗域,你听说过吗?” “此乃阳炎大帝陨落生成的修罗域,诡谲无比。” “千百年来,老夫有不少老友为求突破,去了修罗域,无人生还。” “修罗域里定然有能恢复灵脉的法子,但去了修罗域的人都有去无回。” 楚烬盯着他,沙哑道:“我去。” 宗门血仇未报,他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躲在图南身后,看着图南提剑迎敌的背影。 明明当初说好要护他一辈子的。 聊了许久,裘石摸摸胡子,“虽然灵脉皆废,但其他的伤势和被挑断的手筋脚筋恢复得很好。” 他偏头,望向竹窗外的人,“那是你的好友?” 楚烬:“嗯。” 裘石拍拍他的肩,低声道:“进了修罗域,便是九死一生,若是还有什么牵挂,这几日一一说了吧。” 他说人没了牵挂,才会不怕死。 修罗域最忌讳的就是怕死,一旦怕死,便有弱点,用不了几日,便自会溃亡。 待裘石匆匆走了后,图南踏进竹屋。 床榻上的楚烬哑声叫了一声:“阿南。” 图南抬头,坐在床榻前。 楚烬同他对视,过了好久才道:“我……过几日要去修罗域。” 他同图南说,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 图南没说什么,只是问他:“你想去,是吗?” 楚烬哑声道:“对。” 图南点点头,“那我等你。” 图南低头,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只小兔,轻声道:“前几日我托蒲少宗主买了一只小兔。” 他要照顾楚烬,抽不开身。 图南捧着小兔,“是不是很像当初我们养的那只?” 楚烬眼眶泛起细微的红。 图南抬起雪白小兔的爪子,模仿着作揖的模样,朝楚烬道:“这回到我养,我会每日给它喂水、梳毛,将它养得很大很大。” 他没养过灵宠,见过的灵宠只有凌霄宗的魂桑青鸟。 凌霄宗的魂桑青鸟都是越大越好,于是在图南心里,将小兔养得很大是养得很好的意思。 “我同它,一起等你回来。” 第61章 第三个世界 “你只此一样牵挂?” 第二日清晨,裘石哑然,“只同他告别,旁的别无所求?” 十几岁的少年满腔血海深仇,即将踏上九死一生的修罗域,却只有此一样牵挂。 楚烬望着他,沉默半晌,哑声道:“如今除了宗门血仇,他便是我唯一牵挂。” 他撑着身子,脸色发白,坐起来,同裘石吃力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裘石神色复杂,“你说,老夫能办到的,定然拼尽全力为你办到。” 楚烬:“若是我在修罗域身殒,还请前辈替我向阿南隐瞒。” “他最是重情重义,若是得知我身殒,怕是会彻夜难眠。” 裘石沉默片刻,轻轻地叹气,“你这是为难老夫,倘若你身殒,这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你那小友若是常问起来,叫老夫如何应付……” 楚烬声音低低道:“不必隐瞒太久,十年便可。” 十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倘若他真的身殒,十年,也够图南慢慢地忘了他。 裘石神情复杂,望着床榻上的少年——此情此景,分明是于世上还有牵挂。 可若是此时叫楚烬彻底与那小友割舍,恐怕会适得其反。 大抵是要真正到了修罗域,楚烬才会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裘石偏头,望着竹窗外抱着小兔的少年。 少年垂着头,轻轻地摸着怀里的小兔,背着一把雷鸣剑,背影瞧上去有些孤零零。 裘石又叹了口气,同楚烬道:“老夫答应你,若是你身殒,我会替你那小友隐瞒。” 这些年他四处游历,习得了不少功法,有一门功法是抽出一缕神识跟随在活人身边,同留影石一样,有人影有声音。 裘石打算抽出一缕神识,随同楚烬前往修罗域。 修罗域凝聚的怨气万年不散,有他这个老头在,楚烬能活下来的机率也能大一些。 楚烬朝他深深地行了个礼,“多谢前辈。” 图南在竹屋外的石凳上抱着小兔坐了很久。他低头,伸出手指,轻轻地摸着小兔长长的耳朵。 楚烬如今手筋脚筋已经恢复一大半,裘石在竹屋内为其疗伤。 剧情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四十五,待楚烬从修罗域中出来,剧情进度大概能够达到百分之六十五。 原剧情里楚烬用了整整六年才从地狱般的修罗域爬出来,对其他修士来说不过是一次闭关,但对楚烬来说那六年如同活在人间炼狱。 拖着长长尾翼的魂桑青鸟乘着蒲溪缓缓伏落在竹屋前。 今日的蒲溪仍旧是一身叮叮当当的配饰,一袭青衫,越发显得风光月霁。他抱着琴,同图南在石凳上逗小兔。 逗了一会,蒲溪抬头,问图南:“凌少宗主这几日有没有发现蒲某有何不同?” 图南上下打量了一番,想了想道:“蒲少宗主修炼有了长进?” 他欣慰道:“恭喜蒲少宗主。” 蒲溪无奈地放下琴,“……不是修炼。” 他望着图南,“凌少宗主没有发现,蒲某这几日穿的都是青衫吗?” 图南回过神来,发现这几日蒲溪确实穿的都是青色衣袍。 他不知所然,望着蒲溪。 蒲溪:“凌少宗主喜欢青竹是不是?”他环视了一圈幽静的青竹小筑,浅浅笑起来,“翠竹凌云,不折风霜之骨,蒲某也喜欢。” 图南有些迟疑地摇摇头,老实道:“还好,没有特别喜欢,只是这处僻静,有利于修炼,便将寝居定在此处。” 第92章 蒲溪:“……” 图南:“蒲少主喜欢竹子?等会走的时候我让玄清玄影削两根竹子做竹笛,给蒲少主带回去。” 蒲溪抱着琴,长长地叹了口气,“楚少宗主的伤势如何了?” 图南顿了顿,同他低声说楚烬的伤势好了一些,过几日就要去修罗域,到时候蒲溪也就不必如此麻烦,每日从妙音宗赶过来弹琴吹笛。 蒲溪神情惊愕,失声道:“修罗域?” 他想不明白楚烬为何要去修罗域,更想不明白的是楚烬为何想要同他单独谈一谈。 那时的图南已经去凌霄殿参加宗门议事,青竹小筑只剩下他同楚烬。 床榻上的楚烬伤势似乎好了一些,能够撑着身子坐起来。他望着他,嗓音仍旧沙哑:“蒲少宗主,我临行在即,唯有阿南放不下。” “此行生死未卜,不知何时能够回来。我不在的这些时日,烦请蒲少宗主替我好好照顾阿南。” 蒲溪神色一怔,随即神色郑重地点头。 楚烬将胸腔涌上的咳意闷下,抬起头哑声道:“阿南习惯将宗门担子扛在身上,修炼起来时常顾不上休息……” “他性子纯稚,不善撒谎,蒲少宗主可以偶尔查看他是否有因为修炼而废寝忘食。” “他同雷鸣剑一样,喜欢下雨天,在雨天之时精神会稍稍亢奋,话也会比平日多一些,蒲少宗主不必见怪,但要防着他提着雷鸣剑跑去山顶引雷。” 楚烬稍稍微笑,轻声道:“还有一点,阿南对在外很容易迷路,他方向感不好,若是蒲少宗主同他在外,别让他带路。” 那日,楚烬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一条一条往下说,生怕漏掉了一条。 仿佛要将一件珍藏已久的珍宝拱手让人,心像是被碾碎,痛楚得已经麻木,只得低声恳求来人能够好好珍惜爱护这件珍宝。 ———— 楚烬辞行是在三日后。 他在月夜辞行,借着夜色遮挡,身着黑衣,带着蓑笠,带着一柄不知道是否还能拿起来的天渊剑。 图南在送别之际,将一枚红绳系着的铃铛递给楚烬,叫他系在剑鞘上。 他说修罗域凝聚了万年不散的怨气,极易产生心魔,此枚铃铛是清心铃,只有察觉到楚烬有心魔之兆才会摇晃出声。 楚烬接过那枚铃铛,系在剑鞘上,同他低声道别。 裘石跟随左右,两人一出凌霄宗,他就看到楚烬将天渊剑剑鞘上的铃铛解下来,珍重地系在颈脖处。 裘石一愣。 楚烬系好红绳系着的铃铛,低头,珍惜地摩挲两下。 有人在等他回去。 哪怕是爬,他也要从修罗域爬回去。 图南送别楚烬后,只能通过脑海里的任务进度了解楚烬的情况。 楚烬离开凌霄宗不过三日,任务进度便上涨了三个百分比。 图南心头稍稍松了口气,以为楚烬在修罗域还算顺利。 他不知道,初到修罗域的楚烬差点死在修罗域的血池。 修罗域的天空是一片血色,巨大的骸骨如同山脉,白骨嶙峋,血雾弥漫,楚烬从血池爬出来时,半截身子都被腐蚀得露出森森白骨。 血池周边的枯树林枝桠摇晃,一个个干瘪的人头眼神空洞。 楚烬濒死之下神志不清,半晌后才拼尽所有的力气蜷缩起身子,将挂在脖子的铃铛抵住唇瓣。 空气中满是血腥味和妖兽的腥臭味,楚烬蜷缩起身子,在濒死前似乎嗅到一股淡淡的冷香。 那日,青竹小筑的图南坐在床榻上,偏着头,望着悬在天边的一轮弯月。 他莫名有些发闷,轻轻地抚着胸口,对着窗外的月亮凝神。 半晌后,图南低头,拿出另一枚系着红绳的清心铃。他坐在床榻上,摇晃了两下清心铃。 “叮——” 清脆的轻响仿佛在刹那间穿透云岭九霄,使得另一颗心脏颤动起来。 修罗域,蜷缩着身子意识模糊的少年颤动着眼睫,剧烈地呼吸两下,满是血的手握着脖子上的清心铃,喃喃了两句,咬着牙爬了起来。 那日过后,不知为何,图南将清心铃也挂在了剑鞘上。 结果凌霄宗上下弟子纷纷开始效仿,热衷在剑鞘上挂着一枚红绳系着的清心铃。 图南瞧见了几次,在凌霄宗开宗门议事时,认真地对凌霄宗宗主和各位长老提议叫凌霄宗上下弟子每日多加半个时辰的清心诀日修,以此来磨砺心性。 凌霄宗宗主和长老们问他何出此言。 图南思虑片刻,说近来宗门上下的剑鞘上都挂着清心诀,想必是近来宗门弟子杂念诸多,才会主动在剑鞘上悬挂清心铃。 凌霄宗宗主和众长老看了一眼图南的雷鸣剑,慈祥地让图南回去修炼。 后来,图南将此事告诉蒲溪时,蒲溪笑得厉害,叫他:“阿南,那些弟子都在学你,你当真是一点都不知晓吗?” 图南微微拧起眉头,“学我?” 蒲溪刚想解释,就听到图南道:“我的功法并无藏私,何来偷学我一说?” 蒲溪又笑起来,“那些弟子崇敬你罢了,你若不信,下回走在凌霄宗时慢些,回头看看便知晓了。” 图南有些疑虑,下回再走凌霄宗时,放慢了脚步,忽然一回头。 然后就看到了一串凌霄宗弟子,同跟屁虫一样急急刹车,叠罗汉一般挨在一块,同他大眼瞪小眼。 没过几秒,那些弟子慌慌张张地抱着剑一溜烟地跑了。 只不过在跑之前,图南瞧见了那些弟子抱在怀里的剑,似乎都是雷鸣剑的款式。 他浑然不知凌霄宗已经成为凌霄宗少宗主大型追星现场,仍旧跟从前一样,三点一线,吃饭睡觉修炼。 每个月回家一次同凌霄宗宗主吃饭,顺带在饭桌上叮嘱凌霄宗宗主工作的时候要称职位,不能胡说八道。 凌霄宗宗主忧伤地夹起一块鸡腿,放进图南碗里,“那下次爹在路边碰上你,还能问你回家吃饭吗?” 图南捧着碗思虑片刻,叫他爹等通知。 时间到了,他自然会通知, 他爹忧伤地吃完饭,去找凌霄宗的长老吵架去了,几个小老头吵吵嚷嚷,互相说是对方带坏了图南,叫图南成日只知道修炼。 图南背着剑,忙忙碌碌地坐着魂桑青鸟飞走了。 晚上还要打坐呢,没空听这群小老头拌嘴。 他在半路被宝衣峰的师姐师兄拦住,整个人被架着去试了新衣裳。 宝衣峰的师兄师姐笑晏晏给他丈量身形,说他这些时日又长高了一些,再过一年,就该过十八岁生辰了。 老老实实抬着胳膊的图南张开双臂,大鹏展翅,觉得自己很像只魂桑青鸟。 他试了两件新衣裳,凌霄宗上下都知道他不喜奢华繁复,只在白衣上下功夫。 可这会的图南试完新衣袍,偏头看到角落里挂着的玄色劲装,怔了怔,转头问宝衣峰的师姐能不能带走那件新衣裳。 师姐疑惑:“小少主不是向来只穿白色衣裳吗?” 图南踌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觉得那花纹漂亮,很适合我的朋友。” 宝衣峰的师兄师姐笑起来,簇拥着将那件玄色衣裳递给图南,纷纷打趣道:“下回可得叫小少主的朋友穿这衣裳让我们好好瞧瞧。” 图南接过玄色衣裳,珍重地点点头。 他不知道楚烬在修罗域别说是玄色衣裳,如今已经是上衣都不穿了,成日在尸山血海折腾。 那段时日,裘石的一缕神识跟在楚烬身边,从心惊胆战到逐渐麻木——这小子不知道抽什么疯,每次快死了总能爬起来再战。 从修罗域一路北上,连路都不走了——楚烬宰了两只妖兽,提着妖兽的脑袋塞进第三只妖兽的嘴里,将第三只妖兽吓得嚎叫不已,乖乖地驮着他北上。 若不是楚烬这张脸庞同师兄有几分相像,裘石简直要疑心楚烬究竟是不是阳炎大帝的遗腹子。 那股邪乎劲,简直瞧得人头皮发麻。 楚烬在修罗域这两年,外头的天玑宗情况越来越严峻。 魔修在云岭九霄四处作恶,不少作恶的魔修身旁都有天玑宗弟子协助的身影。 云霄九州开始诛魔。 身为凌霄宗的少宗主,图南时常会接到诛魔任务。任务大多数是某个小地方魔修兴风作浪,他带领一众弟子前往诛魔。 若是碰上魔修,他会将魔修绞杀得灰飞烟灭,但若是魔修身旁有天玑宗弟子,图南会留天玑宗弟子全尸。 他深知天玑宗弟子早已死去多日,此时在外协助魔修作恶的天玑宗弟子不过是躯壳一副。 留全尸,一是告慰其在天之灵,二是为了日后替楚烬正名。 身为气运之子的楚烬在日后总是要洗清冤屈,告知整个云岭九霄天玑宗没有勾结魔修,多一份天玑宗弟子尸体,也就多一份证据。 第93章 第三年,图南将小兔养得圆滚,他的日常由吃饭睡觉修炼诛魔变成了吃饭睡觉修炼诛魔外加教导小兔。 他教小兔作揖,握手。 只可惜蒲溪买来的这只小兔呆呆笨笨,成日只知道吃东西,对作揖握手是半点都学不会。 图南很有耐心,教导了一遍又一遍,只可惜小兔还是没学会,反而吃得越来越胖。 图南给小兔喂水时,凌霄宗宗主以为他养的是新灵宠,得知图南养的是兔子后,咂舌不已。 ——这哪是什么小兔,简直都快赶上药草园里横冲直撞的小猪了。 图南听闻,抿唇,用袖子挡住小兔,坚称养兔子就是这样。 凌霄宗宗主:“胖,横竖看都不像是小兔。” 图南捂着小兔的耳朵,有些不高兴,一板一眼道:“宗主说得是,弟子去巡防护山大阵了。” 自从魔修开始作恶后,各宗门的护山大阵都加强了防守,从前护山大阵重防守,现如今护山大阵不仅要隔绝魔气渗透,还要净化周边灵气。 这样高阶的灵阵不但需要大量灵石支撑,还得仔细巡守,灵阵不得出现破损处。 图南背着剑去巡视凌霄宗护山大阵。 他乘着魂桑青鸟,巡视了两圈,忽然发现一股极其陌生的气息,环绕着护山大阵,见他投放神识窥探,立即收回气息。 图南一顿,当即让护山大阵的弟子增援人手,飞身追随着那股陌生气息。 倘若是魔修窥探,那必然不能放过。 图南脚下御着九重紫火凝成的火剑,在夜色中疾驰,留下一道一闪而过的火光。 那股陌生的气息极其狡猾,速度很快,图南御剑追了好一会才在一处湖泊处停下。 他站在原地,神色冷淡,忽而飞身提剑斩向不远处的漆黑湖泊。 “铮——” 金铁交鸣声嗡然,漆黑的湖边半空荡起透明的水波纹,随即一片一片地散开,如同魂桑青鸟拖曳尾翼散落的金光。 一船的九霄重莲簇拥堆积,檐角挂着莲花花灯,在湖泊上摇摇晃晃。 盛放的九霄重莲仿佛刚被摘下,被人施了灵力,花瓣边缘散发着柔和金光,星星点点如同萤火。 微凉的夜风浮动。 清脆的清心铃随着摇摇晃晃的小船一同晃动,叮当作响。 图南一怔。 来人披着黑色斗篷,身形已然有了青年轮廓,长发随意束着,英挺的脸庞带着半张玄铁面具,戾气有些重,透着一股厮杀出来的冷沉狠劲儿。 见他怔然在原地,来人一笑,抬手,翠绿色的藤蔓破风而来,温柔缱绻地缠住图南的剑鞘,开出一朵小小的花。 来人随之而来,同藤蔓一样降落在图南面前,刮了刮面前人鼻尖,轻轻地柔声道:“不是说要跟小兔一起等我回来吗?” 图南愣了好一会,随即抬手,用力地掐了一下面前人的脸。 看到面前人眉头跳动了几下,图南才喃喃道:“不是梦啊。” 他以为他在做梦呢。 原剧情不是说楚烬需要六年才能从修罗域出来继承修罗域吗? 今年才第三年! 图南随即想到什么,打了个激灵,抬头,面色紧张地去摸面前人的胳膊和腿,生怕少了一截。 原剧情从修罗域里出来需要六年,如今只用了三年,难不成是人少了一半才从修罗域出来? 可图南对着面前人摁摁胳膊摁摁腿,发现都完好无损。 原本噙着笑的来人也没了披着黑色斗篷那股狠劲儿,老老实实地给图南上下摸索,等图南摸完了,他才低低道:“……是现在不喜欢九霄重莲了吗?” 语气里是掩盖不了的低落。 因为他离开了很久,所以连图南喜欢的东西都不知道了。 披着黑色斗篷的青年垂着头。 图南仍旧在检查面前人,闻言摇头道:“九霄重莲什么时候都能看见,可是我好久都没见你了。” “阿烬,这几年我很担心你。” 第62章 披着黑色斗篷的楚烬神色怔然,慢慢地低哑道:“……我也很担心你。” 天玑宗如今已沦为人人喊打的存在。 他知道的,这些年茫茫天地间,还有一人牵挂他。 湖中心盛满九霄重莲的小船轻轻摇晃,漫天的星光。 很多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就这样躺在船上,支着头,眼里带着笑意瞧边上的白衣少年。 他看着边上的白衣少年坐在满船的九霄重莲,漫天的星光,月华凝魄般的容貌冷清静谧。 那时的楚烬同船上的少年说,往后每年生辰都送一船的九霄重莲给他。 九霄重莲漂亮但也难寻,摘下来后必须用大量灵力维持其生机,不然很快便会枯萎凋零。 很多年前的楚烬恣睢肆意,心想若是图南喜欢,别说是一船的九霄重莲,便是让整个河畔盛开九霄重莲,他也能想办法弄来。 如此大动干戈,不过只为了博挚友一笑。 可任谁都想不到,再送一船九霄重莲之时,已是多年后。 他已经迟了四年没送图南九霄重莲,也四年没陪图南过生辰。 湖面中央的小船摇摇晃晃,船上的图南拾起散发着萤火般微光的一朵九霄重莲,指尖上透溢的灵气很陌生。 楚烬坐在一旁,轻轻道:“我在修罗域待了三年,继承了修罗域,灵脉已经被修罗域修复好了。” “……不过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 所以图南才会感觉到陌生。 图南偏头,“刚才查探护山大阵的陌生灵力是你?” 楚烬笑了笑,眼神柔和,“要不然怎么能请到凌霄宗的少宗主。” 图南抬手,稍稍扶住胸膛,微微蹙眉,“我以为是魔修,这段时日魔修猖獗,稍有不慎便要被魔修伤到——” 他话忽然一顿,低下头,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忽然倒下。 楚烬骤然起身,接住图南,俯身查看,心跳几乎停下来,“怎么了——阿南,阿南!” 靠在他怀里的图南紧闭双眼,下一秒,忽然睁开眼,歪着脑袋,同他弯了弯唇,“我吓你的——” 他倒在楚烬的怀里,“叫你装神弄鬼吓我,回来了也不同我说。” “你可知我察觉到护山大阵被人查探时有多心惊吗?以为魔修竟猖獗到了凌霄宗宗门外,如此熟悉地查探,定然是宗门内出了内鬼……” 图南弯着眸子,说着说着却迟疑地停住,“……阿烬,你怎么了?” 披着黑色斗篷的青年的瞳孔已然缩成兽类般的细针状,泛着点红光,如同深渊。他收紧图南的手臂慢慢放松,瞳孔也慢慢恢复原状。 楚烬将额头抵住图南的肩,哑声喃喃:“没事……被吓到了……” 图南抬手,摸了摸青年的背脊,只当是楚烬从修罗域出来不久,精神仍旧极度紧绷,带着紧张和攻击性。 楚烬渐渐放松下来,抬头望着图南,眼神柔和下来,轻轻道:“这几年还好吗?” 图南点头:“很好,小兔也很好。” 楚烬如从前一样,枕在他的膝上,眼神柔和,看着图南从储物戒捧出一只硕大无比的白色毛球。 眼神柔和的楚烬:“?” 图南捧着大大一团的毛球,同他说这是当年的小兔。 硕大无比的白色毛球慢吞吞地抬起头,望着楚烬。 楚烬沉默:“……这么大?” 他还以为图南掏出了一只长着毛的小猪。 图南:“不大,它才三岁。” 楚烬:“它怎么这样看着我?” 图南低头,想了想,解释道:“它说你占了它位置,这是它平常待的位置。” 平日里歇息时,雪白小兔爱伏在他的膝上打盹。 楚烬还没吭声,天渊剑先嗡鸣了几下,磨刀霍霍向猪兔。 试图恐吓。 察觉到恐吓的硕大白色毛球蹦了两下,慢吞吞蹲在楚烬的胸膛上。 楚烬:“……” 这么能这么沉。 哪是什么小兔,简直是巨兔。 图南抬手,揉了揉小兔的脑袋,“我爹说我养得太大了,我觉得不大。” 小兔平日吃的是灵丹妙药,同凡间的小兔不一样。 楚烬沉默半晌,若无其事道:“……不大,你爹没见过别的兔子,那才叫大。” 图南点点头,欣慰道:“我就知道,你同我是一样。” 满船清梦压星河,湖面小船上的两人谈着夜半,楚烬低头,轻抚枕在膝头沉沉睡去的图南,眼神柔和。 直到此刻,他似乎才有了自己还活着的恍惚错觉。 “原来是他啊——” 幽幽的嗓音响起,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恶意。 楚烬眸色阴鸷,神情阴沉。 四周忽然升起浓稠的雾霭,煞气凝聚不散,一道长长的扭曲影子边缘蠕动流淌,越发清晰,如同鬼影。 第94章 雾霭逐渐散开,鬼影轮廓变得清晰——那是个目光贪婪的小孩,嘴唇裂开一道歪斜的裂缝,恶意地望着楚烬。 他咯咯地笑起来,“原来你在修罗域记挂的人,是他啊——” 鬼影忽然俯身,腾升到沉睡的青年旁,裂开大嘴,露出森森白齿,“真漂亮,怪不得你梦里全是他。” 楚烬盯着他,阴鸷道:“滚回去——” 小孩咯咯地笑起来,“你刚才就是因为他生了心魔,怎么,你刚才在担心他?” 天渊剑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情绪,躁动地嗡鸣起来。 小孩抬起手,招来一团煞气浓重的雾霭,扯下来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让我瞧瞧,你在怕什么。” “哈!” 小孩恶意道:“原来是怕他死啊——” 天渊剑骤然刺向半空中的小孩。 只见小孩幻化为一阵雾霭,重新出现在另一个方向,笑嘻嘻地望着他。 楚烬神情阴冷,抬手,收回天渊剑。 半空中的鬼影小孩是阳炎大帝。 修罗域本是上古神魔的战场,陨落了许多神魔,怨气浓重,万年前阳炎大帝靠诡谲手段“吃”掉了修罗域。 阳炎大帝习修罗之道,炼化万物煞气为己用,成在修罗域,也败在修罗域,被修罗域反噬而死。 阳炎大帝最后拼死在修罗域留下一缕残魂,等待着修罗域的新鲜血液,试图找到一副合适的躯体夺舍。 千百年过去,他只瞧得上楚烬这幅天灵根躯体,想方设法叫楚烬继承了修罗域,却不曾想夺舍无果,反而还被吞噬。 好在楚烬刚继承了修罗域,没办法将他这缕残魂从修罗域完全割舍。 他只能时刻潜伏在楚烬的修罗域里,每每楚烬生了心魔,他总能借助诡谲煞气加大心魔对楚烬的影响,随后出现在楚烬面前,准备夺舍。 阳炎咀嚼了楚烬刚才的恐惧,看到了楚烬心中的恐惧——白衣剑修跌落在盛放满九霄重莲的小船上,捂着魔气四溢的胸口,面色失去生机,没了呼吸。 真有趣。 阳炎恶意地裂开嘴。 连死都不怕的人,竟在同旧友见面半个时辰内,因为恐惧生出了心魔。 虽然时间短了些,但仍旧叫阳炎为之兴奋。 阳炎在楚烬继承了修罗域后,曾试图夺舍过上千次。他使出浑身解数,哪怕是潜入梦里,也不能叫楚烬沉溺于幻象之中。 在修罗域,楚烬只做两种梦。 一种涩到发苦,梦里宗门覆灭,血流成河,山巅之上的宗门如同人间地狱。 在这个梦里,楚烬亲手用天渊剑杀死了身为傀儡的父亲和宗门长老,在宗门前长跪不起。 另一个则是背着剑的少年剑修跪在地上,抬手轻轻朝他施了一个安神诀,最后起身,提着剑头也不回地朝着天启长老走去。 这么多年,楚烬就只有这两种梦。 “他睡着了……你知道的,我能吞噬梦吞噬情绪,知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阳炎嗓音邪异,充满诱惑,“你很在乎他,对吧?” “我吃过刚才你的情绪,你刚才想知道那个叫蒲溪的音修这些年同他如何,要不要我帮你试一试?” 阳炎的嗓音带着致命的诱惑,“正好他睡着了,只需要对他一试,你便能知道他所有的想法……” 楚烬的眼眸逐渐变得猩红,呼吸急促起来。 阳炎嗓音越来越蛊惑,带着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欲望,“你不想知道他对你感情如何吗?不想知道他对那个蒲溪的音修感情如何吗?” “这些年他们在一块的时间也许不比你们从前少……从前你们朝夕相处,可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没有秉烛夜谈呢?” 内心深处掩藏得最深的妒忌被慢慢激发出来。 “你同从前不一样了啊,他如今依旧是凌霄宗的少宗主,你呢?宗门覆灭,众人眼里的叛徒之子,人人得而诛之……” “就连那张脸——”阳炎带着恶意笑起来,“也是丑陋不堪啊。” 楚烬呼吸越发急促,蜷起手指。 阳炎嗓音蛊惑:“你不想知道他现在如何看你吗?他如今待你这样好,究竟是可怜你呢还是在维护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呢?” 楚烬双眸猩红,猛然抬头,天渊剑骤然劈向半空中的诡谲身影,哑着嗓音低厉道:“滚——” “哈哈哈哈——”诡谲莫测的阳炎身影散成一阵雾霭,唯有恶意满满的笑声仍旧回荡。 楚烬胸膛剧烈起伏,用力地攥着掌心,直到把掌心攥得血淋淋,妒忌和自卑如同毒蛇般死死缠绕住心脏。 他惶然地低头,望着膝上沉睡的青年,恬静,柔软,皎洁如月华。 第63章 第三个世界 图南醒来时,晨曦的微光透过竹窗,朦朦胧胧。 他躺在床榻上,盖着柔软的天蚕被褥。 图南掀开被褥,坐起来,环视了一圈,四周静谧,并无楚烬的身影。 目光掠过案桌时,忽然停住。 一捧绽放的九霄重莲与剥好的莲子散落,散发着幽幽清香。 图南微微弯了弯唇。 脑海里的任务进度上涨到了百分之六十五,看来是因为楚烬顺利继承修罗域,其中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图南起身,晨起修炼。 完成清晨的修炼后,图南背着剑,去查探凌霄宗的护山大阵。 近两年魔修猖獗,许多宗门已然警惕起来,原剧情里凌霄宗会受到魔修入侵,图南很早之前就在做为魔修入侵做准备。 一路上,有些弟子瞧见他,亦步亦趋地殷殷地跟在他身后,跟了好一段距离才离开。 图南习以为常。 有几次他转头,望向跟在身后的弟子,发现那些弟子都是一些生面孔,是刚加入宗门不久的新弟子。 那些新弟子眼神热忱,并不受他在这个世界冰箱buff的体质影响,抱着剑隔着远远就跑过来,只为叫他一声小少主。 次数多了,图南得出个结论——凌霄宗新弟子比旧弟子抗冻。 殊不知新加入宗门的弟子与师兄时常扯头花。 那些师兄神情愤慨骂新弟子总是去打扰小少主,那群新弟子左耳机右耳出,成天抱着剑在凌霄宗殷殷寻找着图南身影。 那群新弟子找到了图南,然后高高兴兴做图南的跟屁虫一整天。 凌霄宗原本逐渐没落,有天赋的少年前几年都会加入别的宗门——旁的宗门灵气资源充裕,奖惩也丰裕。 但九霄大比过后,凌霄宗逐渐变得炙手可热,整个云岭九霄但凡在剑术上稍有修为的,无比憧憬能加入凌霄宗,得到天生剑骨一两句指点。 简而言之,凌霄宗近几年的新弟子,几乎全是冲着凌霄宗少主而来,堪称狂热。 这群狂热的新弟子对上凌霄宗上下素来对图南秉持着不打扰的师兄师姐来说,简直是胆大包天。 图南对此一概不知,只知道玄清玄影近来到处同宗门内弟子约架,赢了后抓着对方头发,凶巴巴地叫对方不许再做图南的跟屁虫。 等对方应允后,两兄弟才整理整理衣服,高高兴兴地去做图南的跟屁虫。 “小少主,灵泉村那片的魔修近几日杳无音讯,青石寨那片的魔修也无音讯,似乎一夜之间那些魔修都销声匿迹了。”玄清同图南禀报。 图南稍稍颔首,知晓那片魔修销声匿迹的原因是楚烬开始出手。 原世界剧情里,楚烬从修罗域出来后,便开始着手为宗门复仇,不仅开始绞杀猖狂魔修,还混迹于酒楼、茶坊、坊市打探消息。 在此过程中,楚烬收拢了不少能人异士,有的是被魔修残害有的被正道所迫,逐步建立起自己的实力,那些失意者对楚烬极为忠诚,不乏散修、小妖与精通偏门的能人异士。 玄影捧着封信,高兴道:“小少主!蒲少主又给您来信了!邀您明日观月……” 图南头有些疼,躲似地叫玄影推辞掉此次邀约。 玄影有些发愁,巴巴道:“可是小少主,这个月您已经推辞掉了蒲少主八次邀约了。” “该用的借口都已经用完了……” 若是旁人,推辞也就罢了,但蒲少宗主这几年可是同自家少宗主可是有交情在的,推辞多了,玄影难免会担心。 图南想了想,“你同他说,明日我要跟旧友一聚,叫他见谅。” 虽然此话听上去很像推辞,但却不是图南找的借口。 第二日月圆夜,他同楚烬一齐前往灵泉村,查探魔蛊情况。 查探到半夜,图南披着蓑笠,伫立在屋檐上,一旁的楚烬解下黑色的斗篷,铺在檐上,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抬头叫图南坐下。 天边悬挂着的圆月状如银盘,极亮,清辉透过云层,朦胧隐绰。 楚烬看着图南坐在屋檐上,很规整的坐姿,雪白的衣袍垂叠,一尘不染。 名门正派的少宗主,同他一个臭名昭著勾结魔修的魔奸在一块,只能在月夜出没,四处奔波。 第95章 夜风骤起,吹得雪白衣袍翻卷。 雪白的衣袍轻轻地垂落,拂过楚烬伤痕累累的手背。他垂眸,蜷缩起指尖,不敢去触碰那片雪白的衣袍。 他想起了另一个风光月霁的白衣修士,抱着琴,站在图南身旁,两人极为相配。 图南坐在高高的屋檐上,瞧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夜幕,有些新奇。 他抬手,只在月夜出没的萤蝶停在指尖。 图南听到楚烬叫他,“阿南。” “嗯?”图南偏头。 楚烬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你同蒲少宗主这几年……” 似乎是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难以问出口,不知道是在惶然抑或是在逃避,楚烬最终还是没把想问的话说出口。 图南却一顿,摸了摸鼻子,低下头,“你都知道了?” “……” 楚烬有那么刹那间完全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过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呼吸停了下来。 他的灵魂似乎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腾升到半空被撕裂,一个还窝在这副躯壳当中。 他僵硬地扯动唇角,动了动唇,想开口说点什么,结果发现喉咙哑得说不出话,近乎失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是片刻,又似乎是很久,楚烬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同他……” 图南:“他前些日子同我表明了心意。” 他望向楚烬,叹了一口气:“我竟不知,他对我有意已许久。” 楚烬扯了扯唇角,慢慢地哑声道:“……那你同他如何说的?” 图南摇头:“我自然是婉拒了他。” 楚烬呼吸忽然缓了过来,但接下来图南的话又叫他怔在原地。 图南低头,“他同我说,他对我有意,早在当年我救他之际,他便爱上了我,希望能够同我结成道侣。” “可我知道,爱不好。” 楚烬喉咙动了动,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一只刚睡醒的小猫,“阿南,你知道什么叫爱?” 图南抬起头,沉默,眼神里有着一些楚烬看不懂的情绪。 他同他说:“我知道,它很容易叫人难过。” 楚烬笑起来,只当他是在话本里看到的说辞。 图南平日是不看话本的,知道这些说辞,大抵是身边的玄清玄影叽叽喳喳同他说的。 楚烬眼神柔和起来,声音更轻了,“阿南,爱它不止叫人难过,它更叫人高兴。” “你现在还不懂。” 图南偏头,抿了抿唇。 他确实不懂,他只知道爱这种感情对系统来说太可怕。 爱会叫上个世界毫无同理心的气运之子会因为他的病情崩溃、发疯,到了最后却像个孩子一样伏在他膝上痛哭。 爱在图南这里,是极端的,是失控的,抑或是像图渊那样,遥遥无期。 忽然,图南被揉了揉脑袋,坐在一旁的楚烬微微弯着唇,同他轻声重复道:“阿南,你还不懂。” 裘石在修罗域身为一缕残魂,曾经问过他为什么总是能够在濒死之际爬起来再战,楚烬对裘石说茫茫天地间,有人在等着他回去。 那人最是面冷心软,若是得知他身殒的消息,怕是要难过许久。 图南确实不懂,但他觉得他不需要懂。 原世界剧情里关于妙音宗少宗主蒲溪的剧情描写虽然不多,但图南并不想改变原世界的剧情。 只是听到楚烬如此确切地说他不懂,图南少见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绪,那种情绪并不像生气,更像是碰到难题解不开时产生的气闷。 ——在第一个世界,他想假装他懂得了爱,想同图渊说自己已经爱上了他,却不曾想一眼就被图渊认出来。 在第二个世界,图南吸取教训,全身心地扮演爱江辰这个角色,结果演得太好,让江序变得偏执又疯狂。 图南历来在成绩优异,回回第一名,屡战屡败对于它来说实在罕见。 他偏头,决定不同楚烬说话。 楚烬也只是笑笑,眼神柔和地望着他。 第二日。 兴许是图南这个月拒绝了太多次妙音宗蒲溪的邀约,蒲溪竟抱着琴来到青竹小筑堵人。 那日蒲溪向图南表明心意,并非蒲溪本意,而是喝了宝衣峰师姐们的仙辇,醉昏了头,又瞧见图南担忧的眼神,才会失态地抓住图南的手,将一番心意都表面出来。 等醒来后,蒲溪后悔不已。 “阿南,你是在躲着我吗?”蒲溪神色有些哀伤,望着眼前的青年。 图南低声道:“昨日我确实是同旧友相聚,不能和你一同赏月。” “与我一块相聚的旧友你知道的,楚烬,他从修罗域里出来了。” 图南本以为这话一出,神色哀伤的蒲溪会松口气,却不曾想蒲溪沉默下来。 过了好久,蒲溪的眼神更为哀伤,“阿南,你拒绝我,是因为他吗?” “那日是你说你对我半点情意也无,是因为楚烬吗?” 第64章 图南有一瞬间哑然。 他摇摇头,“我于情爱并无想法,婉拒你于楚烬无关。” 蒲溪向来清润的嗓音染上一丝颤,“我知道那日是我酒醉冲动,可阿南,倘若那日对你诉说心意的人是楚烬,你会躲着他吗?” 他上前两步,“你也会连见都不再见他一面吗?” 图南望着蒲溪,神色有些困惑,半晌后,他道:“不会。” 蒲溪眼眶终于红了,嗓音带着细微的哽咽,“所以你是为了他……”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眼前的图南打断。 图南:“我说的不会,是指阿烬不会同我说这些话。” 他目光清明,并无半点遮掩躲避,直白道:“我与阿烬是挚友,他对我并无心意,自然也不会同我说那样的话。” 他以为蒲溪听了这番话后会好受许多,可蒲溪眼眶却越来越红,“阿南,我对你有意不是一日两日,他看你的眼神分明——” 蒲溪永远忘不了几年前在青竹小筑,楚烬对他说的那番话。 托孤一样的决绝。 无数个在青竹小筑抚琴的瞬间,蒲溪总会忍不住去想——倘若当年天玑宗没有发生那样的事,图南又是否会与他结识? 原以为两人是挚友,可如今看来,另一方分明同他一样。 蒲溪偏头,深呼吸了一口,抱着琴,哑着声音:“抱歉,我失态了。” 他头一次抱着琴来到凌霄宗却没为图南弹琴,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是那样的匆忙。 图南怔然,向前追了两步,却看到蒲溪乘着魂桑青鸟离去的背影。 他想乘着魂桑青鸟追上去,不曾想玄清玄影却神色匆匆地奔来,同他说宗门内的长老让他去戒律堂。 凌霄宗的戒律堂是专门审讯弟子过失、执行门规的地方。 平日里都由刑堂的执事审讯弟子,但此时却惊动了凌霄宗的长老,可见此事并不简单。 玄清玄影一路上支支吾吾。 图南与他们同乘着魂桑青鸟,问道:“怎么了?” 玄清性子直,涨红了脸,像是一头怒发冲冠的小兽,“小少主,别管外面那些修士说的话!他们就是胡说八道!” 图南神色微微一顿,“发生了什么?” 玄影握紧拳头,“小少主,前不久神瞬宫带着其他一些宗门的修士前来凌霄宗声讨,说您同天玑宗魔奸交好,包庇魔奸。” “他们说有人亲眼瞧见您同魔奸走在一块,说您身为凌霄宗少宗主,您包庇魔奸就是凌霄宗包庇魔奸,说什么凌霄宗会变成下一个天玑宗……” “简直是一派胡言!” 图南神色一沉, 戒律堂。 堂前是两丈高的乌木巨门,墨色玄铁石地面刻满了七十二条门规,每道文字都浮动着鎏金光芒。 高高的戒律堂下七道台阶皆镶刻缚灵阵,若是审讯时弟子反抗,灵阵便即刻封锁弟子灵力。 戒律堂外挤满了围观的凌霄宗弟子。 图南踏下魂桑青鸟,第一件事便是解下佩剑。 围观的弟子哗然声骤然变大,躁动起来。 戒律堂内坐满了凌霄宗长老。 图南踏进戒律堂,环视了一圈,除了凌霄宗长老之外,没看到其他门派的长老。 戒律堂的凌霄宗长老脸色都不太好,瞧见他踏进来,有长老立即一拍桌子,“凌图南!” 图南垂头:“弟子在。” 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你真是长本事了!” 图南抬头,低声道:“此事弟子可以解释——三年前天玑宗覆灭,并不是天玑宗勾结魔修,而是被种下了魔蛊……” 他话还没说完,凌霄宗宗主坐在椅子上抹眼泪,悲伤道:“他四叔,别说了,这孩子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些老人。” 凌霄宗边上炼丹峰的长老也开始抹眼泪,“若不是旁人来同我们说,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竟不知你死里逃生过一回……” 第96章 “当年你要去救人,为何不同我们说?你爹与我们,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图南神色一怔。 凌霄宗宗主两只袖子都在抹眼泪,“我知道,你长大了,有出息了,有什么事都不同爹和长老们说。” “当年你才是金丹期,单枪匹马去那天玑宗,可有想过回不来怎么办?你这是活生生在剐我们的心啊——” 戒律堂上的几个小老头都别过头,抹眼泪。 图南怔然,好半天才低低地叫了一声:“爹……” 抹着眼泪的凌霄宗宗主,“我不是你爹,天玑宗那小子才是你爹,发生那样大的事,竟也不同我们说一声!” 头发花白的小老头跳起来,生气道:“早知道教你同那妙音宗的小子一样练琴!看你还敢不敢单枪匹马独自赶去天玑宗!” 图南迟疑了半晌,小声道:“……白长老不问问为何我会同那天玑宗少宗主待在一块吗?” 凌霄宗宗主一遍抹眼泪一遍道:“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难不成你爹跟长老们还能信了外头那些人说的话。” “刚才有个老不死让我把你叫出来对峙,我呸,我儿岂是他能见就见的。” 图南环视了一圈戒律堂,犹豫道:“玄清玄影说外头来了好些宗门代表,为何不见那些人?” 凌霄宗宗主挥挥手,“都轰出去了。” 他没说一出戒律堂,那几个前来声讨趾高气昂的宗门代表立即被凌霄宗弟子套上麻袋,拳打脚踢,连人带仙鹤丢下凌霄山。 还有几个腿脚麻溜的弟子跑到凌霄山下装模作样大喊魔修猖獗,仿佛此事皆是魔修所为。 凌霄宗宗主上下打量了一下图南,“你的雷鸣剑呢?” 站在原地的图南有些尴尬,踌躇了片刻,小声道:“放在戒律堂外了。” 原剧情本来没有这一情节,图南在赶去戒律堂的途中翻阅了许多资料,一到戒律堂外,便解下佩剑,甚至做好了受刑的准备。 他原以为此事事态严峻,不曾想在凌霄宗上下看来此事还没有当年他独身去往天玑宗罪过大。 对于他包庇魔奸此事,听闻完解释的凌霄宗上下的态度皆是——那么大的错,罚图南多吃两颗灵元丹得了。 灵元丹,滋味清甜,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无事嘴馋之时常会服用几颗。 至于图南是包庇魔奸还是深谋远虑,他们自有定论。 图南在戒律堂不到半个时辰,就老老实实揣着雷鸣剑去写悔过书——检讨当年一人单枪匹马去天玑宗独自面对危险。 写完悔过书还得回去跟凌霄宗宗主吃饭。 图南没写过悔过书。 年年考第一的系统怎么可能会写检讨书,憋了三天,才将悔过书憋出来。 图南那时候来不及同凌霄宗宗主一起用膳,他最近要从金丹期突破到元婴期,得抓紧闭关修炼。 若是此次突破成功,凌霄宗将出现云岭九霄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图南在闭关修炼前,写了一封信给楚烬,叫楚烬不要为传谣担心,他在凌霄宗很好。 他并不知晓,楚烬在收到信的第二日,便孤身前往天魔巢,打算将魔修头目之一的头颅割下放在前去凌霄宗讨伐的宗门门前。 ———— 霜劫崖寂静无声。 崖底的青年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眉眼弯了弯。 元婴期,成了。 雷鸣剑在一旁似乎也高兴起来,嗡鸣了几下。 图南起身,背上剑,心想今夜能够回家吃一顿饭了。 凌霄宗宗主从上次在戒律堂后,就罚他每半月要同他一吃饭,不得推辞。 此次结成元婴期,凌霄宗上下应当都欢欣鼓舞。 玄清玄影只怕要乘着魂桑青鸟跑遍整个云岭九霄,四处炫耀。 图南弯着唇。 他抬手,解开霜劫崖的禁制。 整个凌霄宗寂静无声。 忽而,远处的魂桑青鸟尖利的鸣叫刺破天际,哀哀的。 图南心忽然突地跳了一下。 没有缘由。 他骤然提剑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数十里后,停下脚步。 图南大脑一片空白。 玄清玄影被吊在戒律堂下,血流了一地。 远处火光冲天,戒律堂下七级台阶蔓下血水。 图南提着剑,耳旁似有嗡鸣。 平日里最像小雀一样叽叽喳喳的玄清玄影,浑身伤痕累累,毫无生机地吊在半空中,被风轻轻吹动着衣袍。 火势蔓延过来。 图南踉跄了几步,提着剑将吊在半空的玄清玄影接下来,半跪在地上,低低地叫了一声他们的名字。 面色灰白的两个少年没有回应。 图南的白色衣袍被血浸透得斑驳。他慢慢起身,提着剑朝着最近的魔气飞驰而去。 那是炼器峰。 到处都是流淌的血水,却不见弟子,只能窥见浓郁的魔气。 当初锻造雷鸣剑的铁鼎,四分五裂,只剩残骸。 图南慢慢握紧雷鸣剑,用力得掌心似乎能掐出血来。 他转身,脚步已经有些蹒跚,疾驰向宝衣峰。 素日里最热闹的宝衣峰也是血流成河,寂静无声。 图南呼吸几乎停了下来,眼眸有些发红,环视了一圈。 涌动的魔气到了炼丹峰。 图南追着那股魔气到了炼丹峰。 往日的丹药味被浓重的血腥味掩盖,横尸遍野。 第65章 第三个世界 血漫着炼丹峰的台阶缓缓流淌。 屠宗。 图南提着剑,雷鸣剑不受控制地嗡鸣,浑身发冷。 原世界的剧情后期,天玑宗沦为人人喊打的魔奸,任凭气运之子如何为其申诉,在旁的宗门眼里都不过是借口。 直到魔族开始凭借魔蛊屠宗。 一个又一个大宗门沦为人间地狱,伤亡惨重。 至此,云岭九霄的各派宗门才意识到当年天玑宗是何处境,开始联手,并且为气运之子马首是瞻。 凌霄宗在魔族入侵时同样损失惨重,凌霄宗宗主和各大长老拼尽全力开启瞬移大阵将宗门内大部分弟子转移,年长的师兄师姐留在宗门内与魔修殊死搏斗,为转阵争取时间。 原剧情中的凌图南在瞬移大阵一同被转移,与存活下来的凌霄宗弟子一齐开始抗击魔修。 云岭九霄陷入了一场漫长的仙魔大战。 凌图南便是在最后的大战中,不幸身亡,在临死前剖出剑骨。 可为何屠宗来得如此之快? 图南从头冷到了脚,几乎握不住剑——是因为世界意识察觉到了什么吗? 他脑海里的剧情分明显示屠宗是在凌图南元婴期之时,并且宗门弟子对魔修毫无防备才会损失惨重。 可他今日才在突破至元婴,护山大阵一次又一次地加固,闭关修炼之前再三同凌霄宗宗主和凌霄宗长老谈及魔蛊之事,引起重视。 图南以为魔修屠宗来得不会那么快——就算魔修屠宗,也得是他在之时,至少他能护住身边的人。 炼丹峰,丹殿的九鼎丹炉倒在血泊,十几具弟子的尸体堆叠,眼还睁着。 靠着断柱的炼丹峰大师兄气息涣散,胸口有个骇人的窟窿,金丹所在处空空如也。 图南半跪在地上,手有些颤,扶着炼丹峰的大师兄,拼了命地往其胸膛注入灵力。 大师兄瞧见他,满是血的手扶住图南的手,同小时候一样。 他露出个微笑,断断续续地轻声抱怨道:“……小少主还是…同以前一样偏心……” “…总是最后……才来炼丹峰……” “……下回不许如此……” 图南用力地抱紧怀里的青年,低着头,眼眶有些赤红。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渐渐变得灰白,却依然朝他吃力地扯出一个笑,语气越来越轻,“好了……不要同我们留下来……走罢……” 在他眼里,图南还那样的小,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师弟。 他以为图南是同他们一样,选择留下为瞬移大阵拖延时间。 不过没关系,他将殿内的魔修都杀光了,若是自爆,还能带走几个魔修。 大师兄意识越来越涣散,好一会吃力地低下头,瞧见胸口的窟窿,恍然地想起他的金丹被掏了出来,不能自爆了。 意识逐渐消散的大师兄手指动了动,急急地催着身旁的人,叫身旁的人快走。 可话还没说完,轻得不可闻的嗓音便消散开,像空气一样。 图南低着头,动了动唇,叫了一声师兄。 无人应答。 他提着剑,慢慢起身。 凌霄宗墨色玄天石的宗匾轰然倒塌在地,裂成了几块,浸满暗红的血水。 护山大阵的灵石生出密密麻麻裂纹,早已支离破碎,庞大的魂桑青鸟长长的尾翼低垂,没了生息。 藏经阁火光冲天,无数珍藏典籍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第97章 一百二十七具尸体。 图南一步一步地走在淌着血水的青石板上,从霜劫崖一路走到凌霄主殿,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天边轰隆一声,黑压压的云落了雨,将血水冲刷殆尽。 凌霄宗主殿,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一柄玄色魔骨钉在镇山石碑,衣袍破碎,头发花白,垂着手脚,胸膛有着轻微起伏。 图南眼睫动了动。 很快就要出现第一百二十八具尸体——凌霄宗宗主。 主殿的几个魔修长老正在给凌霄宗宗主种魔蛊,魔蛊一旦种下,凌霄宗宗主便会魂飞魄散。 听到动静,几个魔修瞧过来,懒洋洋道:“还有个漏网之鱼,谁去?” 一个刚突破的元婴期,如今在他们眼里简直如稚子,毫无威胁。 凌霄宗宗主是块难缠的老骨头,难啃得很,这几人废了不少力才一齐拿下,此时动作都有些疲懒。 倘若此时眼前的年轻剑修趁机逃走,几个魔修怕是也懒得提起劲来追。 图南抬头,长久地望着被一柄玄色魔骨钉在镇山石碑的凌霄宗宗主。 是该逃了。 图南轻轻告诉自己。 他必须要留着自己这条命,等到后面的仙魔大战时身殒,将身上的剑骨剖出来给楚烬。 楚烬若是没了他的万年剑骨,怕是要慢上很久才能歼灭魔族。 若此时不逃,定会被眼前魔修长老诛杀,被种下魔蛊炼为傀儡。 面对身为傀儡的挚友,楚烬哪怕是即刻死去,也不会剖开挚友的身躯,取出剑骨。 图南脑海中关于离开的这条命令如同以往成千上万条命令一样,被清晰地接受、解析,等待执行。 任何举动,任何决策,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而诞生,与之无关的人或者事都不必费心。 这个世界的剧情,他早就在心里了如指掌。 图南长久地伫立在原地,瘦削的身躯在天地间,单薄异常。他低头,平静地摸了摸心口。 该逃吗? 是该逃——哪怕被顶在镇山石上的凌霄宗主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系统编号为一号的图南是该逃,随后按照剧情线走下去,最终顺利地完成任务,脱离这个世界。 可凌图南不该逃。 凌霄宗的凌图南不该逃。 同玄清玄影一同长大的凌图南不该逃。 从小吃着大师兄炼化丹药的凌图南不该逃,这个月还没回家用膳的凌图南也不该逃。 要图南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去,他做不到。 想起那一百二十七具尸体和即将为被炼为傀儡的凌霄宗宗主—— 图南慢慢抬头,神色平静,眼眸却赤红,骤然提剑疾驰而上。 任务已经达到百分之六十五。 够了。 足够了。 哪怕此时他身殒,不能将剑骨剖出来给楚烬,也足够了。 刹那间,天边猛地撕开几道紫色闪电,几个魔修长老对视一眼,嗅到了一股暴怒的气息。 下一秒,他们就看到背着剑的青年拔剑,赤红着眼朝着他们疾驰而去。 几人魔修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抬手,招来此次随行的九头蛇妖。 地面响起轰隆巨响,庞大的妖兽腹鳞泛着暗紫金纹,带着股可怕的威压腾升,贪婪地朝着面前的天生剑骨飞驰而去。 图南朝着疾驰而来的黑影发狠劈去,却不曾想雷鸣剑与坚若铠甲的鳞片擦出火花,寻常攻击竟撼动不了黑影半分。 骤然间,身后传来尖锐呼啸声,图南顷刻提剑格挡,将一双毒牙硬生生挡住。 几双冒着莹莹绿光的可怖蛇头在半空中狂舞。 九头蛇妖,生性残虐,嗜好血腥,最爱啃硬骨头。 图南猛然后仰腾空,脚尖骤然横溅出一片水痕。 雷鸣剑腾空凌厉一劈,冷而锐的剑光凝成窄窄的一道光,裹挟着雷电之势又狠又快地劈开雨幕,生生斩断九头蛇妖的一头,喷溅无数血雾。 九头蛇妖蛇躯覆有坚若玄铁的鳞片,蛇颈与蛇首处只有窄窄一线没有覆盖鳞片,竟在来人的剑下被分毫不差地一剑骤然斩首! 凌空两方对峙,九头蛇妖吃痛,长啸一声后竟丝毫不顾及被斩断的一颅,漆黑蛇尾发狠地凌空甩向面前的人。 图南腾空后撤,雷鸣剑在地面溅起一道火花,滑行十几米才堪堪踉跄停住。 九头蛇妖长嘶一声,蛇尾重重横扫向少年剑修,硬生生将图南重重甩至远处的树干上。 粗树发出轰然巨响,图南以剑插地,单膝跪地,胸腔震动几下,闷声咳出几口血,浑身湿漉,颇有几分狼狈。 大雨越发滂沱,雷声轰鸣,撕开夜幕。 九头蛇妖痛失一头,环视一周,竟想把四周的凌霄宗弟子尸体吃掉在腹中炼化。 天边紫色雷电撕裂夜幕,图南单手持剑极速狂掠,雷鸣剑剑尖溅起火花,引动雷电,狠厉怒喝道:“滚过来——” 紫色雷电萦绕凝聚于雷鸣剑四周,将雨幕照得亮如白昼。 天地法则为其所用,顷刻间,一齐斩断八头蛇首,凄厉嘶吼响彻天地,轰然倒地。 几个魔修长老见此,脸色难看下来。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阴鸷老者起身,一身黑袍沉沉,“狂妄小儿!” 他抬手,雨幕四周迅速笼罩浓厚的魔障,几乎叫人看不清。 霎时间万籁俱寂,一切纷杂骤然消失。 只有一声极其细微、却也尖锐到极致的泛音,如绣花针悄无声息穿过雨慕,精准地直贯图南的识海。 那是种下魔蛊的第一步。 “……” 图南眼前忽然暗了下来,嗅到一股馥郁的香味,眼前变为漆黑一片,一股困意渐渐涌上来。 四周万籁俱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喧嚣声如潮水慢慢涌来,交叠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随之响起 一股热气腾腾的米饭暖香浮现在鼻尖,图南昏沉中听到一个耳熟的嗓音,带着笑,“图小南怎么又在睡觉?” 不远处的青年嗓音传来,“哥,别闹他,他昨晚没睡好。” 图南眼前一片漆黑,神色怔然——这种漆黑太过熟悉,跟失明的状态一模一样。 他感觉到有人捏了捏他的鼻子,笑吟吟道:“有人做小叔叔了都还那么贪睡,小柏小懿,过来叫叔叔起床——” 纷叠的脚步声响起,两个胖乎乎的小孩急急地跑到沙发上,挨着穿着白色毛衣的青年,抢着图南怀里的位置道,软乎乎地叫着图南,“小叔!小叔!” “图柏!下去,别挤你小叔,你小叔身体不好,说多少次了……” 一道清朗的女声响起,带着点嗔怒,哒哒的高跟鞋声响起,将窝在青年怀里的小孩揪起来。 “图小南,怎么回事,睡懵了?” 似乎是见沙发上的图南神色怔然,来人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不舒服吗?” 图南胸膛起伏了两下,怔怔道:“哥?” 图晋笑道:“诶,哥哥在呢,怎么,还跟哥哥生气呢?” 他捏了一下图南的耳朵,“都说了不要为你那个演奏会那么劳累,上次夜里因为过劳送给急救室,差点把图渊那小子吓死。” “哥哥说你两句,不高兴到现在。” 图晋笑道:“小孩样。” 窝在图南怀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学着爸爸说话,“小孩样——” 说完,小女孩意识到什么,又撅起嘴,“不许说小叔!” 图晋的爱人齐清推了一把图晋,“就你会教训人。”她摸了摸图南的脑袋,笑着道:“别管你哥,他就嘴上厉害。” “出事那天不照样跟着图渊在急救室外掉眼泪。” 一旁的图渊弯腰,用手背碰了碰图南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怎么了?困了吗?” 图南喉咙动了动,迟疑道:“……图渊?” 图渊半蹲下来,握着他的手,“我在。” 图南茫然,好久后才喃喃道:“……我不是在凌霄宗吗?” 图渊笑起来,摸索了两下眼前人的婚戒,“什么凌霄宗?是做的梦吗?” 图南喉咙动了动。 图晋:“你睡前又给他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图渊说没有,两人又在拌嘴,一来二去呛个没完。 齐清失笑。 她的一对龙凤胎坐在沙发上,胖乎乎的小手抓着青年的手,往青年怀里钻撒娇,软乎乎地叫着小叔小叔。 图南低头,神情柔和下来,慢慢地伸手摸了摸怀里小孩的眉眼。 小小的人儿,小小的五官,一摸,便笑起来,眼睛跟月牙一样弯弯。 原来这是图晋的孩子。 他放下手,微微偏头,将手轻轻摸向一旁的男人。 男人微微笑起来,用戴着婚戒的手指牵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怎么了?” 第98章 图南也笑起来,低声道:“……我做了一个梦。” 图渊问他:“梦到了什么?” 图南:“我梦见你的样子了。” “很好看,就是有点凶。” 图渊笑起来,低头,让图南去摸他笑起来弯起来的眸子,“是吗?” 图南又同他轻声说:“对不起。” 图渊一怔:“怎么突然这样说?” 图南起身,轻轻摸索着朝外走去。 他听到图晋叫他:“小南。” 图南停下脚步。 图晋语气很轻:“不留下来陪哥哥吗?” “哥哥和图渊都很想你。” 图南低头,摸了摸心口。 同刚才情绪翻涌的凶猛不同,此时胸口有些闷。 从前不懂,可是他现在懂了。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片刻,随后轻轻摇头,“对不起,哥哥。” 图晋没说话,很久以后,微微一笑,轻声道:“小南也有了要守护的人吗?” 图南沉默,低声道:“嗯,很多很多。” 凌霄宗的每一个人。 一只大掌轻轻地抵住图南的背后,来人语气似有叹息,“小南长大了。” 一股轻柔的推力将图南往外推。 至此,幻境破—— 眼前天光乍亮。 银色游龙骤然咆哮,撕裂由魔气凝成的魔障,冲破雨幕发出悠久长啸。 第66章 第三个世界 黑衣老者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被魔蛊反噬。 他捂着胸口,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望着冲破魔障的剑修。 怎么如此! 人有七情六欲,魔修深谙欲望难填,魔蛊常以具象化的欲望为诱饵,制造幻境。 幻境能将人内心深处的贪欲、权力欲等欲望激发,让人忍不住沉溺幻境之中,只要产生贪念,只要一丁点,便能将人牢牢束缚。 云岭九霄无数大能都折损于此,哪怕拥有再通天的修为,也有七情六欲。 几个魔修长老勃然大怒,一同朝着魔障里的青年飞去,怒斥道:“宵小岂敢!” 境界之差犹如天堑,图南连几位魔修的真元罩都无法打破,裹挟着雷霆之势的剑气犹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他提着剑,回头看了一眼被钉在镇山石上的凌霄宗宗主,又看了一眼横尸遍野的凌霄宗。 大雨滂沱。 图南浑身的衣袍湿透,血迹斑斑,头也不回地提剑应敌。 图南已经做好了此次身殒的准备。 哪怕身殒,他也要救下凌霄宗宗主,哪怕到最后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紫金色剑气与漆黑魔焰相击,发出毁天灭地的巨响,空间都被撕裂成无数条蜘纹,极致的璀璨后归结于死寂的白。 摧枯拉朽般的余波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图南意识渐渐模糊,天地间似乎都安静下来。 他疲惫地闭上眼,整个人如同折断羽翼的雪白翼鸟轻轻坠落。 ———— 图南再醒来以为自己已经身殒脱离了这个世界。 他朦朦胧胧睁开眼,准备漂浮到半空中查看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分数,胸口却传来剧烈的闷痛牵扯感。 图南闷咳了两下,失神地睁开眼,瞧见了氤氲的雾气。 一方浅池灵泉之中,空气中充裕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泉水碧绿如同翡翠,弥漫着奇异的暖香,热气氤氲。 长发漂浮在泉面,图南动了动手指,发现伤痕累累的手指白皙如新。 灵泉四周是外界早已绝迹的灵草,生机勃勃,萤蝶轻轻停在一株紫金九莲。 这是极险之地身处于万丈深渊的一汪灵泉,名叫九转回元泉。 九转回元泉万年才能溢满一次,哪怕是灵脉全废、肉身断绝,只要有一口气在,便能修复灵脉和肉身。 不远处的扶桑木下倒挂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咧着嘴,恶意满满地盯着灵泉里的青年,“你醒了——” 图南慢慢抬头。 小孩被缚仙锁捆住双手,倒挂在半空中,朝他咧开个笑,“他还真能把你救活。” “铮——” 破空而来的天渊剑急促地劈向被倒挂在扶桑木上的小孩。 楚烬踏入九转回元泉时,心头一颤,疾步走过去。 一汪碧绿泉水之中,青年披着发,垂着眼,脸色恍若白纸,素色白衣披在单薄身躯。 楚烬喉咙动了动,他踏入灵泉,脸色也有些苍白,嗓音发哑:“……阿南……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放在心口的玉牌刻着图南的名字,当玉牌发热时,当即便想与魔修头目的缠斗中抽身离去。 在疾驰赶去过程中,放在心口的玉牌越来越热,甚至发出微不可察的裂纹声,楚烬几欲发疯。 此枚玉牌犹如魂灯,同铭刻者的状态息息相关。 玉牌发热,证明铭刻者的身躯已经受损,产生裂纹那便是性命攸关之时。 楚烬一路用了无数个瞬移符,但赶到凌霄宗时,还是来晚了。 他瞧见白衣修士血迹斑斑,如同雪白翼鸟极速坠落时,目眦欲裂。 楚烬刹那间便将图南收进修罗域,放进九转回元泉滋养。 图南足足昏迷了大半个月。 灵泉里的图南不说话,垂着眼。 没人比楚烬更明白面前人眼前的心情。 眼睁睁地看着从小长大的宗门覆灭。 楚烬沉默,随后上前,轻轻地将面前人揽在怀里,哑声道:“……凌霄宗的长老用瞬移阵将大部分弟子转移了,他们现在很安全。” “你爹我救下来了,只是现在还在昏迷,魔蛊种到了一半,强行剥离对他的神志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阿南,别难过。” 图南靠着他的肩,胸膛起伏了几下。 楚烬感觉到胸口处浸透了一片,温热,叫他的心都疼起来。 面前人连哭都是那样无声无息。 面前人说他不该在那段时日突破,不该留宗门里的弟子应对,不该明知道魔修猖獗还要闭关修炼。 他对他说:“阿烬,师兄他们都不在了。” 楚烬沉默,只能轻轻地拍着怀里的人,低声道:“……我知道,别难过……” 图南抓着他的衣服,终于流下眼泪。 他无法不去责怪自己。 明知道剧情这样走,明知道凌霄宗会同天玑宗一样被屠宗,为什么不再多巡视几遍护山大阵? 为什么要让玄清玄影独自去面对魔修,为什么要为了修炼而不回家用膳。 图南从前不懂离别的意义。 在他眼里,一旦开始走剧情完成任务,那么离开将会成为必然。 无论是他还是别的角色,终有一天都会随着剧情推移而上演各种剧情,离开亦或是留下。 可如今看着凌霄宗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看着昔日里那些叫着他小少主看着他长大的师兄师姐惨烈死去,图南没有办法同从前一样告诉自己这是剧情。 他想到很久很久之前,为何图晋和图渊很早就知道他有心脏病,但却真正到了他要离开人世的那年,却如此地无法接受。 人与人之间一旦产生羁绊,离别便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流下的眼泪使小小的系统看上去更像人类。 楚烬抱着他,跟哄小孩一样轻柔地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同他哑声道:“别难过,我在呢……” 他捧着图南的脸庞,极尽怜惜地轻轻为其拂去眼泪,随后点到为止,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触碰一下。 待到图南逐渐平复下来,楚烬才将他揽在怀里,抱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轻声同他道:“你如今在修罗域的九转回元泉里,当年我历练偶尔此泉,将此灵泉收进了修罗域。” “凌霄宗被魔族入侵那日,周边的几个宗门也一同被入侵。” “云岭九霄见此哗然,如今人心惶惶,大宗门已经召集修士剿魔,我叫他们小心魔修手中的魔蛊。” 怀里的剑修散着发,泪眼微垂,一截雪白的后颈好似引颈受戮,瘦削、柔软,好似一手就能握住,长开的容貌风姿绝代,带着摄魂心魄的脆弱。 楚烬用力地掐了把掌心,使神志清明了几分。 哪怕已经继承修罗域,但在修罗域,他极其容易被那些阴煞之气影响心智。 图南抬头,嗓音有些哑:“……我爹他如今在何处?” 楚烬:“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同凌霄宗幸存的那些弟子在一起。” 他望着图南,轻声道:“我用我的性命起誓,绝不会让那日之事重演。” 图南安静了片刻,“多谢。” 他声音很低,也带着点哑。 纵使是气运之子同他这样说,图南也没办法忘记脑海里的剧情。 整个云岭九霄的仙修同魔修展开了漫长的战争,魔修不同其他修士,修炼讲究求稳,魔修专好吞噬修士汲取修为。 第99章 在漫长的抗争中,各宗门逐渐为楚烬马首是瞻,最后楚烬也不负众望,在最后的大战中同魔尊决一死战。 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整个云岭九霄也一片生灵涂炭,无数修士折损其中。 其中就包括凌霄宗弟子和凌图南。 图南的额头忽然被碰了碰,来人垂头,轻轻碰着他的额头,“阿南,魔族的魔蛊诡谲,我必须打开你的识海看看有没有魔气的痕迹。” “若是有魔气,要尽快去除。” “我怕你之所以能够破了他们给你种下的魔蛊,是他们的阴谋。” 魔蛊表面上被破除,但却在偷偷在识海上留下一缕魔气,只等着关键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图南抬头,同他对视,轻声道:“应该没有魔气留下。” 按理说他应该连幻境都不应该有——他同那些拥有七情六欲的修士不同,并无太大的情绪波动。 魔蛊确实能够激起内心生出最大的欲望。 图南确实有欲望——他的欲望是完成任务,但关于任务的任何只字片语都不可能在小世界被透露。 这是世界意志不可动摇的点。 因此图南本不该生出幻境。 在破除幻境的刹那,图南想起了为什么自己会进入到有图晋和图渊的环境之中——那张储存在内存里的图渊照片。 那是他在第一个任务世界完成之后,保存下来的照片。 魔修的魔蛊大抵就是按照这张照片制造出来的幻境, 楚烬:“还是查探一下为好,但是要想神识打开——” 他语气一顿,显得有些犹豫,过了半晌才道:“不过……” 修士的神识最为隐秘,一般只有师尊或者是道侣才能查探。 楚烬知晓图南并不懂得这些,顿了顿,最终还是低声道:“不过神识一般只有师尊或者道侣才能查探……”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图南抬头,并起两根手指,轻轻地放在眉心——那是要将识海打开的动作。 楚烬眼疾手快,握住图南的手,喉咙动了动,“阿南,识海很重要,不能随意打开,一般只有道侣和师尊……” 图南睁开眼,“你也不能吗?” 他眼角还沾着浅浅的泪痕,若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还能摸到残留的湿润,眼睫黏成细细的几缕。 他对他毫无防备,全然信任。 楚烬低声道:“……我不想叫你往后的道侣误会。” 识海被人打开之后,会残存一缕入侵者的气息。 若图南往后的道侣打开图南的识海…… 倒挂在扶桑木上的阳炎大帝察觉到楚烬的心魔震颤,嘴咧得越来越大,眼里闪动着亢奋的光。 他同楚烬一同在修罗域,楚烬的心魔越强盛,他也就越强。 前段时日楚烬抱着浑身是血的青年跌跌撞撞进入修罗域,近乎目眦欲裂,产生的心魔竟能将阳炎大帝喂养成出实体。 在这位名叫图南的剑修昏迷时日,楚烬日日夜夜心魔不断,阳炎大帝几乎能想到若是那位剑修死了,楚烬怕是能直接入魔。 图南并未将道侣一词放在心上,抬手继续施打开神识的心诀,轻声道:“我同你是至交好友,他为何要在意此事?” 他将神识打开,主动握住楚烬的手,“进来吧。” 楚烬的宗门因魔蛊覆灭,谨慎些是正常的。 更何况在往后神魔大战中,他们是要将双方背后托付给彼此的存在,不可有一丝纰漏。 楚烬还未反应过来,便进入了图南的识海。 两人神识蓦然纠缠在一块。 半晌过后,楚烬的神识撤了出去,胸膛稍稍起伏,偏着头略带几分狼狈道:“……没有魔气。” 图南却下意识抬手抓住他的手,眼神有几分失神,似乎在挽留。 楚烬回握住他的手,喉咙动了动。 不知过了多久,图南才似乎回过神来,握住楚烬的手没却松开。 不知为何,在楚烬的神识从他的识海中撤退之时,他竟生出几分不舍。 图南仰头,怔然轻声道:“阿烬——” 他不知为何要叫楚烬,但此时却对楚烬生出亲近之感,很想同楚烬靠近。 楚烬指腹轻轻在他手腕摩挲,“识海打开之后,修士会对进入识海的人产生亲近之感。这也是为什么只有道侣能进入彼此的识海。” 哪怕是师尊,寻常也不轻易进入弟子识海,只有在弟子走火入魔时才会进入识海一探究竟。 图南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一面说,一面蜷进楚烬的怀里,疲惫地闭上眼,轻声道:“我睡一觉,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叫我。” 楚烬有些无措,一动也不敢动,坐在灵泉之中,局促地低声道:“……好,你睡罢,我守着你。” 图南疲惫地沉沉睡去。 楚烬一动不动地望着怀里的人,过了半个时辰,才低头,小心翼翼地抚平怀里人的眉心。 怀里人睡得并不安稳,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 楚烬告诉自己,可以靠近一些。 全都是识海的缘故,他可以靠近阿南一些。 他低头,轻轻地在图南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虔诚的,无声的,带着点颤。 吻完后,楚烬对着半空发呆。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再也不能逃避,眼神落在不远处倒挂在扶桑木上的阳炎大帝。 阳炎大帝对他裂开嘴,“怎么,终于想通了?” “来吧,只需要同我做个交易,你便能知道他对你的情谊。” 他的嗓音循循善诱,带着致命的蛊惑,“你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 楚烬发了会呆,抬手摸了摸脸,半晌后,才慢慢道:“我又配不上他。” 他低头,“问了也没用。” 阳炎大帝有些急:“他对你情谊不浅,你如何配不上?” 楚烬听得烦了,抬手,将倒挂在扶桑树上的小孩嘴巴堵住。 小孩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眼神怨念。 图南这觉睡得很沉也很久。 醒来过后,灵泉旁有叠好的衣物。 图南只静静坐了一会,便穿戴好衣物,佩戴好雷鸣剑。 楚烬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 图南抬头,语气很轻,但也很坚定,同他道:“剿魔,将凌霄宗夺回来。” 从此往后,他为护住凌霄宗余下所有弟子,直到身殒给楚烬剖出剑骨之时。 护住凌霄宗余下所有弟子,这并不是在图南的任务范围内,但此时此刻,图南仍旧选择将这一指令排在辅助楚烬之后。 楚烬望着他,眼神蓦然柔和下来。 他说:“我同你一起。” 他知道这便是他喜欢的人。 清瘦,却得比任何人都要强大。 楚烬:“凌霄宗那一百二十七具尸体我已经叫人埋葬,不会给魔修将他们炼成傀儡的机会。” 两人并肩,一白一黑,一同踏出修罗域。 楚烬回头,偏头,“阿南,若是到了那一天,我父亲同我应战——” 天玑宗宗主被炼成傀儡,这几年为魔修所用。 图南抬起头,面容沉静,“我会挡在你面前,不叫他与你碰面。” 楚烬笑了笑,眼神更柔和。他摇摇头,“不用,我会带他回家。” “我想说若是有一天,我被种了魔蛊炼成傀儡,你要同我应战的话——” “不必心软,就像从前九霄大比一样。” 图南摇头:“你不会。” 继承修罗域之后的楚烬,心魔全破,魔蛊根本奈何不了他。 第67章 第三个世界 “蠢货!” “缩头乌龟!不成器的东西!” “修罗域竟被你这样的人继承,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被束仙锁束缚的阳炎大帝气急败坏地骂着面前的青年,气得跳脚:“彻头彻尾的懦夫!” 抱着剑的青年倚靠在门外,视若无睹。 门外为首者一排的凌霄宗弟子,由灵藤编制的门帘垂落,既能杜绝魔气,形成天然屏障,还能源源不断提供灵力。 门内是几位凌霄宗长老在同图南谈话。 阳炎大帝气得发抖——这些日子楚烬同那名剑修赶去凌霄宗瞬移大战转移的地点,自从这名剑修醒来,楚烬的心魔就越来越弱。 在剑修昏迷之时,楚烬产生的心魔能够让他吞噬凝成实体,但这些日子因为无可食用的心魔,阳炎大帝不得不变回魂魄。 他急得不行,日日夜夜都在蛊惑楚烬,窥探到楚烬对那位剑修心思不简单,试图引诱出楚烬的欲望。 原本阳炎大帝极为自信——楚烬性情恣睢,这些年早已被修罗域浸染得戾气深重,加之爱而不得,蛊惑楚烬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楚烬却是个不成材的蠢货!他竟一次都没有得手! 甚至楚烬偶尔心情好,夜里枕着手,听他说那么几句,例如——“他对你如何没有情谊?若是没有情谊,当年他又怎么会孤身一人前去救你?” 第100章 “他分明对你情谊深重!金丹期对上化神期,也从不曾退一步,可见你在心里地位之重。” 楚烬跟听书一样,在睡前听上那么一段,神情惬意。 阳炎大帝说得口干舌燥,瞧见楚烬并不对他动手,大喜过望,更加努力蛊惑,“你且去试一试他的心意,只需要动动手指便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有情,他有意,你们便是云岭九霄最般配不过的伴侣,等替宗门报完仇,便结成道侣……” 阳炎大帝说了半天,看着枕着手臂的楚烬忽然偏头,望向一旁抱着剑沉睡的青年。他当即激动起来,查探楚烬的心魔。 阳炎大帝查探片刻,却发现楚烬的心境平稳,并无心魔之兆! 他惊疑地抬起头,枕着手臂的楚烬神色诧异地望着他,“你还真去查探心魔啊?” 楚烬慢吞吞:“这话骗骗自己就算了,你还真当真啊?” 意识到被耍了的阳炎大帝大怒,但没过两天,楚烬自己反而来招他,用天渊剑将他拍醒,“你不编了?” 阳炎大帝:“编什么?” 楚烬:“我同图南啊。” “上回编的道侣挺好,再编一个来听听。” 阳炎大帝勃然大怒:“你当我是说书的?!” 楚烬无聊得天渊剑将面前小孩的脑袋当球拍子,“再编几个,万一我心动了呢?” 阳炎大帝咬牙,愤怒之余又免不了心动。 楚烬心狠手辣,油盐不进,修为越来越高,掌控修罗域的能力也越来越强。如今稍有不如意,便能将他的嘴堵上,叫他说不出话来。 阳炎大帝扶住被拍得左右摇晃的脑袋,绞尽脑汁,“……他对你肯定有情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阅人无数,一眼就瞧出来了……” “剑修大多数都是木头,你不去同他说,他如何能知晓自己对你的情谊?听我的,修罗域的主人向来是想要什么便得到什么。” “若是他不从,将他锁在身边——啊!” 天渊剑骤然裹挟着雷霆之势劈来,将阳炎大帝的脑袋抽飞,小孩当即发出一声尖叫。 青年神情阴沉地盯着他,好半晌才神色冰冷,淡声道:“这个不好,换一个。” 阳炎大帝趴在地上,怒而抬头,“哈,你不让说,我偏要说!依我看来,你也不必守在他身旁,倒不如用情丝缚心锁将他锁在床榻,一辈子叫他下不来床!” 情丝缚心锁,由万年情蚕编制而成,倘若被束缚着产生逃离念头,情丝便会收紧。 阳炎大帝蓦然被掐住颈脖,来人俯视他,眼神冰冷,宛如在看一只臭虫,轻轻道:“我说了,这个不好,换一个——” 阳炎大帝几乎怀疑自己要死在楚烬手里——他头一回在他身上查探出如此浓重的杀意。 毫不掩饰的杀意,哪怕他是修罗域的一部分。 阳炎大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说下去,立即就会魂飞魄散。 楚烬松开手,不知为何,他对囚禁两字厌恶到了骨子里,仿佛灵魂都打上为之恐惧的烙印。 他神色恢复如常,懒洋洋地叫阳炎大帝换一个说辞,继续编造。 短短几日下来,阳炎大帝已经被楚烬折磨得不成人形,却偏偏每次楚烬用天渊剑拍他脑袋,他总忍不住凑上去绞尽脑汁蛊惑心魔。 结果往往是楚烬的心魔没被蛊惑出来,自己被当成猴一样耍半天。 阳炎大帝怨气越发深重。 屋内,凌霄宗长老眼圈泛红,对图南骂了又骂,说当日已经在霜劫崖下了禁制,图南本可逃过一劫,没想到图南如此莽撞。 图南并不反驳,只是垂头,低声道:“我不后悔。” 再来一次,他仍旧会选择这样做。 凌霄宗几个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面容看上去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一行人开始讨论如何剿魔。 魔修猖獗原因有二,一是魔蛊,二是魔修靠吞噬修士的修为来增长自身修为,不仅魔修会吞噬修士,连同豢养的魔兽亦是如此。 当年魔修潜伏天玑宗数百年,致使天玑宗宗门覆灭,魔修借机吞噬掉了不少大能。 凌霄宗一众长老仍旧对天玑宗宗门覆灭感到不可思议——那可是实力如此强劲的天玑宗啊!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宗门覆灭! 图南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哪怕听上去再不可思议,但原剧情如此,世界意志会使剧情走上正确的道路。 剿魔商讨了许久,最后,凌霄宗几位长老神色复杂,同图南道:“这次……还得谢谢天玑宗的少宗主。” 若不是天玑宗的楚烬疾驰赶去凌霄宗,恐怕图南生死难料。 凌霄宗长老:“上次只匆匆见过一面,还未曾答谢,此次得好好答谢天玑宗的少宗主。” 图南颔首,“他此次同我一起来的,就在门外。” 一众凌霄宗长老理了理衣袍,推开门,倚在墙上抱着剑的青年一见到他们,立即直起身子。 凌霄宗长老对楚烬行了行礼,“此次,多谢小友出手相助。” 楚烬抱着剑,镇定道,“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 凌霄宗长老一愣,“……啊?” 图南朝着楚烬使了使眼色。 楚烬看不太懂。他只懂从前凌霄宗这群小老头可讨厌天玑宗了。 若是此时说出自己同图南相识已久,这群小老头还不得炸开锅,责怪图南。 楚烬继续目不斜视,强调自己与图南是近段时间才相熟。 图南扶额。 凌霄宗众长老沉默片刻,“哦……这样啊……” 楚烬镇定地点点头,叫各位长老不必言谢,几年前图南路过天玑宗,瞧见他身受重伤,将他救回去,此次不过是报恩。 凌霄宗长老终于忍不住,“小友,你这话便是不把我们小少主放在眼里——” 几个老者虎着脸,“那日几个宗门上门声讨,说我们小少主同魔奸狼狈为奸,我们小少主可从未否认!一并承担了下来,还受了罚!” “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了近日才相识!你若是瞧不上如今的凌霄宗,大可直说!” 楚烬一愣。 图南无奈:“那也叫受罚?” 凌霄宗的长老横眉竖眼,“如何不叫?!” 他们可是罚图南三日不给修炼,叫图南茶饭不思,连觉都没睡好。 整整三日! 凌霄宗一众长老脸拉得老长,不再同楚烬多言,拂袖而去。 楚烬显得有些呐呐和局促,好半天才低声道:“你……你同他们说了我?” 图南点了点头。 楚烬不知为何,忽而抬起手,用手背遮住面,喃喃道:“可我如今这样子——” 他如今这幅模样,宗门覆灭,脸尽毁容,还被世人唤作魔奸,如何能够担得起图南挚友。 图南:“阿烬。” 楚烬抬头。 图南抿了抿唇,“我不喜欢你这样。” 楚烬一怔。 图南轻声道:“若是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会因为你的宗门、容貌而疏远你,那我便难过极了。” “你知道,我从来都不觉得你现在有什么不好。” 楚烬心头颤动,喉咙竟艰涩得说不出一句话,好半天,才有些狼狈地偏过头,低声喃喃,“可我不愿你因为我被他人议论——” 图南抬手,手指轻轻搭在他覆盖面具的左脸,“那便叫他们说去罢,我不在乎。” 楚烬低头。 图南揭开他的面具,微凉的指腹抚过那些崎岖不平的疤痕,说自己不在乎那些人说的话,只在乎楚烬受伤时疼不疼。 浮在半空的阳炎大帝惊骇地发现自己的魂魄变得越来越淡——楚烬的心魔几乎快消失了。 阳炎大帝崩溃,再也受不了,爬到楚烬头上崩溃大骂:“蠢货!蠢货!人说两句你就着道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蠢货!” 日日夜夜给楚烬上眼药,口干舌燥蛊惑了如此之久,结果此剑修几句话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崩溃至极的阳炎大帝爬在楚烬头顶,拼命抓着楚烬的头发,想让楚烬清醒一点。 他虽然日日蛊惑此剑修对楚烬有情谊,可那是蛊惑!是叫楚烬生出心魔的蛊惑说辞! 倘若剑修真的对楚烬道出情意,楚烬心里头的心魔灰飞烟灭,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丢进修罗域! 可楚烬这个蠢货,竟然抬起手,抵住搭在脸庞上的手,失神地轻声道:“真的……不嫌弃吗?” 见图南点点头,楚烬蓦然耳垂染上一层薄薄的红,一向恣睢不羁的青年此时小心翼翼地低声道:“你说的话,我都信。” 阳炎大帝更崩溃了。 他爬在楚烬的头上,崩溃大骂:“脖子上的清心铃怎么没把你摇醒!我看蠢货都是抬举你了!” “你倒不如当他养的一条狗!挥之即来呼之即去!也省得他再给你栓根绳!” 第101章 楚烬充耳不闻,偏头用脸庞蹭了蹭图南的指尖,竟有几分小狗的姿态。 ———— 凌霄宗被魔修入侵这一消息传开后,云岭九霄开始大面积剿魔。 楚烬这段时日收拢的能人异士发挥了极大作用,在接二连三的剿魔战役中逐渐成为核心。 此时云岭九霄的大能才骇然发现年纪轻轻的楚烬修为不仅达到了入神期,还继承了修罗域。 千万年来,至此一人。 甚至楚烬身边还收拢了无数能人异士,实力强劲得恐怖如斯,连楚烬身上都有几缕阳炎大帝气息照拂。 一时间,无数宗门想靠其奇珍异宝拉拢,却发现楚烬随后赏赐给身边修士的东西都是先天灵宝,只得讪讪退下。 凌霄宗被魔修入侵的第二年,凌霄宗少宗主便带领一众弟子杀回凌霄宗,亲手将当年入侵凌霄宗的两位魔修长老手刃。 其中身边少不了楚烬的身影。 云岭九霄的一众人才发现,两位少宗主形影不离,同进同出,一同剿魔。 外界只当是两位少宗主一同受屠宗之难,惺惺相惜。 云岭十七元年,剿魔已然进行四年之久,云岭九霄渐渐以天玑宗的楚烬为首,围绕楚烬展开剿魔。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图南已接手凌霄宗,却迟迟没有改名号,仍旧以少宗主的名号接管凌霄宗。 他在等着凌霄宗宗主醒来。 凌霄宗宗主沉睡了四年,四年里毫无苏醒的痕迹。 “哟,又去找少宗主?” 一群散修提着酒,朝着披着黑色大氅的楚烬打趣,“这回又是伤到了哪?” 身着黑色大氅的俊美青年朝他们哼笑一声,身后跟着一群修士。 他朝那群修士摆了摆手,示意那群修士不必再跟着他。 那群修士却神色紧张,瞧着楚烬手臂上的伤,惶然道:“楚尊上,您受了伤……” 提着酒的那群散修笑起来,朝着那群修士戏谑道:“回去吧,楚尊上自有仙师医治。” 话音刚落,身披黑色大氅的青年身影已然消失,乘在魂桑青鸟上,敲了敲它的脑袋,催促魂桑青鸟赶紧飞。 凌霄大殿。 案桌上提笔的青年一顿,抬起头。 外头纷纷扬扬的雪,皎洁一片,殿内燃着熏香。 来人推开殿门,带来一阵冷风,未见人先闻声,声音拉得长长的,“阿南——” 图南放下手中的朱笔,抬手,揉了揉额角。 下一秒,整齐堆满公务的案桌被人高马大的青年一屁股坐下,来人举着手臂,同他告状:“阿南,我伤着了。” 图南低头,状似在找东西。 楚烬往边上挪了挪,“在找什么?” 图南:“天目镜。” 他抬头,“再来晚些,伤就得痊愈了,若是没有天目镜,怎么能瞧到你的伤。” 楚烬:“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真伤着了。” 他比出一个手势,煞有其事:“那么长——” 图南用手背轻拍了两下面前人,“好了,知晓了,别压着这些文书。” “去边上榻上等着,我批完宗务再去瞧。” 带着半张面具的楚烬这才起身,枕着一只手臂,举着另一只手臂,对伤势瞧了又瞧,生怕手臂上那道小小的伤口痊愈。 他拉长声音:“何时才能好啊?” 图南低头,“快了,再等一炷香。” 楚烬举着手臂,翘着腿,将脑海里的阳炎大帝拉出来,天渊剑跟拍皮球一样将他脑袋拍来拍去。 阳炎大帝脸拉得老长了。 楚烬:“说两句好听的解解闷。” 阳炎大帝恨恨盯着他,却又不敢不从,这些年楚烬修为越来越高,轻轻松松就能拿捏他。 他擅长蛊惑人心,从嘴里说出来的话不自觉就叫人信服——这能力在楚烬那里就是让他当一个说书先生用的。 还是编同那剑修的话本。 一炷香时间后,案桌上的图南抬头,朝楚烬道:“伤到哪了?” 榻上的楚烬立即一跃而起,将阳炎大帝撞飞到一旁,飞快地去到图南面前,举起手臂,“瞧,那么长一道伤。” 图南一看,被墨色玄铁包裹住的小臂果真被魔刃伤到了,只是不仔细瞧还瞧不出来。 图南点头:“比上次长了一些,果真是很长。” 他从储物戒拿出一瓶金疮药,替楚烬上了药。 楚烬心满意足,过了一会又不满足了,“你应该叫我当心一些。” 图南收起金疮药,“叫你当心多少回了。” 楚烬笑起来。 图南:“我听闻魔尊近来离开了魔域,如今在不周山,是吗?” 楚烬唇边的笑忽然一顿。 他听到图南同他说:“我不能一直待在凌霄宗,阿烬,此行我得去。” 楚烬想也不想道:“不行——” 他盯着图南,“不周山谁都可以去,唯独你不能去。” 图南皱起眉头,少见地唤了他的全名,“楚烬。” 楚烬慢慢直起身子,低声道:“……我没有十分的把握在不周山护你周全。” 此次与魔尊的战役,想必伤亡定会惨重。 谁都可以去,唯独图南不能去。 第68章 不周山,原剧情凌图南的身殒剖骨之地。 不周山之战停息了云岭九州漫长的剿魔之战,但付出的代价堪称天地同悲。 身殒的修士不计其数,尸身堆积成连绵骨山,巍峨山脉荒废数百年,仍旧寸草不生。 不周山之战之中,楚烬的作用堪称扭转乾坤,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经此战役,楚烬一跃成为云岭九霄的定海神针,身负万年剑骨与天灵根,近乎被神话。 这些年任务进度已经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二,只剩下不周山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点。 无论如何,图南都得参加不周山战役。 图南静了片刻,同楚烬道:“阿烬,我不只是你的挚友,也是凌霄宗的少宗主。” 他轻轻地将手搭在楚烬的手上,“此行,我必须得去。” 楚烬先前还能扯出一点笑,凑上去同他轻声细语地同他说不周山需要修士剿魔,但同样宗门内也需要修士看守。 “若是人人都同你一样,要奔去不周山剿魔,谁来镇守后方呢?” 图南望着他:“镇守后方自有白长老他们,不必忧心。” 楚烬面上没了笑意,“阿南,你同我不一样。”他握住图南的手,“我如今宗门覆灭,已然是孤家寡人,若是我——” 说到此,楚烬喉咙动了动,蓦然闭上眼。他如今孑然一身,哪怕战死在不周山也无妨。 但图南不一样。 凌霄宗尚存,图南有如此之多的长老和友人牵挂,怎么能同他一样。 图南轻轻回握住楚烬握住他的手,也起身,“此行去往不周山的修士,不止我一人有亲友宗族牵挂。” 他同楚烬对视,“此行,我与你同战。” 楚烬脸上连笑意都扯不出来,倏然挣开图南的手,“我有修罗域,此行我一人足矣。” “你知道的,我从不与你说谎。” 图南低声道:“外头都已经传遍了,你还当我不知吗?魔族为何如此猖獗,不过因为魔尊是刚破除封印的上古巨魔。” “如今他苏醒,其修为境界无人知晓,此次战役……” 此次谈话不欢而散。 楚烬头一次同他吵起来,最后头也不回地推开门,气急了说要去找各位凌霄宗长老告状。 这些年,他都快混成了凌霄宗弟子,因为常年厮混在图南身边,同凌霄宗长老时不时打点小报告,深得各位凌霄宗长老的欢心。 图南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道:“你说去罢,我早已同凌长老他们说过此事。” “你同他们说也没用。” 楚烬气得拂袖而去。 图南追了几步,没追上,站在原地,四周都是凌霄宗弟子,偷偷地瞧着他们。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太好意思,在原地左顾右盼,状似出门散步,好一会后才继续追上去。 图南原以为楚烬是要去同凌霄宗各长老告状,没想到楚烬回了天玑宗。 天玑宗在几年前就已经被夺回,只不过被炼成傀儡的天玑宗宗主和各长老仍旧被魔修藏得很深。 天玑宗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断垣残壁,残败不堪,只不过多了无数块的无字碑。 那是楚烬给天玑宗宗主和天玑宗弟子立下的墓碑。 为首的几块无字碑便是天玑宗宗主和十几位长老的墓碑。 青年孤零零坐在为首的无字碑旁,背对着图南,不知道在墓碑前坐了多久。 图南停下脚步,沉默下来。 “阿南,我不想看到这里再多一块石碑。”背对着他的青年同他哑声说,“我从前每晚都做梦。” “梦见凌霄宗被屠宗那日我去迟了,没能将你救回来——” 第102章 图南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过了半晌,低低道:“只这一次,我同你保证,此事过后,我都听你的。” 他慢慢上前,伸出手,将手轻轻搭在青年的肩上,“好吗?” 坐在石碑旁的青年没说话。 风声掠过,偌大的天玑宗偶尔几只孤零零的飞鸟盘旋。 过了不知多久,图南的手被握住,来人偏头,望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只这一次。” 图南微微露出个浅笑,同他坐在石碑旁,雪白的衣袍垂落。 似乎是知道此刻楚烬的心情不好,他微微偏着头,“不周山之战后,等天下太平,我再陪你去逛庙会好不好?” 楚烬也露出个笑,“真的?” 图南点点头,眼神柔和了一些,低声道:“真的,陪你逛庙会,你先前不是说想买那只小王八花灯吗?” “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 楚烬忽然大笑起来,笑倒在地。他枕着手,望着天玑宗的天际,咬着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野草,笑着道:“我的小少主,哪有人真卖小王八花灯。” 图南:“没有吗?” 楚烬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面前青年的额头,戏谑道:“呆木头,骗你的,你也信。” “谁叫你从前总是修炼修炼还是修炼,不这么说,怎么把你哄出来。” 图南抬起手,摸了摸被弹了弹的额头。 他想,没有小王八做成的花灯也好。 毕竟不周山大战后,他就不在了。 图南有意要叫面前人心里好受一些,于是低头,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只庞然大球。 大大的毛球慢吞吞地动了动。 图南一只手捧着小兔,另一种手抬起小兔的爪子,有些生疏地学着从前楚烬哄他的模样,学着小兔子讲话,自言自语道,“那怎么办?” “没有小王八花灯,要小兔的可以吗?” 他特意将声音压低一些,试图模仿出小兔吱吱的叫声。 楚烬笑弯了眼,抬手去摸他的脸,“怎么学小兔说话啊。” 图南握住小兔的爪子,有些不好意思。 楚烬:“再学一句好不好?我刚才没听到。” 图南摇头:“你刚才听到了。” 楚烬凑上来,笑着歪头,“刚才没听清,好阿南,再学一学,好不好?” 图南将小兔递给他,“喜欢的话,给你。” 楚烬啧了一声,“不要这个,要你同我说。” 图南:“当初说好了一块养,如今都是我在养,这段时日你来养,记得给它喂水梳毛。” “——不许拉它尾巴。” 楚烬举起手,笑得直摇头:“那么大,养不起养不起,还是你来养。” 图南有些郁闷,低头揉了一下小兔,“很大吗?” 楚烬忍着笑:“还行,也只有凌少宗主才能养得起。” 巨大的毛球一屁股坐在天渊剑上,慢吞吞地抬头望天。 那日后,图南将小兔交给了宗内的长老。 各宗门都组织了去不周山剿魔的修士,大多是宗门内的宗主或长老,在去往不周山的前一晚,楚烬提着酒找到图南。 他同图南自嘲一笑道:“阿南,我有预感,我会在不周山碰见我爹。” 这些年云岭九州各大宗门为他马首是瞻,魔族早已对他恨之入骨,自然会将天玑宗宗主留到最后来对付他。 图南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夜,图南并未喝多,只是陪着楚烬喝了几杯。 他们都是修为不低的修士,那点酒并不能将他灌醉。 图南防着酒,却没防着楚烬。 他对楚烬已经是信任至极,因此在沉睡后并未设防,轻而易举便叫楚烬让阳炎大帝施了诀。 夜半,青竹小筑的床榻旁,只一人枯坐至天明。 楚烬盯着床榻上沉睡的青年,阳炎大帝噤声,不敢出声打扰。 图南醒来已然是一日半后。 他只觉得从未睡过如此好的一场觉,但醒来后便倏然意识到不对劲,猛然起身奔去大殿问了宗门内的一名弟子才知道已过去了一日半。 剿魔的队伍此时已然抵达不周山,同魔族厮杀。 图南那瞬间头脑空白一片。 他旋即转身,疾驰赶往凌霄宗长老的住所。 ———— 不周山。 遮天蔽日的灰烬,山脉撕裂成两色,横尸遍野,满是战场亡灵的哀嚎,狂风呼啸,硝烟未散。 “小子,若是再给你数十年,哪怕是本尊,碰上你也要退让三分。” 魔障翻涌,凝成一张巨大的鬼面獠牙,魔障凝成的巨手扼住持剑的玄衣修士,阴恻恻大笑道:“只可惜,今日你是必死无疑——” 下一秒,玄色修士骤然挥剑,魔障凝成的鬼面獠牙哈哈大笑,烟消云散。 各大宗门的阵法相继启动、碰撞,随之震天撼地破碎,大片低阶的弟子被潮水般的魔修吞噬,节节败退。 立于阵前,气息最为暴戾的玄衣青年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喘息沉重如同风箱,抬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魔尊。 天渊剑的剑身黯淡,好几处裂纹贯穿剑身,颤动地发出悲鸣。 魔瘴再次袭来,他拼尽全力格挡,“镪”地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堪堪停住。 天渊剑四分五裂,骤然碎裂。 魔尊哈哈笑起来:“修为尚可,小子,要不要同你爹一样,加入魔族?” 楚烬抬手,抹了一把唇边的血,吊儿郎当地嗤笑道:“就你?你还不够格——” 他掐了个诀,霎时间,不周山苍穹被撕裂成两色,半空缓缓展开幽冥色血海,沉沉地压下来,不断吞噬着低阶魔族。 修罗域,开! 不断展开的修罗域里山脊断裂如獠牙,无数上古战场死去的冤魂贪婪兴奋地咆哮,俯冲下来吞噬魔障。 节节逼退的局势顷刻逆转。 阳炎大帝真身显示,青面獠牙的小孩咯咯笑起来,阴恻恻地盯着魔尊,贪婪地舔了舔唇,飞身而上,抽骨扒皮般啃食着魔尊的瘴气。 手持法器的宗门弟子爆发出欢呼,神情狂热,前赴后继朝魔族涌去。 庞大的修罗域开启每分每秒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灵力。楚烬的心脏在剧烈地搏动,几欲炸开,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丹田里的灵力渐渐如同干涸的枯井。 他咽下喉头涌上来的腥甜,对阳炎大帝厉声道:“动手——” 阳炎大帝腾飞在半空中,幻化出无数道身影,环绕住魔尊,与之交缠。 下一秒,数十道魔修的身影朝着开阵的楚烬奔去。 楚烬身旁环绕着几名宗门长老,凝聚出巨大的五行光轮,为其护阵,见状立即与魔修交手。 遮天蔽日的低阶魔修讯到缝隙,顷刻间如同鬼魅涌上来。 刹那间,一道清越的剑鸣冲天而起,瞬间将遮天蔽日的低阶魔修涤荡,剑气如虹。 浑身彻骨寒冷的楚烬忽而感觉到体内涌上一股熟悉的灵力。 来人轻轻落在他身后,一手持剑,一手抵住他的背脊,为他源源不断传送灵力。 楚烬骤然回头。 图南神色沉静,衣袍翻动,同他轻声道:“我说了,不周山,我与你同战。” 原本细若游丝、时断时续的灵力顷刻间如同奔腾的大江,源源不断涌来。 阳炎大帝被魔尊撕扯下半截身子,怒目嘶吼:“狂妄小儿,前来助我——” 他同楚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楚烬继承了修罗域,若是楚烬死了,他怕是也要被魔尊吞噬。 楚烬双目赫然泛起鎏金色,一动不动,蓦然间与阳炎大帝合为一体,顷刻间修为暴涨至大帝境界。 大帝境界的灵力足以支撑修罗领域展开,楚烬抬手,招来一柄冰魄凝成的法剑,气息暴戾地疾驰奔向魔尊。 图南提剑,飞身朝着魔潮挥剑,救下一名万剑宗弟子。 下一瞬,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线,挥剑。 一道极细、极亮、凝聚了世间所有剑气、所有锋芒、所有剑意的白光顷刻间刺破天际。 极致的白光以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如同烧红的铁锤刺入一汪冰潭,轰隆隆隆隆地将四周崩碎,毁灭性的冲击波如同涟漪荡开,疯狂像四周扩散。 人剑已然合一。 雪白衣袍的剑修如同雪雁极速掠过战场,如同无痕的风,以点破面,逐一破击。 吃痛的魔修瞬间将目光聚集到白衣剑修身上,盛怒之下飞身上前,与之缠斗。 图南脚下忽然变得灼热,浑身的重力成倍增长,无数尖锐的冰棘从四面八方射来,四面八方皆是攻击。 他背脊被狂猛的剑势割伤,血迹斑驳。 魔族被逼得渐渐逼退,魔潮越来越少,楚烬似乎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将魔尊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风暴圈内,任何人一旦靠近,楚烬便会毫不犹豫地吼至逼退,连同图南也不例外。 第103章 提着剑的图南怔然,胸膛剧烈地起伏几分。 鏖战数个小时,魔尊被阳炎大帝吞噬掉一半的身子,惨烈地哀嚎地一声,幻化为一缕青烟,簌簌地掉落在地。 眼眸泛着鎏金色的楚烬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极速坠落,阳炎大帝幻化为魂魄状态,同样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图南疾驰接住坠落的楚烬,看着他浑身浴血,半边面具碎了一大片,露出斑驳伤痕。 正当所有人都已经此战终于结束时,幻化为一缕青烟簌簌掉落在地的魔尊忽然凝成一缕极小的光晕,开始吞噬四周的魔族。 图南眼睫颤动了几下,垂眸,看了一眼怀里满身是血的青年。 没有人比清楚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不周山大战至此并未结束。 魔尊近乎疯狂地吞噬掉为其效力的魔族,不断地膨胀变大。 浑身是血的楚烬指尖动了动,吃力地爬起来,想要唤来天渊剑,呼唤了好一会,才发现天渊剑已经碎了。 他手里凝出一柄冰魄剑,勉力地坐起来,同图南哑声道:“走——快走” 图南手有些凉,低声道:“……来不及了,阿烬。” 浑身是血的楚烬有些迟钝地扭过头,望着图南。 图南松开捂住胸膛的手,只见心口处一块魔针浸着魔气,脸庞苍白。 他朝楚烬伸手,轻声道:“阿烬,过来些——” 楚烬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地踉跄扶着他,“什么时候伤的?!” 他对图南毫无防备,下一秒,便被图南施诀定住。 微凉的手指施完诀,无力地顺着楚烬的眉心滑下来。 图南望着他,不愿叫他看到剖开剑骨这一惨烈场面,想要施个诀叫楚烬闭眼,却没了力气。 图南冰凉的手抚着楚烬的脸庞,喃喃道:“别瞧……” 别瞧。 千万别瞧。 可楚烬却死死地盯着他,双目赤红。 图南咽下涌上喉间的腥甜,举起雷鸣剑,抵住自己的心口。 楚烬浑身忽然发起抖,嘶哑道:“——你要干什么?!” “凌图南!住手!住手!” “我叫你住手你听到没有!凌图南!” 到了后面,嘶吼出来的声音如同泣血,“凌图南!” 黯淡布满裂纹的雷鸣剑一寸一寸地刺进胸膛,跪在地上的青年亲手剖开胸口,取出万年剑骨。 一截靠近心脏的莹白剑骨硬生生被剖了出来,光泽流淌,干净纯洁。 图南呼吸浅了下来,将万年剑骨放置楚烬心口,露出个有些温柔的浅笑,朝着目眦欲裂的楚烬轻声道:“往后……替我护住凌霄宗。” 万年剑骨散发出悠悠莹白光芒,刹那间嵌入楚烬心口。 图南迅速失去生机,却仍旧撑着身体用最后的灵力包裹住剑骨,使得楚烬减少吸收剑骨的痛苦。 他在最后视线已然变得模糊,出现重影,丹田干涸殆尽,浑身感到彻骨的冰冷,周围嘈杂的声响渐渐如同潮水远去。 图南意识涣散,感觉到生命在迅速地流逝,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登出世界。 叮咚。 熟悉的任务上涨提示音响起,一点一点地往上加。 百分之九十三、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七……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半晌,又似乎是很久。 轰然爆发的巨响毁天灭地,连同濒死的图南都能模模糊糊地察觉到——应该是继承万年剑骨的楚烬将吞噬无数魔修的魔尊彻底斩杀。 天地间似乎都安静下来。 图南忽然感觉到体内涌上一股温暖而熟悉的灵力,源源不断,但仍旧是杯水车薪。 靠着源源不断输入的灵力,图南虚弱地张开眼,看到双眸是鎏金色的楚烬将他抱在怀里,低头。 图南动了动手指,动了动唇,想叫他别再费劲。 哪怕将楚烬浑身的灵力都输入给他,也救不活他。 楚烬低头,同他轻声道:“你总是这样。” 在天玑宗那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他轻轻地将脸贴在图南脸庞,温热的泪水浸在图南面颊,微微一笑,“可我发过誓的,阿南。” 年少之时,他要发过誓,要做阿南的剑鞘,一辈子护他周全。 很多年前,他护不住天玑宗,护不住他爹,护不住天玑宗的长老,也护不住天玑宗的弟子。 很多年后,他就只剩下图南了。 天地间万籁俱寂。 楚烬低头,将额头抵住图南,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将那句话说出口。 他只是抬头,温柔地望着图南,轻轻地在图南额头落下一个吻,随即轻声道:“万物逢春,开——” 霎那间,璀璨的金光流光从他体内四溢,奔腾的生命力伴随着四溢的灵力散开,无数条碧绿的藤蔓铺满不周山天地。 云岭九霄的大能骇然上前。 上古秘术——献祭。 以我本命,换尔新生。 这是千年也未曾出现过的上古秘术,一命换一命,对献祭者的要求极高,不止要献祭者的境界有要求,灵魂同样也有要求。 必定是献祭的决心强到天地同鸣,才能成功。 跪在地上的玄衣青年墨发迅速变白,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温柔地注视着图南。 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萦绕住浑身血迹斑斑的图南,如同燃烧的生命,将他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同时将震碎灵脉修复。 天寂静。 地也寂静。 风穿过不周山,只带来一阵柔和的嗡鸣。 图南怔然, 任务进度停在了百分之九十九。 图南大脑一片空白,动了动唇。 下一秒,一滴泪落在了他的眉心,滑落下来。 跪在地上抱住他的白发青年垂眸,迅速失去生机,如同一尊雕像,只留下一缕残魂,唇边却带着丝温柔的微笑。 第69章 世界三(完) 云岭十八年,天下太平。 天玑宗少宗主死于剿魔,被后人尊称为天烬剑尊。 云岭二十六年。 凌霄宗摘星楼的河畔两岸盛放着九霄重莲。 有人推开凌霄大殿的门,唤他,“阿南。” 身着鎏金白袍的青年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同面前的人轻声道:“何事?” 一袭青衫的蒲溪坐在案桌前,无奈道:“无事便不能来寻你吗?” 他瞧着案桌上一沓宗门内务,又抬起头望着图南,“我怎么听说这些日子万剑宗有个新弟子采来九霄重莲要赠你,闹得沸沸扬扬的。” 图南神情有些无奈,轻声道:“这事都传到妙音宗了?不过是那日碰巧给那弟子指了次路罢了。” 蒲溪摇摇头,颇有些不待见,哼道:“此事若是给当年的天烬剑尊瞧见,这小子恐怕踏不进凌霄宗的门。” 图南神情变得越发无奈,抬眼瞧了瞧蒲溪的身后,“廖佑没随你一同来?” 提起廖佑,蒲溪笑道:“那呆子,怕是以为我还对你余情未了,不敢来。” “怕是同我来了,回去又要闷头练上好几天剑。” 说罢,蒲溪递出一张请柬,笑容浅浅,“一个月后我要同廖佑结为道侣,阿南,我想邀请你来。” 不周山之战,蒲溪和廖佑偶然相识,相恋至今。 图南一怔,随即也露出个浅笑。他接过请柬,“好。” 蒲溪望着他,似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轻声道:“……天烬剑尊他还是同以前一样?” 图南静了半晌,点点头。 蒲溪安慰他:“别难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线索了。” 不周山大战后,身为天灵根的楚烬以木灵根身躯和大帝境界朝天地献祭,将死亡的图南救回来,便魂飞魄散。 云岭九霄人人都以为楚烬献祭之后魂飞魄散消逝于时间。 一开始图南也是这样以为,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任务失败登出小世界的准备。 可任务进度却迟迟停在百分之九十九没动。 图南意识到不对劲,推断楚烬应该没有真正死亡。他翻阅各大关于献祭的古籍,猜想天地悲悯,不仅留下楚烬的躯体,还留下了楚烬一缕微弱得微不可察的残魂。 不周山后,图南踏遍三千世界,寻遍上古秘境,只为留存了一缕残魂的楚烬寻到一线生机。 但都没用。 世人皆以为天烬剑尊已然逝世,只有图南身边的人知道图南还不曾放弃。 蒲溪又掏出一张请柬,同图南说到时候记得叫天烬剑尊一块来。 图南哭笑不得,“我如何叫他来?” 蒲溪有些理直气壮:“这我不管,你不是常说天烬剑尊还有一缕残魂在吗?” “你同他好好说说,叫他到时候一块来参加我与廖佑的大婚。” “你放心,他肯定会来的,上回你差点走火入魔,不就是他去叫人来救你的吗?” 第104章 图南失笑,无奈道:“都说了上回只是意外。” 蒲溪更理直气壮:“什么意外?大白天的不偏不倚一道雷劈到凌霄宗宗主屋内,叫凌霄宗宗主救你,我看肯定不是意外。” 他伸手,笑眯眯地拍了拍图南的肩,“你只需要同他说,他肯定会来的。” 好歹情敌一场。 图南失笑摇摇头。 看蒲溪这架势,好像楚烬是待在坟头待久了的孤魂野鬼,听到了好消息,兴冲冲爬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参加大婚。 送走再三叮嘱的蒲溪,图南起身,长臂一伸,将凌霄宗少宗主的鎏金冠领摘下,慢慢地走出凌霄大殿。 初春料峭。 摘星楼旁几只庞大的魂桑青鸟拖着长长的尾翼划过,尾翼散落点点莹白。 枝桠出芽,漫山遍野的绿雾明亮得晃人眼睛。 说实话,图南并不确定楚烬是否还存不存在云岭九霄,只是偶尔能在天地间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图南伸出手,一枚柔软的白色小花随风轻轻落在他掌心,微微泛凉。 楚烬消弭于天地间,似乎又存在于天地间。 风是他。 云是他。 雨是他。 花草树木是他,虫鸟蝉鸣是他,无处不在又无所踪影。 安静的,轻轻的,温柔地存在世间。 图南轻轻地将落在掌心的白色小花放进剑鞘, 他去到了人间栖霞镇。 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长长,糕点铺的蒸糕香甜扑鼻,药堂前的孩童同门前的小黄犬玩闹,咯咯地笑起来。 瞧见身着白袍的青年,孩童奔过去,高兴道:“仙师!你又来了!” 图南低头,露出个浅笑,轻轻地揉了揉孩童的脑袋,将手上的一提糕点递给孩童。 孩童笑弯了眼,捧着糕点同他活泼道:“仙师!你来得太早啦!下回可不许来那么早!” “明日我就要去学堂上学了,你若是总来那么早,就瞧不见我了!” 恍若谪仙的仙师却只是低头,轻轻地揉着他的脑袋,露出个笑,低声道:“不早。” “从前……我总是来迟,总是最晚来瞧你们,下回不会了。” 孩童嚼着香甜的米糕,听不懂他说的话,微微歪了歪脑袋,叽叽喳喳道:“仙师,我不想去学堂,我想同我爹一样在药堂待着。” “可是我爹硬逼我去学堂,仙师,你替我劝劝我爹!你是仙师,你劝我爹,我爹肯定听!” 图南笑容浅浅,“我怎么劝?” 孩童咽下口中的糕点,高兴地手舞足蹈,比划道:“你同我爹说,我以后也是做仙人的!我要炼长生不老的丹药出来!” “丹修是不用去学堂的!” 图南屈起指节,轻轻地弹了弹孩童的额头,浅笑道:“做丹修也是要识字的。” 孩童咬了一口糕点,遗憾道:“好吧!好吧!” 图南望着他:“不过你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炼丹师。” 孩童笑起来,高兴道:“真的吗?!仙师,这是你给我算出来的吗?” 图南静静地望着他,在心里轻轻说真的,师兄,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炼丹师。 面前的孩童是炼丹峰大师兄的转世,这一世,还是同上一世一样爱炼丹。 瞧完吃着甜糕的孩童,图南起身,揉了揉孩童的头,前往下一个村落。 深巷里,穿着蓝布衫、扎着小辫的孩童拽着一只简陋的纸鸢,跑得脸蛋通红,高兴地在风里跑着。 纸鸢是燕子形状,墨水点缀着眼睛,不大,身后却追着同孩童年龄相仿的另一个孩童,喘着气喊着:“哥!哥!等等我!” 年纪稍大的孩童回头,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抓着风筝跑得飞快。 年纪稍小的孩童哇地一声哭出来,抽噎地喊,同另一个孩童争风筝,“你不给我玩风筝,回头我告诉娘听!” 年纪稍大的孩童急急地跑回去:“别告状!别告状!” 话还没说完,两只熠熠生辉的新纸鸢便从树丛旁轻轻飘落。 两个孩童挤在一块,懵懵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新纸鸢和一身白袍的仙人。 仙人低头,浅笑着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叫他们别再为一个纸鸢吵架。 两个孩童呆呆地点点头,好一会涨红脸,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说才没有吵架。 图南失笑。 他牵着两个孩童的手,送两个孩童回家,“准备下雨了,下回再出来放风筝。” 两个孩童一手牵着他的手,一手抱着新纸鸢,活泼地叽叽喳喳,“你是仙人吗?我爹我娘说我们出生的时候仙人也来了!” “我爹说我娘生我们差点难产,是仙人救了我娘!我爹让仙人给我们起名字!名字可好听了!同村里的狗蛋二丫他们都不一样。” 图南慢慢地走着,浅笑道:“是吗?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孩童挺起胸膛,争先恐后地大声道:“我叫玄清!”“我叫玄影!” 恍若谪仙的白袍青年将他们送在村落前,松开手,微微一笑,“好了,玄清玄影,回去吧。” 两个孩童害羞地同他道完谢,捧着新纸鸢,一步三回头地同仙人道别。 一百二十七具尸体。 一百二十七条新生。 图南静静望着两个孩童跑回村庄的身影。 风轻轻的,拂动着发丝抚过他的脸庞,似乎在安慰。 图南抬手,轻轻地将发丝拨开,抬头,望着天地之间。 渺茫一片。 没有了任务对象,没有了任务进度,图南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有些迷惘。 一只萤蝶轻轻落在他的面前,绕着他飞了几圈。 图南慢慢地跟着萤蝶,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 萤蝶在绵延不绝点着灯的庙会前,叫卖声、欢笑声混合着人间烟火,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动。 图南站在庙会街上好一会,慢慢地走了进去。 摊位旁高高悬挂的竹竿上垂着一串串的花灯,有圆滚可爱的红色鲤鱼、昂首的仙鹤还有琉璃灯塔,精美异常。 图南顺着人流慢慢地走着,最终停在了一家面善的小摊面前,犹豫了半晌,还是指着一盏花灯,问小摊贩这只花灯是不是小王八花灯。 他起初疑心是自己瞧错了,把摊主做的花灯瞧成了小王八,可一路走来,不少摊贩的竹竿上都悬挂着一样的小王八花灯。 小摊贩笑呵呵道:“没错!您眼光可真好,小孩最爱小鱼小龟这些花灯了,仙人,您要不要来上一个?” 图南迟疑道:“可有人同我说过没有人会卖这种灯笼。” 小摊贩笑着摆了摆手:“怎么可能!你肯定是被骗了,这种花灯一直有的——” 周边忽然刮起了一阵风,吹得竹竿上的灯笼左右摇晃,小摊贩不知道被什么呛到,猛打了几个喷嚏。 图南递出一块碎银,买下了一盏小小的小王八花灯。 他提着小王八花灯,回到了凌霄宗的青竹小筑。 青竹小筑的床榻上,白发青年似乎在沉睡。 图南提着小王八花灯,放在床榻上,同青年道:“你骗我。” 他晃了晃小王八花灯,“庙会上分明就有卖。” 说完,图南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去握青年的手,“……当初你是知道回不来了,所以才骗我的是吗?” 原来当年在天玑宗的石碑旁,两人都抱着此行必死无疑的心,同彼此演着戏。 或许楚烬生出献祭的心,要比他想得要早上许多。 床榻上的白发青年唇角微微弯着,带着点温柔。 似乎为了心爱之人献祭,对于他而言并不痛苦。 图南伸出手,轻轻地落在楚烬的唇边,有些不太理解。 是爱吗? 可图南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爱。 对方甚至没有说出口。 但蒲溪告诉他——楚烬是爱他的。 蒲溪告诉他,这世间有很多种爱,有的爱同他年少之时,借着酒劲同他表露出来,但有的爱会被一些人珍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等待着合适的时期表露。 “他很爱你,阿南,只是阴差阳错,没能同你说出口。” 宗门血仇,修罗历练,九霄大陆危急,一桩又一桩的事压下来,叫人喘不过气。 在最后的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图南望着床榻上沉睡的白发青年,微微俯下身,轻轻揭开青年脸上的面具。 因为喜欢他,所以才会那么在意脸上的伤是吗? 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斑驳崎岖的浅浅伤痕,图南轻声道:“笨蛋。” 九重真火灼烧出的伤痕很难恢复如初,用一般的仙肌露没用,必须用特定的奇珍异宝灵子花的汁液一点点将旧伤腐蚀才能慢慢恢复。 楚烬几年前的伤痕很深,如今揭开面具,伤痕却浅了很多,不知道背地里用灵子花的汁液腐蚀了多少遍才达成如今效果。 第105章 图南注视着床榻上的白发青年,想了想慢慢道;“你老说我是呆木头,其实我不是。” “你才是。” 他都要死了,将剑骨剖出来也是造福众生的好事,有人却傻乎乎地用一条命将他复活。 图南瞧了一会,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吧。” “我收回先前那句话。” 爱没有很可怕。 爱能让人置死地而后生。 爱也并不是总叫每个靠近他的人流眼泪。 床榻上的人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献祭献出了一条命,还高高兴兴地笑着死,好像捡了多大的便宜一样。 呆木头闭着眼睛,仍旧是弯着唇,温温柔柔的。 没过几日,凌霄宗传来喜讯。 时常带着九霄重莲来骚扰他们少宗主的万剑宗新弟子洗澡的时候,接连几天衣服都被风吹走,急急忙忙去追,结果被宗门内的弟子尖叫大骂变态。 一时间灰溜溜再也不敢去凌霄宗求爱。 妙音宗少宗主大婚那日,凌霄宗少宗主的边上留出了一个空位。 听说是专程给天烬剑尊留的位置。 在场的人纷纷动容其蒲溪之重情重义,没想到那么多年还感怀当年天烬剑尊的舍生取义。 蒲溪乐得直不起腰——专程留的那一桌,挂着的丝带都被风吹成什么样了,都快扭成麻花了,简直是普天同庆,普喜大奔。 某个剑尊见他大婚,简直不要太高兴。 旁的人一来坐在图南身边,不是酒杯撒了就是椅子角断了,只有图南习以为常,安然地当着一台冷冻能力翻倍的空调。 穿着婚服的蒲溪笑吟吟地端着酒杯前来敬酒。他装作喝得满脸酡红,伏在图南肩上,目光狡黠:“好阿南,往日我不确定,但今日某人啊……” 他装醉,笑着伏倒在图南怀里,附在图南的耳边,动作亲密无间,身着婚服的廖佑急得满脸通红,抬手要去扶蒲溪。 佯装喝醉的蒲溪笑吟吟地手上用了点劲儿,一推,一心想着扶人的图南不设防,竟被他推得向后倒。 一阵风忽而腾空而至,轻柔地环住他。 蒲溪大笑,朝他们两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图南怔然,回过神来,偏了偏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那阵风似乎是聚积了所有的力气,支撑了一会便消散了,消散前轻轻地掠过图南的唇瓣。 云岭二十八年。 图南仍旧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任务进度仍旧没有动静,气运之子仍旧是一缕残魂的状态。 凌霄宗宗主已然恢复神志,图南会经常回家用他用膳。 人间的庙会,图南每一年都会去买两只花灯,一只小兔子,一只小王八。 云岭三十二年。 人间各地给天烬剑尊建造的大大小小庙宇完工,一时间,供奉天烬剑尊的百姓无数。 图南似乎有了某种预感,回家同凌霄宗宗主用了一顿晚膳后,回到青竹小筑。 他坐着床榻上,望着沉睡的白发青年,摸了摸戴着面具的脸庞,然后将面具摘下。 图南俯身,轻轻在斑驳的伤痕上落下一个吻。 他露出个浅浅的笑,轻声道:“阿烬,谢谢,再见。” 脑海中出现熟悉的任务完成提示音——楚烬在整个云岭九霄被奉为神明,达成功成名就,任务完成。 清脆的叮咚一声,图南脱离了任务世界。 白色的小光球漂浮至半空,看到硕大屏幕上的满分评分熠熠生辉。 第70章 世界四 评分满分。 白色的小光球漂浮在半空中,绕着满分的大屏幕转了一圈又一圈。 图南没想过自己会在上个世界获得满分的评分。 毕竟上个世界到了后期,气运之子都没了,只剩下一缕残魂。 相较于原世界的剧情,这已经算是重大剧情偏离。 但不知为何,主神世界仍旧判定任务为满分。 巨大的屏幕上横列着三个位面世界的评分,评分皆是熠熠生辉的满分。 三个位面世界的气运之子神态各异,但眼神无一例外都是淡漠的睥睨,就连刚脱离出来的第三个世界亦是如此。 白色的小光球浮至半空,在巨大的三个位面气运之子结算页面飞来飞去,绕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白色的小光球停在第三个位面的气运之子面前,仍旧是还没气运之子的眼睛大。 它谨慎地又飞回第二个位面的气运之子面前,发现三个位面的气运之子竟有几分相似。 明明神态各异,但却隐隐约约给它熟悉的感觉。 图南有些困惑。 它停顿了半晌,只能想到主神世界为了节省开支,三个世界都不凑巧用到了同一组数据模型。 第四个位面没给图南多余思考的时间,不断地闪烁着莹白色柔和的光芒,催促着宿主进入。 白色的小光球没再多想,将三个位面气运之子的照片再次存档之后,一头扎进了第四个世界。 ———— “南南,又找你哥打电话啊?” 傍晚,清水湾村口小卖部的大爷卷着烟,在柜台前摇着蒲扇,笑着将老旧座机往前推了推。 瞧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气还没捋顺,趴在柜台上,拨着通话,脸被晒得发红,额发几缕濡湿,对着电话里的人小声叫着,“哥,你最近怎么样啊?”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年抿出个笑,“我没事,家里好着呢,钱也够用。” “你在外头要花钱的地方多,不用再寄钱回来,对了,秋妍姐姐同你说了吗?什么时候同你回来?” 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说后天,少年弯了弯眼睛,“好,屋子我已经打扫好了,我还腌了一些酱菜,那我后天等你跟秋妍姐姐回来。” 电话那头的人还想说些什么,少年看了眼电话,连忙道:“哥,快到一分钟了,不说了,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正好掐在五十八秒,少年低头,从口袋掏出三个钢镚,递给座机旁的大爷。 大爷笑着道:“南南,后天你哥回来啊?” 图南点了点头,抿出个笑,脸颊边有个浅浅的梨涡。 大爷揶揄道:“那么高兴,你哥要带女朋友回来啊?” 他笑呵呵地摇了摇一桶棒棒糖,“这是喜事啊,买两根糖吃?” 图南却一溜烟跑开了,一边跑一边还说自己要存钱,逗得小卖部的大爷啧啧摇头。 图南一溜烟跑回家,那是白灰墙面的低矮砖瓦房,砖色被风雨浸蚀得斑驳,好几处墙皮已经剥落。 他推开咯吱作响的院门,靠墙的那处建了篱笆,篱笆边散养着几只羽毛不算光鲜的鸡,正低头在泥地里啄食。 几只灰鸭摇摇晃晃地踱步,见到他回来,朝他嘎嘎叫。 图南走到院墙根下,蹲在地上,熟练地从铺着干枯发黄的麦秸窝里掏出三枚鸡蛋。 他吹了吹鸡蛋上沾的草屑,捧着三枚鸡蛋去到被烟熏得发黑的大土灶,掀开大土灶旁边盖着小方布的篮子,小心地将鸡蛋放进篮子里。 图南低头,认真地数了数篮子里的鸡蛋,心满意足地将小方布盖上篮子。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叫卫远,他则是卫远的亲生弟弟,他们的父母很早就过世,靠着卫远拉扯他长大。 但由于家境实在贫寒,从前卫远也只是半大的孩子,再如何拉扯,也只是勉强够两人温饱。 不久前,二十多岁的卫远为了给图南更好的生活,独身一人去到京市打拼。 身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家境贫寒的卫家其实同京市的孟家有一桩婚约,婚约是很多年前孟老爷子亲口允诺。 当年孟老爷子同卫老爷子是战友,卫老爷子救过孟老爷子一命。孟老爷子大为感动,当即便许下承诺,要两家结为亲家。 兜兜转转,这桩婚约落到了卫远头上。 卫远根本没将这桩婚约放在心上,去到京市打拼也不过是因为京市够繁华,但一次偶然的相遇,他碰到了孟家的小姐。 孟家的小姐对他一见钟情,一了解才知道两家有过一桩婚约,当即喜不自胜。 只可惜妾有情郎无意,卫远婉拒了几次,孟家的小姐孟秋妍却仍旧不放弃,固执得厉害。 卫远只好邀请孟秋妍来山村里的家中一看,好叫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生出退意。 此行伤透了孟秋妍的心,随后不久便同弟弟一块飞到国外,孟家也并不愿同卫家结缔姻缘,给卫远引荐了几个项目,权当报答当年卫老爷子对孟家的救命之恩。 后天就是孟家人前来的日子,图南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同母鸡下的鸡蛋也没卖,留下来招待客人。 ———— “妈妈,我说了,卫远他人很好,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京市孟家。 身着白裙的女生固执道:“我不管,我就是要同他在一起,爷爷也支持我同他在一起,我们两家是有婚约的!” 第106章 孟母有些头疼,“秋妍,你有没有想过卫远他为什么从那个山村里跑来京市?不就是为了这桩婚约吗?” “他就是奔着孟家来的,我们孟家可以给他钱,但是不能像你爷爷一样糊涂,拿孩子的未来开玩笑。” 万一那卫远是个好吃懒做的懒汉,岂不是要害了她女儿一辈子。 孟秋妍挽着孟母的胳膊,“才没有,他都不知道我是谁,而且他拒绝了很多次,是我缠着他不放的,他如果奔着孟家来,答应了不是更好。” 孟母摇头:“不行,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孟父却没有说话,一脸沉思模样。 孟秋妍气急了,“你们就是对阿远有意见。” “孟秋妍,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吧。”一道薄凉的嗓音响起。 来人站在旋转楼梯,穿着黑色针织衫,气质矜贵,薄唇扯了扯,朝着楼下的人嗤笑道:“同一个穷小子一见钟情,还要死要活要嫁给他,孟秋妍,我看你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孟秋妍蹭地一下站起来,恼道:“孟瑾,你少说两句会死啊!” 孟瑾毫不留情面,冷漠道:“会,会被某个蠢货给蠢死。” 孟秋妍砸了两下抱枕,扭头道:“妈!你看他!” 孟母抬头,轻斥道:“孟瑾,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没大没小,下来道歉。” 孟秋妍朝楼梯上的人翻了个白眼,“孟瑾,你最好这辈子都别要喜欢上别人,不然我倒要看看你要找什么天仙。” 旋转楼梯上的少年走下来,“不好意思,不管怎么样,必然不会像某人一样要死要活,被利用了都不知道。” 孟父终于发话,“好了,都别吵了,我同卫远那孩子聊过,人很年轻,家境不好,但性格很沉稳。” “家境是不好,但不卑不亢,阿瑾,过两日你同你姐姐一块去清水湾。” 孟瑾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我不去。” “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也只有孟秋妍被爱冲昏了脑子要去,正常人脑子没问题的都不会去。” 孟父一锤定音:“少废话,让你跟你姐去你就去,上楼收拾东西。” 孟秋妍发出一声欢呼,如蝴蝶翩然上楼,路过一脸死人样的孟瑾,摊了摊手:“我的好弟弟你要往好处想,如果不是你姐姐我,现在要跟卫家联姻的人可就是你了。” “你姐姐我可是救了你一命。” 孟瑾脸色差得要命,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穷小子只有个弟弟,除了你能联姻,还有谁?” 孟秋妍耸肩:“好吧,被你知道了。后天你东西少收拾一点,我要放四个箱子。” 孟瑾烦得要死,阴沉沉地不说话。 孟秋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从小脾气就差,笑嘻嘻地翩然上楼。 没走几步,孟秋妍听到身后传来幽幽一句话,“收拾四个箱子有用吗?孟秋妍,你最应该做的应该是把厕所搬去乡下。” 身后人同鬼一样附在她耳朵说了几句话,惹得孟秋妍脸色发白,两眼一黑。 ———— 后天。 图南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那是只有过年才会穿的新衣服。 他低头拉了好几遍衣服下摆,把下摆拉得整整齐齐,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好,叫京市来的孟家人看不起,丢了哥哥的脸面。 下午,院落门口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蹲在院子里喂小鸡的图南抬头,擦了擦手,小跑去院门开门。 卫远隔着大老远就喊着他的名字,“南南!” 图南拉开咯吱作响的院门,看到院门外几辆漆黑的汽车停在门口,将不大的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身材高大的卫远替孟秋妍从后备箱拿行李箱,见到他,露出个笑,“南南来了啊?” 他身边的孟秋妍笑容满满,温柔道:“这就是南南吗?你好,我叫孟秋妍,你哥哥的朋友。” 图南也朝她露出个笑,小声道:“你好,我叫卫图南。” 卫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偏头对孟秋妍道:“他很少见生人,有些害羞。” 孟秋妍眉眼弯弯:“好乖啊,不像我弟弟,真讨厌。” 卫远目光落在倒数第二辆漆黑车内,迟疑道:“你弟弟没事吧?” 孟秋妍摆了摆手,“不用管他,他有些晕车,吃了药在车里休息,现在脾气差得很,谁去跟他说话谁倒霉。” 卫远提着几大箱行李往院子里走,几个司机和保镖也在忙忙碌碌搬着东西。 孟秋妍雀跃地跟在卫远身旁。 半个小时后。 漆黑的车窗被人敲响。 盖着薄毯的孟瑾皱着眉头,脸色差得要命,阴沉沉地摇下车窗,盯着车窗外。 车窗外慢慢腾升起一颗毛绒绒的脑袋。 发丝有些黄,但是很软的样子。 一双圆润的眸子从车窗外慢慢露出来,似乎有些紧张,睁得很圆,叫人看上去联想到兔子。 孟瑾同其对视。 半分钟过后,兔子同他小声道:“你好,这里不让停车。” 第71章 世界四 “孟秋妍。” 穿着宽松短袖的孟瑾跟在穿着白裙的女生身后,“那人谁啊?” 孟秋妍举起一件裙子欣赏,闻言扭头:“你问谁?” 孟璟喉咙动了动,偏头,余光望着院里不远处的少年,“……就院里的那个。” 孟秋妍露出个笑,“你说小南啊,他是卫远的弟弟。”说罢,她又警惕起来,“孟璟,我警告你啊,对人家客气点。” “别成天一张死人脸犯病,对人小孩发脾气。” 孟瑾:“我发什么脾气。” 孟秋妍翻了个白眼,“谁知道呢。” 孟瑾脾气是出了名的烂,京市圈子里的同龄人都识趣得很,轻易不招惹孟家这位大少爷。 孟秋妍将明天要穿的裙子放在床上,翻找一双合适的小皮鞋,回头一看,发现孟瑾还杵在房间里。 她有些奇怪,“你不是晕车不舒服吗?怎么还不回房间里休息。” 孟瑾没吭声,好一会脸色不大自然,“不是,那谁怎么不来跟我打招呼?” 孟秋妍:“谁?” 她顺着孟瑾的目光望过去,落到了院里的少年,哼笑了一声,“我早就同小南说了你脾气差,加上晕车,谁跟你说话谁倒霉。” 孟秋妍:“小南可是个乖小孩,我肯定得叫他离你远一点。” 京市到清水湾不仅要转机,一路上山路崎岖颠簸,孟瑾本来就脾气差,是个阴晴不定的主,舟车劳顿那么久,加上被逼着来清水湾,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孟秋妍可不想这混世魔王闹出什么事来。 谁知道孟瑾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脸色一下就差得厉害,大发脾气,“孟秋妍,你发什么神经,好端端的你叫人离我远点干什么?” 孟秋妍一摊手:“你看吧,你又犯病。” 孟瑾脸色更差了。 他说呢,好端端的那只笨兔子为什么同他小声丢下一句话就跑了。 跑得还挺快。 “秋妍,车我停外面了。”卫远站在敞开的门前,带着点歉意道:“孟瑾刚才停车的位置不在我们的院门前,停在了隔壁陈阿婆的院门前。” 卫远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陈阿婆脾气不太好,耳朵也不大听得见,不喜欢生人占她院门前的位置,小南怕陈阿婆拿拐杖去敲车玻璃,才过去说那里不让停车。” 他目光落在脸色差到眉梢眼角都带着点阴沉的孟瑾脸庞上,停顿了片刻,“不好意思,打扰到孟瑾在车上休息了。” “隔壁的房间收拾好了,很干净,可以去床上睡一会。” 孟瑾同他擦肩而过。 孟秋妍有些气鼓鼓,同卫远道:“阿远,别理他,他就那个臭脾气,刚才不知道发什么疯,跑过来问东问西的。” 卫远笑了笑,目光坦然,“没什么。” 他知道孟瑾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毕竟当初他同孟秋妍相遇太过戏剧化,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故意制造的相遇。 卫远看得出来孟瑾年纪不大,心机却深沉,在京市圈子里见识带了不少腌臜事,是个疑心很重的少爷。 孟秋妍探头看了一下不大的砖瓦房,“晚上你睡哪?” 院落里只有三件低矮的砖瓦房,不大,但胜在收拾得很干净,青石板地沁着凉气。最宽敞最阴凉的屋子给了孟秋妍住,还剩下两间屋子。 卫远:“我晚上去小南那屋挤一挤。” 他的房间收拾干净,让给了孟瑾。 孟瑾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余光瞟着坐在凳子上低头择菜的少年。 少年也不抬头看他,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择着豆角。 孟瑾走了两圈,也没见少年过来跟他打招呼。 打从出生起,孟大少爷就没收到过这种冷落。 在京市,谁不是上赶着巴结他同他认识啊。 第107章 孟瑾有点烦,忿忿地在心里头想——都怪孟秋妍。 大嘴巴成天胡说八道。 怪完孟秋妍,他又开始忿忿地怪少年——笨兔子,呆呆的,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孟瑾低头,倚在院子中央的老式水井旁,盯着低头摘着豆角的少年。 没过一会,穿着白裙的孟秋妍像只花蝴蝶一样,捧着淡金色珠光纸包裹着的盒子,去到少年前面前,开心道:“小南。” “初次见面,这是姐姐送给你的见面礼。” 少年一愣,随即脸有些红,抬着头,无措地望着孟秋妍。 孟瑾一下就站直了。 孟秋妍将系着丝带的盒子塞给少年,眉眼弯弯:“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那是一盒价值不菲的进口巧克力,每一块巧克力都小巧精致。 少年抱着一盒巧克力,仍旧是无措,望望孟秋妍,又望望卫远。 卫远挽着袖子正在修理几把椅子,闻言笑了笑:“收下吧,这是你秋妍姐专门给你带的。” 孟秋妍送完巧克力,见卫远瞧着弟弟眉眼柔和,开开心心地哼着歌回房间。 结果在房门口被孟瑾堵住。 孟瑾又开始莫名其妙发脾气:“孟秋妍,你给人送见面礼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孟秋妍诧异道:“什么?” 孟瑾:“你送人见面礼,我什么都没送,你让人怎么想我?” 孟秋妍翻了个白眼:“我说大少爷,当初你来都不愿来,愿意收拾行李上车都不错了,还准备见面礼。” “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都不见得你会准备见面礼的,好吗?” “你什么时候还在意别人的眼神了。” 孟瑾脸色差得要命,转头看了眼院子里的少年。 少年捧着盒巧克力,低头,小心翼翼拿起一颗,放在掌心,像是兔子闻胡萝卜一样,爱不释手地看了好一会也不舍得拆开包装。 那不过是孟瑾眼里最常见不过的巧克力,过年放在角落里落了灰都不见得会有人吃的玩意。 就这么一个玩意,让少年看了半天,拆开了也没舍得吃,拿去给修椅子的卫远,递给卫远,叫卫远吃。 孟瑾看了半天,回到放了行李箱的屋子,噼里啪啦地开始翻行李箱。 翻了半天,也没翻到一件能拿出手的像样东西做见面礼。 孟瑾莫名懊恼。 他身上倒是有不少值钱的玩意——表、限量版游戏机、刚出不久的mp3,别说是乡下孩子,就连许多城里的孩子都没见过。 但这些玩意在孟瑾眼里没一件能拿出手。 拿他用过的东西送出去,这算什么事啊。 孟瑾在行李箱翻到了一本英文原著书籍。 没拆封,崭新的,国内买不到,人肉背回来的,这玩意难买得很。 他心跳如擂,几乎没有多加思考,低头擦了擦那本英文原著书籍,迫不及待地朝着门外走去。 院子中央,图南弯腰,摇动着老式水井的把手,把手发出“咯吱咯吱”的干涩声响,从井口里摇摇晃晃拉出一只锈迹斑斑的水桶。 孟瑾刚往院子中央走了两步,就被卫远拦住。 院里头劈柴的卫远用毛巾擦了擦汗,朝他笑笑:“有什么事吗?” 孟瑾停住脚步,盯着他,半晌淡淡道:“送个见面礼。” 他漫不经心地补充:“我姐都给了。” 卫远微微一顿,他其实并不愿意孟瑾接触自家弟弟。 在他眼里,自家弟弟不常见生人,性子慢热,脾气很好,招人疼得不行。 至于孟瑾—— 卫远不动声色地打量孟瑾,毫不夸张地说,孟瑾在他心里跟恶霸没什么区别。 家世好,脾气差,爱记仇,这样的人卫远打心底不愿图南同他有接触。 更何况孟瑾一直因为孟秋妍的事对他有偏见。 听到孟瑾要送礼,卫远心下奇怪,却还是笑了笑:“给我吧,小南怕生,等会我拿给他。” 孟瑾脸一下就沉了下来,盯着他不说话。 有没有搞错。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理由跟那呆兔子说话。 孟瑾扯了扯唇角,“我姐让我亲自给。” 这倒像是孟秋妍能说出来的话,毕竟她一直想要缓和孟家和卫远的关系。 卫远顿了顿,目光落在孟瑾手上的东西,笑意一下就淡了。 半晌后,卫远淡淡道:“孟少爷不必拿这种东西来羞辱我们。” 他就说这位大少爷怎么忽然那么好心要来给图南送见面礼。 不过是因为图南刚才去敲车窗惹怒了这位大少爷,叫大少爷生出了捉弄的心思。 孟瑾皱起眉头,“什么?” 卫远望着他,头一次没了好脸色,淡淡道:“小南是没怎么上过学读过书,也不会英语,用不着孟少爷提醒。” ———— 傍晚。 一桌烧好的菜肴热气腾腾,新鲜宰杀的鸡鸭肥美诱人。 孟秋妍频频偏头,望向关着门的屋子。 卫远将盛好的饭放在孟秋妍面前,“孟瑾还在睡吗?” 孟秋妍摇摇头,神色奇怪:“不知道啊,把自己关在里头关了一下午。” 卫远:“叫他出来吃饭吧,再不出来吃饭,饭菜该凉了。” 孟秋妍又去敲了敲门,叫孟瑾的名字,毫无动静。 她只得回来,心想大抵是孟瑾坐车太久烦了,心情不好,摸了摸鼻子,“没事,我们先吃饭吧。” “他可能是下午晕车,还在休息。” 卫远起身,去敲了敲门,仍是没有人回应。 图南抬眼,再低头时,碗里多了个鸡腿。 孟秋妍笑眯眯地望着他,“别管他了,小南,我们吃饭吧。” 图南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屋内,孟瑾躺在床上,神情阴郁。 显然心情烂到了极点。 生平第一次生出要讨好的心思,却被教训了一通。 陈旧的窗户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 外头的动静小了一些,没人再来敲他的门。 孟瑾喉咙动了两下,莫名生出种委屈。 他盯着破得缝缝补补的蚊帐,泛着潮气的屋顶,只觉得一切都烂透了。 孟瑾一动不动在床上躺着,不知道躺了多久,肚子几乎饿到发疼。 舟车劳顿了一整天,他压根就没怎么吃东西。 屋外头安静得厉害。 孟瑾终于起身,粗暴地将翻得乱糟糟的行李箱塞好,拉着行李箱推开门。 一推开门,同门外的少年碰个正着。 少年有些愣,手上捧着一桶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肠。 孟瑾一顿。 少年将手上的方便面和火腿肠递给他,犹豫了半晌,小声道:“……你是不是吃不惯我们这里的饭菜啊?” “我买了这个,这个很好吃的,给你。” 他怕京市的孟瑾嫌弃,甚至没买袋装的方便面,多花了两块买了桶装的方便面,还买了一根火腿肠。 第72章 世界四 堂屋的一侧是院落的厨房是大土灶,黄土垒成的灶台被烟火熏得漆黑。 灶膛里堆着一些柴火枝桠,图南蹲在灶口前,手上捏着一把柔软干燥的麦秸,低头用火柴轻轻划过火柴盒,火苗跳动。 他点燃麦秸,将麦秸塞进灶膛深处,添了几根细柴,灶膛里的火苗跳动吞噬,灶台盛着一方小小的铁壶烧水。 孟瑾坐在矮凳上,略微失神地望着蹲在灶膛前烧火的少年。 明亮温暖的橙色火光簌簌跳动,轻柔笼罩在少年的额头和鼻梁,勾勒出清晰又柔和的轮廓,眼睫长长的,连发丝都在发着光。 火苗低伏,阴影跳动,少年脸庞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哪怕只是安静地守着火,等待着铁壶里的水烧开,神态也格外地生动。 “咕噜咕噜——” 加了细柴火的灶膛燃烧得噼里啪啦,火势渐渐变大,烧得小铁壶里的水咕嘟作响。 图南坐在另一把矮凳上,撕开泡面桶的塑封膜,小心翼翼地撕开调味包,将调味包里的调料倒进泡面桶。 他低着头,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同孟瑾对视。 孟瑾喉咙动了两下,没说话。 “很饿吗?”图南犹豫了片刻,小声问,“再等一会就能吃了。” 滚烫的热水灌入泡面桶,顿时激发出诱人的香味弥漫,一颗青涩的李子压住泡面。 “听秋妍姐说你晕车,我摘了点酸李子给你。”图南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李子压住泡面,“你要是胃不舒服,可以吃点酸李子。” 孟瑾接一颗的李子。 几颗青涩的李子压在泡面盖上,被熨得温热,是很嫩的绿。 他盯着面前的少年,慢慢地咬下青涩的李子。 酸。 简直是能酸倒牙的酸。 青涩的,嫩乎乎的,咬破外皮软的芯伴随着汁水在唇齿蔓延,酸得发涩。 第108章 孟瑾却浑然不觉,吃了两颗,捏着手里的青李子,只觉得跟面前的少年一样,嫩得出奇。 他将手中的青李子捏来捏去,捏了好一会才放进嘴里嚼。 图南低头,拨开灶膛的箩筐,翻出两个小红薯,丢进灶膛还未熄灭的热灰煨着,用火钳子拨了两下热灰,埋住红薯。 几分钟后,图南抬头,指了指放在灶台上的泡面,示意泡面泡好了。 孟瑾端来泡面,揭开盖子。 他搅了两下,低头吃了起来。 舟车劳顿一整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此刻一碗热乎乎的泡面竟香得出奇,堪称美味。 孟瑾吃了两口,他家教良好,哪怕饿急了吃东西也挑不出一丝错处,咽下口中的泡面,忽地一顿。 孟瑾抬头,看到撑在下巴目不转睛望着他吃东西的少年,不知道怎么地,背脊莫名发起一阵酥麻。 孟瑾捧着泡面桶,神不知鬼不觉地坐直,一双长腿迈开,过了一会,似乎是觉得自己的侧脸好看一些,不经意地偏了偏头。 他吃得更慢了,淡淡地吃,淡淡地嚼,慢条斯理,优雅从容。 图南撑着下巴,望着金黄的泡面,有些惆怅地羡慕。 这个世界比原先第二个世界还要穷,第二个世界他当江序哥哥那会,还在台球厅打工,每个月好歹还能凑合吃几顿排骨。 这个世界他同卫远从小父母双亡,穷苦山村,两兄弟吃了上顿没下顿,别说是打牙祭的排骨了,小时候能吃上一顿肉那都得是过年才有的稀罕事。 孟瑾淡淡地咽下最后一口泡面,淡淡地用手帕擦了擦嘴,淡淡地将泡面桶放在灶台上,淡淡道:“谢谢。” 图南摆了摆手,他低头,用火钳在灶膛的热灰里翻了翻煨好的红薯。 半大小子饿死老子。 孟瑾压根就没吃饱。 他趁着少年不注意,捧起泡面桶,三两口喝光了汤,然后起身拎着空泡面桶,从从容容地去销毁证据。 图南用火钳戳了戳煨好的红薯,试着软硬,估摸着应该差不多了,便将热气腾腾的红薯放在灶台上,吹了两下。 他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才伸手去拿红薯,煨好的红薯放得还不够凉,烫得他一下就缩回手,呼哧地用手指捏住耳朵。 孟瑾一回到厨房,就看到某只笨兔子双手捂着耳朵,呼哧呼哧的。 笨兔子捂了一下耳朵,又低头,认认真真地朝着发红的指尖吹气,吹了一会才伸手去拿灶台上的红薯。 孟瑾用脚尖勾着矮凳,将矮凳挪到少年旁,等了一会,没等到少年同他说话。 “……” 天之骄子哪里受过此等冷落,孟瑾憋了一会,实在憋不住了,同少年道:“那什么,我叫孟瑾。” 低头剥着红薯的图南好半天才抬起头,迟疑道:“哦……秋妍姐跟我提起过你。” 孟瑾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图南继续低头剥红薯了。 常年在乡下,他已经养成了仓鼠囤货的习惯,喜欢剥好红薯再吃,细细地将红薯皮拨开后,热气腾腾的红薯露出金黄软糯的红薯肉。 孟瑾忽然凑来他身边,“给我吗?” 图南一愣。 半晌后,他有点纠结地望着面前的孟瑾。 还吃啊? 刚才不是刚吃完一桶泡面加火腿肠吗? 但来者是客,图南不大好意思拒绝,只能默默地将手上的红薯递过去。 孟瑾唇角几乎要压不住,将剥好的红薯拿在手上,环视了一圈破破烂烂的厨房,头一回觉得这烂地方顺眼。 图南只好又往灶膛里塞了两个红薯。 这会他学聪明了,选的红薯又大又圆,还往灶膛里加了点细柴。 孟瑾一边吃着红薯,一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双手放在膝盖上的图南老实道:“卫图南。” 孟瑾舔了舔唇,“你喜欢吃孟秋妍给你带的巧克力?” 提起孟秋妍,图南眨了眨眼,慢慢地小声道:“我还没有吃。” 孟瑾偏头望着他:“为什么不吃?” 图南想了想,“我想跟二蛋他们一起吃。” 孟瑾眉头轻轻一挑。 少年慢慢将脸压在手背上,一双圆圆的眼睛望着他,黑亮水润,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好奇,“这个巧克力是不是很贵?” 孟瑾望着他,“还好,千把块。” 笨兔子被吓了一跳,圆圆的眼睛瞪圆了,小声道:“那么贵?” 孟瑾皱起眉:“那玩意不都这个价格。” 图南摇头,朝他张开手掌,小声道:“我们小卖部的五块。” 孟瑾眉头皱得更深了。 五块, 什么玩意。 不怕吃死人吗? 笨兔子露出个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我吃过一次,是二蛋分给我的。” 孟瑾咽下最后一口烤红薯,看到笨兔子软软的脸颊旁好像有个梨涡。 笑起来若隐若现。 孟瑾喉咙动了两下。 图南用火钳翻了翻灶膛里的热灰,看到个头稍小的红薯煨得差不多,翻了出来。 他吹了吹,刚放凉一会,就看到孟瑾伸手拿走红薯,还叫他多煨几个。 图南愣住。 好一会后,他才默默地伸手拿起灶台旁箩筐里红薯,抓了六七个,一齐丢进灶膛里。 ———— 卫远刚洗完澡。 他穿着背心,草草地擦了擦头发,去到从院子中央的老式水井打了两桶干净的水,打算烧一锅热水给孟瑾和图南洗澡。 卫远身形很高,体格也好,轻轻松松地拎起两桶水,走向厨房。 厨房的灯亮着。 他以为是图南在厨房,叫了一声:“小南,烧水洗澡了。” 卫远走进厨房,看到灶台旁矮凳上的两个少年,顿了顿,皱起眉头。 孟家那位大少爷不知道抽什么疯,挨着他弟,离得很近,同他弟膝盖碰着膝盖,要摘下手腕上手表往他弟手上塞。 听到动静,图南起身,叫了一声:“哥。” 卫远放下水桶,揉了揉他的头,再望向孟瑾,眼里的笑意淡了一些,问孟瑾刚才没出来吃饭饿不饿,“我们留了一碗菜,你要饿的话,我给热热。” 孟瑾皱着眉,淡淡道:“不用,我不饿,” 卫远将水桶提到灶台旁,说要烧两桶热水给两人洗澡。 孟瑾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微妙,好半天才道:“……什么厕所?” 卫远似笑非笑,“孟少爷尽管放心,不是旱厕,村里头搞改造那会家家户户都改了厕所。” 孟瑾终于松了口气,手上还沾着点烤红薯的灰,去到厨房外的厕所查看情况。 卫远望着孟瑾的背影,转头问图南道:“孟瑾没为难你吧?” 图南摇摇头。 卫远:“他同你说了什么?要使唤你做事,你同哥说,我来做。” 图南迟疑半晌,有些发愁地小声道:“没说什么,只是哥,他吃了五个红薯。” 卫远:“啊?” 图南巴巴地瞧着他,指了指灶膛旁的箩筐,“我煨一个他吃一个,我煨了好久,才得吃一个。” 卫远咳了咳,心想大抵是大少爷饿狠了,又抹不开脸同他说饿,只好蹲在灶台旁同他弟抢红薯吃。 他哄着图南:“筐里的红薯小,他多吃几个也正常,等会哥再给你煨两个好不好?” 卫远掐了把图南的脸颊,笑着道:“哥等会在筐里好好翻一翻,给你找两个甜一点的红薯煨好不好?” 图南这才放下心来,朝他点点头。 晚上洗完澡,卫远将蚊帐放下来,仔仔细细把蚊帐每个角落都掩实。 图南趴在床上,穿着卫远前几年穿的短袖短裤,晃着白生生的腿,问卫远京市大不大,好不好玩。 卫远笑起来,拿了把蒲扇,坐在床上,一下又一下地给图南扇着风,“可大了,到处都是高高的楼,路上的汽车跑得飞快。” 他一只手拨着图南的额发,目光怜爱:“等哥以后赚了钱,带你去京市读书好不好?” 图南抿着个浅浅的笑,朝他天真道:“真的啊?” 卫远:“真的,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等以后哥赚了钱,不仅要带我们的小南去京市读书,还要送小南出国,到处去玩。” 图南笑起来,“好远,我不要,我要陪着哥。” 卫远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忽然目光一顿。 眼前笑容天真的少年脖子上系着一截红绳,他伸手,从图南衣领里拨出那根红绳。 红绳系着一枚温润羊脂白玉玉佩,玉佩雕琢成观音模样,玉质温润如凝脂。 图南低头,这才想起什么道:“对了,哥,我忘跟你说了,刚才秋妍姐的弟弟给了我这个。” “他直接系在我脖子上,说是给我的见面礼,我解不开。” 第109章 第73章 世界四 卫远的眉头皱起,盯着红绳系着的羊脂白玉玉佩片刻,低声道:“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图南摇摇头,“除了不给我解下来之外,他没说什么。” 卫远眉眼压得更深了。 他摩挲了两下玉质莹润的玉佩,心头浮现出怪异的感受。 孟瑾作为京市顶层圈子那一小撮的天之骄子,家世显赫,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贴身佩戴的玉佩定然来头不小,开光加持只为庇佑平安。 卫远知道,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对这方面越迷信,越忌讳。 哪有人一见面就给人送贴身佩戴的玉佩? 送就算了,还不给解开,这不是恶霸行径吗? 卫远冷笑一笑,起身拉开边上的木抽屉,找了一把红色的剪刀,坐在床上:“他说不给解就不给解?” 卫远一刀剪断红绳。 “玉佩哥先替你守着。” 图南偏头,看到卫远剪断红绳,找了块布把玉佩包好,放在床边。他乖乖地点头,小声道:“我知道,哥,明天你替我还秋妍姐的弟弟。” “这玉佩肯定很贵,太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卫远揉了揉他的头,笑着道:“乖,咱不要他的,以后哥给你买。” 图南倒在床上,想了想悄悄问道:“哥,这玉佩是不是很贵啊?今天秋妍姐的弟弟跟我说秋妍姐送给我的巧克力要上千块钱。” 他伸出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千块钱能买多少只小鸡,数到一半又不数了,摸了摸鼻子——这具身体没上过学,脑子转得也慢。 图南在这个世界特地仿照第一个世界刚从地下拳场出来的图渊,启动了“节流”模式,会将中央处理器运行频率限制在额定能力的百分之三十。 不仅如此,图南还将内部数据有关历史、科学、文学、数学等结构化知识设置为不可访问,偶尔还会在语言输入中使用错误的语法和口语化赘词。 简而言之,他现在脑子在某些方面会有些笨。 这样设置,会使得图南比较像从小在穷苦山村长大的山里孩子。 对于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图南来说,一百已经很大很大了,一百斤红薯一百斤麦子,那得是家里有两层小洋房的村长家的地里收成。 一千块钱,那更是多得不可想象。 卫远笑着捏了捏图南的鼻尖,“是啊,这玉佩很贵很贵,要好多个一千。” 他拉了拉薄毯,将薄毯盖在图南的肚子上,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摇着大大的蒲扇扇风,同图南道:“好了,睡觉吧。” 图南哦了一声,很听话地枕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是很乖的睡姿。 蒲扇将他的额发扇得微微浮动,夏夜静谧,虫声织成密网,偶尔有几句蛙鸣,除此之外,只有夜来香清幽香味浮动。 隔壁房间,仍旧亮着灯。 孟瑾穿着睡衣,躺在旧床板上,举着一枚青涩的李子,很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他将青涩的李子对准了悬挂在半空的灯泡,柔嫩的绿伴随着光晕柔柔地晕开。 孟瑾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只觉得心潮莫名地躁动,还有些心痒痒。 就跟手上没成熟的青李子一样,酸,但还是勾得人唇齿分泌垂涎。 想到明天还能见到某只笨兔子,孟瑾大为舒畅,捏了捏手上的青李子。 没过一会,他竟起身,去翻行李箱。 这不大的屋子连衣帽间都没有,行李箱只能憋屈地放在墙角。 孟瑾蹲在角落,将行李箱的衣物翻了个遍,挑挑选选,终于选出几件看得过去的衣服。 他一股脑将那些衣服跑去床上,盘腿坐在床上,搭配了好一会,选了两件,稍稍满意。 等孟瑾将剩余的衣服抱回行李箱时,脚步忽然一滞,莫名觉得这一副有点熟悉。 ——这不是孟秋妍白日里干的事情吗?! 孟瑾抱着衣服沉默了半晌,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衣服一股脑塞进行李箱,将选好的衣服挂好,从从容容地爬上床。 是孟秋妍白日里干的事情那又怎样。 孟秋妍可是为了卫远这个穷小子折腾,他又不是。 这么一想,孟瑾舒服了,关上灯,从从容容地将双手放在腹前,闭上眼睛,安然睡觉。 ———— 夜半。 图南摸着黑起床上厕所。 上完厕所洗了个手,困倦的图南揉了揉眼睛,望着亮着灯的隔壁,犹豫了两下,慢慢走上前。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 隔壁卧室里将东西翻得震天响,没过多久,门咯吱一声,被粗暴推开。 来人穿着长袖长裤,脸色沉沉,一只手捂着脖子,裸露出来的其他皮肤发红,满是抓痕。 图南稍稍睁大了眼,迟疑道:“怎么了?” 孟瑾见到他,脸色好了一些,但仍旧神情阴郁,“蚊子。” “里面都是蚊子。” 若是孟秋妍在此,定然会大吃一惊。 按照往常,孟瑾早该大发雷霆了。 图南上前两步,孟瑾顺势松开手,捂着的脖子上一排蚊子咬出来的大包。 “怎么那么多蚊子?你没用蚊帐吗?”图南被吓了一跳。 孟瑾抓了一下手臂,“什么蚊帐?” 图南:“白色的纱帐,挂在床上的。” 孟瑾抬起头,皱着眉,“那不是床幔吗?” 两人对视,有些懵。 图南迟疑道:“床幔是什么?” 孟瑾:“挂在床上装饰的,蚊帐是什么?” 图南指了指他脖子上一大排的包,老实道:“防蚊子的。” 孟瑾:“……” 图南:“你蚊帐是不是没放下来?我能进去看看吗?” 孟瑾立即将门打开到最大。 图南走进去,果不其然,床上的蚊帐没放下来。 孟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图南抬手想要替他放下蚊帐,想到什么,扭头道:“秋妍姐说你有洁癖,你介意我碰你的床吗?” “如果你介意的话,我教你怎么放,你自己来。” 孟瑾抓了抓脖子上的包,“不介意,你直接上去放。” 孟瑾的这间卧室是原先卫远住的地方,床挺大,图南站在床边不能将顶上的蚊帐揭下来。 孟瑾似乎是想到什么,忽然道:“算了,我跟你一起。” 图南很小心地跪在床沿,抬手揭下白色蚊帐,闻言偏头,“嗯?” 孟瑾叫他往床里边挪一些。 图南往床里边挪了挪。 孟瑾揭下蚊帐,动作生疏地学着图南将蚊帐掖在席子底下。 图南仔细地掖着蚊帐,不一会就被孟瑾叫去床上掖床头中心的蚊帐。 图南脱鞋,将自己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床尾,挪到床头,认认真真地掖好文章,一回头,却愣住。 孟瑾紧随其后,将最后一角的蚊帐放下掖好,开始欣赏自己的杰作。 笨兔子被罩在网里面,呆呆地望着他。 图南想要拨开蚊帐,孟瑾故意将脸板起来吓他,“干什么?刚弄好的。” 图南以为他不懂,指了指某一处蚊帐,“那块不用急着放下来,你进来了再放。” 孟瑾哦一声,也脱了鞋,撩开掖好的蚊帐,同他一起坐在床上,“怎么弄?” 图南教他,“从里面往外掖,别扯太多……” 孟瑾掖好最后一角蚊帐,“这样?” 图南点点头,“对。” 他要往外挪,却被一把抓着手腕,孟瑾立即不乐意了,“哎,刚弄好的,别动啊。” 图南有些愣,好一会才小声道:“我不会弄乱的,我出去一下,等会你在里边再弄就行了。” 孟瑾故意绷着脸:“我不会弄。” “你要出去弄乱了,等会蚊子跑进来咬我怎么办?” 图南巴巴道:“那我出去在外面帮你弄。” 孟瑾:“不要。” 他拽着图南的手腕往床中央拉,“你在外头掖蚊帐肯定没有在里面掖得好。” 图南被他拉着往床中心挪了几步,巴巴道:“那我怎么回去?我还要睡觉的。” 孟瑾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在这睡呗,又不是没地方给你睡。” 图南挣开他的手,往床边挪,磕磕巴巴道:“我要回去——” 孟瑾心想天罗地网都罩下来了,还能让你出去。 他轻轻松松将图南拉过来,塞进自己带的真丝薄被里,蛮不讲理,“不许走。” 孟瑾恶作剧一样地戳了戳面前少年的脸,吓唬他:“你长得那么白,细皮嫩肉的,留在这里,替我给蚊子吸血。” 图南被裹得跟蝉蛹一样,蛄蛹了两下。 孟瑾伸手去拽边上垂下来的绳子。 啪嗒一声,灯关了。 图南还要说话,孟瑾却蛮横得很,捉住他的脚,要扮鬼吓唬他。 闹了半天,图南只能默默窝在床边。 第110章 孟大少爷似乎将他当成了巨型的抱枕,一把将他拽进怀里,舒舒服服地找了个姿势搂住。 孟瑾捏了捏怀里人的胳膊。 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怀里人跟小冰块一样,冰冰凉凉,还软绵绵。 似乎是没辙了,怀里人慢腾腾地叹了口气,同他小声道:“你让我出去吧,明天我要起很早,我怕吵醒你。” 孟瑾搂着正舒服,哪能放手,但也怕把人惹急了,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起那么早干什么?” 图南:“我明天有好多事情要做……” 孟瑾哦了一声,应是应了,却没放手,同他道:“那你叫我呗,我平时起得也挺早。” 图南是真没辙,只能后悔——早知道刚才就不去敲门了。 他单知道孟家两姐弟大老远从京市来做客,礼数应该周到才是,却不知道孟瑾是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人。 跟头霸王龙一样,横冲直撞。 第二天清晨,天微微亮,图南就睁开眼了。 孟瑾也不知道似乎怎么回事,将他搂在怀里,搂得很紧,跟小时候抱娃娃睡觉一样。 图南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推了推搂紧他的人,小声地叫着孟瑾的名字,“孟瑾——孟瑾——” 孟瑾一夜好眠,被吵醒的时候还有些不大爽,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到怀里的少年轻轻地推着他,小声地叫他名字。 他眯了眯眼,好一会才坐起来,嗓音有些哑,抓了抓头发道:“那么早就起来?” 图南没同他说话,跟兔子一样掀开蚊帐溜走了。 孟瑾哼笑一声,也穿上鞋,亦步亦趋跟在少年身后,“干什么啊?起那么早。” 图南去洗漱,孟瑾也跟在他屁股后面洗漱。 图南用毛巾擦脸,孟瑾抽了两张棉柔巾给他,“那毛巾都掉毛了。” 图南擦干净脸,挂好毛巾,还是不同他说话,闷头往厨房走。 他抱来两颗大白菜和一些白萝卜,用菜刀当当当地切碎了往灶台上的大锅里倒。 灶膛里已经生了火,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 图南又切了半个老南瓜,咚咚咚地南瓜块落进锅里,边上的人还在说个没完,他绷着脸,并不回应。 切完南瓜,图南估摸着近来天气热,放下菜刀,去院子里摘了四根苦瓜。 他抱着几根苦瓜一进厨房,一个没看住,孟瑾就往锅里盛了两碗汤汤水水,一碗递给他,叫他别生气,一碗自己吃上了。 孟瑾一边吃还一边皱着眉嘀咕说味道太淡了。 图南憋了一会,没憋住,急了,“这是用来喂猪的,你咋跟小猪抢吃的啊。” 第74章 今早本来就起晚了,院子里低矮围栏里的小猪饿得直打转,嗷嗷叫。 按照孟瑾的食量,要是吃起来,猪圈里的小猪一时半会还真吃不上饭,图南心里头不免有几分着急。 孟瑾的脸一阵绿一阵紫。 昨日他们下午傍晚才抵达清水湾,吃的第一顿农家饭便是晚饭,可那顿饭他把自个关在屋子里,哪里懂农家饭长什么样。 白菜、胡萝卜、红薯,都是庄稼人常吃的东西,混在大锅里一块煮,卖相丑得黏黏糊糊。 孟瑾还以为农家饭就长这样。 听到图南说大锅里的东西是猪食,孟瑾撂下碗,去到厕所吐得昏天暗地。 起床不久的卫远拿着毛巾和牙刷,刚洗漱完,诧异地看着厕所里传来阵阵呕吐声的孟大少爷。 他走去院子另一头,看到自家乖得没边的弟弟忙忙碌碌地喂着猪圈里的小猪,勤恳又认真。 卫远以为图南大早上就爬起来喂小猪,提了另一个桶,同他一块喂小猪。 他知道图南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喂院子里的小猪小鸡小鸭。 图南对那些小猪小鸡很珍惜,无比盼望着将它们养大,换钱攒起来给卫远做老婆本。 “孟瑾怎么回事?”卫远顺嘴问了一句,他心里有几分猜测,觉得大抵是京市里的大少爷闻见猪圈鸡圈里的味道,犯了恶心。 没想到图南却委屈地同他告状,说孟瑾同小猪抢吃的,连大锅熬的猪食都不放过。 卫远惊愕,忍了半天,没忍住,笑了好一会才顺过气,同图南笑着道:“他没同小猪抢差的,他城里长大,不知道你做的饭是给猪吃的。” 图南委屈地比比划划:“那么大一锅,一看就不是给人吃的,更何况煮成那样……” 卫远忍笑,附在他耳边道:“他昨晚没吃饭,饿坏了。” 话虽如此,可卫远心底也有几分诧异——孟瑾素来挑剔,一大锅的猪食卖相并不好,按照大少爷的脾性,哪怕是饿死,应该也不会碰才对。 在厕所吐得昏天暗地的孟瑾足足重新洗漱了三遍,才绿着脸从厕所出来。 图南蹲在院子中央喂小鸡,手里抓了一把玉米粒,喂了几只小鸡,听到动静抬头,望着孟瑾,迟疑了半分钟。 孟瑾看到少年缓缓地以一种掩耳盗铃的速度挪动,谨慎地挡住小鸡面前的食槽,连同手里的玉米粒也一块收了起来,两只手背着手,装作没看见他,抬头望着天。 孟瑾:“……” 他脸更绿了。 他难不成还能跟鸡抢吃的? 卫远在厨房里喊,“小南,吃几个鸡蛋?” 孟瑾眼睁睁地看着背对着手望天的少年一溜烟地跑进厨房。 ———— 孟秋妍在房间梳头发。她用象牙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着长发,低头挑选着等会要带的发饰。 她哼着歌,手指停在一根墨绿色的发带上,听到有人敲了敲她的门。 孟秋妍眼睛亮了亮,手指卷着头发,语气轻快道:“谁呀?” 来人声音很闷:“孟秋妍,是我。” 孟秋妍立即翻了个白眼,打开卧室的木门。 孟瑾挤进她的房间,问她有没有带治蚊子叮咬的药。 孟秋妍从行李箱翻出个粉色的小包,将花露水和清凉油递给孟瑾时,探头看了两下,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被咬成这样?” 孟瑾挠了两下手臂,“昨晚没放蚊帐。” 孟秋妍定睛一看,立即皱起眉头,“你这不止是蚊子咬,好像还起了疹子,是不是过敏?” “我可没带过敏药,你要真过敏了,等会我打电话给张叔,让他来接你回去。” 孟瑾接过花露水和清凉油,一口否决,“没有。” 孟秋妍直接拽住他的手腕,瞧了瞧,质疑道:“你这不就是过敏吗?全是疹子。” 她翻开小包找手机,“我打电话叫张叔过来接你。” 孟瑾当即就不乐意了,立即拦住她,“都说了没过敏,打什么电话。” 他往手臂上喷了两下花露水,“只是没住惯,多住两晚不就习惯了。” 孟秋妍忽然一个大后退,双手做出打斗姿态,神情警惕地望着他。 孟瑾:“?” 孟秋妍警惕道:“大胆妖孽,赶紧从我弟身上下来!” 孟瑾:“……孟秋妍,你正常点行不行?” “现在到底是谁不正常?”孟秋妍耸了耸肩,“某人可是一坐上飞机,就想着要回去。” “现在说什么?住几天就习惯了,孟瑾,你被鬼身上了?被蚊子咬了那么多包,还起了一身的疹子,让你走你不走。” 孟瑾:“少管我。” 他拎着花露水和清凉油,走了了两步又回头,同孟秋妍说:“不许打电话回家跟他们说。” 孟秋妍啧啧了一声,点点头。 孟瑾将蚊子咬的包涂满清凉油,红肿发烫的地方稍微好受了一些,推开门去找图南。 孟秋妍拽着他去吃早饭,一边拽一边念叨:“昨天你就没吃晚饭,人家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菜,你好意思吗?” 孟瑾被拽到餐桌前,说是餐桌,其实不过是一张陈旧的木桌,不大,很多地方都掉了漆,但看得出来每天都有擦拭,很干净。 木桌上摆着三碗面条,两盘新炒菜肴,热气腾腾。 图南正在将发筷子,见两人过来,抿了抿唇,叫了一声秋妍姐。 孟秋妍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坐在椅子上道:“这些都是你哥哥做的吗?” 图南将一碗面条推了推,点点头。 孟瑾瞧着他,也慢吞吞地落了座。他见盛着面条的碗边太烫,没让图南将那碗面条拿给他,自己伸手去拿。 图南连忙拦住他:“等等,你的面还没好。” 话音刚落,卫远就端着热情腾腾的大盆,盆里盛满了面条。他带着点委婉笑道:“小南说你食量大,这是我们家最大的碗了。” 盛满面条的大盆满打满算,比人的脸还大。 孟秋妍噗嗤一笑,笑了几声后极力忍住,咳了咳,随时随地等着制止孟瑾大发雷霆。 果不其然,孟瑾的脸沉了沉,似乎下一秒就要大发雷霆。 图南端过大盆,放在孟瑾面前,小声道:“我叫我哥打了三个鸡蛋在里面,你不够吃再跟我们说。” 第111章 孟秋妍瞧见即将大发雷霆的孟瑾如同一个被锤扁的气球,迅速地消了气,慢腾腾地接过大盆,似乎不太在意地哦了一声,唇角却拼命地压抑上扬的弧度。 孟秋妍:“?” 三个鸡蛋高兴成这样? 早饭结束后,图南起身,要收拾碗筷,卫远笑着将他推到一旁,示意自己来收拾洗碗。 孟秋妍轻快地跟在卫远身后,蹲在他身旁好奇地问卫远为什么要费劲打老水井的水,用自来水洗碗方便多了。 卫远朝她笑了笑,神情真诚道:“自来水要水费,老水井里的水不用,秋妍,我们家真的很困难。” “你同我在一起,不是个好选择。” 孟秋妍装作听不见,双手捂住耳朵。她一偏头,看到孟瑾不知道抽什么风,跟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图南的身后。 图南去赶小鸡,孟瑾亦步亦趋地跟在图南身后。 图南去摘藤架上的丝瓜,孟瑾也同他摘着架上的丝瓜。 “小南——” 清亮的吆喝声在院门外响起,抱着两根丝瓜的图南抬头,一溜烟地打开院门。 院门外,穿着白色背心的少年皮肤晒得黝黑,一口牙白得发亮,手里头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同他高兴道:“我听说阿远哥回来了,早上去摸了两条鱼给你。” 图南一瞧,两条活鱼老大了,新鲜得直蹦跶。 他抿出个笑,脸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有些开心地接过两条活鱼,“好大的鱼。” 少年朝他露出个笑,“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图南:“我去摘点院里头的丝瓜和苦瓜给你。” 少年却摇头,笑嘻嘻道:“不用,我走了,下回给你摸一桶螃蟹。”说罢,皮肤黝黑的少年像阵风一样地跑走了。 图南提着两条活鱼,一路小跑卫远面前,高高地举起来:“哥,今晚吃鱼!” 孟瑾跟在他屁股后面,“那人谁啊?” “你喜欢吃鱼?” 卫远抬头看了孟瑾一眼,神色有些微妙,随后才笑着同图南道:“好,你把鱼放到角落的那口缸里养,晚上吃鱼。” 图南忙忙碌碌地将两条鱼运到院里角落的大缸。 大缸里只有浅浅的一层水,将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放进去后,图南又勤勤恳恳提着水桶去水井里运水。 孟瑾跟在他后头,瞧着图南提着水桶,一把拎起图南手里的满满一桶水,“那人谁啊。” 见孟瑾将水桶抢去,图南跟在他身后,语气轻快道,“阿昌,他很厉害的,能摸到很大的鱼还有螃蟹。” 孟瑾将水桶里的水倒进水缸,瞟了一眼水缸里的两条鱼,“这鱼很大吗?还好吧。” 他单手提着水桶,“我跟我爸出海钓过蓝鳍金枪鱼,蓝鳍京枪鱼得用重型鱼竿,比这大多了。” 图南望着他,有些懵懂——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听不太懂。 他哦了一声,礼貌地回了一句,说孟瑾厉害。 孟瑾翘起唇,想起图南收到两条鱼有些开心的模样,兴致勃勃道:“我给你下河摸两条去,保准比这更大。” 他去房间换了一套户外的运动套装,叫图南在家等着,提着一个水桶就出发了。 卫远偏头,问孟秋妍:“他人生地不熟的,要不要我带他去?” 孟秋妍逗院里的小黄狗玩,闻言摆摆手,“不用,张叔那个几个保镖和司机都在村里头,等会就跟着孟瑾去河边了。” 孟瑾信心满满地按着村里人指的路来到河边,边上跟着两个保镖。 他卷起袖子,心想不就是摸两只鱼吗?这也能让笨兔子那么高兴。 孟瑾常年练习马术、时常打橄榄球,体力十分好,身手也十分灵活敏捷。 只是这条河里的鱼好似长了眼睛一样,游得飞快。 两个小时后,孟瑾精疲力尽地坐在河边,同波光粼粼的河面大眼瞪小眼。 休息了五分钟,孟瑾默默地走向边上钓鱼的村民。 十分钟后,村民高高兴兴地拿着一叠钞票,将水桶里的鱼倒进孟瑾的水桶。 孟瑾扒拉了两下水桶里的鱼,有些失望——怎么没有大得离谱的鱼呢。 身旁的保镖递毛巾给他,孟瑾擦了擦脸,沉思过后,打了个电话给司机老张。 一个小时后,满载而归的孟瑾施施然推门而入。 图南在院里同小黄狗玩游戏,听到动静抬起头。 孟瑾将水桶放在他面前,风轻云淡:“点点看。” 图南探头去瞧,用漏网捞了捞,随即被吓了一大跳。 老大一只龙虾同他对视,张牙舞爪。 孟瑾敲敲桶,骄傲道:“还有呢。” 图南又用漏网捞,捞出了一兜活蹦乱跳的大虾。 孟瑾:“下面还有。” 图南将漏网放在最下面,捞出了一兜的生蚝。 他没见过生蚝,好奇地伸手去戳,问孟瑾:“这是什么?” 卫远出现他身后,似笑非笑地望着翘着腿的孟瑾,“这是生蚝。” 生蚝只有在海里才能生存,清水湾那条河,能摸出生蚝才怪。 孟大少爷去河里摸鱼,摸来了一桶的海鲜,还真是天赋异禀。 第75章 世界四 卫远从水桶里捞出两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放在图南面前,叫图南逗着玩。 他起身,同图南身旁的孟瑾说有事想同他聊聊。 孟瑾正瞧着图南瞧得兴致勃勃,闻言皱了皱眉头,神情淡下来,抬头同卫远淡淡道:“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没什么好聊的。” 他这话说得不假。 他一向对卫远没好印象,自然也同卫远没得话聊。 卫远不同他多说,只指了指图南的房间,言简意赅道:“你有东西落下了。” 孟瑾一瞧,卫远指的房间是图南的房间。 孟瑾眼珠子转了转,斜斜地瞟了卫远一眼,同他装模作样:“哦,是吗?” 他还挺矜持地起身,同卫远一块进了图南的房间。 一进到图南的房间,他便四处打量,在心底一会觉得这房间真小,连个衣帽间都没有,一会又觉得房间里挂着的小草帽可爱。 一顶圆圆的小草帽挂得高高的,一看就是图南戴的。 一张小小木桌瘸了腿,有些歪,上头摆着一盒巧克力,还有几只草织的蝈蝈。 孟瑾瞧得正起劲,卫远叫了他一声。 孟瑾撇了撇嘴,扭头,同卫远淡淡道:“什么事?” 卫远拉开瘸腿小木桌的抽屉,打开一张包叠整齐的纸巾,将里头的玉佩递给孟瑾,“小南说这是你给他的见面礼。” 他微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太贵重了,小南不能收。” 孟瑾脸色一下就变了,眉眼压下来,冷冷地盯着卫远,“我给图南的,又不是给你的。” 卫远颔首,“我知道,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孟瑾盯着他:“图南呢?他也说不收?” 卫远道:“小南同我的想法一样,都觉得太贵重了,不能要。” 孟瑾不说话,好一会后才冷冷道:“不要的话就扔了。” 他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将门摔得震天响。 卫远心里头浮现出几分诧异,不太明白为何孟瑾会突然发如此大的火。 但一想到孟瑾的脾气,似乎又觉得正常起来。 卫远心里头稍稍叹了口气,心想孟瑾这恶霸果真是名不虚传。 不过再低头端详手中的玉佩时,卫远想到了那本孟瑾原先打算送的英文书籍——照孟瑾送见面礼的这个架势,那本英文书籍似乎并非用来羞辱嘲讽图南。 卫远猜想很有可能是他误会了孟瑾。 卫远低头,重新用纸巾将玉佩包好,来到孟秋妍的房间,轻敲了两下门。 卧室里响起叮叮当当的动静,孟秋妍打开门,一见到卫远,立即露出个笑,问他:“阿远,怎么了?” 卫远将纸巾打开,递上玉佩,眉眼有些无奈道:“秋妍,麻烦你将这个还给孟瑾。” “这是他昨日给小南的见面礼,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孟秋妍瞧见他掌心里的玉佩,大吃一惊,“他怎么把这个送出去了!” 她接过卫远手里的玉佩,眉头皱得紧紧,神色担忧,“这玉佩是我母亲去普来寺求的。孟瑾三四岁那几年身体不太好,时常发高烧,发烧时经常胡言乱语。” “我母亲托了很多关系才请动一位即将圆寂的高僧将这枚玉佩开光,戴了这枚玉佩后孟瑾身体状况才好了些。” 说到这,孟秋妍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这不是胡来吗!” 随随便便就将贴身的平安玉送出去,任性也没个限度。 卫远心头了然——这玉的来头果然同他猜测的那样,来头不小。 他劳烦孟秋妍将玉佩还回去,孟秋妍感激地朝他一笑,随即噔噔噔气势汹汹地踩着小皮鞋去找孟瑾。 第112章 她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孟瑾的身影。 孟秋妍问坐在小凳子上的图南,“小南,你看见孟瑾了吗?” 图南正在弯腰洗着刚摘的小葱,闻言摇摇头,说没看到。说完,他又露出个笑,轻快道:“秋妍姐,孟瑾下午去河里摸了好多鱼,还有大虾跟螃蟹,晚上我哥炒大虾吃。” 孟秋妍:“?” 她神色诧异,根本没办法把去河里摸鱼的人跟印象里的孟瑾联系起来。 院落里找不到孟瑾,孟秋妍只能去院外找,找了一段路,看见提着袋子的孟瑾。 她大叫一声,孟瑾神色郁郁地望着她。 孟秋妍赶紧追上去,“你去哪了!” 孟瑾冷着脸道:“扒蒜。” 孟秋妍懵了:“什么东西?” 孟瑾仍旧是冷着脸:“卫图南没吃过生蚝,晚上弄个蒜蓉生蚝。” 孟秋妍瞧着孟瑾限量款的球鞋沾满了灰,哽了哽,指了指他的鞋,又指了指他手上拎着的一袋沾着泥的蒜:“你别告诉我,你去田里挖蒜去了。” 孟瑾不说话,往前走。 孟秋妍叫住他,不乐意了,“别走啊!卫远都跟我说了!” 她拦住孟瑾,将掌心里的羊脂白玉摊开,斜斜地睨着他,“解释一下?妈妈给你求的护身符,你怎么送出去了?” 孟瑾盯着她掌心的那枚玉佩,“卫远给你的?” 孟秋妍点点头,“是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孟瑾阴郁的神情,“你脸那么臭,不会是同人生气了吧?” 孟瑾冷笑:“我生气?我生什么气?” “卫图南爱要不要,不要就丢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孟秋妍一下就乐了,“我说呢,你怎么一副死人脸的模样,原来是听到没人要你的玉佩,生气了啊。” 她就说呢,下午那会孟瑾还叫卫远的弟弟叫做图南,现在一口一个卫图南。 可不就是气得不轻。 孟瑾拨开她,直直往前走。 孟秋妍乐得不行,追在他屁股后面道:“我说你要真想同人小南当朋友,就别成天摆出一副死人脸。” “人给小南送两条鱼,你倒好,买了一桶海鲜给小南,还说河里摸的,河里能摸生蚝啊?” 孟瑾转头,“孟秋妍,少说两句会死?” 孟秋妍立即开始模仿那日他说的话,“会,会被某人蠢死。”她笑嘻嘻,“回去我就跟妈妈说你下河摸一桶海鲜给卫远弟弟,还去地里扒蒜。” 孟瑾冷笑:“你也没好得哪里去,回去我就跟妈妈说你在卫远家帮卫远喂猪。” 孟秋妍哽了哽:“我才没有,我只是往猪圈里丢了半颗白菜。” 孟瑾:“那也是帮卫远喂猪,回去我就跟妈妈说,你看她骂不骂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到院门口,一踏进门,瞧见图南,双双闭了嘴。 图南跑过来同孟瑾,有些紧张和担忧道:“孟瑾!你去看,桶里的大龙虾是不是要死了?” 孟瑾将手里扒的蒜丢在一旁,同他去瞧桶里的大龙虾。 图南蹲在水桶旁,担忧道,“它一动不动了好久,要把它放进水缸里养吗?” 孟瑾心想养个屁的养,今晚就同蒜蓉生蚝一起进锅炖了。 卫远也是个不中用的,瞧着还以为多能耐呢,养个弟弟都养不好,胳膊腿细细的,头发也软软黄黄的,长那么大竟没吃过龙虾。 孟瑾伸手,抓着龙虾,绷着脸,粗暴地朝着龙虾脑袋揍了两下。 大龙虾被揍精神了,挥了挥大钳子。 他心里头还记着图南不收他玉佩这件事,特地没同图南多说话,绷着脸。 图南浑然不觉边上的人在生气,高高兴兴地一溜烟跑去同卫远说龙虾活了。 卫远失笑,望着水桶里的大家伙,心想也不知道大少爷花了多少钱,这一水桶的海鲜做起来,排场可不小。 单是那几只大龙虾,就够农村人家半个月的伙食费。 水缸里的大鱼被捞出来活蹦乱跳,溅起水花,水桶里的几只大龙虾被拍晕了脑袋,满地乱爬,大螃蟹也越了狱,在地上爬。 小黄狗被到处爬的螃蟹吓得汪汪叫,到处乱跑。 卫远一边捉小黄狗叫它不要吓到孟秋妍,一边喊图南别去乱抓地上的大螃蟹。 图南追着大龙虾大螃蟹跑,戳着螃蟹,蹲地上伸一下手又缩回去,伸一下手又缩回去,试图用毅力感化螃蟹。 孟秋妍追在孟瑾屁股后面,恶魔低语,“小南不要你的玉佩——小南不要你的玉佩——” 孟瑾蹲在地上摔着蒜上的泥,脸臭得不行,旁边跑来两只鸡,咯咯地叫着,试图将蒜啄走。 孟瑾指着鸡脑袋,“再过来一步,今晚你也下锅。” 图南连忙跑过去,护住两只不大的鸡,巴巴道:“还小呢,不能吃。” 他甚至给每只小鸡都起了名字,从卫一到卫七,卫一个头最大,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孟瑾咯咯叫了一声。 院子里鸡飞狗跳,卫远折腾了好长时间,才将晚饭做好。 热气腾腾的菜肴琳琅满目,很多都是图南没见过的稀罕菜肴。 他碗里剥好的虾肉堆成了小山。 卫远照顾他照顾习惯了,每次去吃席,都会给他剥虾,但大闸蟹他们兄弟俩没吃过几回,就连卫远也不知道怎么剥。 孟瑾剥了碗雪白的蟹肉,递给孟秋妍。 孟秋妍震惊地望着他,仿佛他在那碗剥好的蟹肉里下了毒。 孟瑾似乎才想起什么一样,云淡风轻道:“我忘了,你不爱吃蟹肉。” 说着,他将那碗剥好的蟹肉放在图面面前,说自己不爱吃这玩意,叫图南吃。 图南捧着一碗满满当当的蟹肉,夹了两筷子,肉质鲜美,好吃得他眉眼弯弯。 这顿晚饭孟瑾吃不多,卫远瞧见,同他温声说不用再剥了,等会图南蟹肉吃多了畏寒。 孟瑾撂下筷子,淡淡道:“没胃口吃饭,剥来玩而已,他要不吃拿去喂狗。” 卫远笑容顿了顿,没再继续说。 图南比平日多吃了一碗饭,吃撑了。晚饭过后溜着小黄狗消食,还捧着一碗煮好的螃蟹去阿昌家。 阿昌正好在吃饭,瞧见他,立即迎上去笑起来,同他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图南捧着一碗螃蟹,眉眼弯弯,“我来给你送螃蟹,我哥朋友下河摸的。” 阿昌接过一碗螃蟹,瞧见碗里螃蟹的个头,稍稍吃惊,“那么大,他怎么摸到的?” 图南摇头:“不太清楚,不过他说他很厉害,还去海里钓过鱼。” 阿昌捧着螃蟹,犹豫了一会,小声道:“小南,这次你哥回来……你会跟他走吗?” 图南稍稍疑惑:“嗯?” 阿昌低头,踢了踢院子里门槛的碎石,“我听二蛋他们说,你哥这次回来,开了好多辆车进村,混得可好了。” “他们说你哥这次回来是接你去京市的,你去了京市,以后就不回来了。” 图南:“那不是我哥的车,是我哥朋友的车。” 他露出个笑,“我也不会跟我哥去京市,我哥要在京市赚钱,每天都很忙,我还是留在清水湾比较好,不去给他添麻烦。” 阿昌眼睛立即亮了起来,“真的?” 面容姣好的少年点点头:“真的。” 阿昌心里高兴极了,嘿嘿地笑了两声后,跑去院里摘了两根黄瓜,塞给图南,叫图南往后多来找他玩。 图南朝他挥挥手,抱着两根黄瓜回去。 院子外站着一个人。 没点灯,影子幽微。 图南起初没瞧见院外的人,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孟瑾。 孟瑾刚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湿,脸色有些白,盯着他好一会,才低声道:“……有体温枪吗?” 图南一愣。 孟瑾抿了抿唇:“我好像发烧了。” 家里没有体温枪。 图南翻箱倒柜,找来了一根温度计,叫孟瑾放在腋下。 孟瑾将唇抿得更紧了:“……怎么弄?我没用过。” 图南抬起他的一只胳膊,仿佛在摆弄一只巨型恐龙,将温度计放在孟瑾腋下。 孟瑾盯着他,好一会后才偏着脸,“你去哪了?” 图南:“我去找阿昌了。” 孟瑾:“白天给你送鱼的那个黑煤球?” 图南:“他叫阿昌,不是什么黑煤球。” 孟瑾:“你怎么收他的东西,不收我的东西?” 说罢,不等图南回答,孟瑾又偏着头道:“算了。” 图南有些摸不着头脑。 五分钟后,他叫孟瑾把温度计取下来,举起温度计瞧了瞧,“真的发烧了。” 可能是白天去河里捞鱼,衣服裤子湿了大半截着了凉。 图南用手背碰了碰孟瑾的额头,挺烫。 他的手背很凉,孟瑾脑袋比意识还要快,下意识偏头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 第113章 跟小狗一样。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孟瑾徒然一僵,在心底暗骂自己没出息,紧紧抿着唇,坐直了身体。 图南找来退烧药给孟瑾吃。 看着孟瑾将药片吞下,图南有些担忧,轻声道:“你早就不舒服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吃晚饭那会,孟瑾已经没胃口吃饭,却强撑着一声不吭。 孟瑾偏头:“又不是什么大病。” 他坐在院子里,余光中看到图南起身,便又转过头盯着图南的背影,无端生起了闷气,“你去干什么?” 又要去找那个阿昌? 图南没说话,他去到院子的角落,打开栅栏,犹豫片刻,便俯身抓了最左边的一只小鸡,将小鸡抱在怀里。 他抱着小鸡来到孟瑾面前,同他小声道:“你喝鸡汤吗?我哥说生病了喝鸡汤好得快些。” 孟瑾望着他,不说话。 十分钟后。 孟秋妍的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她披着一件外套打开门,看到一只鸡出现在面前,被吓得尖叫起来。 卫一也被吓得咯咯咯地大叫起来。 孟瑾拉着图南的手,翘着唇,神情矜持,同怀里抱着只小鸡的图南道:“你同她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话。” 图南有些懵,但还是老老实实道:“我问你,要不要吃这只小鸡。” 孟瑾:“孟秋妍,看到没,卫图南要给我炖鸡汤喝。” 他强调:“只给我一个人炖的鸡汤。” 第76章 世界四 卫一最终还是没有成为刀下亡魂。 孟瑾拉着图南同孟秋妍一通炫耀后,便叫图南将卫一放回鸡圈。 图南抱着只小鸡,同他犹豫道:“你不喝鸡汤吗?” 孟瑾:“又不是什么大病。” 明眼人打眼一瞧都知道图南舍不得鸡圈里的那几只瘦不拉几的小鸡,若不是灌注心血,又怎么会给小鸡起名字。 图南将卫一放回鸡圈,孟瑾立即在他身后喊起痛来。 他有些紧张,上前查看,询问孟瑾怎么了。 发着低烧的孟瑾瞟着他,装模作样地捂住颈脖处被蚊子咬出来的包,冷不丁地同图南说晚上睡觉要睡不着了。 图南很有些担忧:“晚上睡觉会发烧吗?” 孟瑾:“不会,但是有蚊子。” 图南说要拿蚊香给孟瑾,点上蚊香晚上就没有蚊子了。 他实在是个榆木脑袋。 孟瑾脸拉得老长了,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闷头回了房间。 图南跑去给孟瑾拿蚊香。 孟瑾回到房间生了好大一通闷气,将口袋里的玉佩摔到床上。 他对玉佩道:“你以为你有多好,没人愿意要你。” 静静躺在床上的羊脂白玉散发着莹润光泽。 “人不稀罕要你。” “你连两条鱼都比不过。” 孟瑾指着玉佩骂了一通,恨声道:“破得很!烂得很!以为京市来的了不起?都得捧着你?” 也不知道是在骂玉佩还是在骂自己。 图南翻箱倒柜,找到了一小盒没拆封过的蚊香。 他蹲在地上,掰开蚊香,吹了吹,去院子里的厨房就着灶膛里的烟灰,点燃蚊香,端着蚊香去敲孟瑾的门。 敲了几声,没动静。 图南犹豫了一会,又敲了两下,“孟瑾,是我,你睡了吗?” 过了好一会,卧室里才传来恹恹的低声:“进来。” 图南推开门,瞧见床上窝着一只巨型的霸王龙。 霸王龙蜷着身子,背对着他,背影瞧上去孤零零。 图南将蚊香放在墙角,用手扇了扇,白色烟雾蜿蜒腾升,“我给你点了蚊香。” 发着低烧的孟瑾蜷在床上,不说话,眉眼压得很深。 他想孟秋妍说得实在不错。 他就是这样的烂脾气,烂性情,喜怒无常,从小到大横到现在,如今连同人交好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贴心窝的东西给了出去,别人还不要。 听到渐渐变轻的脚步声,孟瑾忽地翻身,想要叫住来人,翻身后却猛然一愣。 逐渐变轻的脚步声落在床边,少年来到床前,微微俯下身,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上的体温,带着点担忧地轻声问他:“是又发烧了吗?” 孟瑾盯着少年,嗓音因为低烧,有些哑,固执地低哑道:“为什么不要我的玉佩?”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一样,为什么你不要?” 没等图南说话,他默了片刻,低低地自言自语答道:“因为我这个人不好?所以你不想要?” 图南犹豫片刻,随后慢慢道:“……因为我有想要的东西。” 他抬眼,望着孟瑾的行李箱,露出个浅笑,“如果你真的想送我见面礼,送给我那个好不好?” 孟瑾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制欧式指南针。 这样繁复花纹的欧式指南针大多用于装饰,实用性不太高,一般是孟秋妍喜欢的玩意。 但孟瑾第一眼看到,便当即生出一种冲动,毫不犹豫地将其买下,时常戴带在身边。 此次前来清水湾,孟瑾本着随时随意都有可能会被卫远在穷乡僻壤谋财害命的疑神疑鬼心态,将指南针放进行李箱,以备随时逃亡。 图南:“我很喜欢它,如果一定要送我见面礼的话,送那个给我可以吗?” 孟瑾闷声应了下来,过了好久,他又低声道:“卫图南,我是不是很招人烦?” 图南坐在床边,闻言低头瞧他。 兴许是生了病,又兴许是见到图南终于愿意收他的东西,孟瑾闷咳了几声,竟罕见地没同平时一样如同霸王龙横冲直撞。 他低低道:“……我也不想的。” 孟瑾慢慢地蜷缩手指。 他想同图南多说说话,想要让图南不怕他。 可他将浑身上下最宝贵的东西递上去,也没用。 孟瑾从来没有碰见过这么一个人,想同他多说说话,想同他待在一块,想一股脑地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他,又怕吓着他。 床榻边的图南摇摇头,说他没有很招人烦。 见孟瑾望着他,图南抬手摸摸鼻子,小声道:“好吧,是有一点点——比如你在鸡圈吓卫一它们的时候。” 这个世界可不同于上个修仙世界,图南随随便便就能将小兔养得白白胖胖。 这个世界的图南无论是养小鸡还是养小猪,养得都颇为艰难。 卫远从前都要偷偷在夜里将鸡圈鸭圈里死掉的小鸡崽小鸭崽换成活的,不然第二天图南指定该心疼得掉眼泪。 因此将卫一养成那样的个头,对图南来说很不容易。 孟瑾坏得很,上午见图南不同他说话,故意去追辇卫一卫二几只小鸡,将小鸡吓得咯咯狂叫。 听完图南的话,孟瑾哽了哽——他以为图南讨厌他是因为他脾气坏,没想到跟那几只瘦不拉几的小鸡有关。 图南:“以后你不去吓卫一它们就好了,我也想同你做朋友。” 他露出个浅浅的笑,眉眼弯弯,软声道:“我还没城里的朋友呢。” 孟瑾如今住的屋子是原先卫远的屋子,卫远很长时间都没回来住,悬挂在半空中的灯泡早已变得雾蒙蒙,灯如豆点。 图南生得比清水湾大多数人都要白上许多,眉眼姣好,打眼晃过去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秀美。 他年纪小,十五岁的年纪说起这话来还有点天真的味道,同小孩一样,稚气纯粹。 孟瑾一颗心忽的变得又软又凉,如同浸在清水湾里的那轮月亮一样,瞧见面前人便波光粼粼晃动起来。 他去握图南的手,抓住图南的手腕,急急地同他确定,“这可是你说的。” 图南点点头。 外头响起卫远的声音,“小南,你在里面吗?” 图南扭头,应了一声,又同孟瑾道:“我哥叫我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给你炖白粥。” 他比划了两下,“我还腌了酱菜,酸酸的,很开胃,只要那么长——就能吃一碗粥。” 孟瑾只好松开他的手腕,目光随着图南的身影移动,直到图南关上门。 他翻了身,举起床上的那枚玉佩,忽的笑起来,望着玉佩,自言自语道:“原来你也不是没人要。” 孟瑾弯了弯唇,将玉佩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一颗心又软又凉,随着清水湾的那轮月亮晃啊晃,晃进了梦乡。 一夜好梦。 他从未睡过那样好那样香的梦,醒来神清气爽,一起身,外头竟日上三竿,一觉睡到了中午。 孟瑾心里头还记挂着图南给他煮的白粥,心急如焚地换好衣服,推开门叫着图南的名字。 孟秋妍捧着根煮好的玉米路过他,阴阳怪气地撅着嘴学着他叫图南的语气:“——图南~” 孟瑾不理她,去到院子里,图南正在摘小番茄。 第114章 他上前,同图南委屈道:“我叫你那么久,你怎么不理我?” 图南指了指草帽,示意他去把矮凳上的草帽拿给自己。 孟瑾去到矮凳前,拿起草帽,先在自己的脑袋上试了试,发现自己的脑袋太大戴不上,拿去给图南了。 图南笑了笑。他伸出手,白生生的一截掌心里盛着几颗洗好的小番茄,“给你。” 孟瑾吃着那几颗小番茄,心里头别提有多美了,翘着嘴,“你给我摘的?” 图南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是啊。” 他戴上草帽,“厨房里有粥,去吃吧,我哥给你煎了两个鸡蛋。” 孟瑾拿着崩了个角的陶瓷碗去厨房盛粥了。 吃完白粥和图南腌的小酱菜,孟瑾起身,拿着碗要往外走,被孟秋妍拦住。 孟秋妍啃完半根玉米,斜斜地望着他:“你昨晚低烧长疹子的事,我都跟妈妈说了,妈妈叫你今天回去。” 孟瑾脸色一下就变了,皱起眉头:“你同她说这个干什么?” 孟秋妍:“谁叫某人昨天来我门前炫耀——只~给~我~一~个~人~炖~的~鸡~汤~”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林女士听到在清水湾生病了连鸡汤都不能常常喝,痛心疾首,叫老张今日一定要带你回去。” 孟秋妍笑眯眯:“某人等着回京市喝鸡汤吧。” 孟瑾大发雷霆:“孟秋妍!” 孟秋妍一溜烟跑了。 孟瑾回到房间,远在京市的孟母林欣女士接二连三地打来电话,叫他回去,语气严厉,“小瑾,生病可不是闹着玩,今天立马跟老张回京市。” 孟瑾心想他昨夜才刚同图南关系好点,怎么可能现在就回京市,他话都还没跟图南说够呢! 他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却不曾想孟母却坚持叫他回京市,“你前两天不是说不想去清水湾吗?那现在回来,不用硬撑,你爸那边我去说。” 第77章 世界四 图南蹲在院子的角落,给小菜园里浇水。 他的草帽被轻轻揪了一下,孟秋妍眉眼弯弯,也蹲下来,问他附近有没有好玩的地方。 图南抬头,想了想,“附近有个水库,很凉快,岸边经常有人摸鱼摸虾。” 孟秋妍露出个失望的神色,还抱着点期待:“除了这个呢?有没有能逛街买买东西的地方?” 图南诚实地摇摇头,“没有,秋妍姐,逛街买东西的地方得去到镇上,要么就赶集。” 孟秋妍彻底丧气。 前两日还能对清水湾里的山山水水还有点新鲜劲,没觉得无聊,可一旦待的时间长了,立即就觉得无聊起来。 逛街的地方没有,喝下午茶的地方也没有,卫远还老避着她,孟秋妍仰天长长叹了一口。 图南瞧见她叹气,揪了一颗菜花给她玩,叫她别叹气。 孟秋妍一下就被逗乐了,笑眯眯地掐了他一把脸,嗔道:“你说你哥哥怎么就不能像你一样呢?” 图南眨了眨眼,瞧上去像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孟秋妍晃着一束小小的菜花,去找其他的乐子了。 其他的乐子正在房间打电话,同电话那头的人保证自己身体没问题,可以继续留在清水湾。 “妈妈,我知道你不想孟秋妍同卫远在一块,我留在清水湾,我帮你盯着他们……” 卧室里,孟瑾低声对电话那头的孟母道:“你放心,一有什么情况,我立马出手,绝不让孟秋妍稀里糊涂同卫远在一块。” 他保证得信誓旦旦,孟母在电话那头将信将疑,好半晌才勉强同意,“行,有你盯着你姐姐我也放心,不过小瑾,要是再生病,你要立即跟老张回京市。” 孟瑾应了又应,挂断电话,推开门,撞上了前来找乐子的孟秋妍。 孟瑾立即道:“卫远在陈阿婆家,帮陈阿婆修电视。” 正愁找不到人的孟秋妍眼睛一亮,立即对他露出赞许的神色,随即大发慈悲道:“小南在院里浇水呢,他说等会有朋友找他出去玩。” 两姐弟对视一眼,孟秋妍风风火火踩着带着小高跟的皮鞋哒哒哒地去隔壁陈阿婆家,孟瑾立即朝院落喊图南的名字。 弯腰正在水井前洗手的图南低头,甩了甩手,闻言偏头,看到孟瑾,“你又饿了吗?” 没办法。 孟瑾目前在他心里就是一头吃得多脾气坏的巨型霸王龙。 孟瑾:“不饿,我带了mp3,去我房间听歌?” 图南微微睁大眼睛,问他什么事mp3。 孟瑾拉着他的手:“跟手机差不多,放歌听的。” “等会你就别出去了呗,天气那么热,外面没什么好玩的,等会中暑了。” 图南神色犹豫:“可是我答应了二蛋他们,我跟他们说要带巧克力给他们吃。” 孟瑾眉头敛了敛,很有些不大高兴,脸色瞧上去也不太好,但经过昨日,现在的他聪明了一些,知道不能再在图南面前乱发脾气。 他好一会才道:“我跟你一块去。” 图南摸摸鼻子。 要是把孟瑾带去跟二蛋他们一块玩,指不定孟瑾这头霸王龙一天得喷多少次火。 他想反正孟瑾也在乡下待不了几天了,再过一阵子孟瑾两姐弟都会回京市,往后再同二蛋他们玩也不迟。 在原世界的剧情里,卫远便是在清水湾拒绝孟秋妍的告白,孟秋妍伤心欲绝,认为自己已经克服了种种困难,却还是得不到卫远回应,伤心之下同孟瑾一同出了国。 卫、孟两家的娃娃亲作废,孟家为卫远牵了次线,卫远极其争气,抓住机会拼命地往上爬,将事业发展得越来越好。 图南摘了个西瓜,还带了孟秋妍送的巧克力给二蛋一行人,说明了自己要在家招待客人,二蛋一行人抱着西瓜,有些好奇地瞧着院子里的人。 瞧见穿着打扮光鲜气质很不俗的孟瑾,二蛋一行人拉过图南,叽叽喳喳地问图南有没有被欺负。 二蛋:“我叔说了,城里人最坏!特别容易看不起人。” 图南从小父母双亡,跟个小白菜一样,性子又乖,保不齐被欺负。 图南同二蛋一行人解释了一会,孟瑾在院子里抱着手,担心某只笨兔子被外头几只土拨鼠一样的黑煤球拐了去,推开门,“好了吗?” 二蛋一行人被吓了一跳,虎着脸望着他,拉过图南,像是有些不服,“没呢!我们同小南还没说完话!” 孟瑾在京市还没被这么下过脸面——圈子里的同龄人谁敢同他这样大小声说话。 他眉头下意识一压,但很快就敛了起来,将坏脾气收了起来。 二蛋一行人附在图南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才抱着大西瓜一步三回头地同图南说再见。 图南朝他们挥挥手,同孟瑾一块走去房间。 孟瑾问他:“他们同你说了什么?” 图南很有些一本正经道:“不能说。” 孟瑾哼了一声,很有些不乐意,“你同他们玩得那么好?” 孟秋妍给的巧克力,图南自己都没舍得吃多少呢,就送给了那几只土拨鼠。 图南:“二蛋他们很好的。” 孟瑾翻行李箱,找出游戏机和mp3,并不太赞同图南的话。 他想图南肯定是没交过真正的好朋友,才会被那几个土拨鼠给迷惑了。 那几只土拨鼠来图南家甚至穿的是拖鞋! 要是他同图南一块出去玩,怎么可能会穿拖鞋。 那几只土拨鼠是要图南出去玩的,又不是带图南去流浪的,穿得拖鞋是怎么回事。 孟瑾叫图南坐在他的床上,将mp3的另一只耳机递给图南,叫图南一块听。 图南接过,说了一句谢谢。 孟瑾挑了首喜欢的歌,放给图南听。 夏天,外头蝉鸣阵阵,天空格外湛蓝,风吹动着树梢,沙沙地响。 斜斜的阳光投进老旧的玻璃,明晃晃的亮。 图南趴在床上,听着耳机里的歌,觉得有些奇妙。 他问孟瑾这是什么歌。 孟瑾:“喜欢听?过两天我送你个新的。” 图南弯了弯唇,摇了摇头。 孟瑾偏头,单手支着下颚,靠近图南,近得几乎可以瞧见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白生生的一张脸,跟桃子一样,嫩生生的。 图南同他对视,目光纯澈,睫毛长长的,忽闪忽闪。 耳机里的歌哼唱,图南忽的露出个笑,他道:“孟瑾,你发什么呆?” 孟瑾回过神来,喉咙动了动。 他又想起了第一天晚上他将图南抱在怀里的感觉,软软的,冰冰凉凉的,小得仿佛像个洋娃娃,无论怎么抱尺寸都很合适。 孟瑾生出点冲动。 他摘下耳机,同面前的少年道:“你跟我回京市好不好?” 图南:“嗯?” 孟瑾越说越觉得能行,“卫远也要去京市的,你跟着我一块回去好不好?” 第115章 “卫远不是说以后赚钱了要给你找学校吗?我看别等了,我给你找。” 等卫远那穷小子赚钱,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 图南要是在京市多好啊! 没学校,他帮图南找,没地方住,他把图南接到家里住,反正他就成天乐意同图南待在一块。 再说了,卫远那个穷小子把图南养成这个样子,清瘦成这样,换做是他,保证照顾得比卫远好。 图南愣了愣,随后摇摇头,抿出个笑来,“我哥说以后他赚钱了会带我去京市的。” 这话说得不假,卫远赚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清水湾里的弟弟接到京市。 孟瑾立即有些不乐意:“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他语气带着点哄,“你跟我走不行吗?反正卫远也在京市,我又不会卖了你。” 图南:“可是院里的小猪今年才刚养的,我走了,谁来喂它们?” 孟瑾:“别管它们了,那什么阿昌,给他们养,或者我都买了,行不行?” 图南还是摇头:“不要,我不去。” 他转身骨碌碌地爬下床,“我哥哥说以后会带我去的。” 孟瑾:“别啊,京市比这好玩多了。” 他追上去,“你不想同卫远一块待在京市吗?” 图南自然是想的。 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出身属实贫困,身为气运之子的弟弟,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卫远操心。 卫远一个人在京市能住几平方的地下室,潮湿得浑身长疹子也能不在意,跑业务的时候吃馒头就凉水,一日三餐能吃着个蛋就已经算是加餐了。 可卫远决不允许图南同他过这样的苦日子。 图南溜出门,没想到孟瑾却跟在他屁股后面,同他说京市有多好玩,试图将图南哄心动。 图南两耳不闻窗外事,任凭身旁人叽里咕噜地说话,自己勤勤恳恳地喂鸡喂鸭。 见图南还在喂鸡,孟瑾也抓了把玉米粒,一起喂鸡,一边喂一边绷着脸道:“你不去京市,往后我们可就见不了面了。” 图南想了想,同他真诚道:“不会的,我养有好多小猪和小鸡,等我赚了钱,我就去京市找你。” 孟瑾猛地一下就停住手上的动作,望着图南,微微动容,“真的啊?” 图南继续真诚:“真的,卖了钱到时候我就坐火车去找你。” 他将这个饼画得又大又圆,撑得孟瑾一下就不说话了,矜持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也想同我待一块……” 图南嗯嗯,使劲点头,将饼画得又大又圆。 他是说了赚钱去找孟瑾,可没说什么时候去。 第78章 世界四 夜里,卫远洗完澡,在房间点上蚊香,点完蚊香提着大蒲扇掖好蚊帐,坐在床边,瞧着趴在床上的图南。 半大的少年抱着枕头,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困倦。 卫远的目光落在图南衣服上,图南身上穿来睡觉的衣服都是捡他从前穿过的短袖,领口松垮。 他坐在床边,默了一下,随后摸了摸图南的头,同他道:“哥哥过两天去集市给你买两件衣服好不好?” 趴在床上的图南抬头,有些疑惑:“买什么衣服?” 他们家只有过年才会买新衣服,不年不节的,没有买衣服的必要。 卫远:“就买孟瑾晚上穿来睡觉的那种衣服,城里管那种衣服叫睡衣。” 清水湾里的孩子大多数都在泥巴堆里长大,如今出现了一个京市来的孟瑾,光鲜亮丽。一对比起来,卫远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低头,又轻轻地摸了摸图南细软的头发。 他以为在清水湾,他将图南养得很好。 清水湾同图南一样的同龄人,个个都黑黢黢的,一水的小麦色,唯有图南皮肤水灵灵,白得晃眼,一看就极少下地干活。 可一对比起京市来的孟瑾,卫远才知道自己没有将弟弟养得很好。 趴在床上的图南同卫远道:“哥,老师说过,不能攀比。”说完,他又撑着脸,偷偷地悄声问卫远,“哥,白天秋妍姐去陈阿婆家找你,你们在陈阿婆家说了什么啊?” 卫远笑起来,同小时候一样去挠图南的痒痒,“好啊,现在连哥哥都敢打趣了。” 图南灵活地蛄蛹到一旁,狡黠地望着卫远:“我知道,秋妍姐喜欢你——” 卫远故意板起脸:“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赶紧睡觉。” 图南想了想,“哥,秋妍姐那么漂亮,你喜欢她吗?” 卫远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拉了灯,用蒲扇给图南扇着风,“睡吧。” 图南没缠着他追问,而是乖乖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黑暗里,卫远摇着蒲扇,轻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孟秋妍确实很漂亮,但他只把孟秋妍当做朋友。 他同孟秋妍说过很多次,可孟秋妍并不相信,只认为他这些话都是推辞。 卫远知道,孟秋妍身为孟家的千金,他的一举一动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不小心惹怒了孟家,后果将不堪设想。 身边无数人都想卖孟大小姐的好,时常将他的行程出卖给孟秋妍。 卫远周旋其中,无比隐忍。 月光照着窗柩,朦胧地照下来,卫远轻轻地拨开床上沉睡的图南额发,看着他睡得沉沉。 他目光柔和地瞧着,静静地想着无论外头遇到什么风雨,只要他扛就够了。 他会在京市站住脚跟,将来将图南接到京市后,不叫图南再遇到同他一样的事。 ———— 第二天清晨,图南轻手轻脚起床去洗漱,洗漱好了,去院里头摘南瓜,却不曾想在院子里瞧见孟瑾。 孟瑾今日起得比他还要早,一大早就把院子里的鸡给喂了。 图南有些摸不着头脑。 图南煮一大锅猪食的时候,孟瑾在边上瞧着,瞧了一会琢磨道:“这些够它们吃吗?要不再加两个南瓜?” 图南:“够了,够了。” 孟瑾不太放心,伸着脖子去瞧,瞧了一会又嘀嘀咕咕担心小猪吃了这点东西长不大。 他跟在图南屁股后面,“要不我再去摘几个南瓜,切碎了放里面?” 吃这么一点,猴年马月才能长大让图南卖了换钱去京市找他啊。 图南:“真的够了,再多它们也吃不下。” 孟瑾只好作罢。 他亦步亦趋跟着图南喂猪喂小鸡,那模样,叫刚起床的卫远和孟秋妍大吃一惊。 孟秋妍最为震惊——她可是比谁都清楚孟瑾的洁癖有多严重,可如今院子里追在鸡屁股后面往鸡嘴里塞东西的人可不就是孟瑾。 图南看着几只小鸡小鸭被喂得塞满了肚子,撑得厉害,走起路来都昏头昏脑,只好带着一群小鸡小鸭在院子里遛弯。 他一边带着一群小鸡小鸭遛弯一边同孟瑾说:“下次你不要再喂它们吃那么多了,它们会一直吃,直到吃不下的。” 孟瑾跟在他身后,“行吧。” 上午,卫远在水井里冰了一个大西瓜,打算下午天气热的时候解暑。 图南睡了个午觉,结果被一阵喧嚣吵醒。 他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去到院子里,看到孟瑾在大战卫远。 孟瑾守着院子里的老鸭,同卫远说不能抓,冷着脸:“这都是图南养的,你说抓就抓?” 卫远有些哭笑不得,解释道:“没事的,等小南睡醒了我同他说一下就好了。” “家里没什么吃的,你跟秋妍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跟我们一块吃得清汤寡水的。” 孟瑾说吃那么好干什么,“我姐减肥,这鸭得留着,凑合吃点得了。” 开玩笑。 鸡圈鸭圈里就那几只鸭,卫远心也忒黑了,要抓最大的那只鸭子。 两方僵持许久,最终还是孟瑾败下阵来。 院里头四个人,卫远按照投票决定,结果三只手齐刷刷地举起来,都同意今晚吃鸭子。 晚上那顿爆炒笋鸭鲜香开胃,卫远手艺很好,一锅鸭堪称色香味俱全,院子里的人都香得抬不起头,只有孟瑾一想到锅里的那只鸭是图南未来的火车票,就食不下咽。 图南拍了拍孟瑾的肩膀,安慰孟瑾:“没事的,还有其他的小鸡小鸭,等它们长大就好了。” 孟瑾稍稍宽慰,将碗里的鸭腿夹给图南,叮嘱图南多吃一些。 事后,他无比地后悔,倘若早知道因为那只鸭惹出如此多的事,说什么孟瑾也要拦住卫远宰杀那只鸭子。 因为当天晚上,孟秋妍就因为这只鸭子同卫远再次表白。 孟秋妍深知卫远家境贫寒,亲眼看到白日卫远将家中为数不多的鸭子宰杀只为了招待她,心头浮现出几分悸动。 她以为卫远不善言辞,因为家庭差距才一直拒绝,于是孟秋妍鼓起勇气,决定再次主动同卫远告白。 这晚,院子里静悄悄,孟秋妍约了卫远去田埂上散步,院里只有图南跟孟瑾。 第116章 孟瑾同他说京市多么好,多么繁华,图南听得入神,好一会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出个笑,问孟瑾是不是真的。 孟瑾偏头望着图南,伸手戳了一下他脸颊边的软肉,连同声音都软了几分:“当然是真的。” “你不是喜欢吃孟秋妍送你的巧克力吗?我叫人邮寄过来了,不过清水湾偏远,只能寄到镇上,等过两天到了,我叫张叔开车去镇上取。” 他同图南道:“等你去了京市,就没那么麻烦了。” 图南朝他点点头,又说了一句谢谢。 孟瑾:“不许跟我说谢谢。” 图南望着他,忽然朝他露出个浅浅的笑,像是有些叹息,又像是有些幽微的怀念。 他想到了上个世界的楚烬。 楚烬也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孟瑾这晚同他说了许多,但大都是天马行空地聊,聊往后他们在京市碰面了,他要带他去哪里玩,聊得天上的繁星都密密麻麻掩进云里。 卫远和孟秋妍还没回来。 图南犯了困,孟瑾将他送去卧室,学着图南以前的样子,给图南掖好蚊帐,同图南说晚安,还说明天要带图南一块去钓鱼。 只是孟瑾没想到,他不仅没能带图南去钓鱼,连同那盒巧克力也没能送出去。 孟秋妍那天晚上同卫远表白,卫远同孟秋妍说了许多,最后还是同她说了一句抱歉。 他们那晚沿着清水湾的小河走了一圈又一圈,孟秋妍哭了又哭,还是没能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 清水湾很美,美得叫孟秋妍心碎,叫孟秋妍再也不愿回想被拒绝的那个月夜——她是如此地卑微等待着卫远的回应。 第二日晨曦,眼眶发肿的孟秋妍戴着墨镜,一早便叫孟瑾收拾东西回京市。 孟瑾从睡梦中醒来,以为是图南叫来一起去喂小鸡,起身推开门才发现是孟秋妍。 孟秋妍不同以往,带着墨镜还能瞧出憔悴得厉害,对他说要回京市。 孟瑾愕然,想也不想便拒绝,可瞧见摘下墨镜双眼通红的孟秋妍,便仿佛知晓了什么,沉默在原地。 孟秋妍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孟瑾喉咙动了动,抓着头发,最终还是起身收拾行李。 他几乎是胡乱将行李塞到行李箱,头一回用央求的语气同孟秋妍低声道:“我再同他吃一顿饭好不好?” “他还没睡醒,我同他再吃一顿晚饭然后跟你走行吗?” 孟秋妍沉默地望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图南醒来时,院里头的厨房烟囱冒着烟。 他洗漱后,去到厨房,看到卫远站在厨房边,教孟瑾做饭。 孟瑾从来没动手做过饭,更没用灶膛烧火做过饭,弄得灰头土脸,被烟灰呛了又呛。 图南有些愣。 卫远瞧见他,朝他招招手,同他低声道:“……孟瑾和秋妍今天就要走了,孟瑾说想在走之前给你做顿饭。” “他说他来这里的第一顿是你给他煮的面,他没做过饭,也只能给你煮一顿面。” 图南呐呐着没说话。 孟瑾煮了一碗鸡蛋面。 他似乎在厨艺上稍有些天赋,鸡蛋煎得很好,放了一把嫩绿的小青菜,还撒了一把葱花。 图南吃面的时候,孟瑾在一旁一直在写东西。 他在那张英文原著上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文字,等图南吃碗面后,将厚厚一沓纸交给图南。 孟瑾知道图南只念过小学,因此一个字一个字教着图南认纸张上的文字,“这个是我的号码,以后要经常打给我,跟我联系。” “这个是我家的地址,你要是去京市,一定要来这个地方找我,要是找不到我,你去这几个酒店和公司,同他们你要找孟瑾,他们会联系我。” 纸张上都是孟家的产业,孟家旗下一个酒店都能联系到孟瑾。 他同图南说了又说,又将mp3、游戏机和其他值钱的电子设备全部塞给图南。 若不是卫远拦着,孟瑾连同手机都要一同塞给图南。 图南起初什么都没要,见孟瑾要发脾气了,才拿了孟瑾一个mp3。 孟瑾临走前,迟迟不肯上车,同图南低声说了又说,似乎将这辈子的话都要说完一样。 分别前,图南被孟瑾轻轻抱住,他听到孟瑾同他道:“卫图南,你一定要来找我,知道吗?”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京市等着你来。” 图南朝他点点头。 孟瑾终于上了车。 司机老张发动引擎,汽车缓缓地行驶,最终离开清水湾, 老张通过车内后视镜,瞧到车后面的氛围是死一样的寂静,孟家的小姐和少爷没一个笑得出来,齐齐沉默。 司机老张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瞧了又瞧。 来的时候孟小姐高兴得不行,孟少爷倒是一脸死人样,可这都走了,孟少爷不应该高兴才对吗? 一行黑色驶过清水湾,蜿蜒的河流波光粼粼。 有人在清水湾碎了心,有人则是将心留在了清水湾。 心碎的人偏着头,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蜿蜒河流,留下了泪。 将心留在清水湾的人频频回首,祈祷着回去的路程慢些,再慢一些,别离开那么快,那么急。 可车子还是开得那样的快,那样的急,几乎叫孟瑾心头空荡。 院子里,送走孟家两姐弟的卫远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对孟秋妍来说残忍了一些,可长痛不如短痛,这样对两人都好。 卫远过两天也要离开清水湾,在临走前,他背着箩筐,打算给图南砍好烧火的柴。 图南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低头摸着一群摇头晃脑的小鸡。 他的膝盖上放着白色的mp3,戴上耳机,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歌。 图南低头,望着mp3发了一会呆,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大概是在京市见不到孟瑾了。 在原剧情中,孟瑾同孟秋妍离开清水湾后一块出了国,在国外待了很久,很久以后才回到京市。 这也是为什么图南敢同孟瑾画大饼的原因。 卫远去山里砍了很多柴,将院落里的水缸装满,又将砖瓦房屋檐漏水的地方补好,才准备离开。 临行前,他抽出一沓零碎的钱,摸了摸图南,同图南说这是零花钱,叫图南不要省着用。 他叫图南不要省着用,图南却知道卫远的包袱里装的是烙馍,一壶凉水和烙馍就是卫远火车上的口粮。 他连方便面都舍不得买,省下来的钱都拿给图南做零花钱。 卫远也想留在清水湾,清水湾美是美,但是太穷,他不想他的弟弟过一辈子的苦日子。 他想让图南同孟瑾一样,要什么有什么。 第二天,卫远离开了清水湾,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图南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起床喂喂小鸡小猪,将鸡圈里老母鸡的鸡蛋捡起来放进竹篮,只是在捡鸡蛋的时候会想起孟瑾。 会想起那个很能吃的少年。 一个星期后,图南去小卖部打电话给卫远,给卫远打完电话后,难得有些踌躇,没有立即离开。 他犹豫地想要不要打电话给孟瑾, 倘若孟瑾已经出了国…… 图南在心底叹了口气,心痛得无法呼吸——倘若孟瑾出了国,那他打的可就是越洋电话! 一分钟要收好多好多钱的! 图南再三踌躇,最终还是没有拨给孟瑾。 他等到家中的老母鸡下了一竹筐的鸡蛋,将攒了一竹筐的鸡蛋卖来了钱,拿着钱,心中才稍稍有底气给孟瑾拨去电话。 那已经是半个月后。 电话响了一声便被立即接通,图南立即问道:“孟瑾,你在哪?” 电话那头的人一愣,随即欣喜若狂:“你来京市了?你在哪,我马上去接你——”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能听到椅子碰撞的声响。 听着孟瑾还在国内,图南稍稍松了一口,“我在清水湾,我就问问……” 电话那头的孟瑾黯然几分,但仍旧同图南抱怨道:“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半个月了,对了,家里养的小鸡小猪怎么养了?有没有长大一点?能拿去卖了吗?” “我替你问过保姆了,猪肉现在是八块六毛钱一斤,鸡肉是九块四毛一斤,到时候你要是把它们卖了,可别卖便宜了……” 孟瑾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同图南说,可叽里咕噜还没说完一件事,图南那边就连忙同他道:“好了!好了!我们下次再说吧!” “家里养的小鸡和小猪还没长大呢,等长大了我同你说!” 说罢,不等孟瑾回答,图南便眼疾手快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孟瑾如同晴天霹雳——挂了! 没说几句话就挂了! 他就知道,图南肯定会将他忘了的!指不定是在清水湾跟那群穿拖鞋的土拨鼠玩疯了! 要不然怎么会匆匆跟他聊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第117章 挂断电话的图南长舒一口气,有些高兴。 太好了! 五十九秒!没有超过一分钟,只用花一分钟的钱! 第79章 世界四 图南掏出几张零钱,递给商店摇着蒲扇的老伯。 傍晚,晚霞漫天。他回到院子,逗逗小黄狗,又逗逗小鸡小鸭,最后抱着半个西瓜,坐在院子里瞧星星。 吃完半个西瓜,图南心满意足地洗干净手,上床睡觉。 他睡得香甜,京市里的孟瑾却睡不着。 黑白灰色调卧室里的孟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病了。 如今在京市,他看到什么都想起图南。 家里的保姆做了糖蒸酥酪和港式西米露,鲜乳香浓醇,带着冰沁的甜,旁人吃了都说味道好,可孟瑾瞧着,却想若是图南在就好了。 京市想同孟家交好的人家特地去国外购置了最新的电子设备送给孟瑾,可孟瑾一看,又想到了图南。 连同京市下的雨,都能叫孟瑾想起图南。 京市下的雨落在玻璃窗上,沉闷作响,大片的雨珠星星点点划过玻璃窗,孟瑾总会想起清水湾的那个小院,雨水顺着青黑色的砖瓦汇成珠串,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院子里腾升起水雾的气味。 一想到清水湾里有个叫卫图南的人,孟瑾就觉得心里头空荡荡。 可图南好久好久才给他打一次电话,打一次电话也才说那么几句话。 前些日子,孟家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提起清水湾,提起卫家,两姐弟倒像是颠倒了身份一样。 从前那个缠着孟母说卫家好话的大女儿,倒变得沉默起来。从前对卫家嗤之以鼻,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小儿子,却一反常态,三番五次说要回清水湾。 三番五次提起,连同孟母都有些诧异,“回清水湾?你不是从前说要出国留学的吗?连学校都已经选好了。” 孟瑾今年十七,正值高考完,这才有空闲时间陪同孟秋妍一同去清水湾。 他性子桀骜,早早就选好了国外的大学,任凭孟家人如何轮番上阵劝说都没用。 孟母更是哭了好几回,却不曾想孟瑾去了一趟清水湾,便要留在京市读大学。 京市的教育资源自然是顶级,听闻孟瑾改变了主意,孟家上下高兴得不行,却不曾想原本要走的留下了,留下的却要走了——孟秋妍出了国。 孟秋妍在出国前,再三问孟瑾要不要一同出国,孟瑾却一再回复说他要在京市等着卫图南。 听到卫图南的名字,孟秋妍露出个笑,笑容有些伤感,同他轻声道:“孟瑾……或许你不是我,可卫家人铁石心肠。” 孟瑾不理解孟秋妍话里的意思,可孟秋妍看他的眼神,一如从前他看孟秋妍的眼神。 孟秋妍收起伤感的笑容,斜斜地去瞟他,“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我被一个穷小子迷五迷三道。” 孟瑾面不改色:“我同图南跟你同卫远又不一样。” 话虽如此,孟瑾却知道他只是强撑着罢了,毕竟他同图南确实跟孟秋妍跟卫远不同。 当初卫远对孟秋妍的态度好多了!哪里像他,成天等着图南的电话,等得怨气十足。 又是半个月后,图南再打电话给孟瑾时,同孟瑾汇报了小鸡小猪的成长情况。 哪怕孟瑾再心急如焚,小鸡小猪也长大了一点点——就这一点点,还是图南为了安慰孟瑾,夸大了说。 孟瑾听得心如死灰——半个月才长大那么一点点,猴年马月才能卖掉让图南换火车票。 五十八秒一到,图南又是匆匆忙忙地道了别,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欣慰地瞧着自己正好卡在五十九秒。 这电话一挂,差点没把孟瑾气得仰倒,当即就要驱车前往清水湾,同图南问个明白。 可他收拾好行李,站在旋转楼梯上,忽然就冷静下来,当即回头就打了个电话给孟父。 没过多久,孟家牵了一桩生意给卫远做,那桩生意的人脉和利润都不是刚来京市不久的卫远能接触到的。 孟瑾心里明清,要让图南来京市,必须要让卫远口袋里有钱。 让卫远挣上钱,可比让图南养的小鸡小猪长胖容易多了。 于是半个月后,图南再打电话给卫远时,电话里头的卫远嗓音疲惫却难以掩饰其中的高兴,同他说自己最近接了个大单,要是成了最后能赚不少钱。 电话那头的卫远像是许久没有休息,嗓音还有点哑,时不时闷咳一声,图南有些担忧,叫他多休息,别太累。 卫远却一笑,同他道:“哥不累,哥要挣钱,然后带小南来京市。京市好玩的地方多,好吃的东西也多……” “不过哥还是最想吃小南腌的酱菜……” 话还没说完,卫远电话那头就有人催促,卫远只能急匆匆交代图南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图南稍稍有些忧心。 他的忧心并无道理。 没过几日,图南通过二蛋家的天气预报看到京市天气骤然降温,有些担心,连忙跑去村口的小卖部给卫远打电话,叫卫远记得多穿几件衣服。 没曾想,这通电话不是卫远接的,而是卫远身边的护士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护士同图南说卫远生了病,如今正在挂水。 电话那头的护士问道:“你是他的家属吗?患者目前一直在持续高热,有家属在身边的话会方便一些……” 图南连忙应答,一边听一边用小卖部里的铅笔生疏笨拙地在纸上写下电话那头护士口中的医院地址和病房号。 从小卖部回到院子里,图南忧心忡忡,他坐在矮凳上,想着卫远的病情。 卫远一人孤零零在京市,身边也没个亲戚,生了病连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图南想了又想,最后跑去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他从未出过远门,因此去二蛋和阿昌家借了大包袱,二蛋一行人听说他要去京市找卫远,涌来院子里,个个手上都带着吃的。 有的带了一袋的炒花生,有的带了烤红薯干,七嘴八舌地往图南大包袱里塞,阿昌和二蛋更是往他兜里塞上几张零钱,同图南说要是坐错了车拿这些钱买新的车票。 收拾了一上午,图南终于收拾好去京市的大包袱。 蓝粗布缝的大包袱,还有大包小包的零碎东西,怀里还抱着玻璃罐装着的酱菜。 图南背着大包小包起身,然后缓缓沉入地心。 “……” 他摸了摸鼻子,卸下了两个小包袱,奋力起身,从缓缓沉入地心的状态变成了勉强能跟地心引力对抗的状态。 图南嘿咻一声,奋力扛着大包小包走了几步,发现还行。他扭头,拜托二蛋和阿昌一行人帮他照顾好小鸡小鸭小猪,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我去京市照顾我哥,等我哥病好了我就回来。” 远处跑来个少年,满头大汗提着一个大西瓜,要塞给图南,让图南在路上吃。 图南背着大西瓜,再次缓缓沉入地心。 二蛋和阿昌手忙脚乱将他拽起来,最终一院子的少年人手一片西瓜,一路啃着西瓜将图南送到车站。 图南双手抱着酱菜缸,腾不出手来吃西瓜,一路被人喂着吃西瓜,吃饱了,二蛋掏出张皱巴巴的纸要给他擦嘴。 图南有点谨慎地向后仰,问二蛋这张纸是用来干什么的。 二蛋说擦屁股的。 图南立即摇头,同面前人说不用擦嘴。 阿昌知道图南爱干净,跟他们这群泥地里打滚的孩子不一样,抓起自己干净的衣角,给图南擦了两下嘴。 村口的拖拉机轰鸣靠近——去镇上做大巴转火车都是靠平时的拖拉机或者三轮车捎去镇上。 图南背着大包小包,坐上登登登的拖拉机,去京市找卫远了。 他模样生得小,瞧起来又乖,坐上大巴去到火车站,握着皱巴巴的票上了火车。 每过一个站,车厢里就播报地名,随后呼啦啦地往前飞。 图南其实并不太怕,毕竟第二个世界他是坐火车去接年幼的江序,在轰隆隆飞驰的车厢里,他望向窗外,将玻璃擦了擦。 玻璃映出一张稚嫩的脸庞,同第二个世界那个丹凤眼的冷面青年全然不一样。 火车两天一夜,图南困了就趴在桌上睡觉,饿了就啃包袱里烙的烙饼,有时周围的旅客瞧他年纪小,会给他分一些零嘴。 两天一夜后,火车进站,图南背着大包小包,被人潮推着往前涌,跟着人流往亮处走,一站在车站大厅便愣住。 京市西站的大厅太大太大,比村里晒苞谷的地方还要大上十几倍,巨大穹顶之下的灯亮得眩目。 周边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成千上万种声音混响而成,嘈杂不已,广播里的声音字正腔圆,巨大的电子屏幕上跳动着红色的字符。 图南抱着一罐酱菜站在原地,寻找着出口。他试图看清指示牌,可地铁入口的词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过陌生——脑海里还没开放这类词汇的含义。 第118章 图南慢慢地跟着人流走,可走了一会,又担心走错,于是去询问工作人员,对方匆匆忙忙给他指了指,“那边,直走左拐!” 说罢,工作人员便急匆匆消失在人海。 图南不知道直走要走多远,又要在哪个路口左拐——面前有如此多的路口,似乎每个通道都长得一模一样。 他有些迷茫,站在原地踌躇好一会,慢慢走向了京市站内的电话亭。 ———— 图南背着大包小包,抱着一罐酱菜坐在等待处休息。 没过多久,来人几乎是一路跑着过来。 那是孟瑾。 他在朋友的一个局上接到图南电话,立即撇下一群人来车站接人。 几个同他关系亲近的好友见状,也唯恐天下不乱要跟他一块过来接人,声称一定要瞧瞧到底是谁能让孟大少爷接了电话就往外赶。 几个同孟瑾同龄的少年,看到孟瑾直奔向休息等待区,飞奔到一个少年面前。 少年看上去土里土气,穿着的袄子洗得犯了白,蓝粗布的大包袱,还抱着个装满酱菜的玻璃罐,一看便是乡下来的。 孟瑾的几个好友面色震惊,压根没想到孟瑾如此着急去见、三天两头念叨的人竟然长这样。 更震惊的是他们亲眼看着孟瑾去到少年面前,将少年身上大包小包的东西拎过来,背在身上,又半蹲在地上,掏出湿纸巾给少年擦汗,低低地问他累不累。 孟瑾的洁癖有多严重他们最清楚不过,此时面对灰扑扑赶路过来的少年,没有半点嫌弃不说,甚至心疼得厉害。 图南额头上和鼻尖上的汗都被擦了擦,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对孟瑾小声道:“很多汗吗?” 见孟瑾握住他的手,他跟着孟瑾起身。 孟瑾将他身上的大包袱都接过去,像背斜挎包一样背在自己身上,他比图南高得多,背起来轻轻松松。 孟瑾紧紧握着他的手,“饿不饿?要不吃点东西?” 图南跟在他身后,摇摇头。 孟瑾的几个好友疯狂朝着孟瑾使眼色,示意孟瑾介绍介绍。 孟瑾视若无睹,握着图南的手上了车,立即问他:“你一个人来的?怎么来之前也不给我打电话?” “家里的小鸡小猪你换了钱吗?” 图南摇摇头,刚要说话,孟瑾就弯腰从车载小冰箱拿出冰镇水果,剥好了放进他嘴里。 他嚼着荔枝,咽下后同孟瑾有些担忧道:“我哥生病了,我想来京市照顾他,我找不到出站的地方,只好打电话给你。” 孟瑾追问:“那我呢,你来照顾他,也是要来瞧我的,是吧?” 图南又被喂了一颗荔枝,闻言含糊道:“嗯……都瞧。” 这话听得孟瑾心满意足,心里头比吃了十个八个冰荔枝还甜。 图南担忧卫远的病情,孟瑾叫司机按着纸条上的地址去到卫远待的医院。 卫远确实病了一阵子,他前些日子忙大单子,不分昼夜地跑,单子是跑成功了,身体也因为熬得太厉害,生了病。 见到图南,病床上的卫远先是一愣,随即望着孟瑾,“你带他来的?” 可看到灰扑扑的图南朝他露出个笑,卫远便立即知道绝不可能是孟瑾回到清水湾带图南来京市——若是孟瑾带图南来京市,必定是坐飞机。 图南捧着手里的玻璃罐,“哥,我给你带了你想吃的酱菜。” 卫远二十多岁的一个大男人,硬是被这句话弄红了眼睛,低声道:“……下次不许这样,你从来没来过京市……” 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卫远这辈子都得后悔。 图南去摸卫远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有点烧。” 卫远闷咳了几声,说病快好了,只不过还有些低烧和感冒的征兆,过两天就能出院。 一听到感冒,孟瑾立即拉着图南往后走了一点,生怕图南被卫远传染。 图南拍了拍孟瑾腰间的大包袱,孟瑾低头解开,图南掏出从清水湾里带来的芝麻饼,给卫远吃。 卫远从小就爱吃芝麻饼。 图南陪卫远在病房里聊了好一会。 卫远的病房说是病房,其实小得可怜,一间房塞下了三张床,三张床的病人吃东西洗漱都要在这件小小的病房。 图南原本还想在医院守着卫远,孟瑾头一个不同意,冷哼一声,“这地方又小又烂!你跟我回去,明天我再送你来瞧他。” 不只是孟瑾不同意,连同卫远也不同意。 图南晚上要是陪床,只能坐在椅子上趴着睡觉,说什么他也不愿意,因此哪怕卫远心里不太愿意图南同孟家多有接触,但仍旧还是拜托孟瑾照顾照顾图南。 图南只好作罢,将大包袱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塞给卫远后,才一步三回头跟着孟瑾回去。 孟瑾没带图南回孟家,觉得孟母孟父到时候七嘴八舌追问起来烦得很。 他将图南带到自己名下的一栋别墅,别墅定期有人上门打扫,很干净。 别墅的院子一尘不染,图南仰头,瞧着别墅,偏头问:“这栋都是你的吗?” 孟瑾笑起来,叫图南猜。 图南同他道:“这比我们村里村长家要大上好多。” 图南进了门,脱了鞋,乖乖地将鞋摆放在门口,不曾想孟瑾又把他放在门口的鞋拿了进来。 图南穿上新拖鞋,同孟瑾道:“我想洗澡可以吗?” 舟车劳顿,他感觉此时身上灰扑扑。 孟瑾带着他去到浴室。浴室很大,象牙白的浴缸,洗手池都是黑曜石,托盘上摆放着琳琅满目图南看不懂的瓶瓶罐罐。 孟瑾教他用浴室里的花洒,又打开浴缸,让图南泡澡。 图南在浴室洗了快一个小时,孟瑾三番五次敲门,怕他晕倒在浴室, 最后忍不住,孟瑾推开浴室门,看到图南累得在浴缸里睡着了,脑袋上还顶着一头的泡泡。 孟瑾没舍得叫人醒,卷起袖子,轻轻地替图南洗着头,冲洗干净后图南醒来,瞧见他,有点不好意思,沉到了浴缸水面下,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 跟小兔子一模一样。 图南洗完澡,穿上了孟瑾从前的睡衣,袖子和裤腿都有些长,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他揉了揉鼻子,觉得鼻子有点痒。 京市的秋季干燥,不同于清水湾,气候湿润,秋季的京市干燥得能让人流鼻血。 刚洗完澡的图南像块被晒干的海绵,揉揉鼻子,又揉揉脸,在京市待得不习惯,那副模样叫孟瑾看了又怜又爱。 他打了个电话给好友,询问前阵子好友给刚交往不久的女朋友购买的面霜。 好友笑嘻嘻道:“哟,高考完了,我们孟大少爷也开窍了啊,要送给谁啊?我认不认识?” 打趣了几句,孟瑾得知了面霜的牌子,打电话叫人买来面霜,顺带还买了两只润唇膏。 别墅里离市中心很近,不一会差人购买的护肤品就到了,孟瑾拆开面霜,叫图南在沙发上乖乖坐好,给图南擦面霜。 图南睁着眼睛,被面霜擦了擦,忍不住眨了一只眼,孟瑾瞧见,用沾着面霜的指节蹭了两下,笑了起来。 擦完面霜的图南揉了揉自己的脸,抬头神奇道:“不痒了。” 孟瑾又拿来润唇膏给图南涂。 没想到图南却紧紧地抿着唇,耳朵有些红,摇头,“女孩子才涂口红,我不涂,我不是女孩子。” 孟瑾失笑,“这不是口红,是润唇膏,防止嘴唇开裂。” 图南刚来京市没多久,因为干燥,反复地舔唇,嘴角已经有些发红。 图南仍旧疑心孟瑾手里是口红,他爬起来,想偷溜,却比孟瑾抓住。 两人在沙发玩闹了好一阵,孟瑾说了好久,图南才半信半疑地勉强相信孟瑾手里不是口红,而是润唇膏。 孟瑾给他涂了两层润唇膏。 涂好后,图南下意识舔了舔,甜滋滋的,是草莓味。 孟瑾不给他舔,捏着他的腮帮软肉,“不许舔。” 图南哦了一声,可孟瑾一不注意,他又舔了两下,到最后自己将润唇膏涂舔没了。 涂上了润唇膏,图南就发觉了润唇膏的好——嘴唇不觉得紧绷干得慌,因此舔没了润唇膏,他又跑去找孟瑾,叫孟瑾给他涂。 孟瑾捏着他的脸,又给他涂了一遍,叫他不许乱舔。 图南乖乖地哦了一声。 孟瑾有心要逗他,用两根手指撑开图南淡粉色的薄唇,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柔软湿润的薄唇时,心头倏地一麻,迅速收回手指。 孟瑾咳了咳,打电话叫人买来加湿器,分别放在客厅和卧室。 打完电话后,他又打电话叫人去买一品居的私房菜,琳琅满目一桌的菜肴。图南吃完后,问孟瑾能不能借用厨房,他想做饭送去给卫远吃。 可图南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发现不会用——连个烧火的地方都没有。 第119章 最后还是孟瑾用手机查找教程开了火。 起初孟瑾心里酸溜溜,觉得卫远真是命好,不仅有图南大老远送酱菜过来,还能吃到图南亲手做的饭菜。 可很快,孟瑾就立马就不羡慕了。 图南当当当切菜,跟当初煮猪食一样将所有的食材都丢进锅里,为了体恤卫远生病胃口不好,特地将食材煮得软烂入味。 忙忙碌碌的图南将一大锅东西捞起,装进饭盒,还问孟瑾要不要尝一点。 孟瑾立即摇头,笑容虚伪道:“不用,你哥生病,得多吃一点,我刚吃饱,不用吃了。” 卫远住了一星期的院,也吃了一星期图南做的菜,吃得面色有些发白,不过还能一边吃一边微笑夸图南厨艺有了进步。 等图南跟孟瑾走后,卫远菜如释重负,立即爆发出顽强的求生意志,健步如飞地去往医院食堂打饭。 卫远住院的这个星期,图南每天探望完卫远,就被孟瑾拉去各大奢侈品的专柜买衣服买鞋子。 成堆的衣服鞋子往家里运。 图南并不知道那些衣服鞋子会在衣帽间里堆成山。 他以为孟瑾是买了叫他新换上的这套,却不曾想孟瑾抬头朝柜姐点头的意思是这个系列的衣服全包。 图南在专柜里换衣服的时候有悄悄看价格,可是孟瑾带他去的店里只有标签,没有价格。 对于前几个世界的图南,这些牌子会很熟悉,但对于这个世界大脑一部分数据被屏蔽的图南来说,这些牌子十分陌生。 有一次,孟瑾在结账的时候,图南走出贵宾接待室,在外面逛了一会,听到导购对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报了个价格,立即呆在原地。 回过神后,他立即飞奔回去,拉着孟瑾的衣角,同孟瑾咬耳朵,叫孟瑾快走。 孟瑾偏头,哄他,“很快,签个字就走。” 孟瑾在签购单上签下名字,跟着图南一块出去。 图南见他手上没拿购买好的衣服,长长地松了口。 他不知道像孟瑾这一类的贵宾客户都是送货上门,庆幸地小声道:“还好你没买,你知道吗?外面的店员说那件裙子要一万二!” 孟瑾佯装讶异:“那么贵?” 穿着六万三一件外套的图南忧心忡忡地点头:“是啊!那么贵!” 孟瑾:“还好刚才你拉我出去了,要不然我们就亏大了。” 图南安慰他:“没事,我们现在走也不晚,我们不要再逛这家店了,也不要再买衣服了,你已经给我买很多衣服了。” 孟瑾这些天光是给他买衣服就买了十几件,鞋也买了十几双。 图南都疑心城里的人蜈蚣成精,要不然怎么要买那么多双鞋子呢? 人只有两只脚,那么多双鞋子,根本穿不过来。 孟瑾带他去买冰淇淋,图南知道这个冰淇淋叫什么达的,很好吃,几个小球堆在一块,甜滋滋的。 只不过孟瑾大概也是给他买衣服花了很多钱,身上没什么钱,每回都只买一盒,他们两人得共着吃。 孟瑾买完冰淇淋,将冰淇淋递给图南,说自己去上卫生间,让图南乖乖等着他。 图南点点头,他捧着冰淇淋等着孟瑾。 看到孟瑾的身影消失,图南起身,朝着冰淇淋店走去,打算再买一盒冰淇淋请卫远一起吃。 他以为冰淇淋再贵也不会贵到哪里去——村口小卖部的冰淇淋最贵的才五块钱。 图南身上有卫远给的零花钱,他都攒了起来,除去买火车票,还有一部分。 图南举起手中的小盒,同冰淇淋店的店员说要买一个一模一样,结果一问,被价钱吓了一跳,呆在原地。 等孟瑾回来,同他一块吃着冰淇淋时,图南小声地问:“这个贵不贵?” 如今的孟瑾已经是吹牛吹得炉火纯青——一栋别墅在他嘴里都能跟一间茅房一样便宜。 他眼都不眨地道:“不贵,十块钱,我加了两个球,会贵一点。” 如果图南没有去问冰淇淋店里的人店员,那确实会相信,可图南听了后,只默默地咬着勺子,不说话。 孟瑾同他你一勺我一勺吃着,吃得挺高兴,一扭头,瞧见旁的一对情侣也这么吃,还甜甜蜜蜜地互相喂着吃。 不知道怎么的,他脑袋嗖地掠过一个场景——倘若图南也喂他吃…… 说来也怪,他从小到大洁癖就严重,为此孟家还以为他心理方面受过创伤,为此还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得出的结论是纯属是他个人龟毛,跟心理创伤没有关系。 可孟瑾一想到如果喂他吃冰淇淋的人是图南,心里头对跟其他人共用一个勺子的厌恶感立即烟消云散,甚至还觉得挺美。 ——毕竟能在京市跟图南关系好到用同一个勺子的人可不多。 见图南吃冰淇淋的兴致不高,甚至还有些蔫巴巴的,孟瑾摘下图南咬着的勺子,“累了?” “累了我们回去吧。” 图南仍旧有些蔫蔫地点点头。 下午,孟瑾带他回家,在客厅开了一部影片,拉上窗帘,打开空调,又拿来一袋零食,同他一起在沙发上看电影。 他同图南介绍影片里的明星,“你有喜欢的明星吗?有的话我帮你问要签名……” 图南披着毛毯坐在沙发上,孟瑾给他喂了一颗葡萄。 图南慢腾腾地咬下一口葡萄,嚼了嚼,咽下去后偏头望着孟瑾,过了好久才小声道:“……孟瑾。” 孟瑾给他剥着葡萄,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唇边:“嗯?” 图南小声道:“我想回我哥哥那里了。” 孟瑾一下就坐直了。 图南:“我哥的病这两天也好了,我同他住两天,然后就回清水湾。” 孟瑾拉着他的手,有点急:“什么啊,干嘛要回去?” “你在这里不是待得好好吗?为什么要回去?是不是卫远叫你回去?” 图南摇头,低声道:“不是,是我自己想回去的,我这次来本来就是照顾我哥的,现在他病快好了,我也该走了。” “还有家里的小鸡小猪……我要回去照顾它们了。” 他住在这里每天都要花孟瑾好多钱。 孟瑾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哪怕他是孟瑾的好朋友,也不能这样花孟瑾的钱。 孟瑾起身:“我同你哥说。” 他去到阳台,给卫远拨了个电话。 拨电话时,孟瑾心里头烦得要死,头一次比孟秋妍还要希望卫远这小子走了狗屎运,发了笔大横财,好叫图南留在京市。 此时此刻,他竟比孟秋妍还要悔恨为何卫远是个穷小子。 第80章 世界四 卫远已经出院,这几日瞒着图南在酒局上应酬,接到孟瑾电话时,担心图南出了什么事,特地走到一旁,低声问孟瑾:“怎么了?” 孟瑾同他说清楚来龙去脉,不等卫远反应过来,立即责怪道:“卫远,你怎么对图南一点都不上心?” 卫远愣了片刻。 孟瑾:“你现在在京市也赚了钱,怎么就不想着把图南接过来?别的不说,你放他在乡下让他吃自己做的饭,你就是这么给他当哥的?” 卫远下意识解释道:“我知道,只是我平时应酬多,经常得出差,等到后面我稳定下来,就把小南接来京市。” 京市不同清水湾,他们两兄弟在京市孤立无援,倘若他在出差中图南出了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但清水湾大都是相识多年的邻居,图南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找来帮手。 不曾想京市蹦出了一个孟瑾。 孟瑾哦了一声,装模作样道:“你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等你稳定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 “这样,你把图南放在我身边,我来照顾,也省得你担心。” 卫远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瞬,便拒绝道:“多谢好意,但总麻烦你也不好……” 他有些疑心为何孟瑾会如此热心肠,看面相,孟瑾就不是个热心肠的人,不做欺男霸女的事已经是谢天谢地。 孟瑾语气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以为是我想照顾的吗?是我爷爷觉得两家婚约没结成,叫我多照顾照顾卫家罢了。” “我平日也很忙,要不是我爷爷,你以为我会将这桩麻烦事揽过去?” 听到是孟老爷子吩咐的差使,卫远心头的疑虑消减了一大半。 孟老爷子他见过,年纪大,德高望重,卫老爷子对他有救命之恩,这番话确实也像是孟老爷子能说出来的话。 孟瑾花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将卫远说动。 说实话,卫远比谁都想将图南接来京市,有时在京市一想到图南孤零零一个人待在清水湾,心里不难受那必然是假的。 在卫远的再三坚持下,孟瑾每个月收一笔钱作为照顾图南的伙食费和住宿费。 孟瑾嗯嗯说好,实际上卫远每个月给他打的八百块钱,还不够平时他给图南买一双鞋。 第120章 挂断电话后,孟瑾心情好得很,同沙发上的图南说了这件事。 图南一愣,显然对自己留在京市这件事还没适应良好,好一会后才磕磕巴巴问孟瑾是不是自己一直要住在他家。 孟瑾串通卫远后,底气比谁都足,拆了块巧克力塞进他嘴里,“那当然。” 图南叼着块巧克力,吐又不能吐,咽也不能咽,显得有些发愁。 咽下了,一千多块钱又打了水漂。 他颇有些沉重地嚼着巧克力。 原剧情中也没有这一茬,原剧情里的孟瑾这时候已经同孟秋妍坐上了出国的飞机,可前几天他才看到孟瑾同孟家打电话,话里的意思是两个月后去京市大学报道。 不知道为何属于孟瑾的这部分剧情会产生偏移,但就目前来看,这部分偏移的剧情对于卫远来说是好事。 卫远的任务进度上个月和这个月一共上涨了百分之十,按理说卫远接受了孟家的牵线,任务进度应该只能上涨百分之七才对。 兴许是因为孟瑾对卫远的态度稍稍好了一些,愿意伸手拉卫远一把,才会使得任务进度上涨增多。 自从卫远亲自开口确定图南要留在京市后,图南看着孟瑾每天花钱如流水,开始不断购置新家具,为他添置各种新奇玩意。 光是图南卧室里的阅读灯,就花了四千多,听说是国外进口的阅读灯,对保护视力很有帮助。 图南有些发愁——他才念了小学,平时能看什么书。 图南每天躺在几万块的柔软床垫上,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觉得自己花了孟瑾好多钱,每天都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花那么多钱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算完账目,图南心情更沉重了,蔫哒哒地躺在床上,很想回清水湾。 于是每晚图南总会爬起来,去敲孟瑾的门,说睡不着,想回清水湾。 瞧着蔫哒哒来敲门的图南,孟瑾心里头又怜又爱,将他带去床上,开了盏昏黄的小夜灯,轻声地哄着,“我知道……你从没离开过家,不习惯很正常……” 孟瑾跟抱小孩一样,将少年抱在怀里,少年背靠着他,似乎心情沉重得很,对于家里养的小鸡小猪忧心忡忡。 天见的可怜,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蹙得紧紧,担忧得不行。 孟瑾一颗心软得不像话,这时候任谁现在来碰一碰,都能叫他一颗心陷下去。 下雨图南担心家里的小鸡小鸭,刮风图南也担心家里的小鸡小鸭,连同种的大南瓜都担心烂在地里没人收。 孟瑾隔天便差人去清水湾,将图南养的小鸡小鸭装车,包机换乘,一路护送至京市。 路途遥远,几只清水湾来的小土鸡小土鸭,摇身一变,身价立即暴涨几千倍。 那些鸡鸭抵达京市时是周末上午,图南还在沉睡,孟瑾换了身衣服,准备好卷尺和铁锹,在后院的角落挖沟,从角落开始固定浸塑铁丝网,圈出一片地,最后用防腐的木柱将铁丝网牢牢钉在原地。 孟瑾半蹲在活动门旁,调整搭扣的位置,往门里放了几个塑料食槽,浑身沾满了泥也不太在意。 他勾了勾塑料食槽,弯着唇起身,去二楼卧室的浴室冲了个澡。 他洗完澡,擦着头发,伏在二楼的栏杆上,瞧着后庭的那块空地多了几只小鸡和小鸭,图南蹲在地上,赶着小鸡和小鸭。 似乎察觉到什么,图南起身,抬头,眉眼弯弯地朝着伏在二楼栏杆上的孟瑾挥手。 孟瑾翘着唇,一眼也不错地望着他。 看到别墅后庭多了卫一这些小鸡小鸭,图南明显要比前几日活泼了许多,时常跑去喂小鸡小鸭。 他同孟瑾说等这些小鸡小鸭长大换了钱,就拿换来的钱给他跟卫远买礼物, 虽然换来的钱不算多,能买的礼物也比不上孟瑾给他买的礼物,但图南想——这些钱至少能够请孟瑾吃很贵很贵的冰淇淋。 至少能够在孟瑾想吃冰淇淋的时候,不用再跟他头碰着头吃同一份。 图南每天愈发勤恳地喂小鸡小鸭,还把花园开辟了出来,买了些种子,捣鼓出了一片小菜园。 他养小鸡小鸭不算拿手,但种东西十分得心应手,仿佛天生木灵根圣体,播下的种子不打理都能茁壮成长,稍稍打理更是了不得。 小菜园收获颇丰,架子上的黄瓜坠得在竹架上弯成弓,小白菜水灵灵,嫩得能掐出手,收获的果蔬装满大竹篮,架子上还有许多。 孟瑾请的保姆和佣人每每瞧见,羡慕得直夸。 单靠图南跟孟瑾两人,一日三餐也吃不完小菜园的果蔬,孟瑾知道图南最近沉迷攒钱,叫图南将多余的果蔬卖给旁人。 图南刚开始还有些懵:“卖给别人?” 在清水湾,家家户户院里门前都种有果蔬,自家的果蔬都吃不完,更别提卖给别人。 孟瑾眼眨都不眨:“对啊,你这蔬菜比超市里的蔬菜好多了,纯天然,外头都抢着要。” 他给图南买了手机,还给图南申请微信号。 申请微信号后,孟瑾开始挨个摇人,叫身边的好友去加图南的微信,照顾图南的生意。 刚开始身旁的好友还对着他起哄,说孟瑾有了新情况不告诉他们,孟瑾坐在沙发上,眼皮都不抬,“微信推过去,记得找他多买点黄瓜。” 家里黄瓜收获颇丰,都快泛滥成灾,吃得孟瑾脸都发绿了。 孟瑾的几个好友还打算起哄,结果一看到孟瑾推的微信——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 头像是一个小小的小南瓜。 一群刚成年的年轻人面面相觑,哽了又哽,任谁都对aaaa土鸡蛋批发这个名字起哄不起来。 总有种对着勤勤恳恳种地老农民起哄的窘迫感。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在一群公子哥手里赚到了第一桶金。 下单量颇大,图南很高兴,孟瑾任劳任怨跟在他屁股后面同他打包黄瓜、西红柿,再打电话开着几百万的车送货上门,最后赚的钱还不够来回油费。 卫远出差回来,从孟瑾那里得知了图南有了新微信,还赚了第一桶金,立即要加图南的微信。 看到孟瑾推过来的微信号,卫远乐得不行,故意去逗图南。 他用自己的微信号添加图南,备注想买土鸡蛋。 图南很快就通过他的好友申请,以为他是顾客。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你好,土鸡蛋已经卖完了,请问你还需要点其他的吗?】 卫远几乎能从这行字想象出手机那头费劲巴拉划拉着屏幕写字的图南。 【w:有没有西红柿?】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有西红柿,很好吃,你要一些吗?】 【w:我不爱吃西红柿,有没有黄瓜】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有黄瓜,很好吃,你要一些吗?】 卫远乐得直不起腰,心想做生意怎么来来去去只会说一句话——很好吃,你要一些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机客服自动回复。 【w:我不爱吃黄瓜】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像是有点郁闷,好一会儿才回他,问他喜欢吃什么。 卫远回复说买两斤黄瓜和一斤西红柿。 【w:我跟你们老板认识,给我便宜一点,再给我送只鸡,搭两斤豆角,下回还来照顾你生意】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鸡很贵,没办法送】 【w:那送只鸭】 图南看到手机上回复的消息,郁闷得不行,还有些小小的生气。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鸭也很贵】 【w:报我名字也不能送?】 图南气鼓鼓地关掉手机,去喊孟瑾,同孟瑾说碰见了客户买两斤黄瓜一斤番茄要他送一只鸡。 孟瑾心想哪来的混球,找事找到他头上来了,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他一看头像和微信名,乐了。 孟瑾忍着笑,煞有其事同图南道:“就是啊,这人谁啊,怎么这样找事。” “这也太坏了吧,叫人送鸡又送鸭的,指定不是什么好人。” 图南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指定不是什么好人。” 图南将人拉黑,放进了黑名单。 卫远那边还乐呵呵地等着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回复,然后报上自己的名字,没曾想再发消息时只能收到红色感叹号。 他哽了哽,立即去找孟瑾,孟瑾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才舍得去跟图南说刚才找事的人是卫远。 图南这才知道w口中报上自己的名字也不行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将卫远的微信从黑名单放出来,卫远告诉他自己出差回来,能休三天的假,打算这三天带图南好好在京市逛一逛。 卫远来接人的时候,在客厅等了好一会,看到孟瑾给图南往书包里装各种东西,叮嘱图南早去早回,莫名有些郁闷。 怎么瞧上去他倒成了外人一样。 孟瑾将两人送至门口,还不忘叮嘱卫远:“你晚上记得给他涂面霜,京市空气干燥,他不涂面霜不舒服。” 第121章 “睡前再给他喝杯热牛奶,上个月体检医生说他有些营养不良。” 卫远举起手,示意他停下,“我养了他十多年,我比你清楚。” 孟瑾装作听不见,朝图南喊:“到他家了给我发微信。” 卫远啧了一声,摸了一下图南的脑袋,和蔼道:“行,等我们回家了给孟大少爷发条微信。” 一个他家,一个我们家,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图南一个没理,忙着赚钱。他走到边上勤勤恳恳用语音回复咨询的客户道:“是的,还有土鸡蛋,很好吃,你要买一些吗?” 他现在比以前聪明了,“你要是买得多的话,我搭你两斤豆角,豆角也好吃,一点都不老。” 卫远买了一辆二手的捷达,开车将图南接回去。 他在车上还能听到图南回复买东西的客户,很多时候都用语音回复,因为图南认识的字不多。 等红绿灯的时候,卫远偏头,看了一眼低头回复着客户消息的图南,心里某个念头渐渐加深。 这阵子卫远的生意逐渐有了一定的收益,趋于稳定,他从地下室搬出来,租了两室一厅。 图南的卧室布置得很温馨,天蓝色的床单,一张小小的书桌还贴着星星壁纸。 他晚上同卫远一块吃饭。 卫远很久没有下厨,买了很多食材,他手艺好动作也麻利,做好菜之后本以为图南会像从前高兴惊呼,没想到图南的反应却没有以前那么热烈。 图南仍旧很捧场,足足吃了两碗饭,但卫远心头仍旧不得劲,“小南,是哥手艺退步了吗?” 没想到图南还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他手艺没退步,还是很好吃,只是孟瑾之前也给他做菜,孟瑾做菜也同他一样好吃。 卫远去了京市后,很久才能回清水湾一次给图南做好吃的,物以稀为贵,可图南在京市几乎天天能吃到孟瑾做的饭菜,反应自然不像从前。 卫远不大相信,颇有些怀疑:“孟瑾做饭?不会是保姆或者佣人做好了,他装模作样炒几下端上锅吧?” 要知道大半年前孟瑾可是连人吃的和猪吃的都分不清。 这样的大少爷做饭?甚至做得还比他好吃?卫远总觉得不太可能。 图南嚼了两下,咽下口中的饭,做了个颠锅的手势:“不会哦,他还会颠锅。我喜欢吃的他都会做。” 卫远有些郁闷,但是瞧着图南如今面色红润,气血十足,像一颗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红苹果,就知道孟瑾确实将图南养得很好。 晚上,图南洗完澡,卫远守在浴室门口,捧着罐面霜,准备大展身手,好好照顾自己的宝贝弟弟。 卫远照着孟瑾的意思,给图南脸上涂面霜。 可卫远糙得很,面霜糊在手掌上,大大的手掌盖住图南的脸,上下左右揉搓了一通。 擦完面霜,卫远心里成就感满满,心想他还是很会照顾自家宝贝弟弟的。 图南眉毛都被搓的翘起来,默默地扒拉了两下自己的眉毛,心有余悸地将眉毛捋平,想着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嫌弃涂面霜麻烦。 他哥给他涂一次面霜,跟给他洗脸差不多。 卫远给图南涂完面霜,去到客厅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显得很高兴,哪怕挂断了电话也难掩喜色。 图南换好睡衣,问卫远什么事那么高兴。 卫远开心得将他抱起来,跟小时候一样举高,难掩激动:“哥要送你上学了!” 他身形要比图南高上许多,身强体壮,将十几岁的图南举高也是轻轻松松,一连举了好几次,可见其激动。 一直以来,卫远心里头都有一个心结,那便是因为家庭太过贫苦,没办法送图南上学。 他靠着父母留下的那点钱勉强完成了高中学业,可图南只堪堪念完了小学,便一直在清水湾待着,不曾上过学。 每次看到同图南年龄一般大的学生穿上校服在学校上学,自家宝贝弟弟只能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同小鸡小鸭一块玩,卫远都觉得难受得要命。 如今他赚了钱,每个月的收益平稳,便开始替图南物色学校。图南今年十六岁,要从初中开始念起,卫远生怕年龄比班上同学大一些的图南受欺负,对图南就读的学校慎重无比。 四处联系人打听消息、送礼,卫远这才敲定了一所合适图南的学校——学风优良,老师认真负责。 京市卧虎藏龙,好学校资源紧缺,卫远搭了无数人情才勉强签上线,但还要经过一场笔试。 卫远大笑一声,揉了揉图南的脑袋:“过两天哥带你去学校考试!等考上了,我们小南也能穿校服在学校念书了!” 图南也跟着高兴,但是很快就想到要考试,“哥,考试考什么?” 卫远:“没事,哥替你问过了,题不难,就是一个简单的小测试。我们的小南养小鸡小猪都能养大,考个试算什么。” 图南闻言也就放心了,点点头,还同孟瑾说自己很快就要去念书了。 卫远跟孟瑾对他上学这件事很重视,考试前一天还带着图南去新学校踩点,熟悉环境。 那是一所初高中合并的学校,有一部分高二高三的学生已经提前开学,孟瑾打量着学校的一草一木,对卫远选的学校不太满意。 孟瑾犹如教导主任:“你选的是什么学校?你瞧瞧,角落里那对小情侣,光天化日坐一块,图南要是在这里上学,被教坏了怎么办?” 他从食堂一路挑毛病挑到教学楼,连同学校种的花花草草都进行了一次批评总结。 卫远装作听不见,兴致勃勃地同图南说到时候要给图南买四套校服,春夏秋冬的制服都买。 他弟弟穿什么都好看,穿上校服更是青春无敌。 第二天下午两点,图南坐在教室里,写测试的试卷。 他在教室里写,卫远和孟瑾在教室外头看,伸着脖子,时不时看一眼手上的表。 教室里只有图南一个人,奋笔疾书,写满了两张草稿纸。 卫远:“肯定能行,小南数学好,我们卫家没一个数学不好的。” 孟瑾在一旁赞同点头:“没错,他现在卖菜可会了,都知道搭人两斤豆角。” 一个半小时后,图南交卷。 教师讲台的老教师当场给他批改试卷,批一下停一下,抬抬头,瞧着教室外的人,欲言又止。 老教师批卷子很快,将卷子交给图南时,图南低头一看,犹如晴天霹雳。 满卷子的红叉,十七分。 图南呆了,拿着卷子,脑子里第一个想法便是完了,他肯定是被图渊传染了。 老教师喝了口茶,拍了拍图南的肩,夹着课本出去同图南的家长谈了。 十分钟后,站在门口的两人也犹如晴天霹雳。 十五分钟后,图南步伐沉重地拿着十七分的卷子抬腿走出教室,对卫远蚊蝇细响道:“哥,我没考好。” “我、我才考了十七分。” 卫远跟孟瑾对着卷子沉默片刻,随后立即安慰图南:“没事,已经很厉害了。” “你看你才十六岁,考试就考了十七分,这分比你年纪还高呢。” 孟瑾也干巴巴地道:“哈哈,是啊,高一分呢,给我考,我都考不出来。” 比图南都大一岁,图南都得管这卷子叫哥。 第81章 世界四 “小南,出来吃饭了。” 卫远尝试着敲了两下门,将耳朵贴在卧室门上,伸着脖子去听卧室里的动静。 没人理会。 一旁的孟瑾将他推到一边,挤出个空位,趴在门上,伸着脖子,听着门内的动静。 卫远又敲了两下门,绞尽脑汁劝道:“小南,老师说了,你太久没去学校,考得差很正常,那题目多难啊……” “你现在让哥写,哥也写不出来。” “乖,咱们出来吃饭,上学的时候以后再想行吗?” 趴在门上的孟瑾立即附和:“就是就是,都是题目的问题。” 从学校回来,神情沮丧的图南就步伐沉重地走进卧室,将自己关在房间,任谁劝都劝不出来。 卫远同孟瑾劝了又劝,将饭桌上的菜肴热了又热,卧室门内仍旧没有动静。 趴在门上的两人等了一会,片刻后,孟瑾瞪了卫远一眼,谴责道:“都怪你,找的什么破学校。” “你就不能找一个不用考试就能上学的学校?非要找这个学校。” “我从进校门就觉得那学校烂得很……” 卫远不甘示弱,也开始谴责他:“都怪你才对,小南还没进教室考试,你就说他肯定能考满分,你这是给小南制造压力。” “小南就是因为压力太大了,才没考好。” 两人你一嘴我一句地互相责怪起来,不甘示弱。 卧室里,图南对着一张满是红叉的卷子面色凝重。 它,代号001。 自生产那天开始,每一次考试都是名列前茅,众望所归的满分。 第122章 可如今—— 图南抓着那张十七分的卷子,沉痛地吸了一口气。 天才,就此陨落。 图南忧伤地拿来红笔,在卷头上的17上的1上划了一条杠,将17改成77。 霎时间,刺目的17分顿时变成了柔和顺眼的77分。 图南放下红笔,更加忧伤了。 原来当初是他错怪了图渊。 人笨到一定的地步后,被逼急了什么都能干出来。 可悲伤的是图渊一开始考24分是因为从来没上过学,脑袋笨只是一时的。 图南在这个世界,身为气运之子的弟弟,脑袋估计要笨一辈子。 毕竟在原世界的剧情里,卫图南是个不折不扣的兄控,在卫图南的眼里,哥哥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为什么卫图南会这样认为,原因很简单——他脑子笨,并不像卫远成绩那样好。 后面卫远有钱供卫图南上学了,卫图南也念得很艰难。 从前在清水湾这样的乡下小学考试勉强能够不倒数,但一去到教育水平名列前茅的京市,卫图南便是妥妥的倒数。 虽然知道这是原世界剧情,但图南还是忍不住郁闷,忧伤地望着小小书桌上的七十七分。 可怜见的。 如今七十七分他都要靠做梦才能梦到。 孟瑾守着卧室门守了半个小时,没等到图南出来。 卫远又将餐桌上的菜肴热了一遍。 孟瑾去到客厅阳台打电话,一个一个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喂,是我,孟瑾……我记得你说过你姐夫是教育局,我这有个情况……” 孟家在京市根基深厚,几通电话打下来,一路绿灯,畅通无阻,三两下就敲定好了学校。 给孟瑾搭线的好友语气笑嘻嘻问他:“明辉他们都说孟家同那什么卫家从前订过亲,是不是?” 孟瑾一边打电话一边瞥着卧室的门,留意着卧室的动静,闻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人忍不住打趣:“孟大少爷,您这是给自己乡下来的小童养媳找学校?” 孟瑾回过神,莫名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童养媳?” 好友哈哈大笑道:“明辉他们都说你最近同小童养媳住在一块,还给人搭鸡窝!” 孟瑾:“胡说八道。” 他分明搭的鸡圈。 孟瑾没怎么在意,催了几句好友,叫好友托长辈尽快办妥学校的事后,挂断电话。 半个小时后,图南终于推开卧室门,出来吃饭。 饭桌上,他抱着碗,郑重地同卫远和孟瑾说从今天开始,他每天都要写作业,还让卫远和孟瑾监督。 图南:“笨鸟先飞,我早些学,总能考好的。” 这话换做是旁的人来说,卫远早就将人瞪出个窟窿——笨鸟先飞,他弟才不笨呢。 看这话是从自家宝贝弟弟口中说出来,卫远只能连忙夹了一个鸡腿放进图南碗里,“对,咱们先吃饭,吃饱了再飞。” 孟瑾在一旁附和:“你不笨,只是太久没学,我带你过一遍知识点,准能考好。” 那天过后,卫远和孟瑾轮番监督图南写作业。 图南一开始还想着卫远和孟瑾两人在一旁瞧着他写作业,能够监督他,好叫他更勤奋。 谁知道这两人一个赛一个能放水。 图南同他们说:“五分钟后如果我解这道题解不出来,你叫我,我重新将答案和题目抄两遍。” 两人嗯嗯点头。 图南低头开始解题,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过了许久,图南也没能解出来,反倒是疑惑地抬起头,“时间还没到吗?” 卫远瞟着手表:“没到呢……还有五十八秒点七,五十八秒点七二,五十八秒点七三……” 图南:“……” 他只好叫孟瑾:“你看表了吗?” 孟瑾装傻充愣:“什么表?手表吗?没看,我现在看。”他低头自言自语道:“哎,刚才多少点来着,忘了,要不重新记一次时。” 图南只好叫两人不用计时,自己对着时钟计时。 两人却闲不住,一会端来水果,一会端来核桃,叫图南吃水果休息休息,又叫图南吃核桃补补脑。 图南多写了两页纸,卫远跟孟瑾都要坐不住,立即劝他要劳逸结合,不可太过劳累。 图南慢吞吞地写着,并不理会两人。 由于专心学习,别墅小菜园的果蔬打理的人变成了孟瑾,孟瑾在做菜上挺有天赋,什么菜看一眼食谱都能上手,但在种植这块着实没有天赋。 小菜园犹如台风过境,架子上稀稀疏疏挂着几根青黄不接的黄瓜,番茄也小得可怜。 兴许是小菜园上一批果蔬水灵,图南手机上时不时还有回头客来问图南还买不买果蔬。 图南老老实实地说最近读书很忙,没办法种了,孟瑾种的歪瓜裂枣只够他们自己吃。 不过土鸡蛋还是有的,因为老母鸡下蛋还是跟以前一样勤快。 孟瑾不大乐意一群人老找图南聊天买土鸡蛋,于是把自己的微信名改成了aaaa土鸡蛋批发孟哥。 只可惜大多数买土鸡蛋的人还是去找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没人找他买。 九月份,图南终于顺利上学。他同孟瑾一块开学,只不过孟瑾去上京市大学,他去上京市一中。 新学校离孟瑾名下的别墅不算远,孟瑾没选择住宿,选择了走读。他过上了每天去接图南上下学的日子。 有时候大学没课,孟瑾在外头跟圈子里的人聚着,到了点就要去接人,周围没一个人不打趣他的,纷纷都说:“哟,又去接小媳妇放学啊。” 孟瑾斜斜地睨着那群人,却没反驳,不像是平日里臭脾气要发火的模样。 图南上学了后,每天都要在家写作业。 每当这时候,孟瑾几乎要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孟家祖宗十八代,感谢他妈他爸给他生了个好脑子。 孟瑾感觉这辈子学的所有知识全都是都是为了这一刻——图南捧着作业,认认真真地听着他讲题,眼里还时不时冒出点觉得他真厉害的亮光。 被图南用那种湿漉漉的亮晶晶眼神瞧着,孟瑾飘飘欲仙,爽得要命,竟像是不知道自己还有半边身子。 图南写完作业,穿着他买的衣服,去到别墅后围摸鸡蛋,摸了热乎乎的三枚鸡蛋,塞给他两个,抿出个软软的笑,说都给他吃。 那副乖得没边的模样,简直瞧得孟瑾脑袋发昏,不假思索地蹦出那群人成天在他耳边里说的词——小媳妇。 别说。 瞧着捡了三枚鸡蛋全都塞给他的图南,还真像小媳妇。 半个学期过去,图南在孟瑾手把手的补习下,成绩勉强有了进步,不再是倒数,而是光荣晋升到了倒数第三。 如此大的进步,卫远和孟瑾连连赞美,仿佛再如此下去,图南就是下一个爱某斯坦,京市两所顶尖大学争先恐后地要抢着录取。 如此好的美梦,图南是从来不做的。 毕竟对于自己的成绩,图南向来是叹息叹息再叹息,不过为了任务,牺牲掉聪明的脑子也不是一个太大的问题。 毕竟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十分靠谱,既不会突然像图渊一样成天满脑子想着怎么做他的小狗,也不像江序忽然语出惊人说要退学,更不会像楚烬一样,前脚他刚死,后脚就用自己的命祭天。 卫远完美符合气运之子的所有优良奋斗精神,吃苦耐劳,对出差并不抵触,起初将图南交给孟瑾时,卫远还有些不大放心——毕竟亲生弟弟交给外人,总归是担心的。 可大半年过去,有时候卫远瞧着孟瑾照顾图南有时候竟都比自己上心几分——他可做不到图南的小鸡生病了,大半夜地抱着一只病殃殃的瘟鸡,开车去到宠物医院将医生叫来给一只鸡看病。 渐渐的,卫远开始出远差,时常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每次手头上尾款一到,立即给孟瑾打去。 大半个学期过去,图南班里要开家长会,正巧碰上卫远出差,卫远比谁都想要回京市替图南开家长会,可惜实在赶不回去。 最后是孟瑾替卫远开了家长会。 家长会开到最后,老师找成绩倒数的家长聊了聊,几个家长面色上都不太好看,眉头紧蹙,频频叹气。 唯有孟瑾,心情舒畅,心情挺好地拍着图南倒数第三的成绩,还发给卫远瞧,同卫远说图南最近进度很大。 班主任瞧他年纪实在年轻,问了一句:“您好,卫图南是您的?” 大半年以来,孟瑾耳边尽是好友打趣的童养媳,竟脑子一抽,差点同眼前的班主任说出童养媳三个字。 他堪堪刹住车,背后惊起一身冷汗,心里暗骂那群好友成日瞎起哄,稳住心神后道:“弟弟,我是卫图南的哥哥。” 班主任了然地点点头,同他介绍卫图南的情况,夸图南学习勤奋。 孟瑾:“勤奋?那你们怎么不给他个官当当。” 第123章 班主任:“……啊?” 孟瑾:“这样,我出钱,把班里的空调和白板换了,你们给他当个小组长。” 于是第二天图南去上学时,光荣地当上了小组长。 经历了那么多世界,图南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去学校,也是头一回在班里当了个小组长,挺高兴,回家同孟瑾说,孟瑾直夸他厉害。 孟瑾大学学的是金融,大学一开学,孟家立即着手让他历练,成堆的事务压得人连轴转,连喘息都成了奢侈,咖啡灌了一杯又一杯。 孟瑾有时实在忙得头疼欲裂,深吸一口气,将沙发旁的图南一把抓来,抱在怀里,脑袋埋在图南的胸口,深深吸上好几口气,隐隐抽痛的神经才好一些。 图南这大半年已经被他养得很好,头发养得柔软有光泽,身上也多了些肉,抱起来不像从前,如今抱起来软软的同大型玩偶一样。 孟瑾埋头,充电一样一动不动。 明明图南跟他住在一块,两人用的都是同一种沐浴乳洗发水,但图南身上的味道却总是那么好闻。 孟瑾有时候甚至疑心这世上到底为什么会有一个叫卫图南的人。 长得那么符合他心意就算了,抱起来也软,闻起来又那么好闻,简直没有一处不符合他心意的。 孟瑾抬起头,捧着图南的脸盯了一会。 图南朝他眨了眨眼。 孟瑾捏了一下他的脸,“活的?” 图南已经习惯了孟瑾时不时发一会疯——他最近喝的咖啡量大得吓人。 图南严肃点点头:“活的。” 他补充道:“人。” 活的人。 不是活的兔子。 孟瑾摸索了两下他的脑袋:“耳朵呢?” 图南偏偏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里。” 孟瑾:“错了。” 他端详着图南:“兔子的耳朵在脑袋上,你的耳朵呢?卫图南。” 图南摸了摸他的额头,果不其然,发烫。 他叹了口气,起身,找来温度枪,抵住孟瑾的额头,“别动。” 孟瑾伸着脑袋,很配合地给他测。 图南用温度枪测了一下,高烧。 他喂孟瑾吃了两颗退烧药,孟瑾就着他的手吃药。 不一会,孟瑾终于察觉到自己生了病,躺在沙发上头痛欲裂地喊疼。 图南给他贴退烧贴,给他盖好毯子,叫他好好休息。 孟瑾扶着额头,见他要走,大喊道:“卫图南,我要死了。” 图南去到厨房当当当剁南瓜,准备煮小米南瓜粥,充耳不闻。 烧得不轻的孟瑾喊得更大声了,嗓子发哑得像鸭子:“我要死了,你都不来看一眼吗?”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巨大的悲伤,“卫图南,你总是这样——” 图南将剁好的南瓜放进电饭煲。 高烧的孟瑾身残志坚地爬起来,挪到厨房,趴在玻璃门前,气若游丝:“……要……死……了……” 图南偏头。 身残志坚的孟瑾:“除非你再给我看一下那个——” 图南:“哪个?” 趴在玻璃门上的孟瑾:“耳朵。” 图南:“……” 梦到哪句说哪句。 脑子抽风的孟瑾也不知道在哪梦见了他长了兔子耳朵,这阵子死活要看他长的兔子耳朵。 图南默默地淘洗小米,将小米放进电饭煲,摁下煮粥键。 烧得不轻的孟瑾趴在玻璃上,挠了挠玻璃,“卫图南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求你了让我看一眼吧……” “就一眼……” 图南系上围裙,掰断一根胡萝卜,准备大展身手,精心烹制一碗软烂入味的病人营养套餐。 可惜病人已经逐渐丧尸化,如同一滩水趴在玻璃上浮动,“卫——图——南——” “求你了——” 鬼哭狼嚎。 图南终于受不了,扭头,指了指沙发:“去那里坐着,等会给你看。” 烧得不轻的孟瑾立即挺直身体,丧尸一样摇摇晃晃地坐在沙发上。 第82章 世界四 摇摇晃晃的孟瑾是如此虔诚的、迫不及待地坐在沙发上等待。 他等到昏天暗地,只等到了一锅糊糊状的南瓜小米粥,小米粥里面掺杂着众多的蔬菜作为佐料,瞧上去惨不忍睹。 大展身手的图南捧着一碗精心烹饪的病人营养餐递到孟瑾面前,叫孟瑾吃,吃完了就能看见兔子耳朵。 形如丧尸的孟瑾立即身残志坚地爬起来,捧着那碗惨不忍睹的粥灌下去,一边喝一边yue。 喝完粥,烧得不轻的孟瑾奄奄一息地躺在沙发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直接陷入昏睡。 图南欣慰地用体温枪测了一下孟瑾额头的温度,虽然稍有遗憾地发现温度仍旧没下降,但能够进入休息状态,想必康复的进度也能加快一些。 他浑然不觉自己照顾病人的方法有什么问题,毕竟从前在清水湾,他就是这样照顾生病的卫远。 每当卫远生病。小小年纪的图南那时人还没有灶膛高,踩着小凳子,精心烹饪了一碗状似猪食的营养餐,喂给卫远喝。 卫远被一碗糊糊状里的毒蘑菇毒得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病是好了,却心有余悸,再也不敢轻易生病。 昏睡中的孟瑾烧得不轻,似乎做了梦,在梦里呢喃,像是梦游又像是清醒。 图南坐在沙发旁,用湿毛巾擦拭了几下孟瑾发热的额头和颈脖,看到烧得昏昏沉沉的孟瑾同他呢语说:“兔子……” 烧得不轻的孟瑾头痛欲裂地恍惚睁开眼,同他喃喃自语说自己养有一只兔子,很大的兔子。 他恍惚地呢语说了很多话,都是些颠三倒四,瞧起来逻辑不通的胡话。 例如什么兔子,死了,没救活之类的话。 这话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高烧时的胡话,可一旁的图南却是一怔。 他低头,怔然地瞧着高烧的孟瑾,竟不知为何想到了上个世界的楚烬。 图南眼睫动了动。 他想到了他们养的那只小兔。 图南微微抿了抿唇——他养的小兔是活着不错,可楚烬养的小兔却早已被魔族杀害。 兴许是牵动到了心绪,图南垂头,用小兔哄着沙发上高烧不退的孟瑾。 他声音轻轻的,低低的,还带着点哄人的柔,很快便叫沙发上高烧不退胡言乱语的孟瑾渐渐平复下来,昏昏沉沉地握着他的手。 图南给他喂药,哄他说吃完药就能见到兔子耳朵,昏昏沉沉的孟瑾竟也乖乖地吃药,不曾有一丝迟疑。 见孟瑾吃了粥也吃了药,图南起身,找了件薄毯给沙发上的孟瑾盖上,打开了电视,将电视的声音调到最低。 客厅的沙发很大,完全可以容纳两个人,图南也找来一件薄毯,盖在膝盖上,一边看着电影一边照看着生病的孟瑾。 吃了药的孟瑾睡得很沉,一只手牵着他的手,眉目稍稍蹙着,依稀残留着些许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图南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原来孟瑾盖着的薄毯。 厨房里冒着咕嘟咕嘟的香气,似乎在炖排骨。 图南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却发现孟瑾坐在一旁,捣鼓着兔子耳饰。 他愣了愣,下一秒,孟瑾便将雪白竖起的兔子耳饰戴着他头上,还叫他不许动。 刚睡醒的图南睁圆了眼睛,看着面前脸色还有些苍白却兴致勃勃的孟瑾。 孟瑾捧着他的脸,嗓音带着生病的哑,哼笑一声道:“叫你骗我。” 他心潮澎湃地拨弄了两下图南脑袋上的兔子耳饰,只觉得要被面前人萌死,心脏怦怦地跳。 图南抬手想要将兔子耳饰摘下来,孟瑾却捉住他的手,“你亲口答应说要给我看的,” 退烧的孟瑾聪明得多,并没有发烧时的孟瑾好骗。 图南捎带遗憾地放下手。 孟瑾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被萌得心花怒放,又不想表现出来,于是佯装冷静谴责道:“果然,兔子都很狡猾。” 哪怕是笨兔子也会有狡猾的时候。 图南见他又开始胡说八道,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发,奇怪道:“退烧了啊。” 怎么退烧了还在说胡话。 孟瑾斜斜地睨他:“动手动脚,想要贿赂我?” 他哼笑一声,“我才不上当。” 孟瑾拿来手机,对着沙发上的图南拍照。 图南不知道有什么好拍的,扭头不给他拍。 孟瑾坐在沙发上,揽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下颚抵住图南的肩,拍了一张合照。 合照里只能瞧见他们的肩膀挨在一块,带着兔子耳饰的少年微微偏头,露出白皙的颈脖,似乎是意识到孟瑾在拍合照,抬了抬头,眼睛望着摄像头。 孟瑾笑起来,将照片设为壁纸,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图小兔。 第124章 刚发动态没多久,许多评论冒出来。 卫远第一次给他点了个赞,跟老年人上网一样点了一排大拇指一排鲜花,以示赞美自家宝贝弟弟可爱。 孟秋妍紧随其后评论,留下可爱两个字和亲亲的表情。 孟瑾三三两两的好友纷纷评论问是不是童养媳。 因为小菜园里的果蔬,图南加有不少孟瑾的好友,于是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挨个回复不是。 孟瑾笑得嗓子都哑了,看着图南一边念叨说不是媳妇不是媳妇一边挨个回复那群好友辟谣。 ———— 卫远看完孟瑾的朋友圈,收起手机。 他正在应酬,包厢里鬼哭狼嚎一片,这会应酬已经到了尾声,不少人已经喝得醉醺醺。 卫远酒量好,但架不住对面死命灌,如今脑子也有些昏沉。 他皱着眉头看着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不怀好意地揩油身边陪酒的小男生,这会的声色场所竟然有男生。 卫远从清水湾来,头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不太适应,加上喝得也有些醉,起身去到厕所。 他上完厕所,洗了把脸,稍稍清醒了一些,身旁忽然有人怯生生地叫住他。 卫远偏头,看到是包厢里那个小男生。 小男生一路追过来,将一个黑色的钱夹包递给他。 卫远一摸口袋,发现自己钱夹还真掉了。 小男生同他怯生生说:“我打开钱夹看一眼,发现钱夹上的照片是您,想着应该是您的钱包。” 卫远松了口气,朝他说了一声谢谢。他接过钱夹,从钱夹抽出一些钱,抬头看到小男生同图南一样的年纪 ,又抽出了一沓钱。 卫远将钱递给小男生,小男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地接了过去。 这是京市出了名的一间酒吧。 卫远也不太想进乌烟瘴气的包厢,站在卫生间旁抽了根烟,同小男生聊了几句,说到自己有个弟弟时,眉眼柔和许多。 抽烟一根烟,卫远又走进包厢应酬,将客户挨个送完,回家洗了澡,第二天去孟瑾的别墅接图南。 他对孟瑾的别墅熟门熟路,连密码也知道,打开门时,看到图南跟孟瑾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两人离得挺近,孟瑾还是跟从前一样,把图南当成玩偶,窝在怀里,另一只手给图南喂零食。 图南跟打盹的小猫一样,时不时张开嘴,嚼两下零食。 从前卫远瞧到这一幕,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此时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日参加的应酬,他有根神经忽然猛地跳动了一下。 听到开门的动静,沙发上的两人齐齐扭头,见他来,图南立即起身朝他跑过来道:“哥——” 孟瑾怀里空下来,他抬头,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爽。 卫远回过神,抬手笑着揉了揉图南的脑袋,同孟瑾说自己来接图南回去。 孟瑾起身,“什么时候回来?” 卫远抬头:“二月份吧。” 孟瑾立即抬头,不可置信道:“二月份?卫远,你疯了,你不上班了?” 卫远有些诧异地抬头,“过年谁还上班啊?” 现在一月初,今年除夕在一月中旬,卫远打算带着图南回清水湾过年,自然是要待到二月份。 孟瑾猛地一哽。 别说,他还真把过年这桩事给忘了。 一想到图南又要回清水湾,他们要隔上那么久才能见面,孟瑾心里莫名就开始烦躁起来。 好半晌,他道:“今年不在京市过年吗?” 卫远笑了笑:“不了。” 孟瑾坐在沙发上,有些懊悔——若是今年怂恿卫远在京市买房多好! 若是今年卫远在京市买了房,自然也就不会回清水湾过年,他也不用那么久才能见到图南。 不中用啊!卫远! 过了许久,孟瑾恨铁不成钢地抬头,对着卫远重重地叹了口气:“唉!” 卫远:“……?” 他有些莫名其妙。 图南跟寄养在两家的小猫咪一样,已经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朝着孟瑾挥挥手,示意再见。 孟瑾立即埋怨他没良心,要走那么久,竟连半分舍不得也没有。 图南纠正他:“不久!不久!半个月而已。” 寄养的小猫咪换了身衣服,高高兴兴地跟着卫远走了。 孟瑾追在他屁股后面,“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打电话,听到没有。” 车上的卫远一顿,望向孟瑾。 孟瑾伏在车窗外,“不许装作没看到我消息,也不许挂我电话。” 图南装作睡大觉,靠着椅子试图冒出点呼噜声。 孟瑾去捏他的鼻子,又挠他痒痒,“还装呢,听到没有?” 图南忍不住笑起来,睁开眼:“好吧,答应你。” 卫远发动引擎,示意孟瑾起身,没等孟瑾多说几句话,将车开得飞快。 孟瑾刚想跟图南多说几句话,只能吃到一嘴的车尾气。 回到租房的地方,卫远一面挽着袖子做菜,一面问图南道:“小南,哥给你请个保姆好不好?” 图南在一旁帮忙择菜,闻言抬头:“嗯?” 卫远:“哥后面要出差好几个月,久的话得八九个月,最早也得三四个月才能回来。” “你总住在孟瑾那里也麻烦他,哥给你请个保姆,给你洗衣服做饭,好不好?” 图南啪啦摘着豆角:“我同孟瑾住得很好。” 卫远停下手中的活,面色有些犹豫,“小南……” 若是图南刚来京市那会,他给图南请保姆倒没什么问题,可如今图南已经同孟瑾很相熟。 两人玩得那样好,突然叫图南同人分开,只怕图南在京市也不太习惯。 图南是很希望卫远能够早日完成任务。 卫远出差对任务进度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为了叫卫远放心,图南道:“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朝着卫远行了个礼,很正经地同他说:“保证完成任务,照顾好自己。” 卫远被他逗笑,揉了揉他的头。 图南从前在清水湾还有些怕生和腼腆,但如今却活泼了一些,看得出来孟瑾确实将他照顾得很好。 兴许小孩之间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呢,卫远心想。 卫远稍稍宽了宽心,图南跟孟瑾相处得很不错,贸贸然换来一个保姆,容易不习惯。他决心不再多想,只叮嘱图南同孟瑾在一块时多注意注意。 除夕前两天,图南跟着卫远回清水湾。 卫远拎着大包小包,又一趟一趟地去镇上购置新被褥新东西布置家里,图南同他一起忙得不可开交。 孟瑾几乎隔几分钟就发来消息,图南起初还回,后面忙着忙着就忘记了。 卫远这些年塞给他不少零花钱,相比清水湾的二蛋和阿昌,图南钱包鼓鼓,布置完家里就带着二蛋和阿昌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小卖部扫荡。 他请二蛋和阿昌一行人随便买零食吃,每个人都买了一桶泡面,蹲在小卖部门口吸溜吸溜泡面。 图南也捧着一桶泡面吸溜,听二蛋问他京市大不大,好不好玩。 图南说好玩,二蛋又问他:“小南,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图南点头说会,二蛋高兴起来,将泡面里的鹌鹑蛋夹给他。 图南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起来,他擦干净嘴,掏出手机,接通孟瑾的电话。 孟瑾在电话里还没说几句,就听到图南对他说:“我要去跟阿昌他们玩了,等会再打电话给你。” 说完,图南挂了电话,同二蛋一行人买烟花。 孟家。 孟瑾度日如年,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漫长煎熬。 才过去一个星期,孟瑾就感觉好像过去了一辈子。 他这段时间的脾气越发地大,焦虑和坏脾气一齐发作起来,简直叫人避退三舍,不敢招惹。 除夕夜,图南收到了卫远给的红包,很厚一个,他同卫远作揖,说恭喜发财,逗得卫远又给了一个红包给他。 孟瑾在微信上也给他发了钱,图南小金库一下就膨胀起来。他有些开心地给发了一条语音给孟瑾,同孟瑾说恭喜发财。 孟瑾叫他多说两句。 图南又发了一句,同孟瑾说,“孟瑾,新年快乐。” 两条语音,颓然躺在床上的孟瑾反反复复听了无数遍,靠着语音勉强回了一点血。 他想同图南打电话,图南却同他说他要看春晚,没有时间。 孟瑾心想卫图南就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笨兔子。 怎么能够一点都不想他呢。 他想他想得心都快碎了。 大年初二那天,孟瑾终于受不了,收拾了行李从孟家跑了出去,一路辗转,去到了清水湾。 漫天的雪,下得天地一片白茫茫。 一路上,孟瑾多有狼狈——没有机票,他生平第一次坐火车,没买到卧铺,只有硬座,晚上又冷又困,硬生生捱了一天一夜。 第125章 孟秋妍发消息给他,说他疯了。 天冷得厉害,孟瑾的一颗心却是热得发烫,望着车窗外不断飞驰的场景,指尖似乎都发麻起来。 他想,他一定是昏了头。 到了清水湾,孟瑾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在雪地里,迎着风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手机开机,给图南发消息。 不一会,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黑发少年从远处跑过来。 大雪簌簌,孟瑾站在原地。他看着图南朝他跑过来,漫天雪地之间,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空荡了许久的心脏,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孟瑾此时此刻终于明了世间为什么会有个叫卫图南的人那么合他心意。 不是卫图南合他孟瑾心意,是他孟瑾喜欢卫图南。 因为喜欢,所以一举一动都心生喜爱,所以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心坎上,所以才会对面前人又怜又爱。 孟瑾手机开机后,孟家人终于能拨通他的电话。 孟瑾接起电话,电话另一头,孟母气急败坏斥责道:“孟瑾!你疯了是吗?过年不好好待在家,你跑去清水湾干什么?!” 孟瑾一眼不错地盯着图南,没吭声。 电话那头的孟秋妍喔喔喔起来,在一旁帮腔,学着当初孟瑾说的话:“同一个穷小子一见钟情,还要死要活跑去清水湾,我看孟瑾你是好日子过够了!” “对了,某人之前还怎么说来着——” “清水湾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也只有孟秋妍被爱冲昏了脑子要去,正常人脑子没问题的都不会去。” “怎么,某人现在脑子到底是出问题了,还是被爱冲昏了脑子啊?” 第83章 世界四 卫远在炸油串儿。 今年过年兜里有钱,灶膛上的大锅满满当当的油,下的馅料也毫不含糊,炸得焦香酥脆。 卫远喊了声:“小南!” 往常图南会蹲在灶膛旁,卫远炸了几块,会特地夹出小的油串儿给图南吃。 卫远喊了几声,没听到动静。他夹了几块刚炸好的油串儿,听到一叠的脚步声。 卫远以为是二蛋或阿昌,笑着道:“来得正好,油串儿炸好了……” 他捧着一碗的油串儿,望着面前的两人,嗓音戛然而止。 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图南跑得脸有些红扑扑,同他高兴道:“哥!孟瑾来了!” 孟瑾拉着行李箱,瞧着卫远在炸油串儿,放下行李箱,挽起袖子,拿了双筷子也去灶膛前炸油串儿了。 娴熟得好像在自己家。 卫远:“……” 他捧着一碗油串儿沉默,半晌才委婉道:“大过年的,孟大少爷怎么来了?” 孟瑾炸了两串油串儿,面不改色扯道:“顺道过来的。” 对于他的话,卫远是一个字都不信。 图南捏起一块卫远碗里的油串儿,嚼了嚼,含糊地说:“哥,晚上我同孟瑾一块睡吧。” 卫远:“孟瑾是客人,怎么能让他跟你挤,晚上你跟哥睡。” 图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 孟瑾在一旁专心炸油串儿,仿佛没听到两兄弟讨论,面色如常。 卫远瞥了一眼孟瑾,以为他会同从前一样闹起来,没想到安安稳稳炸着油串儿。 卫远叫图南一块跟他去收拾卧室,将卧室收拾出来晚上给孟瑾住。 两人一前一脚走后,孟瑾坐在厨房的矮凳上,慢条斯理地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细柴火。 添了柴,灶膛里的火势大了许多。 得知了自己喜欢图南,一切事情都变得明朗起来。 孟瑾往灶膛丢了两个竹筐里的红薯。 卫家如今只剩下卫远和卫图南两人,父母这边是没什么阻碍的。 但卫远却很不好应付。 如果说卫远是头顶级的掠食者大白鲨,那么卫图南就是大白鲨旁边一条游来游去的小鱼。 大白鲨以绝对的保护姿态守着小鱼,绝不容许任何人对小鱼造成伤害。 倘若他想同图南在一起,卫远这关将会很难过。 孟瑾的面色稍稍沉了几分。 两兄弟,一个弟控,一个兄控,感情很深。 简而言之,卫远现在对他有绝对的话语权。 ———— 卫远卧室,图南抱着卫远的枕头,搬去自己的房间。 卫远抱着被子跟在他身后,忽然叫他:“小南。” 图南扭头,听到卫远问他:“哥问你个事。” 图南将枕头放在床上,“你说。” 卫远摸摸他的头,“孟瑾来之前同你说过什么没有?” 图南摇头:“没有。” 卫远点点头,大概明白了。 他瞧着图南雪白的脸庞,心里某个猜测深了许多,“开年后,哥给你找个保姆,你从孟瑾那里搬回来吧。” 图南有些愣。 卫远笑笑道:“老麻烦他也不好,你不也说了吗?孟瑾前阵子忙得到都生病了。” 图南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犹豫,好半天才点点头:“好。” 卫远坐在床上,“明年哥少出点差,在家多陪陪你。” 图南立即摇头:“不用,哥,你忙你的,我在京市待得很好。” 卫远却没说话。 图南稍稍有些疑虑,总觉得自从卫远今天瞧见孟瑾后,有些不对劲。 他有些摸不清楚卫远在想什么,这样的疑虑在晚上吃饭达到顶峰。 吃晚饭时,孟瑾主动同卫远搭话,卫远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到了后面,孟瑾甚至朝卫远抛出孟氏集团的橄榄枝,跟卫远说可以同他合作。 嚼着饭的图南立即抬起头,灵敏得仿佛生了双兔子的耳朵,悄悄地竖着耳朵开始偷听。 ——倘若孟氏集团现在开始跟卫远合作,那任务进度便能得到神速发展。 在原剧情中,孟氏集团起初只是给卫远牵了线,至于卫远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全看自己造化。 好在卫远实在争气,牢牢地把握住机会,不过饶茹如此,孟氏集团也并没有将卫远的小小公司放在眼里。 直到五年后,卫远以独特的投资眼光,身价暴涨,跻身京市商界新贵,才开始同孟氏集团合作。 这样一个好消息,卫远却不为所动,面色如常,没提合作的事,反而转移了其他的话题。 图南在一旁看得干着急,甚至还有几分痛心疾首。 不知道是不是卫远炸油串儿吃多了被猪油蒙了心,此时竟白白让如此好的机会溜走。 图南在桌子底下开始偷偷踢卫远,试图将卫远踢清醒。 卫远挨了几脚,装作没感受到,继续跟孟瑾扯其他的话题。 图南看得更着急了。 他又偷偷踢了几脚卫远。 卫远终于有了反应,抬头望着他,诧异道:“小南,你踢我干什么?” 图南:“……” 他干巴巴地道:“啊,没什么,哥,帮我盛碗饭。” 卫远笑起来,“这孩子,越长大越要人惯着。” 他起身,去帮图南盛饭。 孟瑾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卫远这个人精,哪里会听不懂图南的暗示,分明是在装糊涂! 态度表得明明白白,不稀罕同他合作。 孟瑾知道是自己这次来得太急,叫人瞧出了端倪——哪有大过年放着家里的软床不睡,拖着行李箱来到又破又旧的朋友家。 再好的朋友,这次他做得也过了头。 卫远盛来饭,递给图南。 孟瑾在这时候又开始插话,“我最近负责的项目跟卫远哥的公司有些关联,如果能合作的话,卫远哥以后跟别的公司合作,经验也跟充足一些。” 何止是经验充足,简直就是暗中宣告自己背后有靠山——小小的公司若是没有人脉,哪里能一步登天同孟氏集团合作。 多少公司求之不得的机会,卫远却笑道:“我公司刚起步,没那个能力合作。” 图南终于忍不住,“哥,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卫远:“不用试,不行就是不行。” 他有意要转移话题,捏了一把图南的脸,戏谑道:“怎么,怕哥哥公司赚不到钱供不起你读书?” 卫远一边说,眼神却盯着孟瑾,“哥把话放在这,再怎么着,你都不用担心哥没钱。” 孟瑾心头一沉。 晚上,图南抱着暖水袋,盘着腿,同身旁的卫远做思想工作:“哥,人往高处走,你同孟瑾合作不好吗?” 卫远:“哥不乐意同他合作。” 图南严肃道:“卫远同志,做生意怎么能够任性呢?” 卫远好笑地望着图南:“你教训起哥哥来了?” 图南装作没听到这句话,语重心长道:“卫远同志,组织对你期望那么高,你要抓住机会!” “越王勾践能够卧薪尝胆,卫远同志,你应该像他学习。” 第126章 卫远拍了拍他脑袋:“好了,大人的事,你小孩不懂。” 图南立即道:“我明年就成年了,才不是小孩。” 他抱着暖水袋坐在床边:“我知道,你不喜欢孟瑾,所以你不想跟他合作。” 卫远:“嗯哼,被卫图南同志看出来了。” 图南有些不解,他偏头道:“孟瑾脾气是坏了些,但人不坏,为什么不同他合作呢?” 卫远望着他,叹了一口气,“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小南,这个道理老师应该教过。” 图南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也知道卫远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任何机缘落在卫远头上,都合情合理。 哪怕卫远破产刮了张彩票起生回生,图南都觉得很正常。 因此在图南看来,孟瑾如今同卫远合作,无外乎是孟瑾商业嗅觉敏锐,察觉到卫远的商业价值。 图南:“哥,说不定是孟瑾觉得同你合作有价值,你就试一试同孟瑾合作一次,好不好?” 卫远在心底叹了口气。 京市像他这样的小公司千千万,怎偏偏孟瑾就选了他来合作? 他如今对孟瑾的目的猜测得十有八九,但却不能直接同自家宝贝弟弟说人家是瞧上你,要同你在一块,合作不过是做人情罢了! 照他猜测,孟瑾现在应该还没捅破纸窗户,他要是冒冒失说了出来,反倒将图南往歪道上领。 卫远给图南拉了拉被子,“不说了,明天哥给你买烟花,你跟二蛋他们去水库边放烟花好不好?” 图南:“我不去,除非你答应我跟孟瑾合作。” 卫远装作没听到。 图南将热水袋塞给他,溜下床,“我同孟瑾说去。” 卫远立即喝道:“卫图南——” 图南是铁了心要卫远同孟瑾合作——只要能使任务进度上涨,他能一星期不回家,犟如江序,都要同他服软。 瞧着图南穿鞋要溜去孟瑾的房间,卫远起身,将他拎住,“卫图南,你想造反?” 图南被拎着睡衣领子,扭头同他道:“你欺负我,我要同阿娘阿爹说……” 卫远简直要被气笑,“你说去!明儿就带你去坟前说去!” “你同孟瑾那么好,那么亲,还要为了他告我的状,我看你让他给你当哥哥算了!” 第84章 听到卫远叫他认孟瑾当哥哥,被拎着领子的图南还想了想,半天后很郑重地摇摇头:“算了,不行。” 孟瑾老会欺负人了,当了他哥哥,那还了得。 见图南还认真想了想,卫远当真要气得仰倒,再也笑不出来。 图南扭头,帮孟瑾说好话,“他从前脾气坏,现在脾气不坏了。” 卫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图南眨眨眼:“真的,他现在脾气可好了,你看,刚才孟瑾还叫你卫远哥呢。” 卫远冷笑起来,将手上的图南塞进被窝里,“他现在巴不得叫我叫哥呢!” “卫图南,我警告你,不准再同他玩那么多。” 魂都要被孟瑾勾去了。 被塞进被窝的图南有些不高兴,努力伸出脑袋抗议地喊道:“独裁,这是独裁的管理方式——” 卫远:“去上了两天学,倒变得聪明了。” 他毫不留情地关灯,“不过在你哥这里,管的就是你。” 见同卫远说不通,图南窝在被子里琢磨其他的方式。 第二天一早,他就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装死。 卫远叫他起床吃饭,他反而将脑袋往被子埋了埋,在被子里嗡嗡道:“我不吃。” 卫远掀开被子,掀了两下,没掀动。 窝在被子里的人扒拉着被子,不给他扯,像只小乌龟一样窝着装死。 卫远将饭捧来床头柜,拉了张凳子,守株待兔。 饭是孟瑾一大早起来做的,他洗干净手,见卫远捧了一碟菜一碗饭进屋子,还以为卫远膈应他膈应到了不想同桌吃饭的地步。 孟瑾心里稍稍咯噔一下,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坐在饭桌上等了一会,却连图南都没等到。 孟瑾皱起眉头,也没吃饭,去往卫远的卧室。 卫远卧室的门没关。 他敲了两下门,看到卫远坐在床头边的椅子上,抱着手,床上的被子稍稍鼓起。 孟瑾走进去,“小南呢?” 卫远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闹脾气呢。” 孟瑾:“闹什么脾气?” 卫远没说话。 卫远自然不会同孟瑾说图南是为了他才闹脾气,这要给孟瑾听到了,指不定心里头得高兴疯了。 图南硬撑了一天没吃饭,没等到卫远松口,反倒自己病倒了。 清水湾不同京市。 京市有暖气,入了冬也冷不到哪里,可清水湾当真冷得骨头缝里凉得厉害。 大年初四,兵荒马乱,卫远背着发烧的图南去诊所。 图南蔫巴巴地窝在卫远的大衣里,脸烧得有些红,瞧上去可怜极了。 卫远气得脸色都青了,“……果真是长大了,长本事了……” 孟瑾怀里捂着盐水瓶,见卫远训图南,眉头皱了皱,起身挡在图南面前,“好了,有什么事等他病好了再说。” 卫远舍不得骂图南,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可不代表他舍不得骂旁人。 见到罪魁祸首一把撞上来,他冷笑两声,拨开孟瑾,拿走孟瑾怀里的吊瓶,“不劳孟大少爷费心。” 图南烧了一个多小时,昏昏沉沉挨着边上的肩膀睡了一觉。 睡了一个多小时后,他醒来,状态好了一些,但仍旧是蔫巴巴的模样。 图南偏头,看到一旁的卫远替他捂着吊瓶,眉头皱得很深。 图南小声地叫了一声:“哥。” 卫远偏头,低声问他:“还难受吗?” 图南殃殃地摇了摇头,“不难受。” 他这会还打着点滴,退了烧,脸色发白,薄唇也没什么血色,蔫蔫的,“哥,真的不能同孟瑾合作吗?” 卫远叹了一口气,“你从前不管那些事的,怎么突然要哥哥同他合作?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图南低头,小声道:“哥,我不想你到处跑,到处出差,他们说跟孟氏合作,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京市卧虎藏龙,哪怕卫远是气运之子,在前期也要吃上好一番苦头。 卫远沉默半晌,随即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哥不怕累,也不怕吃苦。” 他只怕图南会受委屈。 孟瑾去家里盛菜,冒着雪,提着一篮子的菜去到诊所。 到了诊所,孟瑾拍拍肩上的雪,想要给打着吊针的图南喂饭。 卫远瞥了他一眼。 孟瑾一顿,没吭声,将筷子和碗递给了卫远,悻悻然抱着吊瓶坐在一旁替图南暖吊瓶了。 卫远盛了碗鸡汤,喂给图南喝。 图南一边喝,一边望着孟瑾,眨眨眼睛,示意孟瑾同卫远说话。 孟瑾也冲他眨眨眼睛,扯了扯唇角,露出无奈的神情,示意没有办法。 图南眉毛耷拉下来,表示失望。 看着两人光明正大在自己面前眉来眼去,卫远重重地咳了一声。 图南立即低头老实喝汤,喝完了一碗还乖乖道:“哥,我还要喝。” 卫远不咸不淡:“现在知道饿了?” 图南装作没听到,朝卫远抿出个笑。 那模样,当真是乖得没边了。 任谁也瞧不出来这样乖巧的人能犟到把自己饿上一整天。 喂完饭,图南被裹得好似圆球,被两人牵回家。 他在路上悄悄地瞧瞧卫远,又悄悄地瞧瞧孟瑾,自以为做得很隐蔽,却没想到被卫远看得一清二楚。 图南回到家,精力不济,原本还想同孟瑾谈一谈,但吃了药困意袭来,在床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卫远坐在床边,确定图南睡着后,起身,走到厨房。 孟瑾在厨房熬姜汤。 卫远嗓音淡淡:“孟瑾。” 挽着袖子的孟瑾一顿,起身,望着卫远,低低地叫了一声:“卫远哥。” 卫远多聪明的一个人啊,怎么会瞧不出孟瑾此时的态度——知道了自己喜欢图南,现在倒开始叫他卫远哥了。 卫远嗓音仍旧是淡淡:“你回去罢,不要再来找小南了。” 孟瑾手骨还泛着红,那是白日杀鸡冻出来的伤。他望着卫远,没说话,好一会才挤出个笑,“好,明天我就回去,这几天不打扰你同小南团聚。” 卫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孟瑾,别装糊涂。” 孟瑾低头,“什么装糊涂?我这几天打扰你们,我知道,以后过年我不来了……” 卫远盯着他:“我说的是以后别再小南身边出现了。” “开年后,我会给小南找保姆,你给小南买的衣服鞋还有其他东西,列个单子给我,我打钱还给你。” 第127章 “从今以后,别再来找小南。” 孟瑾喉咙剧烈地滚动几下,胸膛轻微起伏,“什么意思?” 卫远:“你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孟瑾,我弟年纪小,他从小在清水湾长大,比不得你在圈子里长大,见识的事情多。” “我告诉你孟瑾,你喜欢男的,我管不着,你要是想着在我弟身上玩一玩,你有本事试试看。” 孟瑾:“我没有想同他玩一玩,我同他是真心的——” 卫远厌恶地皱起眉头,冷笑道:“真心?为了让小南待在你身上,你算计我,口口声声说是孟老爷子让你照顾卫家,背地里什么龌龊心思你最明白!” “我当时竟也昏了头,信了你的话!” 孟瑾呼吸急促,咬牙道:“我没有!” 他这话一出,卫远却再也忍不住,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火冒三丈骂道:“你还敢说没有!你将我弟弟当做兔儿爷玩,别以为我不知道!” 可怜他和图南却什么都不懂,任凭孟瑾将那暗示性的耳饰戴在头上被羞辱了都不知道。 孟瑾惊愕,却也没动手,胸膛起伏剧烈,同卫远哑声急切道:“我同小南是真心的,我喜欢他,绝没有玩弄他的意思。” 卫远松开他的领子,盯着他:“你这样的人,也有真心?” “我不过是巧遇你姐,你便说我攀炎附势,想方设法要娶你姐,我拒绝你姐,你又说我是欲擒故纵,背地里说了多少难听的话,你以为我不知道?” “好,姑且算你现在真心喜欢小南,但就你这样的人,若是哪一天小南做错了什么事,你是不是也要骂他攀炎附势、欲擒故纵?” 孟瑾脸色瞬间苍白下来,薄唇蠕动了几下。 看着他这幅模样,卫远冷笑,“是了,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在小南面前装得可好了,装得他为了你,还用我吵了一架。” “可孟瑾,你敢同他说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吗?你敢让他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 “你不敢,孟瑾,你不敢让他知道你之所以对他那么好,全都是因为你居心不良,你不敢让他知道你本性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一想到被算计至今,卫远心头怒火未消——若是他这个当哥哥的再迟钝一点,又或者是孟瑾为人再禽兽一些,强迫年纪图南尚小的干那些龌龊事…… 圈子里那些龌龊事,卫远来了京市那么久,也略有耳闻。 图南睡得不太安稳,耳边隐隐约约听闻剧烈的争吵声。他困倦地睁开眼,坐在床上,哑哑地喊了一声:“哥。” 没人回应。 图南揉了揉眼睛,披了件外套,起身朝着亮着灯的厨房走去。 外头冷,图南抱着手臂,轻手轻脚地来到厨房。 “我喜欢图南,绝对是真心的!” 孟瑾的声音没压住,朝着卫远吼。 隔着厨房的门,图南愣在原地。 第85章 世界四 “是,我是那样的烂人,我曾经那样揣测你,我做过的事我不否认,但我是真心喜欢图南。” 厨房门外的图南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眼睛睁得圆溜。 他的大脑拼命地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句话中找到否认的理由——例如风太大听错了,自己生了病出现了幻听。 又例如轮到孟瑾生了病,病坏了脑子。 孟瑾若是发烧起来,什么胡话都能说出口。 孟瑾生病都能指人为兔,胡言乱语说几句胡话也是正常的。 可图南守在厨房门外好一会,等来了更加证据确凿的争吵喊声。 孟瑾嗓子发哑,情绪格外激烈地朝着卫远喊道:“我喜欢他喜欢到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在你眼里就是玩玩而已?” 卫远额头冒出的青筋猛地一跳,“你继续喊,再喊大声一样,你巴不得把他吵醒是吧?” 孟瑾眼眶有些赤红,胸膛起伏,没吭声。 卫远指了指厨房门外,“我不管你现在说得多好听,说得有多天花乱坠,我一个字也不信。” “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不要闹到小南面前。” 在窝里打盹的小黄狗醒来,趴在地上伸了个懒腰,随后一蹦一跳跑出去,伏在身子咬住小主人的裤脚。 它已经好长时间没见小主人,活泼得很,尾巴晃来晃去,汪汪地叫了两声,示意图南同他玩。 响亮的叫声霎时间使得厨房里的两人骤然偏头,看到门外披着外套的图南。 图南:“……” 他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将脚边的小黄狗抱起来,东张西望自言自语小声道:“这雪可真大啊……” “天也真冷……” “屋里的暖水袋好像凉了,我去重新灌点水。” 图南抱着小黄狗,摸摸索索碎碎念了一会,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试图转身离开。 孟瑾惊愕,随即上前,抓住图南的手腕,哑着嗓子,急急地喊:“图南——” 卫远:“?”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他还没死呢!他还活着呢! 他站在孟瑾面前,孟瑾都敢拉他弟的手,他不在的时候,指不定孟瑾是不是还要搂一搂他弟的腰啊! 卫远怒火中烧,立即骂道:“干什么!干什么啊!松手!把手给我松开!” 他猛地上前扒拉开两人,将滔天怒火对准孟瑾:“离我弟远点!听见没有!” 被图南抱在怀里的小黄狗瞧见卫远,活泼起来,高兴地朝着卫远响亮地叫了两声。 图南抱着狗,孟瑾拉着图南的手,卫远扒拉着孟瑾拉着图南的手,小黄狗见一下子冒出那么多人围着它,以为那么多人要陪它一块玩,高兴坏了。 小黄狗开心地大叫几声,去舔图南的脸。 场面一时间热闹极了。 卫远简直要气得仰倒。 好不容易将两人一狗统统分开,将两人赶回各自的房间,谁知道孟瑾同他说:“我不走。” 卫远气得几乎发昏:“孟大少爷,拜托你搞清楚,这是清水湾,不是京市的孟家,你说不走就不走?” 孟瑾坐在房间,不吭声,好一会后同他道:“我知道,我爷爷说了,我们孟家同卫家有婚约。” 他胆子着实是大,也不怕卫远当场将他打死,“你跟我姐结不成婚约,那让我同图南结。” 卫远:“???”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人,仿佛面前人疯了。 孟瑾:“说好两家要结成亲家,怎么能言而无信,哥,你说是吧?” 他这会甚至连哥都叫上了! 孟瑾已经开始收拾被子,不敢看身后人,“反正我不走,我就是要留下来,图南在哪我就在哪。”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告诉卫远,“我们两家注定是亲家,我同小南,注定是要结婚的。” ———— 卫远坐门槛上抽了三根烟。 他怕一个没忍住,冲进去将房间里的孟瑾抽死。 死皮赖脸,没完没了! 卫远心里怄得要死——不但人没赶走,将让图南知道了这档事。 卫远掐灭烟,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衣服,散去身上烟味,推门走进图南的卧室。 床榻上的人坐在床上,披着件外套,低头拨弄着一枚小巧的铜制指南针。 卫远不吭声,坐在床边,好一会后才望着图南,“你都听到了?” 图南沉默片刻,点点头。 卫远在心里将孟瑾骂得狗血淋头——嗓门那么大,非得把人吵醒。 卫远摸了摸图南的脑袋,低声道:“没事,这件事交给哥哥处理。” 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他惹出来的祸事。 如果不是他想让孟秋妍知难而退,如果不是他带孟秋妍和孟瑾回清水湾,图南也不会遇见孟瑾。 卫远的眼神渐渐带了点戾气。 从前他经历过的那些纠缠,他绝不会让图南再经历一遍。 不曾想,图南却抬起头,“哥,孟瑾喜欢我,是吗?” 卫远喉咙滚动两下,随即摇头,他握住图南的手,低声道:“小南,你还小,不懂什么叫喜欢。” “孟瑾在京市长大,见识的东西多,他故意引诱你。你不用管他说的话,你只是把他当做很好的朋友。” 卫远又抬手,拨了拨图南的额发,看着退了烧的少年脸庞还带着点病气,语气怜惜:“你对他其实同二蛋和阿昌他们没什么区别。” 图南望着他,不说话。 卫远瞧着他的眼神,静默了片刻,又低低地问他:“孟瑾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有没有亲你?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图南摇摇头:“没有,孟瑾对我很好。” 他低头玩着手上那枚铜制的指南针,并没有同意卫远刚才的话。 他说:“哥,我知道什么叫喜欢。” 图南知道什么叫喜欢。 那么多个世界,那么多人,已经让他将爱情和友情分得很清楚。 第128章 不曾想卫远听了他的话,打断他:“不,小南,你不知道——” 在卫远眼里,他弟弟还那样小,那样懵懂,从来没出过清水湾,怎么能在知道什么是喜欢。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图南真的知道什么叫喜欢,孟瑾这样的为人,也绝不配同他弟弟在一块。 他弟弟善良内敛,是天底下最乖最听话的小孩,孟瑾哪里配得上。 可卫远劝了半天,最后听到图南问他:“哥,为什么孟瑾会喜欢我?” 卫远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挤出个笑,“谁知道呢,咱别管他啊,明儿哥就把他送走……” 图南一愣,随即摇头,同他说:“这两天雪太大了,哥,过两天再让他走吧。” 天气冷,容易生病。 孟瑾生病发烧容易做噩梦,爱说胡话,病起来要比旁人难受多了。 卫远一听,心里立即敲响警钟。 孟瑾成天蓄意勾引他弟,再放任下去,指不定还真把图南的心给勾过去了! 这不,聪明得都已经开始为孟瑾拖延时间了。 卫远有些着急,谁知道图南起身,同他道:“算了,还是我去跟他说,叫他过两天再走吧。” 卫远一愣,“你去跟孟瑾说什么?” 图南扣上外套,走出去,“让他过两天等雪没那么大了再走。” 卫远追上去:“你真要让他走?” 图南点点头,还有些疑惑偏头望他:“哥不是也想让他走吗?” 卫远一时间简直摸不清图南心里在想什么,只能点头。 他想问图南对孟瑾如今是什么感情,又不敢问出口——万一图南还没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一问,反而给窗户纸捅破了怎么办。 卫远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图南身后,将图南送至孟瑾的房门口。 图南敲了两下门,又闷咳了几下才道:“孟瑾,是我。” 门一下就打开了。 穿着黑色大衣的孟瑾将门敞开,还有些发红的眼睛很亮,喉咙动了两下,面上掩盖不住的欣喜,低低地同他道:“怎么了?” 图南望着他:“我想同你谈谈。” 孟瑾将门开到最大,图南走进去,门一下就关上了。 卫远在门口,走了两圈,最后趴在门上,耳朵贴着门板偷听。 卫远的房间椅子是木椅,孟瑾将床上的被子掀开,叫图南坐在柔软又温暖的床垫上。 图南没坐。 他抬头,想了一会,同孟瑾道:“过两天你回去吧。” 孟瑾一愣,随后,他像是急得发慌,前倾身子,语无伦次地同图南道:“是不是卫远同你说了什么?小南,你听我跟你解释,我从前是说过卫远不好……” “那时是我昏了头——” 图南打断孟瑾,他望着孟瑾,低声道:“孟瑾,回去吧。” 任何人同气运之子作对都没有好下场。 他不希望孟瑾因为某些原因,走上跟原著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是卫远的亲生弟弟,卫远对他很珍惜。 卫远绝不会允许孟家利用任何手段来威胁逼迫他,可按照孟瑾的性子,绝不可能束手就擒。 卫远固执,孟瑾同样固执,再这样下去,两人只会走上两败俱伤的道路。 旁人只以为卫远会输得一败涂地,但只有图南清楚,哪怕是孟家,只要同气运之子作对,最后必定会输得节节败退。 第一个世界的图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第86章 世界四 卫远趴在木门上听了半天,没听到什么动静。 卧室里只有轻微的交谈声。 大白鲨有些抓心挠肺,生怕一个不注意,在身边游来游去的小鱼滋溜一下就被另一只大白鲨暴风吸入。 卫远浑然没有孩子长大了该有点自己隐私的念头,左耳趴在门上听不到,琢磨了片刻,立即换了右耳贴在门缝上听。 没过多久,门打开了。 卫远立即站直,掸了掸身上的衣服,佯装路过。 出来的人是图南。 看到卫远,他微微顿了顿,随即将门轻轻关上。 出乎卫远意料,孟瑾没有紧追着出来,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图南披着外套,朝着另一个走去。 卫远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孟瑾的房间。 仍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有些不太敢相信,毕竟当初他拒绝孟秋妍的那个晚上,陪着孟秋妍绕着清水湾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月沉西头。 孟瑾只会比孟秋妍更偏执。 可房间的门合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卫远追上图南。 房间里,图南坐在床榻上,抱着一个暖水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卫远走过去,听到图南同他轻声说:“孟瑾答应离开了。” 卫远在床榻上坐下,望着图南。 他伸手,摸了摸图南怀里的热水袋,“那么冷,怎么还抱着?” 低着头的图南一怔,好一会才将热水袋放在一旁。 那晚图南以为卫远会问很多,例如问他怎么叫孟瑾离开,孟瑾的回答是什么,可卫远什么都没问。 卫远灌了两个热水袋,一个放在他怀里,一个放在他脚上。 在临睡前,卫远一遍又一遍地拍着他的背,沉默了很久,才喃喃道:“小南,哥有些后悔去京市了……” 图南昏沉得眼皮都睁不开,迷糊中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应。 卫远同他躺在一块,一整夜没睡。 他想了很多。 卫远回想起自己踏上京市的缘由不过是想要照顾好图南,想要给图南好的生活。 可他拼了那么久,陆陆续续也赚到了不少钱,却对图南疏忽了那么长时间。 大年初五,大清早有户人家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图南醒了。 他抱着暖水袋,蜷着身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发现怀里的暖水袋还热乎,像是灌上热水不久。 图南起身,厨房冒着阵阵白雾,卫远在烧洗漱的热水。 图南朝着另一个卧室望去,却发现卧室的门敞开。 “他走了。”卫远低声道:“应该是一大早走的。” 孟瑾走之前将厨房里的柴添齐,两个暖壶里也灌上了热水。 图南扶着门,好半天才点点头,应了一声。 洗漱的热水烧好,图南用热毛巾洗脸,洗漱好后坐在矮凳上,朝灶膛里埋红薯。 他从竹筐里拣了两个个头大的红薯,准备放进灶膛时才想到如今孟瑾已经不在清水湾了。 于是图南在竹筐里挑小的红薯埋。 可他挑来挑去,也没挑到合适的,于是也就不埋了。 卫远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那天夜里,图南发了低烧。 卫远照顾了大半夜。 后半夜,图南清醒了不少,靠着床,小口小口地喝卫远递过来的热水。 喝到一半,他听到卫远问他:“小南,你是不是也喜欢孟瑾?” 图南一怔,随即摇摇头:“没有。”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像是有些不懂为什么卫远会这样问,声音轻轻的,“哥,跟你说得一样,我只把孟瑾当做朋友。” 一旦任务完成,世界意志会强行将他从这个世界剥离——疾病、车祸、飞机失事,剥离程度快得只会叫他身边人感叹一句世事无常。 卫远神情却有些复杂,沉默半晌,抬手摸了摸图南的头。 没人比他更了解图南。 图南慢热、迟钝,很多时候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其他人并不是那么容易靠近。 清水湾的阿昌和二蛋一行人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同图南相熟起来。 孟瑾不一样。 图南很快就同孟瑾熟悉起来,能够一块吃一块住,甚至还能同孟瑾打闹开玩笑,故意装睡吓唬孟瑾。 孟瑾一走,图南便病了下来。 卫远心里有很有点忧虑。 图南不知道卫远心里头想什么。他在京市住惯了带有暖气的屋子,回来不适应生了病,对于他来说很正常。 过完年,他同卫远离开清水湾去到京市。 京市的孟家已经闹翻了天。 图南每日都去上学,放学回到卫远租的房子吃饭,并不知道孟家如今闹得不可开交。 卫远在京市应酬却免不了听到孟家的闲话。 孟家的小儿子在过年时同家里人出柜,说自己喜欢男生,惹得孟父勃然大怒,狠狠责打了一番,还关进了祠堂。 卫远听得眼皮直跳,心里头冒出点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同他说孟家闲话的生意伙伴感叹道:“果真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少爷啊,到底没吃过苦,肆意妄为得很,听说被关了好几天,腿都差点被打断了,还是不松口。” 另一个生意伙伴笑着摇摇头:“看这架势,孟大少爷倒不像是玩玩而已。” 第129章 “不过何苦呢,年纪轻轻就将这种事闹出来……” 卫远心知肚明。 孟瑾这是在同他证明自己绝不是他口中的玩玩而已。 本以为孟瑾离开清水湾,会不再纠缠图南,不曾想孟瑾一声不吭去解决孟家。 卫远那阵子动不动就打听孟家的消息。 ——孟瑾挨了打,住了院。 ——孟瑾出院,又挨了打,继续住院。 来来回回,将孟家人折腾到头疼欲裂,近乎崩溃。 卫远听得心里头越来越不安,仿佛时日不久,孟瑾就要来到他面前同他说孟家人已经松口同意,他对图南绝不是玩玩而已。 那日吃着晚饭,图南刚夹了一块排骨,便听到卫远同他说自己往后不出差了。 图南一愣,抬起头。 卫远盛了一碗鸡汤给他,“哥想明白了,赚再多的钱都没用,你平平安安地长大才是哥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倘若为了钱,他将图南一个人留在京市,万一孟瑾哪天发了疯,将他弟绑去国外怎么办。 孟瑾是个疯的,这点他早就看出来了。 哪有正常人挨了那么多次打,腿都差点被打断,还死不松口,只为了同他证明自己不是玩玩而已。 卫远想清楚了,孟瑾再疯,左右不过疯这几年。 再过几年,孟瑾大概便能将图南忘了。 他守在图南身边,只需要守个几年,少赚些钱,换图南平平安安,卫远觉得值。 图南喝着鸡汤,听到卫远说这几年都打算不出长差时,猛地被呛了两下,惊魂未定地抬头望着卫远。 卫远笑着揉揉他的头:“听到哥哥能陪你,高兴傻了?” 图南哽了哽,“哥,你真的不去出差,不去赚钱了吗?” 卫远:“哥不去了,现在公司收益渐渐上来了,供你读书没问题。” 图南有些急了,将碗放在桌上,憋了一会,憋出了一句:“哥,你不赚钱,怎么买大房子住?” 卫远不甚在意:“再攒个几年,往后也能买。” 他同图南说自己留在京市的原因,“那群圈子里的人手眼通天,将人绑去国外都不算什么,还有的开通死亡证明,将人关起来也是有的。” “孟瑾你瞧着他好,哥却瞧着他是个疯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图南哽了哽,却没能说出辩驳的话。 他步履沉重回到卧室,心想果然剧情线不能产生偏移。 按照剧情卫远这时候应该四处跑,隔三岔五就飞到外地出差,十天半月不着家才对。 解铃还须系铃人。 图南慢慢坐起身,沉思片刻。 他如今已经是个很成熟的系统了,能够处理好这样的问题。 隔天,图南就同卫远说,“哥,我想买新衣服。” 卫远没见过图南问他要过什么东西,闻言高兴得不行,立即按照图南从前的衣服牌子买。 卫远生活上糙得不行,嘴上不说,实际上心里头还是觉得孟瑾挑选的衣服很适合图南。 那衣服将他弟衬得青春无敌,一看就是城里的孩子,贵气得很。 卫远买了两件外套和两件夏装,结账的时候,脑门隐隐有些作痛——这衣服还挺贵。 图南在一旁,很懂事地同他说,“哥,贵吗?贵的话就不买了,家里还有。” 卫远一听这话,心疼坏了,立即刷卡:“不贵,这点钱哪贵了。” 图南慢吞吞地对他露出个笑,像只无辜的小白兔。 作为终极弟控,卫远这个月花钱如流水。 他将图南从孟瑾家接过来,吃穿用度全部按照孟瑾从前的规格,补剂要买最贵的,阅读灯也要进口的,衣服鞋子更是当季最新款。 到了月底,一拉账单,卫远沉默下来。 图南坐在一旁,吃着哈根达斯冰淇淋——四个球的那种。 他慢吞吞地咽下冰淇淋,扭头对卫远道:“哥,我们家还有钱吗?” 卫远:“……” 图南:“哥,以后我吃冰淇淋还能多加两个球吗?” 卫远:“……” 图南舀了一勺冰淇淋喂给卫远吃,“哥,以后我吃老冰棍也行,那个便宜,一块钱一根。” 卫远咬牙:“吃什么老冰棍,就吃这个球,哥下个月多赚点钱——” 图南又舀了一勺冰淇淋喂给卫远吃,放出终极大招,“哥,其实我是有点喜欢孟瑾。” 他望着卫远,神情忧伤:“只是我们家同孟家相差太大。” 卫远猛地扭头,愣愣地望着图南。 图南:“哥,没关系,我也不是很喜欢他,只是有一点喜欢。” 图南:“我要是同孟瑾在一起,孟家人肯定会找到我,给我一百万,让我离开他们的儿子。” 这话听得卫远勃然大怒:“什么?!” 图南安慰他:“还没给呢哥,我看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 卫远怒得拍桌:“欺人太甚!他以为他们孟家人很了不起吗?!” 大白鲨气得横冲直撞,恨不得将某只大白鲨的老巢掀个底朝天。 卫远几乎被气昏了头:“你同那小子在一起,全是他小子的福气!孟家有什么了不起的!给哥几年,到时候他孟家算个什么东西!” 图南希冀地望着他:“真的吗?” 瞧着图南希冀的眼神,卫远恨不得现在就飞奔到办公室里办公,恨不得伸出三头六臂赚钱。 他放在掌心里疼的弟弟,怎可因为家世而自卑! 瞧着卫远眼里冒出火光,燃起熊熊斗志,图南心里头终于松了口气。 终于将气运之子的斗志燃起来了。 第87章 世界四 孟家。 佣人轻手轻脚地收起餐桌上的托盘,大气不敢喘一下地退到厨房。 近来孟家的氛围阴霾笼罩,佣人们更是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孟母坐在沙发上,拭了一下眼泪,望着托盘上一动未动的食物,“他还是一口都不吃吗?” 佣人低声道:“没吃,放一上午了,少爷还是一口都没动。” 孟母红着眼眶,“怎么就那么犟呢!” 身着披肩的女人还是起身,上楼。 孟父在沙发的另一旁,神色阴霾,呵斥道:“上去瞧他做什么?!让他饿着!” “闹绝食,真是反了天了!” 楼梯上红着眼眶的孟母回头瞪了他一眼,恨声道:“就你会耍威风!要是小瑾有个三长两短,我同你没完!” 孟父怒道:“我看他敢这样,都是你惯出来的!” 红着眼眶的孟母哽咽:“打也打了,都打了多少回了,腿都差点没打断了,孟天祥,你还要怎样?” “非要把孩子弄得半死不活你才高兴是不是?” 孟父眼睛犯了点红,偏过头,没吭声。 二楼卧室。 孟母推开门,瞧着床上的青年,立即掉下眼泪。 她坐在床榻上,哽咽道:“小瑾,你这是何苦呢?” “我听你姐姐都说了,人家哥哥压根就不同意你们在一块,那孩子也没说过喜欢你,你何苦为了他受那么多罪?” 床榻上的青年腿上打着白色石膏,脸色惨白,沉默,低垂着眼。 孟母握着他的手,“听妈妈的,你同你姐姐一块出国待上几年就好了。” 床榻上的孟瑾抬起头,没有血色的薄唇动了动,哑声道:“妈,我做不到。” 他平静地低声道:“叫我离开他,倒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孟母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呵斥:“你这是折磨自己!那孩子压根就没说过要同你在一块……” 卧室门被敲了两下。 孟秋妍站在门口,叹了口气,同孟母道:“妈,我同他说吧。” 孟母低头擦了两下眼泪,路过孟秋妍时,“好好劝劝他,让他别再做这种糊涂事。” 孟秋妍点点头,关上卧室门。 卧室门一关,床上的孟瑾翻了个身,沉默地望着床头柜。 孟秋妍坐在床上,低声道:“我早就同你说过,卫家人,心冷得厉害,他们若是不喜欢一个人,再怎么捂都捂不暖。” “你如今闹成这样,就算爸爸妈妈同意你跟男生在一起,又能如何呢?” “卫图南会多瞧你一眼吗?” 孟瑾沉默。 孟秋妍:“我来告诉你,孟瑾,不会。” 她神色有些哀伤,低低道:“他一眼都不会多瞧你。” “我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 “别傻了,孟瑾,若是小南喜欢你,怎么可能让你离开清水湾。” 孟瑾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蜷着身子,孟秋妍每一句话都让他心如刀割。 过了半晌,他才抬头,嗓音哑哑的,“我知道,我比谁都知道。” 孟瑾:“他不喜欢我,没关系,他的心捂不热,没关系。” “我有一辈子,只要他回头瞧上我一眼,姐,这辈子我也算是值了。” 第130章 ———— “你喜欢上那小子什么?” 厨房,卫远拍着黄瓜,唉声叹气,“怎么就喜欢上那小子了呢!” 图南在一旁择豆角,闻言眨眨眼。 他想了想,“孟瑾虽然脾气坏了一些,不过人不坏……” 卫远将黄瓜拍得粉碎,仿佛黄瓜同某个姓孟同宗同门,“天底下不坏的人多了去,怎么就瞧上了他。” 图南觉得卫远说得有些道理。 他一边摘着豆角,一边想着人类的喜欢无外乎几种。 一见钟情、日久生情…… 图南决定为他同孟瑾的剧本定制为日久生情。 小小的系统脑袋转得飞快,开始罗列孟瑾的优点,“好吧,其实一开始我也觉得他不太好,可是后面发现他其实很会照顾人……” 卫远听了心里还是不得劲,怄得很,总有种自家大白菜比猪拱了的感觉。 他心想当初的猪食怎么就没吃死孟瑾。 “会照顾人?我可没瞧出来,当初还同你抢红薯吃……”卫远拍完黄瓜,不住地嘀咕。 图南将长长的豆角拽成两半,装作没听到,凑上前去,眨眨眼睛:“哥,以后我们家会变得有钱吗?” 卫远:“当然。” 图南哦了一声,又问道:“会比孟家还有钱吗?” 卫远揉揉他的头:“哥跟你保证,一定会,到时候小南想喜欢谁就喜欢谁,谁都拦不着。” 图南探头:“哥你真好。” “期中考试的作文考最难忘的事,哥,我写的就是你,我写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卫远听得心里美得不行,但很快就从自家宝贝弟弟的糖衣炮弹里清醒过来,虎着脸,“别跟你哥来这套,是不是想同孟瑾见面?” 图南扭头,忙碌地将豆角掰成八节,一本正经道:“没呢,我天天晚上都要写作业,很忙的。” 实际上是想的。 卫远的斗志倒是被孟家激起来了,这段时日斗志高昂,任务进度蹭蹭上涨了百分之四。 但孟瑾那头却棘手得很。 图南不想欺骗孟瑾,他想同孟瑾说清楚,却又没办法同孟瑾道出实情。 这段时间图南每晚睡前都在想着这个问题,可把系统给愁坏了。 卫远不轻不重地弹了弹图南的脑袋一下,“现在不许同他见面,听到没有?” 孟家作为京市的顶级豪门,家里最近闹得不可开交,再没有处理好孟家的事情之前,卫远不会让图南同孟瑾见面。 孟瑾是个疯的,图南又是个乖的,要让两人见了面,一旦孟瑾得知图南对他有感情,指不定得疯成什么样。 图南乖乖地应了下来。 卫远忙了起来,雇了个保姆照顾图南的饮食起居。 图南每天都去上学,放了学乖乖地回家。 三月,图南迎来了十七岁生日。 班上的同学给他庆生,卫远定了个大包厢,又定了个大蛋糕,热热闹闹地给他过了十七岁生日。 那天晚上,图南收了许多生日礼物。 卫远送他回家,将他送到楼下,揉了揉他的头,赶去下一场应酬。 图南背着书包,捧着一大堆礼物,脑袋上戴着生日的小帽子,走了两步,看到楼下的青年。 他穿得很单薄,身上只穿了睡衣,脚上还打着石膏,拎着一个小小的蛋糕,靠在柱子上。 图南愣了愣。 那是孟瑾。 孟瑾消瘦了很多,身形仍旧挺拔,头发也长了许多,听到动静,回过头,同他对视。 三月的京市还有些料峭的寒。 孟瑾朝他露出个笑,很快又低下头,同他有些局促地低声道:“我不是来打扰你,我想来给你过生日……” 图南望着他,没说话。 孟瑾望着图南怀里捧着的一大堆礼物,目光有些黯然,轻声道:“你过完生日了?” 他将手上的小蛋糕往身后藏了藏。 不远处停着一辆车,孟秋妍还在车上等着他。 孟瑾是求了孟秋妍才逃出来的。 这些时日他被关在家里,一天一天地数着图南的生日。 孟秋妍见他说什么也要在今天去瞧图南,怕他犯傻从楼上跳下去,叹了口气,将他从孟宅带了出去。 图南走上去,望着孟瑾。 消瘦许多的孟瑾低头,近乎是一眼不错地望着他,有些局促,又有些贪婪,蠕动了两下薄唇,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图南放下手中的一堆礼物,指了指孟瑾手中的小蛋糕。 孟瑾一怔。 片刻后,昏暗的楼道楼,两人蹲在地上,图南用打火机点燃小小的蜡烛。 小蛋糕上的蜡烛晃动。 孟瑾小心翼翼地用手遮着蜡烛,不让风吹灭。 图南低头,对着晃动的烛火许了个愿。 他睁开眼,吹灭蜡烛。 图南同孟瑾说:“对不起,孟瑾。” 孟瑾一怔,随即低低地道:“没关系。” 他知道图南要说什么,无非就是拒绝他的话。 孟瑾抬头,望着面前的图南。 他穿着校服,似乎跟从前没什么变化,黑发,皮肤很白,眼睫长长的,眼睛圆润。 看到面前的人,孟瑾才感觉自己的心不再空荡荡,而是重新跳动活了过来。 他低声道:“我只是想来给你过个生日,没有别的想法。” 孟瑾:“如果可以的话,你就把我当做是你的同学,不要讨厌我就好——” 图南摇摇头,同他对视,“孟瑾,我同我哥哥说我有点喜欢你。” 孟瑾一怔。 图南:“因为我哥哥很担心我,他担心你会对我做不好的事,我同他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他还是很担心。” “我不想他因为我被困在京市,所以我对他说了那样的话。” 图南决定同孟瑾坦白,低声道:“对不起。” 孟瑾怔怔地望着他。 好半天后,他摸了摸后颈,喉咙动了动,“没关系。” 孟瑾朝他重复道:“没关系,图南。” 他低头:“我……很开心能听到你这样说。” 哪怕是假的,也能让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图南目光落在白色的石膏上,“你的腿怎么了?” 孟瑾:“摔的。” 图南:“很严重吗?” 孟瑾摇摇头:“不严重。” 他望着图南,久久的,最后轻声道:“我去同卫远说清楚。” 孟瑾:“我同他保证,绝不做伤害你的事。” 他同图南低声道歉:“对不起。” 若不是从前他脾气那样恶劣,对卫远说出那样的话,卫远又怎么会生出他总有一天会伤害图南的想法。 自食恶果。 图南却同他道:“没用的,他对你的印象很不好。” 这是实话。 除非孟瑾离开京市,同原剧情一样出国,卫远大概才会松一口气。 想到这里,图南顿了顿,抬头,望着孟瑾,犹豫半晌轻声道:“孟瑾,能请你帮个忙吗?” ———— 孟秋妍坐在车里,低头看了看腕表,指尖不住地点着方向盘。 她是帮孟瑾逃出来,得赶在孟父孟母发现前带孟瑾回到孟宅。 等了快两个小时,孟秋妍不免有些着急。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下车找人时,远远看到消瘦了不少的青年慢慢地走来,似乎茫茫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一副魂都丢了的模样。 孟秋妍摁了两下车喇叭。 茫茫然的青年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望着她,蠕动了两下薄唇,却没说出话。 孟秋妍有些不忍看,低声道:“瞧也瞧过了,蛋糕也送了,回去吧。” 孟瑾浑身僵硬,动了动唇,终于抖着嗓音说出了话:“孟秋妍,你掐我一下。” 孟秋妍愣住。 孟瑾:“或者给我一拳。” 孟秋妍惊愕不已,好半晌才在面前人干涩的催促下,掐了一把面前人的手臂。 孟瑾眉毛跳动了两下,愣愣地望着被掐得泛红的手臂。 孟秋妍:“你发什么疯?孟瑾?” 孟瑾抬头,薄唇都在发着抖,“孟秋妍,小南说想同我试一试。” 孟秋妍眼皮一跳,立即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即刻要往医院赶——怎么好端端地说起了梦话。 见孟秋妍不理会他,孟瑾急了,拔高声音,尾音仍旧是抖着的,“真的……姐,我没发疯,我听得清清楚楚。” 第88章 世界四 背着书包的图南上楼。 他推开门,把怀里的一堆礼物放在沙发,打开冰箱,将一盒小小的蛋糕放进冰箱。 图南关上冰箱,将脑袋上戴着的生日小帽子摘下。 卫远还没回来,现在很安全。 图南踩着拖鞋,去到卧室,翻开书包,拿出新本子,低头开始奋笔疾书,书写新计划。 第131章 刚才在楼下,他问孟瑾能不能跟他试一试。 身为系统,图南最擅长将各个大目标拆分成小目标,再根据小目标细化计划,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如今卫远的斗志激昂全然是因为他喜欢孟瑾,倘若后面不跟孟瑾在一块,卫远大概要起疑心。 于是图南请求孟瑾帮忙,让孟瑾尝试跟他在一起一段时间,作为回报,倘若未来卫远有合作的对象,他会推荐孟家。 虽然这话听上去有些天方夜谭——毕竟孟家如今的地位跟卫远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但图南知道用不了几年,卫远身价便会以恐怖的速度攀升,想跟卫远公司合作的集团不计其数。 想到这里,图南的笔尖停顿片刻。 他对孟瑾很有些歉意,因为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哪怕自己跟孟瑾尝试在一块,也可能无法给孟瑾需要的感情。 在楼下图南跟孟瑾坦白,说未来自己可能没办法给孟瑾想要的感情。 感情对图南来说,太过虚无缥缈,毫无定数,他没办法跟孟瑾保证,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身为气运之子的卫远会功成名就。 孟瑾却跟他说他不在乎。 图南开始新的一轮学习,新的一轮角色适应——他如今的角色是孟瑾的男朋友。 图南将计划清晰落罗列。 等卫远同意以后,他跟孟瑾每周要保持两次联系以此确保联络感情;每次联络要在十五分钟以上。 他们在感情逐渐稳定后,可以尝试牵手、拥抱等肢体接触,对于人类来说,肢体接触有助于提升荷尔蒙和喜爱程度。 图南停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十分熟练老道地将计划折叠起来。 他很成熟地去到冰箱,很成熟地将孟瑾送给他的小蛋糕打开,很成熟地吃了一口。 对比没谈过恋爱的孟瑾,他是个经历过三个世界的系统,是个老手了。 虽然对于感情图南不太明白,可对于谈恋爱,图南觉得自己还是比孟瑾有些经验的。 这次,他虽然年纪比孟瑾小,可要扛起引导的重责,指引他们谈恋爱。 图南吃完小蛋糕,将包装毁尸灭迹,洗了个澡,成熟地躺在床上,关机入睡。 孟家那边已然是鸡飞狗跳。 “荒唐!简直是荒唐!小的不懂事,大的怎么也跟着胡闹!” 孟父气得脸发红,连沙发都坐不住,在客厅走来走去。 孟母瞪着他:“不许怪秋妍!她有什么错,要怪就怪小瑾,多半是他闹着要让秋妍带他出去……” 孟父怒道:“一个二个都不省心,看我回来怎么教训——” 话还没说话,大门响起电子锁解开声响。 孟父孟母一齐扭头。 没等怒目而视的孟父开口,某个穿着睡衣的青年堪比袋鼠,单脚狂奔楼上,火急火燎地朝着楼上蹦跶。 孟秋妍踩着小高跟,追在后头:“急什么急啊!手机在楼上又不会跑!” 穿着睡衣的青年火速从孟父孟母面前蹦跶而过,急得恨不得直接飞上楼。 孟母惊愕地看着前两天还要死不活绝食脸色惨白的小儿子,扭头看了一眼孟秋妍,张了张嘴:“秋妍,小瑾他、他……” 孟秋妍大喊:“疯了,爸,快给他一拐杖——” 穿着睡衣的孟瑾已经不见身影,身残志坚地单脚蹦上了楼。 孟瑾急得差点踉跄,推开卧室门,连椅子都顾不得坐,直接坐在卧室的地毯上,低着头,心脏砰砰直跳,手指发麻得厉害。 他捧着手机,总疑心是自己发病做了个美梦——要不然他怎么能够听到图南说要跟试一试呢? 孟瑾的一颗心好似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烹炸,七上八下的。 他想起在那个昏暗的楼道,背着书包的图南叫他的名字,轻轻的,低低的,说要同他试一试。 孟瑾这辈子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能够如此好听。 他坐在地毯上,心跳如擂,终于鼓起勇气,给图南发了一条消息。 孟瑾等了十分钟,图南也没回。 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立即给图南拨去电话。 图南没接。 楼下一片混乱。 孟父气得够呛,作势要教训孟秋妍,孟母拦住他,一双美目瞪着面前人声音拔高:“孟天祥!你敢!” 孟秋妍躲在孟母身后,抱着孟母的手臂委屈撒娇。 二楼又蹦下一只袋鼠,比刚才还要急,急得声音都在发抖,叫孟秋妍将他送回去,说图南不回他信息了,说不定是为了将他哄骗回来,才说要跟他试一试。 孟父一听这话,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孟母哄完女儿,又去哄儿子,“好、好,妈妈现在就带你去。” 孟父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 孟母气势汹汹推开孟父,“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儿子好不容易有了人样,难不成我要来拦着?他喜欢男生也好喜欢猴子也好,别再发疯就好!” 一个小时后,孟母载着孟秋妍跟孟瑾停在小区楼下。 孟瑾想上楼,被孟秋妍一把拦住,瞪了瞪,“万一碰上卫远,你想被卫远抽成陀螺?” 孟瑾动了动唇,抓着手机没说话。 “灯关着,小南应该睡觉了。” 孟瑾别过脸,喃喃道:“怎么能睡觉呢……” 孟秋妍:“你明天没课,小南明天还要上学呢,老实点。” 孟瑾不吭声了。 他抬起头瞧了一眼没亮灯的窗户,总觉得今晚是做了一场美梦。 他慢慢地低下头,心想若是一场美梦也值得了——至少能够听到图南说想跟他试一试。 ———— 翌日一早。 图南醒来,洗漱好吃早饭。 吃到一半,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三两口咽下鸡蛋,跑回卧室,看了眼手机。 手机上显示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几条孟瑾给他发的消息。 图南回了消息,没想到一大早孟瑾对他的消息竟然秒回,还给他拨了个电话。 图南坐在床上,接起电话,同孟瑾道:“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一晚上没睡的孟瑾嗓音低低:“小南,我想清楚,如果你怕我纠缠你,你放心,我不会……” 图南有点听不懂,听着听着甚至有些犯糊涂。 孟瑾说了一大堆,但最终那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他在等着图南说出口。 听得稀里糊涂的图南也在等着说了一大堆的孟瑾说出最后的心里话。 电话两边都安静下来,都在等着彼此说话。 等了许久,没人说话。 客厅外卫远的喊声,“小南,快些,上学快迟到了——” 图南扬声道:“好,等等我。” 图南对电话里的孟瑾道:“我要去上学了,学校不让带手机,有什么我们回来再说。” 他想了想,学着从前在偶像剧里看到的那样,假装很成熟地对着手机亲了一口,然后叮嘱道:“等我哦。” 图南挂断电话,背上书包,同卫远下楼。 卫远拎着他的书包,“昨天晚上回来哥哥有没有吵醒你?” 图南摇摇头。 他坐上卫远的车,系上安全带,想了想,扭头问卫远:“哥,我什么时候可以跟孟瑾见面?” 卫远发动殷勤,哼了一声,“等他把家里那堆破事处理好再说。” 想到这里,卫远又叮嘱道:“要是他家里人来找你,你别理他们,叫他们来联系我,明白了吗?” 图南点头,很乖道:“好。” 卫远看着他这幅模样,心软了下来,揉揉他的脑袋,“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哥不会拦着他来见你,但他得先把家里那堆破事处理好,不能牵连你。” ———— 孟家。 清晨,孟父一个坐在餐桌上,吃着早饭,瞟着沙发上的母子三人。 孟秋妍:“他真的这样跟你说?” 孟瑾使劲点头,“对,他、他还亲了我一下……” 孟母欣慰地牵着孟瑾的手:“这会总能放心了吧?” 孟瑾起身,容光焕发地蹦去餐桌,端走了两盘早餐——可不能再饿下去了。 人都饿瘦了,穿衣服瞧上去跟男鬼没什么两样。 孟父:“……” 他喝了一口粥,没忍住,叫住孟瑾。 孟瑾扭头,见他爹叫佣人给他餐盘里多放几个鸡蛋。 孟瑾捧着两盘早餐和四个鸡蛋上楼。 吃完饭,他在床上坐了一会,睡也睡不着,低头给图南发消息。 下午,图南一放学回到家,被手机里十几条消息吓到了。 他迟疑了半瞬,又安慰自己人类起初在尝试谈恋爱的时候说不定就是这样。 他回了两条消息,去上了个厕所。 上完厕所回来,孟瑾又给他拨几个电话。 图南接起电话,一边翻着自己写的计划,决定从今日起实行计划。 第132章 半个小时后,成熟的图南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询问孟瑾还有没有别的事。 孟瑾说有。 一个小时后,成熟的图南又看了一眼手表,觉得有点不对劲。 孟瑾好像跟计划里的不太一样。 第89章 世界四 图南跟电话那头的孟瑾打了两个半小时的电话,才得以挂断。 当他躺在床上,长长地松了口气时,浑然没想到这事还没完—— 凌晨两点半,图南被震动的手机震得惊醒,努力爬起来接起电话,睡眼朦胧中听到孟瑾忧伤地问他如果自己变矮了一厘米会不会嫌弃他。 爬起来的图南脑袋难得宕机了一下:“啊?” 电话那头的孟瑾忧心忡忡地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打了石膏,半夜起来量身高发现自己从一米八八缩水成了一米八七。 图南沉默片刻,随即安慰道:“没关系,一米八七也很高了。” 当他好不容易将孟瑾安慰好,准备挂断电话睡下,孟瑾又同他道:“可孟秋妍说我如今跟袋鼠一样,蠢得很。” “图南,你会愿意跟一只袋鼠试一试吗?” 图南这会脑袋宕机了三秒。 他开始缓慢地想自己睡前到底有没有关机——要不然怎么会在大半夜被问愿不愿意跟一只袋鼠试一试。 在图南宕机沉默的几秒,孟瑾以为他要反悔,立即急声道:“错了!错了!没什么袋鼠,你睡吧。” 他嗓音里充满懊恼和悔恨,提心吊胆地挂了电话,生怕回过神来的图南跟他说:“袋鼠?我才不愿跟袋鼠在一起。” 坐在床上的图南挂断电话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神色稍稍有些沉重。 不对。 九分有十分的不对。 他披了件外套,来到书桌前,翻出计划本,沉重地在电话计划后划上一个巨大的叉。 可不能跟孟瑾一周打两次电话。 一打电话孟瑾就特兴奋,跟当了一辈子的哑巴刚开口说话一样,碰见什么都要跟他说一说。 卧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小南——” 应酬回来的卫远手臂搭着外套,瞧着卧室门缝下渗出来的光,“作业写不完明天再写,早点睡觉吧。” 图南盖上水笔,应了一声,沉重地盖上本子。 他倒情愿自己现在是在写作业。 毕竟作业不会半夜忽然一个仰卧起坐,跑到他的床前,将他摇晃醒,忧心忡忡地问他愿不愿跟一只袋鼠在一起。 孟瑾的可怕之处远远不止如此。 半个月后,图南的计划本被划上了许多红叉。 打电话是要超时的,情话是要说上好多遍的,写作业是要开着视频的,半夜是要爬起来说自己是愿意同一只一米八七袋鼠在一起的。 计划在孟瑾面前简直就是一堆废纸。 京市那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孟家的大少爷成天跟在名不见经传的卫远身后,殷勤得很,开口闭口就是大舅哥。 卫远那阵子脸都是绿的,走得飞快。 可惜死袋鼠还蹦得挺快,三两下就追上来,容光焕发地跟在他身后喊:“哥!今晚我能去给小南做饭吗?” “我去烧排骨给他吃,我烧的排骨他爱吃。” 四周的人瞧着打着石膏的孟瑾,又瞧了一眼卫远,纷纷露出稍带谴责的目光。 卫远:“……”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可不必劳烦您了,地方太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孟瑾:“那我做好了给小南送去,放保温饭盒,行吗?” 卫远:“……” 他心想就孟瑾这个死出息样,孟家在孟瑾手里迟早要完蛋。 过个三五年,到时候他赶超孟家不是轻轻松松? 想到这,卫远露出个虚伪的笑,“那怎么好意思,你那么忙,又要上学又要管公司……” 一听卫远语气松动,孟瑾立即眼冒精光,一个劲地摇头道:“不忙不忙,哥我一点都不忙,到时候我做好给小南送去。” 看着孟瑾往回蹦的身影,卫远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心想死袋鼠,忙不死你。 半个月后,一边上学一边管公司一边每日做饭的孟瑾非但没有忙死,成天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每天还能抽出时间来给卫远请安。 谁都看得出来卫远在图南心中的份量,孟瑾如今半点也不敢怠慢,若不是时间上凑不齐,恨不得每天早中晚来给卫远请安。 只盼着卫远能够大慈大悲,抬手将他放进卫家的门。 瞧着成日瘸了条腿到处跑还精精神神的孟瑾,浑然没了累得半死不活的惨样,卫远心下诧异。 隔天就跟在送饭的孟瑾身后,瞧见自家宝贝弟弟同孟瑾一同坐在车里吃饭。 自家宝贝弟弟乖得没边了,还会用筷子夹排骨喂孟瑾。 孟瑾这死袋鼠也是飘得没边,吃他弟喂的饭,眼睛还要瞧着他弟,一眼也不移。 两人一同吃完饭,又开始吃饭后水果。 这回到了孟瑾喂,将剥好的葡萄喂到图南唇边,还不许图南动手,跟喂兔子一样,喂完还要捏捏图南腮边的软肉。 有时图南不愿给他喂,偏偏头,努努嘴,孟瑾笑笑,也就不喂了,低头亲昵地蹭蹭他的脸庞。 吃完饭,两人一同披着毯子说悄悄话。 卫远看着图南犯了困,被孟瑾抱在怀里,纤细的身形几乎被孟瑾整个环在怀里。 他瞧着孟瑾拉了拉毯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图南,随后慢慢低头,薄唇慢慢靠近图南。 卫远虎着脸,当即就要走上前——开什么玩笑,图南还没成年呢。 谁知道走到一半,瞧见低着头的孟瑾轻轻地吻了一下图南的额发。 虔诚的,温柔的,小心的,连一寸肌肤都不曾触碰。 卫远停住脚步。 那天后,卫远便开始处理需要出差的公务。 卫远出远差那日,图南听着脑海里久违叮叮作响往上涨的任务进度,很有些高兴。 他那会正在跟孟瑾打电话,同孟瑾带着些开心道:“我哥哥出差了!” 孟瑾也高兴地应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图南家的门铃被摁响。 图南踩着拖鞋打开门,看到拎着大包小包的孟瑾站在门外,殷勤地朝他道:“我来了。” 图南:“?” 他有些愣,摸不着头脑道:“你来做什么?” 孟瑾也有些愣,半晌后同他小声道:“你不是跟我说哥出差了让我过来跟你一块住吗?” 图南迷茫:“我什么时候说的?” 孟瑾:“暗示,你刚才不是在暗示吗?” 要不然图南怎么那么高兴跟他说卫远出差了呢。 图南:“……” 他欲言又止,想跟孟瑾解释。 可华国有句古话叫做来都来了。 图南也想跟孟瑾在这段时间对一对剧本,别到时候两人跟卫远对上漏了馅。 图南盘腿坐在床上,拿着本子,对着伏在椅子上的孟瑾道:“我们虽然现在是试一试,但是我跟我哥说我们是日久生情。” 孟瑾伏着椅背,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图南:“不是这种眼神,是日久生情。” 他伸出手,抵住孟瑾的眼睛,“日久生情是很平常的眼神,跟看其他人一样。” 孟瑾很听话地哦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握住图南的手,“这样行吗?” 他仍旧是目不转睛地瞧着图南,狭长的凤眸专注无比,亮得惊人,眼神跟着图南移动,简直同趴在家门口等人回来的小狗没什么区别。 图南忍不住伸手盖住孟瑾的眼睛。 伏在椅子上的孟瑾被捂住眼睛,什么都不说,露出个笑。 人高马大体型足足比图南大了一倍,却听话地伏在椅子上,任凭细细白白的手指遮住眼睛。 图南:“我们这样会露馅的。” 这样一点都不像日久生情。 孟瑾同他讨论:“要不换个剧本,换成一见钟情?” 图南想了想,摇头:“这太难了。” 孟瑾拉下他的手,望着他,“不难。” “像我这样就行了,” 可这对于图南来说还是有些太难了。 于是他很聪明地开始转移话题,“好了,我们来试一试真正情侣该做的事。” “要握一下手吗?”图南很成熟地问。 相对从来没谈过恋爱的孟瑾来说,他确实很成熟。 他还结过婚呢。 孟瑾什么都不懂,他必须担当起引导的重责。 孟瑾低头,手掌覆盖住图南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手指相扣。 图南安慰他:“别紧张。” 孟瑾忽然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滑过耳根,落在他雪白的颈脖,叫人有些发痒。 图南怔了怔。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 小巧雪白的耳垂被亲了亲,来人低低道:“……真正情侣该做的事情,可不止这些,图南。” 第133章 那日厮混了一下午。 到了最后,图南脑袋有些宕机,涨红脸将孟瑾推开,“等会,我需要两分钟冷静一下。” 不对。 不对。 又亲又抱的,这些事情应该在计划书的第十三页。 他们怎么就到了从第四页跳到了第十三页。 孟瑾将他轻轻松松抱在怀里,像条守着骨头的恶犬,两分钟一过,捧着图南的脸又亲下去。 他的手指摩挲着图南腮边的软肉,灵活地吸着,将人吃干抹净。 天可怜的,怀里的人连气都不会换,雪白的脸庞潮红一片,任凭人吞食。 往日里一抿即可显现的梨涡也被来人吮了又吮,眸子湿漉漉,那副模样当真叫人又怜又爱。 清水湾将怀里的人养得雪白,可也将怀里人养得小小一只,孟瑾搂着怀里软软的人,心头情绪饱胀又激烈,几乎无法自抑地想将人嵌入身体。 第90章 世界四 孟瑾小时候大病小病不断,发起高烧来更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孟母成日提心吊胆,生怕孟瑾夭折,托关系找到一位云游四海的高僧,恳求高僧为孟瑾算命。 高僧算完命,沉吟片刻,同孟母说孟瑾前几世乃非寻常命格,皆是卿相公侯般的贵格,金银万贯,风光无限,但前几世大多难至终老。 今世虽幼时为病痛缠身,波折不断,但晚景却福禄临门,是前几世求也求不来的好命数。 孟母听闻,勉强放心下来,但没几日孟瑾又发起了高烧,病得严重极了,叫孟母再也不愿信那高僧算的命。 她眼泪垂垂,同丈夫道:“这算什么好命数!都病成了这样,怕是都等不到晚年!” 如今的孟瑾搂着怀里的图南,低头亲了又亲,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飘飘然觉得那高僧算得真对。 天底下没有比他再好的命数了! 他命好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图南像只被亲得毛发乱糟糟的小猫,抬手蹭了蹭鼻尖,同他闷闷道:“你怎么这样?” 孟瑾黏上去,舔了舔唇,同他听话道:“我怎么了?” 图南:“这些事情是往后才做的,今天怎么就做了?” 一板一眼的系统不免忧心,今日从计划书的第四页跳到第十三页,往后没计划了该怎么办。 图南成熟地叹了口气——唉,要不怎么说他要扛起引导的重责呢。 孟瑾听到图南的话,用鼻尖蹭了蹭他腮帮的软肉,一本正经哄道,“不碍事。” 他知道图南喜欢做计划——上学写作业前爱做计划,卖小菜园的蔬果也拉表格做计划,就连尝试恋爱也要循规蹈矩地按照计划来。 一板一眼的,可快要把孟瑾萌死。 孟瑾同他商量:“今天先亲后面,等到了后面,就少亲一些。” 图南愣了:“还能这样?” 孟瑾沉稳地点点头:“对,我们就按照计划来,不是不亲,而是缓亲,慢亲,有节奏地亲,具体情况具体亲。” 图南听着话有些耳熟,可惜他现在内存不大,遗憾地发现不能在知识库里搜寻到这句话的出处,不然应该能够同孟瑾侃侃而谈。 他只觉得有计划的孟瑾同他很合得来,伸出手,同孟瑾握了握,点头赞赏道:“你说得有道理,等等——唔!” 孟瑾又亲了他一口,抱着他,叫他说不出话来。 卫远出差半个月,眼皮时常狂跳。 他摸摸眼皮,直纳闷——公司进展得顺利无比,按理说因为没什么事情需要担心。 可眼皮跳得没完没了。 卫远摸不着头脑,但好在出差十分顺利,他比原先计划提前两天回到京市。 那天清晨,卫远拎着首发的电子产品,兴冲冲地回到家,打开门,打算给图南一个惊喜。 他轻手轻脚地放下公文包,路过卫生间时,一个急刹车。 干湿分离的洗漱台前,两人穿着一黑一白的睡衣,挨在一块。 他弟弟昏昏欲睡,眯着眼,脑袋靠着身旁的青年,迷迷糊糊刷着牙。 刷完牙,身旁的青年用热毛巾擦着他弟的脸,又捧着他弟的脸,给他弟涂面霜。 他弟眯着眼,还在打着盹,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几声,惹得身旁的青年笑起来,低头亲昵地蹭了蹭他弟的鼻尖。 卫远脸都绿了。 他重重地咳了两声,绿着脸看着穿着一黑一白睡衣的两人倏然抬起脑袋,瞪大眼睛望着他。 卫远面无表情。 两分钟后。 拎着大包小包的孟瑾耷拉眉眼,坐在客厅沙发上,沙发都不敢坐满,只敢坐一半。 图南捧着碗喝粥,他举起碗,表面上乖乖喝粥,实际上扭头瞧着孟瑾。 “咣”一声轻响,卫远将炒好的小菜放在餐桌上,解下围裙,斜斜地瞧着图南,“干什么呢?赶紧吃饭。” 图南喝完一碗粥,又盛了一碗。 卫远拉开椅子,给他剥水煮鸡蛋。 图南喝完第二碗粥,再也吃不下水煮鸡蛋,又被卫远赶去上学。 他兜里揣着两个水煮鸡蛋,假装去客厅倒水,路过沙发时,敏捷地将两颗水煮鸡蛋塞给孟瑾,示意孟瑾帮他解决。 孟瑾眼皮一跳,抬头看了一眼卫远。 卫远一只胳膊搁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图南背对着卫远,不知道卫远正在瞧他,眨巴了两下黑亮的水润眸子,小声道:“我吃不下了。” 孟瑾一贯是个不怕死的,顶着卫远能把人片成刀削面的目光,一声不吭伸手接过图南递给他的水煮蛋。 图南被卫远拎出门上学。 再回来的时候,孟瑾正在厨房洗碗。 卫远:“王姨呢?” 王姨是他给图南请的保姆。 孟瑾轻咳了两声,眼神飘忽,说给了王姨一点钱,叫王姨休假去了。 卫远咣当一声,脸更绿了,拉开椅子,心想这还没名分呢,就这样大张旗鼓地统管全家。 往后有了名分,不得骑在他头上拉屎。 他原以为孟瑾是要趁他不在家将图南哄骗,再谴走保姆,要以示自己当家作主的权威。 卫远冷笑,同孟瑾斗智斗勇了一段时日,孟瑾却一声不吭,老实得很。 后来卫远才发现孟瑾哪是耍什么当家做主的威风,这小子单纯是瘾大,爱伺候图南。 旁的权贵子弟,哪受得了成日做饭洗衣炖梨汤,孟瑾却干得老来劲了。 卫远自个给图南早餐都做不来满汉全席,每天连轴转的孟瑾天不亮就起来,做好一桌的早餐,只为了图南能多吃两口。 趁着他出差跑来家里也不是为了大耍威风,纯粹是伺候图南的瘾犯了。 反观图南,同孟瑾在一块,十分习惯孟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照顾,仿佛生来孟瑾就是来照顾他的。 两人亲密无间,浑然像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夫老妻,其中的氛围是旁人如何都插不进去。 卫远起初担心极了孟瑾的喜欢只是来了兴致玩玩而已。 过了一段时间,他稍稍有点不大自在的心虚,觉得他弟好像才是那个来了兴致玩玩而已的人。 ——成天就是孟瑾缠着他弟,他弟有时回一个眼神,孟瑾都能高兴半天,吃饭的时候都能多吃一碗。 卫远从前还担心孟瑾将图南耍得团团转,如今看来,图南好像才是那个将人耍得团团转的人。 有时候他弟逗孟瑾,跟逗只小狗一样。 偏偏图南还特认真,叫卫远都不好说什么。 ——哪有问人要不要握握手,这不跟训小狗一样吗? 孟瑾也惯得很,图南一这么说,竟然听话地伸出手,同图南握手。 一年后,卫远的公司飞速发展,赚得盆满钵满的卫远在孟瑾别墅对面新买了一栋别墅。 从此图南过上两头跑的忙碌生活——今天在他哥家睡,改明儿就要上孟瑾家睡。 卫远的任务进度涨到了百分之七十二,同其他的气运之子相比,涨幅缓慢了不少。 但图南心态十分乐观——别的气运之子任务涨幅虽然涨得快,但弄出的幺蛾子可不少。 例如江序,大学期间任务进度就跟开了挂的火箭一样迅速上涨,但闷不作声干大事,弄出了一堆幺蛾子。 卫远虽然任务进度涨幅缓慢了些,但稳扎稳打,事业心极强。 图南时不时就要跑去激励一下他哥的事业心。 例如比比划划同他哥说孟瑾家的别墅好大,有两层楼。 不久卫远就买了一栋在孟瑾家旁的别墅,从从容容地带着图南搬进去。 这可太方便某只小猫寄宿两家了。 只不过卫远时常出差,大多时候寄宿在孟瑾家比较多。 卫远搬过来后,图南又多了个小菜园。 暑假,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的朋友圈又开始更新了。 那时的卫远已经不是前两年的卫远,以快狠准的投资眼光被人称为卫总。 第134章 卫总朋友圈没几条内容,全是转发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的朋友圈。 有时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有意想同卫远交好,从卫远的朋友圈里向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购买不少有机瓜果蔬菜。 结果送货的人是京市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孟家少爷。 孟家少爷开着几百万的车,轻车熟路地将打包好的蔬果和土鸡蛋卸货,按着单子对完名字,整个流程娴熟无比。 一旁的少年探出个脑袋,对他们抿出一个梨涡道:“老顾客下次买土鸡蛋买三赠一,备注一下就好了。” 购买果蔬的一行人颤颤巍巍地点点头。 靠着两块小菜园,图南假期赚了不少钱。 他用赚来的钱给卫远买了钱夹,也给孟瑾买了一条领带,都是商场里的名牌。 谁知两人收到礼物,扒拉了一下,又瞧上了对方的礼物,觉得对方的礼物好。 可图南叫两人换,两人又磨磨蹭蹭地不愿换。 那天晚上,图南在孟瑾家睡觉,睡前,孟瑾比划着领带,同他道:“好看是好看,可哥的钱包能天天都戴在身上……” 图南问他要不要换一换,正好卫远似乎也挺喜欢这条领带。 孟瑾:“钱夹是能天天用,可没领带显眼。” 图南这回终于知道了两人磨磨蹭蹭不愿换的原因——两个都想要,哪一个都舍不得换。 他忍不住笑起来,孟瑾将领带收好,扭过头去亲他。 图南抬手,抵住他的唇,一本正经道:“缓亲,慢亲,具体情况具体亲,前面预支的还没抵消完呢。” 孟瑾哪还记得预支这事,愣了愣,又咽了咽口水,问图南预支了多少。 图南装模作样地算了算:“唔……我看看,从前亲得多,预支了四个月零八天的时间。” 他同孟瑾说:“接下来四个月零八天都只能牵手了。” 孟瑾如遭雷劈。 瞧着孟瑾这幅模样,图南终于笑起来,他倒在床上,额发有些乱,笑得眉眼弯弯。 第91章 世界四 瞧着面前人笑倒在床上,眉眼弯弯,孟瑾认出来图南是在逗他。 他也笑起来,双手环住图南的腰,将图南抱起抬高,佯装叹气,“四个月零八天,卫图南,那么久,你怎么舍得,让我听听——你有没有心。” 他将耳朵贴在图南的胸膛,装模作样地停了一会,佯装讶异道:“怎么是个空心的?” 图南低头,摸着心脏,同他说:“有心脏,在跳着呢。” 孟瑾仰头,同他道:“那我怎么听不到呢?” 他像是抱着一根小木头,将小木头举高,亲了一口,“原来是个空心的小木头。” 图南被亲得眉眼弯弯,可后面想到上个世界的楚烬也说过这样的话。他摸了摸心脏,有些疑惑和不解。 他问孟瑾为什么,可孟瑾只是笑。 孟瑾此时笑起来的模样,同第一个时间的图渊很像,都带着些温柔的包容。 第一个世界的图南看不懂。 后来的图南有些看懂了。 他低头,抬手摸了摸孟瑾的眉眼,将一缕额发拨开,同他软声说:“有的,有的。” 可叫一根木头生出心脏要多久呢。 谁都不知道。 图南的十八岁生日,卫远办得格外盛大。 他特地请人装扮了别墅,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聚会,将图南同学和朋友都邀请来别墅,还定做了一个三层的蛋糕。 那天的图南众星捧月,卫远请了小型乐队演奏,有人坐在钢琴前叮叮咚咚弹奏,卫远在楼上看了一会,琢磨了片刻,问图南想不想学钢琴。 他总觉得图南很适合学钢琴,可从前卫家穷,能填饱肚子已经谢天谢地,别的就再也不敢想。 今时不同往昔。 于是图南开始学钢琴,钢琴老师每周上门教学,风雨无阻。 后来,钢琴老师渐渐地也就不来了,因为每回孟瑾总是在边上教——他从小就学了钢琴。 卫远起初还挺不乐意孟瑾教。 可后来卫远瞧见孟瑾一书房的各大奖状,只能捏着鼻子让他教图南,毕竟比起刚接触不久的钢琴老师,图南对孟瑾的接受程度显然更高一些。 图南对钢琴上手很快,没几天就学会弹曲子。每次卫远一应酬回来,他哪怕穿着睡衣,也要抱着琴谱跑到卫远的别墅,给卫远弹曲子。 初学者的曲子弹的大多是很简单的曲子,卫远却听得高兴不已,觉得他弟简直就是贝多芬转世。 可惜小贝多芬时常被数学和英语难倒,每回数学都考倒数,每次月考成绩一出来,家里头两人纷纷噤声,不敢多问,生怕小贝多芬难过得吃不下饭。 有一回小贝多芬又叮叮当当给他弹了一首曲子,卫远觉得这曲子还挺好听,夸奖完图南,问图南这是什么曲子。 图南说这是梦中的婚礼,孟瑾教他弹的。 这话惊得卫远醒了酒,活脱脱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声音飙高:“什么?什么婚礼?” “去他娘的婚礼!这混小子做梦去吧!” 卫远身为大老粗,哪里懂什么音乐,每回在宴会上都端着香槟对着弹奏乐队假笑,表面上听得津津有味,实际上再多拉几秒就要睡着。 因此一听这名字,卫远简直要火冒三丈——他就说孟瑾怎么要教图南。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可怜见的,他弟弟才多小!怎么能结婚呢。 卫远如临大敌,立即将抱着琴谱的图南薅来自家别墅,整整一个月没出差。 孟瑾不知道卫远忽然抽什么风,将图南薅去,一个月没放回来。 图南每回练琴,压根就不敢练梦中的婚礼,每晚都听着卫远痛心疾首道:“我早知道他是个心黑的,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他长叹自己不该如此轻而易举地让孟瑾教图南弹钢琴,又长叹自己没本事——如今都还没能扳倒孟家呢。 卫远在这里痛心疾首,他弟在楼下当当当——当当当地弹钢琴,那模样,那身姿,瞧上去配十个孟瑾也绰绰有余! 眼看着一个多月也同图南见不上一面,孟瑾三天两头就给卫远打电话请安,请安完了还打探卫远的行程。 卫远瞧得门清,终于在某次电话里跟孟瑾道:“我告诉你……小南还小呢,甭给我打什么主意,又是什么婚礼,又是什么做梦的……” 那天孟瑾回孟宅吃饭,在餐桌上接的电话,闻言摸不着头脑:“小南,婚礼?什么时候说的?” 孟家人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生怕电话那头的人一个回答不如意,孟瑾又要发起疯来。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孟瑾被挂了电话。 孟瑾有些愣然,对着手机瞧了一会,也没想明白卫远的话。 他听不懂,孟家人一琢磨,对视了一眼,听懂了。 隔天,孟母就穿得珠光宝气,连同孟父一起,想要同卫远结识——婚礼这事,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还得他们大人开口。 不曾想卫远一瞧见他们,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片刻,不愿落下风。他先发制人,立即掏出一张银行卡,淡然道:“这是一百万,离开我弟弟。” 孟父孟母俱是一愣,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瞧见了慌乱——他们单知道孟瑾脾气差不讨人喜欢,可没想到竟不讨人喜欢到这般地步。 不仅没得谈,还被一百万退了货。 孟瑾全然不知自己被退了货,只知道到有段时日回到孟家,孟家人对他总是欲言又止,唉声叹气。 图南同样也摸不着头脑——卫远某天回来,坐在客厅沙发上,深沉地叹了半小时的气,最终同他说:“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穿着睡衣的图南揉揉眼睛,闻言疑惑抬头:“嗯?” 卫远:“哥还是不够有钱。” 他要是再出息一点,孟家人还敢像今天一样找上门来吗? 那必然是不会的。 可见他要走的路还很长远。 图南似懂非懂,看着卫远风风火火地起身钻进书房,还放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有一天他会叫孟家好瞧。 看着卫远钻进书房的声音,这回轮到穿着睡衣的图南深沉地坐在沙发上——果然,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系统了。 激励气运之子,完成任务,简直易如反掌。 他深沉地坐了半个小时,成熟地起身,只觉得自己完成任务指日可待。 成熟的图南钻回房间,然后在接孟瑾电话的时候问孟瑾他们能不能多谈几年。 谈半年卫远就被激励成这样,要是谈上几年,卫远完成任务指日可待。 但一路顺风的气运之子很少,哪怕是卫远也不能免俗。 为了谈下海外代理,卫远那阵子同代理商周旋,凭借更优的供应链价格硬生生从旁人手里截了胡,但谈判桌上的较量却不止如此。 卫远同经销商敲定合同的那天,出了事。 第135章 图南接到电话后,立即赶往医院,脸色虽然苍白,但因为提前知晓原剧情,知道卫远必定要经历此事,也知道卫远并无大碍,所以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只是他步履匆匆赶到医院,不曾想却在急救室外看到手臂包着绷带的卫远。 图南一愣。 卫远坐在长椅上,额发有些乱,西服也有些皱,听到脚步声,偏头望向他,沉默了片刻,同他低声说急救室里的人是孟瑾。 原本该出事的人是卫远,这日孟瑾正好跟卫远在一块,替卫远挡了一刀,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红灯闪烁。 图南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心一点一点地凉下来。 原剧情没有孟瑾受伤的剧情,换而言之,孟瑾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在抢救台上出事。 他不是气运之子,只是一个在原剧情中占比寥寥几句的配角,这个世界没有让孟瑾必须存活的理由。 图南慢慢地抬起手,双手压着脸庞,沉默。 卫远抬手,将他环住,低声道:“没事的……” 急救室的红灯闪烁了六个多小时。 抢救了六个多小时,最终有惊无险,昏迷的孟瑾戴着氧气罩,被推入普通病房。 听到孟瑾平安的消息,图南起身,才后知后觉迟钝地发现腿僵硬得有些发麻,连同手指都冰凉得厉害。 孟瑾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天,图南守在一旁,守了许久,不知不觉枕着手臂伏在床边沉沉睡着。 待图南睡眼惺忪地醒来,发现孟瑾也醒了。 穿着病服的孟瑾脸色惨白,薄唇毫无血色,带着氧气面罩,因为虚弱疲惫得不行,只能低垂着眼,静静地望着伏在床边沉睡的图南。 见图南醒来,带着氧气面罩的孟瑾露出个疲惫的笑,吃力地抬起手指,轻轻地抚了抚图南的额发。 图南知道,这是在叫他回去休息。 他沉默,片刻后低低说孟瑾笨。 孟瑾缓慢地吸了口气,被他说笨也不恼,只静静望着他,然后虚弱地微微一笑——他想守护图南,同样也想守护图南想守护的家人。 瞧着图南薄唇抿得紧紧,薄薄的眼皮似乎有些发红。 孟瑾慢慢地抬起手指,轻轻地放在图南的脸庞,一眼不错地望着他,氧气面罩氤氲出点白雾,半晌后,又浅浅笑起来,眼神柔柔。 空心的小木头在为他难过呢。 第92章 世界四 病房里传来孟母的啜泣声。 孟家人从前只当孟瑾知慕少艾,哪怕再轴再发疯,也不过是一时年少轻狂。 可后来瞧见孟瑾为了救卫远,被捅了一刀进急救室,他们才知道孟瑾要同卫远弟弟在一起的决心。 孟母坐在病床头,不住地抹眼泪,“你这是何苦呢?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听医生说送来时孟瑾的情况凶险异常,刀口再偏个几厘米,如今孟家人就得白发送黑发人。 孟瑾躺在病床上,带着氧气面罩,低低地同她道:“妈,不怕您笑话,从前不认识他,总觉得心里空荡荡。” 像是一缕游魂,茫茫然地落入到世间,三魂七魄少了一魄,不像是来世间享福的好命数,倒像是渡劫来的。 直到看到了图南,孟瑾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自幼因为病痛缠身带来的坏脾气竟慢慢平静缓和下来,好似日夜痛得发狂的野兽叼回了宝物,放在窝里日夜舔舐,心绪也逐渐平静下来。 孟瑾送走伤心抹泪的孟母,嘴上跟孟母保证下次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实际一等孟母走后,就立马撩起衣服,瞧了一眼腹部的刀口。 瞧了一会,孟瑾放下病服,心想旁的他什么都没有,但有一条命,够硬。 算命的老和尚可说了他八字硬得能砍树。 单人病房的门被推开,来人是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是一放学就从学校赶了过来,手上提着水果篮。 孟瑾立即虚弱地躺下床,看着图南来到他床前,同他轻声细语说话。 孟瑾虚弱地咳嗽两声,坚强地露出个微笑,同图南道:“不碍事,已经好多了。” 图南点点头,可面色上仍旧忧心。 孟瑾不知道图南为何会如此忧心,好像他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了一样,但这并不妨碍他此时此刻心软得一塌糊涂。 图南来瞧他,总要上手摸摸他——摸摸他的心脏,摸摸他的脉搏,又摸摸他的脸,问他好不好,疼不疼。 那副忧心的模样,孟瑾心想就算有刀子插在身上,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图南说不疼。 孟瑾受伤的第一个晚上,图南忽然意识到自己开始为气运之子外的人忧心。 他那天坐在病床旁,看着昏迷的孟瑾想了很久。 他想孟瑾也同凌霄宗的那些师兄师弟一样,在他眼里不单单只是一串数据了。 孟瑾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院。 图南一有空就去探望。 住院的孟瑾时常捧着一盆黏糊糊的营养餐,一边喝一边yue,yue完还要用力捶两下胸口,使劲咽下去,再抬头同图南说好喝。 于是图南营养餐越煮越多,带来的保温饭盒越来越大,最后还是卫远瞧不下去——总不能让救命恩人被自家宝贝弟弟毒死。 卫远委婉劝了几句,最后反倒同孟瑾一块吃起了营养餐——图南说这些日子他们奔波累了,得好好补补。 孟瑾是个忠义的,受了伤还不忘朝大舅哥谄媚,自告奋勇替分担卫远一半的营养餐。 卫远大感其义气,觉得除了孟家太有钱之外,孟瑾再也没别的毛病了。 对于旁人来说,孟家有钱能沾光,对于卫远来说,孟家越是有钱,他越是担心图南受欺负。 孟瑾在秋天出院,腹部的伤好得差不多,但仍旧时常跟图南装模作样喊痛。 图南瞧出来他在装模作样喊痛,却仍旧乖乖去瞧他的伤口,最后被孟瑾搂在怀里,亲一亲,又被牵着手去摸伤处,好再讨些甜头。 劲瘦腰间那条蜿蜒的伤疤斑驳崎岖——有人故意绷着腰,凹了半天的造型。 被牵着手的图南仔细地摸了摸,又掀开衣服瞧了瞧。 图南从前时常会问孟瑾疼不疼,到了后面就不问了。 那么长一道疤,怎么可能不疼。 但再疼,孟瑾也只是低头蹭蹭他的脸庞,讨得他几句哄,便心满意足了。 图南托卫远去国外买来上好的去疤药,叮嘱孟瑾按时涂,孟瑾却从来不涂,只等着图南给他涂药。 有一日,图南给他涂完药,低头盖上药盒,叫孟瑾往后要自己上药,往后他要是不在了,也是要上药的。 孟瑾还在笑,以为图南在开玩笑。 可看了一会,图南起身放好药,眉眼间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孟瑾心头忽然猛地漏跳几拍。 图南抬头,同他对视,说他们总有分开的一天。 任务结束后,他会立即脱离小世界,与其到时候来得突然,倒不如慢慢给孟瑾习惯。 图南有心想要孟瑾慢慢习惯,却不曾想孟瑾误会了他的意思——他以为图南跟他谈几年就要分开,另寻新欢。 孟瑾如临大敌,戒备得厉害,表面上虚情假意地点头同意图南说的话,实际上真到那天巴不得活撕了图南的新欢。 在他眼里图南迟钝得厉害,必定是新欢招摇狂妄得厉害,才迷花了图南的眼睛。 孟瑾时刻警惕着图南身边出现的新面孔,结果警惕了几年,也没发现端倪——图南身边都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什么都不懂。 图南二十二岁的时候,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八十二,那年他在京市上大学。 大学跟高中不一样,图南每个月总要收到几封情书,被拦在半路表白。 那年他跟孟瑾已经在一起了很长时间,图南知道孟瑾嘴上不说,实际急得直上火,但却强行按耐住,忍着不去管。 后来,图南让孟瑾送他去上学,下车时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亲了一下孟瑾的脸庞,随后背着书包,走进校园。 他因为模样生得好,时常有豪车接送,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因此早上的那点动静很快就传遍校园。 晚上学校聚餐,图南打电话叫孟瑾来接他回家,一群聚餐的同学瞧见穿着打扮气质皆不俗的孟瑾,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图南,这是你哥吗?” 他们早就听闻图南有个十分疼爱他的哥哥,在京市有权有势,给大学捐了一栋图书馆。 弯腰拾起椅子上外套的图南抬头,朝一行人笑了笑,“不是,他是我男朋友。” 那天过后,学校里再没人跟图南表白, 孟瑾亢奋得连续半个月飘飘然,高兴得睡不着觉。 图南却知道,这是自己为数不多能给孟瑾的东西之一 孟瑾二十五岁生日是单独同图南一块过,他那日费了不少心思,将别墅布置得很浪漫,蜡烛玫瑰花一齐上阵, 第136章 他十八岁同图南在一块,如今已经七年了,旁人都说七年之痒,他们却还是跟以前一样。 孟瑾许愿后将蜡烛吹灭,笑着望着面前的图南,对图南说自己许了一个愿望。 ——他希望他们还有第二个七年、第三个七年,希望他们永远能够在一起。 图南同他对视,柔柔的烛火跳动,映衬着他雪白的脸庞,漂亮又精致。 他望着他,没有说话。 孟瑾唇边的笑稍稍凝固,很久以后,他才听到图南对他轻声说了一句抱歉。 后来孟瑾才知道,图南给他爱人的名分,给他爱人的一切,却不会给他一个永远的承诺。 他同他说:“孟瑾,抱歉。” 孟瑾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抽了两根烟。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有些发红,语气却很轻松:“说什么对不起,我知道,现在不兴什么永远不永远的,这词不好,以后不说了。” 后来孟瑾也就再没跟图南要过任何承诺。 他知道的,做人不能太贪心。 图南能够陪在他身边,已经够了。 图南二十五岁的时候跟孟瑾一起见了孟家人,那时的卫远已经在京市鼎鼎有名,势力不容小觑,再也不是当年的穷小子。 图南二十九岁的时候,任务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同年,孟瑾三十,身旁的好友大多都已经结婚。 图南跟孟瑾参加过不少场婚礼,有好些人一路看他们走来,少不了打趣,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孟瑾淡淡一笑,说随缘,图南坐在一旁,微微一笑。 他们一直到孟瑾三十二岁还没有动静,连卫远都急了——两人平时如胶似漆,关系那样的好,怎么从不提结婚的事呢。 卫远同图南说起这件事,图南笑了笑,一面倒着水一面道:“哥,你不也没结婚吗?” 卫远这些年妥妥工作狂,事业版图越扩越大,对婚姻半点兴趣都没有。 见卫远还瞧着他,图南无奈道:“只是个仪式罢了,也不是一定要办,孟瑾也没这个想法。” 卫远冷哼一声,“他没这个想法?他说这话也就你相信。” 图南一顿,半晌后将水杯放在厨房岛台上,回想起这些年孟瑾对着朋友婚礼请柬发呆的模样,轻声道:“哥,我们真没这个想法。” 他给不起孟瑾想要的。 不管是永远的承诺,还是一场婚礼,图南都给不起。 之所以能跟孟瑾在一起那么多年,是因为孟瑾求的东西少得可怜——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哪怕不做承诺、永不结婚,孟瑾也心甘情愿。 第93章 世界四(完) 图南知道孟瑾二十四岁那年亲手设计了一份银色的对戒。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七年,从年少懵懂走到青涩褪去,孟瑾想要走得更远,走得更长。 图南很多年后仍旧会为自己那天打开孟瑾的电脑而感到庆幸。 因为要修改论文,他借用了孟瑾的电脑,在电脑发现孟瑾同设计师沟通修改的银色对戒图纸。 那是对很简约的银色对戒。 图南那天下午,静静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脑上银色的戒指很久。 他想,从前图渊给他戴上的那枚银戒是否也是这样。 可看着爱人戴上戒指的第二天发现爱人去世这样的场景,图南不想身边人再一次经历。 于是在孟瑾过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晚上,知道了自己得不到图南关于永远的承诺。 后来,那对银戒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图南面前,孟瑾也不必因为被拒绝而难堪。 思及至此,图南轻轻地叹了口气——对待孟瑾,总有几分亏欠。 他同卫远说,卫远却不乐意了。 在顶级弟控眼里,他弟生来就是要当皇帝的,能伺候他弟,那是孟瑾的福分。 “同你在一块,他美着呢。”卫远说。 这话不假。 三十多岁的孟瑾成日斗志昂扬——他总以为图南口中的离开是另寻新欢,动不动就跟图南的爱慕者斗,斗完跟图南的同事斗。 他斗得隐晦,斗得不动声色,每回图南聚餐结束,孟瑾总是要开着车去接图南,也总是要佯装不小心透露他们在一起十几年的事情。 他年年都给图南的朋友和同事送礼,将图南身边的人收买了遍,一有风吹草动,不出半天便能杀到现场。 图南三十多岁偶尔还要伤感春秋,孟瑾三十多岁已经大杀四方,将图南许多爱慕者摁死在襁褓里,每摁死一个就美上好几天。 他二十多岁就对图南说过不要觉得亏欠了他,他得到的远远比失去的要多。 图南从来不知道他给的东西有多么昂贵,有多么富饶。 多到什么地步呢。 孟瑾觉得多得十倍都不止。 图南会对身边每个人介绍他,每次都会说——“这是我爱人。” 图南每次出差,都会在睡前给他打电话,他不懂得怎么谈恋爱,于是就学别人谈恋爱,起初连一句宝贝都要犹豫好久才小声地说出口。 图南的手机密码、支付密码,孟瑾都清楚,洗澡的时候图南的手机永远会放在床头,只要孟瑾想要查手机,只需要伸手即可。 他给他爱人的名分、绝对的信任,在伴侣这方面,从无差错。 那么多年,孟瑾确实是在等。 他在等什么呢。 在一场婚礼,一场属于他们的婚礼。 来得晚些,来得慢些都无妨,就像卫图南的爱,来得晚些,来得慢些也无妨。 在他眼里,他的爱人只是爱得有些慢,有些迟钝。 有些人只需要对视一眼,便能轻佻地叫一声宝贝,但有些人却需要很久才能叫出口一声宝贝。 他想要图南的真心,想要绝对的真心,哪怕刹那也无妨。 图南三十五岁那年,任务进度上涨到了百分之九十,那年卫远在京市有权有势到人尽皆知。 眼看着卫远就要功成名就,图南开始慢慢地做离开的准备。 那年的卫远仍旧没结婚,眼看着集团财富地位就要超过孟家,忽然有一日得知孟家早在上个世纪将产业开辟到了国外。 卫远琢磨了几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不乐意了——他同孟家较劲了那么多年,就差一口气了,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知道这消息。 没过多久,图南得知卫远跑到了非洲,经常隔老长时间才给他打视频,视频里卫远黑了好几个度,带着安全帽,瞧见他,露出一口大白牙乐得不行。 图南等了两年,没等来任务进度上涨的提示音,反而等到了卫远在国外大辟疆土的消息。 图南有些忧愁,晚上跟孟瑾说这事的时候,孟瑾帮他摁着肩,“咱哥叛逆期,那天我也劝他来着,叫他别去。” 图南扭头:“他怎么说?” 孟瑾清了清嗓子,拉着声音喊:“他说——孟瑾,少废话,怕我出去了抢你们孟家的地?” 图南忍不住笑了笑,笑完又叹了口气。 两年了任务进度迟迟未动,还有百分之五的任务进度,按照卫远斗志昂扬的事业心,何时才能完成任务。 图南四十岁那年,任务进度才缓慢地上涨了百分之一,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五年后,图南四十五岁,任务仍旧是缓慢无比地上涨了百分之一。 图南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但他仍旧不敢确定——万一不是他猜想的那样,万一这两个任务进度上涨只是巧合呢。 可那年孟瑾已经四十六岁了。 倘若再用五年来印证,五年后孟瑾五十多岁,人生已经半百。 半百之年再得到想要的东西,未免有些太残忍。 图南那年反复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模样生得好,外貌瞧上去还是那般的年轻,岁月只为他增添了几分清俊。 某一天,孟瑾在厨房里做饭。 傍晚,外头落着雪,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挽着袖子,图南坐在沙发上看书。 孟瑾盖上炖蛊的盖子,将火调成小火,忽然听到图南轻轻叫他:“孟瑾。” 孟瑾抬起头,“怎么了?” 图南不说话。 孟瑾洗干净手,刚要擦拭干手,听到图南跟他说要不要去领证。 孟瑾愣怔在原地,疑心自己是上了年纪耳朵不好——要不然他怎么听到图南问他要不要去领证。 孟瑾有些无措抬起头,像个孩子一样拘谨地小声问他:“……领什么?” 穿着米白色外衫的图南已经起身,将书本合上,“结婚证。” 他走了几步,见到厨房的孟瑾没跟上,反而杵在原地不动。图南停下脚步,迟疑了一瞬,轻声道:“不打算领了吗?” 孟瑾才骤然回过神,“领!领——” 可惜当他们将户口本取来,赶去民政局的时候已经晚了,民政局早早就下班了。 孟瑾悔恨懊恼得不行,不住地说早知道应该把户口本放在家里。 第137章 四十多岁的人,竟闷得踹起了路边的雪,来来回回地在民政局门口走。 图南失笑,同他说:“好了,明日再来吧。” 孟瑾那晚一晚上没睡,翻来覆去,每隔一阵子就轻晃着图南,小声问图南愿不愿同他结婚。 图南说愿,他又忧心忡忡,担心明日民政局不开门该怎办。 到了后半夜,图南睡着了,孟瑾还没睡着。 瞧见枕边的人睡得沉沉,孟瑾去到阳台,抽了根烟,仍旧觉得在做梦。 可怎么会有那么好的梦。 一想到大抵也做不出如此好的美梦,孟瑾清醒了,心脏仍旧砰砰跳。 领完结婚证,图南给卫远打电话,只可惜卫远不知道在国外哪个旮旯,电话一直打不通。 那对二十多年前的银色对戒终于得以从见天日。 银色戒指的尺寸很合适,衬得图南的手指格外修长白皙。 图南五十岁时,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三,跟他多年前猜想的一样。 卫远的财富每年稳定增长,每五年达到一个小高度,对于事业狂的卫远来说,如今的得到成就仍旧达不到心中理想的商业帝国。 图南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气运之子太有事业心而在小世界停滞,有些哭笑不得。 日子过得宁静而美满。 图南同孟瑾在一起了六十七年,从年少青涩到白头偕老,从未有过一天拌嘴。 京市的孟少爷也从小孟总到孟总,最后到旁人口中的孟叔。 图南八十多岁的时候,孟瑾仍旧叫他小南。 图南总是笑,轻声道:“那么大了,怎么还叫我小南。” 孟瑾抬抬手,摸着他的白发,微微一笑,低声说他永远都是他的小南。 这辈子他跟图南说了无数个永远。 ——永远爱他,永远护他,永远包容他,永远陪着他。 他说了那样多的永远,好似要把图南的那一份给补回来一样。 图南不同他说永远,没关系,他来说。 那么多桩承诺,没有一桩食言。 图南八十五岁那年,回到了清水湾。 那个夏日,他躺在摇椅上,院里的桑葚树长得很高,缀满了紫红的桑葚。 卫远给他摇着蒲扇,孟瑾也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 夏日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 在清水湾出生的图南,又在清水湾离去。 临别前,他握着孟瑾的手,朝孟瑾微微一笑,并无言语。 孟瑾握着他的手,低头轻轻地吻了吻。 脑海中响起熟悉的声音。 清脆叮咚声响起,任务进度上涨至百分百。 任务成功。 —— 脱离任务世界,白色的小光球漂浮至半空中。 巨大的屏幕投放出第四个世界气运之子的封面。 图南像是求证什么一样,来回地在四个气运之子的封面上徘徊。 白色的小光球小小一个,环绕飞了十几圈,终于印证了心中的结论。 ——只有前三个气运之子模样有几分相似,第四个气运之子的模样仍旧俊美,但却同前三个毫无相同之处。 第94章 世界五 天空淅淅沥沥落着雨。 帝国学院大门肃穆,雪白尖塔建筑伫立在雨幕。 一艘暗色装甲的顶级星梭停在半空,周身隐约浮现银色能量脉络,那是空间护盾,每分每秒都在燃烧着巨量星币。 舱内的温度舒适,弥漫着淡淡的木质沉香,被西装包裹住的修长双腿交叠,来人半阖着眸子,剪裁完美的西服将近乎一米九的身形衬得挺拔,脸庞漠然。 西装暴徒般的阴冷气质。 轻柔的认证声响起,柔和银光舱门缓缓打开。 氤氲着剧烈运动后热气的少年额发稍稍湿漉,黑色训练服包裹着修长的四肢。 少年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点了腰间的强化脊柱护甲的数据连接口,“不是说过不要来的吗?我买有营养液。” 他刚上完机甲训练课,热气氤氲,雪白精致的脸庞有些泛红。 半阖着眼的霍戚直起身,沉声道:“吃什么营养液,那玩意难喝得很。” 他抬手,拿起雪白的毛巾,替少年擦了擦湿漉的额发,眉头拧紧,“又上体能课,你是omega……” 图南用脑袋蹭了两下雪白的毛巾,“哥,饿了,我想喝汤。” 霍戚停下,打开一应俱全的盒饭,盛了碗汤端给图南,“慢点喝,烫。” 图南应了声,接过碗,三两下就喝完碗里的汤。 霍戚在一旁道:“说了多少次,别跟那群alpha一起上体能课,他们练起来跟牲口一样,你是omega……” 图南一边听一边念道:“——跟他们不一样。” 说到一半,他笑起来,同霍戚道:“好了,哥,我知道。” 图南将碗搁在桌上,“我要回去训练了,下回你别送饭了,我同学看到该笑话我了。” 霍戚脸色稍稍沉下来,语气淡淡:“谁笑话你?” 他早些年杀伐多了,总带着些匪气,说这话时语气虽然淡,但阴冷得厉害。 图南往霍戚嘴里塞了包子,又拎了一张雪白的毛巾,手动让霍戚闭麦,“我再过两年就要成年了,又不是小孩。” 这个世界是星际世界,气运之子名叫许仰山,顶级alpha,从小在垃圾星同母亲相依为命,因为操纵机甲天赋出众,考上了帝都的帝国学院,从垃圾星一路逆袭,最终成为帝国元帅。 这个世界有三种性别,分别是alpha、beta、omega,其中alpha和omega数量稀少,beta数量众多,但却平庸。 alpha在社会中占据主导地位,顶级alpha数量更为稀少,大多处于权利顶端。 omega因为身体特殊构造,不仅有发情、期,还有孕育生命的功能,数量同样稀少。 图南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霍戚好友的弟弟。 霍戚在这个世界权势与地位不容小觑,图南的兄长图煜是霍戚手下的心腹,也是至交好友。 早些年帝国发生叛乱,霍戚被指控为帝国叛徒,是图南的兄长图煜替霍戚坐了牢,后来图煜在叛乱中失踪,生死不明。 图煜在入狱前嘱托霍戚照顾年幼的弟弟,霍戚一照顾就照顾了十几年。 这个世界的图南分化成了omega,今年报考了帝国学院的机甲系,跟气运之子成了同班同学。 他这边专心做着任务,霍戚那边却差点要抑郁死。 霍戚二十多岁将两岁多的图南接到身边,将图南养大,可谓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极尽宠爱。 早些年年幼的图南跟着流亡的霍戚一行人东躲西藏,吃不了不少苦头,每每想到如此,霍骁一行人总难受得不行。 帝国旁的omega从小生活在温室娇养,图南身为omega,却成日同他们炮火里穿梭,饿得面黄肌瘦。 小时候吃苦,谁知道图南长大了,还要去报帝国的机甲系。 一个omega,去报机甲系,同一群alpha一起训练,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霍戚每天都跟陪读的家长一样,中午和晚上过来给图南送饭,顺带瞧瞧图南。 瞧着穿着作战服的图南,霍戚脸色更阴郁了——这些年,他将这孩子养得漂漂亮亮、健健康康。 结果这孩子每天都练得一身伤,青青紫紫的。 霍戚伸出手,摩挲了两下图南的脸颊,“坐一下,陪哥哥说说话。” 起身的图南无奈一笑,只能坐下。 霍戚拨弄了两下图南的后颈,“训练的那群alpha没碰你吧?” 图南抬手,扶了扶后颈,不太在意地笑了笑:“哥,你知道的,我跟其他的omega不一样。” 图南是个腺体先天残缺的omega。 其他的omega在特定的时候会迎来发情、期,散发出信息素,无比渴求跟匹配度高的alpha结合。 但图南不会。 他腺体残缺,没有信息素,这也是为何图南能够报考帝国学院的机甲系。 霍戚眸子沉了沉,“没信息素也同那群狗崽子远一点。” 他摩挲了两下图南柔软的发尾,语气显得有些烦躁,低声道:“换专业好不好?你想学机甲,哥给你请私人教练。” 图南知道霍戚对他有轻微的分离焦虑。 他是霍戚亲手养大的,加上身为顶级alpha的霍戚控制欲和占有欲要比普通人强上百倍不止,因此霍戚如今不习惯也正常。 过段时间习惯了就好。 见图南不说话,只是抬头望着他,雪白的脸庞泛着健康的粉,那是一张漂亮到惊人的面容。 他轻轻地将手搭在霍戚宽大的手背上,对他露出个浅浅的笑,说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霍戚看着从小养大的少年,烦躁的情绪稍稍退却。 他极其厌恶图南身上沾了其他alpha信息素的味道,一闻到,哪怕是淡得不能再淡,霍戚也会心生暴戾。 alpha会在剧烈运动时会轻微扩散信息素,血液、汗液里都会出现,这是无法避免的。 第138章 成熟的alpha能够处理好,但年少的alpha极少能够处理好那些轻微扩散的信息素,但没有人会在意这点信息素。 因为帝国学院的机甲系从来只有alpha,只有极少数会出现几个天才beta。 图南从小因为腺体原因,对信息素这方面非常迟钝。 霍戚摩挲了两下少年柔软的后颈,心想是时候也该教一教图南那方面的事情了。 霍戚用手帕轻轻地擦拭着图南的额发,氤氲着淡淡木质沉香的毛巾渐渐将那些叫人厌恶的气味盖住。 图南看了眼表,“哥,时间到了,我该回去了。” 他起身,同霍戚道:“晚上我有些事,晚点回家。” 霍戚摸了摸他的脑袋,“离那些alpha远点。” 图南没怎么在意,点点头。 看着图南消失的背影,霍戚的脸色蓦然阴沉下来。 悬浮星梭离寂静片刻,霍戚不轻不重将手上的手帕丢在一旁,打开面板,淡淡道:“查一下小南班上alpha的信息素。” “特别是那个叫许仰山的alpha。” 三天了。 图南每天身上都带着硝烟味alpha的信息素,淡得不易察觉,却叫霍戚生出暴虐的负面情绪。 霍骁知道机甲系如何进行体能训练。 两人一组,彼此会缠斗。 一想到有陌生的alpha将手和腿缠绕住图南,霍戚简直想要杀人。 暴虐的信息素骤然失控,霍戚胸膛轻微轻抚,片刻后,神情阴郁地给星梭输入目的地。 轻柔的女声响起,“指令已确定,正在检验目的地,目的地锁定成功,即可前往赫纳斯诊所。” ———— “图南——” 三三两两的alpha聚在一起,瞧见走进教室的少年,立即笑起来,围上去,带着点抱怨道:“去哪了?怎么那么久没回来。” 图南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我哥担心我,说来瞧瞧我。” 他偏头,巡视了一圈教室,没看到许仰山的身影。 几个alpha将能量补饮递给图南,图南没接。 他问道:“许仰山呢?” 围住他的一群alpha少年闻言撇了撇嘴,其中一个alpha,“问他做什么?” “别管他了,图南,下午跟我组队呗。” “就是,许仰山上午那样分神,拖你后腿,别再同他一组了。” 这群帝国的世家子弟向来瞧不上从垃圾星爬上来的许仰山。 图南微微拧眉,没说话。 他拨开那群alpha,走出教室。 图南在长廊尽头看到许仰山。 许仰山在跟人通讯,语气低三下四,求那头的人再替他想想办法。 通讯那头的人叹了一口气,“仰山啊,不是我不替你想办法,只是你母亲吃的药,只要帝都那群人才能弄到。” “你在帝国学院上学,都是权贵子弟,你求我不如求那些人,说不定还有些眉目。” 许仰山几乎将手掌掐出血,深深低着头。 ——那群帝都弟子向来瞧不上他,怎么可能会帮他。 除非他像条狗一样冲着那些人摇尾乞怜,说不定那群人心情好些才会施舍一二。 “仰山。” 清冷的嗓音响起。 许仰山胸膛起伏两下,挂断通讯,偏头望着身后的少年。 少年身形纤细,一身黑色训练服,面容漂亮,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道:“你母亲吃的药在帝都的黑市才有。” 许仰山一怔。 图南将一张黑色的芯片递给他,“帝都的黑市寻常人进不去,必须要有授权才能进。” 他在许仰山的手腕上点了两下,黑色芯片漂浮在半空中,几行银色的文字浮现,随后缓缓消失。 黑色芯片是黑市顶级贵宾所属,瞬息后便给予许仰山授权。 许仰山用力地握紧拳头,片刻后哑声道:“多谢。” 图南笑了笑,朝他碰了一下拳头,“客气了,都是同学。” 近乎是在同一时刻,霍戚的光脑收到一条传讯。 传讯内容赫然显示图南同一名十七岁的alpha共享帝都黑市所有权限。 那名alpha名叫许仰山。 第95章 世界五 赫纳斯诊所。 作为帝都数一数二的诊所,以昂贵的诊金和顶级的医疗资源出名。 “信息素紊乱仍旧很严重,您最近有按时服用药物吗?” 悬浮智能导诊屏前,莱纳德眉头稍稍蹙起,看着冰蓝色的波折数据线不断跳动。 霍戚不语,半晌后才眉目沉郁,“一直在服用药物。” 霍戚拥有很严重的信息素紊乱症。 他早些年在分化期受到重大的刺激,腺体的信息素分泌失控,导致信息素紊乱期间情绪极端化,精神和肉体都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严重时会陷入狂暴失控状态,攻击性极强。 寻常alpha的信息素紊乱的狂暴状态寻常人无法压制,顶级alpha信息素紊乱只会更狂暴。 信息素紊乱能通过零时标记快速稳定,但霍戚拒绝接受临时标记任何omega,连靠近那些omega都难以忍受,这些年一直服药压制信息素紊乱。 但随着时间增长,信息素紊乱的抗药性越来越强,寻常药剂已经对霍戚不起作用。 这些年都是莱纳德负责霍戚的治疗。 听到霍戚说按时服用药物,莱纳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问最近霍戚心情波动是不是过大,“情绪波动过大也会导致症状严重。” 霍戚显得有些烦躁,半晌才道:“……小南他——” 莱纳德眉头一敛。 霍戚:“他最近上学了,我很担心他。” 莱纳德了然地点点头,安慰道:“我知道的,小少爷去上学了,您担心也是正常的。” 他负责霍戚多年,知道霍戚有个从小养到大的心肝宝贝,这些年霍戚没少为这个心肝宝贝操心。 霍戚摁了摁头,“他是一个omega,身边都是一群alpha。” 冰凉洁白的医疗舱附近的信息素忽然变得有些暴动。 莱纳德熟练地摆弄仪器,使得紊乱的信息素平息。 霍戚稍稍平息,但仍旧无法忍受,像是头痛欲裂,“你不知道,他对于omega生理知识有多欠缺。” “他连腺体有多重要都不知道,上回竟然穿一个alpha的外套回家。” 莱纳德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委婉提醒道:“霍总,这似乎是小少爷十二岁的事。” 霍戚:“我知道,十二岁,六月二十三日那天,他出去上钢琴课,被一个alpha邀请到家。” 医生:“我记得那位alpha似乎是小少爷的同学。” 霍戚脸色沉下来:“那也是alpha。” 医生叹了口气,“霍元帅,您似乎对小少爷关注度有些高。” 霍戚:“你不懂,他还那么小,他甚至都不知道腺体意味着什么。” 莱纳德:“学校没有教吗?” 霍戚停下来,半晌后才道:“从前他并不上学。” 年幼的图南总是跟着他们辗转流亡,他们无法给图南上学,一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更不知道该如何教导一个年幼的孩子生理知识。 莱纳德:“您可以请私人医生教导,现在还来得及。” 霍戚又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矛盾——他总觉得亲手养大的孩子还那样小,那样年幼,纤细得几乎一只手就能拢住。 在他眼里,图南应该还是无忧无虑、天真地生活,不应该去考虑这些大人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于是他开始拒绝再同莱纳德交流,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莱纳德叹了口气——其实他觉得霍戚有时候不该找他,应该找一位心理医生。 他对那位弟弟的掌控欲、占有欲太强,很多次陷入狂暴状态都是因为那位小少爷。 诊室外,霍戚的心腹看到霍戚沉着脸出来,连忙跟在霍戚身后。 他们都是早些年跟着霍戚出生入死的老人,知晓霍戚这些线信息素紊越来越严重 没人比他们更知道根结在哪里——自从图南上学后,霍戚成天跟个空巢老人一样,孤零零地在家守着,等着图南回家。 心腹上前劝道:“霍总,小少爷长大了,你不必总是担心他。” “小少爷聪明,能照顾好自己的。” 霍戚冷笑,“我要说他今晚带一个alpha回来吃饭,跟你说陈叔,我要同这个alpha在一起,我看你恨不得能宰了那个alpha。” 心腹陈叔哽了哽,没出声——这倒是真的。 从前在星际流亡,他们这群亡命之徒个个都抱过哄过年幼的图南,去黑市交易军火也总要买些小孩喜欢的玩意捎给图南。 毕竟那是图煜的亲弟弟,图煜是为了他们没了命。 要说一开始由于图煜爱屋及乌,可到了后面,没人能够不喜欢图南。 流亡那段时日,谁要是将年幼的图南举高被亲上一口,高兴得能吹上一整年。 第139章 ———— 陨铁悬浮环形餐桌长长一块,琳琅满目的食材。 长长的餐桌摆满了丰富的菜肴。 餐桌上的霍戚面无表情,手边的银色餐具光洁如新。 巨大的摆钟缓缓走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滴答、滴答。 餐桌上的菜肴被智能机器人热了一遍又一遍。 客厅里的巨大摆钟发出沉郁嗡鸣,天色越来越暗。 此时,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光脑那边传来熟悉的清朗声音,“哥,我跟朋友一块吃饭,今晚不回来了。” 这是这个月的第二次。 霍戚抬手,缓缓地放在额边,信息素外溢,稍稍有些暴乱。 一旁的心腹没忍住,低声劝道:“霍总,小少爷也长大了……” 霍戚:“长大了就不能回家吃饭?” 霍戚:“这个月第几次了,外头的饭就那么好吃?” 心腹弱弱道:“小少爷如今去上了学,有些朋友也是正常的。” 霍戚:“alpha是什么好东西吗?同他们交什么朋友。” 他毫不留情地冷笑道:“十七岁的alpha更是不是什么好东西,蠢货中的蠢货。” 语气刻薄到了极点。 在场的alpha没一个敢吭声。 霍戚将手边的银色餐具丢在一旁,脸色阴沉,瞧着模样要等到图南回来才罢休。 ———— 帝都黑市入口。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钟表修理店,从外头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简陋。 披着黑色斗篷的两个少年从悬浮车上下来,穿过小巷,径直走向钟表修理店。 进了钟表修理店,瞧见穿着打扮同样平平无奇的几个alpha。 身形较高的少年将身后人遮住,呈现保护的姿态,伸出手给那几个alpha检查生物识别芯片。 红色的光芒闪烁,示意通过,全息投影缓缓落下两枚鎏金色胸针。 几个alpha的态度变得恭敬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是对待级别高级的贵宾才有的姿态。 图南微微颔首,带着身后的许幻山进去通道。 穿过长长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顶部是全息投影模拟天空,整个地下三层都是黑市。 闹市喧嚣,年龄稍小的两人引起了来往不少人的瞩目。 从垃圾星来的许仰山眉头蓦然皱起——他对那些人眼里的恶意再熟悉不过。 他身后披着黑色斗篷的黑发少年露出半截雪白的下颚,漂亮惹眼极了。 许仰山回头,同身后人有些拘束道:“……斗篷。” 图南:“嗯?” 许仰山指了指图南垂落在脸颊边的黑色斗篷,示意图南遮掩好。 图南抬手,遮住过于惹眼的脸庞。 很快,许仰山就知道刚才的提醒无用。 一路走来,即使有不少目光望向他们,但一旦瞧见他们胸口前的鎏金色胸针,立即识趣地移开目光。 许仰山猜想,鎏金色的胸针大抵应该是某种极其尊贵的标识,无声地震慑着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图南同许仰山慢慢走着,轻声道:“你母亲的病很严重吗?” 许仰山垂头,好久才黯淡低声道:“……不严重,但是一直得吃药。” “从前还好好的,前阵子没能买到药,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吃药了,身体差了很多。” 说到这里,他抬手,有些局促地小声道:“你不该同我来的。” 黑市,在许仰山的印象代表着暴力、毫无秩序,有的黑市甚至会当中贩卖omega,残忍至极。 图南:“我跟我哥哥经常来。” 这个世界的他虽然是个omega,但是从小对军火和机械天赋异禀,十分沉迷。 有些军火帝国明令禁止流通,只能在黑市买到,为了逗他开心,霍戚时常带来他逛黑市。 许仰山从未接触过omega。 omega在帝国数量稀少,珍贵异常,在帝都也并不常见。 即使听到图南这样说,许仰山也只是低头,蹭了蹭掌心里的汗,一步不错地守在图南身边,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许仰山母亲需要的药在帝都黑市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因此图南很快就带许幻山找到卖家。 卖家瞧见他们胸口的鎏金胸针,恭恭敬敬地开了一个数,并不敢随意要价。 但听到卖家报出的星币数额,许仰山脸色还是苍白下来——如此昂贵,靠他在帝都学院的奖学金和打工挣的钱,根本就不够。 图南将一张鎏金黑卡递了出去,偏头对许幻山道:“我家里人正好也在找这个药,一块买了吧。” 许仰山喉咙动了两下,垂着头,很久以后才带着点狼狈,鼻头发酸,哑声道:“谢谢……我后面赚了钱马上给你。” ——他比谁都清楚图南这是在帮他解围。 图南朝他浅浅笑了笑,“都是朋友。” “你要真感谢我,下回训练别分神。” 许仰山眼眶有些发红。 他从垃圾星来帝国学院那么久,受到白眼和排挤不计其数,那些权贵子弟嘲弄他跟嘲弄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别。 他们嫌弃他身上的穷酸味,又憎恶他出众的天赋,每次路过他恨不得捏着鼻子走,生怕沾染上穷酸味。 只有图南把他当成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同他组队,同他一起训练,从来不嫌弃他廉价的能量补剂。 十几岁的少年喉头跟咽下了一块滚烫的烙铁,偏了偏,低头胡乱地抹了抹眼睛,带着愧疚哑声:“对不起。” “我……我下回不会了。” 班上二十四个alpha,谁都想跟图南组队,但图南却说不愿同他们组队。 “仰山,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总是把我当做omega,你不会。” 这是图南的原话。 许仰山从垃圾星一步一步爬到帝都,他比谁都珍惜在帝国学院的机会。 他知道图南身为一个omega,能留在帝国学院的有多不容易,也知道图南很珍惜留在机甲系的机会。 班上的那群alpha不会懂他们对这样的机会有多珍惜。 从黑市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十分。 图南低头看了眼光脑。 光脑很安静,没有弹出消息。 他有些迟疑地打开跟霍戚的通讯记录,发现对话停留在霍戚的答复,霍戚只回了一个嗯。 许仰山小心翼翼地将两人脱下来的黑袍收好,犹豫片刻,似乎想鼓起勇气说些什么,没想到图南却抬起头,跟他道别。 许仰山有些失落,但还是露出个笑,点点头,跟图南道别。 不久后一辆昂贵的星梭停在图南面前,许仰山看着图南的背影渐渐消失。 他站在原地,望了那辆消失的星梭很久,腕间的老式光年闪烁了两下——是遥远黎星的母亲打来的通讯。 许仰山一面接起通讯,一面慢慢地在街上走着,语气轻快地告诉光脑对面的母亲,说自己买了药。 十七岁的alpha身形高大,却像个孩子一样,跟母亲道:“妈妈,我……我在帝都交到了朋友。” “他很好,真的很好。” ———— 图南轻悄悄地回到家。 他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很大,到处布满机甲的图纸。 图南坐在沙发前的地毯,打开光脑,翻看今日布置的课业。 帝都学院作为数一数二的顶尖院校,其中的机甲系是无数alpha梦寐以求的殿堂,图南身为一个omega,本就非议众多,若是成绩不够出彩,很难堵住流言。 不过保持第一,对于图南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月沉西头。 羊绒毛毯从沙发蜿蜒垂落。 端着牛奶的霍戚推开书房门。 雪白地毯散落着十几本书籍,几张弯曲的崭新图纸散落,浮动在半空的光脑还绘制的机甲内部结构。 黑发少年伏在沙发上,累得似乎蜷缩着睡着,手上还散落着书籍。 柔软的地毯密不透风地将庞大藏书阁铺满,只为了此刻能够将娇贵的omega护住。 霍戚轻轻地将蜷睡的少年面颊捧至膝头,低头,又怜又爱地抚摸着少年柔软的黑发。 似乎是在睡梦中意识到熟悉的气息,睡得不沉稳的少年无意识地呢喃几句,像只小猫一样朝着霍戚靠近,伏在膝头。 他对霍戚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信任。 霍戚垂头,静静地凝望着膝头的少年。 图南伏在霍戚的膝头睡了一觉,朦胧醒来,偏了偏头,睡眼惺忪。 霍戚的掌心印着一张雪白的脸庞,白得恍若透明,凉而软。他低头,轻轻地摩挲两下图南的脸庞,“醒了?” 图南伏在他的膝头,揉了揉眼睛。 跟小时候一样。 霍戚抬手,图南稍长的黑发遮住一截雪白颈脖。他撩起一截,柔软的黑发似冰凉绸缎覆盖指尖。 第140章 霍戚慢慢地轻抚着那截柔软的黑发,垂头,静静地望着图南。 从前流亡的岁月,年幼的图南黑发也是如此柔软,很长很长,刚离开亲生哥哥的孩子总是闪烁着一双惊疑的眸子,如同小鹿一样害怕。 他被霍戚抱在怀里,夜里睡觉时常会流泪,会做梦喊图煜的名字,会抓着霍戚的衣襟叫哥哥。 他哭得如此伤心,如此难过,可却又哭得如此小声,像是怕惊扰了谁。 后来他再被霍戚抱在怀里,渐渐就不哭了,总是安静地陪着霍戚,有时累了,就埋头在霍戚的怀里沉睡,像个洋娃娃。 霍戚仿佛养一朵小小的玫瑰,是如此小心地将膝头上的人养成如今雪白漂亮的模样。 如今却有人企图攀折。 一个从垃圾星爬上来的alpha。 肮脏、低贱的臭虫,一味地哄骗他的宝贝,还要将恶心透顶的气味留下,做出一副可怜透顶的模样。 霍戚垂眼,轻声道:“小南最近认识了新朋友?” 图南微微一顿。 他本能地觉得霍戚的语气不对劲,犹豫了片刻,没说话。 霍戚:“小南长大了,有心事了。” 图南伏在他膝头,偏了偏脸,笑了笑,没说话。 霍戚将手掌抵在图南的脸庞,将其抬起,语气很淡:“不想同哥哥说吗?” “好,那哥哥说——许仰山,alpha,十七岁。” “告诉我,图南,为什么要跟他共享帝都黑市权限。” “哥哥不是说过,权限共享只能对哥哥和伴侣才能打开吗?” 图南抬起头,“他是我朋友,他母亲生病了,很严重,要吃的药只有黑市才有。” 霍戚比谁都清楚许仰山的情况。 图南入学机甲系的第二天,班上二十四位alpha的资料就出现在霍戚书桌上,详尽无比。 霍戚知道图南心地有多善良,表面上冷冷清清,实际上心比谁都软。 他将指节曲起,摩挲了两下图南的脸庞,柔声道:“这样——那怎么不跟哥哥说呢?” 伏在他膝头的图南抿了抿唇道:“……他是alpha。” 兴许是alpha的互相排斥,身为顶级alpha的霍戚极为厌恶其他alpha出现在他身边。 霍戚静默不语,半晌后淡声道:“原来小南也知道他是alpha。” 图南知道在霍戚眼里,从垃圾星爬上来的许仰山居心不良。 他偏偏头,将脸埋在霍戚的膝头,装出一副很困的样子,还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霍戚向来惯着他,见他这幅模样,静了半晌,还是弯腰,将他抱起来。 图南忽的腾空,跟小时候一样被抱起来,纤细的小腿在半空中晃荡。 他跟霍戚说自己现在长大了,显然有些不愿霍戚抱他。 霍戚不容置疑地淡淡道:“在哥哥面前,你永远都是小孩。” 卧室是一个很大的套间。 年幼的图南时常生病,为了方便照顾,霍戚跟他通吃同住。 后来稳定下来,霍戚将两个卧室打通设计成套间,还是选择亲自照顾图南。 图南后来渐渐长大,他知道自己该有私人空间,但霍戚信息素紊乱很严重,发作时只有他能够靠近。 他从十四岁说要搬出套间,可现在都十七岁了,还没搬出来。 霍戚抱着他,将他放在卧室的床上,随后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撩开图南的衣领。 仍旧是青青紫紫的伤痕——体能课免不了摔摔打打。 将近一个月半了,霍戚还是不能适应。 每次看到这孩子身上青青紫紫的伤,他就生出种杀人的暴虐冲动。 ———— 第二日。 机甲学院的a班,图南座位空荡荡,请了病假。 教室里的许仰山频频回头,到了下课,给图南发去通讯。 图南没回。 一连三天,图南都没来上课,说是请了病假。 一行alpha坐在图南的课桌旁,低声道:“……会不会以后都不来了?” 其中的一个alpha有些恼火:“都说了别跟他真的打,你们下手那么重,他又是一个omega……” 旁边的alpha低低道:“要是小南以后都不来了怎么办?” 许仰山坐在教室后排,心蓦然沉到谷底,抿了抿唇,一整天似乎都在梦游。 他给图南发去许多消息,询问图南的身体状况,一连三天,都没有得到回复。 许仰山心头焦灼。 晚上,许仰山在宿舍的阳台,又给图南发去了几条消息。 他沉默地趴在阳台栏杆上,心绪翻涌。 阳台的门被人推开。 几个alpha走进来,叫他的名字,“许仰山。” 许仰山抬头,冷冷地望着面前的几个alpha。 几个alpha跟他道:“从明天开始,跟图南解除组队关系。” 一连请假好几天的图南让a班的alpha意识到一件事——身为omega的图南很有可能随时随地会退学。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们怎么可能允许一个从垃圾星爬来的许仰山一直跟图南组队。 看到许仰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几个alpha对视一眼,问许仰山要多少钱才同意跟图南解除组队关系。 许仰山盯着面前的几个alpha,扬起拳头。 ———— “头还疼吗?” 床榻上的图南穿着睡衣,低低地将手放在霍戚的额头,“还难受吗?” 霍戚眉眼有些疲惫,哑声道:“小南,听话,出去。” 图南抿了抿唇,低声跟他说:“不要。” 霍戚睁开眼,眸子有些红,那是信息素紊乱留下的后遗症。 他现在每根神经都在急剧跳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失控进入狂暴状态。 霍戚知道自己信息素紊乱越来越严重,他不确定自己倘若失控进入狂暴状态会不会失手伤害图南。 若是失手弄伤了图南,霍戚清醒后会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抬头,语气重了几分,嗓音更哑了,“听话——” 图南薄唇抿得更用力。他半跪在床榻上,“不要。” 他紧紧握着霍戚的手,“我不怕,你难受了就用力抓我的手,这样好受一些。” 从小到大他见过霍戚很多次信息素紊乱导致的失控状态,他不愿留霍戚一个人。 霍戚不同他说,起身,叫陈叔带人过来将图南带走。 图南:“你要是叫陈叔他们过来,我今晚就搬出去。” 霍戚眉头折痕深了深,平静道:“你在威胁哥哥?” 图南没说话,只是望着霍戚。 霍戚喉咙动了两下,手指还是没能波动光脑的按钮。 图南俯下身,低声道:“哥,我长大了,我还上过很多节体能课。” “你难受了就抓我的手,咬我的手也行,别一个人扛着。” 图南听莱纳德说过霍戚发病时的状态——他不愿接受任何一个omega靠近,但是接受抚慰对霍戚来说还是很有帮助。 哪怕是发泄性的撕咬抚慰也行。 每年霍戚都会被信息素紊乱折磨得痛不欲生,有图南陪着的那几次状态会好很多。 但霍戚从来就不愿将自己失控狂暴的那面给养大的孩子瞧见,总是瞒着图南。 前几日瞧见图南身上的伤后,当天夜里信息素便开始急剧波动。 最终霍戚还是没有摁下光脑上的按钮,没有唤来陈叔一行人。 他胸膛起伏,抬手摸了摸图南的脸,喘息了两口气,低低哑声道:“去把哥的止咬器和项圈拿过来。” 图南一怔,随即偏头:“不要。” 他不想看到霍戚戴那种东西。 霍戚将他从小养到大,在他心中的霍戚一直像一座山一样,无坚不摧。 他宁愿自己被霍戚咬上手臂,也不想看到霍戚戴上止咬器和电击项圈,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兽类。 霍戚低声道:“乖,去拿来。” 他极少跟图南提及自己的病情,因此并不知晓他的信息素紊乱已经十分严重。 他怕失控后会伤害到图南。 图南同床榻上的霍戚僵持了好一会,最终还是起身,抿着唇去拿止咬器和项圈。 止咬器和项圈都是黑色的金属材质,泛着光泽。 “遥控在你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按钮。” 穿着深色睡衣的霍戚摸了摸图南的脸庞,静了一下,低声哄道:“就这次戴,下回不戴了,好不好?” “别不高兴,瞧,眉头皱得那么深。” 他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图南的眉心,微微一笑,“心疼哥呢,是不是?” 图南偏偏头,没说话,仔细瞧去能看到薄薄的眼皮泛了点红。 霍戚靠着床头,戴上黑色的电击项圈,又戴上止咬器。 他摩挲了两下图南的眉心,“来哥哥怀里,抱一下。” 因为长期得不到信息素抚慰,霍戚会比寻常人更喜欢肌肤相贴的感觉,但那么多年,他只能接受从小养到大的图南同他靠近。 第141章 图南跟小时候一样,在他怀里,稍稍蜷着身体,声音有些轻:“……是信息素紊乱又加重了吗?” 前两次还不用止咬器和项圈。 霍戚静了静,半晌后才低低道:“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图南:“假话。” 霍戚笑了笑,抚他的背,“为什么?” 图南将脸埋在他胸膛,“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真话。” 胸膛稍稍震动——霍戚笑了笑,“聪明。” 霍戚声音渐渐低下去,胸膛起伏了几下,熟悉的剧痛袭来。 他这次发病整整陷入三个多小时的狂暴状态,失控时连图南是谁都认不出来。 四个小时后,当套房的卧室门打开,守在门外的心腹立即上前,瞧见捂着脖子的图南 陈叔愣了愣,随即焦灼道:“怎么——” 图南打断他,低声道:“没事。”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门,对陈叔道:“我哥睡了,我刚才给他打了一针抑制剂,两个半小时后再补一针,抑制剂浓度别太高。” “百分之七十五浓度的就可以,他这次状态还行。” 陈叔有些急,压低声音道:“你脖子上……” 图南松开手,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是霍戚陷入狂暴失控状态不慎砸碎床头灯,玻璃飞溅划到的伤痕。 图南:“小伤,没什么大问题,别告诉我哥。” 这种伤去医疗舱治疗半个小时就好了,用不着告诉霍戚。 要是陈叔告诉霍戚,霍戚肯定能猜到他没舍得用电击项圈。 陷入狂暴失控状态的霍戚不会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事情,与其让霍戚担心,倒不如一开始就别让霍戚知道。 霍戚知道了,往后只会瞒他瞒得更紧。 陈叔眼里满是心疼,甚至开始忍不住埋怨霍戚:“您说……霍总也真是的……” 在他们眼里,alpha皮糙肉厚,受一点伤没关系,但是图南不一样。 陈叔带着图南往医疗舱走,谁知道刚走几步,图南的光脑就弹出消息。 图南脚步一顿,看了一眼光脑消息,面色有些凝重。 他甚至来不及跟陈叔一起去医疗舱,匆匆地跟陈叔说了两句话后就急急忙忙往学校赶。 班上一个相熟的同学告诉他,许仰山同班上的人打起来了。 打得很严重,伤了好几个人。 这事可大可小,alpha年轻,聚在一块打架也是常有的事,但是若是同学间彼此之间的打闹,那便是小事。 但倘若有人坚持指控是校园暴力,那性质便完全不同。 班上的alpha向来看不惯许仰山,挑衅许仰山多次,但许仰山一直隐忍不发。 因为许仰山知道从垃圾星来到帝都的机会异常宝贵,他同那些权贵子弟不一样。 那些权贵子弟惹了事,哪怕读不了帝国学院,还能去别的学院,最后依托家里的关系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但是许仰山无权无势,倘若被帝国学院退学,便毫无退路。 这次许仰山同宿舍里的人打起来,甚至还打伤了几个人,按照那些权贵弟子的性子,是万万不会放过这个折辱许仰山的机会。 他们必定会死死咬住这个机会,叫许仰山不得翻身。 图南一面往学校赶,一面心中升起疑虑。 按照原剧情,前期刚来到帝国学院的许仰山确实过得不太好,但这一切都在联邦大赛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联邦大赛上,许仰山力挽狂澜,带领帝国学院的同学获得联邦大赛的一等奖。 大赛后,许多人才知道原来许仰山头脑如此缜密,实力如此强劲,班上的同学也开始对他改观许多。 甚至许仰山凭借联邦大赛,收获了不少死忠小弟。 但想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许仰山为何会那么冲动? 图南心稍稍沉了沉——经历过前几个世界,他开始知道任何微小的变动最后都有可能会对剧情造成不一样的偏移。 学校医务室。 图南一路疾驰,推开医务室的门。 那些alpha都被送往私人医院,只有伤痕累累的许仰山没有人管,更没有钱去医院,只能来到医务室。 他衣服上都是血,头也被打破了,坐在医务室小小的治疗仓前。 治疗仓的门敞开。 一旁的校医低声劝道:“同学,你不进去治疗,一直流着血也不是办法啊……” 许仰山沉默,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哑声道:“……不用浪费钱了。” 反正发生了这件事,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一定让他付出代价,代价无非就是让他退学。 既然最后要被退学,那还不如留着钱给母亲买药。 校医有些急:“你这孩子,怎么说这种话,医疗舱能废几个钱!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许仰山不说话,仍旧沉默、 忽然,门被人推开。 来人是图南。 他喉咙动了动,叫了一声:“仰山。” 许仰山蓦然一震。 他愣了许久,才抬起头,失神地望着图南,半晌后,他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图南上前,“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他们说,你打了人,还把他们打伤了。” 他低声道:“他们欺负你了吗?” 许仰山不说话,只愣愣地望着他。 图南抬手,想摸一摸他的伤,又收回手,“伤得严重吗?” 他问了许多,许仰山都不回答。 很久以后,图南才听到许仰山带着点哽咽地声音,他同他喃喃道:“……我以为你退学了……” “图南,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图南愣了愣。 许仰山抬手,胡乱地摸了两下眼睛,露出个笑:“……你没退学就好……” “图南,你没退学就好。” 图南:“谁跟你说我要退学的?” 许仰山望着他:“你不回我信息,我……我以为你要退学。” 图南有些无奈:“我退学干什么?” 许仰山慢慢地小声道:“……他们说你要退学结婚……” 电视剧里的omega也是这样演的。 身为omega的主角扮演alpha,被揭穿身份后,被家里人强制联姻。 他以为图南也会这样,一想到这个结果,许仰山便难受极了。 第96章 世界五 联姻? 图南有些无奈,问许仰山平日都在想些什么。 脑袋还流着血的许仰山呐呐地望着他,好半天才低声道:“……没有联姻?” 图南心想按照霍戚的性子,连alpha同他做朋友都受不了,更不用说让他跟alpha联姻。 “同学,你劝劝吧——”医务室的校医受不了,叫图南劝许仰山进医疗舱治一治还在流血的脑袋。 说来也怪,刚才还坐在医疗舱前对流血的额头不管不顾的alpha,一见到来人,犹豫了片刻,便慢慢地进入医疗舱,连劝都不用劝。 医疗舱外的悬浮荧屏浮现许仰山的各项数据,图南询问校医许仰山受伤严重程度,得知没什么大问题后,稍稍放下心来。 医疗舱喷出麻醉气体,睁着眼的许仰山慢慢失去意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昏昏沉沉地想起图南身上沾染的信息素。 那样的浓烈,那样地具有极强的压迫感和侵略性,表露出不容置疑的控制欲,浓烈将图南包裹得密不透风,已经强悍到叫人生理不适。 身为beta的校医自然对此毫无感觉,许仰山对这个信息素,十分反感。 医疗舱上下显示许仰山修复治愈伤势需要三小时二十七分,荧蓝色光圈缓缓包裹医疗舱。 图南打开光脑,看到班上的全息群组已经吵翻了天。 平日里看不惯许仰山的alpha纷纷叫嚣着这回势必要让许仰山滚回垃圾星。 图南没发言,给医疗舱付了星币,起身朝外走去。 这次受伤最重的alpha叫邱商。 邱家最小的儿子,极为受宠。 此时此刻,邱商正靠在贵宾病房的床头,同几个alpha有一下没一下地聊。 他们都在说这次连金斯利教授都没办法救许仰山。 金斯利教授是学院里机甲格斗的教授,对许仰山极为欣赏,多次为许仰山解围。 瞧见图南推开病房门,病房里的几个alpha立即装出一副痛得不行的模样,靠在床上,哎哟哎哟地叫。 仿佛伤得极为严重,只是另一只眼直瞟着图南。 图南朝着疗养舱走了两步,便听到邱商虚弱道:“小南,你来了。” 图南瞧着几个alpha,没说话。 几个alpha同他唏嘘道:“哎,小南,也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可这回许仰山做得实在太过分。” “是啊,邱商的胳膊都伤成什么样了,要是再严重一点,指不定以后邱商就开不了机甲了。” 机甲对手臂操控精细化要求很高,但是要求再高,许仰山同邱商也是赤手空拳地打,并且还是一对多。 第142章 许仰山能占到上风已经不易,哪能重伤邱商。 图南望着邱商,淡淡道:“仰山不会主动找麻烦,是你们先招惹他的。” 邱商一听,面色立即有些不好看,嚷嚷道:“是他先跟我动手!我们好好跟他说着话,他立马挥拳揍我!” 图南:“你跟他说了什么?” 邱商恼怒道:“我只是叫他不要跟你组队,上回你跟他组队,他分心害你伤到了手。” 几个alpha立即附和,“就是!” 邱商直起身,顾不上装受伤,“小南,他一直在跟你装可怜。” “你跟他组队,他只能喝最廉价的能量补剂,迟早会拖累你。” “更何况他连一辆机甲都没用,只能用在上课时使用学校提供的机甲,熟练度根本就不够。” 在他们眼里,许仰山之所以能够跟图南走进,全都是因为许仰山在用自己垃圾星的身份博图南同情。 图南是一个omega,对于垃圾星出身的许仰山产生怜悯也是人之常情。 邱商:“小南,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这个人,孤僻又狠毒。” 图南盯着他,半晌后,轻轻地笑起来。 他生得漂亮夺目,平日并不常笑,如今一笑起来,叫一众alpha生出蓬荜生辉的错觉,失神刹那。 “你以为我跟他组队是可怜他?”图南轻声问。 好一会,邱商才吭哧一下点点头,耳朵还有点薄红。 alpha天生就爱竞争】,更何况能进入帝国学院机甲系的alpha都是天之骄子,实力强劲。 如今许仰山只靠着垃圾星的出身,便能同图南走近,班上的alpha没一个对此服气。 “我跟他组队,不过是因为他比你们厉害。”图南同邱商对视,片刻后,平静道:“你连我都打不过,我为什么要跟你组队?” 邱商一愣,随即从面前那双漂亮的眸子中回过神来,“什么?” 图南:“我说你连我都打不过,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组队?” 这话一出,疗养舱旁的几个alpha面上都有些挂不住,纷纷低声劝图南不要胡说。 ——他们怎么打不过身为omega的图南呢? 图南却直直地望着邱商,淡淡道:“特训课,我跟你比一场。” “你要是赢了,我亲自送许仰山回黎星,并且从此只跟你组队。” 邱商眼睛一亮,颇有些激动:“当真?” 图南:“当真。” “但如果我赢了,许仰山必须要留在a班,此事既往不咎。” ———— 许仰山从医疗舱醒来已经是傍晚。 外头天色渐暗。 他坐在医疗舱前发了一会呆,听到校医跟他说医疗费图南已经给他交过了。 许仰山低头,鼻头忽然得有些发酸。 他想起前阵子他跟母亲打电话时跟母亲说他交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图南确实很好。 只是此事过后,他再也不能待在帝国学院…… 许仰山起身,慢慢地走回宿舍。 宿舍的长廊上,几个alpha瞧见他,瞥了几眼,说了几句。 许仰山模模糊糊听到几句命好。 他仿佛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打开光脑。 满屏的信息还在不断刷新,讨论异常火热。 许仰山点进一看,一怔。 ——图南为了他能留在a班,要跟邱商单独比试。 ———— 黑色的止咬器束缚住半边脸庞。 穿着深色睡衣的霍戚双手撑在洗漱台,神色疲惫。 他慢慢抬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带着黑色的止咬器,气息阴鸷,眸子仍旧残留闪烁着猩红。 失控时像头的野兽,丑态百出。 在亲手养大的孩子前,展露出最丑陋的一面。 霍戚喉咙滚动了两下,慢慢地摘下止咬器。 止咬器在下颚锢出一条深深的压痕,无声地诉说着挣扎时的丑态。 霍戚胸膛稍稍起伏,没解下黑色的项圈,赤脚走进浴室。 氤氲的水雾腾升,山茶花淡淡的清香浮现。 图南没有信息素,沐浴过后总氤氲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柔软而温暖。 那是山茶花的清香。 在每个失控狂暴意识模糊的时刻,霍戚总会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紧紧的抱住,揽在怀里。 纤细的少年跪在床上,肩膀还是那样的稚嫩,却将脸庞贴着他的脸庞,一边一边地轻轻低低地叫他哥哥。 明明那样的小,那样的瘦弱,仍旧将他抱在怀里,抑或是让他枕在膝上,低着头,一遍一遍地轻抚着他的头发。 沐浴过后的霍戚给莱纳德发去消息,告诉莱纳德此次信息紊乱稍有缓解。 莱纳德询问他是否有失控做出极端事情。 霍戚只给莱纳德发去短短一行字,告诉莱纳德此次的信息紊乱是图南陪同他一起度过。 莱纳德迟迟没有回复,过了很久才询问他此时状态如何。 霍戚靠在床上,摩挲了两下脖子上的黑色项圈,给莱纳德回复说状态还好。 这回的莱纳德回复得更缓慢,最后更是拨了一则通讯给他。 霍戚接起通讯,嗓音还有些哑。 莱纳德在通讯那头犹豫片刻,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霍总,我想同您再确认一下,小少爷真的分泌不了信息素?” 霍戚嗯了一声,“检查过很多次,他腺体发育不完全,无法分泌信息素。” 霍戚比谁都要担心腺体发育不完全的图南会跟他一样信息素紊乱,因此检查过无数次,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复查一次。 莱纳德闻言有些失望——他以为图南分泌的信息素跟霍戚契合,误打误撞才会每次都能将失控的霍戚抚慰至平息。 通讯的最后,莱纳德叮嘱霍戚这段时间尽量保持心情平和,情绪上尽量不要产生太大波动。 霍戚:“我知道。” 他淡淡道:“我已经接受了他上学的事实。” 通讯挂断,霍戚靠在椅子上,神色淡淡地看了眼光脑。 专家说了,身为家长不能对孩子有太强的掌控欲,不然容易让孩子在青春期叛逆。 但是现在过了已经八个小时了。 嗯。 身为家长的他可以在八个小时后再次查看孩子的情况。 这很合理。 霍戚起身,打开光脑。 五分钟后。 霍戚关上光脑,平静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一处。 半个小时后。 图南回到家。 他洗干净手,轻声询问陈叔,“我哥呢?” 陈叔指了指书房,压低声音道:“醒来后洗了个澡就去书房,心情好像不太好,在书房坐了半个小时。” 图南以为是霍戚的信息再次紊乱。 他上楼,推开书房门。 图南叫了一声:“哥。” 他没有信息素,虽然是个alpha,但实际上同一个beta没什么区别,闻不见任何信息素。 许仰山流了那样多的血,信息素浓烈得不行。 他不知道自己沾了一身许仰山的信息素,推开书房门,踏入到另一个顶级alpha的领地。 第97章 世界五 肮脏,龌龊的alpha。 霍戚心头掠过无数暴虐的念头。 面前的少年神色如常。他走进来,哪怕身上混杂着两个顶级alpha的信息素,仍旧毫无知觉。 霍戚心头那些暴戾的念头如同狂风骤雨,面色却始终平静,轻声道:“小南,过来。” 图南走过去,神色有些担忧。 霍戚抬手,轻抚面前少年的脸,温声道:“跑了一天,都是汗,去洗洗。” 图南以为是白日去找许仰山的路上太急,跑出了一身汗,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抬手,轻嗅了两下,“很多汗吗?” 霍戚不语,只是温声道:“去吧。” 图南乖乖地走去浴室洗澡。 他在浴室里搓着头发,搓得泡泡咕叽咕叽地响,洗了两遍才跑去找霍戚。 霍戚每次信息素紊乱发作后,情绪都不太稳定。 “哥——” 他推开浴室门,一面擦着头发一面穿着拖鞋踢踏踢踏地找霍戚。 他从小被霍戚惯着养大,连头发都不会擦,湿漉漉的黑发被毛巾擦得蓬乱,几缕翘起,像只毛发蓬乱的雪白小猫。 霍戚靠在床头,穿着深色的睡衣,轻拍了两下床上。 图南走过去,坐在床上给霍戚擦头发。 流亡的那段时日过得很艰苦,飞行器每分每秒都在燃烧燃料,所有人拼命节省,日子过得有时比平民窟的难民还苦。 但再难再苦,年幼的图南仍旧被养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没有多余的燃料,霍戚跟流亡的一行人就轮流将年幼的图南搂在怀里,细细地用帕子将湿漉的头发绞干。 卧室静谧无声。 霍戚拾起雪白的毛巾,慢慢地擦着图南的发尾,闻见淡淡的山茶花清香,心头翻涌的暴虐情绪终于平息些许,但仍旧不能彻底平息。 第143章 他想起前不久在光脑看到的讯息。 图南为了这个垃圾星出身的alpha,要同班上那位叫邱商的alpha比试。 只是因为这个垃圾星出身的alpha得罪了邱家的小儿子。 霍戚无法形容自己在看到那条通讯时的心情。 他几乎生出想要活生生将那位名叫许仰山alpha活剐的冲动。 那样肮脏、龌龊又鲁莽的alpha,何德何能。 图南知道帝国学院的事瞒不了霍戚。 霍戚对他的掌控欲强和占有欲到发指,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霍戚的双眼。 图南低头,神情有些斟酌。 他知道霍戚在等他亲口坦白。 “哥。”图南抬头。 霍戚:“嗯。” 图南:“我过两天要跟一个alpha比试,因为许仰山。” 他跟霍戚解释:“许仰山是因为跟我组队才会被邱商那群人针对,许仰山对他们已经很退让了。” 霍戚盯着他,没说话。 图南直了直身体,“哪怕这回他们不打起来,只要我跟许仰山组队,邱商还是会一直针对许仰山,总有一天会爆发矛盾。” 霍戚将雪白的毛巾放在床沿,淡淡道:“所以小南为什么要一直跟他组队呢?” 图南:“许仰山跟我契合一些。” 霍戚听到这话,盯着图南,过了半晌才道:“是吗?” 他声音越来越淡,“小南长大了,知道要在哥哥面前维护另一个alpha了。” 图南眨了眨眼,没说话。 他确实是在霍戚面前维护许仰山——按照霍戚的性子,必然会去找许仰山的麻烦。 毕竟在霍戚的眼里,许仰山就是个垃圾星出身心机深沉的alpha。 霍戚望着图南:“想让他留下来,为什么不跟哥哥说?” 得罪了帝都的邱家又如何,要是想要那名alpha留下来,也就一句话的事。 图南:“总要这么比试一回。” 帝都学院的机甲系向来只有alpha,连beta都寥寥无几,更不用说是omega。 开学至今,还有不少人认为图南是靠关系进入机甲系。 瞧见霍戚神色仍旧阴郁的模样,图南上前,跟小猫一样蹭了他的脸庞,“好了,哥,再帮我擦擦头发。” 这段时日,因为上学这件事他跟霍戚已经产生了太多分歧。 霍戚一直对他有亏欠,认为这些年没有好好地将身为omega的他长大,在许多事上都百依百顺,说一句万千宠爱也不为过。 帝都的霍戚名衔上挂着公爵名号,但长年累月都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但为了让一名omega进机甲系,哪怕是霍戚,也要活动一二。 图南不知道霍戚在心里已经心平气和要将许仰山活剐,跟只小猫一样窝在霍戚怀里,歪着脑袋给霍戚擦头发。 霍戚重新拿起雪白的毛巾,慢慢地擦拭着湿漉的黑发。 少年湿漉的发尾泛着柔顺的光泽,披在雪白的后颈。 霍戚垂眸。 那是omega腺体存在的地方。 雪白,细腻,浮动着淡淡的山茶花香。 omega后颈处的腺体会分泌出诱人的信息素,吸引着另一个契合的alpha低头标记,从此以后omega再也离不开标记他的alpha。 纵使图南无法分泌信息素,他未来的伴侣也会在情动时遵循alpha标记的本能,将那块腺体亲吻舔舐,将全部的信息素注射进腺体。 霍戚蓦然起身,将雪白的毛巾放在床头。 图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起头,睁着眼睛疑惑地望着霍戚。 霍戚望着他,半晌后抬起手,轻轻地摸了两下他的头,“你长大了,除了未来的伴侣,任何人都不能碰你的后颈,知道了吗?” 寻常的omega腺体十分敏感,若是不贴抑制贴,容易被诱导发情。 图南抬手,摸了摸后颈的腺体。 他是个天生残缺的omega,腺体于他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皮肤,抚摸时并无其他的感觉。 因此图南抬头问:“哥也不能碰吗?” 霍戚的下颚紧绷到了一个凌厉的弧度,嗓音有些哑道:“不能。” 图南又摸了摸后颈的腺体,像是有些失落,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起身,要去智能机器那里吹头发。 但没走两步,就被霍戚叫住。 图南停下脚步,扭头,望着霍戚。 霍戚眉头敛了敛,最终还是道:“过来,哥哥帮你吹。” 他坐在床头,还是跟从前流亡时期一样,将图南环在怀里,仔仔细细将图南的黑发吹干。 长大了又怎么样。 只要图南的伴侣没有出现,他就能一直跟从前一样照顾图南。 第98章 世界五 图南的光脑在不断闪动。 清晨,长长的餐桌布满琳琅食物,图南喝了一口牛奶,没看不断弹出信息的光脑。 不用看都知道发来消息的人是许仰山。 吃完早餐,图南起身,将搭在椅子上的帝都学院的校服穿好。 霍戚在餐桌的另一头,抬起头,“早点回来。” 图南应了一声,低头环着个人信息的铭牌扣在胸口。 铭牌上标注着个人信息。 姓名:图南 班级:a班 性别:omega 年龄:十七岁 临走时,霍戚抬起头。 图南知道他有话要说——今日是他同邱商比试的日子。 一大早,许仰山给他发来许多消息,让他别冲动。 他告诉图南比试是在上午的体能课,现在取消还来得及。 他甚至央求图南不要插手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很感谢图南对他伸出的援手,但图南不必为了他干那样的事。 餐桌前的霍戚伸出手,修长的指节抵住泛着冰冷银光的铭牌。他将图南的铭牌摆正,对他淡淡道:“去吧。” 叫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alpha好好瞧瞧。 图南对他弯了弯唇。 陈叔提着他的书包,将他送到悬浮星梭。 星梭里躺着几个alpha,东倒西歪地坐着,两个alpha喝得酩酊大醉,那是一对双生子,模样生得年轻,还有一个alpha戴着眼镜,表面上瞧着斯斯文文,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双生子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就喊着小南。 图南坐在一旁,“庞宇哥。” 庞宇哎哟应了一声,趴在靠椅上,灌了瓶水,清醒了一点,“听霍哥说小南今天要同人打架?” 戴着眼镜的alpha温声道:“那叫比试,不叫打架。” 庞寺也醒了,睡眼惺忪,“弄死得了,还比什么比。” 庞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就是,弄死得了,比什么比。” 图南:“……” 一行alpha当年跟着霍戚出生入死地流亡,如今日子好了起来,性子仍旧邪得厉害。 两张一模一样地脸凑到图南面前,面上是一样的担忧,“瞧瞧!瞧瞧!上两天学,瘦成了这样。” 图南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庞宇庞寺齐齐担忧点头:“可不是。” 双生子怂恿他把课逃了。 至于邱商——还是那句话,若是弄死了麻烦,大不了折断腿,叫这场赛事比不了就行。 戴着眼镜的alpha温声道:“好了,小南是去上学的,怎么好对他同学打打杀杀。” 图南郑重地点点头,示意同意。 但紧接着,戴着眼镜的阿尔达推了推眼镜,轻描淡写地说拆两个邱商机甲的零件就好了。 图南:“……” 这还不如将邱商的手折了。 机甲这样精密的大型机械,百分之零点一毫米的差错都有可能导致操作者受伤,更不用说少几个零部件。 星梭一路平稳行驶至帝都学院校门口。 图南平日里并不坐这辆星梭出行——太招摇也太惹眼。 但他也知道为何今日陈叔会叫他坐这辆星梭出门。 这是同帝都的邱家较劲呢。 图南踏下悬浮星梭,看到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随即庞寺的半张脸伸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图南有些无奈,上前两步,微微俯下身。 庞寺双手捧着他的脸,“乖乖的,在学校,听到没有?” 图南点点头。 帝都学院的校门口,穿着校服的许仰山紧紧攥着光脑,在校门口来来回回徘徊。 看到一辆银色星梭旁熟悉的身影,许仰山看到图南,立即疾步上前,焦灼喊道:“图南——” 片刻后,许仰山的脚步蓦然停滞。 银色星梭旁,一个苍白俊美的alpha捧着图南的脸庞,听到声响,眯了眯眼睛,偏头盯着许仰山。 许仰山背脊忽然爬上一股凉意。 苍白俊美的庞寺像一条阴冷的毒蛇,冷冷地瞧着他。 图南抬手,将庞寺放在脸上的双手摘下,“我同学来了,我去上学了。” 第144章 庞寺冷冷地瞧着近处的许仰山,半晌后,一张一模一样的苍白脸庞从星梭窗边伸出来。似笑非笑地望着许仰山。 庞宇居高临下地淡声道:“你就是那个家里没钱,刷小南卡买药的alpha?” 许仰山沉默半晌,局促地点了点头。 图南眉头皱了皱,低声道:“庞宇哥——” 庞宇耸了耸肩,“好嘛,不说、不说。” 一旁的庞寺眼神阴冷,盯着许仰山,带着点厌恶。 十几岁从垃圾星爬上来的少年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昂贵无比的星梭柔和光芒浮动,悬浮星梭的价格抵得上十几个垃圾星。 许仰山动了动唇,最后还是涩声朝着图南慢慢道:“图南,今天的比试……” “同学。” 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 许仰山抬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alpha面容斯文,朝他微微一笑,温声道:“小南的事不用担心。” 说罢,戴着眼镜的alpha拍了拍图南的肩,温柔道:“好了,上学去吧。” 他看都没看许仰山一眼,仿佛许仰山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在走进帝都学院的路上,许仰山一路沉默,没说话。 图南跟在他身旁,以为他在为比试的事担心,解释道:“你放心,我家里人不会让我胡来。” 许仰山慢慢地走着,呐呐地应了声。 照刚才那几个alpha的态度来看,他们必然不会让图南冒险——兴许是打点好了一切,同邱家做了交易。 这是好事——许仰山告诉自己。 可一想起那几个alpha的眼神,许仰山便生出无可避免的难堪,叫他想要蜷起来,钻进地底。 ———— “庞寺他们送小南出门了吗?” 霍戚将银色餐具放在一旁,淡淡地问了一句。 陈叔笑了笑:“送出门了,他们一听小南要跟一个alpha比试,哪里还坐得住。” 霍戚拾起一旁的手帕,“碰见那个alpha了吗?” 陈叔:“碰见了,回来的时候庞宇骂了一路呢。” 霍戚嗯了一声,将擦拭的手帕丢在餐桌上,面色淡淡。 一个十几岁的alpha。 手段拙劣,姿态可笑。 这样的人,还不配跟他亲自谈。 单是看着图南长大的庞寺一行人,就够许仰山喝一壶了。 ———— 比试是在上午的体能课。 图南心里头对于比试很平和。 早些年他跟霍戚流亡,不知经历过多少生死关头,甚至有几回命悬一线,离死差不了多远。 他穿好作战服。 黑色的作战服包裹着少年单薄的身躯,显得肩宽腿长,鼻梁高挺,黑发白肤。 在训练赛的顶灯照射下,白得近乎同冬日的雪人,冷冷清清,单薄而挺拔。 重达四十公斤的作战服穿在面前少年身上,动作毫无滞涩感。 邱商身形比他高上许多,在开始前还有几分犹豫,低声道:“小南,我不想跟你打。这样,我跟学校说不必让许仰山退学,他只需要转到b班就好了。” “转到b班后,我们也不会再找他麻烦……” 图南活动了两下手腕,打断他,“你怕了?” 邱商不吭声了,朝着机器人裁判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清脆的哨声响起。 同一时刻,图南动了。 他身形极快,尖锐呼啸的音爆撕裂空气,单薄纤细的身形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邱商一怔。 下一秒,修长柔韧的双腿从天而降,将alpha的颈脖狠厉绞住。 邱商反应过来时,作战服已经弹出ko的字样,代表着生命体征的图标极速变灰。 训练场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图南起身,气息平稳,轻声道:“你输了。” “许仰山,过来。” 还在愣神的许仰山猝然像被电了一样,好一会才如梦初醒般,愣愣地走过去。 图南身形要比许仰山单薄上许多,却仍旧站在许仰山面前,他盯着邱商,“给许仰山道歉。” 邱商还坐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望着他。 身形单薄的omega蹲下,拍了拍邱商的脸,盯着他:“道歉,听到没有?” 他早就看不惯班级里这群为非作歹的alpha。 一行alpha面面相觑。 邱商脸一阵红一阵白,好一会后涨红了脸同许仰山道了歉。 图南点点头,偏头,对许仰山:“你也跟他道歉。” 许仰山呆了呆。 图南静静地望着他——这件事到底是气运之子冲动先动手。 即使他替气运之子摆平了这桩事,但也要让气运之子明白做事不能只凭拳头,要动脑子。 再看不惯邱商一行人,也不能光天化日下动手叫人拿住把柄。 若是实在气不过,找个时机套个麻袋狠狠揍一顿便是。 许仰山此时此刻听话得厉害,同邱商道了歉。 图南拿起雪白的毛巾,朝着休息的长椅走去,将训练场空出来给其他同学训练。 他坐在长椅上,用毛巾擦了擦脸。 这场比试邱商输得不冤。 他跟这群帝都权贵子弟不一样,他从小学的就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将人一击毙命,并无其他花里胡哨的招式。 第99章 第五个世界 训练场的长椅上,图南偏头。 长椅一旁是同样穿着作战服的许仰山,刚跟上组的alpha比试完,额角有些汗。 图南将一瓶能量补饮递给他,“会生气吗?” 许仰山一怔,接过能量补饮,低声道:“什么生气?” 图南望着他:“我刚才叫你跟邱商道歉。” 或许在许仰山眼里,自己一直受邱商一行人欺负,应该是邱商一行人同他道歉才对。 许仰山抬手,抓了抓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不会。” 他望着图南,目光澄澈,是全然的信任,“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前些日子冲动了。” 图南也笑起来。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很聪明,也很正直,是流落在外的帝国七皇子。 帝国曾经辉煌,如今却统治腐朽,贵族阶层垄断一切,醉生梦死,军事废弛,内部互相倾轧。 身为帝国遗脉,后期继位的许仰山手腕雷霆,肃清腐败,铁腕与仁慈并存,被后世尊称为奥古斯都大帝。 如今的许仰山太年轻,也太青涩,跌跌撞撞要走上许多路。 但好在许仰山摔倒了会爬起来,也会反思自己。 图南:“联邦的联赛,我同你一起组队。” 许仰山一怔,随即笑起来摇摇头,“不了。” 他望着图南,轻声道:“我也很想跟你组队,但是邱商他们说得没错。图南,我没有私人机甲。” 在a班,他也并不是时时都能拿第一。 在许仰山看来,图南完全能有更好的选择。 图南却低头,摆弄了一下手腕的光脑,随后抬头,“申请表我填好了,你那边填好了交上去。” 看着图南对他的话视若无睹的模样,许仰山有些无奈。 图南:“我家有很多机甲,到时候来我家练。” 许仰山摸了摸鼻子,“那我成什么了?” 图南思考片刻:“要不然比一场?” 他被庞寺庞宇一行人养大,虽然看上去雪白漂亮,毫无攻击性,但行事作风多多少少带着庞寺一行人的影子。 图南知道alpha都一个样。 ——打服了再说。 年轻的大帝如今坐在长椅上,他望着身边的少年,终于问出口了那句一直想问的话:“图南。” 图南抬头:“嗯?” 许仰山:“我能问问为什么你想跟我组队吗?” 为什么愿意跟他组队。 为什么愿意为他出头。 为什么愿意接近垃圾星出身的他。 图南没说话,而是抬起头,望着训练场上的alpha。 很久以后,他才淡淡道:“开学第一天,当时查尔斯教授发了一个调查问卷,问我们为什么要报考机甲系,为什么要开机甲。” “当时你说想要守护帝国的每一个普通人,很多人都在笑。” 许仰山一怔。 年轻的omega朝他碰了碰拳头,“很巧,我跟你的理想一样,要守护的东西也一样。” 许仰山接受了这个说法。 图南看着光脑上填好的表格,听到许仰山跟他说如果可以,他想同他一起改变这个帝国,改变这个世界。 这番话有些耳熟——图南微微一顿。 好半天,他才想起这番话曾经在第二个世界听过。 当时江序将他拷在家里,连续旷了几天工,手底下的得力干将实在受不了,赶来别墅楼底,情绪激动地大喊说江序当初对他们承诺要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如今听到相似的话,图南深沉地朝着许仰山点点头,心里十分满意。 第145章 好。 很好。 他现在终于成为许仰山后期队伍的成员。 看来邱商没白被揍。 这天图南的心情不错。 庞寺庞宇在校门接他,瞧见他心情不错的模样,也跟着心情大好,认为图南已经在a班收拢了一众alpha小弟。 回到家,双生子同霍戚七嘴八舌汇报:“那许仰山算什么,我看小南就是收拢小弟。” 庞宇: “小南这是长大了,学会收买人心了。” 庞寺赞美:“不愧是小南,知道从许仰山开始收买。” 垃圾星出身的许仰山,确实比那些权贵弟子好收买。 霍戚听了一会,摁了摁额角,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庞宇劝他:“霍哥,小南正在兴头上,你要是管了,他该觉得你烦了。” 霍戚眼皮撩起,冷笑道:“开玩笑——” “小南会觉得我烦?就因为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alpha?” 庞寺:“书上都这么写。” 霍戚冷冷望着他:“什么书?” 庞宇将手搭在庞寺肩上,“管教青春期孩子的书,霍哥你没看吗?” 霍戚不说话了。 ———— 晚饭时,图南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想怎么叫跟霍戚受联赛组队的事情。 霍戚给他建了一座悬浮训练场,单是能启动的机甲就有七辆,请的训练师一天一个能够半个月不重复。 只是霍戚对许仰山似乎颇有芥蒂。 图南吃了几口饭,放下碗,听到霍戚问他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图南乖乖回答,说最近在准备联赛,训练比以前辛苦了一些。 霍戚神色淡淡:“跟那个许仰山组队?” 图南一顿,好一会才低头摸了摸鼻子,“嗯。” 他以为霍戚会叫他不要同许仰山组队,但出乎意料的是霍戚竟没说什么,只是对他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图南起初还有些不太相信,偷偷抬头瞧了霍戚好几眼。 瞧见霍戚果真是同意他跟许仰山组队,不似作假,图南立即有些高兴。 那天晚上,他乖极了,洗完澡就跑到霍戚床上,要给霍戚按太阳穴。 霍戚因为信息素紊乱,长年累月头痛。 宽大的床榻上,图南低头,白软的指腹抵住霍戚的太阳穴,轻轻摁着,乖得没边了,还乖乖地说着好话。 左一句哥你真好,右一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软软的,任谁来都能被哄成胚胎。 霍戚闭着眼,唇已经微微弯起来,面色仍是淡淡,“哥哥好?哥哥好怎么不回家吃饭?” “三天两头往外跑,外头的饭就那么好吃?” 图南俯下身,鼻尖抵住霍戚的额头,眉眼弯弯,“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 “还是哥做的饭最好吃。” 霍戚睁开眼,墨色的眼眸同他对视,“好吃怎么不留在家里陪哥哥?” 图南又笑起来,眼眸弯成月牙,“那我明天不上学了。” 他鼻尖蹭了蹭霍戚的额头,一本正经道,“明天不上学,后天也不上学,大后天也不上学。” “科尔斯老师在光脑上问我——图南同学,你怎么那么多天不来上学?” “我就跟科尔斯老师说——老师,以后我都不上学了,我在我家陪我哥哥,一直陪着他,我哥哥舍不得我。” 霍戚轻笑起来,将他揽在怀里,“没大没小。” 图南眨眨眼:“才没有。” 他跟小时候一样,窝在霍戚的怀里,“我要赖在家里一辈子。” 霍戚低头,轻轻地吻了吻怀里人的额发,静静地心想也不是不行。 他想如珍似宝地将怀里的少年养一辈子,跟小时候一样,看着他慢慢长大,慢慢变成熟。 可怀里的少年像只飞鸟。 哪怕少年成了他的血,成了他的肉,也要放手。 霍戚知道总有放手的那么一天,但在那天来临前,他希望慢一些,再慢一些。 可惜事与愿违。 准备联赛的图南忙得脚不沾地,时常顾不上回家。 他跟许仰山还有组队的同学时常待在训练室,哪怕筋疲力尽、灰头土脸也不愿回去休息。 这场联赛对气运之子很重要,图南不仅要保证这场联赛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艳惊四座。 只有这样,身为流落在外的七皇子才能在帝国民众心中留下优秀的印象,才能获得更多民众支持。 那段时日图南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连进医疗舱修复的时间都要靠挤出来。 那天傍晚,图南同许仰山从训练室走出来,一面走一面复盘,因为疲惫,嗓音有些哑。 不远处伫立着黑色大衣的黑发男人,身形很高,神色淡淡。 许仰山远比图南更敏锐,停住脚步——他闻到一股极其强势的信息素。 他下意识将图南护在身后。 太过强势的信息素会诱导omega假性发、情。 不曾想,伫立的男人抬眸,淡淡地望着他。 许仰山喉咙动了动。 太过年轻的alpha此时此刻仿佛被千钧重石压着,连呼吸都艰难。 身后的图南探头,看到不远处的霍戚,有些开心。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到霍戚。 他像是归巢的小鸟,快步走到霍戚面前,弯着眼睛叫了一声,“哥。” 霍戚淡淡地将目光收回来,垂眸,落在少年的目光柔了一些。他抬手,指节摩挲了两下图南的额角,“怎么伤着了?” 图南朝他抿出一个笑,没说话。 雪白漂亮的omega这副模样是很少见的,没了平日的沉静,冷清,全然的依赖。 穿着黑色大衣的alpha牵着图南的手,上了星梭。 在上星梭前,他没看身后年轻的alpha一眼。 星梭上的庞寺庞宇偏头看了不远处的许仰山,啧了一声。 两个苍白俊美的alpha贴上去,一左一右搭在图南身侧,“小南听说了吗?” 图南抬起头。 庞寺:“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听说七皇子流落在外,如今正在帝国学院就读。” 庞宇:“嗯哼,正好是小南这一届呢。” 第100章 世界五 庞寺庞宇像两条蛇,缠绕住中间雪白的omega,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贴在omega的面颊旁。 “小南有听谁是流落的七皇子吗?” 语气带着盈盈的笑,尾调却阴冷。 图南抬头,望着霍戚。 霍戚搭着长腿,褪去了黑色的大衣,穿了一双黑色的皮革手套,黑色手套轻轻点着椅子。 图南微微偏头,同庞寺道:“不知道。” 庞宇叹气,抬起手,怜爱地伸出手,拨弄了两下图南的额发,“乖小南。” 霍戚眯起眼,淡淡地道:“庞宇。” 庞宇扭头。 霍戚盯着他:“把手拿开。” 庞宇耸耸肩,只当是霍戚犯了病——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嘴上时常挂着ao有别,叫他们别一天到晚对图南动手动脚。 自个不还是天天跟小南睡一张床。 双生子起身,朝着图南眨眨眼。 图南也朝他们眨了眨眼。 他知道庞寺之所以会这样问,必然是调查到了什么。 帝都权势错综复杂,皇室和贵族权利并存,凯斯大帝垂垂老矣,他一生有六位皇子两位公主,其中两名皇子早夭,只剩下四位皇子两位公主。 几位皇子和公主都对帝位虎视眈眈,几方实力纠缠不断。 如今忽然冒出一个流落在外的七皇子,还同他走得那样近,不怪庞寺庞宇多想。 簇拥许仰山一派的势力是改革先锋派,这些人意图革新腐朽帝国,被大皇子为首的保守派视为异端。 这些天改革先锋派势力放出谣言,目的便是为许仰山造势,想要操控舆论。 霍戚在原世界剧情中着墨不多。 他在原剧情属于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灰色势力,垄断大量武器制造、拥有大量军火储备,是几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对象。 大概是因为他的原因,剧情发生小幅度偏移——霍戚对许仰山芥蒂颇深。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悬浮星梭驶向天际。 图南有些疑惑:“不回家吗?” 霍戚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抚了一下他的额发,“去做个信息素匹配鉴定。” 图南不太懂,问霍戚什么是信息素匹配鉴定。 霍戚没回答,只是问他:“小南想知道会喜欢什么样的信息素吗?” alpha和omega信息素匹配越高,彼此的生理吸引力和情感联结越强,双方更容易产生灵魂共鸣的信任感和依赖感。 简而言之,天作之合。 正常的omega在十六岁就应该去做一次信息素匹配度测试,匹配度会告知omega对alpha的信息素偏好。 有的omega偏好沉稳内敛的木质调沉香,有的omega偏好海洋湿润的水生调。 第146章 庞寺庞宇齐齐皱起眉头。 庞宇有些不乐意道:“测那玩意干什么,小南还那么小。” 庞寺点点头,不乐意地赞同:“就是,还小呢。” 霍戚视若无睹——这两人连ao有别都不知道,能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图南被带到了帝都信息素匹配中心。 他还背着书包,黑发白肤,瞧上去乖巧极了。 帝都信息素匹配中心的工作人员是个beta,将他带去检测室。 霍戚和庞寺庞宇抬脚就要跟去,工作人员抬手将一行人拦住,彬彬有礼地温声道:“alpha禁止入内,请让omega陪同。” 庞寺庞宇冷冷地盯着工作人员,苍白俊美的脸庞上带着点戾气。 工作人员咳了咳,补充道:“alpha陪同容易导致检测结果出现偏差。” 霍戚让庞寺庞宇找个omega陪同图南做检查。 一行人在检测室门口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omega。 ——图南身边全是alpha,哪有什么omega。 最后工作人员只得请出机器人陪同图南就诊,时不时抬头眼神微妙地打量着检测室门口的一行alpha。 仿佛在说一群alpha怎么能够将一个omega养好。 图南乖乖地跟着机器人进了检测室,结果五分钟不到就出来。 他走出来,摸了摸脑袋。 霍戚守在检测室门口,庞寺庞宇涌上去,问他怎么那么快。 图南老实道:“被刷下来了。” 庞寺庞宇眉头挑得高高的,立即生气道:“什么?” 边上的机器人播报了一声禁止大声喧哗。 庞宇向来没素质,推了机器人一下,“滚滚滚。” 没点眼力见。 庞寺扭头盯着霍戚,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满是谴责。 ——图南腺体发育不全,来信息素检测中心不到五分钟就被刷下来,不知道得多难受。 机器人犯了犟,朝着庞宇撞去,一边撞一边大喊:“禁止大声喧哗!禁止大声喧哗!” 边上的图南一看,决定出手帮自己人。 他扶着机器人脑袋,将庞宇推到一边。 庞宇:“?……” 扬眉吐气的机器人礼貌对图南道:“谢谢。” 图南摆摆手,“不用谢。” 都是自己人。 拿着图南书包的霍戚眉头也皱了起来,低声道:“怎么被刷下来了。” 图南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又抬起头,老实道:“他们说我身上alpha味道太多。” 这还是委婉的说法。 图南一进检测室,进仪器还待够没两分钟,听到医生大叫一声,急急忙忙将他拉出来,问他怎么回事,身上怎么带那么多alpha的味道。 omega医生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着急得不行。 图南解释一番,又指了指自己的腺体,示意自己感受不到那些alpha的信息素,医生才坐下来,惊魂未定地擦了擦汗。 缓过神来的医生告诉他先回去,二十四小时内不能接触任何alpha,以免检测结果出差错。 回去的路上,图南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霍戚却沉默不语。 到了晚上,霍戚叫他明天请了一天假,待在家里二十四小时,等身上没有alpha的信息素后再去做一次检测。 联赛在即,训练越发吃紧,图南知道自己请假一天,许仰山跟组队里的人就要落后一天训练。 于是晚上,霍戚一掀开被子,被子里冒出一叠声的哥。 他低着头,看着睡着睡衣的图南躺在被子里,不知道闷在被子里等他多久,见他来,抿出一个梨涡,乖乖的。 图南同霍戚说:“我知道我喜欢什么信息素。” 霍戚眉头轻轻地一动,神色平静,淡淡道:“小南喜欢什么信息素?” 图南:“我喜欢哥身上味道的沉香味。” 一个omega。 一个从小养到大的omega,在他的床上对他说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作为一个成熟且生理功能健全的顶级alpha,霍戚垂眸,片刻后:“又胡说。” 明知道图南是为了明天能正常去上学,但听到面前少年这样说,霍戚心头仍旧漏跳了几拍。 面上平静,心头的波动却无人知晓。 图南跟小时候一样,埋在他怀里,半仰着头,歪着脑袋,“没胡说。” 他确实很喜欢霍戚身上淡淡的沉香味,从小闻到大,叫人很安心。 霍戚垂眸,轻轻地揉捏了两下图南洁白的耳垂。 图南并不在意霍戚的动作——小时候霍戚还对他挠痒痒呢。 他这几日训练多,消耗大,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信息素检测的事霍戚没再提,但兴许是那天在信息检测中心昂霍戚意识到他身边都是alpha多有不便,没隔几天就给他请了一位已婚的omega教导老师。 那位omega老师教导图南关于omega生理知识,性情古板、肃穆。 图南向来听霍戚的话,虽然有时候不太受得了这位老师某些古板的言论,但尚且还能忍受。 那日,图南在床榻上午睡,睡得沉沉。 醒来后,看到霍戚坐在床边。 他睡眼惺忪地望着霍戚一会,露出个笑,脸颊边的梨涡浅浅,伸出双臂。 霍戚俯下身。 “几点了?”图南修长的双臂揽着霍戚的颈脖,半眯着眼睛,下巴靠在霍戚肩头,歪着头蹭了蹭。 那位已婚的omega教导老师却神色怪异,望着面前两人。 太亲密了。 不像是兄弟,倒像是一对新婚的夫妻。 高大的alpha垂睨,片刻后,给omega穿上外套。 隔天,已婚的omega老师同雇主道:“先生,请恕我多言,小少爷对性别模糊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您。” 高大的雇主盯着他,半晌后淡淡道:“是吗?” omega老师点头,面带忧虑,“是的。” 他说图南从小在ao性别偏差严重的环境下长大,加上周围人并不注意行为举止,因此导致图南对性别产生了很大的模糊。 “他并不知晓身为一个近乎成年的omega在一个顶级alpha应该避嫌……” 话音刚落,omega老师脸色蓦然一白,似乎想到什么,脸色仓皇地抬头。 高大的alpha静静地望着他。 omega老师背后冒出一身的冷汗。 ——自小生长在ao性别差异严重环境里的omega不知道,可年长的alpha怎么会不知道。 是面前年长者在刻意纵容。 第101章 世界五 omega教师被悄无声息辞退。 一开始图南并未发现。 联赛训练吃紧,一连忙碌几天,回到家倒头就睡,接连几天都没瞧见那位古板肃穆的omega教师,图南这才问霍戚。 霍戚同他说那位教师不好,往后也不必请了。 图南哦了一声,并未仔细询问其中缘由。 他未曾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从前的境地——身边都是alpha,没人会告诉他一个正常的omega和同一名alpha该如何正确相处。 他仍旧跟从前一样,同霍戚相处时十分依赖、信任,身心全然托付给霍戚,毫不设防到了能够将雪白后颈裸露给霍戚瞧的地步。 没了omega老师不厌其烦地叮嘱,那段时间图南轻松了不少。 联赛在即,图南每天都在训练室跟许仰山训练到很晚。 在联赛前晚,傍晚云霞染红天际。 图南跟许仰山坐在帝都学院训练室的地板上,浑身的作战服被汗水湿透,喝着能量补剂。 训练室安静,黄昏的光斜斜地印在地板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双臂搭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复盘着今日的训练,偶尔会聊到联赛。 当傍晚的黄昏蔓延到训练室中央,许仰山忽然偏头。他望着图南,过了很久才说想跟他说一件事。 图南将喝完的能量补剂捏瘪,举起手,轻巧地抛出去,投喂给不远处的电子垃圾桶。 他扭头,“你说。” 他以为许仰山要对他说联赛在即心情紧张。 没想到许仰山面色犹豫,踌躇了很久一会,对他鼓起勇气小声道:“我……前些日子被一群人找上门。” “他们跟我说我是七皇子。” 图南:“?……” 这样天大的秘密就这样告诉了他? 一时间他甚至没办法假装听不见,也没办法调整自己的表情。 图南哽了哽,沉默片刻,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没办法,忽然一下,小小的人机还真演不出来震惊的神情。 许仰山面色有些发愁,“我、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的身世是这样的。” 他母亲模样清秀温婉,近些年病气缠身,脸色越发憔悴,并不愿跟他提及父亲的下落。 可如今那些人却告诉他当今的大帝是他的父亲。 图南听许仰山诉说烦恼。 十几岁垃圾星出生的alpha遇到这样的事,一股脑地朝身旁人倾诉。 第147章 图南刚开始还安慰许仰山,可越听到后面,越心里咯噔。 许仰山:“我查过,联系我的人都是改革先锋派,他们想让我达成他们的目的。” 图南硬着头皮同他道:“这事……挺大的吧?” 他让许仰山别跟漏风的筛子一样将天大的秘密到处乱说——要是被其他皇子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许仰山却对他道:“你不一样,图南。” 他望着图南,抿了抿唇,低声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说自己一直在摇摆,摇摆自己到底要不要加入改革先锋派,成为改革先锋派的磨刀石,更摇摆自己是否能够一直为了心中的理想奋斗。 许仰山这些日子一直没有答案。 直到现在,夕阳铺满训练室,将坐在地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仰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拍了拍。 他偏头,看到身旁的人对他不必害怕,为了帝国,他会与他同行一辈子。 ———— 帝国联赛一共三日。 图南跟着许仰山一路过关斩将,迅速晋升,成为帝国联赛的一匹黑马。 在比赛前,他们这支队伍并不被人看好——垃圾星出生的队长,甚至还带着一个omega。 第三日,帝国联赛铺天盖地都是关于许仰山这支队伍的讨论。 决赛那晚前夕,图南答应霍戚比赛完后去做信息素检测。 他知道霍戚患有信息素紊乱症,因此对信息素格外上心,生怕天生腺体残缺的他最后也会患上信息素紊乱症。 决赛那日,图南跟许仰山的队伍力挽狂澜,不负众望地夺下帝国联赛冠军。 狂欢庆贺之下,随之而来的是帝国七皇子身份的公布。 一时间,许仰山成为帝都焦点,风光无限。 改革先锋派拼尽全力地开始为许仰山造势——这位流落民间的七皇子天资聪颖,品行端正,对帝国感情颇深。 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三十七。 为联赛忙得晕头转向的图南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当晚倒头就睡,以超长待机状态睡了整整一天。 那天将庞寺庞宇一行人吓坏了,光是医生就来了好几波。 图南睡得沉沉,霍戚守了一整天,按时按点给他注射营养液。 他将图南抱在怀里,高大的身躯完全将少年单薄的身躯环住。 睡着的图南很乖,迷迷糊糊将醒未醒,趴在他的肩头,刚有醒来的迹象,脸一偏,又沉沉睡去。 他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起床后精精神神,要去找霍戚,同霍戚说联赛时的趣事。 图南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霍戚说。 他从一楼找到了二楼,刚睡醒头发还有些蓬乱,跟只小猫一样就咪咪喵喵到处找霍戚。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霍戚,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机器人。 机器人滑到他面前,屏幕是霍戚和庞寺一行人,对他说明天要去做信息素检查。 信息素检测中心的工作人员特地叮嘱他们二十四小时内不能有任何alpha靠近图南,不然信息素检测结果将有偏差。 图南:“可是我想跟哥哥说话。” 霍戚在光脑那头不吭声。 图南低头,凑上去,望着霍戚,“后天再去做检查可以吗?” 到底是霍戚亲手养大的——那么大了,还是离不了人,喜欢粘人。 霍戚还是没回去。 他要是心软回去,信息素检查必然是明日复明日,一拖再拖。 第二天,图南被几名omega秘书带去帝都信息素检测中心,检测花了半个小时,期间图南的光脑频频跳动。 检测完,图南一推开检测室的门,看到不远处伫立着一行alpha。 为首的霍戚看上去状态有些不太好,图南快步上前,上悬浮星梭前,他扭头,同一旁的庞宇眨眨眼。 庞宇做了个口型,告诉他昨日霍戚信息素再次陷入紊乱。 图南低头去瞧,看到霍戚带着一副黑色的皮质手套,将手指骨节衬托得分明,青筋蔓延腕间隐约可以窥见伤痕。 前阵子信息素紊乱,霍戚顶多是佩戴止咬器,手上并未出现伤痕。 图南没问。 因为他知道问了霍戚也不会跟他说实话。 图南只是在回家后,拉着霍戚回床上睡觉,跟小时候一样窝在霍戚的怀里。 卧室的灯光调试到昏暗的状态,柔和、静谧,淡淡的馥郁花香浮动。 霍戚眉宇间的疲惫终于稍稍褪去,低垂着眼,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图南单薄的背脊,最后闭上眼睛。 傍晚,霍戚还在沉睡。 昨日信息素紊乱透支他大量精力,紧绷的心情却一直未曾放松,直到怀里填满熟悉的少年,才得以真正休息。 图南轻手轻脚地起身。 他的光脑信息早已被狂轰滥炸,全是相熟的同学叫他参加夺得联赛第一的欢庆会。 帝国学院这场欢庆会办得格外隆重盛大,晚上还举办了舞会。 晚上七点,图南去到帝国学院参加舞会。他总以为回归王室的许仰山万众瞩目,实际上自己跟万众瞩目许仰山没什么区别。 相识的、不相识的alpha,一见到他,顷刻间涌了上来,争先恐后地邀请他跳舞。 omega。 一个帝国军校机甲系的omega,有时简直比回归皇室的七皇子还要引人注目。 图南一路推辞,最后索性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同相熟的队友闲聊。 身着皇子服饰的许仰山拨开人群,从舞会的中心一路走来,找到了角落的图南。 图南正举着香槟杯同队友碰杯,瞧见许仰山,笑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夸许仰山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如今的许仰山身姿笔挺,皇子服饰高贵奢靡,他面容生得俊美,瞧上去真有几分不同凡响。 许仰山有些无奈,朝他笑了笑,抬手抓了抓头,“好了,我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吗?” 边上的队友也笑起来,其中一个alpha将一枚铜制的指南针抛给许仰山,跟许仰山说前几日搬宿舍落下了东西。 许仰山抬手,接过那枚小小铜制指南针,瞧了一眼,不怎么在意。 图南却一怔。 他心头忽然跳起来,喉咙也跟着发紧,片刻后,同许仰山道:“仰山。” 许仰山上前,微微俯身,望着他,“怎么了?” 图南低声问他:“……这是什么?” 许仰山笑起来,“指南针。” 从前在被称为垃圾星的黎星,资源匮乏,他们这些年幼的孩子会去垃圾场翻找食物和药物。 黎星大大小小的垃圾场很多,时常会迷路。 年幼的许仰山运气好,从前在一辆废弃的星梭上捡到了这枚指南针,凭着指南针日子好过了不少。 那辆废弃的星梭大概是从帝都来的,除了指南针,还有不少好东西,还有一些档案。 档案上的字年幼的许仰山看不太懂,只隐隐约约记得是霍字开头。 第102章 世界五 小小的铜制指南针握在掌心,余温未退。 图南垂眸,望着掌心那枚指南针。 半晌后,他抬起头,第一次专注、认真地凝视着面前的许仰山。 穿着皇子服饰的alpha面容俊秀,浅褐色的眼眸,鼻梁高挺,有些局促,半晌后在图南的注视下慢慢红了耳朵,稍稍低下头。 图南从未这样专注地望着他,许仰山的心脏怦怦地跳,脸和耳朵也蔓延着红,忍不住抬起头,低低地问道:“怎么了?” 图南没有说话。 图南在想许仰山会是他吗? 那么多个世界,他会再遇见他吗? 自从上个世界结束后,图南心底一直隐隐有个猜测。 在主神空间的结算页面上,前三个世界的气运之子都有着细微的相似之处,第四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同前三个气运之子半点相似之处也没有。 但第四个世界的孟瑾却让图南感觉到了些许熟悉。 指南针是第一个世界图渊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只要地磁正常,无论何时何地,指针s级将永远朝南。 永恒不变,寓意图渊会永远追随,忠诚无二。 图南凝视面前的许仰山许久,随后才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他总觉得许仰山并不像前几个世界的他们。 但许仰山抬手,挠了挠头,脸庞发红对他道:“你要是喜欢,这个送给你。” 他只当是出生权贵的图南喜欢指南针这类旧时玩意。 图南抿了抿唇。 ——这话孟瑾也对他说过。 他应了一声,将那枚小小的指南针放进口袋。 舞会悠扬的音乐响起,舞池里翩然涌入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手挽着手,翩然起舞。 许仰山婉拒了许多邀请他的omega——七皇子的身份让帝都不少世家虎视眈眈,只盼着能够与其联姻,获得更大利益。 第148章 他跟图南在舞会的僻静一角。 从前话不多的图南此时却问了他许多话。 欢庆会结束,许仰山应酬完,匆匆拨开人群,奔向人流中的图南,叫着他的名字、 图南伫立,站在原地等他。 许仰山快步跑过来,气息还有些不稳,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对他道:“太晚了,我能送你回去吗?” 图南看着面前人跑过来胸膛不稳,忐忑不安的模样,默然不语。 半晌后,他轻轻将手放在口袋里,触到一枚冰冷的指南针,随后朝许仰山点了点头。 ———— 皇室专用的星梭行驶平稳。 夜里起风,悬浮星梭缓缓停下,图南看到许仰山脱下外套,递给他,同他说外面有些凉。 图南摇摇头,“不太方便。” 许仰山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面前人是一个omega,立即收回外套,同图南道歉。 这些日子高强度训练,图南跟着他一起摔摔打打,他几乎已经忘了图南是个omega。 图南原先并不在意这些,直到去做信息素检测才知道原来自己身上会沾染其他alpha的信息素。 他腺体有缺陷,闻不到这些信息素,但对于患有信息紊乱症的霍戚而言,这些alpha的信息素会让霍戚轻而易举失控。 图南下了星梭。 庞大的皇室专用悬浮星梭缓缓上升,格外引人注目。 图南走了几步,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私人别墅的二楼,有人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晦涩。 那是霍戚,状态瞧上去仍旧不太好。 图南快步上楼,先去浴室洗了个澡,确保身上没有其他alpha的信息素后,才上楼去找霍戚。 洗澡用了一些时间,霍戚已经不在二楼的露台。 图南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去找霍戚,找完一楼又去二楼,最后在二楼的书房找到霍戚。 他推开书房门,“哥。” 霍戚静静地望着他,随后轻声道:“怎么让那个alpha送你回来?” 图南眨眨眼,没说话。 他刚洗完澡,浑身上下氤氲着淡淡的山茶花香。 为什么一回来就要洗澡。 是因为沾了那个alpha的信息素吗? 霍戚盯着面前的少年。 他是如此憎恶那位名叫许仰山的年轻alpha,仿佛是出于关心图南的缘故,以至于他瞧上去是如此的公正、深明大义、理所当然。 只有霍戚自己才知道憎恶的原因不过是出于卑劣的贪欲。 他享受着图南对他的亲近,享受着图南对他的关心,因此当另一个alpha出现时,他立即如同被侵犯领地的野兽,恨不得将其撕咬成碎片。 抱着那些隐秘的贪欲,看着从小到大的孩子如此依赖、信任自己。 许仰山不是个好东西,他霍戚又好得到哪里去呢。 图南看到霍戚默然地望着半空中的浮尘,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很乖,跟小时候一样,在书桌边的软沙发上抱着抱枕,歪着脑袋,听话地等着霍戚忙完。 他对霍戚的依赖好似雏鸟情节,小时候霍戚上哪都要带着他。 有几次霍戚要去的地方危险,想要狠下心来将他留在星梭,叫其他人陪着,但走了两步,一回头看到小孩望着他要哭不哭的模样,便再也狠不下心来。 书房安静下来,图南打了两个哈欠,半眯着眼睛,显得有些困倦。 但他没走,仍旧是坐在软沙发等着霍戚。 他总觉得霍戚跟以前不一样了。 兴许是从前在外流亡,霍戚不在意这些,但是来到帝都后,霍戚连ao有别这样的话都对他说。 图南从小被霍戚养大。 他想——哪里就ao有别了呢。 图南抿了抿唇,像只小猫一样趴在沙发上,显得有些闷闷的。 他还是喜欢从前的霍戚。 从前的霍戚会抱着他,从来不在乎这些,发病时也从不避着他,发病后会轻吻着他的额发,叫他乖小南,会一遍一遍对他说辛苦乖小南。 可现在的霍戚发病要带上止咬器,带上电击项圈,避着他,躲着他,宁愿将自己折腾出一身伤,也一声不吭。 霍戚有时看上去是如此需要他,有时却又将他推开。 图南想了半天,觉得心里头闷得厉害,一抬头,瞧见霍戚也瞧着他。 他跟霍戚对视了半天。 最终还是霍戚败下阵来,同他低声道:“怎么了?” 图南起身:“我不要跟你睡了。” 他走向书房,“你只关心我同哪个alpha玩,只担心我会不会被alpha带坏,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小小的系统想不明白,决定不要再想,索性发一通脾气,叫旁人告诉他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霍戚追上去,低声道:“哥哥哪里就不关心你了。” 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挖出个洞,叫图南住进去,怎么可能不关心图南。 图南指控他:“你就是不关心,你都不问我今天在舞会上好不好玩。” “你从前都问的。” 霍戚默然。 确实,他从前会将图南揽在怀里,轻抚着背,问他舞会好不好玩,人多不多。 但如今他却没问。 身为联赛冠军队伍里唯一的omega,不难想象今夜的图南会有多么耀眼,又会收到多少alpha的邀约。 没了许仰山,也会有李仰山、王仰山。 年轻、朝气蓬勃的alpha会对漂亮的图南弯下腰,伸出手,询问自己是否可以邀请他跳一支舞。 即使他在场,那些年轻的alpha也丝毫不避讳,甚至会上赶着讨好他,以此期盼他能够为其说几句好话。 这些话霍戚怎么敢对面前人开口。 于是他沉默,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小南,抱歉,我只是有点担心你的检测报告。” 图南望着他,片刻后,“好吧。” 他道:“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是你要知道,我的腺体虽然不能分泌信息素,但是它很健康。” 霍戚笑起来:“有多健康?” 图南指了指自己:“跟我的大脑一样健康。” 霍戚点点头,再次同他道歉。 于是图南同他道:“我不喜欢你最近这样,犯病了也不跟我说。” 霍戚配合地赔罪,“是哥哥的错。” 图南教育他:“下次不能这样了。” 霍戚望着他,笑了笑:“好,哥哥明白了。” 他走过去,摸摸图南的脑袋,“想知道信息素检测报告的结果吗?” 图南其实并不在意信息素检测报告。 但他知道霍戚十分在意。 霍戚常年被信息素紊乱折磨,极其担忧腺体有问题的他也会患上信息素紊乱症。 omega信息素紊乱必须要找到一个匹配度高的alpha,不然就会跟霍戚一样痛不欲生。 信息素检测报告是在四十八小时后出结果。 出结果的那天,图南光脑收到一份信息素检测中心发来的邮件。 作为监护人,霍戚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信息素检测中心发来的邮件。 那天,霍戚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没出门。 庞寺庞宇一行人询问图南检测报告,图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迟疑片刻,对他们低声道:“……报告显示我跟许仰山匹配度为百分之七十二。是最高的匹配度。” “哥一直很讨厌许仰山,他有些接受不了。” 第103章 世界五 不止霍戚接受不了信息素检测中心出来的结果,就连庞寺庞宇一行人都接受不了,不可置信地问了图南三遍。 “跟谁?” “跟谁最高?” “许仰山那玩意也配?” 图南:“……”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难得没为气运之子说话。 这时候他要为许仰山说两句好话,庞寺庞宇今晚就能顺着水管刀了气运之子。 庞寺一行人反应大得离谱,当即便叫图南再去测一次,言辞凿凿说必定是检测出了问题。 图南轻叹了一口气,说霍戚重新让信息素检测中心检测了好几次,仍旧是这个结果。 其实图南也对检测结果感到些许不解。 按照信息素匹配度原则,他跟许仰山的信息素匹配度越高,即使他腺体存在一定缺陷,但仍旧会对许仰山产生一定的好感。 但直到许仰山拿出铜制的小指南针前,图南从未认真地打量过许仰山的模样。 他只知道许仰山是浅褐色眼眸,模样俊秀,常常一副沉稳内敛的模样。 傍晚。 图南来到书房门前,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哥,吃饭了。” 书房内是死一样的寂静。 偌大的胡桃木书桌上的纸质文件被一扫而空,凌乱地散落在地。 巨大的光脑荧屏上浮动着信息素检测报告。 霍戚听到书房门被敲响。 他从小养大的孩子在书房门外,用一种担忧的轻声询问他还好吗。 第149章 还好吗? 霍戚盯着空气中的浮尘,看着浮尘起落。 最高匹配度意味着图南会跟许仰山相互吸引。 他捧在手心里的omega,总有一天会用这样的担忧语气询问那位名叫许仰山的alpha。 轻轻的,柔柔的,甚至会让陷入易感期的alpha伏在他的膝头,用雪白的脸颊贴着alpha的脸庞。 跟从前一样承受、抚慰alpha在易感期的暴虐情绪。 他们会做·爱。 他们会在信息素的吸引下沉沦,相拥相吻,缠绵。 那个肮脏卑劣的alpha会抱着雪白的图南,压着他,慢慢地吻遍全身,在柔软起伏处揉捏,用手指,用舌头湿润。 他甚至会将自己肮脏恶心的东西留在那孩子的身体里,使其孕育一个新的生命。 霍戚近乎想要杀人。 暴虐的想法让他手指轻微无法自控地痉挛,眸子猩红,想要将许仰山活生生掐死。 书房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书房门外的图南一怔,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还是放下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霍戚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两天。 图南比谁都要担心霍戚,跟金斯利教授请了两天假。 第三日,图南给庞寺庞宇拨了通讯,叫庞寺庞宇一行人来到别墅——倘若明日霍戚还不从书房出来,便强行破开门。 霍戚手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任谁都不敢破门,但一听到图南说他担着后果时,纷纷松了一口气。 谁都知道霍戚把图南当做命根子一样疼。 第三日傍晚,图南接到许仰山打来的通讯。 通讯里,许仰山的语气焦灼,“图南,你最近……” “抱歉,仰山,最近我有些不方便跟你联系。”图南带着歉意打断他,压低声音道:“我这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等处理好我再跟你联系。” 许仰山语气更急了,“不,图南,你听我说——” 轰隆一声巨响。 书房里骤然响起尖锐的报警器,庞寺一行人立即起身,面色凝重地奔向书房。 与此同时通讯里传来许仰山急促的话语,“图南!改革派那群人得知你跟我的信息素匹配度为百分之七十二后,要我争取跟你联姻。” “他们想跟霍家搭上线,这些天找不到你哥哥,已经动用关系让皇室那边的人去联系你哥哥。” “皇室那边的人给你哥哥发去邮件,是有关我们信息素匹配度高有希望联姻的事。” 图南猛然一滞。 后面许仰山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楚,只知道当下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立即要奔去书房。 书房外已经聚着一行alpha。 庞寺偏头,头一次对图南厉声道:“——站那!不许过来!边上的人拦住他!” 能让书房响起尖锐警报声的情景只能是霍戚陷入了信息素紊乱,并且是极端可怖的紊乱症状。 图南被几人硬生生拦住在楼梯前。 他挣扎着拨开陈叔一行人,“放开我——我要进去!” 脸庞苍白的庞寺盯着他,“不许让他上来。” 图南一个omega,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似乎被激怒,硬生生就要往里闯,挣扎剧烈。 陈叔一行人怕伤着他,不敢用力,拦着他时颇为束手束脚,差点让他闯了进去,好一会才将他拽在楼梯前。 庞宇几个alpha正在撬书房门。 图南眼眶都有些红,拼了命地挣扎,“放开我!哥——” 轰的一声,书房门被暴力撬开。 图南看到一群alpha被迎面的信息素震慑得猛然一窒,动作迟缓了些许。 书房一片狼藉,照明系统已经被损坏。 图南闻不到信息素,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剧烈挣扎片刻,竟生生地挣开陈叔抓着他的手,奔向书房。 “图南!”庞寺一声厉喝,生生将他擒住。 庞寺难得对他低声呵道:“不准去!霍哥现在情况——” 话还没说完,毫无防备的庞寺被图南低头咬了一口,吃痛地松开手。 他眼睁睁地看着图南奔向书房,快得连身形都出现了残影。 图南进去以后,书房门发出锁舌合上的轻微声响。 庞寺一行人的脸色骤然苍白下来。 ——那是霍戚书房最高禁令基因锁。 整个家里只有霍戚和图南能够打开这把基因锁。 书房内的霍戚情况并不好,甚至称得上糟糕,像头暴怒的野兽,浑然失去了理智,胸膛剧烈起伏,猩红的眸子盯着闯进来的人。 照明系统已经被摧毁,只有天边傍晚黯淡的光映进来, 图南一瞧见霍戚,立即用力攥住手掌,喉头不自觉地发哽。 霍戚手臂和手背上全是伤,都是用抑制剂玻璃管割出来的伤痕——他比谁都不想让自己失控,比谁都厌恶失控的自己。 可是仍旧控制不了。 图南微微偏头,深深地吸气,好一会后才抬头。他慢慢抬腿,朝着霍戚走去,“哥。” 庞寺庞宇这会拦着他不是没有原因,霍戚这次信息素紊乱的严重程度也超乎了图南的心理预期。 霍戚这会好像连他都认不出了。 图南向前慢慢走了两步,喉头发紧,轻轻道:“哥,是我,小南。” 霍戚在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盯着他。 图南很慢很慢地走到霍戚面前,连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深怕惊扰了霍戚。走到霍戚面前后,他喉咙滚动了两下。 霍戚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是我,哥,是不是很难受?” 图南低低地问着面前的人。 下一秒,面前的霍戚忽然暴起,猛地一下将他摁在书桌上,猩红的眸子盯着他,“又来?” 图南一怔。 霍戚全然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尖利的犬齿咬破薄唇,阴森森地盯着身下的人,轻轻道:“想要逼疯我?” 图南胸膛起伏两下,怔然了一会,才急声道:“哥,是我,我是小南。” 霍戚盯着他,露出个笑,柔声道:“好小南,乖小南,我当然知道是你。” 修长冰冷的指尖摩挲两下图南的薄唇,手法暧昧,霍戚笑得胸膛都在震动,“除了哥哥的小南,哥哥还会梦见谁呢。” 除了他的乖小南,他还会梦见谁来引诱他、逼疯他呢。 图南呼吸有些急促,觉得如今的霍戚有些不对劲。 他不知道有时候疯到极致的人,反而瞧上去带着奇异的平静。 图南跟以前一样,跪在软椅上,环住霍戚的肩,将霍戚抱在胸膛前,低着头,抵住霍戚的额发,低低道:“……没事了,哥……” “我在呢……” 他身形要比霍戚单薄上许多,瘦削的肩膀环住身形将近一米九的男人,还是有些吃力。 他低下头,柔软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抚着霍戚的背脊,一遍一遍地低低重复:“没事哥,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霍戚埋在他的胸膛,滚烫的鼻息氲得胸口一片潮热,随后慢慢直起身。 图南被霍戚压在书桌上,整个人被迫舒展开。 他的两只手被高高举过头顶,随后被霍戚一只手圈住压在书桌上。 霍戚眸子猩红,盯着他,随后低头,轻柔道:“坏孩子。” 图南一怔。 霍戚另一只手慢慢地伸到他的脸上,声音越发轻柔,“撒谎的坏孩子。” “你怎么会陪着哥哥呢?” 图南的脸庞忽然被人强迫性地抬起,愣然地望着霍戚。 霍戚猩红的眸子冰冷阴鸷,声音仍旧轻柔,“我的小南都要联姻了,怎么还会陪着哥哥呢?” 他的语气带着些奇异的平静,眸子却越发猩红,“梦里的小南也喜欢他呢。” “要让他做伴侣,要跟他联姻是不是?” 第104章 世界五 十七岁的少年身体柔软。 他毫无防备地躺在宽阔书桌上,雪白的衣领敞开半截,蔷薇色的薄唇湿润,被色·情揉捏得嫣红,仿佛能揉出馥郁汁水的花瓣。 修长冰冷的手指抵住脸庞,宽大的手掌近乎将整张雪白的脸庞拢住。 他在断断续续地叫:“哥。” 图南只能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含糊的声响。 哪怕如同待宰羔羊被牢牢地束住双手,被迫仰起头,额发散乱,他但仍旧在为亲手将他养大的养兄担心。 霍戚浑身滚烫,呼出的热气炙热无比,双眸赤红,以一个掌控欲极强的姿态逼问他是否心仪许仰山。 图南从前便知道霍戚对他的控制欲极其强。 那些掌控欲并没有随着图南年岁的增长而消弭,反而日渐强势、极端,在分化结果显示他是omega时达到顶峰。 图南十二岁那年见的第一个陌生alpha是一个同龄的男孩。 他们一块上钢琴课。 后来那个alpha再也没有出现在图南面前。 第150章 将近一米九的高大身形压迫下来,信息紊乱致使alpha陷入对信息素疯狂的渴求。霍戚将脸庞埋在少年修长雪白的颈脖,急迫之下胸膛剧烈起伏。 他亲吻着柔软洁白的耳垂,发出一声喟叹,仿佛沉沦进极乐的欲海。 薄薄的眼皮接二连三地落下滚烫炙热的吻,梦境里的少年承接着他所有狎昵的欲望。 霍戚一边急促地喘气,一边低低地笑着,整个人呈现出极端的狂乱痴迷,似乎将身下的omega拆骨吸髓。 只是在雪白的脸庞和白腻的颈脖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霍戚每一根神经愉快得在发抖战栗,仿佛电流一般。 “乖孩子……” 陷入狂乱状态的alpha对信息素的渴望攀升到了极致,他陷入一个极乐的梦。 后来的霍戚很难再回忆起那天的梦。 他只知道在这个煽情的极乐梦里,从小养大的弟弟还是跟以前一样乖,偶尔会哭着用力抓疼他,惶然地哀求他不要。 因为年长者太知道怎么让青涩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赊出来。 他叫着他哥哥,还是跟以前一样,像是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鸟,蜷缩在他的羽翼之下,湿漉漉的羽毛淌下雨水。 在这个极乐梦里,狂乱痴迷的霍戚俯下身,近乎是情不自禁地喃喃,“……乖孩子……哥哥爱你……” 饱胀的情绪随着欲海冲破胸膛,又似春种破土而出。 呼吸急促的霍戚一遍又一遍地吻着怀里的少年,最后从胸膛里压出长长的喟叹,眼神柔柔地望着少年。 仿佛从梦里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 半夜。 别墅灯火通明。 一辆悬浮星梭在深夜进行了几次短距离空间跃迁。 帝都任何短距离的空间跃迁都要上报请示,获得批准才能进行,手续繁琐。 但银色星梭空间一路绿灯,跃迁至omega私人医疗中心。 庞寺抱着怀里昏过去的omega,身后是一行alpha,飞奔向医疗中心急救室。 急救室几个beta医生从庞寺手中接过昏迷的omega,对庞寺低声道:“……情况比较棘手,小南少爷的腺体天生有缺陷,被人采取极端措施强制标记后果会比正常的omega严重许多。” “除了临时标记外,还有没有……” 庞寺胸膛剧烈起伏,狼狈地哑声道:“小南只被临时强制标记,其余一切正常。” beta医生看了一眼衣物完好的omega,稍稍地松了口气,步伐飞快地进入医疗舱。 ———— 霍戚睡了很长很长一觉。 患上信息紊乱症以来,他从未睡过那么长那么好的一觉。 他醒来时,落地窗外的天色已暗。 卧室整洁静谧,一如失去意识之前。 霍戚推开卧室门。 卧室门外守着陈叔,面容有些憔悴,庞宇靠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几个alpha听到动静,抬头望过来,同样沉默不语。 气氛怪得厉害。 霍戚环视了一圈,“小南呢?” 他将水杯放在一旁,语气冷淡:“是不是又出去找许仰山?” 庞宇好一会才扯了扯唇,对霍戚露出个笑,“哪能啊,小南睡着了。” 霍戚轻拧的眉头收敛许多。 庞宇:“您在书房这几天,小南担心得厉害,没睡好。” 霍戚抬腿要去卧室去瞧图南,结果被陈叔拦住。 陈叔好一会才低声道:“您刚醒,手上都是伤,给小南瞧见,他又该心疼了。” 霍戚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的伤,最终还是停下脚步。 他跟从前信息紊乱发作后醒来一样,去到浴室沐浴。 水雾缭绕,沐浴到一半的霍戚忽然单手撑在墙上,半垂眼眸,眉头皱起。 淡淡的山茶花清香伴随温热水汽氤氲,在鼻尖浮动,叫霍戚觉得熟悉无比,仿佛不久前深深嗅过。 半晌后,头痛欲裂的霍戚胸膛起伏两下,记不起任何事,只觉得难受得厉害。 霍戚穿好衣服,没告诉任何人,径直走向图南的卧室。 庞宇错愕一瞬后,立即起身,“霍哥!霍哥!小南出去了——” 霍戚偏头,盯着他,忽然一笑,“是吗?” “他去哪了?” 庞宇:“学院有事找他,去学校了。” 霍戚慢慢走近庞宇,“庞寺在哪?” 庞宇咬牙,低声道:“跟小南一起去学校了。” 霍戚:“给他拨通讯,两分钟内我要看到图南的全息投影。” 庞宇薄唇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霍戚:“我最后再问一遍,图南在哪。” 他环视一圈客厅,看着那行alpha望着他,目光复杂,忽然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霍戚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 ——那是刀抵住脖子也不会有的恐慌感。 陈叔对他低低道:“……在医疗中心。” 他知道他说出图南现在状况,霍戚听到后只怕会发疯,因此只说了图南在医疗中心。 ———— 霍戚注射了两针被称为禁药的acr抑制剂。 acr抑制剂很早就因为过大的副作用被禁止使用,连同霍戚也不常常注射。 他带着庞宇一行人来到omega私人医疗中心。 一路上,霍戚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他以为是图南的腺体出现了问题,要同他一样患上信息素紊乱症。 星梭里谁都不敢说话。 霍戚看到几个alpha跟庞寺守在病房门口。 他慢慢停住脚步。 他看到庞寺盯着他的眼神——很不对。 霍戚那瞬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恐怖的想法。 冒出的想法恐怖得让他不敢抬脚,背脊僵硬,连呼吸都刹那间停滞,窒息无比。 庞寺动了。 他慢慢走上前,对霍戚轻声道:“霍哥,你不该来。” 霍戚胸膛起伏几下。 下一秒,庞寺猛地揪住霍戚的衣领,将他推至惨白墙面,“你怎么下得了手的?” 霍戚推开庞寺。 他慢慢走向病房。 病房外是玻璃门,病床上的少年面色苍白,脖子上缠绕一圈又一圈的纱布,纱布裸露出可以窥见密密麻麻的斑驳吻痕。 强制标记导致的腺体损伤。 庞寺在他身后告诉他。 霍戚有想过自己大抵是对图南做了什么,但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强制标记那样的事。 他大脑轰隆地一下空白,连呼吸都停住了。 omega的腺体脆弱,强制标记会导致一定程度的损伤,并且损伤要很久才能愈合。 很早以前,当图南分化成omega,霍戚便想过倘若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若是被哪个alpha欺负,必定要杀了那人才得以泄愤。 但霍戚从未想到有一天,干出这种畜生事的人是自己。 ———— 图南昏昏沉沉时听到外头爆发剧烈的争吵。 他听得不太真切,只觉得疲惫极了。 当彻底开机后,图南终于知道自己疲惫的来源——赊了那么多次,大抵是肾虚没跑了。 “……” 躺在病床上的图南回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事,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竟不知道霍戚的病严重到了这般地步,发起疯来竟比江序还要疯。 图南费劲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听到了霍戚的声音。 嘶哑到了极点。 他脖子上不知道带了什么东西,转头都变得困难起来,好不容易费劲地将脑袋偏向病床外,就看到庞寺一行人在打架。 好像还在骂畜生之类的话。 图南喉咙干涩,张开唇,轻轻叫了一声:“哥。” 哑得几乎听不出调子,也轻得厉害,但偏偏就是这么一句喃语一样的话,叫外头的alpha都听到了。 图南偏着头,看着病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是一个omega护士、 图南望着omega护士,同他小声道:“……您好,麻烦你叫一下我哥哥进来,最外头那个黑色大衣就是我哥哥。” omega护士对他带着歉意说被强制标记后的omega不能接近任何alpha 图南有点没听懂。 他对生理课一直都是一知半解。 他只知道面前的护士不让霍戚进来,他又不好叫护士去问霍戚的病怎么发作得那么厉害。 于是图南想了想,小声地拜托护士去问霍戚的情况。 图南:“他要是问起我,你就跟我说我很好,只是脖子有点痛,让他帮我请一天的假,顺便把光脑里的作业发给斯威夫特老师。” 他小声地叮嘱:“你跟我哥哥说作业一定要在明早九点前发,不然要扣平时分的。” 第105章 世界五 omega护士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对着图南,有些欲言又止,最后才说图南昏迷了整整一天。 如今作业的截止日期已经过了。 第151章 图南:“?” 天塌了! 斯威夫特作为机甲系最严格的教师,性格严肃,以吹毛求疵著名。缺交作业的同学在斯威夫特的课程中将彻底与a无缘。 他默默地将脑袋埋在枕头里,带着些许忧伤哀悼自己这个学期的绩点。 瞧见病床上蜷起来的单薄身影,病房外的人吵得更厉害了。 庞寺被几个alpha拦着,赤红眼,庞宇在一旁拦,面上拦着,实际没出多少力。 一行alpha拦也没出多大力,架势瞧上去拼命得很,但擒着庞寺的手松松垮垮——别说是庞寺气疯了,他们这行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图南他们从小看着长大,流亡时都没让图南吃过一丁点苦头,到如今被欺负成这样,谁能受得了。 一行alpha一边拦一边大声指桑骂槐道:“疯了吗?你以为霍哥想干那些事?” “对一个十七岁omega干出强制标记那样的畜生事,你以为他愿意?” “将小南腺体标记到损伤,你以为霍哥想吗?” 不止指桑骂槐,一行alpha一边拦架,一边在混乱中硬生生将霍戚拦架拦出病房长廊,没给霍戚靠近病房一步。 ———— 图南住了三天的院。 强制标记导致的腺体损伤让他开始频繁低烧、乏力,长时间嗜睡。 这段时间他一次也没见过霍戚。 他见到庞寺庞宇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们霍戚情况怎么样。 因为长时间的低烧,他喉咙有些哑,唇色发白,双颊有些潮红,下颚尖尖地抵住雪白被褥,乖得直叫人心疼。 庞寺一句话没说,沉默地望着他。 omega私人医疗中心给图南请了一位心理医生。 在强迫下进行的强制标记会给omega造成极大的心理阴影,有些脆弱的omega甚至会产生严重的抑郁情绪。 图南却对心理医生很警惕。 他不知道为什么霍戚那么久不来看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医生每天会同他轻轻柔柔说那么多话。 他对医生说:“我要回去上学。” 医生总是微微一笑,对他温声道:“还不行呢。” 医生问他最近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做噩梦。 图南难得没配合,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枕头装睡。 医生告诉他对于omega来说,后颈上的腺体是极其私密的部位,只有未来伴侣才能触碰,标记更是必须得要应允后才能标记。 装睡的图南又翻了个身,绷着脸,心想他哥都病成那样了,给他哥咬一口怎么了。 虽然霍戚咬得用力了一点,亲得多了一点,可那又不是别人。 那是霍戚。 若是他得了信息素紊乱,别说是对霍戚咬一口,就是将霍戚的一块肉生生咬下来,霍戚都能眼都不眨一样,甚至还要担心他牙疼。 他不懂标记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霍戚病了。 人病久了,发些疯没什么奇怪的。 人和系统一样,系统长年累月中病毒,也会胡乱加载数据。 病房里谁也没告诉他霍戚为什么不来看他。 图南等了一个星期,终于有一天敲晕一个omega护士,对omega护士小声地说了一句抱歉,然后将人搬上病床,盖上被子。 他穿着omega护士的白大褂,戴上新口罩,溜得比谁都快。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图南偷溜回了家。 他不知道霍戚为什么不来看他——在他的认知里,霍戚那么久不来看他,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死了。 要么是躺在床上昏迷。 别墅静谧得有些死寂。 图南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霍戚,但看到别墅光脑上显示一个小时三十七分前进入他的卧室。 他放下心来——整个家里只有霍戚会进他的卧室。 他踩着拖鞋,去到霍戚的卧室,掀开深灰色被褥,光明正大躺下。 图南心想等会见到霍戚,要是霍戚同他说话,他才不要很快就回话。 他要嘴巴闭得紧紧的,任凭霍戚怎么问都不说话,直到霍戚同他道歉才行。 怎么能那么久不来看他。 他每天都在等着霍戚来看他,可霍戚每天都不来。 图南严谨地计划着等会要跟霍戚吵架的内容,还没计划好,就听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图南从从容容地坐起来,决定先发制人——虽然他从医院偷溜出来不对,但是霍戚错在前。 谁叫霍戚那么久都不来看他呢。 可图南一抬头,人就愣住了。 卧室门前的霍戚瘦了好多。 他默然伫立,身后是庞寺和庞宇一行人。 片刻后,图南看到霍戚微微偏头,对庞寺庞宇哑声道:“把他带回去。” 图南怔然。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庞寺庞宇两人走进来,一左一右在床边半蹲下,轻轻对他道:“小南,你的病还没好,我们回医院好不好?” 霍戚伫立在很远的地方,沉默地望着他。 图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朝霍戚叫了一声:“哥。” 霍戚仍旧沉默。 图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叫霍戚,霍戚没有回应。 庞寺庞宇要带他走,他不愿走。 图南还穿着医院的病服,单薄又倔强地坐在霍戚的床上,紧紧抿着唇,“我不走。” “为什么要让我走?” 他望着霍戚,“哥为什么不来医院看我?” 没人知道霍戚现在的心情。 从小养到大的孩子用那样受伤的眼神看着他。 他捧在手心唯一的珍宝、一点苦也舍不得吃的心肝宝贝。 霍戚痛楚得几乎整个心脏都蜷成一团,喉头里好似咽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听到图南问:“是我不听话,那天进了你的书房,你生气了吗?” 除了这个,图南想不出别的理由。 很久以后,霍戚才嗓音嘶哑地轻轻道:“不是。” 他抬头,望着图南,“是哥哥病了。” 薄唇抿得紧紧的图南偏过头,“你病了又不是一天两天。” 霍戚叫庞寺庞宇一行人出去。 庞寺没动,最后被庞宇生拉硬拽出卧室。 一行alpha留了心眼,没关卧室门。 图南盘腿坐在床上,偏着头。 他看到霍戚慢慢走过来,坐在床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 “对不起,小南,是哥哥的错。”霍戚轻轻地开口。 图南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霍戚低垂下眼,哑着嗓子轻轻问:“哥哥犯病那天说了很多浑话,小南有听到吗?” 在梦境里,他将隐匿许久的晦涩爱意宣之于口——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图南:“你说我是撒谎的坏孩子,我不是的。” 霍戚驯顺地低下头,“是哥哥的错。” “……哥哥犯了病,说了那些浑话,小南别放在心上。” 图南:“我很想你,我每天都在医院等你来看我,可你总不来。” 他慢慢地起身,“我问庞寺他们为什么你不来,他们都不说话。” 霍戚蠕动了两下唇。 图南推开面前的霍戚,“我来找你,你不问我在医院睡得好不好,你叫他们带我走。” 他盯着霍戚:“我讨厌你。” 生病了就不要他了吗? 可是图南明明记得从前流亡时的霍戚满身都是伤,还要将他抱在怀里哄睡,唯一能动的那只手臂腾出来给他当枕头。 图南推开霍戚,径直朝着卧室门走去。 他头也不回,只留下霍戚一个人伫立在床边。 霍戚在身后哑哑地叫他,“小南。” 图南仍旧没停下脚步。 他跟着庞寺庞宇回了医院。 强制标记的有效期是半年。 他带着霍戚的强制标记,回到医院后没再跟霍戚说一句话。 霍戚每天都来看他,陪在他病床上看书。 图南靠在病床头翻着机甲资料,从不抬头。 他仿佛看不到病房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干什么都叫庞寺庞宇。 过了几天,霍戚愈发沉默。 他开始不知道图南忽视他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得知了他那肮脏的爱欲。 犯病的那天尾声,他伏在图南身下,怜爱地吻着他的耳廓,一遍又一遍说着哥哥爱你。 在出院的最后一天,他终于敢触碰图南——抬手轻轻地抚着少年柔软的额发。 图南抿唇,将脸偏过一旁。 但没过多久,他又将脸扭回来,盯着霍戚。 他看到霍戚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望着他。 半晌后,霍戚低低地问 :“小南知道了吗?” 图南不说话。 霍戚沉默,很久后才带着隐忍克制,语调很轻,“是因为那天的最后,哥哥说了爱你吗?” 图南:“哥不是一直都很爱我吗?” 第152章 霍戚怔然半晌,然后点点头,低声道:“是,哥哥一直都很爱小南。” 他望着图南,心想就这样吧——待在少年身边,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去爱他。 霍戚曾想过去争。 可信息素检测报告告诉他——他一辈子都争不过许仰山。 他同图南的信息素匹配度为零。 得到信息素检测报告那刹那,霍戚整个人好似被抽干了力气,伏在椅子上,僵硬许久。 他以为自己能够同许仰山争一争的——图南对他的味道从不抗拒,甚至喜欢窝在他怀里睡觉。 现实却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 病房门被猛然推开,来人是庞宇,脚步急促,声调激昂,“霍哥!” 他气都没喘匀,激动道:“霍哥!图煜哥有下落了!” 第106章 世界五 庞宇灌了两口水,缓了一会,仍旧难掩激动。 他们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搜救图煜。 早些年帝国发生了一场严重叛乱,霍戚跟图煜出身同一所军校,既是战友,也是上下属。 在那场叛乱中,身为远航星战区指挥官的霍戚被指控为帝国叛徒,图煜替霍戚一行人拦下所有罪名,关押于黑域监狱。 黑域监狱在图煜关押的一年后发生爆炸,泯灭于茫茫宇宙,监狱里所有人的犯人生死不明。 这些年霍戚一行人的通讯器永远有一个频道开放——那是只属于从前在军校跟图煜联系、早已被军方注销的旧加密频率。 他们为了图煜建立了一个私人的强大信息中继器网络和最大的全域信息流,出现任何有关图煜的信息都会在第一时间触发警报。 霍戚在帝都最大的黑市佣兵市场设立了一个永久性的天价赏金任何,任何佣兵、走私犯只要能提供有效线索,下半辈子便能衣食无忧。 那么多年图煜一直杳无音讯,但谁都不敢在图南面前提起这件事。 图煜将图南托付给霍戚那年,图南才两岁多,正是对图煜依赖最深的时候。一想到图煜能够回来,图南甚至连架都顾不上跟霍戚吵了。 庞宇一行人是收到了遥远星球发来的旧加密通讯,因为太过遥远,通讯只有断断续续几个字。 但这一消息足够让所有人都亢奋至极。 其中包括霍戚,但又好像不包括霍戚。 他看到这段时日图南每天都会问很多人他哥哥是不是快回来了,他哥哥是不是还活着。 那些人会安慰图南,叫图南别担心,图煜的下落已经有了很大的希望,过不了多久他哥哥就会回来。 图南有时候在通讯室一坐就是一整天。 庞大的通讯器每分每秒都在浩瀚的宇宙里收录信号,等待着属于图煜的讯息。 半个月后,霍戚亲自带着人启程,前往遥远的萨拉星。 那天傍晚,图南放学回到家。 他背着书包,推开门,看到笑眯眯的陈叔。 陈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 图南心里忽然一跳,似乎有了某种预感。 他慢慢走进客厅,看到了好多人。 一群alpha都围在沙发前,或坐着,或站着,朝他招手,眼神柔和,叫他过来。 图南看到最中间的alpha。 不远处的alpha跟他长得有几分相似,身形挺拔,有些瘦削,更成熟,也更历经风霜。 图南喉咙动了动。 他看到那个alpha望着他,眼神要比所有的alpha都要温柔,像是叹息,又像是道歉,“小南,哥哥回来了。” ———— 图煜是对图南带有很大的愧意。 那年图南年幼,但为了保住一行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还是选择抗下罪责。 图煜知道他被审判被流放黑域监狱没事,但若是为首的霍戚被审判被流放黑域,他们这行人同样不会好过。 斩草要除根。 当年的图煜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年幼的弟弟。 “都长大那么大了。”图煜摸了摸图南的脑袋,喃喃地道:“哥哥还记得走的时候,你还那么小。” 图南问图煜这些年为什么杳无音讯。 图煜说当年黑域监狱发生动乱,爆炸中他趁机逃了出去,但也受了很严重的伤,意识全无,好在被萨拉星的教会信徒救了回去。 那些年一直在沉睡,直到前阵子才醒来。 两兄弟在小客厅说了许久的话,一直聊到深夜。 谁都没去打扰。 直到霍戚敲了两下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进。 他看到图煜坐在沙发上,膝上伏着沉沉睡去的图南。 图南应该是哭过了一场,薄薄的眼皮泛着点红,瞧上去可怜极了。他累得厉害,睡得很沉,连有人进来的动静都没听到。 图煜轻轻地抚着图南的背,抬头朝着霍戚无奈地压低声音道:“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他语气里的亲昵和宠溺叫人无法忽视。 霍戚静了片刻,朝他低声道:“等会他醒了,你记得提醒他,叫他吃药。” 图煜眉头轻皱,有点担忧:“吃药?小南生病了?” 霍戚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晚,将沙发上沉睡的图南抱回卧室的人从霍戚变成了图煜。 夜半,图煜跟霍戚在露台上喝酒,聊从前许多的往事。 他们是从一个军校出来,又并肩作战多年,有着过命的交情,是生死之交的兄弟。 “刚才小南都跟我说了,你这些年对他很好,把他亲生弟弟一样疼。”图煜碰了碰霍戚的酒杯,“谢了。” 霍戚沉默了半晌,大抵是因为喝了许多酒,嗓音有些哑,“应该的。” 图煜笑起来,“说实话,我真不后悔替你抗下那一遭。” “因为我知道霍哥你值得,我把小南交给你,我比谁都放心。” “哪怕我不在,但我知道只要有你在,谁都欺负不了他。” 霍戚喉咙哑得简直说不出话。 他看着这些年为了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看着当年为了他顶罪受了那么多苦的兄弟。 他要怎么跟面前的图煜说——对不起,我把你弟弟养大,然后强制标记了他。 天底下最畜生的事都让他干了。 ———— “图南,能聊一聊吗?” 看着光脑上弹出的讯息,图南指尖一顿。 是许仰山发过来的讯息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落下了许多课程,在学校时也没时间跟许仰山聊一聊。 “哥,我出去一趟。” 客厅两个alpha同时抬头。 图南一面戴着围巾,一面弯腰穿鞋,“晚上再回来。” 图煜起身:“哥哥送你。” 图南:“很近的。” 图煜已经走到图南身边,揉揉他的脑袋,笑着道:“近也要送,哥哥想送你。” 这些年他没有担起兄长的责任,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只想好好补偿。 图煜将图南送到附近的咖啡馆。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alpha在咖啡馆门口徘徊,见到图南,眼睛立即亮起来。 图南叫图煜不用等他,自己想跟朋友聊一聊。 图煜瞟着不远处的年轻alpha,哦了一声,冲着图南和颜悦色道:“没事,进去吧,哥哥在外面逛一逛。” 图南跟许仰山一起走进咖啡馆。 他一坐下,许仰山便跟他有些忐忑道:“图南,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图南:“什么?” 许仰山失落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干出那样的事。” 他指的是联姻。 图南稍稍一顿,神情收敛,他诚实说自己一开始确实有些生气。 因为霍戚上次发病很大概率就是因为这件事。 许仰山:“你很久没来学校,是生气了吗?” 图南摇头:“不是,我前阵子生病了。” 许仰山低着头很久没说话,过了很久才道:“小南——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图南稍稍迟疑。 许仰山:“小南,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如果有一天,你一定要联姻,可以考虑一下我吗?” 图南有些无奈,“我哥哥不会让我联姻的,你不用担心。” 让他联姻,霍戚还不如杀了自己。 许仰山抬手,抓了抓头。 这个动作叫图南又想起很久之前那个坐在医务室床上巴巴瞧着他的许仰山。 图南:“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谢谢,不用为了担心。” 他以为许仰山还是在为他担心有一天会被强制联姻。 但许仰山望着他,露出个笑。 那个笑有些失落。 许仰山知道自己不敢说出那句话。 他怕他说出那句话,他跟图南连朋友都没得做。 可谁会不喜欢图南呢。 图南跟帝都所有的omega都不一样,在他不是七皇子的时候,图南是唯一一个把他当做人看待的omega。 第153章 看着图南起身离开的背影,许仰山很久地没有从座位上起来。 他隔着玻璃,看到图南走向远处的alpha。 远处的alpha模样跟图南有些相似,笑着揉了揉图南的头,笑容温柔。 许仰山想或许有一天他登上了那个位置,再来跟图南说也不迟。 等到有一天,他能够护住图南,能够像图南的家人一样给图南带来平稳、幸福的生活时,再来跟图南说喜欢也不迟。 图南跟图煜回到家。 图煜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霍戚,他对霍戚道:“今天小南去见了一个alpha?” 霍戚抬头。 图煜:“我瞧着那个alpha怎么有点眼熟,皇室的人?” 霍戚默然点头。 图煜皱起眉头,“那小子看小南的眼神不对劲。” 一看就是一个一头热的愣头青。 霍戚不说话。 图煜叹了口气,“算了,等会我让庞寺查查那alpha……我叫小南吃药去。”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小南生什么病了?怎么一直都在吃药?” “我问他,他也不说,说不严重。” 霍戚终于开口:“信息素调节剂。” 他望着图煜,“小南前些日子被我强制标记,弄伤了腺体,要吃药阻断我的信息素。” 第107章 世界五 强制标记? 图煜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大脑轰地一片空白,僵在原地,好一会才挤出一个笑,薄唇有点抖:“什么东西?强制标记?” “老霍,你在开玩笑吧?” 不止薄唇有些抖,连带着尾音都带着点颤。 霍戚沉默地同他对视,哑声道:“没开玩笑。” 图煜:“你是说我替你顶罪,做了那么多年的牢,在黑域监狱受尽折磨,然后你把我弟弟养大,对他强制标记?” 图煜眼睛赤红,“是这样吗?” 霍戚:“是。” 咯吱一声巨响。 图煜冲上去,猛地揪住面前人的领子,狠狠揍了一拳,“他妈的畜生!” 他恨不得杀了面前的人,“你知不知道小南才十七岁?” “他是你亲手养大的,你他妈也干得出来!” 图煜嘶吼,如同困兽,疯了一般拽着霍戚的领子,“我把小南交给你,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 “我他妈为你们命都差点豁出去,你们就是这样对我弟?” 霍戚被打得偏了头,薄唇洇出血,青紫一片。 他一动不动,任由暴怒的图煜将他一拳撂翻在地。 书房里发出的巨大轰响引起外头的alpha注意,陈叔一行人急匆匆推开书房门时看到地上的霍戚被揍得血迹斑斑。 暴怒完全丧失理智的图煜如同发了疯的野兽,一拳又一拳地将身下人砸得血肉模糊。 ——很多年前的审罪审讯阶段,图煜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进了黑域监狱身上没一块好肉,心里对霍戚一行人也无半句怨言。 他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弟弟。 直到现在有人告诉他,他这辈子最亏欠的弟弟在十七岁被人强制标记,造成腺体损伤,每天都要吃药阻断禽兽alpha的信息素。 图煜无法不崩溃,一颗心仿佛被放进油锅里煎熬,痛苦只想痛哭一场。 他想冲回到十多年前,对着那个要去顶罪的自己狠狠地扇两个耳光。 为什么要将弟弟交给这样的畜生。 他弟弟那样的乖,那样的听话,从小没了哥哥,跟着一群alpha流亡,吃尽苦头,还要被从小养大的养兄这样对待。 冲进来的陈叔一行人眼看着要出事,急忙慌张地将丧失理智的图煜竭尽全力拉住。 地上全是血。 地毯已经染红一片,倒在地上的霍戚一动不动偏着头。 陈叔跟几个alpha险些拉不住,拼了命地将图煜押住。 听到巨响动静的图南来到书房,看到第一眼就是图煜衣衫、拳头上都是血,双目赤红,呼哧呼哧地胸膛剧烈起伏。 带着触目惊心血迹的图煜被数个alpha压得半跪在地,右腿被也被死死地压在地。 图煜似乎痛苦崩溃极了,呼哧中好像喘不过气。 “哥!”图南心下猛地咯噔一下,冲上去,要拨开压着图煜的alpha,语气免不了染上几分急。 ——在黑域监狱那段时日,图煜右腿落下了很严重的旧疾。 他半跪去碰衣领上满是血的图煜,“哥,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样了?” 地上血迹斑斑。 倒在地上的霍戚目光有些涣散,听到熟悉的声音,微微偏头,费力地撑开眼皮,透过汩汩流淌的温热血迹,看到了图南。 他胸膛轻微地起伏了两下,看着少年半跪在地上,扶着另一个alpha的肩,语气焦急地问另一个alpha怎么样了。 霍戚目光更涣散了,半晌后,慢慢闭上眼。 温热的血从额角流淌,划过面颊,恍惚得叫人以为是泪。 ———— 图煜被注射了一支alpha镇定剂,昏睡过去。 图南守在医疗舱外,低着头,沉默地看着指尖蹭到的血迹。 一旁的庞宇低声道:“……大概就是这样,不知道霍哥怎么跟图煜哥说强制标记的事,图煜哥接受不了,动了手。” 图南低头,双手抵住脸庞,喉咙动了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进去竟没看到倒在地上的霍戚,只看到了图煜。 图煜衣摆、指骨都上都是血迹,可他根本想不到那些血是霍戚的血。 那么多血,流了一地。 图南声音有些黯然:“我本来想后面慢慢告诉他的。” 庞寺坐在他的身后,捧着他的脸,摩挲了两下,低声道:“没事。” 图南喉头有些酸楚,慢慢地低下头。 四个小时二十分后,医疗舱闪烁绿灯。 霍戚被转移到普通病房。 医疗舱将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处修复得差不多,只留下些浅浅的伤痕。 图南坐在床头,环住了霍戚的一只手臂,像只小猫一样,慢慢地枕在霍戚手臂上,蜷了起来。 他轻轻地叫:“哥,” 眉宇间带着些疲惫的获霍戚望着他,片刻低哑道:“……是叫我吗?” 图南喉头的酸涩更盛,枕在霍戚的手臂上,用他的手背贴住脸庞。 霍戚摩挲了两下,有些恍如隔世,好一会才低低道:“我以为再也听不到了。” 他以为再也听不到图南叫他哥哥了。 图南:“为什么不跟哥哥说你标记我其实是意外。” 他抬头,嗓音有些哽咽,“是我明知道你在书房发了病,是我执意要进去的。” “我不知道你病得那么严重。” 庞寺和陈叔一行人那样拦他,他却还是执意要进去。 霍戚:“生病不是理由。” 他内心的痛苦不比任何人少,需要图煜这样的审判者。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强制标记只是一场意外,霍戚却清楚这场标记叫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 没人知道他爱图南。 “小南要离开哥哥了吗?”霍戚低低道。 图南抬起头,“不会。” 霍戚:“那小南是喜欢那个叫许仰山的alpha吗?” 图南喉咙动了动。 霍戚轻轻地摩挲着少年的脸庞,“我看到学校发的消息,小南要同他一起达赛星历练。” 帝都学院的机甲系毕业审核严苛,学生组队去历练一年半载是常态。 百分七十二的匹配度,半年,朝夕相处,在历练中彼此扶持。 换做任何一对ao组合,相爱几乎是必然。 图南:“我只把许仰山当做朋友。” 他抿了抿唇,“但我必须要跟他一起组队历练。” 霍戚望着他,随后慢慢笑起来,心里的荒芜蔓延得越来越大,唇边的笑甚至有了悲哀的意味。 百分之七十二的匹配度,或许连图南都没有发现许仰山对他的吸引力。 可作为旁观者的他,却是再清楚不过。 图南对这个叫许仰山的alpha有着无尽地耐心——帮许仰山母亲寻药,替许仰山出头,甚至哪怕摔打出了一身伤,仍旧同许仰山并肩作战。 整个a班,只有许仰山一人拥有图南的私人联系方式。 霍戚必须要图煜这样一个审判者。 他无法想象倘若有一天图南带着那个叫许仰山的alpha来到他面前,说要同其结婚,他会发疯到什么地步。 ——他怕他在信息素紊乱完全丧失意识时杀了许仰山,又或者是将图南彻底标记,囚禁在家,这辈子都锁在床上。 ———— 图南从霍戚别墅搬出来的那天,是个阴雨天。 图煜牵着他的手,给他撑伞,低低道:“哥哥以后不会让别人再欺负你。” 图南戴着围巾,沉默。 他牵着图煜的手,慢慢地走出大门。 第154章 在离开前,图南微微偏头,看到二楼的露台有道模模糊糊的影子。 图煜带着他上了悬浮星梭,在星梭上用毛巾擦了擦图南的肩。 他是如此的专注、细致,生怕图南沾到一点雨水就生病。 图南朝着图煜笑了笑,然后低下头。 霍戚身边有很多人。 霍戚有跟了他二十多年的陈叔,有庞宇、有庞寺,还有许多alpha。 但图煜只有他了。 图煜因为爆炸沉睡了十多年,醒来后除了弟弟便孑然一身,得知挚交好友干出那样的事,情绪焦虑紧绷到了极致。 他必须叫图南远离霍戚,时时刻刻将图南放在身边才放心。 三天后,图煜接到庞寺的通讯。 庞寺的通讯传来霍戚的嗓音,“阿煜。” 图煜将霍戚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 他冷笑道:“你他妈还敢打电话给我?” 霍戚:“小南下半年要跟许仰山去达赛星历练,达赛星下半年很有可能发生暴动,小南会很不安全。” “你要劝小南,叫他不要同许仰山组队。” 图煜没说话,好一会才冷冷道:“是吗?” “霍戚,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在强制标记小南后去做信息素匹配?” 霍戚在通讯那头没说话。 图煜平静道:“你喜欢小南。” 霍戚沉默。 图煜:“你嫉妒那个叫许仰山的alpha。” “你恨自己为什么跟小南的匹配度为零,又恨那个叫许仰山的年轻alpha得到图南的重视。” 霍戚语气发哑:“你知道我不会拿小南的安危开玩笑。” 图煜直接将通讯挂了。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两根烟。 半晌后,图煜起身,给图南拨了个通讯,在通讯里叫图南不要跟许仰山一块去达赛星。 “听哥哥的,换个地方,或者换个星球,好吗?” 图煜低低地对着通讯那头的图南说。 他知道霍戚也许会在其他事上欺骗他,但有关图南的任何事,霍戚半点都不会隐瞒。 通讯那头的图南摇头:“抱歉哥哥,我们已经跟教授提交了申请。” 他知道达赛星会发生暴动。 在达赛星的暴动中许仰山会遭到刺杀,身受重伤。 为了加快任务进度,图南早已下定决定要保护达赛星的气运之子。 第108章 世界五 达赛星远在帝都之外。 此次历练随行的教师是查尔科教授,随行途中确保一众学生安全,并且还要判断此次历练有无学生家族暗中助力,确保历练成绩公正。 查尔科教授对于此次达赛星历练颇为发愁,即使帝都机甲系向来权贵子弟众多,但此次随行学生不仅有皇室子弟,剩下的几个学生身份个个也不简单。 简直是烫手山芋。 从帝都启航至达赛星需要两日。 临行那日,星港旁都是送别的。 港口风大,图南系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同图煜拥抱。 图煜抬手抚着他的头,嗓音多有不舍,低低道:“早点回来,哥哥在家等你。” 图南将脸庞贴在图煜的胸膛,叫图煜平日多注意腿上旧疾。 他松开图煜,看着图煜沉默地望着他,片刻后道:“一定要去吗?” 图南点点头。 图煜抬头,望了一眼港口上同样系着斗篷,穿着皇子服饰的许仰山,“因为他?” 图南很快摇头,“不是。” 图煜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个年轻的alpha,时不时佯装不经意望过来,眼里的那股赤诚劲儿谁都能看出来。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从长达数十年的昏睡中苏醒,还没能跟弟弟相处多久,弟弟就要因为另一个alpha跑去鸟不拉屎的达赛星吃苦半年。 图煜面色稍稍冷淡了一些。 他并不信图南说的话——若不是因为许仰山,图南大可以选择帝都不远处的星球历练。 要去达赛星,也不过是因为帝都四周的星球都是其他皇子皇女的势力,刚回归皇室的七皇子要避其锋芒罢了。 更何况他劝了图南那么久,告诉图南达赛星危险异常,图南还是拒绝了他,仍旧要同许仰山一同前往达赛星。 一辆银白色星梭停在星港附近。 图南面色有些犹豫,望着图煜,低声道:“哥哥——” 图煜微微偏头,看了眼银白色星梭上的庞寺庞宇,默然半晌,“去吧。” 图南一走走半年,他舍不得图南,那些将图南养大的alpha只会更舍不得图南。 图南知道图煜心里有块关于霍戚的心病。 他伸手轻轻地牵了牵两下图煜的手指,跟小时候一样。 图煜眼神柔和了些许,低声道:“哥哥没事,去吧。” 图南这才快步朝着银白色星梭走去。 星港的风呜咽,吹得斗篷纷飞,图南抱住星梭最前面的庞寺。 庞寺微微偏头,还是跟以前一样,低头捧住他的脸,“乖乖地回来,好不好?” 图南点点头。 庞寺从来没要跟图南分别那么久,将自己的银灰色流态弯刀解下来,放进图南的掌心。 那是一把由合金锻成的弯刀,轻而易举能割开星舰的钛合金舱壁。 庞寺不太会说话,会哄图南的话还是从前跟旁人学的,翻来覆去只会叫图南乖乖的,总以为图南还是从小长不大的小孩。 图南一一同星梭上的alpha拥抱道别。 直到最后,他抬头看了眼上头,踏上了星梭。 星梭里面静谧无声。 中央的圆形会客区,alpha望着他。 图南解下系在身上的黑色斗篷。 少年脸庞瓷白,黑发比从前稍长了些,将沾满其他alpha信息素的黑色斗篷轻轻放在一旁。 他给了霍戚一个拥抱。 柔软、温热,轻轻地同从前一样充满依赖。 他说:“哥,等会回来。” ———— “小南。” 许仰山站在星舱座位前,叫一旁的图南坐在他这个位置。 他的位置好,有一大块观景窗,泛着淡淡的蓝光,美轮美奂。 图南只瞧了一眼,同许仰山道:“去后舱坐。” 许仰山一愣。 图南:“后舱的位置安全。” 要是出什么事,坐在星舱窗边的许仰山头一个出事。 两人一前一后去往星舱后半部分。 一个alpha,一个omega,组队里的其他alpha唉声叹气羡慕不已,纷纷说许仰山命好,得到了图南的青睐。 命好的许仰山老实巴交地窝在角落的座位上——图南说这位置安全,出了事不容易死。 那群alpha羡慕他能跟图南坐在一块,以为他能跟图南谈天论地。 他倒也想跟图南说说话,聊聊天,可图南一开口就问他防弹衣穿了没有。 许仰山老实道:“穿了的,我听你的话,每天都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要穿,但是听图南的话准没错。 旁的alpha都以为他们在后面聊得不亦乐乎,只有许仰山知道图南在抽问他功课,抽问完功课抽问帝都权贵关系图。 许仰山答了一会,后面答不出来,话憋在肚子里,不敢说。 图南没骂他,只是微微蹙着眉,叹了叹口气。 日后的大帝如今揣着手坐在座位上,憋不出一句话,忧郁地趴在舱壁上,开始默默背帝都关系图。 达赛星跟黎星有几分相像,鱼龙混杂,星盗猖獗。 在帝都生活得不太习惯的许仰山在达赛星如鱼得水。他脱下皇子服饰,行走在达赛星,购置住所时娴熟地砍价,拉着附近的邻居闲聊打探消息。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干掉达赛星里数个星盗的窝点,前期的情报来源尤为重要。 星盗每次出行少则两三个月,长达半年一载,图南等人来得不巧,正好碰上星盗出行。 图南每日跟着许仰山一行人早出晚归,在星盗窝附近踩点,轮流对星盗窝盯梢。 图南半个月后收到许仰山亲手做的微型生态舱。 在资源有限的星球,许仰山对回收利用再娴熟不过。他利用废弃的引擎零件、失效的能量晶体改造出微型生态舱,满怀期待地送给图南。 帝都学院考核严格,不允许学生利用金钱或家族势力为其考核提供便利,其中便包括购置智能体。 但许仰山制作的微型生态舱并没有违反学院规定。 图南瞧见,却是蹙了蹙眉头,“殿下有无远志?以此作为消遣?” 许仰山一愣。 图南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本来帝国的那群人就瞧不上出身垃圾星的许仰山,这会好了。 许仰山来到达赛星,自己跑去捡垃圾捣鼓得不亦乐乎,等回到帝都,不知道该有多少人抓着这件事大肆讥讽。 图南同许仰山说如今考核严峻,应该将时间多放在提升自己。 第155章 许仰山背着手,巴巴地哦了一声——他背后还有个自己做的通讯器没敢拿出来。 他一边耷拉着肩一边带着自己做出来的破烂拖回宿舍,晚上躲在被窝里悲伤地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只会复兴帝国的机器。 当然如果以后图南再问他要的话,他还是会做的。 只不过不会再带着笑做,他要用天底下最冷酷的表情做给图南最冷酷的通讯器。 一个月后,达赛星的星盗窝被图南一行人盯梢摸透,经过商讨,决定扩大范围,分头行动,将达赛星错综复杂的势力摸透。 半个月后,风尘仆仆的图南带着两名alpha同许仰山汇报情况。 许仰山见到他第一眼,立即起身,担忧道:“小南,你瘦了。” 图南头也不抬:“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许仰山忧郁地坐了回去,再次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只知道复兴帝国的机器。 帝都学院允许参加历练的学生每两个月对外通讯一次,用以给亲人报平安,每人通讯十分钟。 图南给图煜拨去通讯,跟图煜报了平安,告诉图煜自己在达赛星很好,叫图煜不用担心。 还剩下五分钟,图南又给霍戚拨去通讯。 接起通讯的人不是霍戚,是庞寺。 图南一面掐着时间,一面跟庞寺等人报平安,在最后两分钟时问庞宇:“我哥呢?” 庞宇望着他,叹了一口气:“小南,你打来得不巧,霍哥这时候正好在治疗信息素。” 图南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他问庞寺庞宇一行人霍戚的信息素紊乱最近治疗情况,又问了霍戚这段时日的状态。 最后,图南对着通讯那边的全息投影说,“庞寺哥,麻烦你跟我哥说,这些天我很想他。” 庞寺默然。 图南挂断通讯,低着头,摸了摸怀里的指南针。 他知道霍戚还在因为强制标记的事情内疚不敢见他。 通讯的另一边,庞宇抬起头,神色有些复杂,看着隐匿在通讯投影死角的霍戚,低声道:“霍哥,小南说很想你。” 霍戚没说话。 他当然听得见图南说的话。 他动了动唇,默然许久,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图南想他,他又怎么会不想图南。 他想得都快发疯了。 图南两岁来到他的身边,如今十七岁,五千六百七十五天,几乎每一天都待在他身边。 他从未离开过他那么长的时间。 图煜说得不错。 他发了疯地嫉妒许仰山。 他嫉妒许仰上从他身边抢走这个亲手养大的孩子,嫉妒得几乎走火入魔。 可没有许仰山还会有别人,无论是哪一个alpha,信息素匹配度都会比他高。 霍戚将最后两分钟图南的音频拷贝下来。 他每晚睡前听着音频里的图南对他说这些天很想他。 霍戚会对音频那头的图南低低哑哑地自言自语,“哥哥也很想你,小南。” 一开始只是回应。 后面就变了。 霍戚把图南从小到大的音频投影全部拷贝出来,在别墅每个地方都安装全息投影屏幕,无论在干什么,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图南。 有两岁的图南窝在他的怀里睡觉,有四岁的图南过年戴上虎头虎脑的小帽子,有七岁的图南头一次摸机甲,有九岁的图南偷偷跟庞寺一行人出任务被罚站。 九岁的小孩站在墙角,低着头,抿着唇,后面一排的alpha哎哟哎哟直叫心疼,最后也跟着一块被罚站。 有十二岁的图南第一次演奏钢琴,叮叮当当地弹着曲子,还有十五岁的图南摘了一捧洁白的洋桔梗给他做生日礼物。 霍戚每天都在看。他什么都不做,把自己关在别墅,看着那些全息投影里的小图南叫他哥哥。 一开始庞寺一行人还没发觉不对劲。 他们只以为霍戚跟上了年纪的空巢老人一样,孩子出了远门,老人时不时翻看孩子的全息投影。 直到庞寺一行人发现霍戚开始跟全息投影里的图南对话。 自言自语,对其他人视若无睹。 庞寺一行人忽的头皮有些发麻,借着信息素常规检查,叫医生检查霍戚的精神状态,发现霍戚精神状态很不对劲。 检查还没做完,霍戚就要回去,说家里的图南刚练完钢琴,今天要听图南弹新曲子。 庞宇背脊发凉,看着神色如常的霍戚披上大衣,步履不疾不徐,同往常没什么区别。 可图南学钢琴分明在五年前。 ———— 达赛星爆发动乱的那一周,图南搬过去跟许仰山住在一个宿舍。 许仰山刚开始拼命推辞,涨红着脸说ao有别,他绝对不能跟图南在一个宿舍。 许仰山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图南解下系在身上的斗篷,叮叮当当摘下弯刀、蝴蝶刀,手臂上腿上都绑着匕首,腰间还挂着两枚电光炮。 图南解下黑色斗篷,闻言抬头问面前人:“你说什么?” 许仰山:“……” 他忧伤道:“没什么。” 图南拉了张椅子坐下,打开全息投影图,“我跟磊子他们观察过了,现在港口全部被封锁,走不了。” “要是出什么意外,老大,你先走。” 许仰山坐下来,更忧伤了:“小南,能别叫我老大吗?” 图南奇怪道:“为什么不能叫你老大?” 许仰上忧郁得叹了口气——为什么? 被喜欢的人一口一个老大叫着,谁能高兴得起来。 半夜,许仰山起床上厕所,看到窗边的人影,被吓了一跳。 图南抱着枪,坐在窗台,叫他安心睡,自己守着。 许仰山哪里还睡得着,吭哧吭哧爬起来跟图南一起守夜。 达赛星的暴乱越发严重,星球信号被全面屏蔽,犹如死城。 许仰山开始频繁遭受暗杀——在暴乱中因为意外逝世的皇子,简直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借口。 许仰山本该身受重伤的那个傍晚,是图南替许仰山挡了一枪。 达赛星医疗条件欠缺,图南大出血,失去意识昏迷。 他血型罕见,但恰巧同许仰山同一个血型。 那晚,改革先锋派的星梭还未到,霍家的星梭已经抵达达赛星。 昏迷中的图南被图煜抱上星梭,许仰山想跟上去,却被庞寺用枪抵住额头。 alpha目光里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 因为给图南输血,许仰山脸色惨白,他站在星梭旁,蠕动了两下唇。 图南昏迷了七天。 他醒来后,看到图煜伏在床头,面容憔悴。 得知许仰山并无大碍,图南在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原剧情中的达赛星暴乱是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在达赛星与外界失联的那段时间,许仰山彻底认清楚政治的本质是利益,重伤醒来后的许仰山脱胎换骨,骨子里那点心慈手软彻底消失。 图煜去给他做好消化的营养餐。 图南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腹部上的伤还没办法完全愈合,留下一块小小的圆形小疤。 他坐在床上,摸索两下睡衣的口袋,又在床头柜摸索翻找,找了好一会也没找到铜制的指南针。 图南去到厨房,他扶着厨房的门,“哥,你看到我口袋里的指南针了吗?” 他怕图煜不认识,解释道:“铜制的,不大。” 图煜:“看到了。” 他低低道:“你还留着那东西干什么?” “小南,就算他干了强制标记这样的事,你也要原谅他吗?” 图南一怔,“什么?” 图煜转身,神色复杂,半晌后道:“你留着霍戚的指南针,是还在想他吗?” 图南错愕,“那不是霍戚的指南针,是许仰山的指南针。” 图煜:“好了,不要骗哥哥了,哥哥跟霍戚在军校睡上下铺,他的指南针哥哥见过。” “他的指南针跟你手上那块一模一样,边上的磕角是哥哥亲手摔出来的,哥哥还能认错?” 第109章 世界五 图南无法描述此刻的心情。 他坐在床上,脑子里轰地一声,茫茫然许久,最后大脑浮现出原来如此甚至是本应如此的念头。 原来如此。 原来那枚指南针不属于许仰山,属于另一个早已陪伴他十多年的alpha。 本应如此。 似乎那枚指南针本该属于霍戚,本该属于能让他产生依赖、担忧的霍戚。 在那枚指南针还没出现前,他甚至连许仰山长什么样模样都没记在心里。 这段时间频繁困恼他的谜团终于被解开,答案近在咫尺。 图南在家养伤那段时间,有很多人来探望。 有庞寺庞宇一行alpha、a班的同学,许仰山更不必多说,三天两头跑过来探望,改革先锋派那群大臣有几次更是跟在许仰山屁股后头,替这个不开窍的七皇子助攻。 第156章 结果连人带礼被图煜轰了出去。 图煜心里门清——谁都甭想拉他弟下水,他弟就得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七皇子这身份也就表面光鲜亮丽,实际上三天两头遭暗算。 图南替许仰山挨了一枪子这件事已经够让图煜恼火,要是图南再替许仰山挨来一次,图煜能活剥了许仰山的皮。 图煜一开始以为图南多多少少受信息素的影响,对许仰山产生了好感,才会跟着许仰山组队一块去达赛星,又舍命替许仰山挨了一枪子。 结果许仰山孤身一人来探望图南时,图煜趴在门口偷听了两分钟。 他听到他弟一口一个老大叫着许仰山,许仰山瞧见他弟的伤,人都快哭了,他弟还一板一眼地训斥许仰山往后当了大帝,心绪如此外放怎么行。 聊了二十分钟,谈的全是公事,没一件私事,就连许仰山可怜巴巴地问一句他弟伤势如何,也被他弟一句——“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给怼了回去。 趴在门口偷听的图煜一哽。 过了两分钟,被训得跟霜打茄子一样的许仰山耷拉着肩膀推开门,仍旧是那副快要哭的样子——都快被训成了孙子,能不快要哭吗? 瞧着他弟一板一眼的肃穆样子,图煜也不敢打扰,在门外溜达溜达了两圈,等着庞寺来探望后,才敢跟着庞寺一块一块去瞧图南。 刚才还将alpha训得跟孙子一样的图南这会被庞寺揉揉脸摸摸头,还探头去看庞寺身后,没瞧见想见的人,失落道:“我哥怎么没来?” 庞寺一顿,回头瞧了图煜一眼,低声道:“霍哥最近在治疗信息素。” 图南偏偏头,将脸压在庞寺的掌心,闷闷地低低道:“那你有跟他说我很想他吗?” “我已经好久没见他了。” 庞寺轻声哄他:“说了,天天说呢。” “我们跟他说小南天天想你,你怎么还不来看他呀。” 图南:“他什么时候能来看我?” 庞寺默然半晌,“快了,再过一阵霍哥就能来看小南了。” 他双手捧着图南的脸,指节摩挲了几下,温柔道:“我们都很想小南。” 卧室门被关上。 图煜领着庞寺坐在客厅,机器人给庞寺泡了茶。 图煜抓了抓头发,沉默片刻,“他还病着?” 庞寺低头:“还病着,医生说精神出了点问题,霍哥不愿治,把自己关着封闭起来。” “他成天就守在屋子里,看小南从小到大的全息投影。” 图煜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事该怪谁。 要怪十几年前害他们流亡的那些权贵? 可那些权贵早就已经被挫骨扬灰,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图南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从别墅搬出来,离开了那群疼爱他的alpha还有从小将他养大的霍戚。 他从来没在他面前为霍戚辩解,他比谁都要体谅他作为一个哥哥看到弟弟受欺负的心情。 霍戚也从来没在他面前辩解,待在家把自己整成了神经病也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图煜当天晚上就打了一通通讯给霍戚。 他在通讯里虎着脸劈头盖脸将霍戚骂了一通,叫霍戚赶紧滚过来看看图南。 霍戚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做手工。 他坐在沙发上,一旁是图南小时候的全息投影。 戴着虎头虎脑帽子的小图南坐在桌上,周围都是围着他的alpha,笑着轮流给他发红包。 霍戚用着手里雕的小木头,时不时耐心地叫全息投影里的小图南等一等,“再等等,哥哥很快就给你雕好了。” “这会雕什么?小兔子,喜欢吗?” 全息投影的小图南清脆地叫他哥哥,声音软软的。 霍戚低头将手上的木屑吹走,抬头微笑,轻声道:“哥哥在呢。” 光脑传来通讯声响。 霍戚接起通讯,听到图煜的声音。 图煜在通讯那头对他骂了一通,最后叫他赶紧滚过来看一看图南。 霍戚低头雕着小木头,没说话,恍若未闻。 不久后,霍戚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拉开抽屉,吃了两粒药。 他往常是不愿吃药的。 一吃药脑海里关于图南的画面就容易变得模糊,叫人慢慢分清楚现实与幻觉。 他并不愿意分清楚现实与幻境。 可是幻觉里图煜的声音太过真实——他叫他去看图南,说图南想他。 图煜怎么可能允许他去看图南。 图南又怎么可能会想他呢。 图南正在陪那名alpha历练,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位叫许仰山的alpha。 幻觉里图煜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得霍戚头疼欲裂,他不得不吃了两粒药,以此来强迫自己清醒。 吃完药,光脑里的通讯已经挂断。 四周安静下来,霍戚坐在沙发上,继续低头雕刻着手上的小木头。 ———— 图南在低头检查自己肚子上的小疤。 他撩开衣服,瞧了又瞧,觉得那块圆形小疤不太显眼后才放下心来。 图南总担心霍戚瞧见他身上添了新的疤,到时候心疼得厉害。 可是霍戚好忙。 他总不来看他。 图南那天拨了一个通讯给霍戚。 通讯很快就被接起,图南对着通讯那头的霍戚说:“哥。” 霍戚笑起来,声音很宠溺:“怎么了?” 仿佛他们只是分别了不到十分钟。 图南闷闷地低声道:“你生病了吗?为什么从不来看我?” “我的伤都快好了。” 通讯那头的霍戚柔声道:“好,对不起,是哥哥的错。” “哥哥上楼给小南拿药呢,很快就下来了。” 图南一愣。 他迟疑片刻,有些听不明白霍戚话里的意思,“……什么药?” 霍戚自顾自道:“下回不让庞寺他们教你用刀了。” 他语气带着点不悦的埋怨,低声道:“那群alpha,全是大老粗。” 图南心里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对通讯那头的霍戚道:“哥,你知道我是谁吗?” 霍戚说知道,是他的小南。 挂断通讯,图南仍旧有些不安。 他刚开始怀疑是霍戚信息素紊乱发作,意识不清,但刚才通讯里的霍戚嗓音平稳,呼吸正常,并无不妥之处。 但出于某种直觉,图南隐隐觉得霍戚的状态不对劲。 他去问庞寺庞宇一行人,庞宇语焉不详,让图南更确定霍戚出事了。 什么事要瞒着他? 除了信息素紊乱,图南想不到别的理由。 图南那天谁都没告诉,一个人来到霍戚的别墅。 别墅外花圃里的蔷薇月季在蒙蒙细雨里衰败。 图南通过瞳孔认证,推开别墅的门。 他一进门,怔然在地。 挑高的穹顶下,铺天盖地的全息投影伫立在屋子四处。 全部都是图南的全息投影。栩栩如生。 沙发上,餐桌前,玻璃窗前,无数个“图南”站着坐着,从二到十七岁,或笑或睡,或跑或跳。 全息投影里其余人的脸都被打上了一层马赛克,只留下图南一人。 图南那一刻背脊忽地发凉。 旋转楼梯传来脚步声。 他怔怔地抬头,看着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alpha,瘦削了很多,将近一米九的身形仍旧挺拔,平添了几分阴戾。 alpha站在楼梯上,瞧见他,很自然走下来把门关上,柔声道:“怎么在门外待着?” 图南喉咙艰涩地叫了一声:“哥,是我。” 霍戚摸摸他的头,“哥哥知道是你。” 他牵起图南的手,“怎么手那么凉?” 图南慢慢地跟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霍戚轻轻地捂着他的手,“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话虽然是带着些许埋怨,但眼神确实柔和的。 霍戚将图南的手抬起,轻轻地偎在自己的脸庞,“哥哥把你给他,他却这样照顾你吗?” 图南:“谁?” 霍戚摩挲着他的手指,轻声道:“许仰山。” 他慢慢地低声道:“哥哥把生命中最宝贵的宝贝交给他,他照顾得一点都不好。” 霍戚忽然就不说话了,低着头沉默。 他只拥有两岁到十七岁的图南。 那位名叫许仰山的alpha能拥有十七岁后的全部图南。 为什么匹配度是零呢。 为什么要对他那么残忍呢。 二岁到十七岁的图南在叫哥哥。 霍戚却轻轻摸着面前少年的脸,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 他总觉得眼前的图南最像现在的图南。 他瘦了些,柔软的黑发长了些,眼睛还跟以前一样,黑亮水润,漂漂亮亮。 可是眼前的图南不像从前的图南对着他笑。 他在望着他,用一种很难过的眼神。 第157章 他低着头,捧着他的手,低低地叫了一声,“哥。” 第110章 世界五 霍戚睡了很长很沉的一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那么好、那么安稳的一觉。 他甚至有些不愿醒来。 因此精神苏醒时,他仍旧合拢着眼,呼吸平缓,仿佛要将自己再次沉溺在过于美好的梦境。 梦里的图南格外真实,比全息投影里的图南更柔软,也更安静。 他叫他哥哥,然后蜷在他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埋在他的胸膛,问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霍戚不知道怀里的图南在说什么,他只知道怀里的图南好像很难过。 于是他抱着世界上于他而言最珍贵的珍宝,拢着怀里的人,像是抱着一只小猫,轻轻地摸着小猫的背,柔声哄睡。 闭着眼沉睡的霍戚感觉到眉心被柔软的指腹轻轻抚过。 图南半仰着头,手指轻轻地顺着霍戚的眉骨划过。 从眉骨到瘦削的下颚,最后从高挺的鼻梁到薄唇。 霍戚瘦了很多。 几乎都不像从前印象里那个意气风发的alpha。 图南觉得心里有块地方潮湿起来,闷闷的。 他反复地确认,最后确定自己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喜欢现在的霍戚,不喜欢现在心里的感觉。 闭着眼睛沉睡的霍戚感觉到鼻尖被指腹碰了碰。 他眼睫动了动,眉眼柔和了几分。 下一秒,霍戚的鼻子就被捏住。 “……” 已经苏醒的霍戚有些愣。 他愣然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漂漂亮亮,少年盯着他,两根手指捏着他的鼻子。 见人醒了,图南松开手指,趴在床上,盘问床上的alpha:“我是谁?” 霍戚没缓过神。 他喉咙动了动,生出些茫然——记忆里分明没有这一段全息投影。 霍戚抬手摁了摁额角,开始怀疑自己病得更严重了。 甚至过了半晌,霍戚又开始想兴许是有这段全息投影的,只是他生病后记性不好,给忘记了。 下一秒,他的鼻子又被捏了两下。 图南:“为什么不说话?” 霍戚望着他,有些出神。 他想到了小时候的图南——喜欢挂在人的身上,捏捏人的鼻子,摸摸人的睫毛,如果喜欢,还会亲一亲面前的人。 图南久久得不到面前人回应。 他上下打量霍戚,检查了一下霍戚,又摸摸霍戚的脑袋和四肢,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想了想,将坐着的霍戚推倒在床上。 他让生了病的霍戚关机重新再睡,然后搬来一床被子盖在霍戚身上,学着霍戚平时照顾他的样子照顾霍戚。 他半蹲在床头,又学庞寺平时对他说的话,叫霍戚乖乖地睡觉。 霍戚怔然地躺在床上,目光追着图南的背影,意识有些恍惚——面前人太过真实,似乎真真切切就是图南。 图南去到客厅,用光脑拨了通讯给庞宇。 他对通讯那头的庞宇说,“庞宇哥,我想要一个医生。” 庞宇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图南:“我没事,哥生病了。” “他瘦了好多,好像认不出我了,我现在在家里,你能帮我请一个医生过来吗?” ———— 庞宇赶到的时候,图南在收拾别墅里的全息投影。 他将被霍戚举高高的小图南全息投影收好,又扭头将十三岁正在弹钢琴叮叮咚咚的小图南关掉。 庞寺庞宇一行人怔然。 图南将全息投影收拾好,问庞宇一行人:“他这样多久了?” 庞宇没敢吭声。 图南:“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望着庞寺一行人,“因为我跟许仰山在达赛星?” 庞宇低声道:“小南,这事很复杂……” 在场的每一个alpha都知道霍戚这病根结在图南,但谁都不想拿这事去跟图南说。 图南十七岁,长大了,有了匹配度高的alpha,也有了更广阔的天空。 他们不该为了一己之私让图南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霍戚的私人医生很快赶来别墅,给霍戚做了一系列的检查。 兴许是这回有图南在身旁,霍戚很安静也很配合,半点排斥都没有。 做完一系列检查后,图南在小书房跟霍戚的私人医生交流。 一个小时后,图南送走霍戚的私人医生。 霍戚吃了药,已经睡了下去。 图南坐在床边,轻轻拉开霍戚睡衣的袖口,看到密密麻麻的针眼。 霍戚注射太多信息素抑制剂,加上长年累月被信息素紊乱折磨,导致他时常容易出现幻觉。 从前只有在信息素紊乱发作时才生出幻觉,但因为病情加重,霍戚已经发展到随时随地都能产生幻觉和幻听。 甚至有时候霍戚还会跟幻觉里的人物对话。 吃药的霍戚睡得并不安稳,醒来时头疼欲裂。他昏昏沉沉坐起身,下一秒就听到有人叫他,“哥。” 霍戚愣然。 床边的图南穿着睡衣,抱着光脑,对他道:“我饿了,你怎么还不给我做饭?” 霍戚愣了许久,最后摁了摁额角,半晌后竟真的起来给图南做饭。 厨房,图南站在一旁,看着霍戚处理食材。 处理食材的霍戚时不时抬头,有些迟疑地望着他,仿佛在确定他到底是幻觉还是真人。 毕竟一觉醒来家里的小图南大图南都不见了,只有一个穿着睡衣催他做饭的图南。 图南慢吞吞地咬着苹果,装作没看到霍戚的眼神。 霍戚做好了饭,叫图南来吃饭。 图南躺在沙发上,吃着零食,“吃饱了,不吃。” 霍戚也没说什么,只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看着吃着零食的图南。 图南:“你每天都这么想我吗?” 霍戚没说话。 餐桌上的菜肴从热气腾腾到冷却。 图南以为霍戚会生气,亦或是轻声训斥他两句,可霍戚什么都没说,只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好像他做什么都能被年长的长辈原谅。 因为已经失去过一次,所以格外珍惜。 图南吃完最后一块饼干,给霍戚喂了两颗药。 霍戚吃了药,再次陷入沉睡,同样睡得不安稳,醒来时昏昏沉沉。 图南坐在床边,对醒来的霍戚道,“哥,我是谁?” 霍戚仍旧是怔然了半瞬,嗓音有些哑:“……小南?” 图南:“哥,我要跟许仰山联姻。” 霍戚像是被巨大的冲击冲撞到回不过神来,过了许久,动了动唇,脸色有些白,嗓音微不可察,“是吗?” 他慢慢地露出个笑,哑着嗓子:“哥哥恭喜小南了。” 图南哦了一声,又给霍戚喂了两颗药。 版本不对。 这不是他哥。 关机重启。 图南拉了椅子,看着霍戚再次陷入沉睡。 他打了个通讯给图煜,跟图煜说自己最近有些事,晚上不回家了,叫图煜不要担心他。 图煜:“什么事?” 图南看了一眼床上沉沉睡去的霍戚,认真道:“大事。” 给他哥治病呢。 图煜沉默半晌,“庞寺他们都跟我说了,你去了霍戚那里……” 图南:“嗯,哥他生病了,很严重。” 图煜知道霍戚病得严重,都快得了精神病了,能不严重吗。 只是强制标记这事始终在他心里是根刺。 霍戚正常的时候发起病来都能干出那档子畜生事,如今生了病信息紊乱症再发作,岂不是疯得还要厉害。 图南跟图煜报了平安后,看到霍戚还在床上沉睡,起身去吃了个饭。 家政机器人将饭菜热了一回,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图南将饭菜吃光,拎着光脑去卧室守着霍戚,期间还给许仰山拨了个通讯,询问许仰山如今进度。 许仰山接到他的通讯原本高兴极了,到了后面被他训得吭哧吭哧不敢说话,半小时后跟图南保证日后必定更加努力。 图南肃穆着点点头,示意许仰山可以退下了。 看着通讯挂断,图南面上露出个欣慰的神情,别看他时常训斥许仰山,但许仰山身为气运之子,任务进度涨得飞快。 旁的气运之子经历暗杀、背叛都要萎靡一阵,许仰山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勤勤恳恳没掉过半点链子。 任务进度已经上涨到了百分之六十七。 除了爱捡点小破烂爱捣鼓些小玩意还有伤感春秋外,没什么别的毛病。 床上的霍戚昏昏沉沉醒来,头疼得离开,睁开眼睛。 图南撑着腮帮子,问霍戚:“哥,我是谁?” 霍戚迟疑了许久,哑着声音道:“小南。” 图南点点头:“哥,我要跟许仰山联姻了。” 第158章 霍戚盯着他,胸膛起伏了几下,最后扯了扯唇,嘶哑道:“是吗?那恭喜……” 话还没说完,图南就往他嘴里塞了两颗药。 塞完药,图南又贴心地给霍戚掖了掖被子,希望下回开机重启的霍戚版本正确。 下回醒来的霍戚是在半夜。 图南仍旧是撑着腮帮子,问醒来的alpha:“哥,我是谁?” 霍戚盯着他,许久后才哑声道:“小南。” 图南点点头,“哥,我要跟许仰山联姻了。” 霍戚不说话,只盯着他,胸膛起伏,眸色沉沉。 图南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霍戚说话。 他想了想,“到时候哥你来给我们当证婚人吗?” 图南:“到时候我们站在上面结婚,哥你就在后面给我送戒指。” 他贴心道:“我也可以挽着哥你的手一块进去,到时候你把我交给许仰山。” 霍戚露出个笑,慢慢起身,哑着声音:“是吗?” 图南点点头。 瘦削苍白的alpha阴郁如鬼,盯着面前的少年,隐藏在最深处的妒忌和爱欲终于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嘶哑着一字一句道:“那如果哥哥不愿意呢?” “一定要许仰山吗?” 他阴冷冷地柔声道:“小南不是最爱哥哥吗?” 图南眨眨眼:“可是我跟许仰山的匹配度最高。” 霍戚笑出声,他偏头,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低低地柔声道:“那又怎么样?” 匹配度算什么。 哪怕只有几根手指,他也能让图南攀至快感的高峰。 阴郁如男鬼的alpha微微俯身,掰正图南的脸,柔声道:“小南不是最爱的哥哥吗?为什么又不要哥哥了?” 图南眨了眨眼,眼睛有些亮。 下一秒,他起身,轻快地在霍戚脸庞亲了一口。 版本正确。 这个才是他哥。 第111章 世界五 关机好几次,图南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版本。 他捧着霍戚的脸,弯了弯眸子。 这才是真正的霍戚。 他接受霍戚的一切。 包括阴暗、妒忌、失控的一面。 长久以来,为了不伤害他,霍戚逼迫自己宽容、大度,违背本性以至于将精神状态折磨得临近崩溃。 他不需要这样的霍戚。 被亲了一口的霍戚呼吸急促了几分,摁在图南下颚的手指收紧几分,漆黑眸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食者,侵略性十足。 霍戚说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图南说,“知道。” 霍戚一点一点地收紧手指,嗓音越发嘶哑,说自己现在信息紊乱症没有发作。 他在正常、清醒的状态下得到了图南的一个吻。 图南眨了眨眼,倾身,又在霍戚另一边脸庞亲了亲。 他说,“哥,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 霍戚浑身肌肉绷紧僵硬到了极致,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的少年。 半晌后,他说,“是吗。” 霍戚眼神晦涩,仿佛在盯着一只不知天高地厚小小羔羊,松开扼住少年下颚的手。 年长者轻轻地在少年脸上拍了拍,带着浓浓的掌控欲,轻声重复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居高临下,嗓音平静道:“你这是在向哥哥求爱。” 图南一怔。 霍戚:“当弟弟和爱人是不一样的,小南。” 他语调带着些残忍,仿佛要将面前天真单纯的纯稚少年理想中的哥哥面目击碎,温柔地轻声道:“当哥哥的爱人,要被哥哥终身标记。” “小南知道什么叫终身标记吗?” 霍戚手指轻轻地划过少年的腹部,停在靠上的位置,语气多有怜爱,“哥哥的进去会到这里,打开成结。” 图南心脏忽的跟着跳了一下。 霍戚:“知道哥哥的易感期有多久吗?” 他微微一笑,“当哥哥的爱人会被*得下不来床。” “小南也想吗?” 图南没说话,只怔怔地望着他,半晌后起身,后退了一步,朝他摇了摇头。 霍戚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只当是面前的少年是舍不得哥哥,但又不知道如何挽回,于是笨拙地学着小时候的举动想要叫哥哥开心。 可少年却不知道面前人已经变成披着人皮的畜生,那些肮脏的字眼吐露出来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霍戚喉咙仍旧发哑,轻轻道:“回去吧,哥哥永远都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图南打断,“不行。” 图南再次朝霍戚摇头,“现在不行,你知道的,我腺体没有发育完全,要等到明年一月腺体发育完整了才能终身标记。” 他望着霍戚,想了想,谨慎道:“除非你想被我哥哥再打一次,可是我不想再看到你们打架了。” 霍戚刹那间错愕。 图南:“不过很快了哥,还有一个月。” 他用一种很乖很纯稚的口吻,眼睫长长,全然地依赖软声道,“等到下个月,哥哥就可以对我终身标记,体内成结了。” ———— 半个小时后。 “……” 浴室,霍戚躺在浴缸,手臂遮着眼,浑身蔓延着红,另一只手快速做手工。 他胸口剧烈起伏,骂了一句脏话。 霍戚不知道到底是谁教图南说那些话。 明明在前不久图南对强制标记这件事都还一知半解。 浴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刚洗完澡的图南在门外叫他:“哥。” 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冲走白絮。 霍戚过了很久才推开浴室门。他披着黑色的浴袍,将近一米九的身形压迫下来,几乎将浴室门前的少年整个笼住。 “哥,我衣服呢?”只穿着一件白色t恤的图南问。 霍戚喉咙动了动,过了许久才道:“机器人处理了。” 图南哦了一声,找了一套霍戚的睡衣睡裤穿在身上。 他穿得很自然,没什么不习惯,但图南不知道对于一个alpha而言,只会在事后才会看到一个omega浑身上下裹满自己的信息素。 图南抬着手,霍戚将他长长的衣袖和裤腿挽好,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脚踝。漂亮柔软的omega就这样穿着黑色的睡衣,靠在沙发上抱着光脑看通讯邮件。 霍戚什么都没干,只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一错不错地盯着看。 他们还像从前一样,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半晌后,霍戚起身,坐到图南身旁,将图南的腿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指慢慢地摩挲着那截光洁白皙的脚踝。 他低低地问图南:“你在干什么?怎么不理哥哥。” 图南说在看许仰山发来的通讯。 霍戚一顿。 片刻后,漫不经心摩挲着光洁脚踝的年长者忽然伸长手,慢慢朝着宽大的裤管滑去,如同弹奏钢琴般在修长白皙的小腿游走。 图南抬起头。 霍戚微微一笑,“看完了?” 他直起身子,弯腰将沙发上的少年抱起来,“哥哥头疼,陪哥哥睡一会。” 图南忽的腾空,下意识环住霍戚的脖子,被霍戚抱进卧室。 霍戚给他盖好被子,将他抱在怀里。 图南窝在他的怀里,似乎想到什么,抬起头,对着霍戚的薄唇亲了亲。 他很自然,毕竟在小系统的世界里,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但对于霍戚而言,却是第一次。 半晌后,图南喉咙被迫打开,吞咽着他人的舌头,被塞得说不出话,来人还屈起膝盖,不轻不重地蹭着他。 原世界大都对图南没什么影响。 现代世界他就正常生活,九十年代他就一个钢镚一个钢镚攒钱,修仙世界他就修仙练剑,星际世界他就开机甲打打架。 但图南忘了在星际世界他是个一个omega。 一个在发情期会无比契合alpha的omega。 哪怕腺体发育不完全,但他仍旧是一个omega。 几乎每个omega都会在成年后避开浅灰裤子,流水会洇透一片,手发软抖得连解开浅灰运动裤系带的力气都没有。 膝盖很快湿漉漉作响。 图南鼻尖被轻轻蹭着,亲昵的,怜爱的。 一个腺体发育不完全的omega,很有可能会在成年后因为腺体遭受一些困扰。 腺体发育不完全的omega无法被终身标记,哪怕被终身标记,alpha的信息素也会一年比一年淡,最后彻底消失。 图南咬着唇,微微偏着头,眸子轻微失神,腹部一抽一抽。 还有一个月,在生理上他的腺体就彻底发育完全,如同一颗饱满的浆果彻底成熟,轻轻一抿汁水四溢。 小小的系统从未体会过这种被动的感觉。 他有些出神地望着眩目的吊灯,愣然地开始觉得这个世界跟过往从前的世界似乎都有些不太一样。 ———— 第159章 许仰山还是跟从前一样,每日都给图南发通讯。 有时是汇报改革先锋派的进度,有时是问图南是否安好康健。 偶尔会拨通讯给图南,从前图南得空时会接他的通讯,跟他聊几句。 许仰山奔波于复杂诡谲的权势斗争中,也只有这时候才能喘息片刻。 那几日图南都没有回他的通讯。 许仰山总是忍不住在闲空时拨通讯给图南——他知道图南在帝都不会出什么事,但仍旧是忍不住。 那天,通讯被接通,通讯那头的男人嗓音低沉,漫不经心道:“找谁?” 许仰山愣了许久,才迟疑道:“我找图南。” 通讯那头的男人温声道:“小南在洗澡。” 许仰山呐呐地哦了一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挂断的通讯。 他穿着皇子的服饰,对着光脑发呆。 他知道这个人是霍戚,图南的养兄,从小将图南养大。 在学校那会,图南身上遗留的信息素就是霍戚的信息素。 许仰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床头柜摆着一副相框。 相框里是他跟图南和其他小组成员参加帝国联赛的合照。 他将那张合照里的其他人都剪裁干净,只留下他和图南两个人。 黑发少年面容宁静,朝着镜头露出浅浅的微笑,一旁的他举着奖杯,笑容灿烂地望着镜头,另一只手甚至都不敢搭在少年肩上,只敢轻轻地装个样子碰着少年的衣服。 许仰山一个人坐到了半夜。 夜半,他起身,拨了一则通讯给心腹。 另一边,图南洗完澡,听到霍戚对他说刚才许仰山拨了个通讯。 图南去到霍戚怀里,找个舒服的位置窝着,脑袋靠在霍戚的肩膀,打开光脑,翻了翻这几日许仰山给他发的通讯。 翻了一会,他微微皱起眉头。 不对。 这个时间点已经临近原剧情中大皇子指控气运之子叛国的剧情点,各方人马嗅到讯息,纷纷闻风而动,提前站队,绝不可能同许仰山的通讯里表现得如此风平浪静。 只有一种可能,许仰山在刻意隐瞒什么。 另一边,霍戚垂眸,盯着光脑屏幕上的许仰山三个字。 半晌后,他指尖轻轻地拨动,眉眼收敛,淡淡地想着该如何帮许仰山。 ——开玩笑,图南就是看在他病得严重的份上才对他那么好,要是许仰山也来上这么一遭…… 霍戚脸色冷下来。 第112章 世界五 图南如今是七皇子许仰山的首席侍从官。 他明面上负责七皇子的训练日程,跟七皇子同进同出,实际上负责七皇子警戒,是许仰山的心腹,也是帝国学院唯一一个能够自由出入七皇子专属机甲库的人。 他甚至能够越过许仰山,给许仰山其他侍从官下达指令,许仰山给予他的权力几乎无人能敌。 哪怕是其他皇子自小一起长大的首席侍从官,也绝无如此权利。 近段时日,帝都风雨欲来,连图煜嗅到了帝都将有大变动,连发十几条通讯叫图南注意安全。 但图南从许仰山通讯里得到的消息却是轻描淡写,仿佛帝都皇室并无异动。 翌日,图南却发现自己被派遣至启明星,代替七皇子许仰山去视察西启明星的矿石贸易。 查看调令后,图南微微垂下眼。 原世界中大皇子指控气运之子叛国的剧情点就在最近,在这样关键时候将他调去启明星视察无足轻重的矿石贸易—— 图南的眉头轻轻蹙起。 这分明不该是对一个心腹下达的指令,特别是在山雨欲来风满楼前。 图南开始想到底是哪一步走错,才会让许仰山忽然对他如此不信任,要在最关键时刻将他调离帝都,这分明是把他当弃子对待。 图南看不懂这份调令。 他拿着这份调令去询问霍戚。 霍戚年长他许多,对心腹的威慑力和掌控不容置喙,玩弄权谋再得心应手不过。 图南将调令给霍戚瞧,询问他帝都就要有大变动,为何自己会在这时候被调去启明星。 霍戚只瞧了一眼,便知道那位年轻的alpha在想什么。 他轻笑一声,抬手,叫图南过来。 图南走过来,跟从前一样靠在他的怀里。 霍戚慢慢地抚着少年的瘦削背脊,“想知道为什么?” 图南点头。 霍戚低头,在少年的脸庞落下一个吻,语气轻柔道:“他太弱了,护不住你。” “好在还有些自知之明。” 年轻的皇子即将经历一场生死浩劫,不愿叫心爱的人卷入这场浩劫,因此在浩劫前将其调离帝都,好叫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名叫图南的少年心腹已经成为弃子。 功成名就,他会给予图南无上的荣耀。 尸骨无存,图南也能不受牵连。 霍戚:“小南很希望许仰山能赢?” 图南闻言点点头。他说只有许仰山坐上那个位置,这个世界才能真正得到改变。 霍戚温声道:“哥哥能帮他。” 图南抬眼。 霍戚说自己能够让出两条垄断帝都核心巷航道的许可权,帮助许仰山同百年望族莱顿家族联姻,只要许仰山同意。 图南迟疑:“莱顿家族?” 霍戚亲昵地摩挲了两下他的脸庞,语气轻柔,眼神却跟毒蛇一样阴冷,“对,就是那个大皇子也在争取的莱顿家族。” “看在小南的份上,哥哥就帮帮他。” ———— 许仰山在寝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几乎将能砸的东西都砸碎。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旁的心腹默不作声。 许仰山:“图南为什么会知道莱顿家族要跟我联姻的事?” 他偏头,“谁告诉他的?” 一旁的心腹低下头,没敢说话。 许仰山扶着脸,想起刚才在机甲室一板一眼劝说他联姻好处的图南,心脏几乎疼得无法呼吸。 他想跟面前人说自己哪怕是死,也绝不可能同莱顿家族联姻。 但许仰山知道,倘若他真的说出这句话,面前人一定会问为什么。 到时候他能怎么说? 难道他要同面前的少年说因为他爱上一个omega,一个只把他当做朋友、当做上司的omega吗? 早在达赛星历练那半年,许仰山就看出图南对他半点情谊也没有,哪怕会为了他挡枪,会为了他安危担忧,但对他绝无半点暧昧情谊。 他从来都只把他当做朋友。 许仰山比谁都清楚,只要自己说出上面那番话,他跟图南只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有人想要将他扶上他想要的位置,代价清清楚楚——放弃图南。 只要他想坐上那个位置,没了莱顿家族,也会有其他家族。 登上至高无上的帝位,代价是放弃心爱的少年。 许仰山弓着背,扶着面,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比谁都清楚,他有多需要哪些助力。 其他的皇子有的母家权势滔天,有的皇子颇得大帝宠爱,只有他无依无靠,流落在外成年后才被认祖归宗。 ———— 图南拒绝了调令。 屡次暗杀未果,帝都皇室终于有人朝许仰山发难。 七皇子被指控私通边境叛乱舰队。 早些年在黎星生存的许仰山无疑像条被人钉死在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黎星早些年是边境叛乱舰队的驻扎地。 通敌密函里长篇大论描述了许仰山早已反叛,要被交上军事法庭。 许仰山被变相软禁在星级会议厅,二十四小时后将交由军事法庭审判。 改革先锋派一时间躁动不已,四处奔走求助。 两个半小时后。 会议厅外重型机甲的脚步声响起,本该在启明星的omega出现在会议厅,带着厚厚一沓证据。 许仰山看着不远处呈交证据的图南,忽然偏过头,眼眶有些红。 证据需要一段时间审核有无造假,图南走过去,坐在许仰山身旁。 这段时间,他们吵过很多次架,发生很多次争执。 为了启明星的调令,为了莱顿家族的联姻,也为了彼此的安危。 此时此刻,在被变相囚禁的会议厅,两人反而吵不起来了。 “对不起。” 许仰山哑着嗓子,面容有些疲倦。他靠在椅子上,还穿着皇子的服饰,笑了笑,轻声说图南选错了人。 他说图南不该选他这样的人效忠。 “阁老他们骂得对,我这样的人太意气用事。” 明明只要答应联姻就不会出现今天的状况,只要联姻就不会连累那么多人,但他还是选择意气用事。 图南坐在一旁,很久后,他摇了摇头,“仰山,没有对与错。” 小小的系统望着气运之子,“正确的道路有很多,但最近的那条不一定最适合自己。” 第160章 他想起从前逼着图渊去海岛,又想起从前逼着江序去京大。 图南开始渐渐明白为何以前的图渊和江序为何会如此痛苦。 原世界的剧情里许仰山没有靠联姻也成为了大帝,如今放弃,最后也能成为大帝。 图南发现自己开始慢慢能够理解人类的一些做法。 联姻的确能够更快地帮助许仰山成为大帝,但许仰山心里有比成为大帝更重要的东西。 他不追问,只选择尊重。 一个半小时后,呈交上去的证据被一遍一遍检测,确定没有任何造假的数据。 按理说,他们不应该再被扣押,但会议厅门口仍旧守着将近一百名荷枪实弹的卫兵,将所有出口封锁。 图南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大皇子急了。 ——莱顿家族从来不轻易与皇子联姻,定是七皇子背后有什么人,才会让莱顿家族心甘情愿将筹码压在七皇子身上。 如今准备了那么久的诬陷,必定不会因为图南呈交上去的证据而释放许仰山。 连着图南都被一同囚禁在会议厅。 图南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叫来巡逻的守卫,询问守卫自己是否可以给家里人发一则通讯报平安——会议厅装了信号屏蔽器。 巡逻的守卫打量着面前的omega,他并不认识七皇子身边的心腹,只当面前的omega是哪个alpha身边的家眷——那么漂亮,怪不得来参加会议也要待在身边。 只可惜面前的omega恐怕不知道会议厅的所有人上了军事法庭,怕是要流放塞外回不来了。 守卫瞧着面前还不知道自己要成为孤家寡人的omega,面色冷硬地拒绝, 图南让守卫将大皇子的心腹叫过来。 大皇子的心腹是个带着眼睛温文尔雅的中年人,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他深知面前的omega是七皇子身边最信任的心腹,温声道:“怎么了,图先生?” 图南同他说自己要给家里人打一则通讯报平安。 大皇子的心腹心头升起一阵轻蔑,心想不愧是一群年级不大刚从机甲学院出来的学生,连状况都搞不清楚。 起初图南呈交上证据还叫他们高看了几分,现下看了不过是一群机甲开得厉害的学生,半点脑子也无。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给家里报平安。 就这样没断奶的omega,许仰山也好意思带在身边当做首席侍从官,当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大皇子的心腹面露蔑视,断然拒绝了面前omega的诉求。 图南指了指腕表上的光脑,言简意赅道:“我同我家里人说了晚上要一起用餐,他们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大皇子的心腹神色讥讽:“那真是抱歉了。” 大皇子的心腹转头就走,一边走一边轻嗤道:“……真是没断奶的omega都能当首席侍从官,不愧是垃圾星长大的皇子……” 真配! 许仰山身边几个alpha暴起,被图南拦住。 他坐在座位上,叹了一口气。 几个alpha都是帝国学院的同学,低声安慰图南,跟图南说没事。 话虽如此,但几个年轻的alpha心里却清楚此事怕是凶多吉少——连呈交的证据递上去都能被大皇子昧下,上了军事法庭不知道该被指控成什么样。 外头的改革派迟迟没有讯息。 可见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诬陷,发难突然,准备齐全——此时此刻困在许仰山身边的都是年轻侍从官,除了许仰山,都乱了阵脚。 天色渐晚。 图南看了一眼腕表。 大皇子的心腹在会议厅逼问一行人,不断再给一行年轻的侍从官施加压力。 图南抬起头。 毫无征兆地,会议厅门外巡逻的侍卫发生轻微慌乱的骚动,所有武器系统象征着能量的光芒熄灭,电子炮沦为一柄废铁。 被屏蔽信号许久的会议刹那间恢复信号,光脑声忽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一处。 图南的光脑闪动。 大皇子的心腹不可置信地望着闪动的光脑。 下一秒,会议厅重达数吨、雕刻着帝国至高无上权威铭文的大门毫无征兆、顺从地缓缓划开。 门外,原本守卫森严的长廊,此时死寂得可怕,皇室所有守卫武器离线,全部权限被锁死,操作指令通通失效。 来人脚步声不疾不徐,嗓音低沉平和,“玩够了吗?” 不大的声音却响彻整个会议厅,在所有人耳膜中发出轻微嗡鸣。 图南坐在座位上,没说话。 来人一身黑色大衣,一副黑色手套,不急不缓地踏进会议厅的大门,眼神平静、深邃。他望着大皇子的心腹,报了自己的名字,叫大皇子滚出来。 仅仅是听到名字,大皇子的心腹头脑有些空白。 会议厅响起重型机甲的脚步声——皇室增援的机甲已经到来。 连滚带爬的大皇子朝着身边人咆哮:“谁他妈让你将霍戚的人关着的?” 毫不夸张地说霍戚即刻就能将通告发送至帝国所有军事节点,断掉所有武器系统的能源供应,封锁底层权限,半个小时后就能轰掉帝国会议厅扬长而去。 大皇子火急火燎赶到会议厅时,增援的机甲已经抵达,舰队和侍卫将帝国会议厅团团围住。 大皇子看着眼前增援的机甲,眼前发黑,抖着手推开会议厅大门。 霍戚抬头,对他淡淡道:“三十秒,处理好外面。” “不然挡道的东西,我不介意亲自处理。” 大皇子立即将外头增援的机甲和侍卫疏散,亲自点头哈腰地请霍戚将人带走。 帝位再重要,也没命重要。 ———— 图南坐在星梭时,霍戚并不说话。 图南抬抬手,摸了摸鼻子,去牵霍戚的手。 霍戚:“我们要迟到了。” 图南:“我等会跟我哥说。” 霍戚有些头痛。 今晚是他同图南在一块后第一次邀请图煜吃饭。 图煜原本就对他跟图南在一起这件事耿耿于怀。 当然,原话要更难听,什么畜生、王八蛋,牲口等诸如此类。 好不容易图煜松了口,终于打算同他们一起吃顿饭,霍戚准备了许久,没想到还是被许仰山那些破事搞砸了。 头一次吃饭就迟到,图煜指不定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半晌后,霍戚抬手,抚了抚图南脸庞,低声道:“小南。” 图南乖乖地抬头看他。 霍戚:“小南喜欢那个位置吗?” 图南嗯了一声,显得有些疑惑,“什么?” 霍戚:“帝位。” 他轻轻地摩挲着图南的薄唇,“喜欢的话,哥哥送你上去好不好?” “当做小南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在霍戚看来,天底下没有谁比他的图南更好的人。 许仰上当得,还有那蠢得要死的大皇子也当得,他家图南自然也当得。 虽然早些年他已经休养生息,但若是图南想,他也能为图南争一争,抢一抢。 大帝的位置,他说谁当得,谁就当得。 图南眼皮猛地一跳,连忙捂住霍戚的嘴,心有余悸,生怕霍戚忽然发了疯,要他当大帝。 到时候剧情可就真的乱了套。 霍戚偏头,轻吻他的掌心,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小南想吗?” 图南立即摇头:“不想。” “许仰山当七皇子就已经忙得很,要是当了大帝,必定会更忙。” 他双手捧住霍戚的脸庞。“到时候我就没时间陪哥了。” 这句话真真是说到了霍戚的心坎上,叫他烦躁不已的心缓缓平和下来。 霍戚抬手,握住图南的手,静静地瞧着,眼眸柔和下来,又偏头吻了吻,“好,小南说不当,那我们就不当。” 抵达图煜住所时,不出意外地吃了个闭门羹。 庞寺庞宇在一旁笑,霍戚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敲门,温声叫图煜开门。 图南还在星梭上换衣服——图煜不喜欢他当许仰山侍从官,生怕那天许仰山这个倒霉催的连累到他。 他将侍从官的衣服换好,穿上图煜给他买的衣服。 等他换好衣服下来时,图煜也正好开了门。 图南一下星梭就看到图煜揽着霍戚的肩,笑眯眯地拍着霍戚的肩,热情道:“怎么来那么早?” 霍戚肩都快被面前人拍得折,面上的笑还是温和:“有些事耽搁来晚了。” 图煜皮笑肉不笑:“不晚,天都没亮,哪晚了。” 梦到那句说那句。 霍戚心下无奈。 吃饭时,图煜开始灌霍戚酒。 图南被庞寺庞宇拉去下棋,一行alpha高高兴兴同他下棋。 一开始庞寺庞宇一行人也接受不了图南要同霍戚在一起,甚至比图煜还激动——至少图煜还知道霍戚早就查了自己跟图南信息素匹配。 第161章 但庞寺庞宇一行人不知道,只觉得霍戚干了畜生事。 可后来看着图南三天两头往霍戚别墅跑,喂药的那股认真劲,心又软了下来。 后来图南再同他们说霍戚一开始不愿跟他在一起,只愿意当他哥哥时,庞寺一行人比谁都急,骂霍戚没良心。 谁家当哥的会强制标记自家弟弟。 分明是干了那档事又要当缩头乌龟。 霍戚三天两头就被庞寺一行人哼,哼得莫名其妙,时不时还要被阴阳几句。 他有点不太懂,回去帮图南泡脚的时候一问,忙许仰山忙得晕头转向的图南一拍脑袋,对他说:“呀,我忘记跟庞寺哥他们说你一开始确实不愿跟我在一起,只愿当我哥哥,但只犹豫了十分钟不到。” 霍戚捉着图南的脚,亲了一口,亲昵地说图南在外败坏他的名声。 再后来,霍戚同庞寺庞宇他们说图南跟谁在一起都没跟他在一起好——还是跟他们住在一块,跟以前一样,隔三岔五就能见到他。 庞寺庞宇一行人想想也是,正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霍戚要是有点什么,他们还能跟图南蛐蛐。于是也就乐呵呵地接受了。 图煜跟霍戚喝酒,喝到一半,霍戚人还没醉,图煜自己先醉了,抱着酒瓶子哇哇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当初不该把图南交给他。 “你他妈老成什么样了,也好意思跟小南在一起。”图煜抹着眼泪。 霍戚:“……” 图煜越想越悲伤:“从前睡上下铺的时候,你他妈还让我帮你打饭,好意思吗你?” “我家小南也就是从小没碰上好的alpha,要是他在帝都长大,能看上你吗?” 图煜一把鼻涕一把泪,想了一会,“算了,你至少比许仰山好点。” 许仰山那个倒霉蛋,搁谁身边谁倒霉。 至少霍戚还能护住图南。 图煜又喝了口酒,知道其实这些年霍戚养图南不比他养得差。 一个omega,能进帝都机甲学院,还能毫不逊色其他的alpha,可想而知霍戚背后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心血。 扪心自问,图煜自己都不敢保证自己敢放手将图南放到一个全是alpha的班级。 霍戚真要将图南当做金丝雀养在身边,他反倒揍起来更理直气壮一些。 那场聚会半夜才散。 霍戚酒量很好,没喝醉,反而是图煜喝得不省人事。 图南跟着图煜喝了两杯,有些晕乎乎,睡了很久,等他醒来时,许仰山被指控通敌的事已经被顺利解决。 整个帝都没有谁比霍戚更清楚被指控通敌该怎么解决。 那就是从那天起,任务进度开始疯狂上涨,如同坐上火箭。 原剧情中游走于灰色地带的霍戚在后期仍旧能够撼动大帝位置,在前期扶持一个皇子登上帝位,简直轻而易举。 局势引来洗牌,不到半月,局势彻底明朗。 七皇子许仰山被立为皇储。 许仰山被立为皇储那日,霍戚并不在帝都。 他游走于各方势力,为许仰山牵桥搭线,但仍旧赶了回来。 明日是图南的十八岁生日。 风尘仆仆的霍戚从许仰山的庆贺宴上接走图南。 图南那晚穿得很正式,黑色礼服,甚至还有衬衫夹。 风尘仆仆的来人抵住他,亲着他,叹息一般,“哥哥来取奖励了。” 衬衫夹被摩挲了几下。 丰腴柔软的奖励早已湿润。 第113章 世界五 卧室的夜灯柔柔地亮着。 刚满十八岁的omega像一颗丰腴多汁的蜜桃。 图南从小到大都很乖。 小时候被霍戚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唱小兔子乖乖哄睡,长大了后还被霍戚轻蹭着眼角,低笑地哄着说像只小兔子宝宝,乖乖的,真漂亮,真可爱。 图南泪水溢满眼眶,朦朦胧胧地瞧着霍戚,瞳孔已经有些轻微失去焦点。 从小乖到大的omega偶尔会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例如挑食。 他不喜欢吃胡萝卜。 但年长者总是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先喂他吃手指粗细的小胡萝卜,吃进去后叫慢慢适应。 因为挑食,图南一开始会有些挣扎,但很快就适应下来,但偶尔会因为太过讨厌弄得衣服湿湿嗒嗒。 年长者轻叹一口气,又怜又爱,纵容着挑食的omega,会往手指粗细的小胡萝卜上挤些甜蜜黏糊的草莓酱,叫挑食的omega吃下去更顺利。 年长者纵容至极,直到瞧见omega第四次吃下小胡萝卜不反胃挣扎后,将胡萝卜喂给omega。 omega还是那样地讨厌胡萝卜,抽泣着,鼻尖都红了,泪水盈满眼眶,软白腮帮也盛满泪,只吃了一个头就哽咽着叫哥哥。 为了omega的健康,年长者口手并用地哄,哄了许久本该口干舌燥,但他仍旧嗓音清润低沉,偶尔鼻梁上带着点水渍。 他低沉地夸怀里的omega,嘉奖挑食的omega。 “乖宝宝,好棒。” “再吃一口,吞下去——真厉害。” “好了,小兔子宝宝,乖,给哥哥瞧瞧吞下去没有。” 一双大掌轻抚在omega柔软的腹部,清晰地摸到胡萝卜鼓起的位置。 霍戚哑着嗓子喟叹,怜爱无比地亲吻着薄红发抖的眼皮,“哥哥的小南真乖,都吃下去了。” 图南似乎撑得有些反胃,不要再吃,但到了后面疲惫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庞寺一行人还在为图南准备十八岁的成人礼。 图煜被黑域监狱关了几年,又在萨拉星昏睡了十几年,审美落后得十万八千里,乐颠颠地买了一大堆装饰品回来,被庞寺庞宇挨个清了出去。 图煜悻悻地将土得掉渣的装饰品收起来,嘀咕了几声,又去瞧旁的装饰。 一行人从天亮忙到天黑,也不见人。 图煜第一个坐不住,刚要往楼上走,就被陈叔拦住。 陈叔轻咳了咳——这两兄弟,一个omega,一个alpha,对alphaomega的生理知识怎么像beta一样一知半解呢。 他委婉地说楼上的两人在做要紧事。 陈叔:“医生说了,小南的腺体发育不全,第一次发情期很有可能在成年期,发情期至少三天以上。” 图煜对着楼上的霍戚骂了一句牲口。 这老牲口也他妈的太狡猾,生怕到时候图南后悔同一个匹配度为零的alpha在一块,掐着点标记,生怕迟了一分一秒。 面上端的是风轻云淡,一口一个哥哥尊重你的选择,实际上背地里omega一成年立马揣兜里标记熟透。 老不死的心眼子比谁都多。 图南这三天几乎没了意识。 小小的系统浑身上下都跟漏了电一样,谁碰都发抖,噴得多,哭得喉咙都哑了。 第二天,图南在霍戚怀里哭,断断续续地说自己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霍戚往他嘴里渡水,怜爱地亲着他,柔柔地问他什么病。 乖乖的omega被溅了一脸,说自己坏了,跟浴室的花洒一样,动不动就往外溅水。 霍戚笑得胸膛都在震动,又叫好宝宝坐在他的膝盖上磨,果真是坏了,噴了一膝盖。 第二天的别墅就已经被全部清空。 顶级alpha的信息素容不下任何alpha,直到第五天别墅的才传来动静。 图南清醒过来后,脑子昏昏沉沉。 他呆呆地望着卧室的吊顶。 半分钟后,脑海里的数据才开始加载,小小的系统才迟钝地意识到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两分钟后,图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平的。 没有鼓起来。 他没死在床上。 图南默默地放下手,大脑再次放空。 太可怕了。 怪不得爱欲总是被一块提起。 这几天图南的脑袋就跟中了病毒一样,噼里啪啦闪着无数白光。 这个世界的omega跟以往世界的人类不一样。 往常世界的人类都有不应期,但这个世界的omega渴求程度高得出奇,几乎没有不应期。 再冷静、冷淡的omega都会陷入情欲的漩涡,就算是机器人也不例外。 叮咚一声清脆声响。 任务进度已经上涨到百分之八十七。 图南从床上爬起来,抓了一件霍戚的衬衫,一瘸一拐地蹦去书房,直接用霍戚的光脑查看这几日帝都发生的事情。 果不其然,在立下皇储后,原本就病殃殃的大帝这几日病得更严重。 霍戚光脑上的讯息更详尽——大帝油灯枯竭,如今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半个月过后,大帝病逝,皇储许仰山继承帝位。 加冕礼那日,身为首席侍从官的图南站在第一列。 他拥有新任大帝绝对的信任,年纪轻轻就负责协调帝国议会、管理官僚系统,是大帝手下最锐利无匹的一柄剑。 加冕礼的荣光还未褪去,许仰山在成为大帝后,案桌上第一道需要御批奏请就是图南的婚假。 第162章 年轻的大帝坐在椅子上盯着那道需要御批的婚假很久,沉默至夜半。 他想起图南仿佛像是提起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对他笑着说到时候自己要结婚了。 同那个年长他许多的alpha。 图南叫那个alpha叫做哥,很亲昵很依赖的口吻。 年轻的大帝如同石像一般沉默坐至天明,神情恍惚,脑海里不断闪过omega的模样。 宁静的,平和的,生气的,以及温柔的——他同他说自己要结婚了。 外头的天亮了。 年轻的大帝跳过其他的奏请,慢慢地写下第一道恩诏,批准了图南的婚假。 ———— 图南原先并不打算那么早同霍戚成婚。 毕竟许仰山刚成为大帝,还有许多事要奔走,图南时常忙碌得不见人影。 恰巧那阵子霍戚的信息素紊乱频繁发作。 图南发现霍戚背着他开始吃药,被他发现,霍戚总是用那种无奈的口味同他叹息说他如今那么忙,顾不上他也是应该的。 图南如今比从前聪明一些了。 他知道霍戚对他有轻微的分离焦虑严重,如今对他进行终身标记后,这种焦虑愈演愈烈。 图南白天上班瞧许仰山,晚上下班还要哄霍戚,偶尔还有加个班去图煜家里哄图煜。 图南忙得脚不沾地,后来某天拽着霍戚去买了一对银戒,套在霍戚手上,对霍戚说明天自己就跟许仰山请婚假。 买完婚戒,图南当晚坐在露台,沧桑地同喝着酒的庞寺碰了碰杯,同庞寺道:“唉,成年了真累。” 哄完这个哄那个,哄完那个另一个又要开始闹了。 庞寺不懂,叫他乖乖地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 图南将杯子里的牛奶一饮而尽,摸了摸嘴,沉痛地叹了口气。 他仿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士,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去,同霍戚说今晚要做实在要咬的话就咬他屁股吧。 咬在屁股瓣上总比咬在脖子上好,省得明天要当猴子一样被人盯着瞧。 霍戚亲了亲他,又摸了摸他的头,说今晚不做,今晚讲故事。 图南半信半疑,上了床,果真看到带着婚戒的霍戚浑身散发着从容不迫的光芒,如同圣光净化一般给他讲故事哄睡。 他不知道那叫正宫の底气。 图南请了半个月的婚假。 过完半个月的婚假,图南回去上班后发现许仰山又在捣鼓破烂玩意。 堂堂大帝业余时间什么都不干,捡了点小破烂就捣鼓各种小玩意,捣鼓好了就送图南。 图南只好专门空出一间屋子,将许仰山送的东西都摆放整齐。 许仰山当上大帝的第三年,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五。 任务进度每隔一段时日就会缓慢上涨,图南以为许仰山跟上个世界的卫远一样,拥有雄心壮志。 许仰山当上大帝的第十年,迟迟未娶妻,底下的大臣急得跟热锅的蚂蚁,三天两头就来找图南——谁都知道当今的大帝只听这位风里雨里打拼出来的挚友意见。 图南也有些无奈——他倒是劝过许仰山,可一劝许仰山就犯犟,犟起来又把自己关门里捣鼓小玩意。 劝不动。 晚上他跟霍戚睡在一个被窝里,问霍戚许仰山到底为什么不成婚。 图南想着霍戚跟许仰山都是一类人,兴许会知道许仰山迟迟不成婚的原因。 霍戚捧着他的脸,亲了亲,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 图南又问:“那你觉得许仰山为什么不成婚?” 霍戚温声道:“兴许阳痿。” 图南摸了摸鼻子——那么多年了,霍戚还是最讨厌跟他匹配度最高的许仰山。 第114章 世界五(完) 许仰山当上大帝第二十五年,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七。 被后人尊称为奥古斯都大帝一开始勤勉于政,半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只不过到了后来许仰山有时会在一些无伤大雅的政事上犯轴,出些小差错,图南三天两头就要去善后。 霍戚对此时常温声评价许仰山:“装货。” 帝都那么大,那么多大臣,好像离了他家爱人就不能转一样。 每次图南要去觐见大帝,霍戚总会在他腺体进行再一次标记。 尽管他们昨晚才在床上折腾到黎明,omega 身上的信息素浓烈无比,悄无声息地朝其他的alpha宣誓着不容置喙的主权。 但由于图南的腺体有许缺陷,无法被终身标记。哪怕被终生标记,腺体内alpha的信息素也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 因此霍戚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对图南进行一次标记。 霍戚至今仍对低至零的匹配度耿耿于怀,在情事上温柔又强势,如其所言——哪怕只用手指,也能将omega 弄得发抖乱噴。 图南在这个新世界被迫了解许多新知识。 他从小跟着庞寺庞宇一行人训练,尽管从前被霍戚训斥过许多次,但仍旧学了一身能够悄无声息将敌人一击毙命的本领。 像猫一样轻盈,单薄而又柔韧的身躯能够瞬息绞杀敌人,而在机甲学院的体能课又将图南的体力和耐力训练得无比出众。 这一切都叫omega 在情事上同霍戚契合无比,但尽管如此,omega 仍旧时常被拽着脚踝拖回来重新压在身下。 因为腺体发育不完全,图南的生殖腔同其他omega 的生殖腔不一样。他的生殖腔也同发育不良的腺体一样,小而紧闭,退化程度很高。 图南结婚后第二年做全身体检,拿到报告单时,坐在沙发上吭哧吭哧不说话,耳根子发红。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掩着脸,柔韧的背脊弓起,裸露出的睡衣外是一连串不间断的吻痕。 霍戚起初担心报告单出问题,耐心地将年轻的爱人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爱人的背脊,低低地哄:“怎么了?让我瞧瞧好不好?” 图南掩着面,没给他瞧,好一会才浑身都发着窘迫的红,闷声道,“……以后不许撞了。” 霍戚:“撞什么?” 图南声音更闷了,被黑色碎发掩盖的耳根发红,“……生殖腔。” 他闷着声音小声说:“体检的医生说我的生殖腔跟腺体一样先天发育不全,生殖腔口很小……” “……被撞开了。” ——何止是撞开了,生殖腔甚至还因为长时间浸泡过高的信息素导致了二次发育。 过高的信息素一般只存在于alpha的血液和其他液体。 霍戚低笑了几声,低头捧着他的脸,温柔道:“好了,是哥哥的错,哥哥以后不这样了,好吗?” 年长者温柔起来,眼眸里几乎是一片能将人溺死的纵容和宠溺。 图南成婚后仍旧住在别墅,同庞寺一行人时常见面。 他在霍戚和庞寺一行人眼里仍旧是孩子,好像永远都长不大。 任务进度上涨至百分之九十七后,便一直迟迟未动。 图南询问过许仰山很多次,是否还有心愿没有达成。 在他看来,身为大帝的许仰山如今已经没有任何遗憾——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一派欣欣向荣。 许仰山有几次长久地望着他,半晌后摇摇头,对他笑了笑说:“没有,我的心愿已经完成了。” “如今的帝国,已经变成了当初我们为之奋斗的帝国。” 图南看着面前笑着对他说没有遗憾的许仰山,又看了一眼脑海里迟迟未动的百分之九十八任务进度,只觉得奇怪。 但过了几年,图南渐渐释然——或许是许仰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遗憾,还有未达成的心愿。 霍戚信息紊乱症在他们成婚后的第三十二年发作得很厉害。 那一次发作几乎要去了霍戚的半条命。 自从跟图南在一起后,霍戚的信息紊乱症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安抚,但由于两人的信息素匹配度太低,仍旧无法让霍戚得到根治。 常年负责霍戚信息素紊乱症的医生说同信息素匹配度为零的omega 在一块,能拖到那么多年才发作得如此厉害,已经是奇迹。 图南那阵子一直守在霍戚身边,寸步不离。 霍戚发病的第二天,许仰山就赶来探望。 一阵寒暄过后,许仰山叫图南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图南神色有些倦怠地点点头,低哑地同许仰山说了谢谢。 许仰山一离开霍戚的私人医院,任务进度就叮叮咚咚开始上涨。 从百分之九十七上涨到百分之九十八。 伏在病床边的图南愕然。 没等他反应过来,任务进度又叮叮咚咚从百分之九十八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九。 图南下意识握住还在沉睡的霍戚双手,他俯身吻住霍戚,在霍戚耳边留下最后一句爱语,低低的。 他以为任务进度会随之叮叮咚咚从百分之九十九上涨到百分之一百,自己即刻脱离这个世界,但没想到任务进度只上涨了两个点,便停在百分之九十九。 第163章 沉睡的霍戚似有所感,颤动了两下睫毛,慢慢地睁开眼,朦朦胧胧地望着俯下身的图南。 他看着图南,随后吃力地抬起手,微微一笑,轻声道:“怎么了?那么难过。” 他说:“乖,哥哥没事。” 他以为图南是被他这次发病吓坏了,才会如此难过地伏在他的耳边低低地说出平日里难以企口的爱语。 霍戚一个心都快被揉碎了,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面前青年的眉眼,哑着嗓子道:“哥哥在这,没事呢。” 图南低下头,牵着他的手,轻轻地放在脸庞,低低地应了一声。 图南成婚的第三十六年,因为政务变动,他跟霍戚从别墅搬到了图煜的隔壁。 家政机器人整理收拾时,图南在一旁发现了一个纸箱。 他翻了翻纸箱,发现是从前许仰山送他的很多小玩意。 图南有些失笑。 前些日子大臣还催许仰山挑选一名合适心仪的omega 成婚,为帝国诞下继承人,那些大臣见催不动许仰山,都来找他叫他好好劝一劝许仰山。 许仰山谁的话都不听,大概也因为这些年听烦了,直接从宗室挑选了一个适龄的皇室子弟当继承人。 图南索性坐在地毯上,一件一件地翻许仰山给他做的那些小玩意。 从前也看过,但因为霍戚实在是对跟他匹配度过高的许仰山不待见,图南很少拿出来把玩。 那些小玩意做得活泼生动,有一弹一弹的小闹钟,有花花绿绿的通讯器,每个小玩意下面都有许仰山名字的缩写。 图南一件一件地翻完,笑了笑,起身,打算叫家政机器人好好打包这些东西。 不曾想,他起身,碰到了一弹一弹的小闹钟。 小闹钟弹了两下,忽然开始叫:“小南!小南!” 是许仰山的声音。 图南一顿。 他重新蹲下,有些好奇地戳了戳一弹一弹的小闹钟。 小闹钟又开始小声地叫:“小南!小南!” 图南想了想,伸手将一旁的花花绿绿的通讯器拿起来,低头四处摁了摁。 没反应。 他来了兴致,索性盘腿坐在地毯上,想看许仰山还留了什么惊喜给他,想了想,往通讯器上拨了拨许仰山的联系方式。 通讯器没有反应。 这也正常,毕竟快那么多年没有接通电源,只有微弱的备用电池维持续航。 图南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通讯器是许仰山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迟疑片刻,在通讯器上播下了几个数字。 那是他的生日日期。 通讯器忽然亮起。 片刻后,有些嘈杂的电流声响起。 很快,通讯器传来许仰山轻轻的声音,“喜欢!喜欢!” 通讯器里的许仰山声音很年轻,还带着些许青涩,大概是很久之前还未当上大帝时录的声音。 有些没头没脑。 图南失笑。 他起身,片刻后却忽然停滞住脚步。 四周安静下来。 图南愣了许久。 空气中的浮尘落下,图南低头,慢慢地碰了碰一弹一弹的小闹钟。 小闹钟大叫:“小南!小南!” 通讯器里的许仰山轻声道:“喜欢!喜欢!” 小南小南。 喜欢喜欢。 图南喉咙动了动,扶着门,神色怔然。 那天晚上,奥古斯都大帝收到一个新箱子。 寄件人是图南。 奥古斯都大帝打开箱子,看到里面许许多多的小玩意。 奥古斯都大帝沉默了半晌,慢慢地拿起花花绿绿的通讯器。 通讯器有使用过的痕迹,如今已经充满了电,同一弹一弹的小闹钟摆在一块。 片刻后,奥古斯都大帝轻轻摸了摸一弹一弹的小闹钟。 小闹钟大叫:“小南!小南!” 不再年轻的奥古斯都大帝低头,微微一笑,轻轻地低声道:“喜欢喜欢。” 他明白图南的意思,也终于得到了那么多年来等待的结果。 但不再年轻的奥古斯都大帝仍旧不后悔。 叮咚一声轻响。 任务上涨至百分百。 任务完成。 第115章 世界六 夏日炎炎,教学楼蝉鸣聒噪悠长。 傍晚,下课铃声响起,高二一班教室响起轻微的嘈杂。 身着蓝白色校服的黑发少年起身,开始从最后一桌收试卷。 两节课写一张语文试卷,阅读理解有些棘手,难住了不少同学。 图南从倒数一桌收试卷,收到倒数第三桌时,戴眼镜的男生还在着急忙慌填答案。 图南:“时间到了,交卷。” 戴眼镜的对他做了个央求的手势,急急忙忙央求道:“我还没写完!你先收前面的试卷行吗?” “求你了!” 图南面上没什么神情,“不行,时间到了,交卷。” 戴眼镜的男生只能眼睁睁看着只写了一半阅读理解的试卷被拽走,边上的同桌哼了一声,“李嘉树,我看你也是昏了头。” “你求顾图南?做梦去吧。” 高二一班谁不知道班长顾图南是出了名的死脑筋,半点情面也不讲,惹人烦得厉害。 黑发少年充耳不闻,收完试卷,交给讲台上的语文老师。 教学楼往外涌出学生,高二一班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起身,有说有笑成群结队地去食堂吃午饭。 图南回到座位,收拾好书包,背着书包带着水杯,一个人走向食堂。 食堂嘈杂,排队的队伍很长。 图南排了很久的队。 他打了两荤一素,端着托盘,一个人走到角落的餐桌,开始吃饭。 在这个世界他叫顾图南,是原剧情中着墨不多的配角。 长着一张漂亮的脸,但为人死板耿直,是个一点都不圆滑的学霸,成绩很好,人缘很差,从初中开始跟人交流有些困难,有些固执。 顾图南在原剧情里跟气运之子是高中同班同学,机缘巧合当过一年半的舍友。 图南将饭吃得干干净净,拧开水杯,喝了两口水,端着餐盘走向餐盘回收处。 他背着书包走回宿舍,推开门时,看到穿着白色球服的男生弯腰,将行李箱放在床边。 图南停住脚步。 谢怀安露出个笑,朝面前背着书包的黑发少年伸出手,“班长,打扰了。” 图南没说话。 谢怀安微微一顿,看着面前的黑发少年对他露出有些警惕的神情,漂亮的脸庞上眉头皱起,有点像被侵犯领地的小动物,带着轻微的烦躁和焦虑。 半晌后,图南径直走向书桌,同伸出手的谢怀安擦肩而过。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薄唇抿得紧紧的,将书包咚地一下放在书桌上,坐在书桌上低头噼里啪啦翻着笔袋。 图南前两个月刚跟舍友打过一架。 因为不善同人交流和过于固执的性格,顾父顾母为此忧心不已,特地为图南申请了高中住校,希望图南能够多多与同龄人交流。 但住宿的图南太过死板,因为卫生问题和作息问题同舍友起了不少矛盾。 在又一次因为卫生问题同舍友发生争执后,图南同舍友打了一架。 但好学生哪里懂打架,乖乖的好学生脸被抓了几道,绷着脸在办公室门口罚站,事情闹得挺大。 班主任也无奈至极,好在市一中今年宿舍扩建,空出不少宿舍,经过层层申请,将图南安排在了一间四人寝的空宿舍。 图南搬宿舍的那天,来来回回搬行李。 旁的同学好心要帮他搬一搬,图南扭头瞧了一眼要帮他搬行李的同学,很有些质疑道:“你比我还矮,搬得动吗?” 好心的同学:“……” 图南一个人来来回回将旧宿舍的东西搬到新宿舍。 宿舍楼有些人探着头看他。 同图南打架的李青在宿舍长廊徘徊,看着身形单薄的黑发少年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来来回回地搬东西,孤单单的一个人。 周围都是围着图南瞧的同学,没人搭把手。 李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徘徊了许久,终于上前,低声道:“顾图南。” 图南停住脚步,警惕地盯着他。 李青想起班主任说的那些话,别扭了一会,“这事我们都写了检讨,以后我多注意一点,你别搬宿舍了。” “有什么问题,你说出来,大家一块改,都是同学……” 孤零零的一个人,来来回回搬东西,不知道的瞧上去还以为少年被他们孤立了。 图南:“我不改。” 他扭头,“你脚臭,我不想跟你住一起。” 李青:“……” 图南忙忙碌碌地搬着箱子,不理李青,他跟仓鼠搬窝一样,高高兴兴地搬进新宿舍。 悲愤欲绝的李青回到宿舍,舍友围上去,劝说他这事不用闹得那么厉害,任谁瞧,都觉得是高高壮壮的李青将乖乖巧巧的三好学生欺负。 第164章 舍友一:“听说顾图南一个人住一个宿舍,要是给隔壁班的知道了,还以为我们班搞孤立呢!” 舍友二:“是啊,李青,顾图南就是龟毛了点,洁癖严重了点,让他一个人去住宿舍,真挺像孤立。” 十几岁的几个少年七嘴八舌,语气有些担忧。 悲愤欲绝的李青哽了哽,无力道:“我们孤立他?我看是顾图南孤立我们还差不多!” “人嫌我们宿舍臭,不愿跟我们住!” 图南在新宿舍一住就是两个月,住得自在极了。 在新宿舍,漱口杯毛巾扫把的摆放位置都能由他一一安排,不会像旧宿舍一样乱糟糟,叫人看了心烦。 图南住了两个月,心想早知道同李青打一架就能一个人住空宿舍,他就应该早早地在网上学两招,然后早早地同李青打上一架。 可谁知道气运之子那么快就住进来,瞧上去带的东西还不少。 在同李青打架时,李青就嚷嚷着同他说青春期的男生都有这些臭毛病——打呼噜、堆着衣服几天不洗,洗完澡只穿裤子满宿舍晃。 李青说是顾图南臭讲究。 因此图南对同气运之子住在一块这事,很有些担忧和警惕。 气运之子跟李青可不一样。 李青和那些室友纵使有那些臭毛病,图南大不了跑了就是,但要是气运之子有那些臭毛病,图南可跑不了。 不但跑不了,还要在气运之子身旁辅佐气运之子。 书桌前的图南将笔袋翻得噼里啪啦,没回头看气运之子。 谢怀安也不恼——他早就听班上的同学说过班长不太好相处。 人长得比女生还要漂亮,白腮粉颊,一双丹凤眼向上挑,眼睫浓长,眉眼跟水墨画一样,脾气却有些古怪。 图南伏在书桌前,很快就写完作业。 他合上笔盖,拿上衣服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图南顶着块雪白的毛巾,靠在椅子上,盘着腿,开始玩游戏。 周五到周日假期时间,学校对手机管控不严,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谢怀安对游戏兴趣很大,初中开始便自主设计游戏,但由于家庭原因,不得不在大学选择金融专业继承谢家的家业。 直到大学毕业,气运之子谢怀安才决定为自己的爱好拼搏一次,他同家里决裂,创立团里设计游戏,最后创建了属于自己的游戏帝国。 高中时期的谢怀安身边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喜欢游戏。 身为谢氏集团的继承人,游戏在谢家是不务正业的。 图南的计划很缜密——谢怀安大学毕业才下定决心为自己的爱好拼搏一次,若是在高中便认清自己的内心,大学选择喜欢的专业,任务进度必定会上涨得更快。 他决定在这一年半用游戏勾引谢怀安,叫谢怀安认清自己的热爱。 图南精挑细选,苦练两个月游戏技术,一路筛选下来,最后挫败地发现原身是个不折不扣的游戏黑洞。 他同样继承了原身游戏黑洞体质,手机下了一大堆游戏,会玩的没几个。 谢怀安洗完澡,擦着头发,发现新舍友在玩游戏。 黄金矿工。 声音放得超级大声。 谢怀安一开始没在意,直到他吹干头发,发现有点不对劲——这背景音乐怎么没换过? 他向来对游戏的东西很敏锐,路过图南时,瞥了一眼,发现图南来来去去在玩同一个关卡。 谢怀安有些啼笑皆非。 他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接下来几天,宿舍每天都会响起黄金矿工的挖矿声。 图南天天坐在书桌前挖矿,一连挖了好多天,挖了好几天关卡都没过,手法烂到家了。 谢怀安有些想不明白。 他一连瞧了好几天,终于有天忍不住,站在图南身后,“买炸药。” 他告诉图南买炸药,将大石头炸开。 图南:“不行,我等会还要赚一千八三,买炸药要花两百块。” 谢怀安:“你买炸药,将石头炸开,钓下面的钻石,钻石价值六百金币。” 图南固执无比:“不行,炸药要两百,太贵了。” 谢怀安简直要被气笑,站在他一旁,说他这种手法不买炸药一辈子都过不了 图南不信。 图南玩了十三盘,甩了无数次钩子,一次都没过。 谢怀安抱着手,站在新舍友身后看。 他看着图南犹豫了许久,终于忍痛花了两百金币买了炸药,狂甩钩子,堪堪够到钻石,有惊无险地擦着边地通过关卡。 谢怀安长吁了一口气,扶了扶胸口——这烂到家的手法,他在边上看着都快要得心脏病了。 第116章 世界六 “谢怀安——谢怀安——” 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宿舍床上的谢怀安下意识皱起眉头,俊逸的眉眼蹙起,好一会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漂亮雪白的脸庞放大,可以瞧见细小的绒毛,凑得很近,专心致志地瞧着他。 跟猫咪观察人类一样。 这让谢怀安想起了家里母亲养的那只波斯猫,平日里对他很警惕,但睡觉的时候会悄无声息轻盈地来到他床头,研究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谢怀安:“……” 他睡在上铺,来人就这样扒着床杆,凑得近近的,叫他,“谢怀安,早。” 谢怀安嗓音还有点哑,神色复杂道:“……早。” 来人很有礼貌:“谢怀安,你想玩游戏吗?” 谢怀安:“……” 他沉默,没吭声。 来人双手扒着床杆,“谢怀安,黄金矿工,第八关,你想玩吗?” 说完,来人想了想,很聪明道:“你要是想玩,我可以借我的手机给你玩。” 谢怀安:“……谢谢不用。” 周六早上七点半,他是疯了才要爬起来玩黄金矿工。 图南有些失望,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那你想玩什么?” 谢怀安抬手,摁了摁额角——班上的同学都说顾图南有些不太好相处,他怎么看着顾图南跟个小孩一样,一根筋的轴。 谢怀安委婉道:“现在是早上七点半。” 图南跟扒着两根栏杆的小孩一样,“我知道,谢怀安,你该起床了。” 谢大少爷这辈子还没被人扒在床头催起床。 半个小时后。 图南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怀安身旁,假装很忙地在干自己的事情。 谢怀安洗漱,图南就在一旁摸摸自己的毛巾,摸摸自己的牙刷杯,好像比谢怀安还要忙。 这几天都是这样。 顾图南玩游戏碰见不会玩的关卡,就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 当然,顾图南也不像班上那群同学口中说的那样不近人情——至少他每次都很有礼貌地问谢怀安要不要玩游戏。 如果谢怀安拒绝,那顾图南就很有礼貌地过半小时再询问,直到谢怀安愿意玩为止。 谢怀安洗漱完,走到寝室门前,弯腰换鞋。 图南在一旁,装模作样地也跟着换鞋。 谢怀安心里有些好笑,故意放慢动作,慢吞吞地将跑鞋换好。 一旁的图南学着他,也将跑鞋换好,换好之后意识到什么,抬头问他:“谢怀安,你要去干什么?” 谢怀安直起身,“晨跑,一起吗?” 图南被吓了一跳,立即摇头:“不去。” 他后退一步,如临大敌,“你自己去。” 顾图南最讨厌上体育课。 他体能并不好,心肺功能甚至可以说是很差,每回上体育课热身跑完三圈,图南都是呼哧呼哧地跑完,在队伍最后当掉尾车。 谢怀安瞧见图南这幅模样,没忍住,故意逗了一下,假装语气真诚邀请:“真的不一起吗?早上跑一跑还挺舒服的。” 图南已经在脱鞋,“睡觉也舒服。” 他将跑鞋摆在鞋架上,跑去床上睡觉了。 谢怀安忍俊不禁。 图南回到床上,盖上被子,掏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他一边告诉自己苦练游戏技术是为了跟气气运之子有共同语言,为了更好地用游戏勾引气运之子,结果玩着玩着,入了迷。 从前当系统光顾着学习了,哪里玩过游戏。 图南趴在床上,玩了一上午游戏。 中午,谢怀安出门吃午饭,看了一眼下铺的图南。 拖鞋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尾,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下午三点多,下铺终于响起咯吱咯吱的起床声。 窝在床上一上午的人终于慢吞吞地起床。 上铺的谢怀安微微偏头,看着下铺的少年只下床上了个厕所,又爬回床,窝在床上不动弹。 傍晚。 一整天没吃东西的图南趴在枕头上,关上手机才发觉饿得头昏眼花。他一头栽在被子上,不动弹,好半天才蠕动一下。 第165章 蠕动了几下后,图南才想起如今宿舍不是自己一个人住。 他抬头,瞧见气运之子在一旁,有点戏谑地看着他。 图南爬起来,坐在床上,装作什么事都发生。 谢怀安忍着笑,好半晌才温声道:“去吃饭吗?” 图南不理他,去到书桌前,翻饭卡。 谢怀安以为他还在为上午的事生气,笑着心想还真跟小孩一样,是个小孩脾气。 谢怀安上前两步,笑着道:“一块去食堂吃饭吧……” 下一秒,他顿住。 谢怀安看到图南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他们又不熟,干嘛离得那么近。 图南自顾自戴上饭卡,同谢怀安擦肩而过,转身走出宿舍。 谢怀安顿在原地,神色有些滞涩。 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想起班上同学对顾图南的评价。 顾图南,脾气很怪,在许多事情上跟寻常人的思维不一样。 ———— 周六傍晚食堂的人并不多。 市一中有些学生住得远,周末选择留校,但很多人周末不吃食堂,爱去学校周边的小吃店打牙祭。 图南打好饭。 今晚运气不太好,他习惯点的糖醋排骨早早就卖完了。 图南只点了一个素菜和一份汤,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低头吃饭。 顾父顾母平日很忙,两人都是科研人员,天南地北地跑,有时候周末也没办法回家,图南已经习惯周末在学校住宿。 他吃饭吃得很慢,吃完后看到谢怀安也出现在食堂。 图南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不看了,端着餐盘走到食堂的餐盘回收处。 图南回到宿舍,在书桌前开始写作业。 写到一半,宿舍门被推开,谢怀安回来了。 图南没抬头,低着头继续写作业。 写完作业后,他洗了个澡,换了身睡衣,掏出手机。 谢怀安在书桌前写着作业。 宿舍很安静。 直到熟悉的游戏音乐响起,欢快,带有节奏感。 某位矿工又在吭哧吭哧挖矿了。 谢怀安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谢怀安。” 谢怀安笔尖一顿。他微微偏头,看到图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伏在椅上,微微歪着头,“你要玩游戏吗?” 谢怀安没说话。 半晌后,他淡淡道:“不玩。” 图南哦了一声,又问他道:“那你什么时候想玩?” 他还是这样看着他,用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眼神很赤诚,语气也很单纯,仿佛是个很乖的好学生。 谢怀安靠在椅子上,慢慢转着笔,“我不玩这个游戏。” 图南显得有些愣。 片刻后,他拧起眉头,“你不玩的话,那我第八关怎么过?” 质疑的、谴责的口吻,仿佛谢怀安犯了天底下最大的错误。 图南站起来,显得有些生气和焦躁,虽然他尽力克制,但声音还是大了一些,“我已经很有礼貌了。” 顾父顾母对他说过,如果要跟身边人一起玩,一定要有礼貌。 他对谢怀安说,“你不能这样。” “你答应过我要跟我一起玩的,我一直在等。” 谢怀安一顿,“我什么时候答应?” 图南围着他走了两圈,看起来有点像只气咻咻的小猫,很生气道:“昨天晚上。” “你说以后有空再教我。” 谢怀安哑然,片刻后有些无奈道:“……那是客套话。” 以后有空、下次再聚这些话不都是寻常人用的客套话吗? 可顾图南不在寻常人的范畴里,他指责他不守信用,是个撒谎的坏学生。 谢怀安叹了一口气,“好,我的错,我现在想玩游戏。” 围着他走来走去的图南停下脚步,“真的?” 谢怀安:“真的,我现在特别想玩黄金矿工第八关,想得浑身难受,像是有蚂蚁在爬,憋得难受,要是现在玩不了下一秒就会死掉。” 图南高兴起来,将手机递给他,告诉他不用死。 谢怀安只用了两分钟就将为难了图南一整天的关卡通过。 图南将手机拿回来,“好了,到我玩了。” 谢怀安看他玩得起劲,甩个钩子甩个津津有味,正要起身去洗澡——第九关图南不玩个百八十把,是不会来找他的。 谁知道图南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仰头瞧他,“你去干什么?” 谢怀安低头,瞧着拉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洗澡。” 图南松开手,叮嘱他:“洗完再来找我玩游戏。” 谢怀安:“谢谢。” 图南大方地挥手:“不用谢。” 他将椅子搬来谢怀安的书桌旁,趴在椅子上玩游戏,等到谢怀安洗完澡出来后,大方地将手机递给他,“快玩吧,别憋死了。” 谢怀安擦了擦头发,叹了口气,“谢谢。” 他跟图南挖了一晚上的矿,通关通得太快,图南回味无穷。 晚上熄了灯,睡觉前,谢怀安听到图南声音很欢快地对他说:“谢怀安,晚安。” 谢怀安:“晚安。” 第二天一早,谢怀安起床,穿戴好校服,背着黑色的挎包,图南也正好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 谢怀安一手撑着宿舍门,等着图南出门。 他看着背着书包的图南踏出宿舍门,收回手,刚关上门,一扭头,图南已经走了。 图南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连句招呼都没打。 谢怀安:“……” 他有点不信邪,大步跨向前,叫了一声:“顾图南。” 背着书包的顾图南回头,看着他。 见他不说话,顾图南自顾自背着书包走了,又开始不认识他了。 第117章 世界六 图南背着书包,在校门口吃完早餐,走到教室。 他放下书包,将今日要用的课本摆放整齐,低头在便签上填写今日计划。 七点五十分,早读声响起。 头两节是英语课,图南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记着笔记。 大课间,操场上熙熙攘攘挤满了出操的学生。 跑操的时候,图南在队伍最后慢慢地跑。 班级队伍是按照身高排序,原本按照图南的身高,他应该在队伍中游,但跑着跑着他就落在了队伍最后。 谢怀安身高比班上大多数都要高,也在队伍最后。 看着黑发少年扑腾地慢慢跑,谢怀安也慢慢放慢脚步。 处于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微妙心态,谢怀安慢慢地同图南平排跑。 他气息平稳,微微偏头,装作不经意瞥了身旁人一眼。 图南没抬头。 跑操的音乐激情澎湃,吹哨声一下接着一下,跟催命一样。 谢怀安跟身旁人平排跑了半个操场,身旁人还没发现自己。 他微微拧起眉头。 十几岁的少年有些不甘心——昨天身旁的人还伏在他椅子上,歪着脑袋专心致志地瞧他打游戏。 怎么今天就翻脸不认人。 谢怀安慢慢跑着,然后不经意地一点一点地往左边移,同身旁人越挨越近。 ——他不信这样图南还瞧不见他。 图南呼哧呼哧跑着,发现边上的男生使劲地挤着自己,拼命地把自己向外推。 他抬头,瞪了身旁的谢怀安一眼。 谢怀安:“……” 图南跑了几步,跟操场外围一同跟着跑的语文老师告状,“老师,有人挤我。” 谢怀安:“…………” 语文老师有些弄不清情况:“怎么了?” 图南手一指,“跑操的时候,他老推我。” 语文老师跑到谢怀安边上,叮嘱道:“好好跑自己的道,别推同学。” 谢怀安没吭声。 图南跑回队伍,继续呼哧呼哧地跑操。 一整天谢怀安都在观察顾图南。 他发现顾图南干什么都是一个人,极少同别人说话,最喜欢的事情是趴在课桌上补觉——晚上肯定是偷偷玩游戏了。 这对于一个好学生来说是很反常的,特别是对于顾图南。 谢怀安的座位在最后一排,同李青那群人的座位离得很近。 他听到李青那群人下课时常讨论顾图南,窃窃私语。 “他最近怎么了?” “不知道啊,他是不是觉得我们在孤立他,心情不好抑郁了?” “就说了不能让他一个人搬去空宿舍,他老一个人待在宿舍,又只会埋头学习……” “李青也真是的,乱丢什么臭袜子……又不是头一天知道顾图南爱讲究……” “其实顾图南在宿舍也挺好的,宿舍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也没臭袜子了,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欺负人啊?” 一群不大的少年围在一起七嘴八舌,时不时抬起头瞧一眼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背影,有些担忧。 第166章 顾图南的模样和身形是很有欺骗性的。 长得漂亮,身形单薄,皮肤很白,又时常一个人孤零零的趴在桌子上,瞧上去很有几分可怜的感觉。 李青一群人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结果,转念想到了如今跟顾图南在一个宿舍的谢怀安。 谢怀安上个学期刚转学到高二一班,传闻家里有权有势,上学第一天由副校长亲自送进学校,但谢怀安为人却很低调,并不常出风头,待人礼貌疏离。 李青从前跟谢怀安打过几场球赛,当过队友,觉得自个跟谢怀安还算相熟,于是一行人跑来问谢怀安同顾图南住得怎么样。 谢怀安看着李青一行人,面色淡淡,对李青没什么好感。 ——早在之前他就听说李青同顾图南打过一架,两人都被罚写了检讨。 在如今的他看来,顾图南虽然有些问题,但显然李青问题更大。 顾图南那个小身板,李青也好意思动手同他打起来,听说还将人打伤。 顾图南一看就是个乖乖的三好学生,小时候光顾着学习去了,连游戏都不会打,怎么可能会打架? 只怕顾图南连拳皇都玩不明白,打架的时候只会一通乱挥拳。 谢怀安自认为很公正地对两人都进行了批判,但浑然不知心中的天平早就歪得没边了。 要知道刚跑操的时候,告完状的顾图南可是绷着脸一边跑一边给了他好几个肘击。 李青一行人问他跟顾图南住得如何时,谢怀安也只是淡淡地道:“还行。” ——他才懒得同李青这群人说顾图南白日趴在桌子睡觉是因为晚上沉迷玩黄金矿工。 李青一行人没在他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悻悻离开,一边走一边还在揣测顾图南是因为搬了宿舍,心情不好才会趴在桌子上孤零零的一个人想心事。 一群半大的少年谁都没多吭声,都觉得自己欺负了人,瞧上去面色上有些挂不住。 谢怀安傍晚放学去了食堂,吃完饭也没回宿舍。 他换了身球服,去操场上打篮球,很晚才回寝室。 打球的时候队友看出他心情不太好,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谢怀安轻转手腕,将篮球抛向篮球框,心想他能有什么烦心事。 晚上回到寝室,谢怀安拿了换洗的衣服,径直走向浴室。 他洗完澡,擦着头发,一推开浴室门就看到穿着睡衣的图南伏在椅子上,玩着手机。 听到动静,图南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对他说:“谢怀安,一起玩游戏吗?” 谢怀安停住动作,面无表情。 他开始觉得自己像顾图南世界里的一个npc,还是固定地点固定时间刷新的一个npc。 他这个npc最大的作用就是帮助图南通过游戏关卡。 刷新地点为学校宿舍,刷新时间为顾图南写完作业洗完澡后的半小时。 在教室、操场这种非正确刷新地点,他这个npc当然不能主动触发对话。 见谢怀安不说话,图南想了想,继续诚挚邀请,“新游戏,很好玩的。” 谢怀安心想他又不是顾图南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哈巴狗,白日不理他,还跟老师告状,告完状还肘击他好几次,他要是再帮顾图南通关,他就是脑子进水了。 谢怀安:“谢谢,这游戏我不会玩。” 图南疑惑:“我还没说是哪款游戏。” 谢怀安:“哪款都不会玩,我只会玩黄金矿工。” 图南上下打量了一下气运之子,知道气运之子这会肯定是在推脱。 他低头,摁了摁音量键,将游戏配乐声调大,试图再次勾引谢怀安,“真的不玩吗?” 这款游戏是当下最火的一款手游,吸引了不少学生群体。 谢怀安温声道:“不会玩。” 图南问他玩不玩别的游戏,谢怀安的回答一律是拒绝。 图南只好道:“好吧,那你想玩的时候告诉我。” 谢怀安打定主意不要再当某人的npc, 只不过每天通过游戏的bgm可以判断最近的顾图南玩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十几款小游戏换着玩。 图南每天在游戏里挖菜种地钓鱼,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半夜三点半还要起来收菜。 他玩得高兴,但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每天都邀请谢怀安同他一块玩游戏。 遗憾的是谢怀安每次都是拒绝,但好在图南并不气馁,谢怀安不感兴趣,他就换一个游戏邀请。 两个星期过去,谢怀安发觉有些不对劲。 ——图南没再卡过关卡。 他人在上铺睡着,耳朵却没闭起来,竖得高高的,很少再听到图南同一关卡的bgm反反复复播放多次。 按顾图南烂到家的游戏技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又过了两天,谢怀安终于知道为什么顾图南没再卡关卡。 那个周末,顾图南躺在床上,窝了整整一天。 早饭不吃,午饭不吃,连同晚饭也没吃。 谢怀安来来回回路过下铺好几次,始终不见窝在床上的少年有动弹的迹象。 他甚至以为顾图南熬夜打游戏出了事,叫了好几声,没听到顾图南的回应。 谢怀安心下一惊,拽开被子的一角,窝在被子里的少年脸白得吓人,望着他。 谢怀安稳了稳心神,低声道:“顾图南,你怎么不吃饭?” 顾图南窝在被子里,蔫蔫地小声:“……不吃。” 谢怀安:“不舒服?” 顾图南老实道:“我没钱吃饭。” 谢怀安一愣。 今天才是十一号,又不是月尾,怎么会没钱吃饭? 更何况顾图南衣着打扮并不朴素,衣服和鞋子都是一些名牌,看得出家里人对其很疼爱,采购的衣服鞋子虽然没有很时髦,但舒适度绝对是一流。 谢怀安:“你家里人没给你生活费?” 顾图南仍旧是蔫蔫的,不说话。 好一会,谢怀安才知道顾图南都拿生活费往游戏里充值购买道具,没几天就把这个月的生活费都给用光了。 谢怀安问顾图南都买了哪些游戏道具,结果一听,气得几乎发笑。 顾图南为了那个破农场,买了许多肥料来加速农作物生长,还买了许多鸡饲料猪饲料将游戏里的小猪小鸡养得圆滚滚。 蔫蔫的顾图南朝他小声道:“我能不能借你一点钱买面包吃,等我下个月有钱了我就还给你。” 第118章 世界六 食堂。 谢怀安端着餐盘放在图南面前。 面前的人终于没再把他当npc,一路上乖乖地跟着他。 他问图南,“借多少?” 这事再正常不过。 谢怀安身边就有几个花钱大手大脚的朋友,每个月的生活费加上零花钱多得叫人咋舌,但到了月底仍旧哭爹喊娘叫谢怀安救济。 可拿生活费去买小游戏道具谢怀安还是头一次见。 图南犹豫了半天,老老实实说借五十。 谢怀安动作一滞,眉毛难以置信地挑了起来,“五十能干什么?” 图南同他说买面包。 谢怀安没说话。 他上下打量着低头吃饭的图南,疑心图南每天都在吃面包——要不然身形怎么会那么单薄。 细胳膊细腿的,跑完操都要趴在课桌上缓好长时间。 食堂的人来来往往。 图南吃完餐盘里最后一口饭,又将汤喝得干干净净,同谢怀安说:“谢谢。” 好了。 npc对话地点刷新了,能触发新对话了。 谢怀安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没一会就被自己乐到了。 图南吃完饭,将餐盘端到餐盘回收处,结果放完餐盘,又自顾自地走了。 谢怀安:“……” 他坐在座位上——得了,又把他这个npc忘了。 谢怀安没追上去。 他坐在座位上,抱着手,斜斜地倚着餐桌。 自顾自走的图南来到商店的小卖部,选了几袋小面包,抱着几袋小面包去结账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一看。 背后空无一人。 图南慢吞吞地往回走——原身的性格就是这样,古怪极了。 谢怀安还在原来的座位上抱着手,瞧见他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十分钟后。 图南拎着一袋面包,乖乖地跟着谢怀安身后。 谢怀安往左,他就往左,谢怀安往右,他就往右,跟只小猫一样。 回到宿舍,图南将小面包整整齐齐摆好,仿佛又回到了第二个世界第一年养江序那会——还没到月底就把工资花光,吭哧吭哧带着江序啃馒头。 他脱了鞋换上睡衣,开始推进任务——问谢怀安要不要一起玩游戏。 谢怀安每天听得耳朵都快起茧,说不玩。 图南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谢怀安老不玩游戏,什么时候才能下定决心创建商业帝国。 第167章 图南穿着白色的袜子,踩在床铺上,抓着床杆,探出个脑袋。他望着床上的谢怀安,聪明地换了个说法,“谢怀安,你想不想干点有意思的事?” 谢怀安看着双手抓着床杆探出个脑袋的少年,“什么?” 图南:“来一把精彩刺激的星际大战。” 谢怀安被磨得没法了,说等一会陪他玩。 图南高兴极了。 谢怀安陪他玩了两把竞技游戏,教他怎么搭配铭文,顺便带他通关。 熄灯时间到了,图南没再玩下去,关掉手机。他问谢怀安玩得开不开心。 谢怀安简直玩得两眼一黑。 ——他从未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游戏在某人手里会变得那么难。 宿舍熄了灯。 一片黑暗中,谢怀安沉默了足足两分钟,才沧桑道:“还行,挺开心的。” 图南听了这句话,安心了。 他是安心了,躺在床上安详睡觉了,但上铺的谢怀安睡不着了。 谢怀安在黑暗中开始怀疑自己——从小到大,任何游戏对他来说都是易如反掌。 他知道自己大概在游戏方面有些天赋,并且天赋不低。 但经此一遭,谢怀安开始怀疑自己在游戏上的天赋。 图南还不知道自己把气运之子差点整得道心破碎,早上醒来后还主动跟气运之子打招呼,“早,谢怀安。” 谢怀安看起来不太好,眼下有些青黑,人有点憔悴。 图南递给他一块小面包,主动开启别的对话,“你昨晚没睡好吗?” 谢怀安愣了半晌,简直有些受宠若惊。 他斟酌片刻,回答道:“还好。” 图南一边洗漱一边想着十有八九是昨晚玩的游戏激发了气运之子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谁能够拒绝在睡前来两把紧张又刺激的星际大战呢。 图南沉稳地用毛巾擦干净脸,利落地洗漱完,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走去教室了。 走了两步,发现走不动了。 图南有点愣。 他往前走了两步,结果发现自己在原地踏步。 图南一扭头,看到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谢怀安站在一旁,两根手指勾住他的书包带子。 谢怀安往他书包的水杯袋放了一盒牛奶。 五分钟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宿舍,只隔着一段短短的距离。 图南双手抓着书包。他走路姿势很板正,一看就是很老实的学生。 他不太习惯身边有人离得太近,走两步路就偏头看一看边上的谢怀安。 谢怀安单手插兜,神情很自然。 图南跟谢怀安一同走进教室,没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在高二一班一众学生眼里,图南跟谢怀安八竿子都打不着,哪怕一块进教室,也只是凑巧罢了。 晚上,宿舍里的图南跟昨天一样,跟在谢怀安屁股后面,问谢怀安玩不玩游戏。 谢怀安写作业,他在一旁指点,“答案四分之三,谢怀安,你怎么想得那么慢。” 谢怀安说没他打游戏反应慢。 图南趴在一旁的椅子上给心爱的菜园浇水,“我又没有天天玩游戏,可是谢怀安,你天天都在学习。” 身边人大概从小到大都不是个讨喜的孩子,说话一根筋,谢怀安渐渐习惯了。 没过多久,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谢怀安,你写完了吗?” 谢怀安靠在椅子上,“没有。” 毛茸茸的脑袋哦了一声,又缩了回去,“我番茄都熟了,你还没写好。” 谢怀安摊手:“我比番茄笨呗。” 图南被逗得笑起来,趴在椅子上,手机也不看了,歪着脑袋很有几分活泼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谢怀安一边写着不算难的题,一边去瞧顾图南。 瞧了一会,他慢半拍似的反应过来,顾图南这样似乎有点可爱。 跟小孩一样,急急的,迫不及待地想玩游戏,但被哄了两句就乖乖地不催了。 图南等到谢怀安写完作业,开始跟谢怀安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他操作歪七八扭,反应也很慢,但并不妨碍玩游戏的兴致,玩得兴致勃勃。 玩到一半,图南又问谢怀安玩游戏开不开心。 谢怀安操作得手都快抽筋,就这样还能抽空应付图南,幽幽道:“你说我开不开心。” 图南奋力地操作角色殴打空气,欣然替他回答:“你开心的。” 打了几把游戏,看到结算页面上的胜利,图南举起手机,回味无穷地虔诚道:“我们都开心。” 他钻进被子,声音轻快地跟谢怀安说晚安。 清脆的,轻快的。 谢怀安将手机丢在枕边,一只手枕着头,懒洋洋地应了声。 第二天跑操。 图南仍旧是跑在队伍末尾。 跑着跑着,他感觉到身边人时不时挨着他。 图南走路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边上,同样,跑步的时候也不喜欢有人在边上。 他绷着脸,准备给身边人一个肘击,结果一抬头,就看到谢怀安斜斜地瞧着他。 图南即将肘击的手顿在半空。 随着广播里一下又一下的口哨声,图南听到谢怀安不怀好意地对他说,“你再怼我的手,碰坏了晚上我可打不了游戏。” 蓄势待发的肘击被默默收了回去。 谢怀安满意地挨着顾图南的肩,一下又一下地同他跑着。 图南跑了两圈,最后有点受不了谢怀安挨他挨得太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踩了一脚谢怀安的球鞋。 踩完后,图南先发制人,严肃教育道:“谢怀安,你真幼稚。” 谢怀安啧了一声。 当天下午放学,图南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 他背着手站着办公室,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班主任面色和蔼,温声问他在新宿舍跟谢怀安相处得如何。 班主任:“图南,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老师反馈。” 顾图南常年位列第一,脑子聪明过人,但整个年级的老师都知道这位年级第一脾气有些古怪。 班主任跟顾父顾母沟通过多次,对顾图南的基本情况了解得很清楚,很担心顾图南再次冲动同新舍友打架。 图南摇摇头,“没什么问题。” 他说他在新宿舍跟新舍友没有矛盾。 班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晌后温声道:“好,那麻烦你回去后叫谢怀安来一趟办公室,跟他说老师找他。” 图南乖乖地点头。 他走出教室,心里对班主任的担忧很清楚。 原身古怪的性格来自幼时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顾父顾母在原身幼时极其忙碌,只得委托保姆照顾,但不曾想保姆偷奸耍滑,暗地里做了不少苛责原身的事,导致原身在幼时经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情感忽视。 原身任何表达情感、索求情绪的行为都会被保姆惩罚、嘲笑,久而久之原身变得孤僻古怪,对待身边的人和事保持高度警觉,回避任何感情交流。 班主任很担心他跟谢怀安再起冲突。 图南回到教室,教室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学生,他找了一圈,没找到谢怀安。 他跑去篮球场,果不其然,看到穿着白色球服的谢怀安正在同几个高年级的学长打球。 图南走进篮球场。 他刚准备叫谢怀安,下一秒就看到谢怀安在运球时被人重重地撞到手臂,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几个高年级的学长立即围上去。 谢怀安半边身子被撞得发麻,喘了口气,弓着身子,人还没缓过来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谢怀安——” 谢怀安下意识抬起头,看到黑发少年拨开人群,像是一路跑过来,脸还有点红,呼哧喘着气。 顾图南看着他被撞红手臂好一会,唇抿得紧紧的,忽然扭头瞪了一眼撞他的学长。 第119章 世界六 撞到谢怀安的学长不住地道歉,面色带着点愧疚。 图南拉着谢怀安往外走,拨开周围的人。 谢怀安有些怔。 他比图南高出一个头,挺高挺大一个人,不知怎么地竟被顾图南拉走了。 顾图南将他领到医务室,指了指医务室,示意他进去。 谢怀安被撞得不轻,左手手臂裸露的皮肤蔓延着大片红。他活动了两下手臂,同图南说:“没伤到骨头,不用去。” 图南不说话,只拧起眉头望着他。 谢怀安有些无奈,顿了半晌,还是走向医务室。 他走了两步,发现顾图南没跟上来。 谢怀安偏头,看到图南靠在医务室的墙边,专心致志地踩着地上的地砖,让鞋尖与地砖上的线平行,并不同他进去。 顾图南不喜欢医务室。 谢怀安很快得出这个结论。 他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将手臂搭在递给校医瞧,一面回答着校医的问题,一面偏头去看医务室外的顾图南。 第168章 顾图南隔着一扇玻璃同他对视。 他不说话,只是拧着眉头看他。 一副有点不开心的样子。 校医说手臂上的伤撞得不轻,得上些活血化瘀的药。 谢怀安回过神来。 他没在校医室让校医帮他上药,拎着一袋药就往外走。 谢怀安怕校医室外的某人等得不耐烦,一转眼又将他忘记,独自将他留在校医室。 好在谢怀安动作够快,校医室外的顾图南没走。 图南低头,看到长长的影子投在鞋面上。 来人同他说:“看好了,走吧。” 图南抬头,指了指谢怀安的手臂,“怎么样?” 谢怀安说没事。 图南问面前人,“晚上还能打游戏吗?” 他不假思索地问出口,毫不闪躲地望着谢怀安,等待谢怀安的回答,任谁听到都会觉得他不近人情。 谢怀安却笑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语气随意地说,“一只手也能赢。” 他看上去心情好像不错。 班主任还在办公室等着图南将谢怀安叫来。 他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看到图南带着谢怀安姗姗来迟。 “手怎么了?”班主任被谢怀安裸露在外通红一片的手臂吓了一跳,立即望向图南。 图南:“他被人欺负了。” 谢怀安在一旁无奈:“那不叫欺负,是打球弄伤的。” 图南扭头,不同他说话。 班主任将谢怀安单独留下来谈话。 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 谢怀安听到班主任问他搬去新宿舍后跟舍友相处得怎么样。 谢怀安眼都不眨:“挺好的。” 班主任语气斟酌:“李青几个同学来找过我,说之前跟图南有些矛盾,但现在矛盾调节得差不多了……” 谢怀安眉毛轻轻皱起。 班主任:“老师的意思是你要是跟图南同学住得不太习惯的话,可以跟老师说,李青他们挺想图南同学搬回去。” 谢怀安眉头彻底皱起来。 ———— 傍晚,升国旗讲台旁的阶梯上坐着两个人。 图南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汉堡。 谢怀安坐在他身旁,双手撑着膝盖,心不在焉地用吸管搅着手里的可乐,盯着吸管出了一会神。 片刻后,谢怀安偏头望着吃着汉堡的顾图南,问顾图南想不想跟李青住一个宿舍。 图南一顿,惊疑地抬起头。 下一秒,图南将咬了两口的汉堡塞给谢怀安,神色谨慎道:“你贿赂我?” 谢怀安将啃了两口的汉堡重新塞回图南嘴里,“没,就问问。” 图南放下心来,嚼了嚼汉堡,含糊道,“不想。” 他咽下口中的汉堡,“我才不要跟他住一个宿舍。” 谢怀安:“如果李青向你道歉呢?” 顾图南宛如皇帝宽恕臣子,义正言辞道:“他本来就应该向我道歉。” 谢怀安想了想,也跟着赞同点头,觉得图南说得有道理。 他原先还有些担心图南会因为李青一行人道歉而搬回旧宿舍,但如今一看,显然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图南口中的李青拥有诸多生活上的陋习,只单单一点——李青打游戏可没他厉害。 只这一点,图南便没有搬宿舍的理由。 图南并不知道自己差点又要同李青住在一个宿舍。 他每天都按照计划,坚持不懈地用游戏勾引气运之子。 从经营类游戏到竞技类游戏,涉猎范围极广。 图南不知道身为气运之子的谢怀安在许多热门游戏里拥有的账号有多值钱,只知道谢怀安的账号大多数都是金光闪闪,瞧上去好像同别人不太一样。 那段时间谢怀安游戏里的好友时常能够瞧见谢怀安上线手把手带一个三无新号。 图南一开始在宿舍趴在椅子上玩游戏,后来趴来了变成了趴床上玩,再后来跑到了谢怀安床上打游戏。 一开始还只是盘着腿坐在床上,后来玩累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晃着腿玩。 “谢怀安,你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你。” 谢怀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图南操纵着一蹦一跳的角色,围着谢怀安转。 “谢怀安,熄灯后你还能再陪我玩一把吗?” 谢怀安说不行。 图南:“好吧。” 谢怀安又叫他别躲在被窝里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图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专心致志操作着游戏角色。 谢怀安用膝盖轻轻碰了碰身旁少年的膝盖,“听到没有,关了灯就睡觉。” 图南哦了一声。 他答应得乖巧,但关了灯后还是习惯性地打开小游戏,玩上两把斗地主,把每日签到领取的欢乐豆输光后才遗憾睡去。 每天签到领的那点欢乐豆还没捂热,没多久就送了出去。 半个学期过去,图南同谢怀安关系已经好了许多。 期中考试过后,学校召开了一次家长会。 顾父顾母特地赶回来参加家长会。 那个周末图南没在宿舍,结果周一回来的时候,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巴地叫着谢怀安的名字。 他倒在谢怀安的床上,忧伤道:“谢怀安,我手机被没收了。” 谢怀安支着腿,闻言抬头。 图南周末跟顾父顾母去吃饭,席间因为眼睛干涩,揉了好几次眼睛,被顾父顾母瞧见。 顾父顾母将他去眼科医院检查,问题倒是不大,但却有了用眼疲劳,必须少用电子产品。 顾父顾母走的那天,将图南的手机也带走了。 图南:“谢怀安,以后我不能跟你玩游戏了。” 谢怀安将手机丢给他,报了几个数字。 图南捧着手机,“什么?” 谢怀安:“手机密码。” 自那天以后,图南每次洗完澡都会主动跑到谢怀安床上,问谢怀安要手机。 谢怀安有时故意逗他,“没电了。” 图南:“等我。” 他跑下床,搬来自己的枕头,放在谢怀安枕边,趴在枕头上等着手机充电。 图南一边等着手机充好电一边还不忘问谢怀安最近有没有尝试新游戏。 谢怀安意兴阑珊:“你又不在。” 图南不在,玩新游戏还不如看图南笨手笨脚地玩游戏。 图南等了一会,“谢怀安,手机充好电了吗?” 谢怀安将手机递给他。 图南打开游戏,又将手机递给他,“不要这个账号。” 谢怀安:“满级账号为什么不要。” 图南推了他一下,小声道:“换一个。” 他玩谢怀安的满级账号时常会被队友质疑人机顶号。 图南有时不免心虚——还真是人机在玩游戏。 谢怀安不懂图南听到人机这两个字容易心虚,逗了图南好一会,才笑着给图南换了一个小号。 玩游戏的图南聚精会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玩谢怀安的手机,谢怀安一边看电影一边将他当捏捏乐,左捏捏,右捏捏。 图南玩得忘我,并不理他。 等图南玩完游戏,谢怀安捏捏他的手,“那么好玩。” 图南点点头。 谢怀安撑着下颚,望着他一会,忽然笑了,“顾图南,你怎么什么游戏都爱玩。” 图南朝他眨眨眼。 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谢怀安忽然请了长假。 班上对半路转来的谢怀安讨论度一直很高,图南好几次收作业的时候都听到班上有同学在讨论谢怀安不来上学的原因。 有同学说是生病,还有同学说是家里出了事,语焉不详,听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周末一到,图南换了一身休闲服,按照谢怀安档案上的家庭住址,找到了谢怀安家。 谢怀安家是在半山腰,独栋别墅。 图南背着书包,同安保说自己是谢怀安的同学。 很久过后,穿着衬衫和休闲裤的谢怀安才姗姗来迟,望着背着书包的图南,有些怔然。 图南望着他:“谢怀安,你怎么不去上学?” 谢怀安好一会后才笑了笑,“我前两天生病了。” 图南走向谢怀安,“我要去你家做客。” 他的意思很明确——让谢怀安准备一下。 谢怀安将他领进穹顶辉煌的大厅,没在客厅停留,径直带他走向二楼的卧室。 图南跟着他上楼,看到二楼的长廊拐角有间屋子摆放着各式奖杯和奖状。 谢怀安的卧室很大,黑白灰色调,风格简洁冷淡。 谢怀安给他泡了壶茶。 图南望着面前人。 袅袅的茶香逸开,图南起身,走向谢怀安,忽然倾身,将脸靠近谢怀安的胸膛。 谢怀安一愣。 片刻后,图南直起身,抬手拨了拨谢怀安衬衫的领子,看到谢怀安背脊隐隐约约透出的伤痕,还闻到淡淡的跌打药酒味。 第169章 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问,“谢怀安,有人欺负你了吗?” 第120章 世界六 谢怀安看着面前的顾图南。 少年身形单薄,背着大大的书包,走了好远的路,坐了好久的车,然后来到他面前,问他谁被欺负了。 瘦瘦的,小小的。 明明自己才是容易被欺负的那个,打起架来会被挠出两道伤口的人,站在他面前问他谁欺负他了。 好像背后背着的大书包是炸药包一样。 见他不说话,顾图南推了一下他,又问,“是谁打的你?” 谢怀安最后还是没说自己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身上的伤是盛怒之下的谢父用高尔夫球棒抽出来的伤。 那天晚上的谢家爆发了一场极其激烈的争吵,摔摔打打后一片狼藉。 书房的电脑被砸得四分五裂,向来不苟言笑的谢父气得手都在发抖,怒斥面前的少年不务正业。 “成日躲在书房里捣鼓游戏,谢怀安,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了什么样!” 谢怀安:“我说了,这是我业余时间做的游戏。” 顾图南的生日在两个星期后 谢父声音越发高,“你长本事了是吧!业余时间学什么不好,捣鼓那些东西!” “你知不知道以后你是要继承谢家的!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把谢氏集团交给你!” 他勒令谢怀安从宿舍搬回家,谢怀安却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虽然谢怀安没说,但图南也能根据原剧情猜到谢怀安身上的伤是谢父的手笔。 原剧情中的谢父思想迂腐,对谢怀安抱给予极大厚望,年少时的谢怀安聪明优秀,是个再合格不过的继承人。 谢父无法忍受谢怀安在游戏上浪费时间,玩物丧志,哪怕谢怀安从小就在游戏上表现出过人的天赋。 原剧情里高中的谢怀安并没有跟谢父因为游戏起冲突,而是在大学决定为梦想而奋斗后才开始频繁同谢父起冲突。 佣人在门外敲门,轻声道:“少爷,该上马术课了。” 谢怀安沉默片刻,起身,对图南低声道:“我周一回去上课。” 他叫图南不用为了他操心。 图南望着他。 卧室门外的佣人掐着时间,又敲了两下门。 下一秒,卧室门被推开。 佣人抬头,如同往常一样要叫谢怀安去上课。 背着书包的黑发少年对他说,“谢怀安不上课。” 佣人一愣。 黑发少年拉着他家的少爷,很有礼貌地推开他,“谢怀安要出去玩。” 佣人眼睛睁大,瞪得跟铜铃一样,眼睁睁看着黑发少年自顾自头也不回地将自家少爷拖走。 图南带谢怀安来到麦当劳。 周末的麦当劳很热闹,跑来跑去的小孩咯咯笑,隔壁的一家三口一边吃薯条一边看平板上的动画片。 “谢怀安,我请你吃汉堡。” 谢怀安靠在椅子上,“谢谢。” 图南摆摆手,“不用谢。” 五分钟中以后,图南端着大大的托盘,托盘里装了七八份套餐。他坐在谢怀安对面,低头开心地拆套餐赠送的游戏周边。 谢怀安看着对面人,过了一会,被塞了一个游戏角色的周边,“送给你。” 图南将喜欢的游戏角色周边塞给谢怀安,“是莉莉可的。” 莉莉可,一个蹦蹦跳跳无忧无虑的小魔女。 游戏技能是净化一切负面效果,治愈技能范围内的全部队友,恢复其百分之三十的血量。 谢怀安摩挲了两下小魔女的小帽子,轻轻的。 坐在魔法棒上的小魔女朝他笑眯眯。 “谢怀安,下个星期是我生日。”咬着汉堡的图南对他说,“你想来过我的生日派对吗?” 不等谢怀安回答,顾图南自顾自点头,“你想。” 谢怀安笑了笑,只不过眼神有些落寞。他轻声道:“顾图南,你想要什么礼物?” 顾图南:“什么礼物都行。” 谢怀安轻轻地摩挲了两下游戏周边,想起书房四分五裂的电脑,眼睫低垂。 他们在麦当劳吃了很多个汉堡,将吃不完的小食打包,临走的时候隔壁桌的中年男人在骂孩子,训斥孩子成天就知道吃垃圾食品。 吃完东西,背着书包的顾图南又跟他说,“谢怀安,我请你看电影。” 那天,谢怀安一直在外面,口袋里的手机不断地弹着信息。 电影院,谢怀安将手机关机,怀里抱着一桶爆米花。 吸着可乐的顾图南偏头,凑近他,眼神有些得意,用气音跟他说:“我知道谁是坏人。” 大荧屏上的超级英雄将幕后黑手打倒,特效很炫酷。 傍晚,图南将谢怀安送回谢家。 谢家寂静无声,佣人低眉顺眼守在门外。 管家快步上前,低声道:“少爷,您怎么现在才回来……” 谢怀安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转头,对图南说今天玩得很开心。 背着书包的顾图南跟在他身后,似乎在等着什么。 见谢怀安不说话,图南提醒道:“谢怀安,你可以邀请我去你家吃晚饭了。” 一旁的管家神色诧异,愣然地望着面前的黑发少年。 很久以后,谢怀安仍旧记得那天晚上,背着书包的顾图南挡在他面前,对着脸色发沉的谢父说,“你好,谢怀安最近不能上马术课。” “他背上有伤,摔下来的话会很疼。” 小小的莉莉可背着大大的书包,将他护在身后,无论在游戏里还是在游戏外都替他挡住了全部的攻击。 那是第一次有人把谢怀安护在身后。 ———— 周一。 谢怀安准时上学。 第一节下课,图南趴在课桌上补觉,醒来的时候看到课桌上有两瓶牛奶。 课间操后,图南走回教室,一旁的李青磨磨蹭蹭地给他递了两袋薯片,递完就跑了。 后排的谢怀安靠在椅子上,长腿敞开,没什么表情。 一整个上午,时不时就有人来给图南送零食。 光是李青就送了好几次。 放学铃声响起。 谢怀安起身,径直走到图南身旁,拎起图南的水杯,“去二食堂吃吧,人少。” 图南哦了一声。 周围一圈的同学显得有些吃惊,愣愣地看着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并肩地走出教室。 “你跟李青怎么回事?” 人声鼎沸的二食堂,谢怀安漫不经心挑着餐盘里的葱花,嗓音听不出情绪道:“你们现在关系好像很好。” 图南说前几天为了抽游戏周边,点了很多麦当劳,“你不在,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吹了两口热气腾腾的排骨,咬了一口排骨,“我给李青他们吃了。” 那天晚上,图南洗完澡,听到谢怀安叫他的名字。 他轻车熟路地跑到谢怀安床上,问谢怀安要手机玩游戏。 谢怀安说今晚教他玩新游戏。 图南躺在谢怀安床上,玩了一会新游戏,玩着玩着就躺到谢怀安腿上。 谢怀安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图南的发尾,漫不经心的,时不时低声指导几句。 图南有时听不太清,仰头疑惑道:“你刚才说什么?” 谢怀安索性伸手,一只手带着顾图南操作。 他身形比顾图南高,手掌也比图南宽很多,几乎能将图南的手掌盖住。 玩了一会,谢怀安说,“顾图南,你手怎么那么小。” 图南不理他。 谢怀安笑起来,在游戏加载的时候,他张开手掌,圈住图南的手,“怪不得打游戏的时候跑那么慢。” 图南还是不理他。 他玩起游戏就是这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图南的生日是在周六。 那天顾父顾母特地飞回来给他庆祝生日。 得知这次生日有图南的朋友要来,顾父顾母高兴极了,早早就将家里布置好了。 晚上八点。 谢怀安摁响图南家门铃。 戴着生日帽的图南推开门,他抱怨道,“谢怀安,你来得好慢。” 谢怀安笑了笑,配合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们约定的时间是晚上八点。 现在是八点零三分。 戴着生日帽的图南拉着谢怀安的手,跑向卧室,“给你看我的房间。” 图南给谢怀安介绍自己的房间。 顾母轻轻敲了敲门,端着水果,眼神柔和道:“吃点水果吧。” 图南忽然站起来,跑去外面找前两年的游戏机给谢怀安。 他一向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在旁人看来有些没头没脑。 卧室安静下来,顾母将水果放在书桌上,带着点歉意道:“抱歉,刚才小南不是真的怪你来晚了。” “他是等得有些着急了,他从下午就一直念叨说晚上你会来给他过生日。” 第170章 谢怀安:“阿姨,我知道。” 顾母稍稍松了口气,眉目舒展,仿佛在为自家孩子找到朋友而高兴。 唱生日歌许愿的时候,戴着生日帽的图南合着双手,偷偷睁开眼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偷瞧给他唱生日歌的人。 见到顾父顾母和谢怀安都看着他,图南又偷偷地闭上眼,眉眼弯弯,跟小孩一样。 跳动的蜡烛火光映照着那张雪白漂亮的脸庞,使得顾图南看上去很有些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 吃完蛋糕,图南将谢怀安拉到角落,偷偷的,背着顾父顾母。 他语气有些迫不及待,开心地伸出双手,小声地催促道:“谢怀安,生日礼物。” 谢怀安指了指餐桌上包装完好的礼物。 图南:“谢怀安,你怎么把礼物放在那里。” 他推了一下谢怀安,“你去偷偷地拿过来,别给我爸爸妈妈看到。” 顾父顾母告诉他过生日收到礼物时不能当着朋友的面打开。 谢怀安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趁着顾父顾母不注意,轻手轻脚地将礼物拿过来。 图南拆开礼物。 礼物很大,是拼好的模型。 模型是一个圆头圆脑的小人正在通关,关卡里困难重重。 谢怀安说本来想做个小游戏给他玩,但是出了点意外,时间来不及,只能将小游戏里的场景拷贝复制出来做成模型。 他问图南,“喜欢吗?会不会有点太简单了?” 图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游戏?谢怀安,你会做游戏?” 谢怀安抬手,轻轻摸了摸鼻梁,“嗯……会一点。” “你要是喜欢的话,到时候我再做给你玩。” 第121章 世界六 顾图南说喜欢。 他将拼好的模型高高举起,重复道:“喜欢!” 像个孩子一样爱不释手,又小心翼翼地低头去瞧,一副很开心的模样。 他说,“谢怀安,你好厉害。” 谢怀安从未觉得自己厉害。 在所有人眼里,他捣鼓的那些游戏,不过是玩物丧志。 父亲不苟言笑,性格冷若冰霜。母亲的冷淡与父亲不相上下,一年 360 天,几乎有 350 天都在国外为自己的事业打拼。 偶尔的来电也不过是训诫他要安分守己,少捣鼓那些丢人现眼的游戏。 顾图南捧着模型跑到自己的卧室。 他说,“谢怀安,我喜欢这个游戏。” 图南将模型放在地方不大的床头柜上,床头柜还有一只瘪了棉花的棕色小熊。 听顾母说,那只小熊是顾图南小时候的玩伴。 十几年过去了,小熊塞的棉花已经没有以前饱满,但顾图南仍旧把它放在床头,跟顾父顾母说这是他最重要的伙伴。 如今重要的伙伴身旁多了一座模型。 模型很大很精巧,里面什么都有,还有一个小小的图南。 小小的图南挥舞着手,很像个冒险的小王子。 ——— 生日过后,图南每天上学的时候都问谢怀安游戏进度。 “谢怀安,游戏做好了吗?” 每天晚上,图南都会一边玩着谢怀安的手机,一边告诉谢怀安,“谢怀安,我不喜欢喷火龙,你不要在游戏里加喷火龙。” 图南说这话的时候,谢怀安看到手机里蹦蹦跳跳的游戏角色被喷火龙一口气喷死。 图南戳着屏幕,有点不高兴。 谢怀安故意装作很苦恼地说,“可是我已经加了喷火龙,怎么办呢?” 听到这话的顾图南立即拧起眉头,很有些不乐意的模样,好一会才指责道,“谢怀安,你学坏不学好。” 谢怀安笑起来,笑声闷在胸膛里。 过了一会,顾图南又跟他说,“谢淮安,你能给我在游戏里加一点金币吗?” “我喜欢金币。” 谢怀安沉吟一会,才悠悠地说可以。 图南变得高兴起来,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 他每天都催谢怀安将游戏做出来,在其坚持不懈的努力下,任务进度也在慢慢上涨。 虽然图南不知道为什么本该在大学才开始学习设计游戏的谢怀安会在高中就开始设计小游戏,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此感到高兴。 虽然任务进度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但是仍旧碰见了不可避免的困难。 ——宿舍没有电脑。 哪怕图南再着急,再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谢怀安亲手做的小游戏,也没有办法。 ——谢怀安只有周末回家的时候才能打开电脑制作游戏。 可图南并不想谢怀安回家,因为他知道谢怀安的父亲并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那天下午,后排的谢怀安看到图南站在教室外的长廊上。 教室外的长廊时常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学生,多是平日里爱打闹说笑的男同学,这些人靠在长廊的栏杆边,有时跟班上的同学闲聊,有时跟隔壁班的同学凑在一块说些什么。 谢怀安看到图南走向人群里的李青。 图南跟李青说了点什么。李青原本斜靠着栏杆,闻言直起身子,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图南。 顾图南背对着教室,谢怀安看不到顾图南的神情。 他只看到顾图南跟李青说了几句话便走回教室,李青连忙追上去。 追上去的李青亦步亦趋跟在图南身边,同图南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副屁颠屁颠的样子瞧得谢怀安膈应得厉害。 ——从前打球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李青那么招人烦。 同他说两句话,就跟狗皮膏药一样粘上去,死活撕不下来。 谢怀安冷眼瞧着。 下课后,谢怀安立即起身去办公室找了老师,跟班主任说要换座位。 班主任告诉他,换座位得征求顾图南的意见。 下午放学,图南没背书包,将脖子上的校牌和饭卡摘了下来放进口袋。 他走到教室后排,拉着谢怀安的手,催促谢怀安赶紧跟他走。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图南的语气神神秘秘,还有些迫不及待的高深莫测。 图南拉着谢怀安的手飞快地走了一段路。似乎想起什么,松开谢怀安的手。 图南站在原地,想了想,低头将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开,敞着外套。 过了一会,似乎觉得不太够,图南又伸手抖了抖校服外套的下摆。 他斜斜地去看谢怀安,问谢怀安,“我像不像校门口那些迟到被教导主任训斥的刺头?” 谢怀安沉吟片刻,很谨慎地没出声。 见谢怀安不说话,图南男低头,仔细地看了看,觉得好像确实不太行,索性直接将校服外套脱下来扎在腰上。 捣鼓了半天,腰间扎着校服的图南带谢怀安来到一间网吧。 网吧很偏僻,在巷子最深处的二楼。招牌年久失修,缺了个角。网吧门口聚集着抽烟的几个小混混,旁若无人地开着低俗玩笑,瞧上去年纪并不大。 谢怀安一眼就判断出来这是一家黑网吧。 “谢怀安,你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像我一样扎在腰间。” 图南叫身旁人听从他的指挥,“李青说这家网吧有点乱。” 将校服外套吊儿郎当地扎在腰间,流里流气地走路——已经是这位乖乖的三好学生能想到最接近混混的装扮了。 黑网吧不需要身份证,网管对上网的学生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个腰间系着校服外套的少年在前台说了一会话,开了两台机子。 十分钟后,谢怀安在电脑上捣鼓小游戏的代码。 图南在一旁给自己农场里的小番茄浇水。 他忙忙碌碌地给农场里的小番茄、小白菜浇水、施肥、捉虫,最后跑到谢怀安的农场里,将谢怀安种植的高级蔬菜给偷走。 偷完菜,图南才大发慈悲地给谢怀安的农场捉虫。 捉完虫,他还不忘邀功,“谢怀安,记得给我多加几个宝箱。” “我今天在你的菜园捉到了两只大虫子。” 谢怀安一面敲着键盘,一面说谢谢。 图南大方地摆了摆手说不用谢。 网吧灯光昏暗,他们就窝在角落,用着很烂的机子、很旧的装备,制作着一款很幼稚的游戏。 左边打游戏输了的混混骂骂咧咧,难听的脏话混着键盘声响,前面几个小年轻吞云吐雾地吸烟,烟味弥漫在狭隘角落。 没有比这更糟糕更烂的环境。 可也没有比顾图南更好的人。 谢怀安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一旁玩游戏的少年脸庞,目光有些柔和。 但没过多久,角落里的图南就被人叫了一声名字, 来人语气很惊喜,“顾图南!你怎么也在这里?” 玩着游戏的图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不理会叫他的人。 谢怀安抬头望去,下一秒,脸色迅速冷淡下来。 第171章 拎着一袋零食的李青神情惊喜,屁颠屁颠地朝角落跑去。 “顾图南,没看出来啊!你也玩这游戏!” 李青拉开图南一旁的椅子,看了眼图南的屏幕,被吓了一跳,“哎呦我去!你这战绩——” “怎么死了那么多次?玩得跟人机一样。” “来来来,我有号,带你打几把!” 李青是真没想到三好学生顾图南也玩游戏。 不仅玩游戏,还大着胆子来黑网吧打游戏! 李青语气有些小嘚瑟的矜持,眉飞色舞对一旁的少年道:“别的我不敢说!就这游戏,我一只手都能带你赢!” “你跟我打,只管躺赢就对了!” 第122章 世界六 李青自顾自叨叨说了半天,发现图南并不理他。 他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但没感到奇怪——这些日子,他和班上的人都开始渐渐摸清楚图南的脾性。 “谢怀安,你怎么也在这里?”李青一扭头,瞧见图南边上的人,显得有些吃惊。 图南边上的男生靠在椅子上,长腿敞开,神情淡淡地瞧他,并不说话。 李青招呼谢怀安,来了兴致道:“等会要不要一块玩?带你们打几把高端局!” 他知道班上这些大学霸学习学得好,但论打游戏,肯定没他们这些三天两头泡在网吧的人厉害。 李青兴致勃勃,胸有成竹。 谢怀安望着他,半晌后忽然笑起来。他靠在椅子上,语气随意,“好啊,打一把。” 图南终于从一场鏖战中脱出身,遗憾地看着自己的战绩。片刻后,他进行复盘,得出结论——这把发挥不好,很大原因在于网吧的键盘不太顺手。 “要是换一把键盘,我应该能赢。”图南深思熟虑片刻,叹息,“都怪这把键盘用得不顺手。” 谢怀安:“嗯,确实。” 图南如同找到盟友,赞许地望着他,“你也是这么觉得吗?” 李青看到图南结算,催促图南赶紧开下一把。他摩拳擦掌,势必要带这两位在游戏里被蹂躏的大学霸大杀四方。 谢怀安瞥了他一眼。 下一秒,清晰响亮的播报声——“欢迎来自蒂克尼亚的最强王者大神,全区排名第四的淮安之水位于07号机,祝您游戏愉快。” 清凉的播报声响彻大厅,压过所有嘈杂声。 霎时间,网吧里头发五颜六色的混混猛地回过头,卧槽声此起彼伏,激动亢奋情绪溢于言表。 “谁?!谁上号了?” “卧槽,大佬啊!” 成日混迹网吧的小年轻一时间纷纷扭头,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07号机穿着校服的黑发男生倚在椅子上,神色淡淡,长腿支开。 图南扭头去看谢怀安。 李青一叠声卧槽,神色震惊地望着谢怀安,被吓得目瞪口呆。 片刻后,图南推了一下谢怀安,同他说,“我也要。” 谢怀安偏头,笑了笑,眼神柔和了一点,低声道:“要什么?” ——他喜欢图南这样跟他说话。 眼睛亮亮的,好像只有他。 那样地亲近,那样地亲昵。 图南:“我也要播报。” 谢怀安俯身,将椅子挪到他边上,给他输入了另一个号的密码和账号。 下一秒,网吧再次响起播报声。 那是谢怀安的另一个号。 李青如坐针毡。 他吭哧吭哧看着谢怀安带着图南在游戏里大杀四方,没有给他半点表现的机会。 打了三把,他足足当了三把的背景板。 第三把结束后,在结算页面,图南把他踢出了房间。 李青:“……” 他默默扭头,对着图南道:“那什么……我打得很烂吗?” 图南扭头,对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一旁的谢怀安提醒他:“白日青天是李青。” 图南了然:“哦,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路人。” 他自言自语:“我说怎么局局都有这个人。” 李青:“……” 李青有点不死心,“再来一把?” 图南:“不要。” 谢怀安还要给他做游戏呢。 他用一种谴责的眼神望着李青,批评道:“你玩你的,别带坏谢怀安,他还有正事要干。” 谢怀安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玩着图南的手,跟玩捏捏一样。 李青哽了哽——到底谁带坏谢怀安啊! 将谢怀安带来网吧的人可是图南! 图南批评完李青,又去批评谢怀安。 他抽回自己的手指,不乐意地批评,“你别分心。” 谢怀安应了一声,又去给他做游戏了。 每个周末,图南跟谢怀安都会来到这间黑网吧,坐在角落,同一台机子,同一个位置。 到了第三周,周末那天的图南起得很早。 他换好衣服,穿好鞋子,看到上铺的谢怀安睡眼惺忪地起身,跟着他一起换衣服,“今天怎么去那么早?” 图南收拾着书桌上的书包,对他说:“谢怀安,我要回去了。” 双手交叉将要换下t恤的谢怀安动作一滞,好一会后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哪里?” 图南:“我爸爸妈妈周末回来了。” 往常周末他们都是在一块,无论是吃饭还是去网吧,形影不离。 谢怀安点点头,声音低低的,“好。” 他换好了衣服,洗漱收拾好自己,“我跟你一块下去。” 图南背着书包,跟谢怀安一起下楼。 市一中周末的宿舍学生并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操场晨跑。 谢怀安已经很久没有晨跑了。 谢怀安将图南送到校门口。 图南:“谢怀安,你可以自己去网吧玩。” 谢怀安望着他,没有说话。 顾父顾母的车停在校门口,夫妻两早早地就在车外徘徊,看到图南,立即高兴地迎上去。 顾父去拿图南背上的书包,顾母去挽图南的手,温柔道:“怎么起那么早,周末也不多睡一会……” 看到一旁的谢怀安,顾母笑着柔声道:“小谢也在啊,阿姨今天做好吃的,要不要来阿姨家吃饭?” 顾母话还没说完,就忽然被图南推向车里,“妈妈,我饿,回家吧。” 图南半拉半推地将顾母跑回车里,只留顾父和谢怀安在原地。 顾父拎着图南的书包,显得有些无奈,带着点歉意道:“抱歉小谢,小南就是这样……” 谢怀安朝顾父摇摇头,“没事。” 黑色的车子缓缓启动。 透过车窗玻璃,谢怀安看到后座的图南凑着身子,同副驾驶的顾母说话,很有几分撒娇的姿态。 应该是问顾母要手机。 黑色的车子遥遥离开。 谢怀安站在原地,半晌后,低下头。 他一个人慢慢走回宿舍,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发了一会呆。 谢怀安打开手机,开始挨个登录游戏,从幼稚到家的斗地主到其他热门手游,都没看到图南账号在线。 第二个周末仍旧是这样。 图南早早地起床,穿好衣服要出门。 谢怀安坐在床上问他,“这周末也不在吗?” 图南:“不在。” 谢怀安沉默片刻,同上个星期一样,将图南送到校门口。 一家三口往车上走。 围在中间的黑发少年没有回头,挽着顾母的手,催促父母赶紧走。 黑色车子缓缓驶过校门口。 谢怀安知道顾图南的世界很小很小。 小到玩游戏的时候只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到有了他,就看不到李青。 同样,图南的世界小到有了父母就看不到他。 仿佛是长不大无忧无虑的孩童,手上只能有一份玩具,见到更亲切更吸引人的玩具就会将手中的玩具抛弃,跑到另一份玩具,将新玩具揽进怀里。 第三周。 周末的清晨,静悄悄。 图南趴在谢怀安床边,推了两下谢怀安,“谢怀安——” 他轻声叫着。 谢怀安睁开眼,睡眼惺忪,嗓音还有些哑,“要回去了吗?” 他起身,坐在床上,摁了摁额角,再偏头一看,床下的图南已经穿戴好衣服,背着书包,叫他,“谢怀安,你快点。” 谢怀安说好。 他换了身衣服,去小阳台洗漱。 背着书包的图南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催促他,“谢怀安,好了吗?” 谢怀安用毛巾擦脸,很有耐心地低声道:“还没有,再等等,可以吗?” 图南:“可以,但是要快一点。” 谢怀安快速地披上外套,换上鞋,拿起宿舍钥匙,“好了,走吧。” 图南走在他面前,走得飞快。 校门口没有顾父顾母的车。 谢怀安环顾四周,“是不是来早了?” 第172章 图南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拉着他的手钻进车里。 出租车一路飞驰,停在图南家。 图南拉着他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实在按耐不住,拉着他往电梯里跑。 电梯上升时,谢怀安还有点愣,他扭头看图南。 图南朝他露出个笑,有点得意。 电梯门缓缓打开,图南拉着他往家门口跑,拿着叮叮当当响的钥匙开门,一口气拽着他推开卧室门。 温馨的卧室书桌上摆放着一台崭新的台式机,键盘、电竞椅和鼠标都是崭新的黑白配色。 背着书包的图南将他推进去,跟小孩邀功一样叫他的名字,“谢怀安!” 谢怀安怔然。 图南:“以后你可以在这里给我设计游戏。” 他叮嘱道:“当然,你得听我的,游戏不能加喷火龙。” ———— 新机子处理器和显卡全方位碾压网吧的烂机子。 图南趴在床上,玩谢怀安的手机。 谢怀安手机里的游戏每一款都有很多金币、欢乐豆。 在他眼里,谢怀安的手机跟多拉a梦一样,每天都会刷新很多宝箱。 他晃着腿,玩一下就扭头去看气运之子。 原剧情里气运之子初中到高一,还能闲暇时打游戏用电脑打游戏,后来谢父觉得不务正业,训斥了几句,谢怀安也就不怎么玩了。 但如今的谢怀安却跟原剧情不太一样,似乎是早早意识到自己热爱的梦想近在咫尺。 谢怀安玩了一下电脑,看着崭新的电脑,静了片刻。 他偏头去看图南,轻声问图南前两周的周末是不是给他选电脑。 图南:“嗯,我跟爸爸妈妈跑了好多家店。” “谢怀安,你喜欢吗?” 谢怀安没说话。 图南扭头去看他。 谢怀安这才笑起来,嗓音低低地说,“喜欢。” 图南也跟着他笑起来,脸颊边有若隐若现的酒窝,“你喜欢我就喜欢。” 他们周末没有再去网吧。 每个周末,他们都会来到图南家,好似图南的卧室成了秘密基地。 晚上,他们挤在一张床上玩游戏。 玩累了,图南抖抖被子,邀请谢怀安,“你可以跟我一起睡觉。” 谢怀安:“床有点小。” 图南钻进被子里,“我也小。” ——他还记着谢怀安握着他的手,说他的手小。 谢怀安失笑。 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图南趴在枕头上,睡前同谢怀安说了好多话。 他说,“谢怀安,我喜欢你做的游戏。” 谢怀安望着面前少年长长的睫毛。 他说,“谢怀安,你很厉害。” 谢怀安弯了弯唇。 最后,蹦蹦跳跳的莉莉可跟他说,“谢怀安,你可以一直一直在我这里做游戏。” 谢怀安不知道该形容心里的感受,他睁着眼,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几乎一晚上没睡。 身旁的少年睡得呼吸浅浅,无忧无虑,稍长的额发散落,静谧柔软。 第二天清晨。 图南醒来。 他将脸埋在枕头上,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才慢吞吞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 一旁的谢怀安枕着手臂,弯着唇角望着他。 刚睡醒的图南睡眼惺忪地同他对视。 下一秒,图南伸手,将谢怀安推下床。 谢怀安:“……” 好在床边铺有地毯。 谢怀安爬起来,无奈地笑,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图南不理他,眯着眼睛趴在枕头上好一会才忽然抬头,叫他:“谢怀安。” 谢怀安坐在地毯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嗯?” 图南坐在起来,软软的黑发有些蓬乱,有些懊恼,“我忘记你睡我边上了。” 谢怀安说,“没关系。” 他知道图南的领地意识很强,也知道图南有时候会选择性地忘记一些事情用来保护自己。 谢怀安坐在地毯上,“我也没摔坏,不是吗?” 他说着话的时候,神情很温柔。 那时的图南不知道谢怀安为了他已经同谢家冷战将近两个月。 他只知道任务进度在不断往上涨。 期末考试前三个星期,谢父给谢怀安下了最后通牒,警告谢怀安必须马上从宿舍搬回谢家,不然后果自负。 谢怀安只看了一眼,就把短信删了。 删了短信后,身旁的图南趴在椅子上叫他,“谢怀安,我饿了。” 谢怀安说好,起身去冰箱下了两碗番茄鸡蛋面。 两人头碰着头,在客厅的餐桌上吃番茄鸡蛋面。 图南吃着面,“谢怀安,你怎么只会煮面。” 谢怀安往面里倒了点醋,说以后会学做饭。 ———— 周一。 图南看到李青跑到谢怀安座位前,跟谢怀安说,“谢哥,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 谢怀安起身,路过他座位时,抬手蹭了蹭他的耳垂。 图南靠在椅子上,抬手摸摸自己耳朵。 谢怀安的手凉凉的。 办公室。 班主任神色有些为难,同面前站着的少年叹息道:“怀安,你父亲打电话给我,说你跟宿舍的同学相处得不愉快……” “他说你下个学期就不住宿了,老师理解,不过老师还想了解一下情况,你父亲说你跟宿舍的同学有矛盾,这件事是真的吗?” “老师知道,图南在性格上跟其他人有些不太一样……” “顾图南没有问题。”面前的少年忽然打断班主任。 班主任一愣。 他看着身形很高的少年盯着他,对他一字一顿道:“顾图南没有任何问题,他在性格上跟别人没什么不同。” 教室。 图南跑到李青面前,“你写没写数学作业?” 李青见他跑过来,还挺高兴,“写了写了,早读的时候补了。” 图南:“给我。” 李青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地将数学作业递给他。 图南:“我帮你去交。” 李青大为感动,“我靠,顾图南,你真仗义!” 早读时数学课代表收作业,整个班就李青没交。 李青急急忙忙地补好作业,正发愁该怎么将数学作业交上去。 图南拽过李青的作业,“不用谢。” 他捧着李青的作业,跑到办公室,大声喊了一声,“报告。” 班主任跟谢怀安一顿。 图南目不斜视地捧着作业来到办公室的角落。 高二一班的数学老师是个小老头,正喝着茶,瞧见自己心爱的学生来了,笑呵呵道:“你怎么来了?” 图南:“我来给同学交作业。” 数学老师指了指桌面,“放那吧。” 图南哦一声,放下李青的作业本,瞧了一下数学老师的桌面。 “陈老师,你发财树要死了。” 图南指着数学老师桌面的小发财树,“叶子都掉光了。” 喝着茶的数学老师哽了哽,抬头看了爱徒。 爱徒耿直地望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圆圆的眼睛却像两颗硕大的黑宝石,目不转睛地直勾勾望着他。 片刻后,数学老师无奈道:“老师知道。” 爱徒同他说:“我帮你浇点水。” 数学老师一挥手,“浇吧。” 图南提着小水壶,假装很忙碌地浇水,实际上竖着耳朵偷听隔壁座位的班主任谈话。 他做得实在明显,脑袋都快要伸到班主任面前。 班主任:“……” 他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谢怀安,又看了一眼图南,只好对谢怀安道:“老师刚才的话你考虑一下,跟家里人商量好了给老师一个答复。” “好了,回去吧。” 谢怀安沉默不语,半晌才点点头。 图南立即将水壶塞给小老头,“老师,浇好了。” 两人一同走出办公室。 图南:“谢怀安,你被老师骂了吗?” 谢怀安低低地嗯了也一声。 图南安慰他:“没事,我那么聪明也被骂过。” “我跟李青打架那次,就被批评了。” 谢怀安抬头,朝他笑了笑,说自己没事。 图南拉着他跑回教室,好像生怕跑慢了就被班主任重新叫回去。 晚上。 宿舍里的小阳台。 谢怀安手肘倚在栏杆上,沉默地望着手机上的某个号码,片刻后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打了两遍才接通。 谢怀安语气低低:“妈妈。” 电话那头的女人语气肃穆,淡淡道:“什么事?” 谢怀安很少同母亲打电话,但在这通长达七分钟的电话里,他低声下气,求谢母帮他。 十几岁的少年背脊头一次彻底地弯折。 “求您了。” 第173章 谢怀安的嗓音都有些发哑。 谢父今天能够打电话跟班主任说他跟舍友起了矛盾,明天就能找上图南的家人,警告他们管好自己的孩子,不要再插手谢家的事。 第123章 世界六 谢怀安在小阳台待了很久。 直到听到宿舍里的图南叫他的名字。 “谢怀安——谢怀安——” 挂断电话的谢怀安整理好情绪,推开小阳台的门。 图南趴在椅子上,叫着他的名字,一旁的李青指导他,“哎呀,你听我的,火球放在这里,准能赢。” 图南不听他的。 他举着手机,“谢怀安,你过来帮我看火球怎么放。” 李青不乐意,“你怎么什么都听谢哥的!别的我不行,可这游戏我会啊!” 谢怀安走到图南一旁的椅子,指了指图南屏幕上的某个位置,“放这里。” 李青立即叫起来,“看吧!看吧!我说火球放在这里准能行。” 图南不理他。 他趴在椅子上戳着屏幕,理直气壮地说,“你又没有谢怀安厉害。” 有人推开宿舍门,探头不大好意思地往宿舍里塞了两包零食,问图南吃不吃。 图南低头玩游戏,不说话。 谢怀安接过零食,对同学笑了笑道:“他在打游戏。” 递过零食的同学松了口气,挠了挠头,小声道:“我还以为他还对我们有意见呢。” 他们见李青成天往隔壁宿舍跑,估摸着图南应该不生气了。 谢怀安:“他打游戏写作业的时候比较专注,旁边人说话不太听得见。” 递过零食的同学有些恍然大悟,“怪不得呢,以前跟班长说话,班长都不理人。” 谢怀安笑笑。 自从在网吧碰见李青,李青便很有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时常跑来图南的宿舍串门唠嗑。 图南有时理他,有时不理他,似乎全凭自己的心情。 李青渐渐摸清楚了图南的脾性,也不怎么介意图南的态度。 只不过他对谢怀安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总觉得谢怀安看他的时候,自己脑袋有点凉凉的。 可能这就是游戏里的大神看菜鸡的王之蔑视。 李青在边上指点了几局,让图南不耐烦了,扭头对着李青批评道:“你还不去看书,都快考试了。” 李青拿着手机在他边上玩,“你不是也在玩。” 图南:“我又不像你那么笨。” 李青:“……” 他捧着一个碎碎的心,出门时被图南塞了两本笔记本。 虽然图南语气很有点嫌弃他拖累班级的平均分,但还是让李青大为感动。 看着李青屁颠屁颠离开的背影,图南准备洗澡。 他拿着换洗的睡衣往浴室走时,被谢怀安拽住手腕。 靠在椅子上转着笔的谢怀安长腿敞开,问他笔记本在哪里。 图南说借给李青了。 谢怀安顿了顿,“我也想要。” 图南奇怪地望着他,半晌后挣脱他的手,“你怎么变得跟李青一样笨了。” 谢怀安:“……” 图南仔细地端详了一会他的脑袋,拍了拍,“笨蛋二号。” 笨蛋一号自然是李青。 谢怀安叹了一口气,看着某个笨蛋拍了拍他脑袋,跑去洗澡了。 高二期末考试结束后,宿舍长廊吵吵嚷嚷,收拾行李的学生打闹得热火朝天。 黑发少年四仰八叉地躺在谢怀安的床上,巍然不动,举着手机玩消消乐。 谢怀安坐在一旁,叫他,“图南。” 图南不理他。 谢怀安拉了拉被子,轻轻地拍了拍他,“收拾东西了,快起来。” 图南在床上滚了一圈,从四仰八叉朝天躺着的姿势变成了趴在被子上,“不起。” 他脑袋埋在被子上,“谢怀安,我不要你回去。” 谢怀安抱着手。 果不其然,脑袋埋在被子上的黑发少年惆怅道:“你走了,我的游戏怎么办?” 图南看过谢怀安暑假的日程安排。 谢家几乎没把谢怀安当人,每日的行程从早到晚安排得密密麻麻,没有给谢怀安半点喘息的机会 别说是跟他打游戏了,谢怀安就连睡懒觉的时间都没有。 谢怀安揉了揉图南脑袋,同他保证,每周抽出一天时间陪他。 图南还是不动。 谢怀安将被子卷起来,图南窝在被子里,像一块大号的寿司。 大号的寿司伸出毛绒绒的脑袋,指责他,“谢怀安,你一点都不难过。” 大号的寿司大声地指责他:“我们要分开那么那么久。” 谢怀安抓住被子的四个角收紧,叫图南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另一只手捏了捏面前人的脸。 他才是真正不舍得的那个人。 别看图南现在赖在他的被子上打滚,但过几天发现一款新游戏,就能将他抛之脑后。 谢怀安:“回去记得更新游戏,我更新了点数据。” 新版本每天都能新开一个宝箱,但开宝箱的前提是必须输入谢怀安的名字。 宝箱就像吊着兔子的胡萝卜,只要胡萝卜够多,不怕玩得废寝忘食的兔子将他忘记。 今年的暑假撞上了七夕。 许多游戏都推出了专属的七夕活动,限定皮肤、道具礼包福利满满。 暑假的周末,图南跟谢怀安碰面的时候,他挖着冰淇淋,跟谢怀安说想要七夕活动的宝箱。 如今的谢怀安很少能上游戏,但还是跟往常一样摩挲了两下他的后颈,“我帮你打?” 图南咽下冰淇淋,扭头躲开。 ——隔了一段时间没见,他又开始不适应同身边人接触。 图南说,“谢怀安,你帮我打不了。” 谢怀安眉头轻轻挑起:“谁说的?” 图南给他科普:“这个活动是七夕特定活动,需要两名玩家在游戏里正式结为夫妻,一起做任务才能拿到奖励。” 他说,“谢怀安,我要找人结良缘。” 谢怀安说不行。 图南:“为什么不行?” 谢怀安抿了抿唇,没有说为什么不行,只是重复道:“不行就是不行。” 图南不听他的。 两人因为这事小小地吵了一架。 当然,是谢怀安单方面跟图南吵。 他同图南说:“不准找情缘,你要的宝箱我能给你。” 图南:“我就要那个活动的宝箱。” 谢怀安跟他说跟陌生人结情缘问题会很多。 他吓唬他,“万一到时候对方是个一米九的抠脚大汉怎么办?” 图南自顾自地捧着手机:“我才不怕。” 见谢怀安还要说,他立即推了一下谢怀安,不高兴道:“好了,不要再说了。” “谢怀安,你现在跟我一点都不好了。” 图南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无限满足他的谢怀安这次会拒绝他。 他只知道从前他想要什么,谢怀安都能给他找来,好像永远都不会拒绝他。 谢怀安抓住面前的手腕,摩挲了两下,语气软下来,低低道:“不要这个,好吗?” 他紧紧盯着图南,似乎等待着图南的答案,又似乎在验证自己在顾图南心里的地位。 宝箱和他。 顾图南会选哪一个。 被握住手腕的图南显得有些犹豫。他望着谢怀安,不明白谢怀安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片刻后,图南挣开谢怀安的手,没说话,扭头就走。 谢怀安起身付了账,立即追了上去。 图南走得很快。 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谢怀安大步跨向前。 图南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街边车水马龙,飞驰而过的车辆碾压油柏路,发出轻微声响。 图南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好,抿着唇,停在原地。 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谢怀安追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站着。 谢怀安同他低声道歉,“对不起——” 他慢慢地走近图南,像是靠近一只小猫,轻轻的,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得小猫逃窜,“对不起,图南,我刚才说话语气不好。”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谢怀安轻轻地牵住图南的手。 图南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图南才抬头,他像是有点难过,慢慢地抓住谢怀安的手,迷惘地低低道:“谢怀安,我没有生气。”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人流中,语气带着点孤零零,“我只是想要宝箱里的材料合成赤霄剑。” “我想送给你。” 谢怀安喉咙滚动了两下。 图南跟他说,“我一周只能见你一次,谢怀安,我有点想你。” 谢怀安喉咙酸楚得厉害,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恶劣的混蛋。 ———— 新买的巧克力冰淇淋很甜。 第174章 图南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挖着冰淇淋吃。 谢怀安在一旁,“我开个小号,跟你当情缘好不好?” 图南:“可以。” 他认认真真地挖着冰淇淋吃,并不在意结缔良缘的对象是谁,只觉得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什么事都惯着他的谢怀安回来了。 他有点开心,将吃到一半的冰淇淋递给谢怀安,决定要对谢怀安好一点。 高二的暑假比寻常暑假都要短。 收假那天,班主任对下面的一众学生语重心长道:“过完这个暑假,你们就步入高三了。要有高三学生的觉悟,收假后要将心给收回来。” 一众学生哀鸿遍野,只有谢怀安转着笔,撑着下颚,神情轻快——于他而言,上学比放假要好太多。 图南一向是乖学生,虽然喜欢玩游戏,但向来奉老师的话为圣旨。 开完高三动员会,他就叫谢怀安要好好地监督他,“我不能玩游戏了。” 图南神色沉重,“高三了,我要认真学习。” “谢怀安,你把手机收好,不要再把手机给我玩。” 谢怀安说好。 结果到了晚上,图南跑到谢怀安床上,叫谢怀安把手机给他。 谢怀安说不行,图南就朝他双手合十,虔诚地央求将手机给他玩,“拜托,谢怀安,我就玩一会。” 谢怀安心软下来,将手机给他。 图南开心地玩了半小时游戏。 半小时后,他意犹未尽地将手机还给谢怀安,结果回到自己的床上后又开始后悔自己玩游戏——半小时能背多少个英语单词和数学公式了! 图南又跑上去,指责谢怀安没有立场。 谢怀安:“……” 图南教育他:“你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我问你要手机你就给。” “你这样一点都不好。” 于是第二天晚上,谢怀安将手机藏得严严实实。 找不到手机的图南同他道:“谢怀安,给我玩一下手机好不好?” “我这是劳逸结合,玩一下就不玩了。” 谢怀安还是拒绝。 图南都快钻到他怀里,跟小猫一样仰着脑袋,扒拉他的脸,“就一把,好不好?谢怀安,我就只玩一把。” 谢怀安哪里抵挡得住,叹着气将手机递给他。 果不其然,还手机的时候又被图南批评没有立场。 最没有立场的图南躺在床上,长吁短叹,痛下决心明日不再玩手机。 然后明日复明日。 周末,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去到图南卧室玩游戏。 顾父顾母今年不再出差,专心在家陪同图南高考。 两人在卧室玩着游戏,顾母时不时敲门送水果,见图南同谢怀安玩得很好,她眼神柔和,将水果放在书桌前。 有时图南跟谢怀安玩双人游戏,他玩不过谢怀安,耍赖起来。 可一见顾母进来送水果,图南立即装作一副很大人的样子,也不耍赖了,成熟地对谢怀安说:“好了,不要再闹了。” 谢怀安被他摁在床上头发揉得乱糟糟,一直笑。 顾母也跟着笑,叫图南别欺负谢怀安。 图南不知道顾母怎么看出来的,扭头,嘟囔道:“我才没有欺负他。” 做好饭的顾父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出来吃饭。 谢怀安跟着顾家人一块吃饭,顾父顾母从一开始对他叫小谢,后来叫他叫做怀安。 十二月份,榕城冷了下来。 那个周末谢怀安洗完澡,看到图南捧着一条白色的围巾,高兴地将围巾递给他。 他跟他说这条围巾是顾母亲手织的围巾,边角上还有谢怀安的名字缩写。 图南跟他说,“谢怀安,我妈妈每年冬天都给我织围巾哦。” 他抬手,摸摸谢怀安的脑袋,“如果你冷的话,我让妈妈也给你织一条。” 图南比划,“我妈妈织的围巾长长的,很暖和。” 谢怀安望着他。 顾图南有时候说话很直接,并不会多加思考话里的意思,也并不考虑身边人能不能听得懂。 可谢怀安每次都能知道。 他笑起来,神情柔柔的,低下头,将额头抵住图南,轻轻道:“好。” 他知道顾图南在跟他说可以将妈妈的爱分给他一半。 图南被他抵着头,像是有点害羞,抿着唇,脸颊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小小的系统开始慢慢地知道有时候气运之子需要的不一定是金钱或权势。 或许对于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来说,家人或朋友在情感上的支持更重要。 卧室的灯一直亮到夜里。 图南早早地就睡了,他向来没有烦心事,睡得沉沉,显得无忧无虑。 卧室的门没关,敞开一条缝——那是他捧着围巾跑进来时太急,没关上门。 客厅里顾母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织着围巾,看到窄窄门缝里泄出的光,失笑摇头。 她放下手中的毛线,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替两个孩子关上门。 来到卧室门前,顾母的脚步忽然滞住。 透过卧室门半个手掌的缝隙,她看到身形极高的少年垂着头,神情极尽温柔和怜爱地注视着她的孩子。 半晌后,少年轻轻地抬手拨开熟睡少年的额发,指节摩挲了两下熟睡少年的脸庞,眼里的柔和几乎满得快溢出来。 第124章 世界六 “小南。” 又一周末。 顾父提着图南的书包,顾母替图南掖了掖浅灰色的围巾。 顾母抬头看了一眼图南身后,轻声道:“小谢呢?” 每个周末,图南都会带着谢怀安回家。 图南上车,说这周谢怀安的妈妈从国外回来,谢怀安得回家吃饭。 顾母摸了摸他的头,“今晚想吃什么?” 图南坐在车后座,说想吃油焖大虾。 晚上。 顾父剥着虾,将剥好的一摞虾肉分给顾母和图南。 图南低头吃饭,听到顾母叫他,“小南。” 他抬头。 顾母声音轻轻的:“妈妈和爸爸今年都在家,小南搬回来跟爸爸妈妈一块住好不好?” “高三学习压力大,你在家,爸爸妈妈也好照顾你。” 图南摇头说不要。 他仔仔细细地挑着碗里的玉米粒,“我喜欢住在学校。” 吃完饭,谢怀安给图南发消息。 是宴会的图片,来往的人盛装打扮,金色穹顶下的水晶吊灯璀璨耀眼。 谢怀安说无聊。 图南歪着头,看了一会照片,没回,跑去打游戏了。 过了一会,谢怀安又发了一条消息给他。 谢怀安说想他了。 图南仍旧没回,自顾自玩着游戏。 过了一会,图南的号被挤了下来,是谢怀安登了他的号——谢怀安知道他所有游戏的账号和密码。 图南切回聊天页面,指责谢怀安学坏不学好。 学坏不学好的谢怀安发了个笑眯眯的表情。 图南不理他,一下一下地晃着腿,用游客身份登录游戏了。 高三一整年过得很快。 高三上学期举行过一次班干部换选。 图南本以为以他的表现,班上大多数同学会将他班长的职务换掉,另选一名沟通能力更强的同学担任。 但没想到进行班干部换届时,班上大多数同学还是同意他继续当班长。 后来图南才知道班上像李青一行人对他早已经没有芥蒂,还有些对他不太熟悉的同学在选举的前一天都收到了谢怀安送的礼物。 谢怀安挨个同学挨个同学去找,请求那些同学再次将图南投选为班长。 高三学习任务繁重,大多数同学的时间精力都在放在如何提高成绩上,自然对班长这一职位避之不及,自然而然也就答应谢怀安的请求。 班干部选换当晚,图南躺在谢怀安的大腿上背单词。 谢怀安玩着他的头发,说班上有好多人喜欢小南。 图南背了两个单词,将单词本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润的丹凤眼,漂亮又清纯。他眨了眨眼,忽地不说话了,扭头去看对铺的空床。 谢怀安知道面前少年有些不好意思。 他笑起来,眼神柔柔的。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时,班主任叫班上的同学将自己大学的目标写出来贴在班级后墙上,以此激励。 图南跟谢怀安填写的是同一所大学。 他们填写大学的便利贴紧紧地贴在一块,形影不离。 图南曾跟谢怀安谈过未来。 那时的他们挤在卧室的床上,外头夜很深,淅淅沥沥落着小雨,滴答滴答敲着窗户,除此之外静谧一片。 图南枕在枕头上,偏着头,去瞧身旁的人,他问,“谢怀安,你喜欢游戏吗?” 谢怀安说喜欢。 图南:“那你大学想报什么专业?还是说要报金融专业?” 第175章 谢怀安没说话,半晌后轻声道:“我……我想试试别的。” 图南也跟着笑起来。 他像只小动物,贴近了谢怀安,对谢怀安说自己会一直陪着他。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很久。 图南:“谢怀安,如果你离家出走,你可以来我这里。” “我有很多钱,可以养你。” 在原剧情中气运之子同谢家决裂后度过了一段很艰难的生活,含着金钥匙的谢怀安为了启动资金资四处奔波,吃尽苦头。 冬天只能挤在小小的阁楼,一面完成学业一面创业。 高考的那个夏天,班上很多同学开始跟图南渐渐熟悉起来。 收试卷的时候,图南开始学会慢慢地从最后一桌往前收。 碰见央求他等一会的同学,图南将手上的笔丢到地上,在地上蹲了好一会才慢吞吞直起身子收试卷。 高考结束后,图南迎来十八岁生日。 谢怀安说要给他弄一个新游戏。 那年的夏天很热,知了没完没了地叫。 图南趴在床上,谢怀安坐在一旁,两人在看周边旅游地,打算毕业后来个毕业旅行。 图南叨叨地说,“谢怀安,你想去看企鹅吗?” 谢怀安在计划本上写了企鹅。 图南翻了身,“谢怀安,熊猫呢,你想看熊猫吗?” 谢怀安又在计划本上写了熊猫两个字。 图南:“海豚也可爱。” 谢怀安:“都去吧。” 图南朝他投来赞许的目光,“谢怀安,看来我们想去的地方都一样。” 顾父顾母对此次毕业旅游很有点担忧。 图南性格执拗,从来没出过远门,如今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顾父顾母实在放心不下。 图南跟他们说有谢怀安。 谢怀安在他眼里无所不能。 谢怀安什么都会满足他。 旅游计划定在七月初,在图南生日后的一个星期。 图南那阵子每天都上线玩游戏,直到有一天,谢怀安离线了整整两天。 他发消息给谢怀安,谢怀安没回。 图南打了很多电话给谢怀安,电话那头始终显示无人接听。 图南打车去了谢家,结果被拦在谢家门外。 后来是顾父顾母开车来到谢家将他接走。 图南显得有些惘然。他坐在车后座,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他给谢怀安发了很多条消息,谢怀安都没有回。 图南的生日那天是个雨天。 一整天,顾父顾母跟他说话都轻轻的。 窗外阴云黑沉沉,淅淅沥沥的雨滴搭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声响。 十八岁生日的蛋糕很漂亮,图南坐在椅子上,钟表一分一秒地走着。 顾父频频低头看腕表,欲言又止,“……小南,切蛋糕吗?” 顾母朝顾父轻轻摇了摇头。 图南不说话,仍旧是坐在椅子上。 八点零三分。 手机铃声响起。 图南立即起身,飞快地走向卧室。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谢怀安的名字。 图南接起电话,呼吸起伏了几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电话那头的少年嗓音很轻,“小南,生日快乐,我要出国留学了。” 图南怔然。 过了许久,他才动了动喉咙,发出点声音,迷惘地低声道:“……谢怀安?” 电话那头的人低低地同他道:“嗯,是我。” 电话那头的谢怀安跟他说嗓音平稳地说抱歉,“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去国外留学比较适合我。” 图南:“是生日礼物吗?” 电话那头的谢怀安停了片刻。 图南像个小孩一样,像是有点茫然,“谢怀安,这个消息是你送给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吗?” 第125章 世界六 图南跟谢怀安说过很多不要。 “谢怀安,不要在游戏里加喷火龙。” “谢怀安,不要跟妈妈说我今天偷看了手机。” “谢怀安,不要买这个面包,要买倒数第二排的那个面包。” 在十八岁生日的这天,他握着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说,“谢怀安,不要走。” “……”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图南又重复了一遍,带着点迷惘的无助,“谢怀安,不要走。” 谢怀安对他从来都是百依百顺。 可百依百顺的谢怀安仿佛失灵了,电话那头只能听到沉闷的雨声。 过了很久很久,电话那头才传来近乎嘶哑的嗓音,“……小南。” 图南说:“谢怀安,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声音大了一些,重复道:“谢怀安,你走了我怎么办?” 客厅的顾父顾母对视一眼,起身来到卧室前,扶着门,神情有些担忧。 图南胸膛起伏,半晌后忽然慢慢地蹲下。 ——他情绪激动的时候说话会很大声,因为小时候保姆一直对他忽视,必须要拼命大声地说话才能引起保姆注意。 电话那头仍旧是沉默。 蹲在地上的少年面无表情,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说,“谢怀安,我讨厌你。” 顾母走上去,也蹲下来,抬手,慢慢地摸着图南的眼睛。 半晌后,顾母眼眶微微发红,倾身将面前的少年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少年的背脊。 她听到少年反反复复地对电话里的人说——“谢怀安,我讨厌你。” ———— “诶呀!顾老师!这是怎么了?” 清水坊六栋二单元的五楼,买完菜的周大婶讶异地望着对门的邻居。 对门的邻居朝她笑笑,说要搬家了。 周大婶惋惜极了,拍了拍大腿,“怎么要搬家了呢?” 周大婶对对门的邻居再满意不过——两口子都是科研人员,为人素质极高,听说唯一的儿子今年高考还考上了京市的大学。 周大婶还想着到时候让自家的孙子多跟对门邻居的孩子取取经,不曾想做了十几年的邻居,对门竟要搬家。 搬着箱子的顾母朝周大婶摇摇头,说其实前两年都该搬了,怕孩子住得不习惯,就没打算搬。 如今高考完了,时候也刚好合适。 离开的那天,图南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 七月的晴空一碧如洗,偶尔有拖着长尾的飞机划过天际。 脑海里的任务进度停滞不动。 图南想过很多次,后来觉得他跟谢怀安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很大可能是因为他们最终还是要回到原剧情里的关系——关系疏离的舍友。 原剧情里的谢怀安没有跟顾图南成为很好的朋友,所以如今的谢怀安也没有跟顾图南成为很好的朋友。 ——— “图南!” 京大,601宿舍。 靠在椅子上的图南玩着游戏,没抬头。 宿舍里的舍长提醒他,“你下午不是有社团活动吗?” 图南慢吞吞地关上游戏,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装死。 舍长失笑,给他收拾书包,叨叨道:“好了,赶紧去吧,大二了,这学期争取多赚点学分。” 十分钟后。 图南背着书包,打完篮球的舍友往他手里塞了瓶水,叮嘱他早点回来。 社团是智能机器人社团。 歪歪扭扭的机器人一瘸一拐地走着,走两步路就跟诈尸一样突然蹦起。 社长拍了拍大腿,“哎呀!怎么又成这样了!哪出问题了?” 戴着社团帽子的图南摆弄了两下遥控器,摇头,“不懂。” 社团的其他成员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改良方案,图南混在其中神游,心里头还挂念着没打完的游戏。 神游到一半,只见社长大手一挥,“不用担心!我找了外援!” 外援听说很牛,是个神出鬼没的大佬,是社长朋友的朋友。 社长:“等会下午聚餐,到时候听听大神怎么说。” 图南不喜欢聚餐。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特别是那种很多人挨着坐的地方。 图南想溜走,结果没走几步就被社长发现,将他拎走。 京市最近阴雨绵延。 下午聚餐时,淅淅沥沥雨滴不断。 聚餐地点定在京市很有名的回春园,人均消费价格不菲,侍应生穿着旗袍,一路流水小桥。 社团成员肃然起敬,直呼社长大出血。 社长咳了咳,摸摸脑袋,说这顿饭请客另有其人。 一群年轻的学生落了坐,是个很大的包厢。 同社长相熟的朋友推门而进,笑着同社员打了声招呼。 图南坐在包厢的偏僻角落,浑水摸鱼站起来张了张嘴,嘴巴动了动,假装也打了个招呼。 社长在跟朋友说笑,不一会,朋友看了眼腕表,温声道:“下雨,路上堵车,他快来了。” 包厢古色古香的雕花大门被侍应生拉开。 第176章 一众人抬头望去。 来人袖口有些湿,似乎是来得有些急,容貌俊美凌厉,身形极高,宽肩窄腰,穿着黑色的风衣。 社长朋友笑了笑,起身道:“怀安。” 来人目光落在包厢的角落位置,片刻后才微微一笑,“抱歉,来晚了。” 社长朋友招呼来人入座,介绍社长和其他人给来人认识。 图南低头玩着手机。 来人同社团里的人一一问好。 社长笑着介绍,“顾图南,大二的,天赋很不错。” 来人没说话。 图南点着手机,没抬头。 气氛一时间忽而有些凝固。 社长愣了愣,但很快回过神,只以为是图南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比图南大上几岁,轻轻拍了拍图南的肩膀,“图南,别玩了,来打声招呼。” 社长的朋友起身,笑着道:“早听你说过这位学弟,我记得学弟是榕城市一中的学生,真巧,怀安也是榕城的市一中的学生。” “两人刚好同一届,说不定还认识呢。” 图南抬头。 半晌后,他说,“不认识。” 同一时刻,来人嗓音有些哑,叫他,“小南——” 一声不认识,一声小南,重叠在一块,叫周围人愣了许久。 图南收好书包,将充电宝放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侍应生推开门,谢怀安大步追了上去。 背着书包的图南走得很快,他站在回春园门口,外面下了很大的雨。 他打了个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骆文曜,下雨了,你来接我。” 骆文曜是舍长,京市本地人,家境优越,考完驾照家里就买了车。 谢怀安站在他身后,很久后才低低道:“小南。” 图南背着书包,没回头,低头玩着手机。 谢怀安沉默地站在一旁,不多时看到一辆黑色汽车驶到大堂前。 图南收起手机,站在大堂内。 身着白色衬衫的青年撑了把伞走过来,“出门的时候我不是在你包里放了伞吗?怎么也不撑伞……” 瞧见图南身旁的人,青年一愣,“这是你朋友?” 图南:“不是。” 他去到骆文曜伞下,“我不认识他。” 骆文曜哦了一声,两人撑着同一把伞走向黑色汽车,隐隐约约的交谈声传来,“我怎么瞧着那人好像认识你啊?一直瞧着你……” “骆文曜,晚上我想玩星际大战。” “行吧,回去跟你玩,不过明天有早八,别玩太久……” 黑色车子引擎声发动,车轮胎碾压地面,溅起细微的水花。 谢怀安长久地伫立在原地。 朋友追出来,瞧见他这幅模样,愣住,半晌后才迟疑叫道:“怀安……” 谢怀安应了一声,只不过嗓音哑得厉害,死寂一般的沉。 ———— 骆文曜开着车。 十字路口高高悬挂的红灯显示九十多秒 。 他停车,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图南。 图南低头,一直点着手机。 骆文曜看到手机页面是某个人的好友申请,图南一直在点拒绝。 后来像是烦了,图南索性不看微信,低头去玩别的游戏。 回到宿舍,打完球的舍友点了份披萨,热热闹闹地分着披萨。 图南分到了一块最大芝士最多的披萨。 骆文曜靠在椅子上喊,“图南,还打星际大战吗?手刃之战游戏更新了。” 星际大战前几年很火,但这几年后起之秀的游戏数不胜数,大多数人都去玩更新更刺激的游戏了。 新的游戏,新的朋友,新的学校。 图南低头,擦干手,很久后哦了一声,“那就玩手刃之战。” 骆文曜招呼其他人:“上号上号。” 京市的公寓。 偌大的客厅只亮着一盏钓鱼灯。 谢怀安坐在地毯上,沉默地盯着星际大战的好友联系列表。 外头淅淅沥沥的雨仍旧未停,时钟一点一点转动。 凌晨三点半。 星际大战灰色的好友列表忽然亮起。 谢怀安胸膛起伏几下,给亮起的好友头像发了条消息。 他发了很多条消息。 “小南,对不起。” “小南,可以聊一聊吗?” 片刻后,亮起的头像给他回了一条语音消息。 谢怀安几乎是抖着手点开那条语音消息。 语音消息那头传来陌生至极带着口音的话语。 “兄弟,不好意思,这号今天卖给我了,你别给我发消息了啊。” 第126章 世界六 两年前的暑假,谢怀安失去了图南的联系方式。 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图南删除,包括游戏里的好友位。 但从前他们的游戏账号太多 ,有时谢怀安大号的段位太高,无法跟图南一块匹配玩游戏,他总会创建几个小号用来陪图南玩游戏。 小号太多,图南删起来难免有纰漏。 这么多年来,谢怀安手头上只有星际大战这么一个小号。 他坐在地毯上,忽然感到了巨大的痛楚——图南将他删除,还能证明他曾经在图南的世界出现。 可图南将账号卖了,好像对从前关于他们的所有都不在乎。 顾图南不会在原地等他。 顾图南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谢怀安剧烈地滚动了两下喉咙,还是无法避免地发出濒临崩溃的喘息, 他给列表里亮着的头像发去消息,开出了一个普通人无法拒绝的天价,将游戏账号重新买了回来。 重新验证,重新登录, 好像一切都还是两年前某个稀疏平常的晚上,他帮趴在床上的少年通关。 账号的列表里多了很多谢怀安不认识的人。 亲密度最高的黑色头像只有一个字id,名叫l。 骆文曜。 刹那间,谢怀安想到了白日里来接图南的青年。 亲密度一百七十四。 谢怀安近乎是自虐般地打开对战记录,一局一局地点开对战详情。 每一把都有黑色头像名叫l的队友。 他一局一局地往上翻,最早的一局是在两年前的九月二十四号。 晚上八点三十七分。 那就是在两年前的九月二十四号,晚上八点三十七分,顾图南跟l成为游戏好友。 九月二十五号,晚上六点四十一分,顾图南跟l组队打游戏,一直打到晚上十点二十八分。 九月二十六号,下午两点三十六分,顾图南跟l一直打游戏打到下午五点四十八分。 九月二十七号,晚上九点五十一分,顾图南加入l组织的战队,战队名字叫做打得有点南。 十月二号,晚上七点二十六分,顾图南收到l赠送的沙漠之鹰。 谢怀安一条条翻,枯坐了一整夜,直到外头天光乍亮, ———— 社团里的机器人还是走得歪七八扭。 戴着社团帽子的图南窝在角落,低头操控着不大不小的机器人。 机器人忽的跟抽风一样蹦跶几下。 周围人再度发出叹息声。 图南这会也不太好帮自己人说话——确实有点太笨了。 他只能遗憾地看着抽风的机器人继续歪歪扭扭地走着,时不时蹦跶一下、 跟个诈尸的小老头一样。 社团教室门口传来交谈的动静。 图南扭头看了一眼,随即将遥控器塞到身旁人手里,“我去上厕所。” 身旁的同学捧着遥控器,笑眯眯对他道,“早点回来,社长今天请了大佬讲课!” 图南哦了一声。 半小时后。 蹲在厕所里的图南玩着消消乐,接到社长的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火急火燎道:“小南,你跑哪去了!” 社长痛心疾首,“有大佬在攻克疑难杂症,别错过了啊!” 图南:“我拉肚子。” 社长诶哟了一声,问他严不严重。 图南:“严重。” 社长叫他回去好好休息,图南哦了一声,听上去还挺乖。 挂断电话的图南去买可乐。 两瓶,冰的,还带着气。 他坐在食堂的商店,喝了一口可乐,等骆文曜下篮球课。 等了一会,骆文曜没等到,等到了谢怀安。 一袋药放在食堂的餐桌上。 来人叫他,“小南。” 图南没说话,低头玩着手机。 来人也不说话,沉默地站在他身侧。 过了一会,来人又轻轻地问,“胃不舒服吗?” 图南还是不说话。 他自顾自地玩着手机,对身边的人身边的事有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冷漠。 骆文曜上完篮球裤,跟另外两个舍友从体育馆二楼下来, 食堂就在体育馆对面,骆文曜跟舍友说说笑笑走进食堂,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图南。 第177章 他们有些愣。 图南面前站着一个身形很高的青年,看得出健身的痕迹,宽肩窄腰。可将近一米九的身形,被图南一只手轻轻一推,便直直向后退。 一向对很多事都不太关心的图南盯着面前人,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骆文曜一行人通过口型,认出了那两个字——走开。 背着书包的图南推开人,头也不回地朝着骆文曜一行人走去。 谢怀安看到昨日的青年跟身边的人走上去,一边抬头看他,一边询问图南出了什么事。 图南没说话,他们也没强求,带着图南一块走出了食堂。 新的大学,新的朋友。 旧的谢怀安。 谢怀安伫立在原地,痛楚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站在京大的食堂,周围是来来往往京大的学子,神采飞扬,说说笑笑。 谢怀安本来应该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想原本这里面应该有他的。 原本站在图南身边的人是应该是他,原本两年前九月二十四号晚上八点三十七分陪顾图南打游戏的人也应该是谢怀安。 顾图南在两年前的九月二十四号,一直在输。 因为找不到谢怀安,所以一直在输。 因为一直输,所以新的谢怀安出现了。 谢怀安在y国时常做梦。 他梦见电话那头的顾图南求他别走。 十八岁的谢怀安无能为力,于是往后的谢怀安永永远远都被困在这个梦里。 ———— 京市的雨仍旧没停。 除了上课,图南几乎不出宿舍门。 平日里就由骆文曜一行人给他带饭。 宿舍楼下时常停着一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黑色车子。 七月初,京市淅淅沥沥的雨天终于变成晴天。 骆文曜在学校附近的麦当劳买东西。 他一手提着几个袋子,一手拿着手机发语音,“你想要什么来着了?那角色是蓝的还是粉的?” 嗖嗖地几条语音发给对面人,还没得到回复,骆文曜听到身旁人轻声道:“蓝色的。” 骆文曜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向身边人。 是那个在食堂跟图南对峙的青年。 青年手上提着纸袋,将纸袋递给他,“他喜欢蓝色的角色,里面有被套和冰箱贴。” 骆文曜愣了一下,没接,而是迟疑道:“……你认识图南?” 谢怀安朝他点点头,低声道:“认识,我们高中是同学。” 骆文曜想起图南的性格,有些见怪不怪,笑了笑:“高中同学啊,怪不得他不记得你。” 大一收假后的第一天,宿舍谁跟图南打招呼,图南都没理。 那时候的骆文曜一行人还以为图南家里出了什么事,面面相觑,一整天大气都不敢喘。 后来才知道图南的性格有些怪,再后来骆文曜一行人也就习惯了。 见到面前青年递过来的纸袋,骆文曜笑道,“哎,我帮他抽了好几个都没抽到,你这一会就抽到了。” “他想要这个好久了,这几天老在说想要这游戏的周边。” “那为什么现在才给他买?”面前的青年盯着他。 骆文曜一愣,有点没理解面前人的意思。 面前的青年:“他前几天就想要,为什么今天才来给他买?” 青年的语气徒然严厉了几分,骆文曜下意识稀里糊涂道:“……我前几天有课……” 说到一半,骆文曜觉得莫名其妙,有些警惕地望着面前青年。 青年盯着他沉默下来,半晌后才嗓音低低道:“你应该前几天就应该给他买的。” “顾图南想要一样东西,晚上睡觉前也会想着那样东西。” “他有时会说,有时不会说。” 但就算不说,骆文曜也应该知道,并且在第一时间去买给图南。 骆文曜越发摸不着头脑,神情迟疑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面前青年的态度是如此理所当然,还带着几分隐晦的严厉指责。 骆文曜隐约了悟刚开始在宿舍图南天生一副皇帝的架势从哪来了——很难说跟面前人没关系。 片刻后,他听到青年同他哑声道:“抱歉,但我想拜托你别告诉图南这东西是我买给他的。” 骆文曜立即摆摆手,“这我做不了主,要不你打电话问问他?” 青年沉默。 骆文曜:“哎呀,图南他有时候记性不太好,容易忘记一些人,但你跟他说话,他还是会想起你的。” 骆文曜叨叨说了一大堆,面前青年仍旧沉默。 片刻后,青年说:“我被他拉黑了。” 骆文曜:“……啊?微信被拉黑了吗?那我给你他电话吧。” 青年沉默半晌,“电话也拉黑了。” 骆文曜顿了顿,片刻后谨慎地将手中的纸袋还给面前的青年,“那什么,你还是自己给图南吧。” 谢怀安喉咙滚动几下,哑声道:“我这两年不在国内,但是有些话想跟他说,过几天是他生日,方便告诉我他可能会在哪里过生日吗?” 骆文曜有些奇怪地望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怀疑面前青年的身份。 片刻后,骆文曜神情奇怪,“你不知道吗?图南不过生日的。” “他说十八岁后就不想过生日了。” 第127章 世界六 图南的生日在周六。 他周五晚上就买了回榕城的车票,晚上八点多到家。 第二天一大早,顾父就出门买海鲜,顾母也开始在厨房忙碌。 图南十八岁后不过生日,于是整个顾家在他生日这天不再买蛋糕庆祝,也不再买礼物,但是会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盛夏多雨。 天边堆着乌压压的云,树梢轻轻晃动。 厨房传来整齐清脆的切菜声,顾母切着菜,顾父在一旁处理着海鲜。 客厅的图南低头看着手机,半晌后将手机关机。 叮叮咚咚不断弹出祝福消息的手机屏幕熄灭变黑。 厨房切菜的动静小了下来,安静了片刻。顾母叫道:“小南——” 图南去到厨房,“怎么了?妈妈。” 顾母望着他,半晌后笑起来,“家里酱油用完了,帮妈妈买瓶酱油好吗?” 图南哦了一声,走到玄关,穿鞋,拿了把透明的雨伞下楼。 他下楼,撑着伞走了两步,看到楼下站着的青年。 谢怀安不知道在楼下站了多久。 图南这次没走。 他撑着伞,同谢怀安对视,安静的,淡淡的。 片刻后,图南忽然平静地问,“来道别的吗?” 看似没头没脑的话,疏离的,礼貌的,不带什么情绪,却叫谢怀安整个心脏都跟着颤了颤。 ——是来道别的吗? ——就像两年前那样。 在顾图南的生日,告诉他要离开的消息。 谢怀安喉咙仿佛含一块烧红的烙铁,将嗓子给灼得嘶哑,“不是。” 他说:“小南,我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 图南没说话。 谢怀安慢慢走上前。 他说对不起。 “那时的我没办法替自己未来做决定。”谢怀安望着他,眼睛有些红,低哑道:“……对不起,小南。” 图南望着他,仍旧没说话。 谢怀安:“谢宏远一直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他无法忍受我选择其他的道路。” 图南:“所以你选择了出国留学,是吗?” “哪怕你从来没想过出国,哪怕已经下定决心要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哪怕答应我要一起去京大,但最后还是要出国。” 他神色很平静,撑着伞后退一步,轻轻道:“谢怀安,你对我失了约,对自己也失了约。” 谢怀安喉咙剧烈地滚动两下。 图南:“你甚至在两年前都不愿对我说出真正出国的原因。” “谢怀安,你是天底下最胆小的胆小鬼。” 明明原剧情里的谢怀安在大二认清了自己的热爱后义无反顾地便同家里决裂——谢家对谢怀安至始至终都是牢笼。 挣脱牢笼,是气运之子成长的必经之路。 ——如果当年的气运之子坚定一点。 ——如果当年的气运之子愿意反抗斗争。 如今这一切是否都会不一样呢? 谢怀安蠕动了两下唇,眸子里满是痛楚。他说,“小南——” 图南打断他,“还是说你跟那些人一样,觉得顾图南是个怪胎?” 谢怀安脸都白下来,抖着唇失态道:“小南!” 图南自顾自平静道:“因为是个怪胎,所以那些事不必告诉顾图南,因为顾图南不懂。” “顾图南不懂人情世故,不懂怎么跟别人好好说话,生气只会大喊大叫,他帮不上一点忙,所以不必告诉顾图南。” “连李青都比我早知道你要出国的消息——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不是这样吗?” 第178章 谢怀安知道图南话里的意思——每一字每一句都在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诉他出国的真实原因。 既然是朋友,为什么连一个得知真实原因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顾图南跟别人不一样,所以连当朋友分担烦恼的权利都没有吗? 谢怀安心脏痛得像是被人拿着钝刀子凌迟——从前他最厌恶旁人说图南跟寻常人不一样,像个怪胎。 图南撑着伞,单手插在口袋,转身走了。 淅淅沥沥的雨滴在透明伞面,雨珠呈线滑落。 图南想就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原剧情里的顾图南没有跟谢怀安成为很好的朋友,那么如今的顾图南也不用跟谢怀安成为很好的朋友。 图南攒有一笔钱,那是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存在一张卡里。 大二,是谢怀安真正挣脱谢家牢笼走向独立的时间点。 谢怀安在初期需要大量的启动资金。 图南这笔钱说多不算多,说少不算少,到谢怀安手里应该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图南买了酱油,回到家,将湿漉漉的伞挂在玄关的伞桶。 顾母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接过酱油。 图南坐在客厅,低头慢慢地削着苹果。 不一会,顾母脱下围裙,走到玄关口,说要去超市买一瓶香醋。 图南起身,“妈妈,我去吧。” 顾母拎着伞,朝他笑了笑,“你不知道买哪个牌子的香醋,还是妈妈去吧。”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仍旧没停。 顾母撑着伞,慢慢地走出大门,看到不远处撑着伞的青年,背影萧索。 她沉默半晌,走上前,轻轻地叫了一声,“怀安。” 青年转身,双眸有些赤红,失态至极,深深呼吸了几口,才朝她挤出个笑,哑声道:“……阿姨。” 顾母望着他,半晌后低声道:“抱歉,怀安。” 谢怀安朝他摇头,哑声道:“不是您的错。” 他神色痛苦慢慢地嘶哑道:“……是我父亲当年去打扰您和叔叔……” 他背脊弯下,佝偻了几分,“对不起……” 顾母沉默,雨滴落在地面,溅起水花。 她瞧着面前的青年,想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年夏天,谢家人找来他们单独谈话,警告他们管好自己的孩子,不要再插手谢家的家事。 谢父嗅觉敏锐,几乎是刹那间就抓住了面前母亲的软肋——他漠然道:“我的孩子糊涂,走错了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上的人,您的孩子可不能糊涂——” “倘若您的孩子也一块跟着糊涂,我倒是不介意将事情闹大,叫外头的人都来瞧瞧同性恋这样的丑闻。” “我记得您的孩子小时候被保姆虐待,情绪有些不稳定是吧?” 顾母那日走出富丽堂皇的酒店,夫妻两相互搀扶,浑身都在发冷。 顾母一整夜没睡。 她睁着眼,想到了很久以前从门缝里窥到的那幕——那样的柔情,那样的怜爱,着实不像是友人之间的感情。 谢怀安那时正跟家里决裂,闹得天翻地覆,几乎是拿出要去死的决心——碗口粗的摆件往自己脑袋上砸,砸得头破血流。 他血淋淋地站在大厅中央,一双眸子犹如鬼火,朝谢宏远说有本事弄死他,带着他的尸体出国。 谢宏远对他冷笑,“我弄死你?谢怀安,你不出国,行,但我告诉你,那个姓顾的男生别想好过!” 谢怀安衣服上裤子上血迹斑斑,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结果没走几步,就昏倒在大厅。 谢怀安醒来是在病房。 他拔掉吊针,天旋地转之下摇摇晃晃起身,却在看到面前人时怔住。 来人是提着花篮的顾母。 顾母望着他,叫他:“小谢。” 谢怀安忽然不说话了。 半晌后,他薄唇颤了颤,问:“……您是不是都知道了?” 从淮安到小谢。 从前顾母不这样叫他的。 顾母沉默,低低道:“……小谢,阿姨想请你体谅阿姨一个作为母亲的心。” 她眼眶也有些发红,“我们从前很对不起小南……小南其实本来能长成一个很好的孩子。” “从前我们忙于工作,将年幼的小南交给保姆带,小南遭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苛责,变得不爱说话,性格有几分怪。” “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阿姨只想要小南平平安安。” 眼前的少年羽翼未丰,连自己的前途都无法决定,必须以死相逼才能夺得几分权利。 “小南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他很犟,认定的事情不会改变。” 那天下午,谢怀安躺在病床,一脸死寂地盯着天花板。 片刻后,十八岁的少年弓起背,将脸埋在枕头,失声痛哭,崩溃得哽咽声都断断续续。 ——他怎么能离开顾图南。 ——他怎么离得开顾图南。 京大那么远,他怎么能让顾图南一个人去。 顾图南分不清东南西北,常常会因为睡懒觉忘记吃饭,打游戏总是打不赢,有时还容易被对面嘲讽。 他离开了顾图南,顾图南该怎么办。 离开了顾图南,谢怀安又该怎么办。 没人知道答案。 撑着伞的顾母看着面前背脊带着几分佝偻的青年,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阿姨其实当初没有怪你的意思。” “小南喜欢女生也好,男生也罢,我们都不在乎,我跟叔叔这辈子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小南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 谢怀安怔然地抬起头。 顾母:“怀安,其实你走的这两年,小南过得并不好。” 她笑起来,轻声道:“你是小南第一个为此付出了很多感情的孩子。” “小南是不是喜欢你,阿姨不知道,但是阿姨知道,你对小南而言是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第128章 世界六 社团活动室。 走得歪歪扭扭的机器人这会腰板很直,老老实实走了几步。 社团的其他成员一脸欣慰,连连喝彩。 角落里的图南也跟着鼓掌。 社长说多亏了援军支援,晚上聚餐多多交流合作经验。 图南收起书包,就要往外走。 没走几步,他被社长逮住,拎了回去,“怎么脑袋那么不灵光呢?” 社长拍了拍图南的脑袋,语重心长道:“多去跟那些学长学姐聚餐,混个脸熟,到时候找工作也能问问他们。” “别跑啊,晚上我带你去林学长他们面前刷点存在感。” 周围的社团成员也劝图南一块去,“机会多难得啊,听说林学长早就开始创业了……” 图南窝在角落,摆弄着机器人,不说话。 边上的社团成员在闲聊,说刚回国的谢怀安好像很厉害,出国留学早早地就修完学分回国创业。 社长竖起大拇指,说谢怀安是这个,听说为了创业跟家里都闹翻了。 “平常人可做不到,听说谢家可不是一般有钱,谢怀安也不是一般的富二代,听说他母亲在国外登上了国外好几次权威金融杂志。” 图南操控机器人,机器人敏捷地飞速行走,很快就走完了规定的圈数。 社团的成员都围在社长周围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 没人注意到图南又窝在角落,玩起了游戏。 傍晚。 社团的三三两两回宿舍,准备晚上聚餐吃饭。 社长还特地叮嘱图南晚上一定要记得来、 图南哦了一声,戳了两下屏幕。 活动室渐渐空下来。 图南收好手机,背着书包去了一趟卫生间。 上完卫生间,他回到活动室。 活动室是一间很大的空教室,门敞着,傍晚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映在地面。 图南停住脚步。 活动室里的青年弯腰,将几个机器人搬回原来位置,又将曲起来的手关节整理如初。 最后,谢怀安停在倒数第二个机器人面前,半弯着腰,撑着膝盖,望着面前的机器人。 那时图南负责的机器人。 半晌后,谢怀安直起身子,拿来遥控,操控了两下面前的机器人。 机器人刚开始走得很平稳,走了几步又停在原地。 谢怀安倚在课桌上,笑起来。 他伸手,拍了拍面前机器人的脑袋,“怎么跟他一样,笨笨的。” 图南双手插在口袋里,眉毛拧起来。 谢怀安低头调程序,调了一会,操控机器人往回走。 机器人这会乖巧多了,老老实实地走回原地。 图南转身,双手放在口袋,踢踢踏踏地走了。 发出的动静很大。 活动室的青年没注意,只望着机器人发呆,好一会才起身离开。 ————— 第179章 “图南!图南!” 卫生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图南:“在洗澡。” 骆文曜:“你洗澡洗出个对六?” 图南慢吞吞地打着斗地主,出了三带一。 骆文曜抱着手在浴室门外,又敲了两下门,“怎么回事?你社长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说你参加活动不积极。” 骆文曜同科技社的社长同是京市人,京大开学前两人就认识,私交不错。 平日里骆文曜没少叮嘱科技社的社长多照顾照顾图南。 图南:“我之前去了。” 骆文曜:“老罗说的是今天聚餐。” 图南出了一个炸弹,结束游戏。 他洗手,将手机装在口袋,推开浴室门,语气诚挚,“你想玩游戏吗?” 骆文曜:“……” 一块住了两年,但有时他还不免被图南如此简单淳朴且生硬转移话题的本事被震惊。 五分钟后。 图南跑到宿舍楼下。 骆文曜太能叨叨,从聚餐说到未来实习,痛心疾首,简直社长附身。 图南跑到了小树林,坐在石凳上玩游戏。 他玩得聚精会神,浑然不觉周围的小情侣搂搂抱抱。 只是蚊子太多。 图南抓了抓手臂,起身,打算回宿舍。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根冰棍。 宿舍楼下有辆熟悉的黑色车子。 身着黑色西装的谢怀安坐在花圃旁,满身酒气,双手撑着膝盖。 图南停下脚步。 谢怀安应该是刚参加完应酬,脸色不太好看,似乎难受得厉害,坐在花圃旁发呆。 原剧情的谢怀安在这时候为了拉投资,时常参加酒局,喝到胃里翻江倒海是常态,有几次还喝到了胃出血。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谢怀安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图南,神情一怔。 图南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他。 大概是喝了酒,谢怀安反应有些迟钝,好一会才想起身,但似乎又怕图南走,于是不太敢动,只坐在花圃上看着图南。 图南走过去。 谢怀安一点都不敢动,愣愣地看着走过来的图南。 图南站在他面前。 谢怀安整个人意识都有点不清醒了,下意识就要起身。 下一秒,他听到图南跟他说,“谢怀安,不要再来了。” 谢怀安身子徒然一僵。 图南用一种困扰的语气,跟他说,“你这样,我总是要出去聚餐吃饭。” 谢怀安有些语无伦次,“……对不起……” 图南没听他说完,自顾自地走了。 谢怀安站在原地,苍白着脸,失魂落魄地看着图南的背影。 图南回到宿舍。 骆文曜正在写策划案,听到图南敲了敲他的桌子。 骆文曜摘下头戴式耳机,看到桌面上冒出一大堆零食。 骆文曜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到图南将一大堆零食往他面前推了推,“骆文曜,我们是不是好兄弟?” “……?”骆文曜脑袋缓缓地冒出个问号。 图南:“帮我个忙。” 十分钟后。 骆文曜打了个电话给科技社的罗社长,搞来了林学长的联系方式。 骆文曜有点纳闷,一边跟林学长聊,一边问图南:“你真要给林学长的朋友投钱?” 图南:“嗯。” 骆文曜耸耸肩,“好吧。” 他以为图南只不过是小打小南——身边也有不少人开始玩股票搞创业。 直到骆文曜知道图南要投进去的钱,差点没被吓死,搂着电脑对图南道:“顾图南,我跟你说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这事我不干!” 骆文曜猜想图南拿这笔钱肯定没跟家里人商量——要不然怎么要搞这些弯弯绕绕,自己不去联系林学长,反叫他去联系林学长,让林学长将这笔钱转交给名叫谢怀安的朋友。 骆文曜开始劝图南不要那么冲动冒进,凡事都要考虑清楚再干。 图南哦了一声。 然后第二天就背着书包来到了商务局的酒店大堂。 他同大堂里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格格不入,休闲裤和白色t恤,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 谢怀安还没应酬完,早已喝得满身酒气,在卫生间吐过一次,洗了把脸,漱了口,胡乱地擦了把脸,又强撑着走出卫生间。 直到他在卫生间门外看到图南。 图南叫他:“谢怀安。” 谢怀安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一会才有些无措地呐呐叫他名字,“……小南。” 图南望着他,“你喝了很多酒。” 谢怀安抬手,摸了摸后颈,迟钝地低声道:“……对不起。” 他像是不知道跟图南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说什么才能留下图南,于是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只知道说对不起和小南。 谢怀安望了望四处,有些局促地轻声道:“你来找朋友的吗?” 图南从口袋里找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面前的谢怀安。 他说,“谢怀安,从前你给我制作一款游戏。” “卡里面的钱给你,我想买断这款游戏。” 图南以为任务度能上升了百分之五。 见谢怀安一动不动,他拧起眉头,又叫了一声,“谢怀安。” 有人追出来。 来人是林学长。 瞧见图南,林学长有些诧异,但还是笑了笑同图南打了声招呼,又拉了拉谢怀安,低声道:“张总还在里面等我们……” 背着书包的图南说:“不用进去。” 他将银行卡递给林学长,“这张卡里有钱。” 图南将刚才同谢怀安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林学长是原剧情里谢怀安强有力的左膀右臂,前期跟着谢怀安拉投资,这笔钱给林学长,图南很放心。 林学长愣怔片刻,随即有些高兴地笑起来,“……啊,这样的吗?怀安是做过不少游戏,也研发过不少软件……” 他们如今初步的启动资金有不少是谢怀安卖软件换来的钱。 林学长笑着道:“小学弟有心了,改天请你吃饭。” 图南说:“不用。” 眼看着任务进度就要上涨,谢怀安却忽然发了疯。 他说:“不卖。” 林学长一愣。 谢怀安眼眶有些发红,盯着图南,“不卖。” 图南:“?……” 他有点茫然地望着谢怀安,神色疑惑。 林学长眼皮狂跳,嗓音有点不稳,挤出个笑,小心翼翼地问身旁的的青年:“怀安,你这是干什么?学弟也是一片好心。” 他拽着谢怀安,压低声音道:“……现在有现成的投资,你不要,你非要进去同那个暴发户喝酒?他怎么灌酒的你心里没数?” “你疯了吗?” 谢怀安还是说不卖。 他眼眶发红地盯着图南,“连那点东西都不能留给你吗?” 连一点念想都不给他留吗? 第129章 世界六 两人之间的氛围着实不太对劲。 一个赤红着眼,一个不说话。 兴许是喝了酒,平日里一向敏锐的林学长脑子混沌,完全没有意识到面前两人之间的氛围有多不对。 谢怀安还在发疯。 林学长拦着谢怀安,语气很急地压低声音劝,“……学弟给你,你就收起来,什么念想不念想的……” 图南说要了游戏就要给钱。 谢怀安在他这里,顾图南永远都不用给钱。 他说,“顾图南,我的永远是你的。” 林学长酒有点醒了——被吓的。 他呆了一瞬,扭头去看谢怀安。 谢怀安指着包厢里头的门,“我今天就是喝死在里面,也不会拿你的钱。” 他们之间总还是要有一点什么联系的。 至少图南在玩这款游戏的时候还能想起他。 想起有个叫谢怀安的人,给他做了这款游戏。 要是什么联系都没有,要是断得一干二净,倒不如叫他去死算了。 包厢里头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推开门,嘴里不清不楚地嚷嚷着人呢,面色瞧上去不大好看。 林学长一瞧,连忙将醉得不清醒的谢怀安塞给图南,又做个央求的手势,低声道:“顾学弟,帮个忙。” 谢怀安现在这个情况明显不适合再去跟包厢里的人喝酒。 林学长快步朝着包厢走去,安抚一群老总。他赔着笑,“吴总……不好意思,刚才去方便了……” 包厢外安静下来。 图南扶着谢怀安,同他对视。 刚才还指着包厢门说喝死在里面都不用他管的青年这会还在说不要他的钱。 图南一听,站直了身子,推了一把面前人,“那你进去喝吧。” 谢怀安不说话了。 图南:“喝到胃出血。” 谢怀安呆呆地看着他。 第180章 图南将银行卡放进口袋,转身就走。 谢怀安只迟钝了几秒,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有点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地,仍旧是呆呆的。 过了片刻,他才像是意识到什么,立即喊了一声:“小南——” 谢怀安喊得大声,几乎将大堂里的人目光都吸引过来,但他全然不顾,急急地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图南不理他。 身后人追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问他是不是在担心他。 图南走出酒店大堂,一边走一边推身旁人,叫一旁的谢怀安走开。 谢怀安脸发红得厉害,说不走。 他说,“小南,你在担心我吗?” 没等图南回答,他自己有点傻的笑起来,很小声地说:“是不是有一点点担心我?” 图南推不动他,抬头,拧着眉头看他,是很质疑的神色。 似乎在想面前人又在闹哪出。 ———— 林学长将一众老板挨个送进车里后,这才想起来外头还有个谢怀安。 他一惊,急急忙忙地追出去,瞧见酒店大堂外的花圃上坐着两个人。 背着书包的图南在低头打游戏。 谢怀安坐在花圃旁,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林学长舒了口气,走进一瞧,看到谢怀安周围放着四瓶水,跟套圈一样,牢牢地将人套在里头。 图南看到林学长,收起手机,起身就要走。 一旁的谢怀安也跟着他巴巴地起身,好似要跟着他一块走。 图南扭头,指了指水瓶,谢怀安就老老实实地收回脚,站在四个水瓶的中间,叫他:“小南。” 林学长一哽。 图南自觉已经完成林学长布置的照看谢怀安任务,抬腿就要往外走。 谢怀安还在小声地叫他,“小南——” 他说,“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喝酒了。” 林学长:“?……” 他没忍住,“……不是,不喝酒怎么拉投资?” 谢怀安扭头看了林学长一眼,“小南给我钱。” 这会不发疯了,开始收钱了。 图南:“……” 林学长像是无奈至极,长吁了一口气,蹲在地上拿了瓶水,仰头灌了几大口——刚才要死要活不收,现在人把钱收回去了,又开始问人要了。 四瓶水围成的圈缺了一个角,谢怀安立即亦步亦趋跟在图南身旁,同图南保证自己这辈子一定会好好给图南干活,以后让图南躺在家里就能数钱。 图南晚上十点回到宿舍。 洗完澡,图南倒头就关机,睡前都没摸上几把游戏。 隔天,高中时期谢怀安给他做的游戏版本更新了。 图南枕在枕头上,顿了顿。 屏幕上有两个选项,可以选择更新版本也可以选择继续登录旧版本。 图南选择继续登录旧版本。 他登录进游戏,玩了几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 片刻后,图南坐起来,心想谢怀安果真是学坏不学好。 五分钟后。 屏幕上显示版本正在更新中。 图南盘腿,绷着脸,心想他花了钱,更新版本也是应该的。 几分钟后,游戏更新完毕,提示图南重新登录。 图南重新登录游戏,发现多了一段剧情和一个新boss。 新剧情的主人公叫南小顾,是个手持宝剑披着披风的小骑士,脑袋歪歪地戴着一定小王冠。 小骑士上跳下跳,还会喷火,很厉害。 新boss叫安小谢,是头灰头土脸的怪兽。 剧情是在遥远的从前,小骑士在十八岁生日那天,被怪兽夺走了心爱的宝藏,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同怪兽展开激烈的缠斗。 每关都有新boss,每关的新boss都很菜,被打得到处乱跑。 最后一关的新boss还是那头叫安小谢的怪兽,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同小骑士道歉。 安小谢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图南戳了戳屏幕上的怪兽。 怪兽甩甩尾巴,又道了一次歉,最后将埋在洞里的宝箱递给小骑士。 图南打开宝箱。 宝箱里跳出金光闪闪的道具和一封信。 信很长,也有一张图片。 图片的背景很昏暗,是在旧网吧,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望着镜头,其中一个少年的眼神很温柔,另一个少年不太会笑,直直地盯着镜头,脑袋微微歪着,显得眼睛很大很黑。 那时候的顾图南跟谢怀安说陪他创作一辈子的游戏。 信里的谢怀安说从前的谢怀安是个胆小鬼,现在的谢怀安有能力守护住想守护的人和事了。 信里的谢怀安问顾图南能不能原谅他,能不能继续陪他创作一辈子的游戏。 图南停顿了片刻,在信的结尾选项点击了一个愿意。 几乎是下一秒,图南的手机屏幕弹出一则来电显示。 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谢怀安叫他,“小南。” 图南不说话,好一会后才说,“干什么?” 谢怀安:“你理了我。” 图南又不说话了。 谢怀安在电话那头笑起来,笑着笑着,嗓音有点发抖,小声地喃喃道:“你终于理我了。” 第130章 世界六 周六。 图南窝在深灰色沙发上打游戏,边上搭着黑白色格子羊毛毯子,一旁还有一张墨绿色懒人沙发。 这是谢怀安的loft,挑高将近五米,分为上下两层,一楼开辟了一块地方用于办公,二楼用于休息。 一楼的办公区,一张将近两米四的原木大板桌,一台台式机,两台专业显示器,键盘是定制的机械键盘,一打开磁吸白板贴写满各项数据。 平日里几个人讨论游戏的时候,林学长和其他人会来到谢怀安的家,说是家,其实也算半个工作室。 门外有人输入密码,嘀嗒一声,电子锁打开,几个人年轻人推开门,一抬头瞧见沙发上的图南,愣了愣。 图南没抬头。 几个穿着白色t恤的青年对视一眼,以为自己走错了门,连忙退回去看了眼门牌号——没走错。 谢怀安从复式二楼的楼梯走下来,见到几个年轻人,打了声招呼。他走到沙发前,弯腰,自然而然地摸了一下沙发上的青年,“在玩什么?” 沙发上窝着的青年像猫,态度冷淡,头也不抬,将谢怀安的手给拍掉,自顾自地继续低头玩手机。 被打掉手的谢怀安只是纵容地笑了笑,神情有些柔和。 几个年轻人又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叫了一声谢哥。 谢怀安直起身子,朝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跟平时一样随便坐。 电子门再次响起输入密码的声响,来人是林学长。他推开门,提着几杯咖啡,瞧见几个年轻人,打了声招呼:“都到了啊。” 几个年轻人跟林学长打了声招呼,其中一个年轻人问道,“林哥,新伙伴?” 几个青年都是谢怀安从前挖掘到的好苗子,如今跟着谢怀安一块设计游戏软件。 林学长将几杯咖啡放在宽大的长桌上,闻言抬头望了一眼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图南,笑着道:“不是新伙伴,是怀安的朋友。” 林学长将手上的一沓资料放在桌上,招呼着几个年轻人坐下。 几个年轻人拿起咖啡,坐在长桌前,听到谢怀安说,“等等我。” 开放式的小厨房摆着一台高级意式咖啡机,边上的架子上摆满咖啡豆和能量饮料。 谢怀拿了一把深烘的咖啡豆,将豆子倒进磨豆机,将磨好的咖啡粉用压粉器压平,送入冲煮头,最后浓稠如同糖浆的咖啡液从分流嘴中缓缓流出。 谢怀安选了个杯架上最上层的杯子,将丰润、带着虎斑纹路的金棕色油脂crema倒入杯子,最后甚至拉了个花。才端给沙发上的图南。 “醒了,开始吧。”谢怀安擦干净手,走过去。 “谢哥。”有个年轻人靠在椅子上,笑起来,“原来你那咖啡机能用啊。” 谢怀安拉开椅子,睨了他一眼,叫他想喝自己泡。 几个年轻人忍俊不禁,瞧了沙发上的青年一眼。 窝在沙发上的青年忽然抬起头,同他们对视。 半晌后,青年拧起眉头,带着点警惕的疑惑,好像不知为何面前的桌子上怎么出现一大群人。 谢怀安叫他,“小南。” 图南望过去。 谢怀安:“没事,你玩游戏,我们讨论点事情,桌上有咖啡和水果。” 图南哦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玩游戏。 有个年轻人悄悄地捅了捅林学长胳膊,笑着低声道:“这人跟谢哥什么关系啊?” 早些年他们就跟谢怀安合作过很长一段时间,谢怀安对他们很不错,但他们这些人仍旧挺怵谢怀安。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谢怀安。 林学长:“未来的大股东。” 第181章 一众年轻人倒吸了一口气,“有多大?” 林学长靠在椅子上,喝了口咖啡,“谢怀安要给他打一辈子工的那种。” 一众年轻人闻言更加震惊。 谢怀安是什么人啊—— 谢家的大少爷,哪怕跟家里断绝了关系,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沙发上的青年得有钱到什么地步,才能让谢怀安打一辈子的工。 图南玩了一下午游戏。 一楼的办公区域的讨论也到了尾声,只剩下收尾工作。 图南打通关卡,他起身,背上书包就要走。 谢怀安叫林学长跟进一下,也起身,快步走上去,抓住图南的袖子。 图南转身,拧着眉头盯着他。 谢怀安无奈地笑了笑,松开手,举起双手,“不拉。” 图南双手插在口袋,不说话。 谢怀安放下手。 从十八岁到二十岁,在他缺席了两年后的今天,新的谢怀安需要跟从前一样,慢慢地靠近顾图南。 谢怀安:“小南,说好晚上一起去吃饭的。” 图南终于说话,质疑地望着他一会,才道:“我没说。” 谢怀安说昨天图南偷偷用了一次加速卡,加速卡附加条件是陪同谢怀安吃一次晚饭。 图南上下打量了一下谢怀安,自言自语,“谢怀安,你要是做游戏,一定是最坏的奸商。” 谢怀安笑眯眯,替他将书包拿下。 晚餐做了东坡肉、番茄土豆排骨汤、虎皮青椒还有个蒜蓉炒青菜。 复式的厨房不大,谢怀安身形高,站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图南就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看着他,然后问他:“谢怀安,你为什么现在会做饭?” 谢怀安一边切菜一边嗓音平稳地说在国外学的。 其实不是。 早在图南高二那年问为什么只会煮番茄鸡蛋面时,谢怀安就已经开始学做饭,只是高三那年顾父顾母全程陪读,所以图南也没能吃上谢怀安做的饭。 图南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四周只剩下切菜时的清脆声响。 很久以后,图南问,“谢怀安,你在国外过得好吗?” 切菜的声响停了下来,谢怀安低头,像是有点失神,过了半晌才笑了笑,低声道:“还行。” 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好。 谢怀安将切好的蔬菜放在纯白色的圆盘。 y国阴雨绵延,一年四季中阴天最为漫长。 十八岁过后,谢怀安开始不喜欢雨天。 有时候下着雨的晚上,会让他想起打电话给图南的那天晚上。 在y国,他也不做饭,最大程度地压缩时间,拼命地学习,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每天必须累到极致才入睡。 但纵使是这样,刚开始到y国的时候,谢怀安也睡得并不好。 他时常做梦,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梦,梦里的图南让他别走,醒来后谢怀安坐在床上,一直睁着眼到天亮。 梦里的顾图南叫他别走,现实里的顾图南任何动态都不发,远在大洋彼岸的顾图南一丁点消息都不知道。 谢怀安做了一道菜,图南吃了一口就抬起头,望着他,眼睛稍稍睁大,神色有些困惑 他一向都是这样,太好懂,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他问:“谢怀安,你做的菜为什么跟我妈妈做的菜味道一样?” 谢怀安只笑笑,不说话。 吃完一顿饭,图南似乎对他亲近一些了,愿意同他分享学校和游戏里的一些事。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左一右,并不是像从前亲密无间地坐法。 谢怀安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大腿,片刻后问图南骆文曜是谁。 图南偏头,看了他一会,又转回头,低头玩手机,不说话。 谢怀安:“我看他跟你关系好像很好。” 图南嗯了一声。 谢怀安:“他游戏打得很厉害吗?” 图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点奇怪。 谢怀安朝他笑笑,“随便问问。” 图南重新低着头玩游戏。 谢怀安:“他之前好像有帮你去买莉莉可的周边。” 他用一种很客观的口吻叙述,“但他似乎并不懂你喜欢的莉莉可长什么样。”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骆文曜作为照顾图南的朋友,并不合格。 图南:“他没玩过那个游戏。” 谢怀安哦了一声,随即往坐边上坐了一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点图南,评价道:“看来他的游戏天赋一般。” 图南低头,“谢怀安。” 谢怀安抬头,又靠近了一点图南,“怎么了?” 图南释放最后一个技能,结束游戏,抬头,望着谢怀安:“骆文曜玩得很好。” “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会一直输。” 谢怀安一顿,低下头,片刻后,低声道:“……我知道。” 缺席的这两年,他无法不去想图南身边是否会出现另一个谢怀安。 谢怀安既希望图南身边出现一个新的谢怀安,又很卑劣地不希望图南身边出现一个新的谢怀安。 谢怀安慢慢地弯下腰,重复着轻声道:“……我知道。” 图南偏头,望着身旁渐渐弯下背脊的青年,“我没有把他当做你。” 谢怀安一怔,抬起头,望着图南。 图南同他对视。 片刻后,图南移开目光,低下头,平平淡淡地说,“你是第一个陪我玩很多游戏的人。” 那个晚上,谢怀安终于能够靠近了一点顾图南。 两人重新打了一把游戏。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图南靠在沙发上,下意识歪着脑袋,靠着身旁人。 他沉浸在游戏中,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靠在谢怀安的肩膀上,找了个最舒服的方式。 二十分钟后。 “谢怀安。”图南叫了一声。 谢怀安:“怎么了?” 图南打开游戏里的经济面板,“为什么还不赢?” 谢怀安说新版本,游戏机制就这样。 图南哦了一声,继续靠在身旁人的肩膀,玩了一下,又说,“谢怀安,你反应变慢了。” 谢怀安的游戏角色死掉,屏幕黑下来,他偏头,看着靠在肩上的人,无声地弯起唇角,好一会后才道:“是有点慢,太久没玩了。” 鏖战十分钟,最后才赢了游戏。 谢怀安拉图南进了下一把游戏。 图南继续投身鏖战中。 经过几小时的大战,图南的战绩页面满屏的胜利。 他满意极了,歪了歪脑袋,看到谢怀安靠在沙发上,偏着头弯唇看他。 他们离得很近。 那天晚上,图南很多个游戏的账号重新添加了谢怀安,两人玩了很多把游戏,一直玩到凌晨。 图南凌晨三点多时趴在谢怀安肩上睡过去。 谢怀安将沉睡的图南放在沙发上,然后弯腰,将图南抱上楼,洗了个澡,下一楼开始处理白天没完成的工作。 一楼的灯一直亮到黎明时分,天边光线蒙蒙亮才上楼。 两人跟从前在图南的卧室一样,依偎在一张床上。 谢怀安躺上去没睡,枕着手臂,目光柔和地凝视着面前沉睡的青年,半晌后,轻轻地吻了吻青年的黑发,才沉沉睡去。 天光蒙蒙亮,谢怀安被推了好几下。 “谢怀安——谢怀安——” 谢怀安昏昏沉沉睁开眼。 一张雪白脸颊在他眼前放大,来人凑近他,又推了推他,“起床打游戏,沙漠之海八点更新。” 谢怀安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 他嗓音还是哑的,脑子还有点迷糊,用力摁了摁额角,“小南,现在七点半。” 图南望着他,“我知道。” 谢怀安眼睛都还没睁开,怀里被塞了一个正在加载的游戏,哑声道:“刚睡醒,等等——” 图南压在他身上,用手比划出一把枪,抵住他脑袋,批评教育他,“谢怀安,战场上敌人的枪怼到你脑袋上你也要说刚睡醒吗?” 一睁眼就进入军事频道的谢怀安:“……” 图南用手比枪,戳了戳他脑袋,“好了,你已经死了一次,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冷着脸,煞有其事地给手上的枪上膛,再次抵住谢怀安脑袋,倒计时:“还有三分钟、一分钟、四十秒、三十八秒……” 第131章 世界六 面对拿着枪抵住他脑袋的图南,谢怀安很配合。 他举起手,做投降的姿态,刚想态度良好地认错,就发现图南在乱报数。 图南看上去煞有其事地报数,实际上在胡说八道——从三分钟跳到一分钟,又从一分钟跳到四十秒。 谢怀安笑起来,跟从前一样,去挠图南的咯吱窝。 两人在床上玩闹了一会。 十多分钟后,谢怀安喉咙滚动两下,嗓子有点哑,耳根子也有点红,“……小南。” 第182章 他叫图南,声音却有点小。 图南压着他,一双很大很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面上没什么情绪,圆圆的眼睛很耿直。他说,“谢怀安,你干嘛老躲着我。” 弓着背的谢怀安不说话,微微偏着头,脖子上蔓延了一片红。 压着他的人跟小猫一样,又拍了拍他的脑袋,“谢怀安,你要睡觉了吗?” 小猫推了他一把,“不准睡。” 谢怀安曲起腿,带着点狼狈地小声道:“……我没睡。” 他说,“小南,你先起来一下。” 可图南要是听他的话,也不会在早上七点半把他推醒叫他跟他一起玩游戏。 图南:“不起。” 他说,“说好以后都陪我玩游戏的。” 谢怀安耳根子这会红得几乎滴血。 过了一会,图南拧起眉头,有些不高兴,“谢怀安,你还藏有另一台手机?” 谢怀安沉默,半晌后才小声道:“……不是手机。” 图南扭头去看,哦了一声。他从谢怀安身上下来,“谢怀安,你*了。” 谢怀安:“……” 他张了张嘴,艰难地跟图南说可以不用说得那么直白。 图南点点头,换了个说法,“谢怀安,你晨※勃了。” 他低头瞧了瞧,做出中肯评价:“很健康的状态。” 谢怀安:“…………” 他闭了闭眼,偏过头,脑子轻微发麻。 图南有种近乎不谙世事的纯粹和直白,但由于外貌,总会叫人不自觉地放下戒心。于是图南在语出惊人时常容易将人创飞。 谢怀安狼狈地起身,逃一样地去浴室 图南趴在他的床上,玩手机。 两台手机,都快玩不过来了。 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洗完澡的谢怀安擦着头发出来,有点不太敢看床上的图南。 图南见他洗完澡,起身道:“谢怀安,我也要洗澡。” 昨晚游戏玩得太晚,不知不觉玩到凌晨睡着了。 图南下床,对着谢怀安说,伸出手,“我要新毛巾。” 坐在床边的谢怀安还是有点不敢抬头看他。 过了片刻,谢怀安伸出手拉着图南的手腕,嗫嚅了两下唇,低声道:“……等会再去洗,好不好?” 他不确定浴室里是否还有某种气味的残存——即使他挤了很多沐浴露,将窗户打开到最大通风,但loft的浴室窗口很小,通风也不太好。 图南不听他的,“你找新毛巾给我。” 谢怀安:“浴室里的地板太湿,等会再去洗。” 图南奇怪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后拧起眉头,“可是以前我们都是这样洗的。” 从前高中在宿舍,晚上洗澡也是轮流洗。夏天基本上是图南先洗,冬天天气冷,谢怀安会先去洗澡,将浴室洗得热腾腾的再让图南去洗。 谢怀安:“玩两把游戏再去洗,怎么样?” 图南盯着他,一双圆圆的眼睛眯起眼,满是探究,面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目光显得有些锐利。 谢怀安心头忽然咯噔一下,开始想自己是否反应过大,叫面前人发现了端倪。他喉咙动了动,背后开始发凉,甚至不敢同面前人对视,稍稍移开视线。 片刻后,图南忽然露出个笑,“好主意。” 他踢飞拖鞋,爬上床,赞许道:“谢怀安,你终于知道在战场上该如何争分夺秒利用时间。” 谢怀安:“……” 他神色有些复杂,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落,只得朝图南露出个笑,笑容看上去有些发愁。 每个周末,图南总是会来到谢怀安的loft,有时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有时在楼上补觉。 几个年轻人也渐渐对图南眼熟,有几次见图南窝在沙发旁打游戏,还会弯腰帮图南将落在地上的羊绒地毯。 图南基本不会跟他们说话,很多时候只是抬头,望着他们。 他长得漂亮,窝在沙发上望人的时候,总是让人无端想起静静伫立在柜子上的雪白猫咪,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人。 谢怀安有次周末出门处理事情,回来的时候看到负责游戏策划的青年在跟图南一块玩游戏。 策划叫舜子,平日也是个游戏迷。 沙发边上有张懒人沙发,舜子坐在懒人沙发上,长腿支着,另一只手撑着膝盖,笑着去点图南的屏幕,“这关不难啊……” 图南同舜子离得很近,抬头,望着舜子。 谢怀安走过去,弯腰,轻轻地拿走图南的手机,“我帮你打。” 舜子见他回来,叫了一声,“谢哥,回来了啊。” 谢怀安嗯了一声。 图南起身,打了哈欠,往楼梯走,上二楼补觉,走到一半又扶在楼梯上,叫谢怀安记得存档。 舜子忍不住笑起来,“这不得从头开始存档。” 谢怀安抬头看了一眼舜子,目光淡淡的。 此后,舜子跟着其他人来谢怀安家里时总会带上几杯奶茶,给窝在沙发上的图南。 图南有时抬头看他,不说话,舜子也不恼,仍旧蹲在他身旁看他打游戏。 有几次谢怀安不在,图南会拿着手机去找舜子,将手机递给舜子,舜子接过他手机,帮他将游戏打通关。 一来二去,舜子以为自己跟图南的关系还算好。 直到某天,舜子比其他人都先来到谢怀安家。他很早就出门,排了长长的队买了图南喜欢喝的奶茶——谢怀安总给图南买,但最近谢怀安忙,来不及给图南买。 舜子摁开电子门锁,走近沙发,将奶茶放在茶几上,笑着抱怨道:“外头天真热啊……” 他话还没说完,图南就起身,同他擦肩而过。 舜子一愣。 他提着奶茶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没忍住叫了一声:“图南——” 图南头都没回,自顾自地上楼。 舜子那天下午找到谢怀安,说自己好像得罪了图南,“我下午给他带奶茶,他不知道怎么的不理人……” 舜子瞧上去很有些苦恼。 谢怀安盯着他,半晌后才道,“他就这样,高中我跟小南刚认识那会,他也这样。” 他声音淡淡,“不过汪舜,你好像对小南很关注。” 舜子一怔,随即挠了挠头,还挺不好意思,老实道:“哦,那什么,我想让图南帮我测试测试游戏难度……” “谢哥,你知道的,我头一次见玩游戏玩得那么菜的人。” 谢怀安:“……” 舜子:“我跟林学长说想让图南做游戏试验,林学长让我别跟你说,他说你不会同意的。” 谢怀安点头,“是不该同意,小南只是反应慢了一点。” 舜子摊开手,耸耸肩,证明自己刚才的话真实性。 谢怀安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他从小成绩就好,别人玩游戏,他写作业,现在跟不上也正常。” 舜子凑上去,“谢哥,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他神神秘秘笑起来,“林哥说你跟他高中就认识,谢哥,你是不是喜欢他?” 谢怀安偏头,随即难以自控地挑起眉毛,半晌后才道:“我做得很明显?” 舜子再次摊开手,反问道:“不明显吗?” 谢怀安没说话,忽然手臂被碰了碰。他回头,瞳孔猛然收缩——图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悄无声息,更不知道站了多久。 图南推了推他,“我饿了。” 谢怀安心里咯噔一下,脑袋有片刻的空白,半晌后才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努力使自己的肢体没那么僵硬,“我点个披萨。” 谢怀安心乱如麻地打开手机外卖软件,看一会手机就抬头看沙发上的图南。 图南低头玩着手机,平静、没什么异样。 谢怀安不知道图南有没有听到刚才那番话,一想到图南有可能知道了点什么,心脏就开始狂跳不止。 晚上,图南要玩游戏,谢怀安说休息一天。 他在二楼打开投影仪,两人坐在床上看一部很老的爱情片子。 图南靠在床上,抱着手臂,微微歪着脑袋。 电影很漫长,在接近尾声的时候,谢怀安声音低低地问身旁的人,“……小南,你今天听到了吗?” 图南:“听到了。” 谢怀安心脏在那瞬间跳得很厉害,几乎快跳出心脏,嗓音逐渐变得发涩,“你听到了什么?” 图南:“那个蘑菇头说你有喜欢的人。” 蘑菇头,也就是舜子。 图南记不住舜子的名字,只记得第一次见面的舜子t恤上有一个很大的蘑菇涂鸦。 谢怀安心忽然慢慢变冷——图南似乎对他有喜欢的人这件事并不在意。 图南仍旧是如平常一样,靠在他的肩膀上,嗓音没什么起伏,仿佛谢怀安有了喜欢的人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谢怀安有了喜欢的人这件事甚至比不上图南早上打沙漠之海副本时开宝箱开出的一把蝴蝶刀。 第183章 谢怀安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不问我喜欢的人是谁?” 图南似乎觉得有些奇怪,扭头去看他,“这个要问吗?” 谢怀安:“我喜欢的人是男生。” 图南哦了一声,语气还是很平静,没什么起伏,继续抱着手看投影在墙面上的电影。 谢怀安:“小南,你不觉得奇怪吗?” 图南因为看电影,因此要分出心来跟谢怀安聊天,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为什么会奇怪?” 半晌后,图南好像懂得了什么,偏过头望着谢怀安,想了想,安慰道:“没事,我也喜欢男生。” ——他以为气运之子在为自己变弯这件事心神不宁呢。 谢怀安心脏忽然又狂跳起来,胸口中似乎有一团火燃得很旺,麻意从心脏处蔓延。他嗓音都有点发抖,“是吗?” 他望着图南,摩挲了两下图南的指尖,嗓音发颤道,“我……我喜欢的人离我很近。” 近得就在眼前。 图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一顿,神情忽然变得落寞起来。 他不说话,在长久的沉默中,谢怀安看着图南落寞的神情,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紧接着,图南下面的那句话彻底印证了谢怀安脑海里的猜想。 图南嗓音低低地说:“我喜欢的人……离我很远。” 图南目光落在投影在墙面上辽阔无边的金色麦田,轻声地重复道:“很远很远。” 远得他都不知道在哪。 第132章 世界六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喜欢的男生?” 谢怀安扯了扯唇角,僵硬地露出个笑,“……是在这两年认识的吗?” 图南盘着腿坐在床上,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没说话。 四周氛围安静到了可怕的地步,只有投影仪发出不大的沙沙声响。 图南不说话,谢怀安也就这样望着他,哑着声音问,“……是骆文曜?还是其他的人?” 图南沉默,随即摇头,“都不是。” 他像是不想谈这个话题,目光重新落在墙面跳动的电影画面,面上没什么神情地说:“是很久的事了。” 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 久得仿佛上辈子。 图南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是否还能遇见一号。 是的,小小的系统生出了私心,将那么多世界的爱人称呼为一号。 图南想兴许一号跟它一样,也是一个由数据和代码组成的系统。 就像它的真实姓名不叫顾图南而叫图南一样——兴许一号的名字也不叫图渊,亦或是江序。 图南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叫什么,于是在心底偷偷将它称呼为一号。 是能给它带来幸运的数字。 或许在许许多多的任务世界,一号跟它很有缘,总是能跟它在同一个世界。 有时是气运之子,有时是配角。 但一号跟它不一样,一号似乎没有前几个世界的记忆,每个世界都是全新的一号。 图南猜想可能是一号脑袋太笨,内存太小,无法存放太多的数据,以至于每个世界碰见的一号都是一个全新且陌生的一号。 一号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又是否会在这个世界出现,图南全然不知。 当然连同一号的本体图南也从没见过。 即使图南有猜想过很有可能是一颗比它还小的小光球——毕竟一号脑袋那么笨,内存那么小。 在这个任务世界,图南并没有发现一号存在的迹象。 谢怀安说话了。 他说,“不是骆文曜,是宿舍里的其他人吗?” 图南望着眼前的气运之子,摇头,“不是。” 气运之子朝他露出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图南不太认得出来那种情绪,只知道谢怀安此时的脸色差极了。 图南总觉得这样的眼神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想不起。 兴许是看出图南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谢怀安起身,嗓音有些发哑地说自己下楼看看今天做出来的数据。 图南点点头。 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将那部很老的爱情片子看完。 图南躺在床上,拉上被子,打开一把斗地主,玩了几分钟,脑海里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歪着脑袋想了片刻。 半晌后,图南想起了谢怀安刚才的眼神为何眼熟——宿舍里的舍友失恋时好像也是这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图南有些奇怪,低下头自言自语道:“……什么时候被甩的?” 图南想不到。 手机里传出一句——“我等得花都谢了!” 想不出来的图南低头,出了两张对八,玩着玩着就投入进去。 ———— 谢怀安坐在楼下。 他在想图南什么时候有了喜欢的人。 他们的游戏账号自从和好之后又互通了密码,顾图南所有的游戏谢怀安都能登上去。 刚和好那会,谢怀安时常登录某人的游戏账户,生怕某人哪天突然反悔跟他和好,将他挤出游戏。 谢怀安登上那些游戏账号后,都会看一看图南这两年都在跟什么人打游戏。 除了图南的大学同学,图南的游戏账号并没有新的游戏伙伴。 但图南刚才亲口否认喜欢的男生不是大学里认识的人。 高二高三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图南更不可能会喜欢上别人。 谢怀安靠在椅子上,咬着一根烟,神色晦涩,脸庞投下半边阴影。他用犬齿慢慢地磨着那根烟,并不点。 桌面上的显示屏时钟在缓慢地转动。 谢怀安缓慢地将脑海里所有跟图南有过交情的人都过了一遍,甚至连李青都不放过。 一个凭空冒出来的男生。 让顾图南喜欢了很多年的男生。 能是什么好东西? 谢怀安近乎是刻薄地阴暗评判——倘若对图南没感觉,就应该早早地跟图南说清楚,凭什么还让图南喜欢? 可这个念头冒出来不过几秒,谢怀安又生出另一种更刻薄的阴暗念头。 ——这人算什么东西? ——能得到图南的喜欢,这人还敢挑三拣四? 还隔着好远好远。 既然搁那么远,怎么不死外头? 谢怀安犬齿用力地将烟磨烂,死死地盯着显示屏,滔天的妒忌要将他折磨痛不欲生。 ———— 这些天,图南发现谢怀安常常回忆从前。 有时在吃饭,有时在打游戏,甚至有时候在做菜时都会无缘无故抬起头,冷不丁道:“我从前的同学都记不太清了,小南,你还记得吗?” 图南吃饭的时候,嚼着排骨,闻言抬头有些困惑地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谢怀安:“随便问问。” 图南哦了一声,低头吃了口饭,又听到谢怀安问,“所以真的一个都不记得了吗?” 图南说不记得了。 谢怀安吃完饭洗完碗就坐在沙发旁,将手机上的短视频声音放到最大。 视频里的感情导师在说渣男一般都有以下几种表现。 图南有时在打游戏,忽然抬起头,推了谢怀安一把,“声音关掉。” 对他百依百顺的谢怀安此时不吭声,低头摸摸袖子,摸摸沙发,装作没听到。 图南拍了拍他的脑袋,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谢怀安,关掉。” 谢怀安莫名其妙开始说一大堆图南听不懂的话,“为什么关掉?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吊着人算什么意思?” “是没钱买机票吗?还是忙着调解联合国?隔着很远很远都不能回来,真的有那么忙?” 图南一句都听不懂,眉头拧起来,伸手捏住谢怀安的鼻尖,“好了,不许说了。” 他有些不高兴,“你手机放得太大声,影响我游戏操作。” 图南:“本来刚才我能单杀他的,都怪你。” 谢怀安:“……” 他不吭声,将手机音量调小了一些。 这些天的谢怀安怪极了。 不过怪着怪着图南也就习惯了——创业初期压力大,谢怀安反应有时不对劲容易抽风也是常有的事。 两个月后,谢怀安公司的商业计划书、核心团队以及启动资金都已经到尾,融资落地后一行人在敲定公司名称。 那阵子京大放暑假,图南没选择回榕城,而是留在京市,陪同谢怀安一块创建团队。 图南在电话里说,“妈妈,谢怀安要创业,我在这里帮他。” 电话那头的顾母温柔道:“好,小南长大了,会照顾人了。” 靠在沙发上的图南吃着葡萄,点点头,“嗯,我长大了。” 拖地的谢怀安弯腰,叫他抬一下脚。 图南抬起双脚,提醒他,“谢怀安,你晚上记得做蒜蓉虾,书上说蒜蓉虾有营养。” 第184章 谢怀安点点头,说好。 图南对着电话那头的顾母说,“妈妈,我将谢怀安照顾得很好。” 顾母笑了笑,夸他厉害。 谢怀安跟林学长一行人在讨论公司注册名字时,图南在楼上补觉。 他睡得很熟,没听到楼下的讨论声。 醒来后,谢怀安告诉他公司的名字已经定了下来。 图南揉着眼睛下楼,点点头,又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我有钱,请你吃火锅。” 他补充道:“庆祝你公司成立。” 谢怀安笑起来,轻声道:“哪算什么公司啊,就几个人。” 图南:“以后会变大的。” 他弯腰穿外套,“谢怀安,以后你会变得很厉害很有钱的。” 谢怀安望着他,有点想问如果等他以后变得很厉害很有钱,不用跟他挤在loft里生活时,顾图南还会不会陪在他身边。 可最终还是问出口。 两人在外面吃完火锅,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图南先洗了澡,谢怀安还在一楼忙工作上的事。 图南洗完澡,坐在床上玩游戏。 玩了两把,他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趴在二楼的栏杆上问谢怀安可不可以陪他打游戏。 谢怀安起身,“我先洗个澡。” 图南哦了一声。 谢怀安洗澡的时候,图南去到楼下,窝在谢怀安工作的地方打游戏。 ——他总觉得谢怀安坐的地方风水好,游戏开出宝箱的机率也大一些。 玩了一会,图南换了个姿势,趴在桌子上玩。 他盘着腿,赢了之后将手机丢在桌面,伸了个懒腰,看到谢怀安桌面上有张最终敲定的公司名称。 图南拿起那张纸,想知道谢怀安给自己的游戏公司起了什么名字。 他目光落在雪白的纸上,忽然一滞。 ——南安游戏公司 谢怀安给自己的游戏公司起的名字叫南安。 很久很久之前,在第一个世界,图渊也给自己的公司起名叫做南安集团。 图渊曾经亲口告诉他这个名字就是为了他而起。 他说,“小南,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平安。” 第133章 世界六 图南对着那张写着南安的雪白纸张愣了很久。 一号会是谢怀安吗? 图南的神情逐渐迷惘。 ——可从前的一号从不会像谢怀安一样放弃待在他身边的机会。 哪怕前途渺茫。 图南坐在椅子上,不自觉地摩挲着纸张上的南安两个字。 从前的谢怀安很像一号,可十八岁的谢怀安并不像一号。 十八岁的谢怀安没有为了热爱留下来,也没有为了顾图南而留下来。 于是在谢怀安出国的那天,图南心底放弃了谢怀安会是一号的猜想。 可除了出国这件事,其余时候的谢怀安很像一号。 图南神色越来越迷惘,发起呆。 他想了很久,也迟疑了很久。 谢怀安洗完澡,一手擦着手走下楼。他看到图南对着一张白纸发呆,问图南,“怎么了?” 谢怀安走过去,伸手摩挲了两下图南的肩膀,很有几分安抚的意味,轻声道:“哪一关打不过?” 图南抬头,“谢怀安,你的公司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谢怀安一顿,低头,看到图南指着的名字。 他没说话,一时间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图南半仰头盯着他, 在漫长的沉默里,谢怀安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告诉面前人为什么。 为什么公司会叫这个名字? 因为他喜欢一个叫顾图南的人。 因为他希望那个叫顾图南的人一辈子都平安健康, 翻涌的情绪如同江河倒灌,一时间竟让谢怀安闭了闭眼,才能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片刻后,他才低声装作开玩笑的模样轻松道:“舜子他们不怎么会起名。” “如今你是头一个投资的大股东,这个名字取了你名字里的一个字,后面又取了我名字里的一个字。” 谢怀安笑起来,“是不是听上去还不错?” 他找到了一个令好友无法起疑心的说法。 谢怀安告诉自己——图南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顾图南的世界又很小很小。 谢怀安在顾图南的世界里是好朋友,于是顾图南无法将好朋友转变成为爱慕者。 谢怀安不想赌也不敢赌,怕将来连朋友都没得做——他已经失去图南一次了。 图南眉毛轻轻地拧了起来,随后哦了一声,点点头。 图南开始观察谢怀安——像猫一样。 谢怀安还在楼下伤感春秋,图南已经悄无声息地伏在二楼的栏杆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低着头探究地看着谢怀安。 谢怀安在楼下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林学长。 谢怀安:“他刚才问公司这名字是什么意思,我真想就这样跟他说算了。” 林学长:“你说啊。” 谢怀安:“说了我怕连朋友都没得做了,你不知道,图南跟别人都不一样。” 跟别人不一样的图南伸着脑袋,默默地暗中观察他。 林学长:“那就不说。” 谢怀安:“不说我难受。” 林学长:“那就说。” 谢怀安:“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林学长:“……” 林学长:“谢怀安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怀安惆怅道:“没什么,跟你说说。” 林学长:“……你追你的白月光,舍不得你白月光难受,你来折磨我?” 谢怀安:“你不懂。” 林学长:“……” 他确实不懂这两人都在玩什么。 一个明明不是富二代,却能掏出从小到大攒的钱甚至包括成长基金里的钱给另一个朋友创业,舜子他们时常开玩笑这是把老婆本都掏出来给了谢怀安。 一个明明是个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二代,却心甘情愿伺候另一个人,要知道在图南没来谢怀安家之前,舜子他们只能从冰箱里掏出点速冻水饺和速冻包子。 图南一来,冰箱也换了大冰箱,里三层三外层装满了新鲜食材,连带沙发都换了个贵得离谱的真皮沙发,只为了另一个人躺着能舒服一些。 林学长觉得这两人大概是在玩他。 在楼上栏杆探出个脑袋的图南神情仍旧探究,谨慎地叫了声,“谢怀安。” 在楼下打电话的谢怀安抬头,望着他,“怎么了?”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随意召唤。 这是一号的基本技能。 图南:“没什么,叫叫你。” 谢怀安继续跟林学长打电话,“我真烦图南喜欢的那男生。” 林学长:“烦他什么?” 谢怀安:“不知道。” 这话倒是不假。 他连那男的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白是黑都不知道。 整个就是在虚空索敌。 图南悄无声息下楼,趴在楼梯栏杆上,从侧面观察他。 谢怀安:“别给我知道这人是谁。” 林学长:“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 谢怀安不吭声了,半晌后才刻薄道:“我跟图南那么多年,他算什么东西。” 林学长在心里大叫神经病。 刚才还自怨自艾,这会又摆起谱了。 贴在墙上的图南叫了一声,“谢怀安。” 谢怀安再次偏头,“怎么了?” 声音轻轻的,听得电话那头的林学长一阵无语。 图南摇头,“没怎么,就叫叫你。” 谢怀安对电话里的林学长说:“不聊了,图南想玩游戏了。” 林学长:“……” 他从电话里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他开始怀疑谢怀安口中的顾图南离不开我的真实性。 到底谁离不开谁。 两声谢怀安,魂都要被叫走了一样。 谢怀安陪图南玩了两把游戏。 临睡前,谢怀安还在有意无意打探图南口中不知名的故人。 他问图南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 图南一顿,沉思片刻,没能得出答案。 人机又不分性别。 于是图南玩着手机说,“不知道,有一天忽然就知道了。” 谢怀安不说话。 他心想引诱。 绝对是某个不怀好意的人引诱。 图南能知道点什么——他连斗地主都玩不明白。 谢怀安在睡前还在耿耿于怀,闭着眼睛都在虚空索敌,心想最好远得这辈子都别回来。 假装睡着的图南忽然将闭上的眼睁开。 他凑得近了一些,大大圆圆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谢怀安,瞧着谢怀安的眉毛、眼睛、鼻子,试图在谢怀安的五官找到一号的影子。 他瞧得很认真,也很专注,但也因为太认真,太专注,以至于离得太近,呼吸轻轻地落在谢怀安的脸庞。 第185章 谢怀安睁开眼,看到一张雪白的面颊离自己很近,一双很黑很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谢怀安一愣。 片刻后,他喉咙动了动,低低地叫了一声,“……小南。” 他总是这样叫——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话到了唇边,又说不出口,于是叫小南时,好似低低的叹息。 图南没说话,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谢怀安目光开始有些躲闪,微微偏了头,声音更低了,“睡不着吗?” 图南慢吞吞地摇了摇头。他离得更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抵住谢怀安的鼻梁,像只小猫凑上去,忽而歪着脑袋,“谢怀安,你鼻子好高。” 谢怀安浑身僵硬下来。 图南眨眨眼,重新躺回自己的位置,关上小夜灯,“谢怀安,晚安。” 卧室陷入一片黑暗。 谢怀安在黑暗中方寸大乱。 他呼吸急促起来,耳廓的红潮蔓延到了脖子,不懂图南刚才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那么近,呼吸几乎几乎支起身子便能吻上去的距离。 谢怀安心乱如麻,呆呆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胸膛里激烈的心跳咚咚作响,强烈得几乎要破土而出。 ——图南刚才是什么意思? ——图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图南会不会…… 太过激烈的情绪甚至让谢怀安生出了一种缺氧的眩晕感,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制造出来的声响在耳膜轰隆隆扩大。 十多分钟后,谢怀安偏头,去看枕边的图南。 图南睡姿很乖,双手放在腹前,呼吸浅浅,眼睫合拢,姿态安详。 已经关机十分钟了。 谢怀安一晚上没睡。 他躺在床上脸颊发烫,翻来覆去地失神想图南晚上的举动,脑海中的两种想法几乎快要将他逼得精神分裂。 ——图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那样亲近他,说不定是意识到了早该死在国外的某人不可靠,觉得身边某个姓谢的男生好像也还行。 ——图南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样的举动,也有可能在跟他玩闹。 毕竟图南对人际交往中的常识一向欠缺。 清晨,按时开机的图南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看到边上的人坐在椅子上,望着他。 图南起身,坐在床上,“谢怀安,早。” 椅子上的人活像是一整夜没睡,嗓子哑得厉害,带着几分期待盯着他,“早。” 在谢怀安莫名其妙的期待目光下。图南沉思片刻,打开手机,欣然邀请,“要打一把星际大战吗?谢怀安。” 谢怀安:“……” 早上打游戏的谢怀安脾气变得很暴躁,手法凶残,每局都将对面折磨得痛不欲生。 图南摁着屏幕,“谢怀安,你今天打得有点激进。” 他伸手,摁了摁谢怀安的脑袋,“好了,睡一觉。” 打得已经红温的谢怀安被塞回被子里。 图南:“谢怀安,闭眼,该睡觉了。” 运行过载导致发热关机重启一下就好了。 被折磨一晚上加一早上的谢怀安经历大起大落,几乎消耗了全部精力,沾上枕头倒头昏睡。 两个小时后。 图南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的中年男人嗓音淡淡,“你好,顾图南吗?” “我是谢怀安的父亲,我有些话想跟你谈谈。” 半个小时后。 图南背着书包,换好衣服,来到了一家装潢古典的咖啡厅。 第134章 世界六 咖啡厅灯光温馨。 谢宏远坐在座位上,头发有些花白,比起从前,憔悴沧桑了不少,一双眸子仍旧同从前冷漠阴鸷。 图南拉开椅子,放下书包。 他还是一副很乖的学生模样,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背着书包。 谢宏远神情带了几分讥讽,打量着面前的青年。 图南坐在他对面,不说话。 ——连句招呼都不会打。 谢宏远面上神情更加讥讽,心想面前的青年果真是同调查里显示的那样,因为早些年受过的情绪创伤所以导致心理有问题。 谢宏远淡淡道:“好久不见,顾同学。” 图南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宏远这几年并不好过——谢怀安一直在试图脱离他的掌控,无论谢宏远管得再紧,谢怀安仍旧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最优秀最听话的继承人同家族决裂,不惜一切代价离开家族控制,甚至还要自立门户。 近两年,谢氏集团的旁支虎视眈眈,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出走,谢宏远操劳得头发都花白了一大半。 谢宏远盯着面前的青年,“怀安从小就是个很优秀的孩子,行事一向规矩,但却受到有心人的蛊惑,让他迷了心智,我这个做父亲的感觉很痛心。” “顾同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图南哦了一声,点点头,“我懂,你儿子是gay。” 他补充道:“你这个当爹的不高兴。” 谢宏远胸膛起伏了两下,片刻后才沉沉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待在怀安身边?” 图南:“因为我也是gay。” 谢宏远有些薄怒,“怀安从小就规矩,如果你不是那这样的人在他身边,他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图南有些奇怪地望着他,“我是gay,你很生气?” 谢宏远气得简直要作呕——辛辛苦苦培养的继承人摇身一变成为了同性恋,哪怕往后改过,想要联姻恐怕也要受一些风言风语! 谢宏远:“你当真是半点羞耻心也没有?” 图南更奇怪了,打量了他两眼,“你又不是我爹,我是gay,你生气什么?” 语气很有点不悦,仿佛觉得面前的人在多管闲事。 谢宏远冷笑道:“顾同学,我想你应该也清楚你从小因为保姆虐待,直到如今还存在着一定的心理问题。” “怀安从小就优秀,你这样的人对缠着怀安不放也正常。但是身为怀安的父亲,我想说你这样的人对怀安来说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一个负担。” 他语气带上几分刻薄,“一个在精神上有问题的成年人,谁知道到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图南上下打量面前人,片刻后摇头道:“我病得又没你严重。” 谢宏远:“……?” 图南:“我至少不会动手打人。” “我比你安全多了。” 言下之意就是要滚蛋也是面前谢宏远滚蛋。 谢宏远一向唯我独尊,听到面前青年的话,勃然大怒,“你就是这样对长辈说话?没家教的东西!” 他怒斥道:“你处心积虑待在怀安身边勾引他,看到他为了你同谢家决裂,你很高兴是不是?” 图南实话实说:“嗯,很高兴。” 谢宏远大骂他是精神病,反反复复强调他是谢怀安的负担,从此以后必定会拖累谢怀安,“你要是还有良心,现在就离开怀安,劝谢怀安回到谢家,从今以后不要出现在怀安身边。” 图南:“我不会离开谢怀安。” “谢怀安喜欢游戏,我会给予他鼓励、支持,尽我能力给他去帮助他。” 他点点头,“我将谢怀安照顾得很好。” 谢宏远神情越发讥讽,简直要大笑出来,冷笑道:“你将他照顾得很好?高三那年他为了要跟你去同一所大学,跟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他将自己砸得头破血流也不愿出国,这就是你口中过得很好的谢怀安?” 图南一怔。 “谢怀安从小就性子傲,高二那年打电话去求他妈妈,就为了跟你一块住在学校。”谢宏远语气越来越冷,“对了,你知道他是怎么同意出国留学的吗?” 谢宏远笑起来,阴冷道:“我只约你父母吃了顿饭,告诉你父母你情绪不稳定,谢怀安承受可以跟家里断绝关系,而你——” “我若是散播你是同性恋勾引我儿子的谣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就能将情绪不稳定的你逼得崩溃。” “顾图南,你这辈子都是谢怀安的拖累,这辈子都是他的负担。” 谢宏远知道自己在黑白颠倒,但那双阴鸷的眸子仍旧死死盯着面前的青年——他想要逼疯面前的青年。 最好能将面前的顾图南逼得失态,最好他今日这番话像刀子一样深深地刻在顾图南的心里,往后顾图南每一次与谢怀安相处,都能想到他今天这番话。 只要能将两人逼得决裂,那他今日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图南过了很久才像是回过神来。 他抬头,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谢宏远:“离开谢怀安,让他回到正轨,这对你们两人都有好处。” 图南开始背书包。 谢宏远一愣,“你要干什么?” 图南:“我要回去了。” 第186章 他补充道:“回去跟你儿子在一起。” 谢宏远蓦然怒睁面前人。 图南背上书包,礼貌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我以后会对谢怀安更好的。” 谢宏远:“你是不是想要钱?顾图南,我给你五百万,你离开谢怀安,从此以后不要出现在谢怀安身边。” 图南才不理他。 他拿出手机,抬手叫来服务员,给自己的那杯咖啡付钱,付完钱就要走。 谢宏远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震怒之下叫了一声,“顾图南!” 图南扭头,“你看,你又开始发病了吧。” 谢宏远:“……???” 图南:“我说了,你病得比我严重多了。” “我都没有大喊大叫,你就开始大喊大叫了。” 图南指责面前的人,“你怎么好意思说我是谢怀安的负担。” 见谢宏远捂着心脏不说话,图南又提醒他:“你最好去看一下医生。” 他补充道,“心理医生。” ———— 谢怀安醒来是下午两点。 他闭着眼,下意识迷迷糊糊伸出手摸索了两下枕边的人,捞到空荡荡的被子时,才摁着眉心睁开眼。 谢怀安起身,坐在床上,哑声叫,“小南。” 空荡荡的二楼没有回应。 谢怀安直起身,走向楼,一边走一边道:“小南,下午想吃什么?” 他扶着黑色栏杆,站在楼梯上。图南往常经常呆的地方都不见图南的身影。 谢怀安微微皱起眉头,慢慢地走下楼,最后在冰箱发现了便利贴。 便利贴告诉他零食柜里有泡面,谢父约他出去吃饭,叫谢怀安醒了可以泡泡面吃。 谢怀安站在原地,毫不夸张地说,大脑几乎空白一片。 片刻后,谢怀安从后脚跟冷到了后脑,冲到工作台前,翻开备用机,手有点发抖地拨谢宏远的电话号码。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谢宏远心肠有多歹毒。 为了达到目的,谢宏远不择手段,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早些年谢宏远差点将他逼得走投无路,谢怀安根本就不敢想谢宏远能将图南逼到什么地步。 电话足足响了四十多秒,最后自动挂断,显示无人接听。 谢怀安又去拨图南的手机。他一边用备用机打电话,一边冲上楼拿手机。 图南的电话也打不通。 谢怀安神经质地用力咬了一口指节,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微信上给图南发消息,又去联系林学长。 图南电话一直打不通,也没回信息。 几个小时里,谢怀安联系了身边所有能联系的人,一个又一个地打电话,问那些人有没有见到图南。 他找图南快找得疯了,林学长在一旁不敢劝。 谢怀安甚至开了车去到附近的湖边,叫舜子一群人沿着湖守着。 顾图南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谢怀安不知道谢宏远会对图南说什么,但他知道当初他是怎么被谢宏远逼疯的。 顾图南失联的三小时十四分,是谢怀安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的三小时十四分。 直到傍晚五点十六分,图南拨通他的电话。 谢怀安接起电话,嘶哑得不成样子,问图南在哪。 电话那头的图南告诉他,自己在一家甜品店。 谢怀安立即开车疾驰到图南口中的甜品店。 甜品店很大,空气中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背着书包的图南坐在角落。 他抱着一个大大的蛋糕,像是在甜品店坐了很久。 抱着大大蛋糕的图南低头,忽然抿起唇,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他想,一号也在这个世界。 谢怀安就是他的一号。 甜品店的门把手挂着风铃,一下午来来往往的人打开门,风铃叮咚作响。 在叮叮咚咚的风铃声里,在等待香甜面包一点点变大的时间里,图南脑海里慢慢闪过跟谢怀安相处的片段。 图南无法描述出此时此刻的心情,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后厨里的一块大面包,慢慢地在烤箱膨胀变大,又软软、暖暖的。 于是他在甜品店定做了一个蛋糕。 甜品店的玻璃门被推开,叮叮咚咚清脆作响。 来人的脚步声很急,步子迈得很大,来到他面前。 抱着大大蛋糕的图南抬起头,看到谢怀安慢慢地半蹲下来,去握他的手,叫他小南。 图南说:“谢怀安,你来得好快。” 谢怀安不说话,胸膛仍旧在剧烈起伏。 图南弯了弯唇,他笑起来,忽然有些没头没脑说,“谢怀安,我买了一个好大好大的蛋糕。” 谢怀安一怔。 图南说,“谢怀安,重新陪我过一个十八岁生日好不好?” 他靠近半蹲着的青年,像是小猫一样亲昵地蹭了蹭青年高挺的鼻梁,乖乖地,眼睛亮亮地,眉眼弯弯,重复道:“好不好?” 第135章 世界六 栗子蛋糕香甜柔软,小小的樱桃点缀其中。 蛋糕很大。 loft餐桌上亮起几根明晃晃的蜡烛。 那是十八岁的生日蜡烛。 图南坐在座位上,双手合十,长长的眼睫染上金色的烛火,跳动的烛火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色,连带着鼻尖都发起亮来。 他脑袋上戴着一顶生日帽。 谢怀安在给他唱生日快乐,轻轻的,柔柔的。 图南合十的双手抵住下颚,那是一个很乖很无忧无虑的纯真姿态,好像他们从未分别。 他在许愿。 蜡烛慢慢燃烧,在烛火跳动的十几秒里,谢怀安想要完成顾图南许下的所有愿望。 两年前是这样,两年后也是这样。 睁开眼睛的图南眸子很亮,他鼓起腮帮子,将蜡烛吹灭,然后叫,“谢怀安!” 谢怀安就坐在他对面,微微倾身,眼神仍旧柔柔,他说,“小南,生日快乐。” 图南问他,“谢怀安,你猜我许了什么愿?” 没等谢怀安回答,他就说,“谢怀安,我许愿以后我的生日你都跟我一起过。” 谢怀安将额头抵住面前人,轻轻地说,“好。” 他重复道:“以后都陪你一起过。” 图南眨眨眼,亲昵地同他蹭了蹭脸庞。 栗子蛋糕很大,图南吃了两块后就不吃了。 谢怀安一直在吃。 十二寸的大蛋糕吃到最后怎么塞都塞不下。 谢怀安还在吃。 他强迫自己吃完所有的蛋糕,吃完图南十八岁的生日蛋糕。 吃到最后,谢怀安喉咙和胃里反胃得厉害,但他仍旧朝着图南笑。 图南以为谢怀安饿坏了,他看了一眼手机,问面前人,“谢怀安,你是不是找我了好久?” 谢怀安摇头,但沉默片刻,又说:“我不想让你见他。” “他”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图南摸摸他的头,“没关系,谢怀安,我跟他说了,我把你照顾得很好。” 谢怀安笑起来,点点头,轻轻地说,“对,你把我照顾得很好。” 图南想了想,又说,“你也把我照顾得很好。” 最后,图南点点头,很成熟地总结,“我们都好。” 谢怀安问:“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谢宏远为了达到目的能做出多少下作事,挑拨离间只不过是谢宏远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谢怀安的语气很平静,却好似海面下不容触碰的暗涌,一旦被触及逆鳞之处,便会生出惊涛骇浪。 图南不说话,只看着他。 谢怀安心开始有点凉。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摩挲着图南的指节。 “别信他。”谢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一句话都别信,好吗?” 他们坐在柔软宽敞的真皮沙发上,谢怀安姿态倾斜,急切之态中藏了些许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惶然。 空气中弥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滞。 片刻后,图南直起身子,他抬手摸了摸谢怀安的额角,声音很轻地说,“……他跟我说你高考后为了留在国内,将自己的脑袋砸破了。” 谢怀安猛地一怔,柔软的指腹在他的额角缓缓移动,好像在小心翼翼地寻找那道已经愈合了的伤口。 “疼吗?”图南问。 谢怀安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两下,熟悉的哽咽感如同一块滚烫的烙铁藏在喉头,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有些狼狈地偏了偏头,似乎要躲开那过于温柔的触碰,喃喃道:“不疼。” 不疼。 可是心疼。 脑袋被砸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谢怀安没什么感觉。 可听到顾母跟他说顾图南小时候的事,十八岁的谢怀安心里头比谁都疼。 图南问他,“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第187章 谢怀安沉默。 图南轻轻地推了推他,“谢怀安,你当时应该跟我说的。” 他抬手摸了摸谢怀安被黑发遮住的额角,重复道,“我也能照顾你的。” 他没有谢怀安想象的那么脆弱,谢怀安能护着他,他也能够护着谢怀安。 谢怀安安笑了笑,下一秒,他的脸被捧起来。 图南半跪在沙发上,直了直身子,双手捧着他的脸,对他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跟我说。” 谢怀安说好。 图南笑起来,像个孩子一样笑容带着几分纯真。 他低头,又像从前一样蹭了蹭谢怀安高挺的鼻梁,仿佛一只撒娇的小猫。 谢怀安一怔,忽然意识到从甜品店回来后的图南跟他做了许多亲昵的小动作。 他说不上来,但总感觉此时此刻的图南跟以前的图南好像不一样,好像比从前更依赖他。 图南抬起头,看到谢怀安的脖子红潮一片,从耳廓蔓延到了脸庞,只愣愣地瞧着他,双手向后撑着沙发。 明明将近一米九的身形,却被鼻梁抵住鼻梁的亲昵小动作弄得向后倒,想看他,又似乎不敢看他,只能微微偏着头,用目光瞧着他。 图南拍了拍谢怀安的脑袋。 这很一号。 晚上,洗完澡图南坐在床上,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软软地搭在雪白颈脖。他盘着腿,叫谢怀安给他擦头发。 正在一旁弯腰收拾衣服的谢怀安一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去找了一条雪白的毛巾。 他坐在床上,动作有些拘谨,小心翼翼地替图南擦头发。 他是第一次替图南擦头发,图南却不是第一次让一号擦头发,于是,图南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脑袋向后仰,整个人窝在谢怀安的怀里,像一只卸下了防备的小猫。 谢怀安的手顿在半空中,喉咙动了动。浑身有些僵。 窝在怀里的人软软的,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 谢怀安给图南擦头发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图南,又生怕擦得不好,下回图南该不叫他擦头发了。 今晚的图南没有玩游戏。 往常临睡前,谢怀安在床边时,图南并不与谢怀安说太多的话。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谢怀安有时玩他的手指,有时候喜欢摩挲他的发尾,无论怎么弄,都很难让图南回过神。 图南后仰着头,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望着帮他擦头发的谢怀安,瞧得很认真。 谢怀安垂着眼,没说话,一颗心却被撩得发烫。 他拿来吹风机,轻轻地替图南吹干头发,在嗡响的吹风声中。谢怀安的指尖似乎也被吹得滚烫,哪怕吹风机关上后,他搭在图南后颈的指尖仍旧是一片滚烫。 吹干头发的图南从谢怀安怀里熟练地滚到床上,摸来手机打开游戏。 谢怀安坐在床边,抬手,用一只手的手背抵住唇,片刻后没忍住,将两只手抵住脸,轻轻地嗅了嗅。 很香,是图南身上的味道。 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慢慢地心想,没有什么比此时此刻更美好的时候了。 一个小时后,谢怀安低头看着怀里的图南,发了一会呆,然后掐了自己一把,不明白为什么玩着玩着游戏的图南会滚到他的怀里。 “谢怀安。” 谢怀安立即低头,磕磕巴巴叫了一声图南的名字。 图南望着他眨了眨眼。 那瞬间,谢怀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图南:“谢怀安,你好热。” 谢怀安微微偏头,移开视线,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安静下来。 图南摸摸他的头,“谢怀安,晚安。” 谢怀安说话了,嘴里刚蹦出几个字,就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他跟图南说晚安。 夜静悄悄的,谢怀安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 夜半。 一楼的沙发上,谢怀安给林学长打去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接通得很快。 林学长还在熬夜改方案,嗓音有气无力,“怎么了?” 谢怀安:“老林。” 电话那头的林学长一听到这个声音,立马想要挂断电话。 谢怀安说他要敢挂今晚他睡不着想不明白明天他就敢吊死在公司门口。 林学长:“……” 他在心里再次大叫神经病。 林学长语气幽幽:“什么事?” 谢怀安好一会才迟疑道:“……我感觉……” “小南好像有点喜欢我。” 林学长心想这两个gay捞到底还要将他玩弄到什么时候。 他温声道:“是吗?我一早也觉得小南对你很不一样。” 谢怀安:“可小南说过他有喜欢的人。” 林学长:“万一是你呢。” 谢怀安说不可能。 林学长:“那他就是不喜欢你。” 谢怀安立即说:“怎么可能,他今晚还让我帮他吹头发,睡觉的时候还让我搂着他的睡。” 林学长:“那他就是喜欢你。” 谢怀安:“可他说过他有喜欢的人。” 林学长:“那他就是不喜欢你。” 谢怀安:“可他晚上还蹭我的脸。” 林学长:“他喜欢你。” 谢怀安:“林志兴,你人机啊,能不能说点别的。” 林学长:“那你去跟他告白。” 谢怀安好烦,“算了,问你也没用。” 他挂断电话,回到楼上,蹲在床边,看了看图南,轻轻地捏着图南的鼻子自言自语:“喜不喜欢我?嗯?” 谢怀安贴着图南的脸,“真坏。” 那么可爱,把他的心搞得乱乱的,自己又呼呼大睡了。 第136章 世界六 图南醒来后,发现谢怀安早早就出门了。 冰箱门上贴有便利贴,叫他记得吃完早餐吃蓝莓保护视力。 图南洗漱好,发消息问谢怀安去哪了。 谢怀安人已经在榕城。 下了飞机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给图南发了两条消息,说自己在外面忙,回去可能晚一些。 图南不知道谢怀安大早上打了个飞的去榕城z找谢宏远算账。 后来,图南偶然得知此事,询问谢怀安,谢怀安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跟他说,“我只是跟谢宏远说了些实话。” “他自己承受不住进了医院。” 例如他这辈子注定断子绝孙的实话。 谢怀安从来都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在顾图南的事上,他一向分毫不让。 晚上八点。 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图南听到电子锁密码解锁的动静。 图南起身,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来到谢怀安面前,将手机塞给谢怀安,“帮我打。” 谢怀安伸出一只手接过手机,另一只手关上门,倚在玄关上,点开屏幕,看了眼经济面板,复活后开始操作游戏角色。 图南在一旁,趴在他的肩上,歪着脑袋看着他玩。 有了谢怀安这个外挂,大逆风的局势很快发生逆转。 对面的对手在线上被单杀两次后,复活后不死心地继续冲出来单挑,花里胡哨一通乱跳,又倒在了对线的道路。 谢怀安将人杀死后,打开设置面板调整操作——图南打游戏喜欢把摇杆调大最大,说这样跑得快一些。 “你知道的,谢怀安,我的摇杆很大,一有风吹草动我就能马上跑。”当初设置特大号摇杆的图南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谢怀安看着占据大半个屏幕的摇杆,在舜子一行人震惊的眼神中,淡定从容地点点头,“对,活着才有输出。” 将特大号摇杆调成正常大小后,谢怀安操作起来更加灵活,再又一次将对线的对手单杀后,对面终于忍不住,在公屏上发消息问是不是换人了。 谢怀安没回,操作蹦蹦跳跳的游戏角色搜刮地图上的资源。 对面仍旧不依不饶,嚷嚷着叫嚣有种别换人,让对象代打有什么意思。 图南这把玩的游戏角色是个造型可爱的小动物,对面以为还以为图南是个女生。 谢怀安操控游戏角色的指尖一顿,停顿的时间有些微妙,好一会才若无其事道,“这人嘴真脏。” 谢怀安微微偏头,看着倚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什么对象不对象的……” 图南歪着脑袋,跟他对视。 谢怀安低头,若无其事地蹭了蹭掌心的汗,“别管这种人,一天天的就知道瞎说……” “打得菜,还喜欢到处乱造谣。” 图南眼睛微微睁大,有些疑惑地望着谢怀安。 半晌后,他站直了身子,不再整个人趴在谢怀安身上,“造谣?” 谢怀安看着图南嗖地一下就站直了,不再贴着他,心底有点后悔——非得看到对面人说那两个字后去撩拨那一下。 谢怀安手很快地点开操作面板,低声道:“我这就把对面人屏蔽……” 第188章 图南神色有点凝重地看着面前的人:“谢怀安,你觉得他在造谣?” “你居然觉得他在造谣?” 谢怀安一愣。 图南神色越来越凝重,“原来你还帮其他人打游戏?被其他人叫做对象?” 谢怀安脱口道:“没有——绝对没有!” 图南后退了两步,像是生出了点警惕的小猫,尾巴一甩一甩,叹了口气:“谢怀安,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谢怀安脑子有点乱,三两下就结束游戏,有点慌地追过去,“小南!” 图南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来到沙发上,见谢怀安追上来,忽然扭头一笑,笑倒在沙发上,眉眼弯弯,“哈哈——” 谢怀安下意识停住,意识到图南在跟他开玩笑。 他好笑又好气地去挠图南的咯吱窝,将图南挠得咯咯笑。 图南笑得脸颊有些红,半跪在沙发上,两只胳膊搭在谢怀安的肩上,低头蹭了蹭他的脸庞,眨了眨眼,忽然问,“谢怀安,对面人在造谣吗?” 他半跪在沙发上,要比坐在沙发上的谢怀安高出一点,从上往下瞧着谢怀安,漂亮极了。 谢怀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像是有那么几个瞬间失了神,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才脑子开始运作,开始拆分图南说的话。 谢怀安每一个字都拆开来想,想来想去,最后整个人都变得呆呆的,想了好久都不太敢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 呆呆的谢怀安薄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得不到答案的图南又低头,亲昵地抵住他的鼻尖,问他:“谢怀安,你为什么不说话?” 呆呆的谢怀安磕磕巴巴只蹦出了几个字,他嗫嚅着说,“……不、不是吧。” ——对面是在造谣吗? ——不是吧。 将近一米九的高大青年双手向后撑着沙发,被沙发上半跪着的纤细青年捧着脸,片刻后也伸出手,握住青年的手,小声道:“……不是造谣。” 谢怀安胸膛起伏不定,低着头,将图南的手放在唇边,小声喃喃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小南。” 图南忽然抽回手,“谢怀安,你偷偷亲我。” 谢怀安一呆。 图南:“昨天晚上。” 谢怀安一张脸都红成了猴屁股,慌慌张张地想要开口,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嗫嚅了几下唇,一副不敢说话的样子。 ——他昨晚确实偷偷亲了一下图南的脸庞。 夜深人静的时候,捏着图南软乎乎脸庞的时候,谢怀安近乎是小心翼翼地俯身,在图南脸颊旁偷偷落下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 他说图南坏。 实际上最坏的人莫过于他了。 好半天,最坏的谢怀安去牵图南的手,“对不起,小南。” 他嗓音有点不稳,嗫嚅了几句,声音终于大了些,有点颤,“小南,我喜欢你。” “昨天你那样对我,我好高兴。” 人一高兴,就容易得意忘形,容易干出点不分是非的事情。 谢怀安本以为自己做得隐蔽——那样亲的一个吻,落在面颊上,近乎像一阵风。 谢怀安低着头,摩挲了两下图南的指尖,没敢去看图南的神情,声音轻轻的,“……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小南。” “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人这一辈子是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的人。” 是他喜欢的小南,也是带他黑网吧,因为他购置顶配版电脑,告诉他妈妈的爱可以分给他一半的顾图南。 昨夜林志兴在电话那头问他,“怀安,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就因为图南口中那个虚无缥缈还不知道在哪的人吗?” 当时的谢怀安没说话。 挂断电话之后,谢怀安坐在楼下的沙发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告白的这一刻,谢怀安仍旧低垂着眼眸。 ——他拥有什么呢? 顾图南拥有世界上最疼爱他的父母,拥有最聪明的脑袋,拥有哪怕不知道莉莉可角色是什么但仍旧会跑遍周边快餐店帮忙买周边的骆文曜。 十七岁的图南许愿的时候无忧无虑,仿佛世界上最纯真最快乐的小孩。 十八岁的图南从此以后不再过生日。 哪怕二十岁的谢怀安将顾图南十八岁的生日蛋糕都吃完了,也不能逆转时间,回到那一天。 周遭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谢怀安指尖慢慢发凉,也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他还在低声叫着,“小南。” 他想跟图南说不必把他说的话放在心里,就当他今天忽然发了疯,可是笑着笑着,谢怀安的眼睛开始发红,声音也有点发抖。 忽然,图南低头,捧着他的脸,轻轻地在他的薄唇上落下一个吻,软软的。 图南说,“谢怀安,你看起来有点难过。” 谢怀安愣然。 图南伸出手,将他抱住,纤细的身躯尽力地将他环在怀里,抬手拍了拍。 他说,“谢怀安,你觉得我奇怪吗?” 谢怀安:“你怎么会奇怪。” 图南弯了弯眼睛,没头没脑道:“谢怀安,我也喜欢你。”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一号仍然是那个一号。 一个小时后。 寂静的黑夜再次上线游戏。 他一边上线一边跟朋友吐槽,“我去,你是不知道,我刚才玩的那一把有多离谱!对面的冥神原本呆得要死,走位都不会,被我单杀了好几次。” “结果她把对象给叫来了,我去,她对象直接追我杀,把我摁在地上摩擦……” 寂静的黑夜登录上游戏,两分钟,发出尖锐爆鸣,“神经病啊——” 他有些崩溃地摇晃着身边的朋友,“这对死情侣,男的跑过来跟我说谢谢,感谢我撮合了他们在一块。” “卧槽,早知道就不杀这个冥神!这男的绝对是拿我跟他女神献殷勤,我说最后怎么追着我杀……” 谢怀安退出游戏。 图南一边玩斗地主,一边伸手摸摸他耳朵。 谢怀安坐在他一旁,默默地低下头,单手抵住脸,脖子和脸庞都红透了。 图南出了一个对六,身旁好大一只的青年扑过来,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上,露出的耳尖红红,又问小声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图南亲了他一口,肃穆道:“忙着呢,等会再聊。” 第137章 世界六 凌晨一点。 二楼的图南倚在栏杆上,看着一楼灯火通明,青年靠在椅子上盯着电脑,眉头深深皱起,显出几分疲态。 脑海中的任务进度停在百分之七十三。 图南拎来床上的靠枕,踢踢踏踏地下楼,窝在一楼的沙发上玩游戏。 工作台前的谢怀安抬起头,起身,走到沙发前,半蹲下来,摩挲了两下图南的小腿,“怎么不睡觉?” 图南低头玩得专注,“陪你。” 谢怀安一颗心软得不像话,微微直了直身子,双手捧着图南的脸庞,亲了亲图南的鼻尖,“小南。” 图南仍旧是没有抬头,也没说话。 谢怀安:“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了……” 他停顿住,没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地抵住图南的额头,嗓音带着几分乞求,“你可以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 图南知道面前的谢怀安在担心什么。 前些日子谢宏远开始着手针对谢怀安成立的小小公司,同谢家这样的庞然大物相比,谢怀安创办的公司无异于螳臂当车。 谈好的投资纷纷撤资,一时之间资金链断裂,谢宏远甚至还派了不少优秀的猎头企图挖走谢怀安身边的得力助手。 谢怀安这段时间四处奔波,疲于交涉,每日都忙到凌晨,但仍旧举步维艰。 图南也抬起一只手,摸摸谢怀安的背。 图南没说话,谢怀安却明白图南的意思——他在告诉他,他会陪着他。 谢怀安眼睛有些发酸。 图南稍稍仰起头,轻轻地在谢怀安鼻梁上亲了亲,“要说出来。” 他慢慢地教谢怀安,“担心什么,害怕什么,都要说出来。” 谢怀安抱着他,嗓音有些闷地应了一声。 图南:“不止要跟我说,别人,也要说。” 身形很高的青年半跪在沙发前,抱着沙发上青年纤细的腰,将头埋在青年的颈窝,声音更闷更低地应了一声。 比谢怀安小上一圈的图南低头,摸了摸谢怀安的脑袋。 原剧情里的谢怀安在这个节点其实并不好过。 原剧情的谢宏远跟如今的谢宏远一样,不断给谢怀安刚创办的公司施加压力,让小小的公司举步维艰。 谢怀安撑了一段时间,看着林志兴等人为了他每日疲于奔波,费劲千辛万苦去拉来投资最后又竹篮打水一场空,周而复始地过着这样的日子。 第189章 谢怀安最艰难之时甚至没办法给林志兴等人开出薪水,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好友跟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绝境。 原剧情这时候的谢怀安还未完全成长,虽然与志同道合的好友一同为了梦想而奋斗,但仍旧活得像一座孤岛。 后来,为了不继续拖累林志兴等好友,谢怀安解散了团队。 但当时的林志兴等人只觉得谢怀安临阵逃脱,大失所望。 最后谢怀安公司有起色后,才将林志兴一行人重新挖回来,这时候的林志兴一行人才知道当年的谢怀安的难处。 图南不想让谢怀安活成一座孤岛。 于是他教谢怀安要说出来——好的要说出来,坏的也要说出来。 可他不知道,有了顾图南的谢怀安早就不是一座孤岛。 图南教完谢怀安如果碰到为难的事情,要主动跟身边的人说,不要一个人扛着,谢怀安点点头,转头就去给林学长打了一个电话。 谢怀安在电话里理直气壮地说林志兴你要是被谢宏远挖走了,帮他不帮我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半夜还在搞方案的林志兴:“……” 谢怀安:“林志兴你知道的,我两年前就没了小南。” 谢怀安:“两年后我再让谢宏远得逞,我真的要吊死在你家门口了。” 林志兴大叫基佬滚蛋,随即骂骂咧咧地说谁先跑谁就先吊死在谁家门口。 谢怀安:“哦,那也不必真的吊,我跟你不一样,我可不当鳏夫。” 那天晚上,谢怀安一个个地给团队里的好友打去电话。 那么多通电话,没有一个人说要走。 图南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撑着腮帮子,看着谢怀安打电话。 离得远,他听不到谢怀安说什么,但仍旧能从谢怀安的神情上得出电话那头的选择。 这是一个全然不同原剧情发展的转折,是拥有顾图南的谢怀安做出来的选择。 刚开始的日子过得很难。 资金链断裂,谢怀安将车给卖了,每次出去谈生意都是用林学长的车,吃穿用度降到了最低,来来去去只有几套衣服撑得起场面。 十一月份京市已经深秋,寒风萧瑟。 谢怀安喝得满身酒气,图南接他下班,两人在寒风中依偎,宽大风衣下的双手交握。 谢怀安想要打车回家,一连打了几辆车,司机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味,连连摆手,怕他吐在车上,不愿接单。 谢怀安弯腰,一只手撑在车门上,低声跟司机说可以加钱,司机摇头拒绝——那么晚了,谁不愿再折腾满车的呕吐物。 图南在一旁摸了摸谢怀安的手,最后两个人慢慢地牵着手走回去。 京市的夜灯火通明,谢怀安一言不发,围着围巾的图南哈出一口白气,在一旁踩着他的影子玩。 图南踩着踩着,又忽然抬起头,挣脱谢怀安的手,向前跑了两步。 跑了几步后,他几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扭头跑回去,去牵谢怀安的手,拉着谢怀安走到街头卖红薯的摊位前。 图南买了两个又大又甜的烤红薯,暖洋洋的,将其中一个塞给谢怀安。 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比他半张脸都大,吃到一边,他问,“谢怀安,好吃吗?” 谢怀安说好吃,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图南身上。 披着大大外套的图南眨眨眼:“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一号喜欢吃。 孟瑾第一次来清水湾,可是一口气吃了好多个烤红薯。 图南一路上蹦蹦跳跳踩着谢怀安的影子玩到了家。 那天晚上回去,谢怀安在一楼独自一人坐到了凌晨。 林学长晚上跟他对方案,听出他嗓音不太对劲,迟疑道:“出什么事了?” 谢怀安沉默着没说话,过了许久才哑声说出今天的事,“……那么冷的天,他打车过来的,就穿了一件薄外套。” 林学长也有些哑然,叹了一口气,听着有些心酸,安慰两句,最后听到两人买了四十块一个烤红薯时红温了。 “多少?你说你买那两个烤红薯买多少钱”林学长嗓音飙升,“小时候我拿去喂猪两毛钱一斤的玩意,你们花四十块买就算了,还一下子买了两个?” 林学长:“然后你小子跑过来跟我说图南跟着你真是受了好大的委屈,吃了好多的苦?” 林学长仰天长叹:“不是我说,谢大少爷,苦不是这样吃的。” 谢怀安说他不懂,“小南这些天真的吃了很多苦。” 吃了四十块一个烤红薯一路玩回家的图南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在二楼上探出脑袋,没什么表情地望着谢怀安,“谢怀安,你叫我?” 谢怀安抬起头,用一种图南看不懂的眼神望着他。 图南困惑。 他总觉得谢怀安这个眼神好像学校门口看到自家孩子没有玩具玩只能孤零零站在一边看着别人玩的家长。 他下楼,谢怀安伸手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跟抱小孩一样,说了好多他听不懂的话。 图南趴在谢怀安的肩上,双手环着谢怀安的脖子,左右进右耳出地听了一会,忽然抬头道:“谢怀安。” 谢怀安忧伤地应了一声,“嗯?” 图南:“我庄园里的小鸡你喂了吗?” 谢怀安愣了愣,“啊?” 图南跳起来,要去楼上拿平板喂小鸡。 喂好的小鸡,图南捧着平板踢踢踏踏下楼,躺在谢怀安的大腿,玩着平板,“好了,你可以继续说了。” 谢怀安神情忧郁地没再说。 只不过在往后的采访节目里,这位极具经商天赋的总裁被问到这辈子最窘迫的时候是创业初期的那晚只能跟爱人走回家,走回家的路上爱人买了两个烤红薯,自从那时候起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让自己的爱人沦落至此。 图南对此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谢怀安早出晚归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多番游说牵线下拿到了投资,保住了团队。 谢怀安开始变成小谢总,又从小谢总变成谢总。 小谢总赚到的第一桶金就是将当初卖掉的车买了回来,然后那天晚上开着车带图南沿街买了很多烤红薯。 图南吃了两个,将一兜的烤红薯带给了林学长。 然后小两口就被痛心疾首的林学长指着脑袋骂钱多没地方花。 “这在我老家两块钱一大袋,你们倒好,花那么多钱买!” 图南背着手站着,立即倒戈,批评谢怀安,“就是就是。” 小谢总做了个一个双手拽住脖子的姿势,幽幽示意面前人再骂下去小心自己吊死在他家门口。 林学长朝他比了个手势,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小两口又溜回了自己家。 二楼的卧室床从铁架子换成了全实木。 铁架子弄起来咯吱咯吱响,还没开始真枪实刀地干,光是互帮互助一下就已经咯吱咯吱响个没完。 小谢总隔天就换成了全实木的床,亲亲揉揉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给小猫吃东西。 白色的小猫被养得又软又乖,也不凶人,叫起来小小声,传起来又娇娇的。 小谢总每回都少量多餐的喂,不敢像第一次那样一股脑全进去地喂,撑得白软的肚皮鼓起来。 他少少地、轻轻喂,喂了几下又忍不住去亲小猫,简直被迷得神魂颠倒,迷情乱意间几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第138章 世界六 二楼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一只雪白的胳膊搭在蓬松的被子上,连续不断的吻痕从锁骨处蔓延至胳膊,图南眼睫合拢,睡得沉沉。 背上有几道红痕的谢怀安枕着手,同他离得很近,鼻尖抵住鼻尖,眼神很亮,柔柔的,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全然是一副被迷得失神的模样,直到外头天光乍亮,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人双手搂住,像抱什么珍宝一样将人密不透风地圈在怀里。 日上三竿,图南醒来的时候外头阳光已经斜斜地照进透明的玻璃窗,温润的木地板亮得有些晃眼。 图南总感觉胸口有些闷闷的,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被沉睡的谢怀安牢牢地抱在怀里。 他歪了歪脑袋,动了动手——没抽出来。 浑身上下干净清爽,散发着好闻的沐浴露味道,下半夜结束后谢怀安大概将他抱去浴室清洗了一番。 图南眯了眯眼,将脑袋挨在谢怀安的胸膛里,开始打盹。 这个世界的一号在性事上其实比前几个世界的一号都要温柔。 轻轻的做,虽然一如既往地深,但很温柔,并且要比前几个世界的一号要纯情得很多,花样少得可怜,甚至姿势来来去去就那两个姿势。 谢怀安最钟爱那个能看到他脸的姿势,翻来覆去一晚上就属这个姿势最多。 图南脑袋里转了一圈前几个世界的一号,忽然觉得一号脑袋笨笨的,内存小小的也好。 第190章 毕竟第二世界的江序和第五个世界的霍戚两人玩的花样最多,喜欢瞧他说不出话的模样,一边瞧还要一边重重地颠,低笑着哄他再吃下去一点。 年纪小的江序是明着坏,他一提江辰江序就来劲。霍戚则是端着坏,时不时摸摸自己的头,蹙着眉,好像信息素紊乱症状发作得很厉害的虚弱样子,实际到了后面连哥哥让你噴了吗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图南想起埋头乱干的江序,忽然就伸出手,拍了拍谢怀安的脑袋,自言自语地秋后算账,“不听话。” 反正都是一号。 大早上的谢怀安被拍了拍脑袋,昏沉中睁开眼,一睁开就听到图南批评他不听话——用一种很成熟的语气。 谢怀安眯着眼一动不动,随后低头亲了亲图南,装作没听到——谁叫他昨夜做之前明明说好只来三次,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图南被他亲得笑起来,歪着脑袋瞧他,只抿着唇笑,也不说话,眼睛在清晨的阳光下,漂亮得像颗宝石。 谢怀安起身坐在床上,精壮的上半身没穿衣服。他一面给图南找衣服,一面说过几天要搬家,到时候换一套更好的房子。 谢怀安找来衣服,伸手抬起图南的胳膊,给他套上暖和的家居毛衣,又拿来床头柜上充好电的手机,给图南玩游戏。 图南:“谢怀安,我要跟你一起玩。” 谢怀安弯下腰,捏了捏他的鼻子,“等会好不好?我下楼做个早餐。” 图南哦了一声,趴在床上玩游戏了。 谢怀安随便抓了一件卫衣套在身上,下楼煮了番茄鸡蛋面。 他上楼叫图南吃饭,图南趴在床上打电话,跟电话那头的顾母说,“妈妈,我在谢怀安这里没有帮倒忙。” 顾母笑起来:“怀安朋友圈怎么说你喜欢坐在他工作台上玩游戏?他还要另买一张工作台。” 图南:“那个地方网速快,我打游戏总是能赢。” 他一边跟顾母说,一边指了指谢怀安,示意谢怀安居然跟顾母告状。 谢怀安笑着走上前,半蹲下来,耸肩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告状。 图南在顾母顾父那里总是乖乖的,对着电话那头的顾母小声地说,“以后我不坐那里了嘛。” 顾母知道图南有时候像小孩一样无知无觉,并不太能理解自己的行为会给旁人带来困扰和不便。例如霸占工作台只是单纯觉得工作台打游戏方便,并未多想。 谢怀安一向惯着图南,几乎所有的意愿都以图南的快乐为主。 挂断电话后,图南去捏谢怀安的鼻子,板着脸,“谢怀安,你跟我妈妈告状。” 谢怀安抬手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没有,是阿姨在朋友圈看到的。” 图南很少会看朋友圈。他翻开谢怀安的朋友圈,看到谢怀安录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他窝在工作台上,玩着游戏,时不时歪着脑袋去看电脑上的攻略。 谢怀安配文说小猫占了工作台。 图南怪来怪去找不到人怪,于是怪谢怀安学坏不学好,“你怎么能偷拍我?” 谢怀安笑着将他压倒在床上,双手捏着他腮帮的软肉,低笑着说,“谢怀安学坏不学好,那怎么办?小南没办法在妈妈面前当乖宝宝了。” 被捏着脸颊的图南立即推他,闷声道:“你才是乖宝宝。” 谢怀安笑得胸膛都在震动,低头去亲图南脸颊边的梨涡。 乖宝宝,多腻人多幼稚的称呼,放在旁人身上必定要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 可放在顾图南身上却合适得不行。 天底下最任性玩起游戏来最不听话的顾图南在顾母顾父心里永远都是乖宝宝,在谢怀安心里也是。 两人玩闹了一会,头发都乱了,才起身去洗漱下楼吃早餐。 早餐是番茄鸡蛋面,时间太久面已经坨成了一团,谢怀安重新下了两碗面。 两人头碰着头一块吃,吃到一半,图南说,“谢怀安,元旦你要跟我回家吗?” “我妈妈他们想见你哦。” 谢怀安喝了一口汤,“那我送你回去。” 图南点点头。 谢怀安是过了一会才反应出来图南话里的意思,呆了呆,好一会后猛然抬起头,“阿姨说想见我?” 图南:“嗯嗯。” 谢怀安放下筷子,一颗心砰砰直跳,过了好久才小声道:“小南,万一他们——” 他想说万一顾母顾父不喜欢他怎么办? 做图南朋友是一回事,可做图南男朋友又是一回事。 谢怀安有些局促和懊恼,开始念叨自己公司现在虽然赚了一些钱,但远远不够。 图南拍了拍他脑袋,安慰道:“不怕,我还是穷光蛋呢。” 他还是穷光蛋呢,背着一个四百六的书包就跑去跟谢宏远对峙。 谢怀安的起点简直不要太高。 谢怀安宛如膝盖中了一箭,心碎成了八瓣——差点忘记了他爹这回事。 最后还是图南的一句话安慰终结了谢怀安的担忧。 图南捧着谢怀安的脸,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谢怀安,你清醒一点,我们家没有那么多的钱,不能拿出一百万让你滚蛋。” 事实也正如图南所说,元旦那天的顾母顾父还是如从前一样招待了谢怀安,只是在吃饭举杯庆祝时,顾母笑着说:“祝明年我们一家人都顺顺顺利利。” 图南从小喜欢学顾母说祝词,立即鹦鹉学舌,“顺顺利利——” 谢怀安听到一家人后,弯了弯唇,眼神温柔下来。 吃完饭,图南在客厅跟顾父下棋。 顾母在露台,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烟花。 她神态温和,轻轻道:“以前我们其实很担心我们走后小南该怎么办。” “我们给小南买了很多保险,存了成长基金,但仍旧会担心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了,小南该怎么生活。” 谢怀安低声道:“您放心,我会一直陪着小南。” 顾母凝视着他,半晌后笑起来,拍了拍他的手,感慨道:“好孩子,阿姨相信你。” 身为母亲,她自然能看出面前人将她的孩子当做心头宝一样疼。 那样炙热的爱意,连她这样的旁观者都能感受出一二。 图南在客厅下棋,下了两下,又要悔棋,顾父笑眯眯地不给他悔棋,他跑过去阳台叫,“妈妈!爸爸耍赖。” 顾母出来支持公道。 图南跟谢怀安很少吵架,偶尔有的拌嘴也不过是图南熬夜玩游戏,玩伤了眼睛。 谢怀安那段时间坏得很,吓唬图南说要是再这样玩下去,眼睛就要不了了。 图南性格很像小孩,往常这样吓唬他,他总是会乖乖听话。 但那会的图南递完眼药水,跑下楼说自己才不怕,甚至还得意地给谢怀安表演了一段闭着眼睛跑去厨房又跑去沙发。 他一边畅通无阻灵活地跑,一边说,“我这样也很好。” 最后被谢怀安拎起来,手机和平板被锁了整整一星期。 那几天的图南伤心欲绝,连最喜欢的土豆炖排骨都吃不下,后来到了第四天,他就不伤心了。 第四天后图南每天飞奔去公司上班,每天出门前都急得不行。 谢怀安察觉到了点不对劲,登录图南的游戏账号一看,没发现任何端倪。 隔天,小谢总就去图南公司探班。 那会的图南正在休息室,玩着实习生的手机,一旁的实习生脸红红,叫他,“小南哥,你很喜欢玩游戏?” 图南头也不抬,也不说话。 实习生不懂为什么一向高冷漂亮的组长这几天对他特别好,同他说话,身上还香香的,说话的时候水玻璃似的眸子瞧着他,几乎能将人心神都给吸进去。 图南玩了一把,玩得心满意足,一抬头,看到玻璃门外的谢怀安抱着手,微笑盯着他。 一旁的实习生还在昏头昏脑说话,问他还想问什么游戏。 谢怀安推门进来,“小南。” 小南不说话,小南双手插在口袋低头装死。 那天的实习生一整个下午心都碎碎的,同搭子发消息说,“我单知道组长漂亮可能喜欢男的,却不知道他已经有对象了……” 谢怀安往后没再锁图南手机——开玩笑,再锁起来图南跑到网吧玩怎么办。 网吧黄毛那么多,人年轻手还灵活,正是玩游戏最敏捷的时候。 图南二十六岁的生日那年,发了一通很大的脾气。 那年连顾母都惊动,连打了好几通电话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图南生日的前几天谢怀安出差,夏季多台风暴雨,那几日的暴雨最为凶猛,图南再三叮嘱叫谢怀安赶不上生日也不必回来。 那几日京市几乎所有航班都被迫延误,谢怀安孤身一人开着车顶着暴雨从隔壁省花了一天一夜赶了回来。 谢怀安赶回家时是晚上十点多。 第191章 图南指着外头的暴雨说谢怀安总是这样,谢怀安上前,说不想再错过他的生日。 图南推他,“我不喜欢你这样。” “谢怀安,我这辈子不是只过这一次生日,你要是在路上出事了怎么办?” 谢怀安跟他道歉。 第139章 世界六(完) 图南二十六岁生日那天晚上,湿漉漉的谢怀安道了很久的歉。 道完歉,他哼着歌去给图南拿生日蛋糕,又去将鲜花和礼物摆好,还开了一瓶干红。 图南吃完蛋糕,谢怀安去洗澡。 洗完澡的谢怀安高高兴兴推开浴室门,擦着头发哼着歌叫,“小南——” 最后被小南关在了卧室外。 擦着头发的谢怀安有些懵,敲了两下门,才后知后觉发现图南生了好大的气。 生了好大气的图南晚上每天早上自顾自地从一桌早餐前擦肩而过,去到外面买煎饼果子。 结果发现外面摊贩的煎饼果子有滋有味,连带着下班回到家也要去外头溜达一圈买各种垃圾食品,然后当着谢怀安的面大快朵颐。 谢怀安每天早上出门都叫图南晚上不要再买外头小摊小贩的垃圾食品,图南每天早上都哦了一声,好像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到了晚上就不吃晚饭,吃垃圾食品。 在谢总又要吊死在林学长的家门口时,林学长终于看不下去发话了。 他说,“谢怀安,你说人小南早上答应得好好的,晚上转头就变卦,你自个不也是一个样。” “那天小南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叫你别回去,你电话里头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不也是开车走了。” 谢怀安不吭声了。 隔天,谢怀安去接图南下班,跟着图南一起到小摊买煎饼果子,买了两份,图南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 图南跟老板比了个手势,示意加两个蛋。 回到家的时候,图南一边盘腿坐在地摊上一边吃煎饼果子,听到谢怀安跟他说对不起。 图南低头吃东西,不说话。 谢怀安坐在一旁,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小南,是我做错了。” 他想让图南一直幸福。 他不该因为图南漠不关心周围事的性格,理所应当地认为图南会忽视他的付出。 ——他以为按照图南的性格,并不会在意他是怎么赶回来过生日,只会在生日那天看到他而感到高兴和惊喜。 他只想让图南无忧无虑地享受世界上所有的快乐,像童话故事里的快乐王子,却忽视了快乐王子有一颗铅做的心脏。 爱是流动的。 明晃晃的爱意在流经他的心脏后,也会顺带着点亮另一颗心脏。 那天晚上谢怀安跟图南说了很多。 他第一次跟图南说那两年其实他在国外并不好过,“我经常做梦,梦见你在电话那边求我不要走,我跟你说生日快乐,你说你会讨厌我一辈子。” 图南抬头望着谢怀安。 谢怀安用额头轻轻地抵住他,“小南,我真的不想再错过你任何一次生日。” 他喃喃,“我发过誓的。” 图南说:“谢怀安,可是我很担心你。”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联系不到你的时候,我胸口很闷。” 图南:“谢怀安,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谢怀安鼻头一酸,带着点狼狈地抱住怀里的人,几乎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想起前几日打电话给顾母,顾母跟他说,“怀安,小南是迟钝了一些,但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回头看,他是否太过自私——只允许自己给图南付出,将其奉为神明般自我贡献,理所当然地认为神明无悲无喜。 图南三十二岁那年,谢怀安的游戏公司发展势头极为迅猛,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九。 图南不确定自己会什么时候离开,于是询问谢怀安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完成。 谢怀安拨了拨他的额发,说想陪他过完这辈子,每一岁生日都陪他过。 白头偕老。 这是三十二岁谢怀安还未完成的心愿。 谢怀安的游戏帝国永远有个小小的角色叫图小南。 图小南是一只很爱睡觉不喜欢动弹的小白猫,永远栖息在风景建模最漂亮的地方。 任何玩家跟图小南互动都能掉落金币。 如果运气好,跟小猫互动还能获得一定的道具。 谢怀安的游戏很大很大,但图小南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图南毕业后留在了京市,将顾母顾父从榕城接来了京市。 他毕业后,骆文曜其实很为他的工作忧心。 大学相处四年,宿舍里的一行人都知道图南性子独,喜欢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职场大多尔虞我诈,图南这样的性格很容易受到排挤和欺负。 大学毕业前夕,骆文曜跟宿舍里的一行人教图南职场上的人情世故。 “要送礼,逢年过节得给上司送点礼,平时多跟同事打好关系。” “有不懂的要问前辈,问完了可以请前辈吃个饭,再讨一些经验。” “有人跟你打听家里人工作,别傻乎乎地都说出来,要学会打哈哈敷衍过去……” 图南趴在椅子上,歪着脑袋听,听了半天,哦了一声。 骆文曜也不知道面前人听进去没有,叹了一口气,说实在不行到时候图南跟他进一个公司。 图南点点头,说可以。 结果毕业后图南整个宿舍的人都被挖去了鼎鼎有名的南安科技公司,再一问,图南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股东之一。 图南三十八岁那年,市一中举办了二十周年同学聚会。 图南跟谢怀安一块回到榕城参加了同学聚会。 高中大多同学都知道谢怀安的公司如日中天,酒席上不乏一些奉承阿谀。 谢怀安的位置安排在包厢正中间,图南的位置安排在稍稍靠后的座位。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包厢,片刻后,谢怀安同图南身边的同学温声交流了几句,替图南拉开椅子,随后自然地落在图南身边。 拉开椅子时,谢怀安的指骨上戴着一名素净的银戒。 图南边上是李青。 李青这些年发福不少,笑着拍了拍图南的肩,感慨道:“你啊,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图南看了李青一眼,没有说话。 酒过半巡,包厢里少了一些人。 喝得半醉的李青出去透气。 包厢的长廊外,两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在一块说话。 身形很高的谢怀安抬手,单手摩挲了一下图南的后颈,图南喝了一点酒,有些昏。 李青一愣。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两人同时偏头,看着李青。 李青抬手抓了抓头,笑着道:“哎哟,我说你们戒指怎么打眼瞧上去那么像呢。” 喝了点酒的图南走上去,面无表情,站在李青面前不说话。 李青摸不着头脑。 片刻后,图南抬起手,指着面前的人,“李青。” ——这是认出来了。 李青忍不住笑,“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脑回路怪得叫人摸不着头脑。 谢怀安也走过去,也笑了笑,“喝了酒容易不太记不清事。” 李青来回打量两人,随后摇摇头,笑着道:“你们在一起了?怪不得高中你出国的时候,他来找我问你。” 谢怀安微微顿住,“问你什么?” 李青:“问我有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又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个学校读书。当时你把我们一圈人都删了,我们还以为你跟图南闹了什么矛盾。” 谢怀安沉默了许久,才道:“高中那会家里出了点事,家里人管着我的手机。” 李青笑着摇摇头:“我们猜也可能是出了事,不过那会真联系不到你,图南还让我跟你说要是有天能联系上你,让我跟你说他还在京大。” “他怕你回国后找不到他。” 那天的同学聚会很久才结束。 图南没去后半场,喝了点酒很早就回酒店休息,谢怀安跟着他一起回酒店。 那天晚上,谢怀安看着沉睡的图南,岁月如梭,没有在他脸庞留下一丁点痕迹。 谢怀安轻轻地抬手,在图南的脸庞落了一个吻,微微一笑,轻声道:“其实当时你有想过原谅我对不对?” 沉睡的图南呼吸浅浅。 戴着银戒的修长指节抵住脸庞,谢怀安静静地贴着身下人,片刻后叹息一样低低轻柔道:“笨蛋。” 十八岁的谢怀安有什么好原谅的呢。 十八岁的谢怀安做了那样多的错事。 可至此以后,三十八岁的谢怀安再也没做过在y国留学时做过的梦。 ———— 图南脱离世界时是七十二岁。 从任务世界回到主神空间,图南脑海里仍旧有头发花白的谢怀安眼眶发红的样子。 第192章 七十二岁的谢怀安消瘦了很多,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握着病床上他的手,叫他小南。 他说,“小南,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图南抬手摸了摸面前的谢怀安,又伸出手指轻轻勾着谢怀安的手指。 任务完成。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图南脱离了任务世界,回到了主神空间。 主神空间上面浮现出六个位面世界的结算画面,整整齐齐的满分。 还有两个世界,考核便能结束。 白色的小光球漂浮在半空中,变得更亮了。 图南想好了,等它考核结束从实习系统转正成为正式员工后,就去找一号。 一号笨笨的,没关系,它有很多积分,可以给一号升级。 白色闪电小球回头看了一眼浮现在巨大屏幕上的六个位面结算画面,最后一头扎进数据库,前往下个世界。 第140章 世界七(一)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尘埃,发霉的酸味充斥着空旷的货架。 废弃超市大部分货架东倒西歪,天花板的吊顶垂下几根裸露的电线。 这是一间早已经过洗劫的超市,玻璃大门碎得只剩下框架,几具肢体的残骸已经被啃咬腐烂得不成样子。 几声微不可查的消音枪声响过后,超市归于寂静。 几个穿着紧身作战服的男人打着手电筒,穿梭在东倒西歪的超市货架,空荡荡玻璃大门外几个人架着枪,守着超市门。 几具丧尸尸体堆叠,青灰色皮肤流淌着暗褐色粘液,腐朽的腥臭味弥漫。 超市角落有两箱标签已经褪色的纸箱,纸箱边上是腐烂到一半的骸骨,白骨还维持着伸手抓向纸箱的姿态。 图柏蹲下,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举起手电筒,对着纸箱标签端详片刻。 运气不错,两箱肉罐头都没有过期。 搜寻了大半个小时,图柏衣领处夹着的通讯器响起沙沙的声响,“柏哥,时间快到了。” 不多时,图柏跟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青年将在超市搜寻到的物资搬到一辆改装车上。 那是一辆军用沙滩车改装,通体黑色,车架上满是硝烟和弹孔,轮毂外焊接一圈锋利的钢片,四周缠绕着钢丝网。 远处的几个丧尸摇摇晃晃朝着超市走来。 改装车引擎发出轰鸣,飞驰到宽阔道路。 街道死寂,寂静得只有引擎发动的声响。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衰败,只剩下一副框架,玻璃幕墙碎裂,油柏路隆起的裂痕无数,坍塌凹陷处的车辆被撞得车头歪斜。 改装过的车辆行驶平稳,后座的成员盘点着今日搜寻到的物资。 图柏抱着枪,靠在副驾驶,忽然被拍了两下,“柏哥。” 他偏头,看到身着作战服的青年朝他露出一颗虎牙,拿着一板巧克力,“货架里头找到的,没过期,拿给小南吃。” 图柏没说话。 有着虎牙的青年啧了一声,将巧克力塞进图柏的口袋,“赶紧的。” 三年前,地球忽然突发高温天气,高温过后丧尸病毒爆发,全球网络瘫痪,只存在于小说里的末世降临。 这些年来,水、食物和药物都成了稀缺品,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末日前最常见不过的巧克力,在末日显得格外珍贵。 “小南最近怎么样了?” “还是跟以前一样吗?” 几颗脑袋冒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 图柏:“比以前好一点。” 改装车飞驰路过荒废的市中心,最后停在一所不大的研究所,几个穿着作战服的青年陆陆续续跳下车。 最后下车的是图柏,他背着枪,拎着几袋物资,朝着研究所最深处走去。 研究所最里头的门关着。 抱着枪的青年听到动静,扭头,叫了声,“柏哥。” 图柏丢给他两袋面包,“辛苦了。” 青年摆了摆手,笑着道,“这有什么,顺手的事。” 门是电子密码锁,里三层外三层拴着几条铁链。 啃着面包的青年没走,倚在墙上,“柏哥,这铁链用来干什么的?” 图柏脸色冷了下来,淡淡地说用来防狗的。 “滴滴”两声,门被打开。 图柏拎着两袋物资走进去,啃着面包的青年拍了拍手,想要进去瞧,“柏哥,我想进去瞧瞧小南。” 图柏没给。 他瞥了一眼啃着面包的青年,到底没把门关上,将门敞开。 卧室里头窗帘拉得严实,只亮着一盏灯,一张很大的床和地毯,地毯很柔软。 黑发的少年坐在地毯上,盯着走进来的图柏。 少年很乖地坐在地毯上,柔软的长发垂在背后,很漂亮的一张脸,皮肤苍白到发青,眼睛带着阴霾的浅红。 图柏走过去,坐在地毯上,少年望着他。 半晌后,图柏抬手去掰少年的下巴,又伸手摸了摸少年的牙齿,“今天怎么不叫哥哥?” 少年目光有些慢吞吞,好一会才咬向图柏的黑色手套。 图柏:“哥哥昨天怎么说?不许乱咬。” 少年用尖牙咬了半天,连手套皮都没咬破,半晌后皱着鼻子扭头,摇摇晃晃要往床上爬。 图柏眼疾手快地将少年薅下来,又伸手捏捏少年的胳膊、关节。 胳膊关节处有些僵硬。 少年歪着脑袋看他,半晌后朝他露出个尖牙,很凶地叫了两声。 倚靠在门外啃面包的青年笑起来,“嚯,小南那么凶啊。” 图柏伸手,握住少年的两只手,“乖乖的,不许凶。” 他另一只手掰开肉罐头,递给少年。 少年低头,鼻子动了动,嗅了嗅肉罐头,随即慢吞吞地扭头,示意自己不吃,又朝图柏亮了亮自己的尖牙,很凶地叫了一声。 图柏检查少年的牙,“让哥哥看看——嗯,我们的牙好着呢。” 他找来个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少年。 少年吃了两罐肉罐头,舔了舔唇。 图柏笑起来,“真棒。” 他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怎么乱糟糟的。” 少年歪着脑袋同他对视,长长的黑发垂落在雪白后颈。 图柏弯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来一把木梳子,慢慢地替少年梳着长长的头发。 梳了两下,少年像是有点困,抱住自己的膝盖,歪着脑袋睡着了。 图柏将柔顺的黑发梳了一遍又一遍,随即轻轻地摸着少年的头,“小南,我们去床上睡好不好?” 抱着膝盖的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双黑瞳显得有些迷惘,随后又叫他,“哥?” 图柏一顿,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哥在呢。” ———— 图南躺在床上,盖着柔软的被子。他翻了个身,“哥,我感觉我胳膊好硬。” 图柏收拾着乱糟糟的房间,走过来给他喂了块巧克力,“变成丧尸是这样的。” 图南乖乖地含着巧克力。 这个世界以末日为背景,气运之子名叫纪凛。纪凛出身世家,性格温柔和善,在末世中成为团队首领,带领团队在末日艰难求生,最后寻找到丧尸抑制剂,解救全人类。 图南跟气运之子是大学同学,关系很不错。 在末日初期,丧尸爆发那段日子,图南知道按照原剧情当时的纪凛在家高烧不退,觉醒了异能。 但因为纪家四处都是丧尸,导致纪凛觉醒异能中受到了重重阻碍,异能觉醒得并不彻底。 因此在丧尸爆发初期,图南开车来到纪家,将高烧不退的纪凛带回了家,让觉醒异能的纪凛有充足的时间觉醒了异能。 这个世界的图南跟哥哥图柏从小相依为命,父母早早病逝。图柏早些年特种兵出身,身体素质很好,在纪凛觉醒异能没多久,图柏也觉醒了异能。 在末日,能觉醒异能的人类堪称凤毛麟角,是各大基地争抢的顶尖人才。 图南跟着哥哥纪凛一路南下,驻扎在一个极为出名的基地。 纪凛觉醒了双异能,成为各大基地眼中的香饽饽,当他加入第三基地后,各方势力对其忌惮,暗中设下埋伏,想法设法要将纪凛扼杀。 纪凛在那场埋伏中没出事。 出事的人是图南。 为了救下纪凛,图南被丧尸咬伤了右手手臂,从此以后陷入长达三年的昏迷,再次醒来后,成为了一只丧尸。 巧克力很甜,图南咽下巧克力,看到图柏端来一盆热水,用热水烫了烫毛巾,仔仔细细地熨在他的关节处。 图南昏迷的这三年,他将图南照顾得很好。 “挥个手给哥哥看看。” 图南摇摇晃晃举起手,上下挥动了一下。 图柏笑起来,又啧了一声,“怎么跟招财猫一样。” 图南学他说话,慢吞吞道:“丧尸都这样。” 图柏敲了敲他脑袋,“没大没小。” 倚靠在门口啃着面包的青年笑眯眯朝他喊,“小南,哲哥在这呢——” 第193章 一颗脑袋忽然跟炮弹一样探出来,图南黑黝黝的眼珠盯着啃着面包的青年。 啃着面包的青年愣了愣。 下一秒,图南歪着脑袋吐出舌头,翻了个白眼,吓唬不远处的青年。 啃着面包的青年嚯了一声,乐不可支。 下一秒,图柏就将图南脑袋掰直,“干什么呢?” 图南笑眯眯地朝他笑,伸出另一只胳膊给他揉。 图柏揉完面前人的胳膊和关节,“来,走一个给哥哥看看。” 图南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仍旧不太灵活,有些僵硬,慢吞吞地走着。 这是末日刚开始时最常见的一级丧尸,行动迟缓。 如今外头都进化到五级丧尸了,能爬楼能钻水管,他弟睡了三年,一觉醒来还是个一级小丧尸。 图柏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他抬手摸了两下脑袋,“想不想去外面玩?” 图南扭头,眼睛有些亮,过了一会踌躇片刻,又不好意思了,没点头也没摇头。 图柏知道面前人在担心什么。 他笑起来,戏谑道:“你这样的,你哲哥他们拎你跟拎小鸡一样,你还担心伤到他们?” 图南被图柏牵着走出门。 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变成丧尸之后,他同人类有些不一样了,肤色要白上许多,隐隐约约泛着青,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但没一会图南就在大厅玩得兴致勃勃。 一行人在大厅包饺子,他们将面团剂子捏成一块一块,然后叫图南将面团剂子锤扁。 图南成为丧尸后,手掌时常捏成拳头,捏得很紧,就连图柏都掰不开。 他抬着手臂,砰砰砰地将面团剂子锤扁,玩了一会就有人过来看他的牙。 图南乖乖地张着嘴,给来人看冒出来的小尖牙。 图柏:“洗干净手没,洗干净手再看。” 有着虎牙的青年笑嘻嘻:“洗了洗了。” 晚餐久违地吃了一顿饺子。 图南坐在餐桌上,没吃饺子,歪着脑袋看图柏。 图柏一看他,他就抿着唇笑起来,乖乖的。 晚上是图柏守夜。 研究所不大,不像从前待过的基地,守夜只需要两三个人就行。 图南的房间里亮着一张夜灯。 忽的,卧室门被轻轻敲了敲。 躺在床上的图南睁开眼。 燥热的盛夏,忽而一股凉意袭来。 来人披着黑色的斗篷,轻轻地推开门,走到床前。 图南抬头。 一双手落在图南的脸庞,来人嗓音低低,“小南。” 图南慢慢起身,“学长。” 纪凛拨开黑色的斗篷,容貌俊秀,高挺的鼻梁垂落着白色的发丝,此时半跪在床边,沉默凝视着床上的少年。 第141章 世界七(二) 脸庞忽然被冰冷的手指轻触,图南轻轻地眨了眨眼,叫了一声,“学长?” 沉睡三年,纪凛同早些年不太一样。 如今的纪凛褪去了青涩,轮廓更硬朗,温润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背着枪,半跪在他床前,半晌后微微一笑,轻声道:“小南。” 他一说话,又仿佛还是原来那个温润的纪凛。 图南露出个笑,似乎想到什么,语气有些忧虑,“学长,现在外面还好吗?” “我问哥哥,哥哥总是说外面还好。” 图南从沉睡中醒来后,并不知道外面发展成什么样。 他问图柏,图柏似乎怕他担心,什么都不告诉他,时常叫他不要想太多,安心待着。 图南觉得外面变了很多,甚至就连纪凛也变了许多——从前的纪凛并不是白发。 但面前的纪凛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柔。他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图南的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嗓音轻柔道:“小南,我想接你回去。” “小南,你是因为我变成丧尸,我想对你负责。” 图南一愣。 三年前,他被丧尸咬后还有一段模模糊糊的记忆。 记忆里被丧尸咬伤的地方灼烧感强烈,意识开始慢慢变得模糊,满身是血的纪凛跌跌撞撞急跑着,喘息剧烈,抖着声音求他别睡过去, 基地里的图柏得知他为了救纪凛丧尸咬伤手臂,几欲崩溃,恨极了纪凛,最后的记忆是图柏拽着纪凛的衣领,纪凛脸色惨白如死人,一动不动。 直到如今,图柏仍旧视纪凛为眼中钉肉中刺。 纪凛要接走他,图柏不可能同意。 于是图南摇了摇头,“我跟哥哥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半跪在床边的纪凛显得有些失落,但并未多说。他轻轻地从床头柜拿出梳子,坐在床边,低垂着眸子,慢慢地替图南梳着长长的头发,动作很温柔,轻声问图南最近怎么样。 图南说最近过得不错。 沉睡了三年,叫少年身形消瘦了不少,长长的黑发散落肩头,如同浸了月光的绸缎,冰冷柔顺,露出个小半张漂亮脸庞,长长的眼睫浓密,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纪凛很会照顾人,慢慢将长长的黑发梳好后,拿来几瓶乳霜。 丧尸的皮肤没有活人的温润,泛着淡淡青灰色的皮肤发干到紧绷。 涂上乳霜后,苍白的皮肤再次显出活人的温润感。图南歪着脑袋,抬起头,“学长,你这几年还好吗?” 纪凛低头替他拉下衣袖,抬头微笑,“挺好的。” 图南哦了一声点点头,伸出一只手,又问纪凛头发怎么变白了。 纪凛:“可能是觉醒异能的后遗症。” 白发的纪凛瞧上去多了一些沉静,仿佛佩剑的骑士,低垂着头,半跪在床前轻轻地替图南另一只手涂完乳霜。 他每天这个时候总会来。 他也只能在这时候来。 图南知道图柏并不欢迎纪凛,纪凛每天都会等到夜深了,才能披着黑色斗篷来瞧一瞧他。 兴许是因为纪凛是气运之子,外头守着人从前也认识纪凛,竟也愿意将门打开,将纪凛放进来。 纪凛擦着乳霜的指尖一顿,垂眸望着图南指骨上的擦伤,半晌后轻轻道:“这是怎么了?” 图南低头一瞧,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笑起来,“应该是没意识的时候弄伤的。” 成为丧尸后,他清醒的时间有长有短,他不清醒时嗜好咬人,不喜欢被困在房间,有时还会将房间弄得乱糟糟,连同头发也跟着一块揪得乱糟糟。 图柏有时逗他,说他成了丧尸后就成了个小邋遢鬼。 纪凛给擦伤处贴了一块创口贴,低头吹了吹,跟对待小孩一样。 图南收回手,双手撑在床上,总觉得如今的纪凛有些怪。 但哪里怪他也说不上来,像是朦朦胧胧地笼上一层雾,叫人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纪凛还是跟从前一样温柔,叮嘱他好好休息,自己明天还回来看他,临走前还揉了揉图南的头,跟从前可靠的学长没什么区别。 纪凛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 图南坐在床上,偏头,望着窗外悬挂的血色月亮。 三年前陷入昏睡前,图南以为任务会就此结束。 三年前的任务进度是百分之五十七,气运之子觉醒了双异能,年少有为,实力滔天,身边也开始渐渐有了追随者。 没想到图南沉睡的这三年,任务进度还能上涨,并且上涨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窗外的血月将半边天染红,阴冷极了。 凌晨两点多,图南躺在床上,听到枪声和炮火声。 又急又沉的脚步声响起,来人猛地推开房门,疾步走到床前。 图南睁开眼,看到图柏的身影。他下意识叫了一声,“哥……” 图柏从腰间拔出针剂,给床上毫无防备的少年扎了一针,少年眼睫颤动几下,很快身子软了下来,陷入沉睡。 外头火光冲天,炮火声不断,加固的铁门在丧尸群猛烈的冲撞下发出瘆人的咯吱声,火球与冰刃交织轰然劈向潮水般的丧尸。 有人在骂——“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涌上来那么多丧尸!” 研究所的位置远离城市废墟,周边地形开阔无遮挡,选址能最大程度避开丧尸迁徙,三十公里外从未出现过丧尸。 火光将半边天映得发亮,丧尸的嘶吼声伴随着火浪一阵又一阵。 那是一场鏖战,趴在铁门前的丧尸狂躁不已,将防护栏砸得咣当作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丧尸尸体,血肉仍在蠕动,硝烟混合着腐肉的腥臭味冲天。 远方传来低沉的嗡鸣,混杂在丧尸的嘶吼与枪声中难以辨别。 两辆直升机从云层中现身,强烈的炽白探照灯光柱直射向密密麻麻的丧尸群,随着螺旋桨的声响,机载机关枪开火,横扫外围大片丧尸群。 同一时刻,一辆改装皮卡疾驰而来,引擎咆哮着碾压的姿态撞开外围的丧尸群,车上有人探出身子,用轻机枪清理残存的丧尸,火力迅猛。 第194章 大半个小时后。 四处都是废弃腥臭的丧尸尸体,一行人从改装车上跳下来,为首的青年白发,提着枪,疾步来到图柏面前,对着图柏叫了一声,“柏哥。” 周围的人神色惊愕,看到面前赶来支援的一行人衣襟上贴着北境基地的标识。 那可是北境基地! 北境基地的首领,纪凛,大名鼎鼎的双系异能,年纪轻轻便是六阶天才,两年前从第三根据地出走,一手创建了北境基地。 图柏阴沉着脸道:“滚。” 纪凛上前两步,“小南怎么样了?” 图柏弯腰从车里抱起披着黑色斗篷的少年,“你最没资格问这句话。” 因为担心图南听到丧尸吼叫会失控狂躁,他早早就给图南注射了镇定剂。 少年软软的身躯抱在怀里,瘦骨伶仃。 图柏一边抱着图南,一边跟周围的人说将研究所里的重要物资收集打包,一小时后转移阵地。 研究所已经暴露,不能再作为根据地。 纪凛亦步亦趋跟着图柏,低声叫图柏去他亲手建立的根据地。 图柏脚步一顿,回头,讽刺道:“是吗?养一个丧尸在基地,你舍得自己辛苦建立的声望?” 纪凛紧紧抓着裹住少年黑色斗篷的一角,“柏哥,把小南交给我。” 他话还没说完,图柏勃然大怒,立即将枪抵住他脑袋,厉声道:“滚,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纪凛沉默,一动不动伫立在原地。 看到图柏掏出枪,纪凛身后的人立即要冲上来,却被纪凛一个手势制止。 片刻后,纪凛慢慢地举起手,一步一步后退。 图柏收起枪,头也不回地抱着怀里的人走向改装车。 一群跟着纪凛支援的异能者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纪凛被逼到节节后退的地步。 ———— 新基地没那么容易找。 深夜寂静,脚步声、甚至是呼吸声都会被放大,丧尸视觉退化,但听觉和嗅觉极其敏锐,在深夜活动极易吸引尸群。 图柏一行人搜寻了一阵,找了一栋废弃的烂尾楼暂时休息。 烂尾楼空空荡荡。 镇定剂的时效是三个半小时。 图南醒来时,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真是见鬼了……那么多年我没见过丧尸跟发了狂一样涌进来……” “还都是三阶以上的丧尸……” 篝火的火光闪动,图南昏昏沉沉地叫了一声,“哥。” 图柏转回头,拿了张毯子给他盖,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难受吗?” 图南摇摇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问图柏发生了什么。 图柏轻描淡写:“没事,研究所进了几个丧尸,要换个新地方。” 新根据地很不好找。 一连好几天白天,图柏轮流跟其他队友开着车一块出去找根据地,搜寻大半日也无果。 “听说是东边出了个六阶丧尸,才把丧尸都吓到往这边挤了……” 啃着压缩饼干的林哲咽下饼干,感慨道:“他娘的,把老子的窝都给端了……” 图柏瞥了他一眼,林哲没了声,笑嘻嘻地拍了拍手,示意自己闭嘴了。 林哲知道图柏一向不喜欢他们在图南面前谈起丧尸的事情。 图南在一边,抱着一根磨牙棒,专心致志地磨牙。 磨了一会,他又趴在图柏肩上,“哥,牙疼。” 图柏扭头,掰开他的嘴,没招了——没见过比他弟更弱的丧尸了。 他现在怀疑图南压根就不是一阶丧尸,这得是负二阶。 图柏给了他一块压缩饼干,图南不要,趴在他的肩膀,“哥,你吃。” 图柏指了指他的牙,“那牙怎么办?” 兴许是成了丧尸,小小的尖牙每天都在长,牙痒得厉害。 图南抹了一把嘴巴,又说牙不痒了。 他躺在图柏铺的毯子上,“我睡觉。” 图柏笑了笑。 新根据地仍在寻找,图柏一行人回来得越来越晚。 图南在一天傍晚拖着大袋子,找了个没人盯的空隙,溜了出去。 废弃的烂尾楼四面漏风,往哪走都顺路。 图南顺顺利利地偷溜出门,光明正大摇摇晃晃地往市中心走去。 市中心的物资丰富,但丧尸也最多,密密麻麻地躲在楼房里,等着伏击前来寻觅食物的人类。 图南是丧尸,摇摇晃晃走在路上,别的丧尸都不理他。 偶尔有不太礼貌的丧尸撞到他,图南也会伸手推开。 图南选了一家小型小超市,扒拉翻着东西。 有丧尸凑过来,呆呆地望着他。 图南不高兴,伸手推开边上丧尸的脑袋,叫边上的丧尸走开。 口水都要流进去了。 丧尸被他砸了脑袋,瘪着个脑袋,又摇摇晃晃走开了。 半个小时后。 图南拖着大大的袋子,高高兴兴地回烂尾楼了。 烂尾楼的两波人在对峙。 图柏压不住火的声音传过来,骂纪凛是狼心狗肺的畜生,“装什么圣父啊?人都藏起来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懂小南在哪。” 图南摇摇晃晃停下脚步。 坏了。 溜出去太久,忘记给他哥留个纸条了。 第142章 世界七(三) 烂尾楼燃起的火堆噼里啪啦作响,火苗跳动。 火堆外围着两个人。 图南双手捧着创口贴,担忧地对面前的白发青年小声道:“学长——” 白发青年抬手摸了摸浸了血的唇角,反应像是有点慢半拍,随后宽容地笑了笑,轻声道:“没事。” 纪凛抬手摸了摸图南的脑袋,温柔道:“下次出去,记得要跟柏哥说一声。” 图南看着老老实实替他将黑锅背下来的纪凛,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前不久,他拖着一麻袋的东西回到烂尾楼,听到图柏跟纪凛的争吵声,踌躇了片刻,还是同仓鼠一样小心翼翼地挪进烂尾楼。 图南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吵架围观的群众。 结果摇摇晃晃没走两步,两波人同时抬头,望着拖着麻袋的图南——这群人杀的丧尸比图南醒来吃的肉罐头都多,对丧尸发出的动静再敏锐不过。 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图南磨磨蹭蹭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堪比蜗牛蠕动。 图柏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捞起袖子就走向图南。 小小的丧尸拽着大麻袋,耷拉着肩膀,瞧上去可怜极了。 纪凛顷刻起身,拦住图柏,抿着唇,朝着图柏低声道,“……是我。” “是我叫小南出去的。” 图柏本来就对他恨之入骨,这话一出简直如同火上浇油,勃然大怒下拽着纪凛的衣领狠狠挥拳,毫不含糊地将人打得唇角出血。 图南在药店搜寻到的药物并不多,只有一块小小的创口贴。 一阶的丧尸四肢还有些僵硬,费了很大劲才笨拙将创口贴贴在纪凛浸着血的唇角,目光还有些忧虑。 纪凛低垂着眼眸,注视着他,半晌后,迎着图南有些忧虑的目光,轻轻地温柔道:“没关系,不疼。” 图南抬手,摸了摸纪凛的唇角,看着纪凛对他露出一个浅笑,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目光宠溺,“小南,不用担心。” 纪凛还是像回忆里的那样,温润,沉默寡言,却叫人一看便能生出无限的安全感。 图南跟纪凛是同一所大学。 纪凛是他的学长,也是学生会会长,风评极好,大多数人对纪凛的评价都是温润如玉,凡事亲力亲为,有担当有责任。 图南第一次见到纪凛,是纪凛在烈日下搬一箱又一箱的矿泉水。他主动上前帮忙,逐渐同纪凛相熟。 纪凛对他很照顾,每次聚会都叮嘱图南不要喝酒,图南生病时会亲自送来煲汤,还会每日三餐不落地送来便当。 便当十分精致,胡萝卜和土豆还会用小兔子和小熊的模具刻好,厨艺好性格还温柔,时常被学生会一些女同学打趣人夫感满满。 燃烧的火堆迸溅着火星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小南。” 不远处的另一簇火堆前,图柏语气淡淡道:“聊够了吗?聊够了就回来。” 图南偏头看了一眼图柏,又同纪凛指了指图柏,才起身乖乖地去到图柏身边。 纪凛也跟着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图南来到图柏身旁。他目光恳切,低声道:“柏哥,这地方不太安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丧尸群入侵,还是去北境基地吧。” 图柏目光讥讽:“你了不起,怎么,现在混得风生水起了,回头想起小南了?” 纪凛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枪支,“柏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将枪支递给图柏,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低声下气,“柏哥,你对我有意见可以,但是小南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 第195章 卸下枪支,表明自己完全无害,语气低三下四,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一众跟随纪凛的异能者何曾见过身为领袖战无不胜的纪凛有过这副姿态,纷纷上前两步,错愕地看着纪凛。 图柏没说话,目光沉沉。 纵使他恨不得将纪凛千刀万剐,但仍旧不可否认纪凛的话一击必中地戳中了他的软肋。 ——成为丧尸的图南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 苏醒后的图南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失去意识,图柏不知道图南何时会失去意识成为丧尸,但在拼尽全力地避免一切使得图南丧尸化程度加深。 混沌失去意识的图南全然丧尸化,六亲不认,嗜好咬人,渴求鲜血,偶尔还会陷入狂躁状态。 图柏比谁都要恐惧有一天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彻底丧尸化,连半点清醒的意识都没有。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给图南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避开丧尸,避开所有会诱导图南丧尸化程度加深的可能。 哪怕可能再微小,图柏也要拼尽全力避免。 不多时,烂尾楼响起车辆引擎发动的声响。 图柏将图南抱在怀里,低头替图南拉了拉黑色斗篷的帽檐,遮住他稍稍泛青的脸庞。 图南朝他抿出个笑,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亮。 纪凛一眼不错地看着车内后视镜,随即同图柏的目光对视上。 图柏目光冷冷。 纪凛沉默片刻,移开视线。 图柏嗓音淡淡:“我们不会待太久。” 纪凛:“柏哥,北境基地空余的房间很多。” 图柏心想骗谁呢。 北境基地被外界传言为北境天堂,无数高手坐镇,物资丰富。 当今世道谁不知道北境基地高阶异能者众多,为首的纪凛更是罕见至极的双阶异能者,无数人对北境基地趋之若鹜,只因为进了北境基地,后半辈子便能高枕无忧。 图柏跟纪凛说在借住北境基地这段时间,会按照外面基地缴纳的晶核结算借住费用。 每一个基地里的异能者都要缴纳晶核,以作基地庇佑费用。 无数人对北境基地趋之若鹜,但在高昂的晶核费用下来往往都只能望而退步。 听到晶核,图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仰头问了图柏,“哥,我脑袋里也有晶核吗?” 图柏不轻不重地揍了一下图南,“说什么呢,老实睡觉。” 图南窝在图柏的怀里,去瞧车内后视镜。 纪凛在后视镜里同他对视,目光柔柔。 北境基地很大。 跟寻常基地不一样,北境基地更现代化,通体建筑洁白,高塔矗立,为首轮岗盯梢的异能者都是四阶异能者。 要知道四阶异能者在寻常小基地都是被奉为座上宾款待,好吃好喝供养。 进入基地后,一路上的异能者都同纪凛打招呼,真心实意地恭恭敬敬。 图南披着黑色的斗篷,牵着图柏的手,纪凛走在他身侧,轻轻对他说,“小南的房间在顶楼,那处安静,没有人打扰。” 图柏的房间在图南附近,方便照看。 跟着图柏的一行人进入北境基地后,简直眼花缭乱,看到基地里有大规模种植的大棚蔬菜和随处可见的植物系异能者后,直咂舌,对传闻中的北境天堂有了新认识。 外头能找到果腹的食物已经算不容易,就连他们这群异能者,也只能在运气好的时候吃一顿亲手包的饺子。 北境基地却能够吃上新鲜水嫩的蔬菜。 图南的卧室很大。 他推开卧室门,慢慢地走出长廊,来到栏杆旁,看到楼下的纪凛走上来,途中碰见了一个年幼的小孩。 纪凛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糖,递给小孩。 小孩笑起来,同纪凛道了谢后一蹦一跳开开心心地走了。 纪凛起身,上楼来到图南面前,牵着图南的手去到房间,“不喜欢里面的布置吗?”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不止有卧室,还有客厅,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影音室。 图南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纪凛给他解开黑色斗篷。他环视了一圈布置温馨的房间,摇头道:“没有,布置得很好。” 纪凛将黑色斗篷叠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喂给图南。 图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糖是小孩才吃的。 纪凛摸摸他的头,“小南也是小孩。” 图南含着一粒糖,尝到了淡淡的水蜜桃味。 变成丧尸后,他的味觉退化得非常厉害,只对血腥味敏锐。 图南真心实意地夸纪凛厉害,问纪凛这几年怎么能成立那么大的基地。 纪凛笑了笑,摇摇头,“就这样过来的。” 他说,“小南,这几年我一直在找陈博士的下落。丧尸爆发初期,陈博士就已经开始研究针对丧尸的疫苗。” “最近有消息说陈博士在北方,如果能够找到他——” 说到这,纪凛的眼眸颤了颤,他握着图南的手,喃喃道,“如果能够找到他,那小南你就能恢复。” 图南点点头。随后忽然眨眨眼,凑到纪凛面前,露出尖牙,朝纪凛龇了龇,吓唬了一下面前人。 纪凛一怔。 图南笑起来,眉眼弯弯,“学长,你好像很担心我。” 他刚醒来的时候,哥哥也是这样担心他。 图南动了动有点僵硬的胳膊,伸出自己的双手给纪凛看,“学长,我现在很好,不用担心。” 他还能去丧尸最多的城市中心扫荡,拖一麻袋的物资回来。 图南指了指纪凛腰腹肩渗出血的绷带,叫纪凛多关心关心自己。 纪凛低头,随后一笑,说没什么。 图南摇摇头:“学长你总是这样。” 总是在照顾别人,自己受的伤却浑然不觉。 纪凛:“那小南帮我包扎好不好?” 图南拎起茶几上的医药箱,说可以,但打开医药箱后,他又将医药箱递给纪凛,“我现在是丧尸。” 包扎清理伤口并不适合丧尸,因为尖利的指甲会划破人类的皮肤。 纪凛笑起来,他说,“没关系,小南,我是六阶的异能者。” 异能在进化,身体也跟着一同进化,只有六阶的丧尸才能抓破他的皮肤。 图南又有点高兴,“好。” 醒来后,他难得能为身边的人出力帮忙,十分尽职尽责将纪凛的衣服都扒开。 纪凛脸庞忽然有些红,喉咙滚动了两下,一只抓着衣领,上半身是宽阔劲瘦的倒三角,有好几道交错的伤疤。 图南包扎包得并不好。 他四肢僵硬,手指也没有从前那么灵活,哪怕很努力放慢速度去包扎,但仍旧将绷带包扎得歪歪扭扭。 图南有些失落,抿了抿唇——他总觉得自己变成丧尸后什么都做不好。 纪凛穿好衣服,脸有些红,捧着他的脸,轻声道:“小南,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觉得你很好。” 图南被捧着脸,从前柔软的腮肉此时冰冷,他微微歪了歪脑袋,将脸压在纪凛掌心,失落道:“是吗?” 纪凛低头,脸发红,目光温柔,“是的,小南在我这里永远都是最厉害的小南。” 图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眨眨眼,将整张脸埋进纪凛的掌心。 图柏仍旧每天都带着人出去找新根据地。 身为五阶异能者,图柏奔波了好几天,却仍旧是一无所获。 图南不知道纪凛三天两头跑去劝图柏别再找新根据地,“柏哥,小南在北境基地住得很好。” 图柏一开始只是冷眼旁观,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跟纪凛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谁都不知道本该沉睡的图南轻轻地推开卧室门,慢慢地走到楼下。 他听到图柏语气冰冷,“纪凛,你现在倒是装得挺好,当初小南被丧尸咬了后,你在哪?” 图柏笑起来,哈了一声,讥讽道:“为了你的好名声,为了不被外界骂跟丧尸勾结,你躲起来那么久。” “怎么,午夜梦回的时候良心不安,现在想来赎罪?” “纪凛,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也配说担心小南?” 第143章 世界七(四) 图柏永远忘不了三年的那个雪夜。 蜿蜒的血迹流淌一地,浑身是血的纪凛背上背着他这辈子最宝贝的弟弟,他弟弟软软的手臂垂落在纪凛脖子旁。 那条手臂被丧尸啃咬的伤口黑紫肿胀,甚至开始溃烂,连带着图柏的心也跟着一块烂了下去。 昏迷的图南高烧不退,浑身滚烫。 末日初期,并不是所有人被丧尸咬伤都能变成丧尸,许多人类被丧尸咬后,承受不住丧尸化带来的剧烈痛楚,在高烧中活生生被折磨至死。 鹅毛大雪覆盖大地,图柏背着软绵绵浑身发烫的图南,被驱逐出第三基地。 一个被丧尸咬伤的人类,任何基地都不会收留。 第196章 林哲一行人远在千里围剿丧尸,图柏孤身一人带着昏迷不醒的图南东躲西藏,不仅要躲避虎视眈眈的丧尸,还要避开专门抓单黑吃黑的亡命之徒。 纪凛却不知所踪。 那段时日图柏心每日每夜都好似在油锅里煎熬,痛楚得只能将高烧中的图南抱在怀里,握着图南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 后来图柏听说第三基地更换了带队首领。 带队首领是纪凛,基地褒奖其公正不阿,没有徇私枉法,将图柏一行人驱逐出基地。 消息传来的那日,图柏亲眼看着图南没了心跳,彻彻底底沦为一只丧尸。 这怎么能叫图柏不恨。 图柏盯着面前沉默不语的纪凛,手指点着纪凛的肩膀,一字一句恨声道:“我告诉你,纪凛,你最没资格过问小南的事。” 纪凛被点得连连后退,沉默不语。半晌后才动了动唇,嗓音有些哑道:“柏哥,再住一阵。我已经打听到陈博士的下落。” “小南现在还清醒着,陈博士研究丧尸那么多年,说不定能够让小南停止丧尸化,一直清醒。” 图柏拳头紧了紧——他同样在找陈骥陈博士的下落。 楼梯上的图南回想原世界剧情。 陈骥,医学天才,是后期的关键角色。传闻中陈骥喜怒无常,为人刻薄冷血,手握研究丧尸的最新消息,但却没有基地能够供给陈骥研究。 原因无他,陈骥要求太高,末日大多数能活下去已经实属不易,陈骥却要最顶配的研究设备,以及大量的异能者抽血配合其检查。 在小基地呼风唤雨的三四阶异能者,在陈骥眼里半点研究价值都没有。 原剧情里纪凛性情和善,哪怕身为高阶异能者,对陈骥也是从来是和和气气,最后也是在纪凛的帮助下,陈骥研发出了丧尸疫苗。 图南没想到睡了三年,醒来后任务进度会如此突飞猛进,不知不觉剧情就已经发展到了后期,任务顺利得不可思议。 图南很有些乐观地想——或许是考核到了后期,难度渐渐降低下来。 接下来他只需要老老实实当丧尸,不给纪凛添乱子,不出意外的话,七年左右就能完成任务。 如今的任务进度足足比原剧情快了两倍不止。 图南倚在楼梯旁专心致志地偷听,结果听到一会被图柏拎了回去。 图柏脸色臭得要命——任他再怎么看不惯纪凛,也知道纪凛说得没错。 这些年他同样也在找陈骥的下落,但一无所获,如今只能捏着鼻子留在北境基地。 被他拎走的图南乖得没边了,回到房间,帮他捏捏肩捶捶腿,叫他不要生气。 小丧尸没轻没重,硬邦邦的拳头砸下来叫毫无防备的图柏眉毛狂跳,最后无奈地抬手,叫图南别捶腿了。 图南体贴地说,“哥,我不累,我有劲儿。” 图柏握住图南的手,笑了笑,“好了,知道你劲大。” 他不知道刚才的图南偷听到了多少,但他心底其实并不希望图南知道三年前发生的事。 他不愿为了朋友掏心掏肺的图南难过。 成为丧尸已经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图柏不想自己的弟弟沉溺在无穷无尽的后悔中,后悔当初救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图柏摸摸图南的头,环视了一圈图南的房间。 房间很大,布置温馨甚至连娱乐的房间都有,这在末日来说奢靡至极。 图南每天的吃穿用度就算放在末日前,也足以称得上丰富。 图柏哪怕拼尽全力,也不能给图南这样的生活。 ——或许纪凛真的能够找到陈骥,找到研究丧尸疫苗的方法,让图南恢复正常。 看着图柏沉默,图南也没问图柏三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旁人眼里纪凛能为了跟丧尸撇清关系消失好几天,但图南心里清楚,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不会。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是身边所有人公认最靠谱最有责任心的存在,心底善良,就连图柏骂人都会骂纪凛为圣父。 北境基地有一栋楼,图南听基地里的人说那栋楼里的人大多数都是从前同纪凛有些许交情,当年纪凛从第三基地出走后并不好过,遭到许多次追杀和陷害。 那栋楼里的人都是当年追杀陷害纪凛的人。 谈起那栋楼,基地里的人纷纷摇头,跟图南叹息道:“纪哥就是太善良。” “追杀纪哥时不择手段,后来又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纪哥放过他们一马。” “哭着说家里有小孩和弟弟,说追杀纪哥都是被基地逼的,若是不这样做,基地不会放过他们的家人……” “后来纪哥不但没对他们动手,还不计前嫌将他们接来基地。” 图南听到这番话,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微微歪着脑袋,“然后呢?” 同图南闲聊的异能者撇了撇嘴,仿佛对那栋楼里的人极为厌恶,“然后那群人就死皮赖脸赖在基地里不走,那群人过惯了好日子,纪哥后来想将他们遣走,那些人泼洒打滚,以死相逼。” “我看啊,当初说什么被第三基地威胁,都是托词罢了。” 无论剧情产生多大的变动,气运之子的人设从来都是巍然不动。 果不其然,一周后,整整三天没回基地的纪凛风尘仆仆,带着一行人回到基地。 为首的青年很高很瘦,肤色苍白,带着金丝眼镜,周身气质阴沉,嘴唇很薄,走在最前头,总是似笑非笑,讥讽感十足。 那是陈骥。 得知纪凛带回鼎鼎有名的陈博士,北境基地热闹了一阵,不少异能者都去看热闹。 陈骥身后跟着一行人,有几个人古怪极了,分明是人类的四肢,却有着兽类的特征,被关在巨大的铁笼里,似乎失去了意识,时不时发出一阵瘆人的兽类嘶吼声。 图柏牵着图南去见陈博士时,图南的注意力全然被巨大铁笼里的怪物吸引。 他怔怔地伫立在原地。 巨大铁笼里的青年脖子上被拴着一条粗铁链,伤痕累累,狼耳竖起,瞳孔也全然是兽类的竖瞳,獠牙尖锐,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吼声。 “小南——” 身旁的图柏叫了几声,图南才愣然回过神,听到图柏对他说,“怎么了?” 图南喉咙动了动,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单手插在白大褂的青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铁笼里的怪物,饶有兴味,“你对兽化者很有兴趣?” 一旁的纪凛轻声解释道:“这是陈博士发现的异种,拥有野兽的特征,但还保持着人类的体态,陈博士把他们叫做兽化者。” 纪凛望着图南,“小南认识这个兽化者吗?” 图南不懂什么叫做兽化者。 他只知道第一个世界的图渊刚开始也是被关在铁笼里,脖子上拴着铁链,连话都不会说,只会从喉咙里挤出嘶嘶的声音。 图南蜷缩起手指,低声道:“……不太确定,感觉他很可怜。” 他虽然说着不太确定,目光却没从巨大的铁链离开。 陈骥饶有趣味地打量了面前的几个人,抬手叫来助理给图南抽血。 一共要抽五管血。 图柏下意识皱起眉头,“怎么抽那么多?” 陈骥喜怒无常,瞥了图柏一眼,“他都不是人了,抽多少血也要管?” 纪凛上前两步,抿了抿唇道:“能少抽一点吗?小南的情况不太稳定。” 陈骥神情不耐烦:“你们要觉得抽多了,那就别治。” 图南挽起自己的衣袖,朝图柏和纪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原剧情里的陈骥没少因为自己的刻薄毒舌得罪人。 抽完血,图南问陈骥铁笼里的人能不能恢复正常。 陈骥漫不经心,“看命咯。” “命大的话跟个畜生一样疯疯傻傻地活着。” 图南抿了抿唇。 临走前,图南偏头,扶着门,看了一眼铁笼里的青年。 图柏还在实验室跟陈骥了解丧尸疫苗情况,那些情况纪凛早在路上就已经问过千百遍。 纪凛将图南送到实验室门前,目光跟随图南,落在巨大的铁笼上,“小南好像很关心那个兽化者。” 图南没有说话,很久后才抬头,“学长,能救救他吗?” 纪凛摸了摸他的脑袋,“应该能。” 图南露出个有点忧虑的笑,好一会后道:“学长,他清醒后能跟我说一声吗?” 纪凛再次问道:“小南认识他吗?” 图南这次没再说不确定,而是低声道:“……可能认识。” 铁笼子里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一号。 图南回到房间,睡了一觉。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满是血,血腥味夹杂着些许海风的腥咸,更多的是闷热浓烈的香水味,耳边爆出一阵阵喝彩。 那是他跟一号第一次见面。 第197章 梦里本该是小瞎子的图南却能睁开眼睛,看到巨大铁笼里拴着的少年。 图南醒来后失神了很久。 他起身,慢慢地推开卧室门,摇摇晃晃走向实验室。 长廊静谧。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门框下悄无声息地渗出,图南迟疑地停住脚步。 他慢慢地扭动脖子,望向散发着血腥味的房间。 ——是纪凛的房间。 片刻后,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图南敲响纪凛的房间门,“学长,你还好吗?” 纪凛的房间安静片刻,随即传来微微发哑的疲惫声音,带着点安抚,“我没事,怎么了?” 图南鼻尖动了动,丧尸对血腥味再敏锐不过。他说,“学长,你受伤了吗?” 纪凛的嗓音仍旧带着安抚的意味,“没有,小南,快休息吧。” 图南叫纪凛开门。 过了很久,纪凛才打开房间门,唇色发白,神情温和,轻声道:“我没事。” 图南指了指纪凛的腰腹——那一块的血连绷带都止不住。 纪凛低头,片刻后苦笑着抬起头,神情难掩疲惫。 图南摇摇晃晃走进纪凛的房间。 纪凛的房间很小,简洁得几乎不像一个基地的首领。他向来对自己严苛,对身旁人的宽容,对图南更是愿意一次又一次破例。 图南替纪凛上药。 陈骥愿意跟纪凛回到基地是有原因的——他想要的六阶丧尸晶核只有纪凛能够拿到。 纪凛腰腹上的伤几乎可以能惨不忍睹来形容,近乎溃烂得不成样子,任谁看到都觉得可怜。 上药很疼,纪凛却一声不吭,苍白着脸,轻轻地握着图南的手,努力露出微笑,叫图南不要难过。 第144章 世界七(五) 巨大的铁笼里寒光闪烁,铁链被弄得哗哗作响。 图南半蹲在铁笼前,片刻后,轻轻地伸出手,将一盆食物递进铁笼。 陈骥的助理在一旁,助理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小心些,这个兽化者很凶的。” 图南点点头。 助理低头记录完陈骥需要的数据,有点好奇地在图南身旁蹲下,问图南天天来看这位兽化者,“你认识他吗?” 图南抿了抿唇,低声道:“……可能认识。” 他问助理能不能擦一擦铁笼里的血污,“他在里面状态不太好,一直很狂躁,可能是被血腥味刺激。” 铁笼旁凝固着一层厚厚的血迹。 助理闻言连忙摇头,“这我们哪里敢,平常的兽化者就已经很暴躁,更不用说笼子里还是一只狼化者。” 他们都是普通人,铁笼里的兽化者虽然有粗铁链锁着,但谁知道会不会忽然发狂暴起伤人。 图南起身,想要去拿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铁笼里的血污,肩膀忽然被轻轻地摁了摁。 来人是纪凛。 他面色瞧上去仍旧带着些苍白,薄唇也没什么血色,温柔地轻声道:“我去处理吧。” 这些天因为图南常来探望兽化者,兽化者比从前要好上很多,有了一块柔软的地毯和外套。 兽化者蜷缩在柔软的地毯上,目光闪烁着惊疑的光,好半晌后才将脸埋着一件白色毛衣外套,抱着衣服一动不动窝在角落。 纪凛走近铁笼。 狂躁的嘶吼立即响起,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暴怒的嘶吼仿佛是警告,叫侵犯领地的陌生人即刻滚出去。 纪凛操控异能,抬手,一道清澈透明的水柱顺从地卷过血污干涸的铁笼,水柱瞬间浑浊,如此往复,铁笼的栏杆逐渐光洁铮亮。 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一些。 铁笼里的兽化者胸膛起伏,呼哧呼哧了一会,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图南慢慢走上前。 兽化者呆呆地看着他,赤红的眸子浑浊,不一会拖着铁链,一瘸一拐地走到铁笼前。 图南半蹲在铁笼前,伸出手。 助理立即惊慌出声,“别——” 话还没说完,助理惊愕地看着脖子上拴着铁链的兽化者将脸贴在铁笼外,抵住图南的掌心。 图南弯了弯眼睛,低声道:“……季晨?” 季晨是兽化者的名字。 他手指有些僵硬,蜷缩着轻轻蹭了蹭兽化者的脸庞,目不转睛地望着铁笼里伤痕累累的兽化者。 图南眼里的柔和和亲近任谁都能瞧出来。 “……蠢货。” 一声轻嗤响起,来人声音阴郁,瞧见这一幕骂了一声,冷冷讥讽道:“两个蠢货。” 那是陈骥。 他在骂被关在笼子里的季晨和笼子外的图南——两个都是不怕死的。 一个丧尸,一个兽化者,竟也能玩到一块。 听到陈骥蹦出来的话,图南也不恼,神情轻快地摸了摸兽化者的脸庞。 一旁的纪凛低声叫他小心一些。 陈骥走过来,他身形要比图南高上很多,伸手捏住图南的腮帮子,左右瞧上了一会,又去瞧图南的尖牙,说没见过图南这么蠢那么弱的丧尸。 图南小小的尖牙下意识露了出来,抵住陈骥的指尖。 陈骥来了兴致,“你真是丧尸?” 瞧上去比人类还要弱。 “啪”地一下,陈骥的手被打掉。 纪凛第一次态度极其强硬地打掉陈骥掐着图南脸庞的手,上前两步,将图南护在身后,抿着唇,同陈骥对视。 陈骥饶有兴致,畅快地笑起来,“好好先生也有生气的一天?” 他从没想到一向温和脾气好的纪凛竟然有天也能做出这种堪称无理的事。 纪凛:“拿小南开玩笑不合适。” 他盯着陈骥:“如果陈博士想要研究丧尸,我可以给您抓来。” 陈骥:“我对那种丧尸没兴趣。” 他目光落在图南身上,“倒是对你身后的丧尸有兴趣。” 成为丧尸后还有自我意识,在末日陈骥还是头一次见。 陈骥话还没说完,就被挤得一个踉跄,他猛地瞪大眼睛,扭头去看。 一身黑色作战服的图柏将他撞到一边,朝他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不好意思啊,陈博士。” “你刚才说想研究什么来着?” 陈骥没吭声。 图柏将在外晃荡的图南拎了回去,跟拎只小猫一样。 刚开始纪凛还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跟了几步,图柏不耐烦地回头,“你闲得没事干?” 纪凛停下脚步,抿了抿唇,“柏哥,你别这样拎小南……” 图柏最烦面前人一副圣父模样,“滚滚滚。” 图南眨眨眼,朝纪凛偷偷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没事。 图柏将图南拎回房间,吓唬他,“哥今早说过什么?别跟那个兽化者玩,等会他一口咬掉你脖子。” 图南笑眯眯坐在床上,有模有样地亮出尖牙,“我不怕。” 图柏捏了捏他的鼻子,“磨一下牙就喊疼,还说不怕。” 他也坐在床上,“外头现在还乱着,新根据地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图南显得有些犹豫:“哥不是一直在找陈博士吗?” 图柏:“现在不是找到了吗?” 到时候找到新根据地,把陈骥偷走就是了。 要掳走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对五阶异能者图柏来说易如反掌。 图南:“哥,一定要走吗?” 图柏没说话,过了一会道:“一定要走。” 图南轻轻地叹了口气,依偎在图柏的肩膀,“可是哥会很累。” 这些时日的图柏早出晚归奔波,只为了找到一个没被占据的新根据地。 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为五阶异能者的图柏能够去任何一个基地。 没有任何一个基地能够容忍异能者带着丧尸家属。 图柏明白图南话里的意思。他摸了摸图南的头,沉默半晌,才低低道:“应该是哥哥说对不起才对。” 父母早早病逝,他因为参军常年在外,让图南一个人孤零零生活。 纪凛性格温柔,很会照顾人,上了大学后,图南许多时候都是纪凛陪伴左右。 他缺席了图南很多重要时候,图南每回生病,都是纪凛亲自照顾。 图南一共救了纪凛两次。 一次是末日初期,图南一个人开着车去找纪凛,一次是替纪凛挡住丧尸攻击。 或许在图南心里,早已经将纪凛当成了另一个哥哥,另一个不可割舍的亲人般的存在。 事情发展到现在,图柏很难去怪谁——该怪图南识人不清,跟纪凛的关系好吗? 可如果他早早承担起哥哥的责任,或许图南就不会识人不清去依赖纪凛,最后也不会变成丧尸。 所以走到这一步,他也有错。 图柏轻轻地拍了拍图南的背,“听哥哥的话,离兽化者远一点。” “……还有离纪凛也远一点。” 图南抬起头,有些迷惘,“为什么?” 第198章 叫他远离兽化者他能理解,可为什么让他远离纪凛? 纪凛脾气好得都能忍受陈骥,还被陈骥戏称为好好先生。 对于他的疑问,图柏没回答,只道:“纪凛他可能跟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 图南了然地点点头。 图柏大抵认为纪凛还在伪装圣父。 见图南乖乖坐在床上,图柏揉了揉图南的脑袋,以为他去找兽化者玩是因为孤独——整个北境基地,只有兽化者是异类。 他有心要逗图南开心,起身去客厅拿飞行棋,想陪图南玩几把飞行棋。 房间很大,但再大从卧室走到客厅也不过是几步路,可就在这短短的几步路,图南发病了。 等到图柏拿着飞行棋回来,看到床上的图南狂躁不已,一双尖牙露出来,眸子是阴霾的红,喉咙里发出嘶哑声音。 对鲜血的渴求使图南开始对图柏亮出尖牙,试图从图柏身上撕下一块新鲜的血肉, 他开始有了从前没有的攻击性。 用指甲,用尖牙,因为啃食不到面前人的鲜血,痛苦地发出嘶哑声音。 房间的动静很大,引来了纪凛跟陈骥一行人。 图柏将双眸赤红拼命挣扎的图南压在床上,嗓音有点抖地叫着,“小南——” 陈骥见得太多被丧尸咬了后发病的人类,厉声道:“把他捆起来!” 纪凛在一旁没动。 最后图柏一狠心,单手压住挣扎的少年,拉开床头柜拿出绳索,将图南捆住。 头发长长的黑发少年蜷缩成一团,被捆住可怜极了,浑浊的眸子发红,模糊不清地从喉咙里发出嘶嘶声音,听上去像在叫哥哥。 图柏紧紧咬着牙,看都不敢看,偏着头,刚捆完人的手还在发抖。 沉默了许久的纪凛慢慢向前走了两步。 图柏朝他厉声道:“滚远点!” 纪凛站在原地,垂下头。 助理气喘吁吁地带着医疗箱赶来,陈骥半蹲在地上,给床上被捆着的图南打了一针。 拼命挣扎的图南渐渐沉睡,手上被绳索勒出来的淤青深深。 房间寂静下来。 陈骥起身,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房间,心想真搞笑。 一个五阶异能者,一个六阶异能者,还应付不了一只一阶丧尸。 陈骥走后,图柏坐在床边,背有些佝偻。 ——从前图南失去意识,也不会有攻击人的念头。 图柏根本不敢往下想下去,红着眼眶深吸一口气,抬起少年的手抵住唇边,默默地祈祷。 图柏守了一整夜。 他在床边枯坐许久,在天边蒙蒙亮时才起身,回房间拿两块压缩饼干,打算垫一垫肚子继续守着图南。 走廊里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滴答滴答地响。 图柏脚步下意识停住, 血腥味越来越重,伴随着军靴踏在地上的声响。 有人轻轻推开了门。 长廊外的灯光昏暗,将来人的影子拉长,手上提着的东西血腥味扑鼻。 来人慢慢走进来,面色还有些苍白,仍旧是那副温吞的模样,衣衫下摆沾了点血。 图柏看清楚纪凛手上提着的东西——一团血肉模糊的红肉,用红绳系着,新鲜得冒着热气。 图柏喉咙骤然被谁掐住,半晌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纪凛有些局促地用手擦了擦衣服下摆,轻声道:“柏哥,我给小南送吃的。” 图柏上前扬起拳头,揪住面前人的领子,压低声音厉声道:“你疯了?拿带血的生肉给小南吃。” 被揍得唇角出血的纪凛偏着头,好一会才迟钝地偏过头,还是那副局促的样子,呐呐地道:“柏哥,小南饿。” 第145章 世界七(六) 疯子。 图柏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四肢有些发凉麻痹,拽着面前纪凛的领子,再次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拿着这东西滚。” “小南不吃生肉,也别拿这些带血的肉来小南面前晃。” 唇角带着血的纪凛呐呐低头,好一会木讷地嗫嚅道::“……柏哥,小南难受。” 先前丧失意识的图南有多么渴求新鲜血肉,又因为渴求不到而痛苦万分的神情在场人都能看到。 图柏拳头攥紧,胸膛里的怒火滔天,仿佛将所有的理智烧毁殆尽,一字一句咬牙道:“你要让小南真的变成丧尸吗?” “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失控吗?” “……” 纪凛没有说话,宽阔的肩膀耸拉下来,没什么血色的唇嗫嚅了几下,高大的身躯也有几分佝偻,在图柏眼里完全一副窝囊样。 结果就是这么一个窝囊样的人,衣摆满是血,提着一块血肉模糊的红肉,要来给图南吃。 图柏再次在心底骂了一句疯子,将人轰了出去。 他连丧尸都不敢让图南瞧见,又怎么可能会让丧失意识的图南啃食生肉。 如今放纵图南啃食生肉,岂不是在变相纵容以后图南啃食人类。 图柏关上门,鼻尖浓重的血腥味仍旧没散,忽然,一个叫人毛骨悚然的念头浮现在脑海,叫寒意顺着图柏的脊椎爬上来,从头凉到脚。 ——纪凛手上提的是什么肉? 血肉模糊的一团…… 畜生肉还是人肉? 想到脸色发白,衣摆下处浸满血的纪凛,图柏浑身僵硬发麻,瞳孔瞬间缩小,一阵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咙。 ———— 图南昏迷了三天。 他醒来后,睁开眼,眼眸仍旧带着灰蒙蒙的雾霾红,小小的尖牙相较从前尖锐了一些,四肢也僵硬了许多。 脑袋时常昏沉,感觉装着浆糊。 图南坐在床上,低头吃着基地的餐食。 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图南咽下口中新鲜的蔬菜,发现自己味觉全部消失了。 他尝不到任何食物的滋味,腹部饥肠辘辘,可无论吞咽下多少基地的餐食,饥饿感仍然存在。 甚至在强行吞咽下基地的餐食后,强烈的反胃感会涌上来,一阵阵恶心直冲喉腔。 图柏在一旁剥着橙子。 新鲜饱满的橙子汁水四溢,珍稀得在末日堪称奢侈品。 两瓣剥去橘子脉络的橘子瓣递到图南唇边,图柏轻声哄道:“吃点水果。” 图南朝图柏露出个笑,乖乖地张嘴,嚼了几下,汁水浸透他的唇瓣。 图柏伸手去握了握他的手腕,“瘦了。” 才睡了没几天,就瘦了不少。 图柏剥了两个橙子,喂给图南吃,又给图南盖上被子,叫图南好好休息。 将半张脸庞埋在被子下的图南只露出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朝图柏眨了眨眼睛,瞧上去笑眯眯的,像冬日晒着太阳的小猫,无忧无虑。 图柏摸了摸他的头,“哥哥出去找新基地了,再过一阵子就能离开北境基地了。” 图南点点头。 卧室门发出一声轻轻的啪嗒关门声。 图柏走了。 图南盯着半空中漂浮的尘埃片刻,慢慢起身,去到卫生间,在马桶上吐得天翻地覆。 冲水声哗啦啦响起。 图南一手扶着墙,听到有人推开卧室门。 来人走进来,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陈骥倚在卫生间门口,“早就说了,你虽然是个奇迹,能顶到现在,但总有一天还是会彻底沦为丧尸。” “还是想想到时候怎么活下去吧。” 丧尸怎么会吃得下人类的食物。 丧尸靠新鲜的血肉饱腹。 图南没有生气,他在洗漱台前漱了口,洗了脸,有点失落,但还是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陈骥:“……” 跟一拳头砸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 真的见鬼了这个北境基地,为首的首领脾气好像个老实人就算了,怎么碰见的每个人脾气都那么好。 连丧尸的脾气都那么好。 要是换做以前,他这样说话,早就被对方指着鼻子骂了。 陈骥没招了,听到图南问他那名叫季晨的兽化者怎么了。 陈骥瞥了图南一眼,“自身都难保了,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图南朝他好脾气地笑了笑,“这不是有您嘛。” 陈骥单手插兜,心想这小丧尸说话还挺讨喜。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和交谈声混杂在一块,来势汹汹。 “翔哥!就在这层楼!” “听他们说就是最里面那间房!” “嘭嘭”两声,有人在砸门,将房间门砸得震天响,尖锐的警报声直冲云霄。 图南一怔。 听到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外头砸门的人勃然大怒,恼怒地骂道,“什么东西!敢这样拿乔!” 外头聚集的人开始狠狠踹门,可房间门纹丝不动,怎么踹都毫发无损。 第199章 直到有异能者动手,对着门锁轰然两下,硬生生撬断门锁,随即有人抬起脚,一角将房间门踹得烂。 图南慢慢走出卫生间,望着门外的一行人。 门外为首的青年眉眼间瞧上去长得跟纪凛有两分相似,半张脸被一道长长的狰狞疤痕盘踞,身边围着一群异能者。 那群异能者神色轻蔑地瞧着他,都是图南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 尖锐的警报声盘旋上空,久久未停,片刻后一队穿着作战服的异能者带着枪脚步急促赶来。 为首的青年抱着手,神情讥讽地打量着面前的图南,冷笑道:“就是你一直住在顶楼?” 他站在房间门口环视了一圈房间里的摆设,瞧见宽阔房间里的摆设温馨和茶几上的游戏机,目光怨毒,呸了一口,“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住在顶楼?” 青年身旁的异能者立即上前,居高临下道:“翔哥可是纪首领的亲弟弟!” 脸上盘踞着一条疤的纪翔抬手,阴阳怪气道:“行了,我哪是什么亲弟弟啊,我看面前人是纪凛的亲弟弟还差不多。” 背着枪的一队异能者皱起眉头,为首的队长环视了一圈闹事的人,冷冷道:“纪哥说了,顶楼没有允许,禁止任何人入内。” 纪翔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几声,随后走到为首的队长前,“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哥,纪凛,是北境基地的首领。” 纪翔手指点着为首队长的胸膛,神情轻蔑道:“你敢拦我,信不信我叫纪凛明天让你滚出去?” 为首的队长露出个厌恶的神情,仿佛极为瞧不上面前的青年。 纪翔却将面前人的厌恶当成忍气吞声。他冷笑一声,得意极了,慢慢走到房间门前,再次上下打量着披着外套的长发少年。 披着外套的少年身形瘦削,脸庞苍白,微微抿着唇,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一看就是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叫纪翔嫉妒极了,神情也变得怨毒起来。 图南望着面前的纪翔,眉头轻轻蹙起。 纪翔,纪凛的亲弟弟。 在原剧情中,身为气运之子的纪凛出身豪门,但日子并不好过。 纪母早些年生纪凛时伤了身子,惹得纪家上下不太待见纪凛,反而对后来的纪翔十分溺爱。 末日爆发初期,纪凛高烧不退在房间昏睡,一觉醒来后纪家已经沦为炼狱,高烧的纪凛拖着病体跌跌撞撞地上楼敲门,叫父母和弟弟快逃,没想到房间空无一人。 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管家被丧尸咬后,还有些许清明,颤颤巍巍告诉他纪父纪母早已经带着纪翔开车跑了。 高烧的纪凛就这样被遗忘在房间。 是图南一个人开着车来到顾家,将高烧烧得近乎昏迷的纪凛带走。 原剧情中的纪翔是个普通人,没有觉醒异能,跟着纪父纪母东躲西藏,纪父纪母为了救他被丧尸咬得不成人形,纪翔头也不回地跑了,捡回来半条命。 纪翔一路东躲西藏苟且偷生,得知从小瞧不上的哥哥是北境基地的首领后赶忙投奔。 在纪父纪母的宠溺下,纪翔一向对纪凛颐指气使,呼来喝去,早些年更是为了博得父母的宠爱多次陷害纪凛,叫纪凛被纪父纪母训斥多次。 但原剧情里的纪翔在投奔纪凛途中被丧尸咬死在半道,怎么如今又出现在北境基地? 图南眉头轻轻皱起,他不笑的时候,显出一种冷淡的漂亮,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靠近捧在掌心里才觉出温润。 纪翔神情怨毒,“我才是我哥的亲弟弟,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住在顶楼?” 纪凛那个蠢货,竟将自己的亲弟弟安置在一栋小白楼,同那些背叛他的异能者在一块。 纪凛是基地的首领,再怎么说他这个亲弟弟也应该是基地的二把手! 基地那些人应该上赶着讨好他,给他安排最奢靡的住所,再时不时上供一些美人供他享乐。 纪凛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可不是!这年头在末日,哪个基地的上层不是声色犬马,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不过纪凛虽然是个废物,好在小白楼里的这些被纪凛供养的异能者倒是聪明,知道讨好他。 纪翔今日就要拿顶楼的这个小小丧尸来立威。 什么东西,也配住顶楼? 不过是救了纪凛那蠢货一条命而已,纪凛也是个废物,被人挟恩图报至此。 纪翔冷笑一声,抬抬手,神情阴毒,叫那些异能者将房间砸得稀巴烂,“一个丧尸住在基地,岂不是叫外头人看北境基地笑话?” 带着枪的一队异能者即刻上前,堵在门前,厉声警告小白楼的异能者退下。 图南披着外套,听到持枪队伍末尾的异能者低声道:“真想不明白纪哥为什么有这样的亲弟弟……” “可不是,刚接回来两天,就耀武扬威成这样,纪哥心肠真的太软了……” 图南站在原地,也觉得纪凛确实是正得发邪。 因为太善良,以至于哪怕纪凛是气运之子,图南也从未想过纪凛会是一号。 他的一号内存小,心眼也不大。 哪怕小世界再如何变化,一号的某些性格特征却始终如一。 两方异能者对峙,纪翔眸子闪过阴毒,态度强硬喝道:“不用管他们,赶紧动手!出事我担着!” 话还没说话,就听闻一阵躁动声和迅疾的脚步声。 纪翔扭头去看,来人脚步迅疾,一双军靴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身形很高,黑色作战服包裹身躯,肩宽腿长,白发垂落在高挺鼻梁。 纪翔立即露出得意神色,迫不及待道,“哥,你来——” 来人脚步停下,温声道:“把小南带去我房间。” 持着枪的异能者队长立即上前,将图南带去隔壁纪凛房间。 图南坐在椅子上,队长给他倒了杯水,叹了口气,“图先生,你别往心里去,纪哥人就是太心慈手软了。” 房间隔音很好,听不到外头的动静,图南捧着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水,点点头,“学长就是这样的。” 正得发邪。 长廊外,纪翔急了,拔高声音,“哥!他一个丧尸不能留在——” “啪”地一声闷响。 黑色军用皮质手套将纪翔的脸扇飞,连带着唇角都龟裂,血渗了出来,迅速肿胀。 长廊一片寂静。 纪凛慢慢脱下黑色皮质手套,轻声道:“我是不是说过别来顶楼?” 跟在纪翔身边的异能者神色惊愕,表情惊惶。 纪凛将黑色皮质手套丢在一旁,盯着纪翔,片刻后呼出一口气,带着点厌倦道:“将他小白楼房间调到零一号房。” “一天后我要得到他的全部体检报告。” 第146章 世界七(七) 图南低头喝水,才喝了半杯,纪凛就推门进来。 守着他的异能者很识趣,同纪凛对视了一眼,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图南咽下对他如今而言味道并不算好的温水,出声询问,“外面的纪翔——” 纪凛走上前,半蹲下来,轻轻握住图南的手,“我让他回去了。” 他低低道:“小南,对不起,吓到你了。” 图南摇摇头,“没关系。” 他似乎想到什么,抬手摸了摸纪凛的头,有些担忧道:“……学长,不要委屈自己。” 从前在纪家,纪凛一直是那个被教导隐忍弟弟的长子,哪怕弟弟再如何无理取闹,纪凛都得忍让。 纪凛沉默,片刻后轻轻地将脸埋在图南的双膝,轻轻好似呢语一样,“只有小南会跟我这样说。” 他是个可怜的人。 世界上还有小南会心疼他。 图南听不懂纪凛话里的意思,只是低头笨拙僵硬地又摸了摸纪凛的头。 纪凛笑了笑,抬头,目光跟图南一样担忧,“小南今天难受吗?” 图南说不难受。 他犹豫片刻,还是道:“学长,今天的事能不告诉我哥哥吗?” 今日的事若是给图柏知晓,不知道图柏又得闹成什么样子。 纪凛苦笑,摇摇头,“我也不想让柏哥知道,可是小南,这事恐怕是瞒不住。” 果不其然,晚上从外头回来的图柏就知道了白日里纪翔浩浩荡荡带着一群异能者顶楼大闹,言语间不乏羞辱之词。 顶楼再次传来激烈的争执声,怒火中烧的图柏指着纪凛破口怒骂,“姓纪的我告诉你,不是我们求着你要住在这里,是你纪凛把我们请来的!” 纪凛被烟灰缸砸青了额角,不断地低声下气道歉,“我知道,柏哥,是我的错,我没管好他们……” 图柏哪里还听得进面前人道歉,盛怒之下就要收拾东西走人。 低声下气的纪凛终于抬起头,拦住他,“柏哥,小南不能走。” “别走?我他妈再不走指不定那天小南留在这里就被人当丧尸一枪崩了脑袋!”图柏从未如此疾声厉色,一把推开纪凛。 第200章 刚才还垂头任他砸东西的纪凛此时却一动不动,紧紧地拦住门,“柏哥,现在不止南方出现了六阶丧尸,连北方也出现六阶丧尸……” “有情报说一百二十公里外曾经发现过六阶丧尸的踪迹……” 盛怒之下的图柏胸膛起起伏伏,最后颓然地放下手。 也不知道是因为开春天气回暖还是为何,如今的丧尸潮越来多,甚至连年初叫人惊骇的六阶丧尸,如今也常常能听到传闻。 异能者进化难如登天,丧尸亦是如此。 如今人类幸存者中六阶异能者屈指可数。 图柏偏头恨声呸了一口,盯着纪凛喃喃道,“碰见你们纪家人,我们图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似乎所有不幸的事都是碰到纪凛才发生。 如果不是纪凛,图南不会成为丧尸;三后年碰见纪凛,丧尸潮频频出现;落脚纪凛的北境基地后,罕见至极的六阶丧尸也出现了! 那可是六阶丧尸! 天底下简直没有比纪凛更晦气的人。 图柏用力关上房间门,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巡逻的一队异能者欲言又止,纪凛抬手摸了摸发青的额角,好脾气地朝他们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的烟灰缸,“没事,继续巡视吧。” 他将烟灰缸捡起来,低头擦了擦,放在图柏的门前,“柏哥,烟灰缸我放门口了。” “东西没坏,还能接着用。” 巡视的一队异能者叹气。 图南的房间门被白日里的几个异能者踹得稀巴烂,暂时没办法住人。 他搬到了图柏的房间,晚上跟图柏一块睡。 图柏的房间也很大,还有个小阳台,陈设比图南的房间简单一些,但在末日仍旧能称得上奢华。 床很大,被子也很软和,但图南睡得不太安稳。 他在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床的另一半空荡荡。 图南慢慢起身,摇摇晃晃穿上拖鞋,去到小阳台。 图柏在小阳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灰,猩红的烟头在黑夜里明明灭灭。 听到动静,图柏将烟掐灭,偏头望着图南,哑声道:“怎么醒了?” 图南不说话,摇摇晃晃搬来一把椅子。 他变成丧尸后力气大了不少,举着椅子摇摇晃晃,放在图柏的身旁,坐了上去。 图柏一顿,揉了揉他的头,笑着道:“真厉害。” 图南:“哥,你好像有事瞒着我。” 图柏看上去很焦虑,勉强地笑了笑,好一会才道:“哥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什么事都没有。” 图南总觉得图柏没说实话,有事情瞒着他,但他也有事情瞒着图柏。 他很饿。 非常非常饿。 饿到半夜睡不着,胃部——如果他还有这个器官的话,这个器官饿得蜷缩起来,似乎有只大手死死攥住。 腹部空荡荡,想要新鲜、热气腾腾的东西塞满,进食的欲望强烈到了无法安睡的地步。 图南不知道图柏在焦虑担忧什么,同样,图柏也不知道他已经饿到神志不清。 图柏出门得越来越早,似乎对寻找新根据地这件事执拗到了极致。 白日里,给顶楼送餐的异能者敲了好几下门,门里都没有回应。 异能者察觉到不对劲——每回来给楼顶的图南送餐,这位少年总是很有礼貌,接过餐食还会笑眯眯地对他轻声细语说谢谢。 送餐的异能者叫来纪凛。 纪凛敲了几下门,在门外耐心地叫了许久,最后拿出备用钥匙打开图柏房间。 图南蜷缩在床上,饿得已经神志不清,嘴里喃喃着些什么。 纪凛关上门,走过去,半蹲下身子,伸手想要查看图南的情况,却被图南抓住手臂。 纪凛眼睫动了动,叫了一声,“小南。” 图南没有回应,眼眸的红灰蒙蒙,紧紧地抱着纪凛的手臂,低头凑上去,鼻尖抵住皮肉,最终张开嘴,深深地咬下去。 纪凛没动,低垂着眼眸。 丧尸的口腔冰冷湿润,小小的尖牙抵住温热的皮肉,图南还残留着些许理智,尖牙没有刺破皮肤,但却在痛苦地喃喃,“饿……” 他咬着纪凛的手臂,进食的欲望和残存的理智在疯狂拉扯,叫他痛苦至极。 图南喃喃地说好饿好饿。 纪凛起身,紧紧地将图南抱在怀里,低头用另一只手环住图南的腰,“没关系,小南,吃下去。” 他轻轻地温柔道 :“不要痛苦,小南,吃下去。” 温热新鲜的皮肉散发着香甜的气息,那样的诱人,图南残存的理智叫他松开口,紧紧地抓着纪凛的衣服,喃喃道:“……不……不能吃人……” 他像个孩子一样因为痛苦而焦虑地咬着手指,喃喃重复:“不能吃人……不能变成吃人的丧尸……” 可上一秒还能克制住,下一秒图南便从喉咙里发出痛楚的嘶哑声,“难受……难受……” 纪凛握住图南因为痛苦而自残般啃咬的手指,将冰冷苍白的手指抵在唇边,眼眸低垂温柔地轻轻道:“没关系,小南,吃掉我也没关系。” “只要小南不痛苦,就算吃掉我也没关系。” “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心脏都是小南的。” 一截有力的手臂横在面前,图南低头重新深深地咬了下来,小小的尖牙摩挲着皮肤。 纪凛低头轻轻地在图南的额发上落下一个吻,献祭一般,将面颊贴住图南冰冷的脸庞,急迫地喃喃道:“我很干净的,小南。” 最终图南还是没咬下去,他抱着纪凛的手臂咬,将那截手臂咬得湿漉漉,含着那块皮肉吮吸,用牙齿去磨,好似腹中进食的欲望也缓解了些许。 哪怕被尖牙抵住皮肤,纪凛也只是垂着头神情温柔地看着这一幕。 图南咬着纪凛的手臂沉沉睡去、 等他醒来,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那么好的一觉。 图南爬起来,忽然耳朵有点红——纪凛就坐面前,低着头,缝补着衣服。 他在补上午图南咬坏的衣服。 上午图南咬了一截手臂还觉得不够,又咬上了纪凛的大臂,大臂的肌肉更紧实,用尖牙磨起来口感也更好。 看到自己将纪凛的衣服咬出一个大洞,图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更红了,小声地叫了一声,“学长。” 纪凛宠溺地笑了笑,“怎么了?” 图南:“我不小心把你衣服咬坏了。” 纪凛摸了摸他的头,“这有什么。” 图南去翻纪凛的手臂,看到纪凛的手臂被咬出来几道青青紫紫的咬痕,他一下子耳朵就不红了,抿唇道:“学长,下次不要这样了。” 他伸出双手,“下回我再咬人,学长你就把我绑起来。” 纪凛:“没关系。” 纪凛放下手中的衣服,神情温柔,“如果这样能够让小南好受一些的话,学长可以忍受。” 图南直起身,“好了,不许说这样的话。” 似乎是受纪家从小打压教育的影响,纪凛身上总有一种随时随地都能奉献自己的木讷感。 纪凛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被图南拒绝后,笑容有些难以察觉的落寞。 图南没察觉到纪凛的失落,起身下楼去找陈骥。 他知道自己的丧尸化程度应该是加深了,可他想慢点,再慢一点——至少能慢到图柏他们一行人都能接受他成为丧尸这件事。 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那些人多大多是跟在图柏身边的好友,见图南下楼,还夸图南越来越精神了。 越来越精神的图南一路上被塞了不少东西,摇摇晃晃走到陈骥的实验室。 他摇摇摆摆将陈骥拉到角落,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跟陈骥讲,然后给陈骥露出自己小小的尖牙,“陈博士,你看。” 陈骥:“……” 陈骥:“看到了,连手套都咬不破的小弱鸡,出什么事了。” 图南收起尖牙,目光忧虑道:“陈博士,我这两天很饿,我今天还想咬人。” 陈骥:“正常,你是丧尸,想吃人正常。” 图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尖牙,“可是我不想吃人,陈博士,你有办法吗?” 陈骥阴森森地笑起来,“没办法,你下回不止要咬人,还会狂性大发把人咬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图南被吓了一跳。 陈骥继续阴森森地吓唬道:“把人胳膊都咬出两个血窟窿。” 图南犹豫了一会,小声道:“陈博士,那我戴上面罩还会咬人吗?” 陈骥一哽。 图南:“我不能咬人的,我咬人我哥会生气的。” 陈骥没见过死了还要怕哥哥的丧尸。 图南又问,“陈博士,你研发的丧尸疫苗怎么样了?我还能恢复成人吗?” 陈骥刚想张嘴毒死面前少年,叫面前少年别痴心妄想,就听到图南对他叨叨道:“我哥说陈博士研究不出来,我说才不会,陈博士最厉害了,肯定能有办法。” 第201章 陈骥忽的不吭声了。 图南:“陈博士,我说得对吧?” 陈骥绷着脸,抬手驱赶道:“去去去,一边玩去。” 图南摇摇晃晃跑去跟兽化者玩了。 第147章 世界七(八) 图南蹲在铁笼旁,跟兽化者玩握手的游戏。 兽化者如今的待遇十分不错,原本小小的地毯换成了一大块黑色地毯,从前只能抱着图南一件单薄的毛衣取暖,如今身上也有了一件咖色毯子盖。 图南伸出手,示意兽化者跟他握手,还张唇教口型,慢慢地教兽化者叫人,教得一丝不苟。 他跟当初教刚到图家的图渊一样认真。 可教了半个多小时,长着狼耳朵的兽化者只知道低头啃肉,啃完肉一抹嘴巴,又抬头巴巴地瞧着图南,要讨肉吃,根本学不会握手。 图南摸了摸鼻子,心想面前的季晨好像有点笨过头了,不太像一号。 一号学习和模仿的能力很强。 哪怕在第一个世界,刚来到图家的一号不会说话,但图南教的动作和手势一号几乎学一遍就会。 图南在笼子边跟兽化者玩,教了一会有点迷茫,陈骥的助理则在一旁瞧得胆战心惊。 见到纪凛轻轻地推门走进实验室,助理连忙上前,愁眉苦脸,“纪哥你快管管小南吧,老这样爱跟兽化者玩也不是事啊!” 兽化者被喂得肚子圆滚滚。 纪凛在一旁笑起来,“没关系,只要让小南开心就好了。” 他轻声道:“小南被丧尸咬后,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开心了。” 纪凛偏头朝着助理好脾气地笑了笑,“反正他都是要回去的,不是吗?” 助理愣了愣,听到这话,有点摸不着头脑,“啊?” 纪凛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铁笼上,目光温柔,神情宠溺,“他玩够了自然会回来。” “只要他回来,在外面怎么玩都没关系的啊。” ———— 图南从实验室离开前,磨磨蹭蹭拖着不走。 他双手合十,摇摇晃晃朝着陈骥拜了拜,磨蹭道:“陈博士——” 陈骥眉头猛地跳起来,“我哪有什么丧尸健胃消食片。” 图南:“真的没有吗?” 陈骥:“。” 他说,“我脑子有病才去研发丧尸健胃消食片。” 图南说他身为丧尸,脾胃不和,总想吃人,问他有没有特效药抑制一下食欲,叫他不要老想着吃人。 图南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摇摇摆摆地走了。 这些天他丧尸化的程度越来越高,手臂关节比从前僵硬许多,为了看上去不那么像丧尸,图南如今走路都是双手插兜,将晃荡的手收起来。 双手插兜后摇摇摆摆走路,叫他看起来很像一个不倒翁。 路过的人瞧见他,总是忍不住想要伸手扶他一把,扶完后双手摆正图南的脑袋,图南礼貌地说,“谢谢。” 然后又继续摇摇摆摆地走了。 他房间门还没有修好,仍旧是住在图柏的卧室。 晚餐时,图南有心想要咽下,但胃里涌上来的反胃感越发控制不住,只能埋头扒拉着饭。 图柏将鱼刺细细地剔出来,将一块雪白肥美的鱼肉夹进图南碗里,哄着图南多吃两口,“怎么最近越来越瘦。” 图南闷声应了一声,吃了两口,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瞬间上涌,叫他再也控制不住,将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叮当作响,图南一手将餐桌上的餐具扫落,弓着身,吐得昏天黑地。 图南另一只手扶着餐桌,有些不敢抬头,只能呐呐地要去扶扫落的碎碗。 黑色作战服粗糙的袖口擦着唇瓣,沉默片刻的图柏弯着腰,用袖子替图南的嘴擦干净,最后又用衣摆的干净处擦了擦。 他哑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图南低头,扣了两下光滑大理石餐桌。 图柏:“吃东西想吐,吞不下去食物,是什么时候的事?” 过了好久,图南将餐桌抓个咯吱咯吱响,才小声道:“……前几天。” 图柏没说话,沉默了半晌,起身,将图南带去洗漱室,端来漱口杯,给图南漱口,擦干净脸。 图南擦脸的时候闭着一只眼,另一只偷偷睁开,去瞧图柏的神情。 图柏垂着眼,大半张英挺的眉眼遮在阴影中,瞧不清神情,只有高挺的鼻梁垂着几缕额发。 毛巾揭开,图南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被擦得额发有些翘起来的自己。 他被图柏牵到沙发上,看着图柏收拾一片狼藉的餐桌。 收拾好餐桌的图柏去到小阳台,点了个根烟。 他没抽,猩红的烟头在指尖明明灭灭。 图南起身,慢慢地挪到小阳台。 然后他看到图柏在哭。 没什么波动的,似乎是很平静的,但赤红的眼眶掉着泪。 图南心里的某一块地方也跟着潮湿起来。 他动作滞涩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没有发现眼泪。 图南又低头,摸了摸心脏,然后小声叫了一声,“哥。” 图柏背对着图南,脊骨佝偻下来,抬手抹了一把脸,哑声道:“哥在呢。” 图柏起身,将烟掐灭,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抬手摸了摸图南的脑袋,“哥今天出去搜到了一张cd。” 他假装轻松,轻声笑起来,“他们都说你肯定爱听。” 这个世界的图南是个艺术生,身材柔韧修长,五官漂亮,跳起舞叫人移不开眼。 图柏在军营里没少说他弟跳舞起来跟只小天鹅一样,漂漂亮亮的,好看极了。 图南晃了晃有些僵硬的关节,抿着唇笑起来,接过cd,装作很开心地摆弄了一下,点点头,跟图柏说自己很喜欢。 图柏望着图南,心想为什么那么快呢。 为什么老天爷一次又一次地给了他希望,又让他绝望呢? 神龙不见首尾的陈骥找到了,图南却等不了那么久。 图柏无法描述此时此刻的心情,只能强装出笑容,哑声跟图南说,“没事。” “陈博士会研发出丧尸疫苗的。” 图南露出个笑容,嗓音轻快道:“真的吗?” 他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月牙,“那真是太好啦。” ———— 陈骥在实验室外抽烟。 他满身的烟味,熏得呛人,眼下有些些许青黑,眉眼耷拉,疲怠感浓浓。 外头晨曦的阳光蔓延投射到地板。 估摸着时间快到了,陈骥掐了烟,单手插兜,走进实验室。 纪凛半截袖子挽起,有力的手臂上插着根采血针,弯曲的真空采血管很粗,四瓶血浸在玻璃罐,里头是无数研究院趋之若鹜的六阶异能者血液。 采血的助理抬头看了一眼唇色有些发白的纪凛,犹豫片刻硬着头皮道,“纪哥,还要抽一管……” 脸色有些苍白的纪凛微微一笑,温声道:“没关系,正常抽。” 五管玻璃器皿里的鲜血采集完毕,纪凛抚平袖子,起身,“有需要直接叫我。” 陈骥倚在操作台,瞥了一眼纪凛,看着抽完血的纪凛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实验室,而是偏头,将目光落在铁笼里的兽化者身上。 纪凛盯着笼子里的兽化者很久,片刻后,抬起腿,一步一步走向铁笼里的兽化者。 他身形极高,脸庞因为刚抽完血显出几分苍白,在实验室惨白灯光的映照下,那张温润俊逸的脸庞带着几分沉郁。 纪凛半蹲在铁笼前,慢慢伸出手,一只手抬起兽化者的头,半晌后端来一块生肉,开始教兽化者握手。 倚着试验台看了半天的陈骥:“……” 他面无表情,看着纪凛半蹲在铁笼前,教着兽化者握手、吃饭,以此来讨某个人的欢心。 陈骥心想神经病。 他还以为纪凛过去是要将兽化者的脸撕得稀巴烂。 助理忙外手头上的事,扭头一看纪凛在教兽化者握手,惊呼起来,“纪哥,您怎么——” 纪凛抬头好脾气地笑了笑,“能逗小南高兴的事情不多了。” 他起身,用手帕擦拭了两下手,目光柔和,“调教好了,等会小南过来瞧,心情也会好一些。” 可是图南没来瞧兽化者。 一连两天都没来。 可谁都知道他向来是风雨无阻地来瞧实验室的兽化者。 卧室的窗帘严丝合缝,外头阳光一丁点都透不进来。 图南躺在床上,对着纪凛的手臂发呆。 纪凛坐在床边,垂头,轻声道:“小南,饿吗?” “饿的话咬下去也没关系。” 图南感觉小小的尖牙有些发痒,很想刺破面前苍白的手臂,吮吸温热流淌的鲜血,再一点一点地咀嚼皮肉。 他蜷缩起来,长长的黑发落在瘦削的蝴蝶骨,叫他瞧上去像只团在角落的长毛小猫。 第202章 纪凛轻轻地叫他:“小南,没关系。” “你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小南的所有要求,我都会答应。” 无论是将他吃掉还是将他变成丧尸,他都会答应。 图南蜷缩在床上,望着纪凛另一只手臂被啃咬出来的青紫手臂,动作滞涩缓慢地从睡衣的领子里拨出一条项链。 一条银色的项链,坠着一颗子弹,在半空中摇晃。 他小声说,“学长,我不要吃人。” 他将额头轻轻地贴住纪凛的手臂,“如果有一天我彻底变成了丧尸,丧失理智开始吃人,你就把我杀了吧。” “用这颗子弹杀了我,但是不要当着我哥哥的面。” “他会很难过的。” 第148章 世界七(九) 贴在手臂上的额头冰凉。 纪凛手脚似乎也变得冰凉起来,默然一动不动,迟迟未接过一条坠着子弹的银色项链。 冰冷、锐利的子弹在瞳仁里晃动。 纪凛喉咙动了动,哑得说不出话。 他垂眸望着叫他杀了自己的图南,心痛得近乎到了麻木。 纪凛想——那他呢? 薄唇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微不可察的嘶哑呢语,轻得好似一阵烟雾,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中。 图柏会难过,那他呢? 他不会难过吗? 四周寂静,昏暗的卧室此时此刻冷寂如同冰窖。 许久过,一动不动的纪凛轻轻地垂头,将脸庞贴在图南的额发上,轻声道:“好。” 他接过那条银色的子弹项链,一如从前温柔,“我答应小南。” 图南望着纪凛,僵硬的手指勾了勾纪凛的指尖,那是个很依赖的姿态,“谢谢学长。” 纪凛朝他微微一笑。 他知道那枚子弹结束的不会是图南的生命。 那枚子弹只会结束他的生命。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图南无法再活下去,他会用这颗子弹结束自己的生命,然后将自己的血肉都献给图南,供图南啃食活下去。 那枚子弹只会穿过他纪凛的太阳穴,喷溅出温热的鲜血,供给给他的小南。 兴许是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又或许觉得此时气氛太过压抑,图南抿出个笑,嗓音轻快道:“好了,学长,我们不说这些了。” 他冰冷的手指勾着纪凛的手指,“说说这些年发生的事吧。” “这三年发生的事,哥哥都不告诉我。” “学长是从第三基地出走的吗?” 三年前,他跟图柏以及纪凛一同落脚在第三基地。 图柏和纪凛是以异能者的身份,他则是以普通人的身份,但每日能领到的物资很丰富——纪凛和图柏会将外出猎杀丧尸获得的积分分给他。 纪凛垂头,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嗯。” 图南知道像纪凛这样天赋异禀的异能者从基地出走并不容易,出走后遭到追杀也是常态——宁可出走的异能者死去,也不愿出走的异能者落到别的基地。 当时的纪凛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个三阶的异能者。 图南:“学长很厉害,建立了北境基地。” 他朝纪凛露出个笑,嗓音轻快地说北境基地是人类的一片净土,最后也会成为全人类的净土。 纪凛垂眸,轻声道:“不会,小南,我没那个能力成为救世主。” 图南将半张脸庞埋进枕头,哪怕成了丧尸,提到恢复末日前的模样,带着点无忧无虑天真的期待,“在我眼里学长就是那么厉害。” 天色渐黑。 实验室的助理听到有人推开实验室的门,连忙扭头去瞧,看到是纪凛,又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图南,神色有些失望。 纪凛没在实验室看到陈骥的身影。 助理解释道:“陈博士在外头抽烟。” 他有些叨叨:“也不知道怎么的,博士最近特别忙,几乎没怎么合眼,困了就去外头抽烟提提神。” 助理从前没见过陈骥这幅模样。 陈骥向来喜怒无常,吊儿郎当,哪怕枪架在脑袋上,也不一定能够让陈骥好好做试验,好吃好喝地供着,做试验也得看陈骥心情。 纪凛神情温和:“麻烦你去叫一下陈博士,我有些事想问他。” 助理忙点头,走了两步又扭头犹豫道:“纪哥,这几天怎么都没见小南来实验室啊?” 纪凛:“他有些不舒服。” 助理点点头,跑去实验室外将抽烟的陈骥叫回来。 陈骥眼下一片青黑,倦疲感浓浓,倚靠在试验台前,嗓音淡漠:“他没得救。” 纪凛盯着他,一旁的助理一愣。 陈骥抱着手,神情冷淡,“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他图南也没得救,也不用指望我,我没那个本事。” 纪凛哑声道:“他们都说——” 陈骥难得有些失态地打断他,语气烦躁道:“他们外头还说我是神仙,你他妈信吗?” 陈骥胸膛有些起伏,半晌后道:“打个比方,将丧尸基因比喻成一本书,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破译了百分之4。” “哪怕有一天能彻底破译成功,他图南也等不到那一天。” 想到什么,陈骥偏头,深吸一口气,“他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还不一定。” 助理呆了呆。 纪凛没说话。 陈骥:“说实话,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让他活得舒服一点。” 还有死去的时候没那么难堪——以一个人类的姿态,而不是四肢彻底僵硬,青面獠牙的丧尸姿态。 陈骥最后那句话没说出口。 他生性刻薄阴冷,以戏弄旁人为乐,但不知怎么,最后那句话到了嘴边,竟叫他生起些许不忍。 纪凛走的时候,助理将他送到门口。 陈骥抱着手臂,一动不动。 有些失魂落魄的助理回到陈骥身边,想再问问陈骥,又不敢问,只能低着头,很有些难过的样子。 ——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对每天来实验室的图南很有好感,觉得图南是末日里为数不多仍旧活泼积极的人。 是的。 人。 在小助理心中图南跟寻常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走路有些摇晃。 图南从前还给他摸过小小的尖牙,他摸完后,图南还朝他笑,眉眼弯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压根瞧不出是只小丧尸。 图南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长年累月地蜷缩在被子里,房间的窗帘紧闭,更多的时候都愿意以沉睡度过。 丧尸化越来越严重,图南的听觉、嗅觉越来越敏锐,对人类血肉的渴望也日益增长。 北境基地里成群的人类每分钟八十次以上的心跳声、呼吸时产生的高浓度二氧化碳,行走的双腿、挥舞手臂发出的轻微风声,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图南只要推开房间门,便能将外面的人类大快朵颐。 图南蜷缩在漆黑的被子里,捂住耳朵,却仍旧逃避不了。 他仿佛是一个饥肠辘辘即将饿死的旅人,四周摆满了冒着热气丰盛诱人的美味大餐,却只能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渴望。 丧尸的本能和残存的人性在拼命挣扎,叫图南每分每秒都在剧烈的痛苦中煎熬。 图南有时窝在被子里,苦中作乐地偷偷想说不定这就是第七个世界考核的难度所在。 身为一个能够近距离接触纪凛的丧尸,他随时随地都能将纪凛递过来的手臂咬出两个血窟窿,叫纪凛也成为丧尸。 倘若身为气运之子的纪凛成为丧尸,那这个世界的进度肯定要全部归零。 谁能打得过身为气运之子的丧尸呢? 人类和丧尸的天平,将会无限倾斜至丧尸那一边。 他可得忍住了,不能在纪凛手臂上咬出两个血窟窿。 图南很长一段时间没出房门,对他而言出门成了一种煎熬,直到纪凛和图柏给他建了一间隔离间。 隔离间很大,采用特殊的金属玻璃制成,图南住在里面,发现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 他在隔离间里听不到任何人的心跳声、呼吸声,周遭寂静下来,长达许久苦求鲜血而产生的狂躁此时此刻也终于稍稍平复。 隔离房外有一块很大的透明玻璃。 图南坐在床上,有点开心地朝着外头的陈骥一行人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 一身白大褂的陈骥单手插兜,面色上有点嫌弃,似乎在嫌弃隔离间的图南笨,唇角却勾了起来。 每个进入隔离房的人都要穿戴好一身厚重的隔离衣,用来隔绝呼吸、心跳声以及人类的气味。 穿着隔离服的人跟图南说话,像是一个冰箱在跟图南说话。 丧尸不喜欢吃冰箱,对冰箱也没兴趣,因此图南跟人聊天时也没那么难受了。 每天图柏和纪凛一行人都会来隔离房找他聊天,图南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等到隔离房的门被打开。 有时陈骥会带着图南喜欢的兽化者来到玻璃门外,给图南瞧。 第203章 但是每次来,图南总是瞧着兽化者惊疑地望着他——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实验室。 面对兽化者惊疑的眼神,图南将额头轻轻碰在玻璃门上,低垂眼睫,有些失落。 他在心里想——是一号吗? 面前的人真的是一号吗? 心底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冒出来,似乎在告诉他——不是的。 一号不会这样。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号都会永远坚定不移地选择他。 大多数的白天,图南一个人在隔离房里玩积木,搭好,再推倒,玩了一会,他又抱着膝盖,慢慢地拨弄时钟,等着图柏和纪凛来找他。 他以为图柏和纪凛越来越忙,来找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总是来了后坐一会就要离开。 他们会给他带来很多漫画书和有意思的摆件,但却很少再愿意跟他讲一个长长的故事。 他不知道隔离室外的陈骥每次在外面,总要对出来的图柏和纪凛劈头盖脸一顿骂,原因是图柏跟纪凛总是控制不住在隔离室停留的时间。 “你们要是想让他死得快一点,尽管在里面待着。” 图柏和纪凛总是沉默,不说话。 陈骥:“他现在最好的状态就是不要见任何的人类和丧尸,任何人类和丧尸都会刺激他的大脑,加速丧尸化。” 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放慢图南丧尸化的速度。 但作用似乎微乎其微。 图南有天醒来,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有了溃烂的迹象——长时间未进食,已经慢慢支撑不了他的活动。 图南找了一件长袖带着帽子的卫衣,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玩积木。 搭好,再推倒。 积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抱着膝盖的图南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又重新搭积木,没注意到玻璃门外有个身影。 图南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午觉,等到醒来,看到图柏坐在他的床边。 图柏没穿防护服。 图南一愣。 坐在他床边的图柏轻轻地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就像小时候离别前一样,轻声道:“小南,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他说,“回到京市,回到哥哥和爸爸妈妈都陪在你身边的那栋小房子。” 第149章 世界七(十) 图柏轻轻地拨开图南的额发,神情温柔,声音很低,仿佛床上的图南只是在某个盛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外头阳光正好,蝉鸣阵阵,睡了很久的图南睡眼惺忪地醒来。 醒来就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从小长到大的家。 没有末日,没有丧尸,没有异能。 一切仿佛还在四年前。 床上的图南怔然,过了很久很久,他轻轻地将冰冷苍白的脸庞贴在图柏的手臂,小声道:“好。” “我跟哥哥回家。” 图柏笑起来,只不过赤红的眼眶簌簌掉落着泪。 他哑着嗓音重复图南的话,喃喃道:“好,跟哥哥回家。” 隔离室的门再次关上。 顶层的长廊内,图柏头一次敲响纪凛的门。 纪凛房间很暗,几乎没亮灯。 纪凛打开门,看到图柏对他平静地哑声道:“过几天我要带小南回京市。” 早在图柏没穿隔离服走进隔离房时,纪凛就隐约猜到图柏要干什么。 他说。“不可能。” 图柏声音很轻道:“纪凛,我问你,小南现在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被关在里面,见不到人,听不到声音。” “按照陈骥的方案,为了延缓丧尸化,往后小南见到人的次数越来越少。” 纪凛半张脸印在阴影中,薄唇僵直得近乎同一条直线。 图柏:“我不想小南最后在这个地方孤零零地死去,脑海里的记忆只有雪白的墙和日复一日的孤寂。” 他想让图南走的时候无忧无虑。 纪凛胸膛起伏了两下。 图柏:“落叶归根,纪凛,你难道要看着小南客死他乡吗?” 纪凛僵直的薄唇越来越绷直,沉默不语。 图柏喉咙动了动,低哑道:“在走之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需要枪支和弹药,越多越好,如果可以,再给我一些药物和物资。” “如果我还有命回来,东西我会还给你。” 京市早已沦为荒地,常有丧尸出没,危机四伏。 图柏要在那栋小房子里陪着图南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纪凛说,“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图柏神情疲惫,沉默了片刻才哑声道:“北境基地需要你。” “纪凛,小南救你是他的选择,他比谁都希望你活着。” 图柏不会因为图南活不下去,就让纪凛跟着他们一块送死。 图柏站在门口,等着纪凛如同前几次一样,对他再三阻挠。 在他看来,纪凛这样的圣父大概是很受不了眼睁睁看着图南回到京市饱受折磨,哪怕京市对于图南而言是从小长大的家。 可等了许久,图柏也没等到纪凛说一句话。 纪凛只是长久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半张脸庞隐没在阴影中,明明灭灭。 “好。” 出乎意料的,图柏听到纪凛说了这么一句话,嗓音很哑,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 图柏错愕地抬头。 一向好脾气的纪凛却再也对他笑不出来,沉默地望着他,眸子里有些阵痛的死寂,轻声道,“柏哥,枪支药物等物资我会给你准备好。” “走之前跟我打声招呼吧。” 图柏深吸了一口气,也哑声道:“行。” 图南要离开北境基地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基地。 图柏没想到纪凛没对他百般阻挠,反而是那个叫陈骥的博士大发雷霆,指着他鼻子对他破口大骂。 图柏原本不想同这人吵——谁知道这人不依不饶,竟追到了隔离房前,问他为什么要活生生逼死图南。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带他回京市,就是在硬生生逼死他?”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厉声怒斥,“他现在这个状态,你告诉我他怎么回京市?” 图柏:“不回京市让小南一个人在隔离房里等死吗?” 穿着白大褂的陈骥厉声道:“他至少还活着!你要是带他回京市,不出一个月,他就得死在外面!” 不是饿死就是彻底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丧尸。 小助理在后头,不敢说话,但却频频抬头望着隔离房的门,似乎想见病房里的人。 隔离房外爆发的剧烈争吵,图南都听不到。 他坐在床上,双腿点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对着纪凛伸出来。 纪凛垂眸,很小心地用纱布轻轻缠绕住图南溃烂的手臂,包扎得很好。 图南晃了晃包扎得很好的手臂,笑眯眯道:“谢谢学长。” 纪凛坐在一旁,起身替他收拾离开的衣物。 图南也跟着起身,摇摇晃晃地来到纪凛身旁,帮纪凛收拾衣服。 他四肢僵硬,收拾得不太好,总是不小心将纪凛折好的衣服弄乱。 纪凛并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将图南弄乱的衣服重新折整齐。 图南在一旁说,“学长,我要走了。” 他摸摸纪凛的脑袋,“如果纪翔再找学长麻烦,不要让着他。” 纪凛抬头。 图南:“学长,我相信你能够守护好北境基地。” 任务进度已经上涨到百分之八十三。 纪凛一手创办的北境基地已经成为末日里的最后一片净土,接下来只需要陈骥研究出丧尸疫苗,任务进度便能够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五。 剩下的百分之五,便是末日灾后重建工作,纪凛将带领身边的心腹创建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时间线拉得太长,图南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等不到新世界出现的那一日。 可图南也知道,当初是他替纪凛挡下那只丧尸,任务进度才会上涨得如此之快,如果没有他,如今的北境境地大概还只存在纪凛脑海。 虽然在这个世界拿下满分无望,但任务进度百分之八十三也实属不易。 毕竟已经到了第七个世界。 图南将袜子团了团,塞到旅行袋最下方,收拾好行李,刚起身就被纪凛拉住了手腕。 纪凛握住他的手腕,没说话。 许久以后,图南听到纪凛轻声同他说,“小南,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图南摇摇头。 他说,“学长,北境基地不能离开你。” 纪凛抬眸望向他。 那双永远温柔的漆黑眸子,此时此刻的哀伤死寂,很久以后才垂下眼,低声道:“好。” 图南跟他告别。 他伸手,摇摇晃晃地抱了一下纪凛,“学长,我从来都没有后悔救你。” 他松开纪凛,眉眼弯弯地轻声说:“学长,再见啦。” 第204章 这些天图南同许多人道了别。 陈骥是最后一个跟他道别的人。 晚上十点,隔离房的门嘀嗒两声作响。 陈骥走了进来。 他没穿防护服,抵住隔离房的房门,问图南要不要出去走走。 图南有点愣,半晌后摇摇头,说还是不出去了,怕出门失控在陈骥手上咬出两个血窟窿。 陈骥嗤笑,“细胳膊细腿的,你能咬谁?” 最后图南还是被陈骥带到了北境基地的高塔瞭望台。 夜很安静。 探照灯的光束下,小雪纷纷。 图南已经被关在隔离房很久,歪着脑袋看着夜空中纷飞的细密雪粒。 陈骥忽然叫他,“图南。” 图南扭头,望着陈骥。 陈骥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对不起。” 图南哑然,“为什么要道歉?” “是因为觉得没能救我吗?” 陈骥抓了一把头发,很久后才哑声道:“你哥两年前就找过我。” “……他跟人打听到了我,千里迢迢赶来找我,但晚了一步,他赶到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其实当时我知道有个四阶异能者找我,但当时我没当回事。” 陈骥有时回想,如果当初他在慢一点,等一等图柏,早一点开始研究图南的丧尸化,如今图南的情况是不是会好一点呢。 图南伸手,摇摇晃晃地想要抓住一粒雪,“没关系,陈博士,比起其他人,我已经很幸运了。” 他笑眯眯道,“我被丧尸咬了后还能有那么长一段时间清醒,已经很好了。” 陈骥沉默。 图南同他告别,拍了拍陈骥的肩,“陈博士,再见啦。” 明日图柏就要带他离开北境基地。 陈骥知道此生将不复再见,很久后才哑声道:“再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淡蓝色药剂,告诉图南可以在起程前注射,能够维持三天左右的昏迷,相当于睡一觉醒来就回到了京市。 这是他能为图南减轻痛苦做出的最后一点点贡献。 图南点点头,点点头,“好。” 图南回到隔离房,小心地将蓝色药剂放在枕下,沉沉睡去,睡前还想着明日起程前告诉图柏药剂的好消息。 他不知道,凌晨十二点三十四分,北境基地防空警报响彻整片大地。 成千上万的丧尸如潮水一般涌向北境基地,将基地围困。 为首的几个六阶丧尸身躯庞大,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北境基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硝烟四起。 顶楼的深处,特殊金属玻璃制成的隔离房将所有声响隔绝在外,周遭一片漆黑。 图南在床榻上蜷缩着沉沉睡去。 北境基地无数异能者开始撤离,拼死碾压出一条生路从成千上万的丧尸堆里撤离。 图柏扭头斩断身边的丧尸脑袋,黑红色的腐液四溅,他拼尽全力地要往回走,却被一只手臂拦住。 身为六阶异能者的纪凛浑身血污,哑声告诉他,“柏哥,我去救小南,你开好路。” 图柏说好。 他拼了命地守在北境基地外的一道小道,等着纪凛开着越野将北境基地里的图南带出来。 可图柏没等到那辆越野车,等到了有人跌跌撞撞绝望的嘶吼,“七阶!七阶丧尸!七阶丧尸在里面!” 图柏浑身血液僵硬。 刹那后,北境基地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轰然巨响响彻天际。 ——异能者自爆 那光芒耀眼得照亮半个夜空。 只有六阶异能者自爆才能发出如此剧烈的冲击波。 第150章 世界七(十一) 北境基地上空亮白色的冲击波泯灭一切,发出无与伦比的光亮后熄灭下来,归于寂静。 图柏踉跄了几步,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小南!” 他疯了一样要往北境基地里冲,被周围的人死死拦住。 林哲眼含热泪,拼命地拽住他,哽咽道,“柏哥!不能去啊!” “柏哥你冷静一点!” “里面的人自爆了!还有七阶丧尸!不能去啊柏哥!” 图柏疯了一样挣扎要冲进去,手指深深地抓出几道血痕,弓着背哽咽吼道,“小南还在那里面!我说小南还在里面你们没听到吗?” “别拦着我!” 林哲抓住图柏的肩膀,流着泪哽咽道,“柏哥你清醒一点!六阶异能自爆,小南……小南活不下来的……” “外面那么多丧尸,还有一只七阶丧尸,柏哥,你进去就是送死!” 图柏赤红着眼,如同困兽一般疯狂挣扎,仍旧痛哭着要往北境基地冲去。 北境基地外围满丧尸,眼看着前面的异能者好不容易开出的小路越变越窄,林哲一行人对视一眼,含着泪一咬牙,狠心地将图柏打晕。 越野车的引擎声响起,雪越下越大。 他们已经是最后一批撤离的异能者,半空中的炮火声变得零星起来。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临走前,赤红着眼的林哲不忍地回头看了一眼北境基地。 毫无生机的雪白高塔下是黑压压一片的丧尸,蚕食吞噬围住北境基地,纷纷扬扬的雪粒落下,是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北境基地彻底沦为死城,死寂地伫立在北方,只余风雪肆虐。 ———— 图南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他有些困倦地睁开眼,叫了一声,“哥。” ——睡了那么久,图柏怎么还不来带他回家呢? 雪白的隔离房没有回应。 图南慢慢起身,走到隔离房的玻璃前,看到长廊亮着灯,空荡荡。 图南回到床上,坐在床上玩了一会积木。 积木被推倒,发出哗啦啦声响。 周而复始。 长廊外始终没有人影出现。 图南有些疑惑,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悬挂在雪白墙面上的时钟停止转动,停留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图南不知为何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他低下头,将手掌轻轻地贴在心脏,有些迷惘。 ——图柏怎么还不来? 也许是过了一会,又也许是过了很久,图南终于慢慢起身,走到玻璃门前,推开隔离室的门。 滴答一声响。 图南走在长廊外,神情一怔。 安静。 外面安静得如同在隔离房。 没有任何人的心跳声,连风声都变得微不可察。 黑色长发少年穿着柔软的长袖睡衣,身形瘦削,神情怔然地站在原地。 军靴踏在地毯上的沉闷脚步声响起。 图南猛地抬头,看到长廊尽头的纪凛朝他走过来。 纪凛走得很慢,低垂着眼,来到他面前,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叫他,“小南。” 图南抓着纪凛的手,“学长,我哥呢?” 他扭头环视着死寂的长廊,迟疑道:“为什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纪凛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小南,对不起,昨晚丧尸入侵了基地,我没能把你救出去。” “有一只七阶丧尸守在基地门口,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图南大脑有片刻空白,神情茫然。 半晌后,他才动了动薄唇,茫然道:“……丧尸入侵?” 纪凛:“是的。” 图南更茫然了,“七阶丧尸?” 纪凛低头,将一只握住他的手抵在唇边,轻轻道:“嗯。” 他另一只手搭在图南肩上,带着图南的身体向左转,叫图南望向窗外。 图南愣愣地望向头顶玻璃窗外。 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成千上万的丧尸蠕动在一块,黑压压的丧尸群将整个北境基地围住。 图南下意识蜷起手指,心脏漏跳了好几拍。 他茫然地想——怎么可能。 剧情里明明没有这一段! 剧情里的北境基地从未被丧尸入侵,并且纪凛如今是六阶异能者,怎么可能会出现七阶丧尸! 纪凛进化至八阶异能者后才出现七阶丧尸的踪影! 如今北境基地被丧尸入侵,沦陷为死城,纪凛被围困在北境基地,七阶丧尸出现,这些都属于重大剧情偏移! 图南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睡了一觉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下意识抓着纪凛的袖子,喃喃道:“得出去——” 纪凛必须得出去。 他可以留在北境基地,但身为气运之子的纪凛必须得出去同伙伴汇合,这样才能将产生重大偏移的剧情扭转回来! 纪凛垂头,轻声道:“小南,出不去了。” “外面有七阶丧尸守着,我们出不去的。” 图南:“它为什么只在外面待着,不进来?” 纪凛摇头,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第205章 摇摇摆摆的图南拉着纪凛跑向自己的隔离房,“我们必须躲起来。” 纪凛关上隔离房的门,图南跑到角落,艰难地拖来大沙发,“用这个,把门抵住。” 纪凛说好。 隔离房的门被堵住。 图南有些焦虑地跟纪凛坐在沙发上,反反复复去想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为何剧情会产生如此大的变动。 纪凛在一旁,轻轻地给刚睡醒的图南梳着头发。 图南抱着膝盖,好一会后低声道:“学长,我们不要坐那么近。” 纪凛:“小南饿了吗?” 即使图南不想承认,但对新鲜血肉的渴望还是叫他忍不住低头咬住自己的指节,用来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纪凛起身,“我给小南弄一点吃的。” 图南叫住他,“学长,别出去。” 走到隔离房门前的纪凛微微偏头,朝他露出个温柔的笑,“没关系,一会我就回来了。” 纪凛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玻璃门外。 图南跟从前一样,饿极的时候蜷缩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咬住自己的指节,强迫自己睡觉。 睡着了就不饿了。 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 小白楼的房檐被厚雪覆盖。 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响声。 脚步声停在了零一号房。 零一号的纪翔看见来人,眼里爆发精光,连滚带爬地来到门前,哆嗦着道:“纪凛、纪凛!外头是不是有丧尸进来了?”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纪凛沉默地同他对视。 纪翔大吼大叫,面容狰狞道:“你他妈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说放我出去!你们守不住基地,是不是就想让我们喂丧尸好给你们拖延时间?” 纪凛抬起手,用黑色皮质手套打开门锁。 纪翔喘着粗气,立即要往外爬,不曾想爬了两步,整个人就被迅速涌起的冰霜冻住全身。 白发的青年垂眸注视着他,眼眸里还是如同从前一般悲天悯人。 那副沉默不语的样子,在纪翔看来,跟十多年前随意叫他任打任骂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下一秒,冰刺猛地刺穿纪翔的大腿,纪翔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声。 纪凛轻声道:“父亲母亲是你亲手推进丧尸群的,对不对?” 纪翔脸色煞白,薄唇发着抖,剧烈的痛楚叫他牙齿都在发抖。 听到纪凛的话,他猛然抬起头,哆哆嗦嗦地望着面前的白发青年,不明白为何这件深埋心底的事纪凛会知道。 白发青年抬手,擦掉溅在脸庞上的温热血液,平静地轻声审判,“畜生。” 锐利无匹的冰刃刺破纪翔的皮肉,惨绝人寰的哀嚎声再次响起。 ———— 图南是被一阵甜美的铁锈味唤醒。 昏昏沉沉的他从床上醒来,看到身形挺拔的纪凛解下脖子上的围裙,朝他温柔地笑了笑,“小南,可以吃饭了。” 厚实的原木餐桌上摆放着几碟诱人的红肉,点缀着些许花瓣,摆盘格外精心。 图南喉咙动了动,“学长。” 纪凛走过来,半蹲在床边,“怎么了?” 似乎是知道图南会问什么,他笑起来,摸了摸图南的头,“小南,别担心,那是畜生肉。” “不是人肉。” 图南薄唇蠕动几下,“这个肉,怎么来的?” 纪凛:“我给小南养了很多鸡鸭还有猪,能够给小南吃很久。” 图南失神地盯着餐桌上血淋淋的红肉,一时之间竟分不清纪凛话里的真假。 纪凛捧着他的脸庞,“饿得难受吗?饿得难受吃一点好不好?” 图南偏偏头,避开了纪凛的手。 纪凛一顿,有些失落地放下手,低头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低声道:“对不起,小南。”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图南从前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纪凛。 身为学生会会长的纪凛脾气太好,除了几个心软善良的女生会帮纪凛一块干活外,大多数学生会成员都会笑嘻嘻将活丢给纪凛干,并且还假装很要好地拍拍纪凛的肩膀,夸纪凛为人仗义。 但那些成员平日里过生日之类的聚会,从来都不邀请纪凛。 原因无他,纪凛为人太过无趣死板——从不喝酒也不抽烟,也从不玩那些真心话大冒险,说那些游戏不太尊重女生。 因此当图南将纪凛带去自己的生日聚会,聚会上不少人都是讶异的。 图南是什么人。 那模样放在艺术系也是出了名的漂亮夺目,同他一块交好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 周围变着花样逗图南笑的人更是如同过江之鲫,那天的聚会图南却全程坐在纪凛身旁,只同纪凛说话。 纪凛不会玩骰子,不会打牌,周围人笑着起哄,图南拉着纪凛就往外走。 那时的纪凛也是这样同图南说话,低着头有些局促地说是不是给他添麻烦了。 那时的图南摇摇头,对他说,“学长,他们就是这样爱开玩笑。” 过了那么多年,纪凛还是这样。 图南抿了抿唇,将脸偏回来,望着纪凛问,“学长,这个肉真的不是人肉吗?” 纪凛坚定地摇摇头,轻声道:“不是,小南,那是畜生肉,不是人肉。” 图南最后还是没吃。 尽管纪凛跟他保证过很多次那是畜生肉,但图南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图南现在连同纪凛都瞧着有些不对劲。 被七阶丧尸困在基地的纪凛似乎一点都不担忧,反而挽起袖子就开始打扫隔离房,扫地拖地,擦桌子擦椅子。 他还将图南收拾好的衣服重新整理出来,折好放在衣柜,放好后起身,微微一笑,轻快道:“小南,衣服都整理好了。” “你饿的话跟我说一声,我把那些肉热一热。” “我出去看看外面丧尸的情况。” 图南点点头,看着纪凛的背影消失在长廊里,立即将桌子上的肉都丢进垃圾桶。 ————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被捆在椅子上的陈骥面无表情地望着来人。 来人朝他好脾气地笑了笑,“陈博士。” 陈骥没说话。 纪凛将两盒肉罐头放在试验台,带着歉意道:“抱歉,陈博士,小南这边还需要你继续研发丧尸疫苗。” 陈骥盯着纪凛,胸膛起伏两下,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几阶?” 纪凛一顿,片刻后低头,抹了抹手掌,轻声道:“几阶异能者重要吗?” 陈骥:“你不可能是六阶的异能者。” 纪凛沉默。 陈骥:“七阶?不,你肯定比七阶更高。” 他紧紧盯着纪凛,“你只有告诉我你几阶,我才能提取你的血液研发疫苗。” 过了很久,纪凛平静道:“九阶。” “我是九阶异能者。” 第151章 世界七(十二) 九阶。 陈骥脑袋轰隆一声巨响,刹那间空白一片,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 如今末日的几大基地,能拥有一名五阶异能者坐镇,便能叫大量的低阶异能者和普通人蜂拥而至,哪怕晶核兑换积分的要求再严苛,无数人也对五阶坐镇的基地趋之若鹜。 五阶异能者尚且如此,更妄论六阶异能者! 当今世上的六阶异能者屈指可数,排名第一的六阶异能者当之无愧为北境基地首领纪凛——双系六阶异能者。 异能者进阶如同天堑,低阶异能者看高阶异能者,如同凡人仰望云端。 九阶异能者,更是不可想象的存在! 陈骥浑身僵硬,机械地转动头部,惊骇地望着面前的白发青年。 青年沉默同他对视,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九阶异能者的居高临下,哪怕对待他这样没有异能者的普通人,也从不用睥睨的姿态。 末日以来,陈骥冷眼旁观过无数异能者趾高气昂的优越姿态,对高阶异能者赔笑谄媚,对普通人则是居高临下。 人类开始分为三六九等。 玻璃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白雪厚厚地覆盖着尖塔。 昨日还是小雪纷飞,今日便是大雪漫天。 这就是九阶异能者,操控天气,几乎是末日里最接近神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一个九阶异能者,寡言少语,瞒过所有人,甚至被图柏劈头盖脸地谩骂,也能低声下气道歉。 陈骥心中的惊涛骇浪未曾停歇,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过了许久才勉强地发出声,“是你——” 他脸上的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喃喃道:“丧尸潮是你引来的对不对?” 北境基地易守难攻,方圆两百公里内从未出现过丧失踪迹,好端端的怎么会涌现出丧失潮。 陈骥:“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对不对?” 纪凛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带着歉意低声道:“陈博士,小南的病还需要你。” 第206章 基地里所有的异能者撤离完毕,留下的人都是该死之人。 只有陈骥是被迫留下来的普通人。 陈骥再敏锐不过,瞬间将脑袋里浮现的念头串联起来。他喃喃道,“你策划了这一切,是不是因为图南要离开北境基地?” “你不想眼睁睁看到他回京市等死,所以就这样将他留在基地。” 不仅留下了他——陈骥偏头,看到蜷缩在巨大铁笼里昏迷的兽化者。 甚至纪凛还怕图南在偌大的基地无聊,留下来兽化者来讨图南欢心。 陈骥:“纪凛,就算你枉费心机策划这一切,也不过徒劳无功,他能活下来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 纪凛轻声道:“不是有博士在吗?博士一直在研发能将丧尸变回人的药剂,也说过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会让小南等到那一天的。” 陈骥双手下意识攥紧,被捆住的身体猛然绷直,某个恐怖至极的念头闪过脑袋,“你要干什么?” 如今唯一能让图南活下去的办法便是…… 陈骥不可置信惊骇道:“纪凛!你疯了吗?”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叫他嗤之以鼻的好好先生竟然要在末日里养一只丧尸,直到丧尸变成人类。 ———— 白茫茫的雪覆盖大地。 图南用力地推着沙发,将隔离房的门用力堵住,扭头问纪凛,“把吃的都搬进来了吗?” 纪凛神色温柔地点点头,“都搬进来了。” “好了,现在我们都不要出去。”图南有些忧虑地坐在沙发上,谨慎地压低声音道,“外面很危险,学长。” 他在隔离房很小心地保护纪凛,将纪凛睡的大沙发搬到他床的左边——哪怕丧尸入侵,纪凛也有时间逃跑。 纪凛将成箱的物资摞好,点点头,神色柔和,“外面很危险,我都听小南的。” 图南摇摇晃晃跑到床边,拽来一张毯子,叫纪凛休息,“快睡吧,养精蓄锐。” 如今的纪凛是六阶异能者,无论如何都是打不过外头的七阶丧尸,能做的只有好好休息。 纪凛很听话,盖着毯子躺在大沙发上,闭着眼,似乎在休息。 图南摇摇晃晃在隔离房晃,翻箱倒柜,找到一根棒球棍。 图南摸索着棒球棍,化饥饿为动力,在半空中勤勤恳恳练习挥棒。 到时候七阶的丧尸跑进来,他就挥起棒球棒,先这样然后那样最后再这样,给丧尸的脑袋狠狠来一棒。 摇摇摆摆的小丧尸咻咻挥着棒球棒,站在隔离门前歪歪扭扭偷练了半天,表情很凶。 直到图南听到纪凛叫他,“小南。” 表情很凶的图南扭头看他,怕吓到纪凛,连忙把棒球棒握在手里,跑过去安抚纪凛,“别怕,是我。” 纪凛笑起来,“我知道。” 他问,“小南,饿了吗?” 图南一听到纪凛问这个问题就头疼,吭哧吭哧溜达到窗外,“我不饿,学长你睡觉吧。” 纪凛安静了片刻,低声道:“好,那小南饿的时候要跟我说。” 图南点点头,继续勤勤恳恳地挥舞棒球棒锻炼身体,争取在丧尸入侵后能够给纪凛搭把手。 为此图南还将身体的疼痛值和饥饿值下调了百分之七十五,负担减轻了许多,毕竟跟人设比起来,保护气运之子更重要。 图南每天奋力地在虚空同丧尸搏斗,每日都忧虑极了,生怕七阶丧尸忽然发了狂破门而入。 纪凛每天都会问他饿不饿,图南每天都回答不饿。 但身体的数值可以调整,长时间饥饿带来的溃烂却无法阻止。 当图南的手臂内侧的溃烂逐渐蔓延至手腕时,纪凛开始每天都叫图南吃肉。 图南跟青春期叛逆的小孩一样,躲在被子里,“不吃不吃,学长你拿走。” 纪凛坐在床边,温柔极了,低声道:“好,小南不喜欢吃的话,我们换一种做法好不好?” “炒的炸的蒸的我都能做,甜口和咸口的我也能做。”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轻声细语,带着点宠溺,很有些大学时那些同学打趣的人夫感,包容至极。 图南睁开眼,扭头去看纪凛。 纪凛温柔望着他。 图南想起末日前的纪凛也是这样。 末日前,他们还在同一所大学上学,图南曾经问过纪凛未来的打算。 当时的纪凛正在替他查找论文资料,带着一副眼镜,神情很柔和,说毕业后图南去哪座城市工作,他就去哪座城市工作。 他会找一份清闲的工作,租房子在图南房子的对面,下班后回家做饭给图南吃,周末去图南家里打扫卫生,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身为舞蹈生的图南每周都要称体重,所以饮食常年得少油少盐,当年的纪凛学会做了很多减脂餐和拉伸手法。 纪凛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图南照顾好,把图南照顾好他就很开心了。 当时的图南并不认同,摇了摇头失笑道,“学长,你不必为了我找一份清闲的工作。” 当时的纪凛沉默了很久,才带着点迷惘地轻声喃喃,“可是如果连小南都不需要我,我还有什么用呢。” 当年的纪凛跟现在的纪凛几乎如出一辙。 图南心头那股不对劲感越来越强烈。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学长,我不想吃肉。” 纪凛摸了摸他的头,“好。” 第二日,纪凛还是跟从前一样,推开抵住隔离房的沙发,说要出去给图南弄吃的。 通过玻璃窗看到纪凛的背影渐渐消失,图南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爬起来,摇摇晃晃拎着棒球棍,推开抵住隔离房的门,走了出去。 长廊静悄悄。 图南心脏莫名其妙开始狂跳,下一秒,他摇摇晃晃跑了起来。 小小的丧尸跑得东倒西歪。 他在长廊的尽头呆住了。 长廊的尽头是实验室。 实验室亮着灯,一个熟悉的身影伏在试验台前。 图南推开门,震惊道,“陈博士。” 陈骥猛地扭头。 穿着睡衣,拎着棒球棍的图南激动得摇摇摆摆朝他走来,“陈博士!你怎么在这里!” 陈骥骇然,抬头去看图南的身后——没看到纪凛。 “陈博士,你怎么被……”图南走到一半,忽然停住,看到陈骥脚上拴着的绳子。 他飞快地跑过去,敲碎实验室的烧杯,用碎片将绳子割断,神色凝重道:“陈博士,谁把你绑了起来?” 陈骥神色复杂地望着图南。 图南拉着他的袖子,用力地拽了拽,“陈博士,快跑。” 他用力地拽了两下,发现陈骥没动。 图南愣然回头,看到陈骥咬牙同他低声道:“……没用的。” 陈骥面色有些灰白:“是纪凛把我绑起来的。” 图南猛地抬头,呆呆地望着陈骥。 陈骥:“纪凛是九阶异能者……” 话还没说完,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咯吱一声轻响。 来人的军靴踏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到走进来,最终停在铁笼前。 他身着黑色作战服,手上拎着一团血肉模糊的红肉,红肉还在淌血。 滴答滴答的流血声不绝。 纪凛低头,将沾了血点子的手背在作战服上蹭了两下,有些担忧地轻声道:“小南。” “怎么跑出来了?” “是饿坏了吗?” 第152章 世界七(十三) 听到纪凛是九阶异能者的刹那,图南浑身寒毛竖起,心脏随着实验室的大门咯吱声猛然咯噔一下。 滴滴答答的血淌了一路。 图南僵硬地抬起头,望着提着一团红肉的纪凛。 纪凛还在担忧地问他饿不饿。 图南背后一阵阵发凉——他已经成为丧尸,按理说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但毛骨悚然的异样感仍然让身为丧尸的图南感到害怕。 ——如果陈骥说的话是真的,如果纪凛真的是九阶异能者…… “小南。”纪凛又开口说话了。 他蹭干净手套上的血渍,神情还是那样的担忧,轻声道:“该回去吃东西了。” 图南喉头发涩,后退了两步,以一个守护者的姿态挡在陈骥面前,低声道:“……我不要回去。” 图南慢慢道,“我要跟陈博士在一块。” 陈骥:“……” 他眼皮开始狂跳,背后倏然出了一身冷汗,头皮开始发麻。 策划了这一切的纪凛不会让图南受到一丁点伤害,但他就不一定了。 搞不好他明天就要被纪凛这个疯子片成生人片,端上桌喂给图南吃。 纪凛沉默片刻,好一会才道:“小南,你很饿,先回去吃东西吧。” “不吃东西会难受的。” 图南跟纪凛僵持了十多分钟,犹豫片刻,最终偏头对陈骥小声道:“陈博士,我去去就来。” 第207章 他打算回到隔离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问个明白。 图南弯腰拎起棒球棍,很谨慎地跟在纪凛身后。 纪凛见状,沉默片刻,缓慢地走回隔离房。 镶嵌了很大一块玻璃的房门咯吱一声关上。 图南坐在床上,偏头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大雪,抿了抿唇,忽然道:“我都知道了。” 纪凛低着头,不说话。 图南:“学长,你是九阶异能者,对吗?” 纪凛眼睫动了动,片刻后才低声道:“对。” 图南:“其实学长可以出去,对不对?” 纪凛:“对。” 图南沉默,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剧情大乱套的罪魁祸首竟然是纪凛!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就连天降陨石导致丧尸暴动这种离奇念头都想过,唯独没想过这场暴乱竟然是正得发邪的纪凛谋划。 图南想到某种恐怖可能,目光落在血肉模糊的红肉,喉咙发紧,艰难地喃喃道:“那些肉……是小白楼里的人对不对?” 小白楼里的那些异能者和普通人都是曾经追杀过纪凛的人。 纪凛慢慢地蹲下来,答非所问,“小南,你饿了,要吃东西。” “不吃东西,会难受。” 白发青年那是那张脸,还是那样温润的语气,好好先生一样的温和,却让图南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偏执。 他喉咙动了动,瞬间就明白了纪凛干这一切的目的——纪凛想让他活下去。 无论用什么办法,纪凛都要让他活下去。 是人也好是丧尸也罢,纪凛都不在乎。 “学长。”图南低低开口,“我知道你觉得你亏欠我,觉得当初是我救了你,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 “你想补偿我,想让我活下去,这些我都知道。” 正得发邪的纪凛能干出这些事,无外乎对他有心结。 图南斟酌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可是学长,你不能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 “你对我没有亏欠。” 纪凛望着他,长久地沉默,“不是的。” 他静静地望着图南,“做这些不是亏欠。” “因为不想再失去小南,仅此而已。” 图南一怔。 他看到纪凛慢慢地摘下黑色手套,动作轻柔地将他的垂落在腮边的黑发挽上耳廓,动作很轻。 图南看到纪凛的手腕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疤痕。 纪凛像是陷入某段回忆,眼底的哀伤几乎要溢出来,轻声道:“三年前,柏哥跟我说你死了。” 图南的眼眸蓦然睁大。 纪凛:“我将你背回第三基地,第三基地不允许被丧尸咬伤的人来留在基地,我当时跌跌撞撞回到房间拿物资,打算跟柏哥带着你离开。” 纪凛薄唇抖动了几下,闭上发红的眼眶。 ——后来那一年,他每天晚上都做梦,恨自己为什么要回自己的房间拿物资,为什么要贪心那点枪支弹药。 “我回到房间,但是忽然碰到异能进阶,昏倒在地上,睡了七天七夜。” 不大的屋子里,二十出头的纪凛浑身都在发抖,几乎是一点一点爬向门外,将自己的手腕咬得鲜血淋漓,逼迫自己清醒,想要爬去图柏的屋子。 二十出头的纪凛在想小南还在等着他。 生死不明的小南还在等着他。 他要回去。 他必须回去。 但异能的进化最终还是叫纪凛昏倒在门前,哪怕他将粗粝的地板摩挲出淋漓血迹,仍旧无法抵抗异能进阶。 等到纪凛再次醒来,图柏已经被第三基地的人赶了出去,下落不明。 寒冬腊月,外头大雪纷飞。 纪凛疯了一样地去找图柏的行踪,终于在第六天找到图柏。 那时的图柏瘦骨嶙峋,憔悴到了极点,盯着他,忽然笑起来,嘶哑道:“你来干什么?” “小南都死了,你来干什么?” 被丧尸咬伤的人类要么变成丧尸,要么在高烧中承受不出剧烈痛楚而死亡。 纪凛崩溃至极,跪在地上求图柏让他见图南最后一面。 当时的图柏恨极了他,低着头,恨意满满地一字一句道:“小南都烧成灰了。” 后来的纪凛一夜白头。 图南从未听过图柏说起这件事,愣愣地呆在原地,片刻后,他呆呆地将目光落在纪凛的手腕上。 那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纪凛低头,眼神柔和了一下,轻轻道:“当时我想去找小南的。” 他自杀过很多次。 但第三基地不愿放过他,对他看守得很严。 “最后一次自杀是准备自爆。”纪凛陷入某种遥远的回忆,喃喃道:“我知道自爆会伤到一些无辜的人。” “可是小南,当时的我太想见你了。” 图南眼睛越睁越大,震惊得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的人。 “准备自爆的那天,第三基地的人告诉我图柏在北方那片寻找一个叫陈骥的博士,要我将陈骥带回基地,说陈骥研究丧尸疫苗,很有价值。” 纪凛那天几乎是抱着救命稻草的念头,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北方,散尽物资寻找图柏下落,找到图柏的落脚点。 当时的图南已经跟几位好友汇合,挑选了一个旧根据地作为落脚点。 那是那天晚上,潜入根据地的纪凛知道图南没死。 图南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纪凛低头,捧着图南的脸,弯了弯眼,轻快地道:“小南,北境基地是为你建的。” 他不要三年前的事情再发生,他不要图南保护他,他要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来迎接图南,哪怕可能只能迎接到一具沉睡的躯体。 若是让他再失去图南,倒不如叫他现在立即去死。 图南眼睛瞪得被铜铃还圆,看着将剧情搅得天翻地覆的纪凛,哽了哽,半天没说出话。 这种把天捅破了还要乖乖地在他面前小声叫他小南的模样,竟奇异地眼熟。 好半天,图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巴巴道:“……学长,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图南尝试力挽狂澜,想将翻天覆地的剧情拉回来,也想将正得发邪的纪凛拉回来,“学长,不要因为我残害无辜,放了小白楼里的人吧。” 纪凛抿了抿唇,“我没变,小南。” 他仍旧用那种正得发邪的语气固执道:“小南,他们都是畜生,他们不配活下来。” 图南沉默两秒,然后抹了一把脸。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会在如今的纪凛身上有着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这不妥妥的一号。 这偏执劲儿跟当初的江序没什么区别——甚至纪凛就连做饭这点,也跟当初江序如出一辙。 小小的系统抓了一把长长的头发,开始讲道理,“不,不是这样的,学长。” 他语重心长道:“就算他们真的干了许多十恶不赦的事情,是真正的畜生,但你也不能把他们关在小白楼,随时随地等着宰杀。” “我不想成为真正的丧尸,我不想吃人。” 纪凛:“他们不是人。”他像是在给自己养的心爱小猫解释那些只是小鸡小鸭一样,摸了摸图南的头,“小南,你吃他们不算吃人。” 他认真地说,“世界上少了那些人,全新的世界才会真正来临。” 小白楼关押的人大多都是不择手段,背上背负了好几条人命的人。 图南:“你为什么擅自判定那些人不是人?你说他们不是人,他们就真的不是人是畜生吗?” “你口中的畜生就是这样随意审判他人吗?” 纪凛说对。 图南:“……” 他没招了,脑袋有点疼。 圣父变成了阎罗王,每天随机审判一人堕入畜生道。 好消息,找到一号了。 坏消息,一号变异了。 更坏的消息,变异的一号曾经得知过他的死讯,如今已经是铁桶一个,油盐不进。 第153章 世界七(十四) 虽然这个世界的一号变成了铁桶,油盐不进,但好在图南也不是第一个世界的小小人机。 一回生二回熟。 图南准备逃跑。 纪凛在给他铺床,他将满是皱褶的被褥折好抚平,连同边角的皱褶也一齐抚平。 纪凛干这种事总是格外有耐心,似乎照顾图南已经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 沙发上的图南说,“学长,我想见我哥哥一面。” 弯着腰的纪凛顿了顿,片刻后抬起头,带着些许歉意低声道:“对不起,小南,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他抿了抿唇,“我不想对柏哥动手。” 若是图柏得知图南被关在北境基地,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图南救出去,然后再带着图南去到京市等死。 纪凛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图南在京市离死亡越来越近。 第208章 图南好像生了很大气,“你把我关在这里,每天只能见到你,我见不到别人,总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丧尸的。” 纪凛低着头,好一会才抬起头,走过去,半蹲下来,“不要生气,小南。” 他有些局促道:“我知道我很无趣,没有办法逗你开心,所以我将那名兽化者留下来了。” 他露出个笑,声音有些轻,“我让那名兽化者陪你玩好不好?” 图南望着他,似乎是一副思虑的神情。 过了一会,图南低下头,玩着手中的积木说,“我不要跟他玩,我要跟陈博士玩。” 纪凛微微一怔,片刻后低声道:“小南从前不是很喜欢跟兽化者玩吗?” 图南:“他都不会说话,我才不要跟他玩。” “陈博士会说话,学长,你让他来这里可以吗?” 纪凛没说话。 图南同他对视,漂亮的雪白脸庞没有一丝一毫地躲避,玻璃珠似的两颗眸子应着纪凛的身影。 纪凛说好。 被捆住手脚的陈骥很快就被带到隔离房,哪怕将人捆成螃蟹,纪凛还是那副带着歉意的模样,同陈骥道歉,“对不起,陈博士,小南有些无聊,麻烦你帮我同他说说话。” “行吗?” 被五花大绑的陈骥:“……” 他神色麻木,心想自己竟然也能有说不的权利。 于是陈骥面无表情道:“你知道我的嘴。”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他这张嘴刻薄到了极点,若不是手握丧尸疫苗研发,早在末日死了千百次。 陈骥:“你自己怎么不陪他聊?” 纪凛摇摇头,低头,好一会才道:“我没有办法逗小南开心。” 他是个很无趣的人。 纪家的长辈常说他为人古板,不懂变通,远没有弟弟纪翔嘴甜会讨人欢心。 家里只有纪翔会逗得纪家人哈哈大笑,有他在的场合大多是沉闷肃穆。 被五花大绑的陈骥看到图南坐在沙发上,见他走进来,叫了一声,“陈博士。” 纪凛走到沙发前,揉了揉图南的脑袋,“小南,你可以跟陈博士聊天说话了。” 图南点点头,将手上的积木塞了一块给纪凛,纪凛笑起来,“是奖励给我的吗?” 他收好,“谢谢小南。” 图南并不理会他,玩了一会积木,忽然脑袋一歪,沙发上,皱起眉头,双手捂住肚子。 一旁被捆得五花大绑的陈骥神情震惊——好拙劣的演技。 纪凛脸色白了一些,扶着图南的手,急声道:“小南,你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 一旁的陈骥神情更震惊了——那么拙劣的演技竟然也有人信。 图南好像很虚弱地道:“……学长,我好饿。” 纪凛握住他的手,连薄唇都发白,“小南,我拿肉给你吃。” 他起身就要走,却被图南拉住手腕。 紧紧闭着双眼的图南虚弱道:“我不吃那些肉,那些肉放了好久。” 纪凛下意识扭头望向餐桌,片刻后起身,“小南,等等我。” 他喃喃道:“我去给你找新鲜的肉。” 似乎是觉得每耽误一秒就会让图南多难受一秒,纪凛脚步急促,头也不回地拉开隔离房的门,疾驰而去。 躺在沙发上虚弱的图南睁开眼,立即一跃而起。 他不仅要跑,还要带着陈骥一起跑。 图南不清楚小白楼一共有多少人,但按照纪凛给他送肉的频率,保不齐陈骥也要成为储备粮。 图南跑得飞快,解开陈骥身上的绳子,拉着陈骥道:“陈博士,快跑。” 陈骥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一个摇摇晃晃的丧尸一路狂奔。 他们不敢乘坐电梯,从顶楼的楼梯间一路跑下楼,跑了十几层,陈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咬牙道:“你学长疯成这个样子,你以前一点都没发觉?” 图南也累得离开,趴在栏杆扶手,但听了陈骥的话,吭哧吭哧地小声为纪凛辩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跑了几步,“学长人其实很好的,只是这段时间偏激了一些。” 陈骥:“……” 他咬牙切齿地道:“都快把人片成生鱼片了,这还叫偏激了一些?” 图南有些心虚,吭哧了两下,没敢说话。 爬到六楼,安全通道的感应灯亮起。 陈骥脚步一滞。 有人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轻声道:“小南。” 空荡荡的楼梯间回荡着青年的声音。 带着陈骥跑到一半的图南:“……” 他将目光落在推开防火门的白发青年上,青年手里拎着一截滴着血的肉。 那是纪凛。 纪凛叫他,“小南,该回家吃饭了。” 两分钟后。 电梯门缓缓打开。 纪凛伸手拦住电梯门,朝着门外的两人好脾气地笑了笑,“电梯到了,上去吧。” 图南不情不愿地走进电梯,陈骥僵硬得近乎同手同脚走进电梯。 纪凛是最后一个走进电梯的。 图南似乎是越想越气闷,摇摇摆摆的手推了纪凛一下,像是质问,“你怎么回来那么早?” 陈骥:“???!!” 他吓得心脏几乎都快跳出来,扭过头眼珠子快瞪出来去看图南。 ——这种情况下,怎么反倒图南像是那个兴师问罪的人。 纪凛一怔,随即抬手摸了摸图南的头,“我怕你饿坏了。” 电梯缓缓上升,最后叮地一声,停在顶楼。 图南头一个出电梯,走得很快,回到隔离房时还用力地关上门。 “嘭”地一声巨响。 纪凛重新打开电子门锁,偏头有些无奈地对陈骥道:“小南肚子饿,脾气有些不好。” 陈骥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然后进门又重新被捆了起来。 拿着绳子的纪凛仍旧是带着歉意:“不好意思,陈博士,把你捆起来对你和我都好一些。” 两分钟后,被五花大绑的陈骥坐在沙发上,一旁是图南。 纪凛在厨房处理刚拿回来的食材。 陈骥背后的衬衫被冷汗浸透,看到图南低头捣鼓着手上的棒球棒。 他心头一惊,立即压低声音道:“你又想干什么?” 图南抬头望着他,朝他小声道:“陈博士,我要救你出去。” 陈骥简直要昏倒,颤着声音道:“你疯了?要是再被他抓回来怎么办?” 图南拎着棒球棒:“没关系。” 他想了想道:“学长要是生气的话,我就发一个更大的脾气。” 陈骥:“???” 图南扭头认真道:“陈博士,你别怕。” 陈骥闭上眼睛,心死如灰地想着当初还不如被丧尸一口咬掉脑袋。 策划再次逃跑的图南这次计划更加冒进。 堪称没有计划。 他站在沙发边,拎着一根棒球棒,扭头叫纪凛,“学长。” 纪凛洗干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头道:“怎么了,小南?” 图南:“你过来看一下,陈博士好像流血了。” 陈骥死也没想到还有他的戏份,浑身僵硬得一碰就能化为齑粉。 纪凛:“我看看。” 他解下围裙,神情有些担忧地走过去。 陈骥动都不敢动,看着纪凛走到他面前,弯着腰询问他,“陈博士,你哪里出血?” 摇摇晃晃站着的图南高高举起棒球棒,努力对准纪凛脑袋。 下一秒,带着风声的棒球棒落下。 纪凛的额头淌下血,高大的身形摇晃了几下,最后昏倒在地上,双眼紧闭。 图南吃力地将纪凛搬到沙发上,跑去解开陈骥身上的绳子,再次拉着陈骥狂奔。 这回他们能坐电梯了。 电梯里,陈骥心脏急促跳动,靠在电梯厢,腿有些发抖。 图南安慰他:“别担心,陈博士,我有经验。” 他也不是第一回跑路了。 陈骥喉咙干涩,“外面的七阶丧尸怎么办?” 图南扶着电梯厢,“它们都听纪凛的话,不会伤害我,陈博士,到时候你只管跑就行了。” “对了,陈博士,如果你在外面见到我哥哥,不要告诉他我被纪凛关在这里。” 作为小世界唯一一个还在勤勤恳恳走剧情研发丧尸疫苗的人,图南势必要保证陈骥安全。 他相信如今的图柏一定在基地外徘徊——图柏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只要陈骥跟图柏汇合,图柏会完成他的愿望,尽最大的能力去协助陈骥研发丧尸疫苗。 电梯里清脆的“叮”声响起。 银白色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外伫立着一个挺拔身影。 来人白发,额角上有些血,对着电梯里的两人笑了笑,温柔道:“小南,该回去了。” 第209章 图南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神情震惊。 ——怎么比江序还快 当年的江序可是在车站才找到他。 第154章 世界七(十五) 银白色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厢里的三人神色各异。 为首的纪凛柔声道:“小南,下次不要跑那么远。” 图南绷着脸,不说话。 陈骥在一旁装死。 图南压根就没有机会发一个更大的脾气。 因为纪凛根本就没生气。 隔离房的门再次被关得震天响。 纪凛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偏头带着点歉意对陈骥说:“不好意思,陈博士,没能跑出去,小南现在心情有些不好。” 陈骥:“……” 他默默地走进隔离房的门,默默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伸出双手。 拎着绳子的纪凛一顿,随即有些不太好意思道:“麻烦陈博士了。” 陈骥像只螃蟹被捆得五花大绑。 “小南这两天有些无聊,陪他玩了一下,陈博士不介意吧?”捆好人的纪凛抬手摸了摸自己流血的额角,好脾气地问了一句。 陈骥:“……”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就说怎么一个九阶的异能者能被一只负二阶的丧尸敲到后脑勺,还昏倒在地。 感情是纪凛在哄图南这只负二阶丧尸玩,逗图南开心罢了。 图南摇摇摆摆踢踢踏踏回到自己的卧室,用力地关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纪凛动作一顿,偏头望着紧闭的卧室门,神情有些失落。 他低下头,半晌后,轻轻地从胸腔里压出一口气,安静地坐在陈骥边上的椅子。 陈骥听到纪凛轻声说,“……陈博士。” 陈骥麻木地抬头望着纪凛。 纪凛抬手摸了摸有些刺痛的额角,静了片刻,低低道:“我以为这样能让小南高兴一点。” 修长的指尖浸了些血,低着头的纪凛望着指腹,失落地轻声道:“可是小南还是不高兴。” 陈骥一脸麻木,没搭话。 纪凛擦干净额角的血,望着他,“陈博士,小南已经很久没吃饭了。” “我担心他接下来撑不住。” 陈骥:“他不会吃的。” 纪凛自顾自道:“小南有些挑食。” 陈骥:“……” 纪凛抬手摁了摁额角,像是极为苦恼,担忧道:“我以为小南高兴了,胃口也能好一点。” 陈骥痛苦地闭上眼睛,心想赶紧来个丧尸一口把他脑袋咬掉吧。 省得他在这里听北境基地首领大发癔症,胡言乱语。 纪凛还在问,“陈博士,你有办法让小南吃东西吗?” 陈骥过了很久才一脸复杂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你一定要逼他吃那些肉,他说过很多次,他不想吃人。” 纪凛摇头:“小南吃的不是人。” 他静静地望着陈骥,片刻后自言自语道:“如果能让小南活下去,那么全世界的畜生死掉也没关系。” 见陈骥不说话,纪凛轻声反问道:“不是吗?难道陈博士你觉得那些出卖亲人、朋友,卖妻虐子的畜生有活下去的资格?” 陈骥神色复杂,片刻后喃喃道:“……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纪凛沉默片刻,很久以后才道:“或许吧。” 他低着头,摩挲了两下手指,“陈博士,你知道吗?很多年前我最大的愿望是每天给小南做饭、打扫卫生,把他照顾得健健康康,让他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我不想继承纪家的公司,也没有其他的野心,只想每天做饭给小南吃,听小南分享舞团里的事。” “我没有很贪心,想要的也很少,只要能陪在小南身边就好了。” 陈骥喉咙动了动。 纪凛:“可是后来什么都变了。” 他望着陈骥,语气很轻地喃喃,“小南再也跳不了舞,我也没办法再让小南吃一次我做的饭。” “或许陈博士你说得对,我好像真的已经疯了。” ————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蜷在被子里的图南将脑袋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来人轻轻地走进来,坐在床沿边,叫他,“小南。” 图南不说话。 坐在床边的纪凛沉默,很久后才道:“小南,我们聊聊可以吗?” 图南这才慢慢地从被子里爬出来,露出有些蓬乱的长发。 纪凛弯腰,拉开床头柜,拿出一把木梳,慢慢地给图南梳理着长发。 图南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低着头,瘦削的背脊薄薄一片。 纪凛将长长的黑发搭在掌心,低声问:“小南,为什么要带陈博士走?” 图南抬头,“你不知道吗?” 纪凛低头,安静了片刻,“是怕有一天我会杀掉陈博士吗?” 图南抿了抿唇,并不说话。 纪凛将乌黑柔顺的长发搭在图南的后颈,随后轻轻地将额头抵在图南的额头上,声音很低地说,“所以学长在小南心里已经变成那种人了吗?” 图南微微偏头。 纪凛声音越来越轻,“学长在小南心里已经变成了十恶不赦的杀人魔了吗?” “无论是谁都会杀之而后快,哪怕这个人能救小南的命——” 纪凛薄唇动了动,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是抵住图南的额头,胸膛起伏了两下,像是受伤痛到极点只能蜷缩在角落发抖的野兽。 纪凛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备受家族宠爱的弟弟纪翔。 弟弟犯了错,撒个娇就能将长辈哄得笑呵呵,嗔怒地叫弟弟下回小心一些就是了,若是弟弟装作害怕地哭起来,那全家人都要围上去哄个没完。 好像犯了天底下最大的错,身为弟弟的纪翔也能被原谅。 可他不一样。 纪凛从小犯错都是被严厉管教,伴随着厌恶神情的还有斥责声。 哪怕只是犯下一丁点错,纪家人也会怒然大怒,用最羞辱的语气辱骂、责怪。 纪凛胸膛起伏了几下,忽然平静道:“没关系。” 他抵着图南的额头,哑着嗓音喃喃道:“……没关系。” “小南以后讨厌我也好,厌恶我也罢,只要能活下去——” 那他愿意去当那个十恶不赦的杀人魔,愿意去当图南眼里那个最大的恶人。 图南盯着纪凛,“学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仿佛又回到了第一个世界,跟什么都不懂的图渊讲道理。 他捧着纪凛的脸,轻声道:“学长你想想看,如果有一天,我要吃掉你,把你的心脏挖出来吃掉,你愿意吗?” 纪凛一怔。 片刻后,纪凛摇摇头,低声道:“不行。” 图南弯起唇,很慢很慢地教导面前人,“对的,世界上没有谁想被同类吃掉……” 纪凛握住他的一只手,微微偏头,将脸庞靠着图南冰冷的掌心,认真道:“现在还不行,小南。” “现在我才九阶。” “如果小南真的要吃掉我的话,等到我十阶后,再吃掉我好不好?” 图南:“?……” 纪凛偏头,小心翼翼地用薄唇抵住图南的掌心,“小南,异能进阶很痛苦,等我进化到十阶,你就可以把我给吃掉。” “你把我的心脏给吃掉,继承我所有的异能,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能欺负你了。” 图南:“…………” 他沉默地望着纪凛。 两分钟后,他伸手抵住纪凛的额头,绷着脸猛地一推纪凛脑门,将纪凛推倒在床上,随后爬下床。 图南算是知道了,现在跟纪凛沟通还不如跟一只棉拖沟通。 不。 棉拖至少比纪凛保暖。 纪凛就只会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图南拖着毛毯,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沙发,盖上毛毯,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使它完完全全像个真正的人类。 图南忧伤地想怪不得这个世界是倒数第二个考核,难度比从前大多了。 纪凛跟了出来,半蹲在沙发旁,开始小南小南地叫。 叫了一会,图南伸出手,盖住纪凛的脸。 他绷着脸:“叫什么叫,以后我要吃了人,就是真正的丧尸了。” “天底下就没有叫小南的丧尸。” 纪凛抿了抿唇,小声道:“有。” 图南继续绷着脸说:“没有。” 纪凛坚持说:“有。” 图南:“那才不是我。” 他扭头,找了本书盖在脸上,摆了摆有些溃烂的手,“我要睡觉,不许吵我。” 纪凛抓住他的手,好一会才道:“小南,你必须吃东西了。” 再不吃东西,图南的身体支撑不了太久。 图南装作已经睡着,结果没睡够一分钟就被揭开盖在脸上的书。 第210章 纪凛弯着腰,打算将他横抱起来,态度少见地强硬。 图南睁开眼,“你要干什么?” 纪凛抿着唇,“带你去吃东西。” 图南忽而被腾空抱起,双腿晃在半空。 图南盯着纪凛一会,慢吞吞道:“好吧,那我吃一点东西。” 纪凛一愣,随即立即激动低头,欣喜若狂道:“你想吃什么?小南,我马上去准备。” 他激动得尾音都有些发颤。 图南直了直身子,捧着白发青年的脸,忽然凑上去,软软的嘴唇用力地亲了一口白发青年的薄唇。 亲完后,图南窝在纪凛怀里,“好了,吃完了。” “……” 纪凛浑身发僵,耳廓红得几乎滴血,薄唇有些抖。 图南抬手,拍了拍纪凛的脑袋,“学长,不要愣着了。” “我跟别的人不熟,吃不下去,我跟学长关系最好了,这样,你进化到十阶,到时候我把你吃掉。” 他砸吧砸吧嘴,很有礼貌地说,“我刚才验过货了,学长味道不错。” 第155章 世界七(十六) “小南。” 纪凛的耳廓发烫得厉害,红潮蔓延至脖子,狼狈不已地偏着头,胸膛起伏了几下才颤着声音道:“不要胡闹。” 窝在他怀里的图南伸手,摸了摸纪凛的耳朵,“学长,我没有胡闹。” “我是认真的。” 纪凛弯腰将他放在沙发,近乎是落荒而逃。 沙发上的图南安详地抖抖脚边毯子,叫了一声,“学长。” 落荒而逃到一半的纪凛面红耳赤地回来,根本不敢睁眼看沙发上的图南,将白色毛毯盖在图南身上。 图南盖着毛绒绒的毯子,窝在沙发上,瞧起来乖乖的,眨眨眼对他说,“学长,我等你回复哦。” 面红耳赤的纪凛狼狈而逃,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差点被茶几绊倒,踉跄了好几下才去到待客室的客厅。 纪凛坐在椅子上,弓着背,胸膛剧烈起伏,一只手的手背抵住唇,心跳快得几乎跳出嗓子眼,脸庞上蔓延着大片的红潮。 他低头,看到自己抵住唇瓣的指尖还在发着抖。 滚烫的薄唇似乎还残留着图南唇瓣柔软微凉的触感。 就那样毫无征兆地亲上来,将淡粉色的薄唇印在他的薄唇上。 纪凛两只手抵住脸庞,修长的双腿岔开,手肘抵在膝盖上,呆呆的一动不动。 五花大绑的陈骥原本打着瞌睡,结果被两声轰隆声吵醒。他惊疑不定地睁开眼,看到九阶的纪凛踉踉跄跄地从客厅的侧门走出来。 一路跌跌撞撞碰倒了不少东西,发出轰隆几声巨响,好似落荒而逃。 陈骥脸色一变,心想能让九阶的异能者慌慌张张到这地步的,莫不是外头出现了十阶的丧尸。 结果没过两分钟,陈骥就看到面红耳赤的纪凛坐在椅子上双手盖着脸,呆呆地一动不动。 陈骥:“……” 一脸发春的没救样。 陈骥麻木地闭上眼睛,心想还不如外头出现十阶丧尸。 可惜这世界上出现十阶丧尸的概率为零,目前也只有纪凛这么一个九阶的异能者。 不知过了多久,呆呆坐在原地的纪凛终于回过神,低头,抬手摸了摸薄唇。 他愣愣地对陈骥无措地小声道:“陈博士,小南刚才亲我了。” 陈骥:“?……” 这又是什么计划? 美人计? 陈骥皮笑肉不笑道:“他亲你了?天啊,真是了不得了。” 纪凛低头,呐呐道:“陈博士,你也觉得我在说谎,对吗?” 他神情有些恍惚,好一会才喃喃道:“我……我这样的人,小南怎么可能会亲我呢。” 他这样无趣、古板的老好人,最圆满不过的下场就是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图南身边,守护他、照顾他,直到图南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出现。 最后他再像个哥哥一样,亲手将图南交给那个人,最后默默地在暗地里继续守护图南,在图南需要他的时候再次出现。 这才是纪凛应该拿的剧本。 纪凛双手抵住脸庞,有些痛楚,惶然地喃喃道:“陈博士,是不是小南饿坏了?” 因为饿坏了,所以才会对着他嘴巴咬了一口。 陈骥神情有些复杂,还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纪凛,看着面前这个恨不得将喜欢小南刻在脑门上的白发青年,终于发出了长久以来的疑问,缓缓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亲你,只是单纯想亲你。” 别的陈骥不清楚,可他却知道图南在爬楼梯累得半死时,还要左一个学长以前人很好,右一个学长不是那样的人。 听到陈骥的话,纪凛望着他,随后摇摇头,失落道:“陈博士,你不知道,小南以前很受欢迎。” “以前小南每次演出后,送他花的人很多,那些花能摆满大半个教室。” “他跳舞跳得很好看,喜欢小南的人也很多。” 纪凛:“我只是个最不起眼的学长,小南心肠软,所以对我很照顾。” 如果不是因为图南心肠软,他大概也会跟喜欢图南的那些男男女女一样,只能在学校盼着跟图南偶遇。 纪凛抹了抹掌心,沉默半晌,轻声喃喃道:“我不像小南的那些朋友,能逗图南开心。” 图南身边的朋友很多,架子鼓手、贝斯手连同画家也有,那些人妙语连珠,性格开朗豪爽,时常通过惟妙惟肖的模仿将图南逗笑。 纪凛曾经对着镜子里学过几次。 他学的是那个打扮时髦的吉他手,学说笑话,学了许久,镜子里的青年却始终语气僵硬,举动笨拙,叫人贻笑大方。 他的衣柜里永远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件沉闷古板的衬衫,中庸无趣,远远比不上那些打扮时髦的青年。 这样的他,能陪在图南身边,照顾图南,已经很好了。 纪凛从不去妄想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客厅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 有人在叫学长。 陈骥看到刚才还在忧郁的白发青年立即起身,疾步朝着客厅走去,生怕耽搁了一秒。 陈骥:“……” 他麻木仰望天空,心想纪凛之所以能进化到九阶是把脑子给当掉了吧。 纪凛步履匆匆地来到客厅,担忧地半蹲在沙发旁,“小南,怎么了?” 图南望着他,眨眨眼,“学长,我饿了。” 纪凛倏然就移开眼神,脸庞有些红,好一会才嗫嚅道:“那我给小南弄点吃的好不好?” 图南坐在沙发上,“学长,你知道我想吃什么。” 纪凛偏着头,耳尖发红,喉咙动了动,带着些许狼狈道:“……小南,不要胡闹。” 他起身,要去小白楼弄一些新鲜的吃食给图南,却被图南拉住手腕。 图南说如果要吃的话,就要按照他的方法来吃。 ——按照图南的方法,岂不是要…… 纪凛呆了呆,随即扭头狼狈地急声道:“小南,不要胡说!” 图南:“我没有胡说。” 他神情狡黠地望着纪凛,“学长不是说我想吃什么,学长都会满足我的吗?” 纪凛心头一颤,低下头,一想到小白楼的那些人出现在图南面前,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绪涌现,一个心好似被放进油锅烹炸般难受。 ——那些畜生,凭什么能够靠近图南。 纪凛心头思绪翻涌,负面情绪在那一刻如同惊涛巨浪将他吞噬,竟叫他有了妒忌失态的念头。 是的,妒忌。 一想到图南会跟小白楼里的那些畜生说话,甚至还要—— 纪凛神色失态几分,妒忌的毒汁将心脏腐蚀,片刻后他用力地攥紧拳头,喃喃道:“……不行。” 图南半跪在沙发上,摇摇晃晃地扶住纪凛的肩,低头蹭了蹭纪凛的鼻尖,“什么不行?” 纪凛被面前放大的漂亮脸庞瞧得失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涩声道:“……不许那样吃它们。” 图南:“那学长快快升到十阶好不好?” 他眉眼弯弯,眼眸像月牙,轻快道:“等学长升到十阶,我就把学长吃掉。” 纪凛紧紧握住图南的手腕,“好。” 他重复道:“等我升到十阶,小南就把我吃掉。” 听到纪凛这样说,图南在心底松了口气。 异能晋升难如登天,哪怕是气运之子,从九阶进化到十阶,也不能即刻实现。 至少这段时间纪凛不会再去小白楼弄吃的给他。 图南目光落在自己已经溃烂到小臂的手,抿了抿唇。 ——为了防止纪凛受刺激,必须找点别的事来转移纪凛对他丧尸化的注意力。 于是从前满屋子问图南饿不饿的人变成了图南自己在满屋子喊饿。 从前图南一听到纪凛问他饿不饿,眼皮就直跳,头皮一阵阵发麻。 第211章 如今一听到饿这个字,浑身僵硬的人变成了纪凛。 图南摇摇晃晃走到餐桌旁,“学长,好饿。” “给我吃一口。” 他捧着纪凛的脸,啾地一下亲了亲纪凛的薄唇,又咬了一口纪凛的鼻尖,亲昵得很。 纪凛脸庞迅速变红,一动不动僵硬得如同一尊雕像。 图南砸吧砸吧嘴,心满意足地摇摇晃晃走了。 边上的陈骥:“?……” 半个小时后,纪凛终于从雕塑状态下解冻,双手抵住发红的脸庞,好一会后才道:“陈博士。” 陈骥默默地望着他。 纪凛:“对不起,小南最近很饿,随时随地可能想吃东西。” 陈骥继续默默地望着他。 纪凛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要不我把陈博士送回实验室吧。” 五花大绑的陈骥被打包送回了实验室。 临走前,纪凛还跟陈骥带着歉意道:“麻烦陈博士了,前几天落下的不少进度,陈博士尽量赶一赶吧。” 说罢,没等陈骥回话,纪凛脚步匆匆地赶回隔离房,生怕图南饿了找不到人咬。 脚步匆匆赶回去的纪凛一边责骂自己趁人之危,一边却又在推开门时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薄唇,心绪雀跃昂然,饱胀的欣喜在胸膛不断膨胀。 “学长,你回来啦。” 摇摇晃晃的图南朝他跑过来,扒拉着他的肩,半仰着头,饱满的薄唇泛着蔷薇一样的淡粉色。 纪凛微微弯着腰,双手环住图南的腰,让他站稳。 图南仰头亲了他一口,小小的尖牙摩挲着他的薄唇。 纪凛似乎怕仰着头的瘦削少年站着累,单手托住图南的臀,叫他坐在手臂上,完全是一副献祭的姿态,温柔怜爱地垂着头,任由图南索取。 第156章 世界七(十七) 东方鱼肚白。 越野车引擎声响起。 一辆改装过后的越野车缓缓停在路边,穿着黑色作战靴的男人拎着外套下车,神色倦怠,眼下青黑。 有人叫他,“柏哥。” 图柏沉默着没说话。 他如今的模样跟从前大为不同,胡子拉碴,头发也剃成了好打理的寸板,瘦骨嶙峋,活像还有口气吊着。 林哲走过来,顿了顿,半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柏哥……要不你歇息两天,明后天我开车去巡。” 图柏眼眸都是红血丝,哑声道:“不用。” 林哲也跟着沉默下来。 七阶丧尸入侵北境基地的那晚,基地里几乎所有的异能者都逃了出来,除了纪凛和图南。 那晚所有人都看到六阶异能者自爆时发出的耀眼光芒,北境基地众多异能者痛哭不已——为了给他们断后,纪凛甚至不惜自爆。 那晚过后,林哲一行人带着昏迷的图柏落脚在北境基地附近。 醒来后的图柏崩溃至极,几乎每天都会开着越野车去到北境基地附近巡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跟林哲一行人说不亲自走进北境基地,不亲眼看到图南的骸骨,绝不离开。 北境基地众多追寻纪凛的异能者亦是如此,即使知道纪凛凶多吉少,但仍旧每日都跟着图柏开车在北境基地附近巡视。 所有人都在等着北境基地的丧尸群离开。 林哲一行人暂时的落脚点是一栋烂尾楼。 图柏坐在一座小小的衣冠冢旁。 说是衣冠冢,其实不过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一件围巾和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笑容温柔,朝着镜头外的人眉眼弯弯,黑发柔软,漂亮的脸庞生动又活泼。 照片前零零散散摆着一些零食。 图柏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柠檬味奶糖,放在照片前。 从前因为跳舞需要控制体重,图南很少会吃高热量的甜食,但他又嗜甜,偶尔偷吃了些甜食,又会跑去图柏的房间,跟图柏说,“哥,今晚我要跟你一块夜跑。” “我又胖了。” 那会的图柏休假,笑着将图南拎起来,“胖什么,吃东西跟猫食一样。” “跳个舞连吃东西都不能好好吃了。” 图南朝他笑,总跟他笑眯眯地说,“哥,考试完就好了。” 他总说等考试完就好。 可后来末日来临,变成丧尸后味觉渐渐退化,更加尝不出甜食的滋味。 生前没能吃到的东西,死后才能吃上一些。 图柏扯了扯唇角,慢慢地低下头,心里头痛楚万分, 他有时总会想为什么当初不提前走? 为什么要留在北境基地那么久。 如果提前一天带图南离开,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图柏几乎恨死了自己——为什么要准备那么多枪支弹药,为什么不能提前一天带图南走。 可笑的是三年前的纪凛也是这样跟他说的。 当初的纪凛跪在他面前,嗓音嘶哑得仿佛字字泣血,“柏哥,我没有逃,我把小南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我怎么可能会丢下他躲起来。” “我当时想回房间拿枪支弹药补给……” “我想着要带小南离开第三基地,要保护小南,必须要有充足的物资,可是我没想到但是我回到房间后会碰到异能进化……” 三年前的图柏对纪凛的说辞一个字都不信,认定纪凛不过是个伪善之人,为了不让纪凛纠缠,跟纪凛说图南已经去世。 图柏胸膛起伏,手掌抵着脸。 三年后,纪凛用自己的命证明三年前的自己没有说谎。 他们这些五阶异能者都能逃出来,纪凛一个六阶异能者若是真的惜命,必定能早早地离开。 更何况纪凛还有如此多的拥护者,那些异能者心甘情愿愿意为纪凛断后。 可纪凛还是死在了北境基地。 为了图南。 异能者自爆,粉身碎骨,连尸骸都不会留下。 纪凛为了图南自爆都愿意,又怎么可能会在三年前为了自保和权势躲起来。 图柏深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赤红的眼睛。 ———— 玻璃窗外冰天雪地。 厚厚的落雪将北境基地外覆盖得白茫茫一片。 沙发上,图南窝在纪凛的怀里,玩着纪凛的手臂。 纪凛垂眸,神情很温柔地望着他。 图南玩了一会,像是来了兴致,咬了一口纪凛的指骨。 他将尖尖的尖牙抵住纪凛的指骨,纪凛也没有反抗,只是曲起指节,小心地将更多的手指送入图南的唇齿间。 咬了一会,图南含着他的指节,抬头,忽然笑眯眯地伸出脑袋,亲了亲纪凛的脸庞。 纪凛的脸庞红了。 片刻后,红着脸的纪凛偏着头,颤着眼睫——他总觉得如今自己是在占图南的便宜。 可是却又忍不住贪恋这一刻的美好。 这是他做梦都梦不到的美梦。 图南狡黠地望着他,“学长,你脸好红。” 纪凛抬起另一只手,低着头,呐呐道:“……对不起。” 他在道歉,小声道:“是不是脸太烫,小南不喜欢吃?” 图南装作很苦恼的样子思索片刻,点点头,“有点。” 纪凛有些难堪地垂着头,声音有些颤,“对不起小南——” 他想说他会努力调整,不让图南吃起来不高兴。 可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很苦恼的图南对他说,“所以学长要早点习惯才行啊。” 纪凛一愣。 图南单手撑在他的胸膛,伸手捏着他的鼻尖,眉眼弯弯道:“学长老是动不动就脸红死机,要早点习惯才行啊。” 身形高大的白发青年小心地将额头抵住图南的肩膀,嗓音还有些发颤,喃喃道:“……好。” “学长会努力习惯的。” 图南拍拍纪凛脑袋,示意纪凛抬头。 该干正事了。 小小的人机开始打听:“学长,外面的丧尸还在吗?” 白发青年抬起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它们一直都在。” 图南偏头,望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往年的雪好像没有那么大。” 纪凛:“小南不喜欢吗?” 白发青年抬手,轻轻张开手掌。 下一秒,漫天的雪粒停滞在半空。 图南一怔。 这是纪凛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出九阶异能者的实力。 九阶异能者的实力比他想象得还要恐怖,已经到了能操控天气的地步。 但纪凛似乎对北境基地以外的天气没兴趣,只操控了北境基地方圆七十公里内的天气。 雪。 纯白圣洁的雪覆盖高塔。 纪凛神色温柔地望着图南,屈起的指节轻轻地、怜爱地蹭了蹭图南苍白的脸庞,低声道:“这是为小南建造的。” “小南喜欢吗?” 黑发长长的少年美到了惊心动魄,乌黑的长发,苍白的脸庞,蔷薇色的薄唇,仿佛是童话故事里的长发公主。 第212章 被圣洁白雪覆盖的高塔保护着这位沉睡了三年的公主。 无数丧尸守在高塔外,层层叠叠地不叫任何人靠近。 图南抿了抿唇,终于问出了心底那个长久的疑惑,“学长,为什么你能引来丧尸潮?” 纪凛将他抱在怀里,仿佛担心他体力不支,轻轻将手腕撑住图南的腰。 如今的图南在他眼里跟脆弱的玻璃没什么差别。 纪凛似乎认定了往后图南会继承他的异能,耐心温柔道:“小南还记得我是双系异能者吗?” 图南点点头,“记得。” 纪凛是世所罕见的双系异能者,同时拥有水系异能和雷系异能。 如今偌大的北境基地能够正常运转,全靠纪凛的雷系异能。 纪凛:“其实我当初还觉醒了精神系的异能。” 图南猛地睁大眼睛。 但很快,他就知道为何如今的纪凛为何会跟原剧情的纪凛不一样。 原剧情的纪凛在觉醒异能时周围环境并不安全,或许异能觉醒得并不彻底,但这个世界的纪凛有他。 当初纪凛觉醒异能时,是图南开车去到纪家,将高烧的纪凛带回家,给了纪凛安全的环境和充足的时间觉醒异能。 纪凛的神色黯然下来,低声道:“其实刚开始我并不知道我觉醒了精神系异能,是三年前你被丧尸咬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情绪波动过大,导致精神系异能进化。” 末日初始,觉醒异能的纪凛发现精神系异能并不像水系异能和雷系异能一样能够使用——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异能是精神系异能,只当是异能觉醒带来的后遗症。 图南喉咙动了动,喃喃道:“所以基地附近的丧尸群都已经被学长控制?” 纪凛点点头。他说那些被他控制的丧尸自我意识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副肉体傀儡。 图南:“……” 他哽了哽。 他望着双系异能外加精神系的纪凛,心想这怎么能搞得定。 图南想了半天,又捧着纪凛的脸啾啾地亲了两口,将纪凛亲得脸庞发红死机,摇摇晃晃跑去实验室找陈骥。 为了加重纪凛,图南在溜之大吉前还摸了一把纪凛的胸膛。 图南保守估计,这回至少能将纪凛整得半小时回不过神来。 摇摇摆摆的图南跑到实验室,推开门,气喘吁吁叫了一声,“陈博士。” 正在看数据的陈骥抬头,面无表情道:“又要跑?”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没有没有,这次不用您跑。” “我来找您问个事。” 图南扶着试验台,“陈博士,你有没有给丧尸治皮肤病的药?” “我手有点烂,可以治一治吗?” 陈骥瞥了图南一眼,“没得治。” 他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你那个学长?被亲两口就心神大乱,你说什么我都信?” 图南精神状态看上去好像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没有因为丧尸化表现出太大的痛苦,但身体的溃烂却始终存在,甚至一天比一天更严重。 陈骥心想就如今图南这个样子,也就骗骗那个姓纪的,每次骗之前还要胡闹一通才能骗过纪凛。 第157章 世界七(十八) 图南知道陈骥这番话没错。 他瞒得了纪凛一时,瞒不了纪凛一世。 纪凛性格内敛,事事都顺遂着他的心意,对他呵护怜爱之情几乎溢于言表,希冀着有一天能够为他自毁式付出。 图南为他编制了一个无比美好的谎言——等到了十阶,就将他吃掉。 十阶的异能者是末日里最接近神的存在,吃掉十阶异能者的丧尸会变成十阶丧尸。 十阶丧尸,寿命漫长得几乎永生。 但图南很清楚,这番说辞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他将痛觉屏蔽开到最大,将丧尸化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平日如同正常人类一样起居,并且对纪凛谎称说有好转的迹象。 一旦纪凛起了疑心,图南便会凑上去,耍赖式地将纪凛弄得面红耳赤,不敢再查看疑心处。 陈骥对图南说:“你要早做准备。”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丧尸化那么严重还能一声不吭的,但他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图南眨眨眼,朝他做了个手势,“陈博士,拜托拜托。” 陈骥眼角一跳,“干什么?” 图南双手合十,虔诚道:“陈博士,为了人类和平,你就跟学长说我丧尸化没有加重好不好?” 陈骥断然拒绝,“我可不想被片成生鱼片。” 图南摇摇摆摆地围着他转,一口一个陈博士,叫阴郁的青年额头青筋跳动,忍无可忍道:“行了行了,别念了。” 叨叨个没完。 陈骥绷着脸,“一个月。” “我只帮你瞒一个月。” 图南高兴得很,说以后都来实验室给陈骥打下手。 陈骥一脸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去。 再不回去,等会鬼一样的纪凛又出现在门口,叫图南回去吃饭。 图南双手插兜,高高兴兴地摇摇晃晃走回去。 没走几步,又被陈骥叫住。他说,“图南,你没剩多少时间了。” 图南脚步顿了顿,装作没听到,摇摇摆摆地推开实验室大门。 实验室外的长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玻璃。 透明玻璃窗外的落雪纷纷,整个北境基地笼罩在洁白当中。 图南偏头,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头,望着窗外的雪,想到了什么。 陈骥曾经对纪凛说过他活不到来年的春天。 因为等不到来年的春天,所以北境基地风雪未歇,下了一日又一日。 冬季漫漫,春天遥遥无期。 ———— 两日后,图南多了一辆平衡车。 客厅里,他蹲在纪凛身旁,看着捞起袖子的纪凛给他做平衡车。 纪凛说他经常跑去实验室找陈骥玩,实验室太远,走起来太累,有一辆平衡车会好很多。 纪凛说这话的时候,摩挲着图南的膝盖,又低声对图南问,“小南,疼不疼?” 瘦削得薄薄一片的图南走路走起来摇摇晃晃,叫人瞧上去担心瘦削的膝盖没办法承受自身的体重,有一天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图南在玩平衡车,滋溜地一下就滑出去,笑眯眯地扭头对纪凛不疼。 半蹲在地上的纪凛神情很温柔,朝他弯了弯眼眸。 图南每天都开着自己的平衡车去实验室找陈骥。 找到陈骥后,开始怂恿陈骥反水。 在纪凛的要求下,陈骥如今研究的特效药是如何将人体内的丧尸病毒清除,让丧尸恢复成人。 图南则是怂恿陈骥研究丧尸疫苗,让丧尸病毒对人体无效。 前者能让他活着,后者则是能将末日恢复到从前。 陈骥一开始并不答应。 他说,“得了吧,我要不听纪凛的,他哪天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 陈骥一开始甚至躲着图南。 图南踩着平衡车,灵活地在实验室乱窜,一边蹿一边叫:“陈博士!陈博士!” 陈骥一次状都没跟纪凛告。 图南在实验室待了一周,成功将陈骥反水。 将陈骥反水的图南压力并没有减轻。 他还得时不时应付纪凛的检查。 有时能揪着纪凛的衣领,到处啾啾几下,将纪凛弄得面红耳赤蒙混过关,有时不能。 不能的时候,纪凛会一手轻轻地捏着他的脸,对他局促地低声道:“……小南,等会再亲,先让我看看你的手好不好?” 图南偏头,露出一颗小小的尖牙,要去咬纪凛的手指,“不要。” 他装作有点不开心的样子,吸了吸鼻子,跟纪凛落寞地说,“手有些地方烂了,不好看,学长别看。” 纪凛知道大多数舞蹈生对自己的身材和外貌有着很高的要求。 听到图南这样说,纪凛的一个心痛楚得无法呼吸,哪里还会真的掀开长袖去看图南的手臂。 后来这招也不管用了。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后来的纪凛要看图南腿上的情况。 图南的腿上溃烂的部分要比手臂多很多。 那是万万不能给纪凛瞧见的。 图南那一日窝在纪凛的怀里,纪凛说想看看他腿上的皮肤有没有溃烂。 图南慢吞吞地抬起头,对纪凛说,“学长要看看腿?” 纪凛点点头,但很快就意识到这话有歧义,立即局促地摇头,“不是的,小南,我只是想检查一下你腿部的皮肤。” 图南点点头,哦了一声,“那学长还是想看看腿。” 纪凛耳朵红了一下,“小南。” 图南:“学长,你看了我要对我负责的。” 纪凛用手背抵住唇,面红耳赤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213章 图南将手放在裤腰带上,一脸天真道:“学长,那我脱了哦。” 纪凛几乎要冒烟。 图南继续一脸天真地望着他:“学长,要脱光吗?” 纪凛:“小南,把裤腿撩起来就好了。” 图南瘪瘪嘴,“学长,没有这样的。” 他摇摇晃晃起身,双手握着裤腰带往下拉,作势就要脱完,“学长要看的话,那就看吧。” 脱到一半,图南扭头,发现纪凛早已落荒而逃。 图南笑眯眯地拉上裤子。 晚上,等到图南入睡以后,纪凛轻轻地来到图南的卧室。 卧室的床很大。 图南抱着一只小枕头,带着一顶睡帽,睡得沉沉。 纪凛坐在床尾,掀开图南的被子,随后轻轻地用手捧住图南的小腿。 图南最近很乖很听话,似乎怕着凉,穿着厚厚的羊绒袜子。 纪凛低头,拨开羊绒袜,想要撩起睡裤瞧一瞧图南的小腿。 他拨开毛绒绒的睡裤,看到了一层秋裤。 拨开秋裤,看到了一层羊绒保暖裤。 就只有里三层外三层地穿着。 纪凛费劲地拨开羊绒保暖裤,最后看到了一条连体秋裤。 他动静太大,将沉睡中的图南吵醒。 图南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看到床尾的白发青年握着穿着秋裤的小腿,叫了一声:“学长。” 纪凛有些尴尬地放下图南的小腿,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小南。” 图南坐起来,慢吞吞道:“学长,你来干什么?” 纪凛吭哧半天没说出自己来干什么,只好憋出一句,“我怕你着凉。” 图南笑眯眯:“学长,我有穿好多衣服,不怕冷。” 他就这样跟纪凛斗智斗勇,有时瞒不过去索性开始乱亲,像只毛绒绒的小猫,犯了错伸着脑袋去蹭人,啾啾啾地亲个没完。 就当图南以为能够将纪凛彻底瞒过去时,纪凛知道了真相。 那日外头的雪下得很大。 纪凛在实验室询问陈骥试验进度,临走前,看到试验台上的一沓实验数据。 他拿起那份数据,看了看,原本打算就此放下,却忽然顿住。 最后纪凛放下那份数据,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陈博士。” 陈骥抬起头。 纪凛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后来陈骥才知道,早在没找到他之前,纪凛到处奔波搜集了许多丧尸疫苗的资料,自学了很多东西。 图南那日睡了很久。 身体机能带来的困顿让他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活泼,醒来时发现卧室很黑。 图南很慢地坐起身,疲怠地打开灯,才发现纪凛坐在他的床边。 他有些愣,随即露出一个笑,轻快道:“学长……”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纪凛哑声叫他,“小南一直在骗我。” “对吗?” 图南一怔,随后沉默下来。 不用猜也知道纪凛必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这样问他。 图南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学长,对不起。” 他很清楚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他在这个小世界虽然会死亡,但能完成考核。 只有完成考核,他才有机会跟一号在现实中相遇。 可这些纪凛都不懂。 他接受不了图南的离去,哪怕让图南变成丧尸王,也要图南活下去。 图南抿了抿唇,伸手去牵纪凛的手,轻声道:“学长,你知道的,我的愿望是什么。” 他摩挲着纪凛的指节,“我希望末日快快结束,所有人都能回归和平的生活。” 纪凛:“和平的世界也可以有丧尸。” “小南,我可以让陈骥继续研究丧尸疫苗,你留下好不好?” 图南轻轻摇头:“学长,吃了人的我就不是我了。” 他轻轻地将额头抵住纪凛的额头,“学长,世界上的坏人总会吃完的,如果世界上的坏人都吃光了,陈博士还没有研究出来能将丧尸变成人的特效药,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我难道要继续吃人吗?” “我难道要去吃哥哥,去吃陈博士吗?还是说要去吃那些刚生下的婴儿?” 纪凛剧烈哽咽,偏着头。 图南:“如果我开始吃人的话,我跟学长口中的那些畜生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轻轻地亲了亲纪凛的眼睫,“我知道你想让我活下来,但是学长,请变成我记忆里的那个学长吧。” “我不想吃人,不想变成吃人的丧尸。” “如果我一开始是那样的人,学长也不会喜欢上我,不是吗?” 第158章 世界七(十九) 听到图南说的话,纪凛转过头。 ——图南知道,图南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喜欢他。 可图南不知道,他对他不止是喜欢,更是爱。 他对图南的爱是无论图南变成什么样,他都视若瑰宝。 图南轻轻地吻着他发红的眼睛,“我记忆里的学长温柔、善良,是个很好的人。” “不要为了我变成那样好不好?” 纪凛平静地流着泪,轻轻道:“所以小南连最后救你的机会也不愿给学长吗?” 连唯一能救所爱之人的机会也不给他。 叫他眼睁睁地看着这辈子最珍爱的人在他面前死去。 图南安静而温柔地望着纪凛。 他给面前人喜欢,给面前人爱,唯独给不了时间。 纪凛的泪水砸在图南的手背,滚烫、汹涌。 丧尸本来应该没有感觉。 但图南却被烫得倏然蜷起手指,他捧着纪凛的脸,轻轻地吻去纪凛的眼泪。 他说,“学长,春天总会来的。” 冬天总有一天会过去,春天总有一天会降临。 他终将是要在春天离去的。 ———— 北境基地漫天飞舞的雪粒终于停下。 白茫茫的冰雪开始消融。 白发青年站在塔顶,如同骑士,豢养的公主在一旁。 白塔四周黑压压的丧尸发出惨不忍睹的哀嚎,同冰雪一样迅速消融,深埋地底,成为肥沃的养料。 无数越野车从四面八方赶来,为首的越野车开得很急,咆哮着一路压过泥泞土地。 图南轻轻握住纪凛的手,偏头轻轻地吻了一下,温柔地低低道:“谢谢。” 谢谢他的爱人,一次又一次地退让、包容。 拥有精神系异能的纪凛本可以将陈骥洗脑控制,逼迫陈骥研究出从丧失恢复成人类的疫苗。 甚至纪凛还能够拿图柏一行人威胁他,强迫他吃下不愿吃的人肉。 更甚者用精神系异能控制他,让他永久地活下去。 可是纪凛什么都没做。 他只在图南的床边枯坐了一夜。 东方鱼肚白,黎明时分,枯坐了一夜的白发青年对他哑声说,“小南,就不能可怜可怜学长吗? ” 十阶的异能者,在这个末日最接近神的人类,近乎用哀求的语气去乞求一位丧尸活下去。 同样一夜未眠的图南抬手,轻轻摩挲着白发青年的手背,微微一笑,轻声道:“学长,你知道答案的。” 纪凛闭上眼睛。 许久以后,他从喉咙里压出嘶哑一声,“好。” 后来北境基地的雪停了。 为首的越野车一路疾驰到基地外,图柏一行人猛地拉开车门跳下车,对着消融的霜雪和无影无踪的丧尸群愣怔片刻。 图柏踉跄向前走了几步,身旁的林哲扶住他,但很快就被图柏一把甩开。 图柏继续踉踉跄跄往前走,他的双手发抖,几乎连枪都拿不稳,朝着基地颤着嗓音喊了一声,“小南。” 他根本不敢想等会要面对的场景。 ——是面目全非的爆炸现场,还是零碎的尸骸。 图柏流下泪,抓着一盒小小的空骨灰盒,往基地里头走,希望能够捡到弟弟一块小小的骸骨。 他会带着那块小小的骸骨回到京市,回到那栋埋葬了父亲母亲的小楼。 他要带着弟弟落叶归根,不叫弟弟客死他乡。 踉踉跄跄走了几步的图柏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哥——” 流着泪的图柏呆在原地。 那呼喊越来越近,还带着飞奔的脚步声。 穿着白色毛衣的黑发少年摇摇晃晃朝着他飞奔而来,一边跑一边雀跃地叫他,“哥!我在这里!” 呆呆的图柏抬起头,下一秒,泪流得更加汹涌,神色痛苦,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图南生出了错觉。 可纵使是错觉,他仍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流着泪张开双臂,迎接着幻觉里的弟弟。 然后被飞扑到怀里的人撞得一个踉跄。 怀里的人环着他的脖子,亮着眼睛,“哥!我好想你!” 完全没做好准备的图柏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呆呆地愣在原地。 第214章 图柏身后追上来的林哲一行人也悚然停住脚步,愣愣地望着飞扑到图柏怀里的图南。 图南抬手摸了摸图柏的脸,有些担忧,“哥,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快一个月没见,他哥都快成野人了。 胡子拉碴,瘦骨嶙峋,连头发都剃成了寸板,眼下是很重的青黑,如今流着眼泪,跟当初那个顶天立地的硬汉完全不一样。 野人愣怔了几秒,随即抱着他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摸着他的脸,“是你吗?小南?真的是你吗?” “哥哥是不是在做梦?” 如果是梦,那就让他永远都不要再醒来,他愿意永远都沉沦在这个梦。 图南一张脸被图柏糙糙的手掌心磨得东倒西歪,但饶是这样,还是乖乖地仰着头,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软声道:“是我!是我!” “哥,我是小南呀。” 林哲一行人大步跨向前,也红着眼眶颤着声音叫他,“小南!” 后边的一行异能者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叫喊声,欣喜若狂喊道,“首领!是纪首领!纪首领没死!” 堪称纪凛信徒的北境基地众人疯了一样眼含热泪振臂挥喊,“纪首领没死!纪首领没死!” “我就知道纪首领一定没事!” 有大人也有小孩,哭哭笑笑,足以可见纪凛在北境基地的声望。 “小南,真的是你,当时发生了什么?你跟纪凛逃出来了吗?”哽咽的图柏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图南肩上。 图南披着图柏的外套,抬头看了一眼林哲一行人。 后边的纪凛已经被北境基地众多异能者围住,查看情况。 图南犹豫了一下,牵着图柏的手,“哥,我等会再跟你解释。” 图柏这会哪还有说不的份,泣不成声地点头。 图南拉着图柏去到了基地外的越野车上——图柏再也不放心将他留在北境基地。 车上,图柏不断地检查他,“有没有哪里受伤?丧尸化到什么地步了?” 图南乖乖张开手给他检查,就像小时候张开嘴给他检查牙齿有没有蛀牙一样。 等到图柏检查完了,他才说,“哥,别担心,其实北境基地什么都没发生。” 图南抿了抿唇,“丧尸潮是纪凛为了留住我引来的。” 图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图南:“其实自从知道我从沉睡中醒来后,纪凛就策划着将你和我带来北境基地。” “纪凛不是六阶异能者,他是九阶异能者。” 图柏惊骇得僵住。 图南:“他能操控丧尸,为了让我来到北境基地,当初研究所的丧尸就是他引来的,后来你要带我回京市,他接受不了我回京市等死,于是引来了七阶丧尸和丧尸潮。” 图南声音越来越低,“纪凛很想让我活下去,小白楼里的那群人,其实是他给我准备的储备粮。” 他事无巨细地跟图柏解释了纪凛所做的一切,到了最后,图南低下头,“哥,是我说我不想吃人,让他放弃了策划这一切。” 越野车里久久无声。 图柏虽然惊骇,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一切。 其实他对纪凛早就起戒心, 他对纪凛起的戒心并不是怀疑纪凛能够操控丧尸,毕竟这样惊世骇俗的能力,末日里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图南沉睡的那三年,纪凛想尽一切方法打听图南的下落。 甚至不惜放话,谁有图南的下落,哪怕是尸骸,他纪凛也能无条件为此人效忠十年。 一个高阶双系异能者无条件效忠十年,足以让一个基地高枕无忧十年。 自那时起,图柏便敏锐地意识到纪凛与寻常人不一样的偏执。 图南从沉睡中苏醒后,纪凛曾经潜入研究所几次,有几次大概是故意叫他碰见,恳求他带着图南搬去北境基地。 当时的纪凛是这样跟他说:“柏哥,北境基地有图南想要的一切,我会将图南养得很好。” 这话听得当时的图柏毛骨悚然——将一个丧尸养得很好,潜台词岂不是要以人肉饲养丧尸。 外界都以为他对纪凛如此憎恶不过是因为当年种种,但只有图柏知晓,此人决计心机颇深。 越野车的车门被猛地拉开。 下车的图柏拨开围着纪凛的一群异能者,一把抓住纪凛的领子,毫不犹豫地一拳揍了上去,恨声道:“你他妈算计,算计到我跟小南头上?” “你他妈知道我这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 纪凛被一拳揍偏了脸,唇角渗出了血,没说话,沉默地望着他。 他如今几乎是麻木的,平静到了死寂的地步。 半晌过后,纪凛才死寂地哑声道:“对不起,柏哥。” 图柏高高扬着的拳头再一次揍了下去——这回朝的是腹部。 纪凛弓起身,慢慢地抬起头,又抬起手,叫身边急得直跳脚的异能者别动, 图柏将纪凛的领子松开,“纪凛,你本事不小。” 他站在纪凛面前,冷冷道:“让小南京市都不愿回了,要在最后的日子陪着你。” 纪凛猛地抬起头,神色怔怔地望着图柏。 最后,弓着腰的纪凛直起身子,朝他低低地哑声道:“……不用。” 他说,“我会把小南送回京市,送回他从小长大的家。” 然后看着图南在那个从小长大的家里,安静地逝去。 第159章 世界七(二十) 敞开的玻璃窗落下一片淡粉色花瓣。 实验室外,陈骥倚在墙上,偏头。 基地外大片蔷薇随风浮动,近乎像一片花的海洋。 春天到了。 身着白大褂的青年抬起手。 纷纷扬扬的花瓣轻轻落到掌心。 实验室的小助理跑出来,“陈博士!三号的数据出来了,您快过去看一眼。” 陈骥垂眸,看着掌心的花瓣。 小助理围着他转了两圈,想催但一想到陈骥的性子,只得怏怏地把话给咽下肚子,但谁都瞧得出来他急得不行。 似乎时时刻刻都在争分夺秒。 陈骥握起手掌,低声叫了一声小助理的名字。 小助理抬起头,巴巴地瞧着他,“陈博士,您快进去瞧一瞧吧……早点瞧,说不定——说不定——” 最后的话,小助理没说出来,带着点微弱的希冀。 ——早点去瞧,说不定能够给图南研发出特效药呢。 早去瞧一分,早去瞧一秒,那位住在顶楼的丧尸是不是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可陈骥只是将掌心里的花瓣握住,放进口袋,轻声说春天到了。 小助理低下头,咬着唇,好一会红了眼眶,肩膀也跟着耷拉下来,慢慢地往实验室里走。 ——春天到了,终日沉睡的图南也快离开了。 他再也不能像从前摇摇摆摆地跑来实验室,同实验室里的人说说笑笑,蹲在铁笼前教兽化者念自己的名字。 现在的图南几乎每日都在沉睡,清醒的时间很少。 顶楼。 卧室里的图南靠在床头,披着一件白色外套。 床边的图柏轻轻地握着他的手,“为什么不回京市?” 图南朝他弯了弯唇,像是疲惫极了,很小声地同他说,“等我去世后,哥哥带我回去,好不好?” 图柏一直以为他最后一段时日留在北境基地是为了纪凛。 其实是,但也不是。 图南慢慢地弯起手指,跟小时候一样稚气地勾着图柏的手指,“哥哥把我的骨灰带回京市,埋在那颗香樟树下好不好?” 他总要找点什么事情给图柏做的。 这样,等到他彻底脱离这个世界,失去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的图柏也不至于万念俱灰,想着要随他去。 图柏过了很久才哑着声音道:“好。” 只说了一个字,却仍旧可以听到语调里颤抖的哽咽。 图南望着图柏,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他轻轻地将额头贴在图柏胸膛,“对不起,哥哥。” 红着眼眶的图柏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哑声道:“跟哥哥不用说对不起。” 图南眼睛也有些发红,想到了第一个世界的图晋。 那是小小的系统第一次在人类的身体里感受七情六欲,甚至比遇见图渊还要早。 图南:“下次换我来做哥哥好不好?” 图柏偏头,抹了一把泪,哑着声音道:“胡说八道。” 他红着眼睛笑起来,捏着图南的鼻子,“还想爬到你哥哥头上?” “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我当哥哥。” 图南也跟着笑起来,只不过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有些红,他跟图柏说,“哥,我喜欢纪凛。” “我走后,你不要为难他好不好?” 为了让他活下去,纪凛不惜策划他死亡的假象,叫图柏痛不欲生了许久。 第215章 图柏抬手,替他抹去眼眶里的水光,轻轻地说,“哥都听你的,哥不为难他。” “等你走后,哥跟他一块送你回京市好不好?” 图南点点头,“好。” 他似乎想到什么,“哥,能帮我一个忙吗?” ———— 图柏轻轻关上卧室门。 门外的纪凛倚靠在墙上,见他,直了直身子,低低地叫了一声,“柏哥。” 图柏神色有些复杂,目光上下打量面前人许久,最终还是疲惫地叹息一声,低声道:“进去吧,小南还没睡。” “他今天状态不错。” 自从图南打定主意要留在北境基地度过生命中最后一段时日,图柏跟纪凛轮流陪着他。 偶尔也有旁人来探望,但图南的精力太差,时常沉睡,能说上一会话已经算幸运。 纪凛沉默片刻,推开卧室门。 卧室的床很大,但图南喜欢在他怀里,静静依偎着他,有时会小小声地同他说话。 他太瘦了,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架子,但人依旧是活泼的,只不过有时说着说着会在纪凛怀里沉沉睡去。 等到醒来,外头已经是黄昏。 睡了好久的图南睡眼朦胧地睁开眼,又半仰着问他,“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纪凛都记着,低着头,轻轻地说,“说到了有一次你练舞扭伤了脚。” 图南哦了一声,想了一会,有些迷惘,“有吗?我以前练舞有扭伤脚吗?” 慢慢的,他开始记不清事了。 纪凛将他圈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尊易碎的玻璃娃娃,低低道:“有的。” 今天的图南仍旧依偎在纪凛的怀里,问纪凛,“学长,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会问从前许多事,有时问过很多遍,但仍旧不记得。 纪凛一次又一次地回答,轻轻地抱着他:“新生晚会,小南在台上跳舞,很漂亮。” “学长对小南一见钟情。” 图南弯起唇,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将脑袋埋在纪凛的怀里。 纪凛垂眸,将一个吻落在图南的额发,低低道:“小南呢?小南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学长的呢?” 寂静无声,没有回应。 很久以后,纪凛低下头,看到怀里的人已经沉睡。 长长的黑发闪烁着微光,散落在瘦削肩头,尖尖的下颚好似一只手就能盖住。 纪凛觉得自己大抵是一辈子都得不到答案。 ———— 春日的北境基地被花海包围,溶解的丧尸群提供了大量的养分,淡粉色蔷薇花海开得无边无际。 有孩童跑来跑去,发出咯咯的笑声,风筝飞在天际。 碧绿的藤蔓朝着顶楼攀爬,将顶楼的小小阳台缠绕围满淡粉色蔷薇,馥郁的芬芳缠绵动人。 “哥,你觉得我这样可以吗?” 穿着白色西装的图南摇摇晃晃地张开手,给图柏系上领结。 图柏:“帅得要死。” 图南被哄得耳朵有点红,揪了揪衣领,“真的吗?” 图柏摸摸他脑袋:“真的,” 图南又扭头去问陈骥,“陈博士,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陈博士也说:“帅得要死。” 图南这会不担心了,高高兴兴道:“好哦。” 陈博士都说帅,那肯定很帅。 在门口的小助理气喘吁吁地探头,“电梯到二楼了!” 图柏跟陈骥林哲一行人呼啦啦连拖带拽地磨磨蹭蹭地终于出了图南的卧室门。 电梯叮地一声,银白色电梯门缓缓打开。 图南房间外的一群人愁眉苦脸。 纪凛疾步上前,将目光落在图柏身上,嗓子有些发紧,哑得不成样子,“……柏哥,小南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拳头已经死死地攥紧,极为害怕听到某些字眼。 图柏脸色有些扭曲,像是咬牙切齿,又像是想要朝他极力挤出一个微笑,对他道:“小南今天脾气有些不好,不懂因为什么生气了。” 图柏推了纪凛一把,“你去瞧瞧。” 纪凛推开房间门。 房间门忽然被关上。 他疾步朝着卧室走去,发现卧室没人,又走到小阳台,看到小阳台的图南,一怔。 穿着白色西服的少年乌黑的长发束起,脸庞苍白,唯有一双带着些许雾霾红的眸子水亮透澈。他朝他摇摇晃晃地半垂下身,优雅又俏皮地行了个礼。 他问他,“学长,你愿意成为我的爱人吗?” 一枚草编的小小戒指盛在图南掌心,他正打算说下一句,下一秒,戒指已经飞到了纪凛的无名指。 图南:“?” 穿着洁白西服的少年懵然抬起头,看到操控异能使戒指飞到无名指的纪凛双眼通红。 图南憋了一会,最后还是吭哧吭哧地将写了一晚上的稿子说完:“……我想给我们办一场婚礼。” “我们错过了太久……” 他能给这个世界的一号的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很少。 但一场婚礼,图南觉得哪怕在最后的关头,还是能给一号的。 房间门外,一堆人趴在门上,竖着耳朵偷听墙角。 没抢到位置的林哲几人抓心挠肺,“他们说什么了?” 小助理八爪鱼式趴在门上:“太远了!听不到啊!” 林哲诶哟一声,将他拎起来,“让我听让我听,我是异能者,耳力好一点。” 林哲趴在门上,使劲听,听了一会,纳闷道:“我去,怎么没动静,不会是黄了吧。” 图柏不乐意,虎着脸推了他一把,“滚滚滚,我弟帅得要死,看上他纪凛是纪凛的福气。” 纪凛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九阶异能者又怎么样。 他弟还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负二阶丧尸呢。 更何况纪凛一看就是个死恋爱脑。 不是个死恋爱脑,还整不出驱使丧尸群这么大的动静。 房间门内迟迟没有传来动静。 叠罗汉式趴在房间门外的一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图柏受不了了,火气老大地一把打开房门,“我他妈看看这小子在搞什么……” 一开房门,叠罗汉的一群人纷纷倒下,瞪大眼睛看着小阳台。 五秒后。 嘭地一下,图柏又把门关上了, “……” 一行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图柏更是憋不出话。 小助理弱弱道:“……纪首领哭了啊?” 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第160章 世界七(二十一) 一枚草编戒指大小正好合适。 一枚大,一枚小。 大的那枚戒指套在白发青年无名指。 图南看上去有些赧然,小声道:“抱歉,学长,只能给你这个戒指。” “本来想给你打一个银色的戒指,但是我没有异能,纯度高的银块在末日很少,所以只能把这个给学长。” 纪凛将额头轻轻抵住面前的少年,平静地哑声喃喃道:“是补偿吗?” 因为知道自己快要离去,所以在离去前给他编制一场美梦。 好让他下半辈子能抱着这些美好的回忆蜷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图南弯了弯唇,眼神柔和了一些,微微踮起脚,孩子气地用鼻尖抵住纪凛的鼻尖,“不是哦。” “不是补偿,是我爱你,学长。” 蜿蜒滚烫的泪顺着鼻梁往下滑,将图南的眼睫濡湿。 他双手环住纪凛的肩膀,“学长,等我走后,你跟哥哥把我带回京市。” 他有些不好意思,眼里闪着纯粹的光,“京市的那栋小楼有我的爸爸妈妈,我会跟他们一起埋在香樟树下。” “我想让哥哥介绍你的时候,哥哥能够对爸爸妈妈说你是我的爱人。” 图南抬头,手指划过白发青年的五官,弯了弯唇,“爸爸妈妈应该会说‘诶呀,原来小南的爱人长这样呀’……” “诶,怎么还是个白头发的,不过个子挺高,长得也一表人才,怪不得小南喜欢呢……” “我就在爸爸妈妈的一边说是呀是呀,我可喜欢他了……” 他语气轻快,碎碎念一样,将面前青年一颗浸透在痛楚之中的惶恐之心慢慢抚慰柔软,好似死亡这两个字不再冰冷。 ———— 北境基地多了一件喜事。 基地四处都布置着花架子,洁白的风信子、郁金香,如雪覆地,雪白无瑕,基地上上下下热闹又忙碌。 北境基地首领的婚期定在初春。 霜雪已经化完,花海一望无际。 宣誓的教堂扎着一簇又一簇纯白无暇的风信子,洁白的绸带随风飘动。 求婚那日过后,图南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日只能醒来两三个小时。 于是婚期一再提前。 一路跟纪凛打拼过来的北境基地高层异能者得知纪凛要跟一位丧尸结婚,有几个异能者连夜去劝纪凛。 第216章 那几个异能者红着眼眶,言辞里满是苦苦哀求:“凛哥,我们知道他对您意义非凡,可您是北境基地的首领啊!” “您又是如今世上唯一一个七阶异能者,过后北境基地势必会成为末日净土,合并其他基地指日可待!” “倘若您跟一位丧尸结婚,传出去,必定有许多流言中伤,说您跟丧尸同流合污……” 那几位异能者追随纪凛好几年,梦想着跟纪凛一同建立新的世界、新的秩序。 纪凛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慢慢地裁剪着婚礼上的胸花,手上动作很轻。 失踪的这一个月多,纪凛对外宣称异能进阶,当初疑似北境基地盛大的光芒和冲击波并不是六阶异能自爆,而是异能进阶到七阶发出的冲击波。 末日里从未有人到达七阶,因此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几个高层心急如焚,还想再劝,却听到纪凛倦怠道:“李东,北境基地是为了小南建的。” 他语气平平,轻声道:“没有小南,就没有北境基地。” 所有人都把他捧上神坛,称赞他是扭转乾坤的救世主——确实,那么多年来他也是这样做的。 北境基地在外界早已成为最后净土的代言词。 可是没有人知道一开始北境基地自始至终只为了豢养一只丧尸。 在旁人眼里纪凛是万中无一的七阶异能者,是末日的救世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图南才是他的救世主。 所有人都在盼望着他拯救末日里的可怜人,可谁来瞧瞧他的救世主呢? 他的救世主,他的图南,正在一点一点地溃烂。 十阶异能者。 他有着通天的本事,能救得了这个世界,唯独救不了自己的爱人。 他只能每日夜里陪在床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爱人陷入漫长的沉睡。 醒来的图南会轻轻地握住他的手,问他,“学长,婚期还要多久呢?” 纪凛微凉的指尖抚过爱人的额发,将那双泛青的双手握起,抵在薄唇上,低低道:“三天。” “小南,我们的婚期还有三天。” 那时的图南已经很虚弱了,双眸彻底变成阴霾的红,但仍旧露出一个微笑,“好快呀。” “还有三天就要和学长结婚了。” 纪凛也露出个微笑,轻声道:“是啊,真快,小南再陪陪学长好不好?” 图南只是倚靠在他的怀里,朝他弯弯唇,露出两颗尖尖的小尖牙。 纪凛偏头,将丧尸泛青的手掌抵在自己的脸庞,“小南,你知道吗,末日刚开始的时候,你开着车,来到纪家找我。” “你扶着高烧不退的我往外走,将我带上车,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纪家外出的那条路好长好长,空荡荡的天地之间好像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唇边仍然带着微笑,“你一直开啊开,那条路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 后来的纪凛总在想为什么时间就不能停留在那一刻呢。 天地茫茫,就这样一直一直地开下去。 只有他跟图南。 纪凛不知道图南有没有听到后面的话,因为怀里的人又沉睡了过去。 他身上缠绕着很多绷带,从小腿缠绕到大腿,因为皮肤溃烂的程度越来越深,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脱落一大块皮。 图柏和纪凛每天轮流给图南涂上厚厚一层润肤乳,再用绷带缠绕起来。 那么久了,全身开始溃烂的图南身上仍旧保持得很好,皮肤只有零星的斑驳。 北境基地整个春日都万里无云。 婚礼邀请的人其实并不多,大多数都是图南认识的人。 铺天盖地的花海中,纪凛穿着白色的婚服,听着身旁的人对他说恭喜恭喜。 他牵着图南的手,挽着图南的腰,知道要不了多久身旁的人又会对他说节哀节哀。 恭喜恭喜。 节哀节哀。 一对新人,一对亡人。 教堂宣誓时,纪凛一手扶着摇摇晃晃的图南,一手同他交换戒指。 他望着面前的图南,微微一笑。 图柏是他们的证婚人,眼眶微红地哑声道:“图南,你是否愿意接纳身边的这个人为终身的伴侣?从今往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顺境还是逆境,你都愿意爱他,护他,尊重他,一生不离不弃吗?” 图南:“我愿意。” 图柏深吸了一口气,扭头望着纪凛,哑声道:“纪凛,你是否愿意接纳身边的这个人为终身的伴侣?” 纪凛:“我愿意。” 他望着图南,轻声道:“从今往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顺境还是逆境,我都愿意爱他,护他,尊重他,同他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我将给予他我拥有的一切,同生共死。” 想着图南身体不好能少说一个字是一个字的图柏忿忿白了纪凛一眼。 ——这小子还会给自己加词。 他弟都没说那么多词。 图柏:“好了,既已应诺,双方交换信物,见证双方永恒的誓言。” 两枚草编的戒指变成了两枚银戒。 银戒的样式是仿照草编的戒指设计,雕刻的纹路清晰可见,简约素净。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北境基地燃放起漫天的烟花,源源不断,白日里烟花也清晰可见。 图南举着捧花,弯着唇,听到着任务进度上升到百分之九十三。 纪凛将他抱起,飞扬的绸带随风摆动。 轻轻的,淡粉色的花瓣落在图南的掌心。 他伸出手,在铺天盖地的喧嚣声中轻轻道:“学长,春天到了。” 白发青年抱着他,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嗯,春天到了。” 图南环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胸膛,“学长,我们下辈子还会再见吗?” 纪凛轻声说:“会吧。” “下辈子换我救小南。” 图南意识慢慢模糊,弯了弯唇角,蜷缩在纪凛的怀里,“好。” 漫天飞舞的花瓣与绸带纷纷扬扬,绚烂的烟花将整个天空照亮。 纪凛抱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地慢慢离开喧嚣处,只留下一个背影。 图南闭上眼睛,贴着纪凛的心脏,意识慢慢地消散。 他想——很好了。 任务进度为百分之九十三。 即使没有达到满分,但能在考核难度如此之大的倒数第二个世界获得九十以上的任务进度,已经实属不易。 纪凛慢慢停住脚步。 他叫了一声,“小南。” 没有人回应。 淡粉色的花瓣落到少年的眼睫,恬静又美好。 —————— 图南仿佛是睡了很长很长一觉。 醒来时,他以为自己回到了主神空间。 朦朦胧胧的光发亮,照得刺眼。 图南想往上飞,动了动,却发现没能操控起自己灵活的闪电小球身体。 图南:“?” 他愣了愣,懵懵懂懂睁开眼,发现身边围着一群人。 为首的陈骥小心翼翼地叫他,“图南?” 图南蓦然瞪大眼睛,心想着自己这个时候不可能还没离开任务世界。 一旁的图柏急了,撞开陈骥,叫他,“小南!小南,是哥哥啊!还认识哥哥吗?” 图南艰难地动了动干涩地喉咙,张嘴刚要说话,发出了一声嗷呜声。 图南:“???” 他瞳孔猛然缩小,呆了呆。 小助理在一旁欣喜若狂,“成了!成了!陈博士,我们成了!” 图柏大惊失色:“不对,我弟耳朵怎么成这样了?还有他刚才在说什么?” 陈骥抹了一把脸道:“能活着就不错了,死马当活马医,我们给他注射了兽化者的基因……他体内的丧尸病毒暂时抑制住了……” “就是有点后遗症,现在成兽化者了。” 第161章 世界七(二十二) 病床上沉睡的人面容恬静,瞧上去睡得很香甜。 床边围着一群人,将实验床围得密不透风,小心翼翼地瞧着。 “诶,还真是狼耳朵……” “动了动了,他耳朵动了。” 小助理大气不敢出,瞧见这一幕立即兴奋喊道:“耳朵!耳朵!刚才动了一下。” 一只带着银戒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来,似乎想要摸一摸床上沉睡的青年。 图柏一把打开,不乐意道:“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没看到他正睡觉吗?” “陈博士说了,要给小南好好休息,等睡够了自然会醒来。” 纪凛沉默片刻,“柏哥,你的手——” 一只手揪着自家弟弟毛绒绒尾巴的图柏目不斜视:“我怕小南睡觉乱动。” “你不懂,小南睡觉喜欢踢被子,等会把刚长出来的尾巴弄坏了怎么办?” 他说得振振有词,手上却抓着毛绒绒的尾巴,心痒痒地挠了两下。 第217章 纪凛抿了抿唇,“小南睡觉很乖。” 图柏:“你又知道了……” 边上的林哲捅了捅图柏,咳了咳——人家还真知道。 有人也跟着轻飘飘地咳了两声。 围在床边的一群人抬起头,立即让出一条道,“给陈博士瞧瞧。” 穿着白大褂的陈骥单手插兜,走到床前,给实验床上的图南做检查。 纪凛在一旁低声道:“陈博士,小南现在怎么样?” 陈骥说目前恢复得还不错,“给他注射的是那位名叫季晨的兽化者基因,融合得挺好,排斥反应不大。” “目前看,图南应该是融合成了一只白狼。” 床上的少年狼耳雪白,蓬松的尾巴蜷起,眼睫合拢,睡得恬静。 图柏忍不住笑起来,“白狼?” 他指节圈着蓬松的雪白狼尾,失笑宠溺,“弱得跟猫崽一样,还能进化成白狼。” 纪凛在一边说,“柏哥,小南不弱,小南之前还砸破过我脑袋。”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角,“小南的力气很大。” 陈骥:“……” 他都不好意思说这人放的水简直比太平洋还宽。 陈骥检测完各项数据,告诉图柏一行人还需要观察图南一段时间。 当初死马当活马医将兽化者的基因注射给图南,是因为举办完婚礼的图南终日沉睡,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要么眼睁睁看着图南死,要么给图南注射兽化者基因。 陈骥那几日几乎没合眼,反反复复跟图柏跟纪凛一行人表示:“我没办法保证图南注射了兽化者基因后一定能活。” “这东西有可能对图南没用,也有可能会产生极大的排斥反应,加速他的死亡。” “更甚至他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没人知道一个人从人类变成丧尸,又从丧尸变成兽化者,最终的形态会是如何。 陈骥:“我推演过成功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十三点七。” 最后那枚带着兽化者基因的药剂还是缓缓注入图南的体内。 所有人都在等,所有人都在赌。 刚开始的排异反应极其严重,图南一天二十四小时里呼吸骤停的次数长达数十次,高烧不断。 最后成功进化成为一只白狼的兽化者。 陈骥给床上沉睡的少年掖了掖被子,偏头道:“给他安静休息几天。” 围在床边的一行人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实验室空了下来。 陈骥跟小助理交代了一些注意的事项,插着口袋,停在玻璃墙外,望着床上沉睡的图南。 纪凛站在他身旁。 陈骥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等他醒来,也不要跟他说吗?” 纪凛点点头。 陈骥目光落在白发青年手腕,手腕处缠绕了一圈黑色绷带,半晌后摇了摇头,神色复杂道:“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为了床上的人,纪凛将浑身的血都换了一遍。 给一个即将死亡的丧尸注射兽化者基因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三点七,但若是有一个十阶的异能者,那么成功的概率远远不止百分之十三点七。 一开始陈骥只是将纪凛的血作为血清,给排异反应极其严重的图南注射,十阶异能者的血液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但渐渐地,五六管血已经不够,为了让图南活下去,纪凛生生将浑身的血都换了一遍,几乎拿自己的血将养着床上的丧尸。 刚开始的陈骥对自己推演的概率还有些许信心,后来看到排异反应如此严重,心头直发凉——倘若没有十阶异能者的血液供养,恐怕成功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二。 兽化者基因远比他想象得还要狂躁失控。 图南苏醒的那日,身旁围观的人并没有纪凛。 因为纪凛在另一个房间昏迷不醒,情况比他还要糟糕。 陈骥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却只字不提,以赎罪的姿态将此事深埋心底。 这件事就连图柏都不知晓。 纪凛没说为什么,只是笑了笑,对陈骥再次低声道:“谢谢你,陈博士。” 陈骥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摆了摆手,神情有些复杂道:“……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吧。” 纪凛一顿。 陈骥将目光落在玻璃墙里的图南:“当初我发现季晨这个兽化者,对他有很大的研究兴趣,但是兽化者性情狂躁,极易失控。” “那些跟我抛出橄榄枝的基地没一个同意我将兽化者一同带去研究,怕染上勾结兽化者的罪名。” “只有你同意了。” 不仅同意,甚至还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季晨这位兽化者,也没有使出那些腌臜手段——表面答应,暗中却将兽化者杀害。 命运就是这样奇妙得不可思议。 在山穷水尽之时,又浮现出一线生机。 为了给图南有个安静的休息环境,每日探望的次数和时间都有相关的规定。 就连图柏这样,每日都只能探望两次,每次十分钟。 纪凛亦是如此。 只不过每天用完探望次数的纪凛走出实验室,在长廊晃一圈,坐电梯下楼,没一会又坐电梯上楼,施施然地走向小助理,温声道:“劳烦开个门,我今天来瞧小南。” 小助理抬起头,愣了一会道:“纪首领,您不是已经来瞧过两次了吗?” 他显得有些为难,“陈博士有规定,您要不还是明天再来瞧吧。” 纪凛眼眸闪动,神色仍旧温和,“我今天还没来看过小南,你是不是记错了?” 小助理眼眸里的瞳孔缓缓放大,显得迷糊起来,过了片刻愣愣望着纪凛,随后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对对,您今天是还没来看过小南。” 小助理抓抓脑袋,不好意思地叨叨道:“瞧我,熬了几天夜,脑子都不清醒了。” 施展完精神系异能的纪凛推开门进入实验室。 床上的狼耳少年仍旧在沉睡。 纪凛坐在床头,伏着床边,抬起手,轻轻地摸着图南的额发,眼里的爱意满得快溢出来。 毛绒绒的狼耳动了动。 是睡觉时正常的抽动,跟睡得香甜时的砸吧嘴一样。 纪凛瞧了一会,终于没忍住,抬手摸了摸。 软乎乎的。 纪凛一颗心也跟着软乎乎的,低头将鼻尖抵住面前的脸庞。 他想——图南醒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醒来还会认识他们吗? 醒来是还有记忆的图南,还是一只懵懵懂懂什么都不会的小狼? 受了委屈会不会埋在他怀里撒娇呢? 软乎乎的耳朵抖了两下。 图南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伏在床边的白发青年。 图南有些高兴,想叫学长,却因为睡得太久,太久没说话,发出了哼唧的两声。 跟狼崽子一样。 他索性就不讲话,抖了抖耳朵,示意身边人自己醒了。 这些天通过陈骥的普及,图南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说实话被救回来,他其实还是高兴的。 毕竟任务进度还没有达到百分之一百,纪凛也无法接受他的离去。 图柏来探望的时候,小狼正在玩磨牙棒。 他看到图南正儿八经地磨了一会,然后张口咔嚓咔嚓全嚼碎,嚼了几下,一抹嘴,又跑去翻床头柜的零食抽屉。 纪凛叫他:“小南。” 图南望着他,眨眨眼。 纪凛有些无奈地偏头,低声道:“不能再吃了哦。” 图柏才不鸟他,“吃,小南,多吃点,” 他一把挤开纪凛,“小南那么瘦,不多吃点怎么行。” 没人比图柏看到图南愿意吃东西更高兴了。 他恨不得将图南爱吃的东西都搬过来,叫图南吃个够。 图南朝着图柏露出个笑,小小的尖牙还在,看上去柔弱又乖巧。 图柏心都化了,仿佛瞧见了小时候给他弟脑袋上戴玩偶帽,看着他弟摇摇摆摆朝他跑过来的样子。 然后柔弱又乖巧的图南啃了八根牛肋骨,十三块牛排,外加六只鸡。 吃完了,一抹嘴,又跑到纪凛面前,问纪凛要零食吃。 纪凛:“晚上胃会撑得难受,过会再吃好不好?” 图南朝他甩了甩尾巴,用蓬松的尾巴尖勾着纪凛的手腕。 被可爱到不行的纪凛抬手,抵住发烫的脸,理智岌岌可危。 图南食欲旺盛到了前所唯有的地步,见纪凛抵住脸不说话,又上前推了推纪凛。 两分钟后。 抱着新零食啃的图南盘腿坐在床上,吃得腮帮子鼓鼓,吃完倒在床上,幸福地摸了摸肚子——三年了。 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 第162章 世界七(二十三) 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的图南经过观测,排异反应结束。 他重新回到顶层,只不过这次走路不再摇摇晃晃,眼睛也不再泛着雾霾的红,皮肤是莹润的白,再也不是发着灰的青。 第218章 林哲那些异能者每回见到他,总要跑上去,心痒痒地想要摸一摸他毛绒绒的耳朵。 于是图南每次出门带着帽兜出门,将自己毛绒绒的狼耳遮住。 图柏刚开始还说他弱得跟小猫崽一样,后来见图南慢慢康复,又美滋滋地说若是当初图南能觉醒异能,如今定然也是个五阶强者。 图柏说这话的时候,图南正在啃着一整只叫花鸡,香得抬不起头。 纪凛在一旁带着手套给他拆骨头,笑了笑,“柏哥,小南会觉醒什么异能?” 没等图柏回答,图南想了想,笑眯眯道:“应该是水系或者土系异能,再不然应该是木系异能。”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图柏一下就笑了起来,摸摸他脑袋,戏谑道:“怎么不是雷系异能或者金系异能?” 图南嚼了嚼鸡肉,仍旧是笑眯眯地没说话。 ——第三个世界的他拥有水灵根和火灵根,而楚烬则是将自己的木灵根给了他。 若是他能够觉醒异能,大抵也是这几个异能。 纪凛将拆掉骨头的鸡肉耐心地撕碎,摆得满满一盘。 图柏一开始还叫图南随便吃,鸟都不鸟叫他们哥俩少吃点肉的纪凛,可后来看着图南的食量越来越大,自己也犯起了嘀咕。 图柏:“小南,等会再吃吧。” 图南咽下口中的肉,巴巴道:“哥,我还饿。” 图南已经数不清图南今天到底吃了多少东西,他伸腿,踢了一脚正在拆骨头的纪凛,使眼色叫纪凛别再让图南吃东西。 纪凛抬起头,利落地掰下一只鸡腿,好脾气地朝图柏笑了笑,“柏哥,给您。” 图柏:“……” 边上的图南捧起水壶,咕咚咕咚喝着水。 图柏将纪凛拉到厨房,压低声音,“别给小南吃那么多。” 图南吃得欢,他在一旁看得堆成山的骨头心惊胆战。 纪凛抿了抿唇,好一会才道:“柏哥,小南很饿。” “小南昨天吃最后一只鸡时,将鸡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图柏一滞。 咕咚咕咚灌完水的图南摸了摸肚子,感觉腹部终于有了些许饱腹感,刚想举手跟图柏乖乖说自己不吃了,就看到摸着眼睛出来的图柏。 图南愣了愣。 从此以后,图柏再也没有插手过图南的饮食。 只不过这样的饮食在陈骥眼里终究是不正常,又将图南抓来研究了一阵,发现寻常的食物不能给图南提供真正的饱腹感和活动的能量来源。 听到陈骥这样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为首的纪凛更是脸一下就白了下来,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图柏神色极为凝重和难看。 寻常的食物不能给图南提供真正的饱腹感,那么什么东西才能给图南提供饱腹感? 难道一切又要回到原点——虽然保住了命,但仍旧不能摒弃丧尸的习性,必须吃人肉才能提供饱腹感和能量吗? 倘若是这样,岂不是又要再一次经历如此痛苦的轮回? 在一片死寂中,没说完的陈骥神色比较凝重,“他必须要吃丧尸脑内的晶核,晶核能够给他提供真正的饱腹感和活动所需的能量。” 实验室寂静了三秒钟,最后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嘘声,全是惊魂未定的人发出的声音。 为首的纪凛绷直的身子松懈下来。 当天晚上,北境基地方圆两百二十七处的市中心丧尸窝点被轰炸捣毁。 陈骥傍晚七点四十一分说需要晶核,晚上八点三十六分,纪凛跟图柏一行人就提着一兜的晶核风尘仆仆地赶回基地。 图南还在吃最爱吃的照烧鸡,就看到纪凛和图柏拎着一兜亮晶晶的晶核走进来,哄着他吃。 图南不懂,迟疑而纠结地望着水晶玻璃一样的晶核,不懂为什么要吃玻璃。 好在他一向乖乖听图柏的话,于是挑了一颗漂亮的晶核,低头咬了一口。 下一秒,他眼睛亮了亮——味道竟然前所未有的好。 那天的图南将一兜的晶核都吃得干干净净,经过统计发现,丧尸阶级越高,晶核就越美味,图南就越喜欢吃。 后来,纪凛开始跨区甚至跨省猎杀高阶丧尸。 他甚至等不及用异能操控丧尸走来北境基地,路程太远,丧尸偶尔还会迷路。 于是亲自上——外卖哪有自取快。 纪凛甚至专挑高阶丧尸杀,图南的胃就那么小,他怕低阶的丧尸晶核占了图南的肚子。 每天跨区跨省猎杀高阶丧尸的纪凛总能带着一兜的晶核赶回来,撑着脸微笑地看着图南吃晶核。 他看到图南吃晶核时亮晶晶的眼睛,嚼动时鼓动的腮帮子,还有因为开心而不自觉抖动的雪白狼耳。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幸福的了。 那段时日,北境基地被捧上神坛,首领纪凛更是被奉为末日的救世主。 其他基地要猎杀一只高阶丧尸,基本要跟进丧尸踪迹三个月以上,摸清丧尸活动习惯,制定周密的计划,配备将近半个基地的高阶异能者,才能有七分左右的胜算。 但北境基地的纪凛那段时日猎杀的高阶丧尸,数目足以叫人惊骇。 外界沸沸扬扬猜测北境基地的首领很有可能不是七阶异能者,而是八阶异能者。 北境基地从未回应,只是一味地杀杀杀。 早上传出高阶丧尸现身的消息,晚上那片地的丧尸已经被清空。 纪凛不杀高阶以外的丧尸,不代表图柏跟林哲一行人不杀——总要整点小零食给图南消磨时间。 图南白日还不能出北境基地,虽然是兽化者,但没有异能,北境基地以外对他来说存在一定风险。 他白日在陈骥的实验室跟那位名叫季晨的兽化者一块玩。 两个都是狼族的兽化者,很自然就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亲近感。 从丧尸变成兽化者,图南暂时还不会说话,但却能跟嗷呜嗷呜叫的季晨沟通。 在季晨嗷呜嗷呜的声音中,图南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初教季晨说话握手如此之难。 季晨跟他的情况不一样,智商只停留在两三岁,兽性很强。 图南连比带划,朝着陈骥咿咿呀呀,时不时点头摇头,终于问清楚原因。 陈骥说季晨这个情况应该是当初感染兽化者基因时没有被及时干预,导致基因被严重污染,跟人类发烧是同一个道理。 他尽量用最简单易懂的话告诉图南:“就像人发烧久了,脑子就容易烧坏,他这个情况跟烧坏脑子差不多。” 若是没有北境基地,以季晨这样的智力和生存能力,恐怕早就死了。 图南摸了摸季晨的脑袋,季晨对有着同样狼耳和尾巴的图南很兴奋,嗷嗷地叫着。 两人在实验室玩了起来。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拎着一袋晶核的纪凛目光一顿,落在正在跟兽化者打闹的图南身上。 他抿了抿唇,心忽然有些发闷。 从前他就知道图南很受欢迎。 图南的身旁永远都有着形形色色的人逗他开心,哪怕成为了兽化者,世界上另一只兽化者也毫不掩饰对他的亲近。 从前的纪凛只会在背后静静看着,并在图南玩累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问图南累不累,饿不饿。 图南哪怕在外面玩得太久,也总是要回家的——他做的饭很好吃,图南很爱吃。 纪凛垂眸,眼睫颤动了几下,目光落在无名指的婚戒上。 兴许是如今但图南给了他太多,以至于让他有了很多不该生出的妒忌念头。 明明从前只要能静静地守护在图南身边就已经很好了,但现在的自己越发贪心,守护图南还不够,还想让图南将目光只停留在自己身上。 如此不堪妒忌的独占念头,被那枚银戒引诱至最大。 纪凛喉咙动了动,闭上眼,颤着呼吸压抑住如此负面的念头,静静地守在一旁,直到玩累的图南一扭头,看到他,朝他走过来。 纪凛一次又一次地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再生出那样贪心的念头,现在已经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梦到的生活——他跟图南结婚定了终身,这辈子都不会再分开。 可白日那一幕却犹如毒蛇汁液将他内心腐蚀,以至于让纪凛在睡前垂眸,无意识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图南的额发。 图南察觉到他的情绪,歪着脑袋瞧他,想了想,又抬头蹭了蹭他的脸庞。 那是叫纪凛不要难过的意思。 纪凛朝他温柔地笑了笑,捧着他的脸,亲了亲。 图南以为是纪凛每日出去猎杀高阶丧尸太疲倦,朝纪凛竖起了两根手指,又将做了个往嘴里咬晶核的动作,笑眯眯地望着纪凛。 他在告诉纪凛自己可以不用每天都吃高阶丧尸的晶核,二阶丧尸以下的晶核也行。 纪凛笑了笑,然后摇头。 他觉得低阶丧尸脑袋里的晶核没营养,跟垃圾食品一样,偶尔吃吃可以,吃多了容易叫他的小南变笨。 第219章 图南最后还是在陈骥的提醒下才知道纪凛为何会反常。 ——纪凛每日总是默默地来,来了后也不打扰他跟兽化者玩,只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于是每天纪凛来接图南,图南总要牵着纪凛的手一块回去。 十指相扣,然后大大方方地朝着季晨挥挥手。 回到家,他第一件总是抱住纪凛,然后仰头蹭了蹭,最后再踮起脚亲一亲。 这样的图南,总叫纪凛生出恍惚的错觉,好像他也是被图南喜爱。 人在被纵容的状态下,晦涩阴暗的想法就如同见了天光的雾霾,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在某一天晚上,纪凛半跪在床上,第一次鼓起勇气朝着喜欢的人提出要求,他声音低低道:“小南,过两天我休息,可以陪我两天吗?” 只陪他的小南,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小南。 第163章 世界七(二十四章) 身为基地的首领,纪凛尽职尽责,每天不仅要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还要四处奔波去猎杀高阶丧尸,休息的时间所剩无几。 在没找到图南的那三年,纪凛未曾休息过一日,只有在过年时期地普天同庆下坐在篝火旁,安静地望着篝火。 找到图南后,纪凛也并未停下殚精竭虑的日子,直到看到图南变成兽化者,每日都健健康康地活蹦乱跳,心里紧绷着的那根线才终于卸下。 纪凛半跪在床上,心想两日就好。 给他两日就好。 这一路走来太过艰险,纵使结了婚,手上戴上了银戒,他们也从未像一对真正的情侣,有着独属于他们的静谧时光。 如果图南能够许诺他两日—— 纪凛眼眸里闪动着向往的光,神情柔柔地想那两日他们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块,看一部很老的爱情电影。 或许是在沙发上,或许又是在床上,总之都是两人依偎着,肩碰着肩,亲密无间,灯光昏暗,电视机里传来浪漫古老的片尾曲,他们十指相扣。 再也没有死亡的忧虑,再也没有末日的烦恼。 就这样,就这样,静静地依偎在一块,真正地像一对恋爱的情侣。 图南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神情柔柔的纪凛顿在原地,下意识摩挲两下掌心,“小南没时间吗?没时间也没关系的。” 他有些局促地朝着图南笑了笑,“我……只是随便说说。” 下一秒,图南摇摇头,神情有些严肃,朝他竖起两根手指,然后摆摆手。 纪凛一愣。 图南竖起两根食指,做了个相加的姿势,然后想了想,比了个八。 纪凛愣怔许久,好一会才嗫嚅道:“……什么?八天吗?” 图南索性牵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 图南:两天,不够 图南:要八天 纪凛:“小南想出去玩吗?” 他以为是如今的图南好不容易有了一副健康的身体,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毕竟图南在研究所沉睡三年,来到北境基地后也是极少走出北境基地。 图南却摇摇头,他晃着脑袋,毛绒绒的狼耳朵抖了两下,神色肃穆地在纪凛的掌心里歪歪扭扭写下了两个字。 图南:蜜月。 纪凛一怔。 图南继续神情肃穆朝他比划——他们结了婚,还没度蜜月呢。 纪凛脸忽然有些发红。 北境基地几乎年年无休的纪首领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婚假。 婚假长达十天。 去请婚假的那天,北境基地路边的狗都知道纪大首领要请婚假度蜜月。 纪大首领一路从顶楼出发,每层电梯都要摁下,见到来人,打了招呼,“早。” 电梯里的异能者对纪凛满是崇敬,立即站得笔挺,“早,纪首领,您今天还要去东郊猎杀丧尸吗?” 纪凛点点头,笑容满面,“下午去,上午去请个婚假。” 作为北境基地的核心,纪凛长达十天的假需要多方人手协调,最早也要在三天之后才能正式休息。 那三天的任务量大,出发东郊围剿丧尸群时,一位叫阿东的异能者匕首伤到了右臂,右臂鲜血淋漓。 医疗员在帮阿东包扎时,阿东却嘿嘿地笑起来,叫医疗员包扎得显眼一些。 医疗院问起来,他就扭捏地说:“我回家给阿兰瞧。” 阿东说从小跟他青梅竹马的阿兰可心疼他了,看见他受伤,阿兰至少一个星期不会生他的气。 周围人哄笑起来,骂阿东没出息。 纪凛就坐在边上看着,鬼使神差地也望向自己的手臂。 第二天,在单打独斗围剿一只高阶丧尸时,纪凛脑海里忽然闪过阿东的话,有一瞬间竟顿住在原地。 高阶丧尸咆哮着挥起巨大拳头,狠狠砸向他的手臂。 那日的纪凛拎着一袋高阶丧尸的晶核,拖着受伤的手臂,在图南的房间门口徘徊。 他垂着头,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启口的羞耻,觉得自己贪婪得丑陋,竟然想用这样的办法来博得图南的关注和偏爱。 这是纪翔从前在纪家才有的特权——磕碰到了,哇哇大哭,立即有父亲母亲围上去,关切至极。 纪凛弯下腰,想要以落荒而逃的姿态快步离开,却不曾想房间门忽然被打开。 图南揉着眼睛,仿佛刚睡醒,看见他,露出个浅浅的笑,目光落到纪凛受伤的手臂时,忽地顿住。 下一秒,纪凛被拉进房间,看着图南到处翻箱倒柜,找绷带和伤药,神色很有些担忧。 图南给他上药时,小心极了,轻得不能再轻,好像在对待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纪凛一颗心跳得很快,低头蹭了蹭另一只手掌心里的汗。 上完药的图南半跪在沙发上,将他抱在怀里,纪凛的额头贴着他的胸膛,一双纤细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着纪凛的背脊。 他摸摸纪凛的背,又摸摸纪凛的头,最后低头在纪凛的脸庞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带着浓浓的担忧。 纪凛一颗心怦怦跳,被这种独一无二的偏爱弄得目眩神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十天的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清晨,图南醒来后,看到床边的纪凛俯身吻他,一触即发,笑容温柔宠溺,对他道:“小南,早安。” 他们一起在镜子面前洗漱。 图南刷着牙,忽然将脑袋一歪,靠在一旁的纪凛肩膀,继续刷着牙。 纪凛一愣,随后低着头笑起来。 早餐是两人份。 高阶丧尸的晶核被纪凛雕成小兔子和小熊的形状,摆在瓷白的碗碟上,还雕了两根小胡萝卜。 纪凛那份早餐则简单很多,一杯牛奶,一份三明治。 图南嘎嘣嘎嘣咬着晶核,看到纪凛撑着下巴,眼神柔柔地看着他。 图南嚼着晶核,眨了眨眼,忽然就知道此刻的纪凛在想什么。 ——“毕业后我会去到你的城市,找一份清闲的工作,租房子在你房子的对面,下班后回家做饭给你吃,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是从前的纪凛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如今好像已经实现。 甚至比从前的纪凛想得更加美好——他们结了婚,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吃过早餐,纪凛挑了一部很老的爱情片子,两人拉上窗帘,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上,十指相扣牵着手。 此时此刻,他们仿佛才像一对二十多岁的年轻小情侣,青涩又赤诚,呼吸缠绕在一块,眼神接触时会偏头在对方的唇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缠绵的,生涩的。 仿佛比谁都要珍惜来之不易的这一刻。 那十天从来都是点到为止,偶尔图南会低头,指着纪凛的下半身,“学长,它出来了。” 纪凛亲亲他,“我知道。” 图南也去亲他,“要做吗?” 纪凛一顿,随即摇摇头。他鼻尖蹭着图南的鼻梁,柔声道:“小南现在还是一只小狼。” 陈骥说吃下高阶丧尸晶核的图南能够从晶核里吸收大量能量,从而进化,进化后的图南跟异能者一样,能够控制狼耳和尾巴。 图南歪着头问他,“我是小狼?” 没等纪凛回答,他就自己摇摇头,“我不是。” 他用尾巴缠上纪凛的手腕,“我是兽化者,不是小狼。” 纪凛轻轻咬了一口雪白的狼耳,看着另一只狼耳抖动,宠溺道:“对,我们小南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兽化者。” 雪白的小狼被亲得浑身上下乱糟糟,连带着下面都被亲了亲。 被亲得乱糟糟的雪白小狼瞧上去哪还有小狼的样子,简直跟一只小猫没什么差别,抖着耳朵,蜷着尾巴,脸颊红红。 乱糟糟的图南脑袋有些晕,甚至生出了纪凛是只丧尸的可怕念头。 第220章 要不然他怎么会感觉纪凛好像要将他吃掉一样呢? 含在嘴里,一点一点摩挲地吃掉,那股劲儿哪怕再温柔,也压制不住那股痴迷狂热。 仿佛是一只即将饿死的丧尸嗅见人类的血肉,对血肉渴望到了极致。 从耳朵到尾巴再到下面,都被亲了个遍,甚至光亲还不够,还要含在嘴里,轻轻地用牙齿摩挲。 但纪凛终究是纪凛,亲完又跟图南道歉,将脑袋埋在图南的胸膛,喃喃地说是因为自己太喜欢了,叫图南不要被吓到,更不要讨厌他。 被亲得东倒西歪的图南抱抱怀里的人,油然生出来一种责任感,又摸摸纪凛脑袋,示意纪凛不要多想。 ——他哪见过这样可怜的一号。 前几个世界的一号哪个不是变着法子地同他亲同他抱,有的掉眼泪有的发疯还有的示弱,哪有像纪凛这样正得发邪。 听话得不得了,哪怕结婚了,还会因为亲的时间太长跟他道歉。 他怎么可能会讨厌纪凛呢。 小小的人机一看到纪凛这副模样,心里对纪翔一家更是愤慨,连同眉头都皱得紧紧的。 十天的假期,图南跟纪凛几乎没怎么出门。 图柏时常跟林哲一行人嘀咕,“两人在里面干什么呢。” 都要把他弟变成宅男了。 是的,图柏同纪凛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京市的那栋小楼,纪凛带着一副眼镜,穿着格子衬衫,一副死宅男的样子。 长得确实不错,但人的第一眼印象着实重要。 在图柏眼里,纪凛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死宅男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哪怕后来纪凛成为九阶异能者也改变不了。 林哲一行人将时常在门口晃悠的图柏拎走,“人小两口度蜜月,你老去边上晃悠干什么?” 图柏伸着脖子嚷嚷:“什么蜜月?什么蜜月!” “哪有在基地度蜜月的,说出来丢死人了。” 死宅男就是死宅男,半点情绪也没有。 林哲一行人哄笑,“柏哥,难不成这会还有个巴厘岛给他们小两口度蜜月?” 图柏不吭声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道:“那也不能在基地里啊……” 一行人将图柏推搡走,同他勾肩搭背:“好了,小南也长大了,他爱怎么过就怎么过,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走走走,喝酒去。” 基地的生活平淡又宁静。 修完十天假的图南发现纪凛逐渐有了变化。 从前的纪凛大多数时候都静静地守在他身边,如今的纪凛开始学会慢慢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在从前的纪家,是不被允许的。 身为长子的纪凛,生来便承担着许多东西,以至于长大后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寡言,默默承受。 图南开始教纪凛慢慢地表达自己。 他已经开始学会说话,于是每次在纪凛出任务前,总会抬手,捧着纪凛的脸,望着纪凛认真道:“出任务的时候要跟我说什么?” 身形将近一米九的白发青年低着头,耳朵微红,轻声道:“想小南。” 图南拍了拍纪凛的脑袋,笑眯眯道:“对,学长快去快回。” 于是纪凛时常在跨省出任务休息时期给图南发短信。 他有时发想小南。 有时发一些末日里幸存的小动物图南,配文是给小南看。 有一次纪凛给图南发消息,照例是发想小南,但因为打字太快,将想小南打成了想小猫。 图南看着纪凛发送过来的想小猫,编辑了一个小猫的颜文字,还加了微笑的表情。 图南:小猫也想你 后来听那些异能者说那天的纪凛一个人坐在角落,摩挲手机笑了很久。 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因为频繁猎杀高阶丧尸,纪凛的名声越来越浩大,以至于让末日里不少人动起了歪心思。 几个基地的高层勾结在一块,同纪凛进行了一次会面,言语间煽动纪凛情绪。 “纪首领,您能力如此之强,只做一个北境基地的首领,岂不是屈才?” 那些高层试图调动纪凛的情绪,认定如同纪凛这样的人,野心定然不小才是。 但没人知道纪凛极其厌恶那群高层。 ——他好不容易才跟图南过上平淡幸福的生活,每天能够回到家做饭给图南吃,照顾图南,给图南打扫卫生。 为什么总要有些人来试图打破他的生活呢? 明明他想要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淡生活,只想将图南照顾得健健康康的。 纪凛处理了那些人。 那些人没死,但却没能全头全尾地回到基地。 他处理完那些人,听到有些痛哭流涕痛斥他是废物,是窝囊废,明明有那么强的能力,却不想着好好利用,只会窝在一方小小天地。 还有人骂他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就会有软肋,“纪首领不会以为我们不知道您已经成婚有了妻子吧?” 纪凛停下脚步。 他回头,慢慢地走向那个人。 那个人断了一只手臂,也是一个高阶异能者,赤红着眼睛盯着纪凛,“纪首领,这个世道您是知道的,没有我们,还会有其他人,您已经被视为某些人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 “您是高阶异能者,可您的妻子,您的家人呢?” 这是末日里一些人惯用的手段。 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纪凛拽着面前人的头发,轻声道:“你知道我的妻子?” 那名异能者咬着牙点点头。 纪凛静了一会,忽然笑起来,“他很可爱是不是?” 他低头蹭了蹭掌心沾到的血迹,“他是一只小狼,很可爱的一只小狼。” 纪凛又忽然道:“当然,你不会知道,你们也不可能见过他。” 他抬头,望着面前的人,想了一下平静道,“但如果你知道的话就死定了。” 第164章 世界七(二十五)完 除了北境基地的异能者,几乎没有外界的人见过北境基地首领的妻子。 纪凛将图南保护得很好。 可在这一刻,半蹲的纪凛用匕首挑起面前中年男人的脸庞,心里总觉得有些惋惜。 他在心底稍稍叹了一口气。 真可惜,面前人不知道他的妻子有多可爱。 以至于连忍不住炫耀的话语都被这些人当成威胁。 那些人被绳索捆绑,绝望地挨在一块。 北境基地拥有一个八阶的异能者还不够,竟然还能拥有一个狼类的兽化者。 甚至这位狼类的兽化者还跟八阶异能者是一伙的。 纪凛尚且如此变态,能被纪凛看上的狼类兽化者又能简单到哪里去? 与此同时,两百二十八公里外的北境基地。 十分不简单的某只狼类兽化者露出尖牙,低头十分凶悍咬开手中黄头罐头的铁皮盖,然后递给图柏,“哥,给。” 图柏撸了一把图南的脑袋,夸道:“诶哟,真厉害,没你哥都打不开了。” 图南谦虚地摆摆手,“小事!小事!” 他走的时候双手插兜,毛绒绒的狼尾却摇晃了几下,就这么一路摇啊晃啊甩着高高兴兴地走了。 然后林哲一行人每一个人都收到了被咬开盖子的黄桃罐头。 每个铁盖上都印着两个尖尖的牙印小窟窿。 被绑在一起的异能者最终还是捡回了一条命——纪凛留着他们给外头的人通风报信。 他能留这些人一条命,同样也能收回这条命。 被齐齐断了一臂的异能者还被打断了腿,扶着彼此,一米七一米八地离开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打北境基地的主意。 第三年春天,陈骥当初研发的兽化者特效药能将兽化者基因的反噬降到最小,同年丧尸疫苗的研发进度过半。 不少被丧尸咬伤的人类通过注射陈骥研发的特效药,成为兽化者,捡回了一条命。 北境基地的兽化者越来越多。 陈骥后来研发的兽化者特效药大多数在兔类、鸟类的兽化者提取基因,这些动物温顺,基因反噬的概率能降到最低。 随着兽化者越来越多,跟在图南屁股后的人也越来越多。 那些兔子、小鸟的兽化者极听图南的话,成日跟在图南屁股身后,一大堆毛绒绒围着图南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纪凛掌管北境基地,到了后来,北境基地特地有一块地开辟给兽化者,由图南掌管。 第五年春天,陈骥研发出丧尸特效药,随着北境基地异能者大面积散播特效药,丧尸逐渐消失。 同年冬天,长达数年的末日终于结束。 各地开始重建秩序,陆陆续续恢复生产,幸存者慢慢建设新世界。 北境基地的首领忽然在这时候消失,杳无音讯。 传言北境基地的首领是全末日异能等级最高的存在,末日前很有可能是八阶异能者。 第221章 纪凛的消失引得外界哗然声一片,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纪凛为了突破异能等级,踏上了寻求机缘的道路,也有人说其实纪凛早就死在某只高阶丧尸的手里。 流言纷纷,却始终没有人有准确的答案。 被末日里的人类猜测最有可能创造新世界,统治新世界的北境基地仿佛一缕青烟,随着丧尸特效药的出现,逐渐消失在大众视野。 后来,北境基地的异能者说纪凛告诉他们,北境基地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五年后。 京市的一栋洋房小楼,种满了一院子的蔷薇花。 每逢春天,满院子的蔷薇花开得无边无际,风一吹,花海似摇晃起来,芳香馥郁。 洋房居住着一对年轻的伴侣,其中一位听说是舞蹈老师,气质很好,五官惹眼漂亮,身形挺拔,穿着麻袋出门都能与众不同。 “晚上要加班吗?” 洋房的铁门前,身形高大的白发青年低头,神色温柔地吻了吻爱人的额头,“如果加班的话,我在家做好饭等你好不好?” 图南踮起脚尖,亲了亲白发青年的脸庞,笑着道:“不用,我加班的话你先吃。” 纪凛:“那我送你去上班。” 图南点点头。 末日结束的第五年,纪凛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 他和图南还有图柏回到京市,搬进图南从小长到大的小洋楼。 图柏身为高阶异能者,末日结束后并没有消失在大众视野,如今已经成为建立新秩序的掌权者之一。 图柏在开大大小小的会议时,纪凛在粉刷小洋楼。 末日里小洋楼常年无人居住,年久失修,外墙渗水、年久失修等问题不少。 将小洋楼重新粉刷打理成能居住后,图南跟纪凛正式搬进小洋楼。 图南开了一家舞蹈室,每天教一群手脚不协调不知道怎么运用自己四肢的兽化者跳舞,提高关节灵活度。 纪凛则是做起了家庭煮夫,每日在家打扫卫生、做饭、打理花园,早上送图南去上班,下午接图南下班,偶尔拎着新做的甜点去探班。 比起北境基地首领这个称呼,他更喜欢图南的爱人这个称呼。 末日结束的第八年,来到舞室的兽化者越来越少,社会逐渐回到正轨。 末日结束的第十年,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九十八。 陈骥偶尔会来图南家里做客,每次做客总要发上满腹牢骚,抱怨现在烦得很,处处都要守着规矩,要不然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公众批判。 “还是你们聪明,躲了起来。”陈骥喝了口茶,悠悠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纪凛只是笑,图南用小小尖牙撬开黄桃罐头,递给陈骥,“陈博士,吃。” 一边吃着黄桃罐头的陈骥一边在小洋楼里转悠,“早知道你们过得那么清闲,当初我就应该跟你们一起销声匿迹。” 小助理笑着摇摇头道:“博士,你做不到的。” ——被称为全人类的救世主,这样的殊荣,谁能够拒绝? 末日结束的第三十五年,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九。 听到任务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九的图南心中有预感,觉得自己大概很快就会脱离小世界。 他打电话给图柏,叫常年忙碌的图柏回京市休假。 挂断电话后,他又去找纪凛。 在厨房,总能找到纪凛。 穿着家居服的图南从身后抱住身形高大的白发青年,像只观察人类做菜的小猫,歪着脑袋。 纪凛偏头,微笑着在他的脸庞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小南,饿了吗?再等等,饭马上就好了。” 图南摇摇头,他将脸庞埋在纪凛的背脊,轻声道:“学长,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那我一定是去找你了。” 哪怕脱离这个小世界,但去到下个世界的图南仍旧会寻找叫一号的爱人。 纪凛一顿,将目光落在黑发柔软的青年侧脸。 他听不懂图南话里的意思,却能察觉到图南的情绪。 纪凛关火,将图南整个人抱起,放在流理台上,双手撑着流理台,抬着头望着图南,“小南要去哪呢?” “不能带上学长吗?” 图南低头,摸了摸白发青年笔挺的五官,轻声道:“学长也会跟我一起去的。” 纪凛沉默地望着他,随后将抬起他的一只手,将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庞,侧着脸摩挲了几下,“好。” 他也轻轻道:“学长跟着小南一起去。” 图南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低头吻了吻纪凛的额头。 离别是为了更好地相遇。 距离考核结束还有一个世界,只要他通过最后一个世界,完成考核成为可以上岗的系统后,就能去找一号。 他有一些好朋友,那些好朋友很愿意照顾他,大抵也很愿意告诉他一号的消息。 数据库浩瀚如海,但是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一号,正如一直跟随他的一号。 主神世界有无数个任务位面,他能跟一号在世界一世界二相遇兴许是巧合,但一连七个世界,那很有可能不是巧合。 或许一号是他某个未曾谋面的数据同学也不一样。 他们一同在主神世界学习,一同参加考核。 图南脱离任务世界的那天,是在傍晚。 他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时身上该盖着毯子。 纪凛在给他做冰糖炖雪梨。 近来秋日,天气多有干燥,图南半夜时常咳嗽。 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梨香。 纪凛关上火,揭开盖子,忽然一顿。 他沉默下来。 外头的秋蝉长鸣,在断断续续的长鸣中,那颗他熟悉无比的心脏跳动声,停下了。 身为十阶的异能者,纪凛听得很清楚,心跳声一瞬间就停止。 毫无征兆。 他慢慢地走出厨房,看到沙发上的青年。 他躺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本书,身上还盖着毯子,眉眼恬静,仍旧是无忧无虑的模样。 仿佛只是在午睡。 纪凛走过去,半跪下来,轻轻地在青年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小南,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沙发上的青年没有说话,仍旧是一副静谧的模样。 纪凛笑了笑,低下头,同他抵住额头,片刻后,将沙发上的人抱回床上,同图南躺在一块。 片刻后,小洋房归于寂静。 另一颗心跳也慢慢停了下来。 闭着眼的纪凛神色温柔,仿佛也在沉睡,只有他知道,他去找他的小南了,要跟他的小南再次相遇了。 第165章 世界八(一) 玄天宗。 凌霄之上的偏僻山峰云海翻涌,山峰坐落于宗门边缘,四周灵气稀薄得几乎断绝。 清寂,门罗可雀。 “阿南——” 束着高马尾的清俊少年拎着一盒糕点,眉眼生得桀骜俊美,身形挺拔,一路弯腰呼喊。 寻了一圈,薛惊寒微微皱起眉头,偏头,叫了一声,“曲一。” 不多时,身着内门弟子打扮的曲一匆匆赶来,对薛惊寒道:“少宗主,怎么了?” 薛惊寒直起身子,“小南呢?” 曲一挠了挠头,苦着脸道:“……应该是到主峰去了。” 他嗫嚅道:“少宗主,主峰的灵气向来充裕……” 玄天宗的主峰仙气充沛氤氲,就连石阶都是九重青玉阶,身为灵兽,被主峰吸引再正常不过。 薛惊寒停顿片刻,敛下眉眼,片刻后,拎着一盒糕点前往主峰。 身后的曲一向前追了几步,“少宗主……” 他想说什么,但看着薛惊寒头也不回的背影,只能愁眉苦脸地咽下嘴里的话。 如今的主峰,对少宗主薛惊寒来说,可不是个痛快地。 ———— 太玄峰。 提着一盒糕点的薛惊寒一踏入主峰,无数道目光投向他。 身着玄天宗内门弟子青色服饰的弟子窃窃私语,目光微妙。 微妙的目光包括惊愕、好奇,轻蔑。 薛惊寒不为所动。 边上有弟子故意高声唤道:“少宗主!您怎么来了?” “是来找灵兽的吗?” 薛惊寒停住脚步。 高声呼喊的弟子状似亲热踱步来到薛惊寒面前,“少宗主,您的灵兽在晒太阳呢,就在那头——” 弟子伸出手指,指了一处栏杆。 薛惊寒望过去,朱红栏杆空荡荡,并无灵兽踪影。 弟子笑眯眯道:“刚才还在那呢,兴许是换到别的地方晒太阳了,您用灵气查看踪迹便可。” 似乎是想到什么,弟子佯装遗憾,“啊呀,我给忘了,少宗主您如今毫无灵气……” 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一些,微妙的眼神好似利剑,仿佛要将中央的少年刺穿。 薛惊寒望着面前弟子,上下打量了片刻,忽然笑道:“我当是谁?” 第222章 “原来是两年前给我一剑弄下擂台的陈师兄啊。” “不劳陈师兄费心,我的灵宠在哪,我自然知晓。” 四周围观的弟子微妙的眼神落到了对面的陈师兄。 陈师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牙挤出一个笑道:“少宗主真是爱逞强,如今您没有灵力,如何能知晓灵宠去了哪?” 灵宠向来同契约者灵力相通,契约者可通过灵力查看灵宠踪迹。 陈师兄冷笑一声:“若是少宗主找不到,求各位师兄找一找,我想诸位师兄也是愿意的。” 薛惊寒忽的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随后竟是看都没看面前青年一样,径直走向朱红栏杆。 陈师兄面色讥讽,刚要出声嘲笑,一偏头,却惊愕在原地。 刚才还空荡荡的朱红栏杆,趴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小狐狸生得极为漂亮,雪白毛发蓬松,额间一点玄青云纹印,周遭似有灵气溢动。 雪白的皮毛如同赤金熔铸,狐尾似流霞垂落,一双宛若琉璃淬炼的眸子是纯净的冰蓝,哪怕是最不识货的修士见到,都知道此灵兽绝非凡物。 小狐狸静静地趴在栏杆上,几乎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跑来栏杆。 薛惊寒疾步上前,弯腰,将雪白的小狐狸抱在怀里,低头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轻笑叫了一声,“小南。” 四周围观的弟子忽然发出轻微的躁动,似乎是碰见了什么人,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 那是玄天宗的管事长老。 一头白发的管事长老走到朱红栏杆前,脸色有些不太好,微微发沉,叫了一声:“惊寒。” 薛惊寒摩挲着小狐狸的脑袋,没抬头。 管事长老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低声道:“如今正是道典通识课的授课时辰,你何故缺席课业?” “齐长老在殿内亲自授课,你倒好,贪懒懈怠,如此岂非将修炼当儿戏?” 见薛惊寒不语,只顾逗着怀里的小狐狸,管事长老又看到薛惊寒手上提着的糕点,脸色更加难看:“你缺席半月课业,就是将时间浪费在此种俗物上?” 薛惊寒终于抬头。他笑了笑,摸着怀里的小狐狸,吊儿郎当道:“于长老,我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贪懒懈怠,将修炼当儿戏,于长老早该知道。” 管事长老从小看着薛惊寒长大,听闻此言脸色难看极了,半晌后才说话,恨铁不成钢低声失望道:“修为尽失后便堕落成如此!屡教不改,当真是竖子难教!” 说罢,管事长老竟拂袖而去。 薛惊寒朗声道:“于长老,好走不送!” 他抱着怀里的小狐狸,纵身一跃,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珠光玉映的房檐上,薛惊寒躺在一角,将小狐狸放在胸膛之上,单手枕着手臂,眉眼弯弯地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我给你买了庭芳阁的糕点。” 他咬着一根草,含糊不清地笑着抱怨,“你是不知道,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热气腾腾的糕点香甜绵软。 薛惊寒打开食盒,专心致志地将糕点撕成小块,递到小狐狸嘴边,哄道:“尝一点?” 雪白的小狐狸慢慢地咬下一口糕点、 薛惊寒笑起来,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 房檐下的弟子议论纷纷、 有一位新弟子将刚认识的朋友拉到一旁,吃惊道:“那人是谁?竟然这样跟管事长老和陈师兄说话。” “要知道陈师兄可是常常帮长老传话……” 在这些新弟子眼里,能同长老说上一句话,得到长老一句指点,已然是天上掉馅饼。 管事长老亲自来劝学,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新弟子旁的弟子朝他摆摆手,神色复杂低声道:“那是少宗主,薛宗主的亲生儿子。” “从前的少宗主是天灵根——你知道什么是天灵根吗?” 新来的弟子愣愣摇了摇头。 一旁的弟子:“天灵根的灵气乃世间精纯,万年才出一个天灵根,少宗主出生便是天灵根,修炼如有天助,将同龄人甩开好几条街。” “你瞧见那只灵宠了吗?那是天阶灵宠,是从前宗主给少宗主寻来的宝贝,并扬言只有他儿配得上如此灵宠。” “就连刚才的陈师兄当年也是少宗主的手下败将,传闻当年陈师兄足足比少宗主高了两个境界,却也在少宗主手下撑不过三招,被少宗主一剑挑下了台。” 新来的弟子惊骇,磕磕巴巴道:“可、可刚才陈师兄说少宗主……” 一旁的弟子神色更为复杂:“不知为何,一年前少宗主忽然灵力全无,宗门上下长老四处寻仙问药,也不得其解。” “如今的少宗主不过是废人一个。” 新来的弟子唏嘘不已,“我竟从来不知。” 从天之骄子沦落为宗门废物。 新来的弟子神色怜悯地瞧了一眼房檐。 房檐上,小狐狸吃了两口糕点,微微偏了偏头。 薛惊寒哄它,“怎么吃两口就不吃了?上回不是还吃了一块吗?” 小狐狸慢吞吞地晃了晃尾巴。 薛惊寒低头,轻轻地捧起小狐狸,“可是屋檐风大受冷?” 他伸出袖子,遮住小小的狐狸。 小狐狸仰头瞧着薛惊寒。 薛惊寒笑了笑,宠溺地摸了摸小狐狸,柔声道:“怎么了?小南?” 小狐狸咬了咬薛惊寒的袖子,朝着学堂的方向拽。 薛惊寒无奈,但还是起身。 他不愿小狐狸落地走路,弯腰将小狐狸抱在怀里,走向学堂。 窝在气运之子怀里的小狐狸——也就是图南,严肃地睁着眼睛,再次成功将气运之子撵去学堂。 这个世界是修仙世界,气运之子名叫薛惊寒,是玄天宗的少宗主。 前期的气运之子天赋极高,意气风发,是众人羡慕的天之骄子。 但薛惊寒十五岁那年,体内的天灵根忽然无故碎裂,周身经脉黯淡无光,再也运转不了灵力。 不仅不能运转灵力,连调动灵力的能力也没有,彻头彻尾成为废人。 玄天宗上下震惊。 从天之骄子沦为废物,薛惊寒沦为外界笑柄——都说玄天宗出了一个万年难遇的天才,如今却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当真是笑话。 薛惊寒从灵气充沛的玄天宗主峰搬到了人迹罕至偏僻的玄机锋、 玄机峰灵力稀薄,破旧不堪,薛惊寒一住就住到了如今,冷眼瞧着外头的人情冷暖,逐渐变得隐忍、坚毅。 在原世界的剧情中,灵力全无的薛惊寒一路向上爬,抓住机缘,成为唯一一个飞升的修士。 其中这只小狐狸起到了至关作用——若是没有这只白狐补齐薛惊寒的灵脉,薛惊寒便不能抗下雷劫飞升。 如今的图南便是这只小小的白狐。 它咬着薛惊寒的衣领,面色严肃地想甭管后面的薛惊寒有多厉害,如今的薛惊寒是个半大的少年,不去上课怎么行。 多学些理论知识,到时候恢复了灵力,也能提升得更快。 第166章 世界八(二) 内门的授道阁。 正值课歇之时,身着内门服饰的弟子或打坐,或闲聊擦拭法器,瞧见抱着狐狸走进来的高大少年,倏然间静了声,面面相觑。 自从薛惊寒灵力全无后,极少会来授道阁入堂听课。 “哟,我当是谁呢。”一道阴阳怪气的讥讽声响起,前排的一名弟子似笑非笑道:“原来是少宗主啊。” 怀里抱着小狐狸的薛惊寒神色淡淡,径直走向堂内末席,那是自觉修为尚浅的弟子入座之地。 出声弟子衣着不凡,神色倨傲,“少宗主,家父近来有意给我挑选灵兽。只不过我瞧来瞧去,觉得家父挑选的灵兽都只不过是俗物罢了。” “我瞧着少宗主怀里的灵兽倒是不俗,少宗主如今既已没有灵力,要这灵兽也无用,不如开价卖于我,也算是给这灵兽择了良主,少宗主觉得如何呢?” 薛惊寒停住脚步,极慢地抬起头,一寸低垂的阴影遮住眉骨,光影半明半灭,神色阴冷如同吐着蛇信的毒蛇。 弟子背脊忽然窜上一股寒意,寒意仿佛钻透皮肉深入骨髓,下一秒回过神来立即恼羞成怒——如今薛惊寒已经是废人一个,再也不是当年将他碾在脚下的天之骄子。 他又有何畏惧! 当年的薛惊寒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得罪的何止他一个人! 弟子拔高了声音:“怎么,少宗主不愿开个价吗?” “如此灵兽在您手里,也不过是暴殄天物!” 四周的弟子神色各异,弟子继续咬牙扬声道:“若不是因为您是少宗主,当年您灵力全无,如此珍品灵兽又怎么会落入您的手里。” “可见哪怕是个废人,只要有个好身份,再好的东西也能唾手可得!” “吵什么?”授业的长老此时推门而入。 第223章 头发花白的老头扫了一眼学堂,压下堂内喧嚣,冷声道:“时辰已至,诸位弟子还不归位?” 四周的弟子立即如同鸟兽散开,薛惊寒此时才抬起脚,抱着小狐狸走向讲堂的末席。 授业的长老在讲道台上传授道法,薛惊寒坐在末席座位上,撑着头,偏脸望着窗边小憩的小狐狸。 他向来肆意妄为,哪怕带着灵宠来到讲堂,也无人管教。 雕花木窗棂投下几缕浅浅的金色阳光,阳光下的小狐狸很漂亮,蜷缩成一团,耳尖有层淡淡的嫩粉,睡得沉沉。 春风轻浮,蓬松雪白毛发如同熔金,光华流动。 薛惊寒静静地望着这一副,想起刚发现从前自己灵力全无的灰暗日子。 当年的父亲用无数奇珍异宝换来刚出生的小小灵狐。 可那时的他一朝从天之骄子沦落为废人,只能对父亲哑声说自己灵力全无,不配拥有此等灵兽。 可谁知这只小小的雪白狐狸却咬住他的手指,同他滴了血,认了主。 刚出生不久的小白狐蜷在他的掌心里,仿佛并不在意所选的人修为全无,乖乖沉睡。 当年,十几岁的薛惊寒因为失去修为,早已生了心障。 传闻煞气弥漫的迷雾冥林有上古传承,天地孕育出的混沌果能够重塑灵脉,当年的他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在手中。 哪怕宗门上下没一个同意他去,薛惊寒仍旧执念不散。 生了心障的少年想——要么死要么恢复修为。 他再也不要当废人。 于是一意孤行的他瞒过所有人,孤身前往迷雾冥林。 不出所料,当年的薛惊寒差点要死在迷雾冥林——他被一只断魂九头蛇咬上,命不久矣。 十几岁的少年昏倒在地,意识模糊,周遭寂静,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连同妖兽的嘶吼声都听不到。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下沉,呼吸声越来越轻,绝望弥漫心头。 薛惊寒能够感觉到生命一点一点在流逝,身体慢慢发冷发硬。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关头,他想大抵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为了偷跑出来不叫人察觉,他连宗门内的命牌都已捏碎。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薛惊寒感受到面颊有着一团柔软的暖意,紧接着是轻轻的濡湿感。 是那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白狐。 在死寂的禁地深处,小小的白狐成了他唯一的生机。 小白狐舔舐着薛惊寒的面颊,拽着他的衣服,咬着他的手指,不叫他陷入昏死,又叫来了玄天宗的众人。 被救回宗门的薛惊寒大病一场,那只小白狐每日都静静陪着他,从未离开。 后来,大病初愈瘦骨嶙峋的薛惊寒不愿再住在玄天宗主峰,叫旁人议论玄天宗宗主滥用权利,叫一个灵力全无的废人享受主峰。 薛惊寒搬去了宗门边缘灵气稀薄的偏峰。 偏峰冷寂,常年冷雾笼罩,遍地杂草,旧屋破旧不堪,十几岁的薛惊寒只带了一柄剑。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 他将剑放在弥漫着淡淡霉味的案桌,忽然听到响动。 薛惊寒偏头望去,看到漂亮的小狐狸从窗边轻盈一跃,叼了自己的窝,跳到床榻,将自己的窝放在床头。 它刚出生几个月,蒲团做成的窝将它衬得小小一只。 薛惊寒望着小小的白狐,有些失神。 小白狐并不望他,蜷在叼来的窝里,蓬松柔软的尾巴盖着自己的耳朵,香香甜甜地睡着了。 后来薛惊寒亲手将一只小小的白狐养大,从小小只的雪白团子养成如今,漂亮得叫人侧目。 讲堂里,察觉到薛惊寒目不转睛的视线,趴在窗棂休息的小狐狸抬起脑袋。 片刻后,它站起来,轻盈一跃,在案桌上叼着薛惊寒的衣袖,示意薛惊寒好好听课。 薛惊寒失笑。 他倒是转回了头,望着授业台上的授业长老,瞧上去仿佛是专心听课,实际上思绪却早已神游到了别的地方。 薛惊寒想到今日的糕点,小狐狸就吃了两口,莫不是已经腻味? 从前庭芳阁的糕点,小狐狸最是爱吃,每回都要吃上好几块,可今日却只吃了两口。 若是这家糕点吃腻了,那得换另一家了。 薛惊寒托腮,神色柔和了一些——他总觉得自己亲手养大的小狐狸同别的灵兽都不一样。 周身雪白的小狐狸冷冷清清,不会像旁的灵兽喜欢撒娇打滚,大多数安安静静地蜷在角落。 若是哪天朝他撒个娇,别说是庭芳阁的糕点了,便是天上的星星,那也是摘得的。 正当思绪神游在外,授业的长老悠悠的嗓音传来,“说到灵兽,有些天生受天道眷顾的灵兽能变成人形……” “不仅能成人形,还能有人的喜怒哀乐,同修士一样,不过要修成人形,也要渡化形雷劫。” “当然,也有以丹药辅佐化形的灵兽,只不过也同修士一样,辅佐以丹药化形的灵兽容易道基不稳……” 薛惊寒一愣,收回神游的思绪,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授业的长老,仿佛听得极为专心。 一旁的小狐狸偏头,看到薛惊寒难得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听课,瞧上去还听得如此专注,稍稍欣慰。 虽然如今的薛惊寒灵力全无,但终有一天会恢复灵力。到时候灵力恢复了,理论知识也得跟上。 更叫图南欣慰的是下了课的薛惊寒甚至主动去追问授业的长老。 从授道阁回到偏峰,薛惊寒罕见地跑了一趟藏书阁才匆匆赶回来,一回来就捧着几本书,专心致志地瞧着。 图南有些高兴。 小狐狸停在窗边,悄无声息地走到案桌上,倚在薛惊寒的手臂上,陪着他一块看书。 薛惊寒一愣,随后颇有些受宠若惊,低头,屏住呼吸,手臂更是一动都不敢动——要知道平日里的小狐狸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如此同他亲近实在是少之又少。 他瞧了好一会倚在手臂上的小狐狸,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将目光落在晦涩难懂的古籍上。 依古籍所言,灵兽确实能在机缘巧合下变成人,薛惊寒偏头,又去瞧周身雪白的小狐狸,忍不住去想若是小南能变成人,该是什么模样。 图南陪着气运之子苦读了半个时辰——可不是苦读,眼睛睁得老大,瞧得目不转睛,就连翻页都是谨而慎之。 瞧着近来的气运之子似乎有了上进之心,图南直起身,轻盈一跃,叼来一张比试告示。 告示上赫然写着一场比试内容。 这场比试的弟子大多数是入宗门一年半的弟子,对境界有这一定的要求,最高不能超过筑基期。 魁首之奖是一株血红色仙草。 仙草生得熠熠生辉,透着宝石莹润光泽,打眼一瞧,竟如同璀璨夺目的红宝石。 图南将那张告示放在薛惊寒的案桌上,伸出毛绒绒的爪子,拍了拍告示上面的仙草。 薛惊寒一顿,轻笑地摸了摸小狐狸,“小南想要?” 大概是小狐狸慢慢长大了,对外界也有了许多好奇心,探索的欲望也旺盛许多,开始有了喜好。 既然小狐狸想要,那他就去争。 哪怕没有灵力,哪怕在众人眼里他如今早成了废人,只要小南喜欢,他也会争到手。 第167章 世界八(三) 薛惊寒起身,将小狐狸抱在怀里,领着一张告示,去到争锋台。 争锋台白玉铺成,高三丈,青玉案几摆放着登记罗盘与测灵石。 争锋台前三三两两的弟子正在闲聊,瞧见他来,同薛惊寒熟识的师弟起身,“少宗主。” 薛惊寒摸了摸怀里的小狐狸,将一张告示压在青玉案桌上,说要报名。 此话一出,四周的弟子哗然。 起身的师弟一愣,随即有些磕巴道:“少宗主……您、您要干什么?” 薛惊寒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望着他。 师弟从前同他交情不错,连忙低声劝道:“少宗主,这……这比试不适合您。” 他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些欲言又止,劝薛惊寒不要胡来。 一个没有灵力的修士参加比试,后果不言而喻。 更何况薛惊寒是什么人? 从前的天之骄子! 从前风光无限,如今却多得是弟子想将薛惊寒击败,抢来风头和名声,以此名声大噪。 没有灵力又如何,那些弟子打败的可是玄天宗的少宗主,昔日的天之骄子! 如此一来,在比试擂台上的薛惊寒便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怕是只能任人宰割,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薛惊寒并未多言,神色如常地在生死状上签字画押。 此事一出,不出半日整个玄天宗都已知晓灵力全无的薛惊寒要参加比试,宗门上下议论得热火朝天。 当夜,薛宗主便找来薛惊寒。 薛惊寒坐在大殿上,抱着小狐狸,垂着头给小狐狸喂糕点。 第224章 薛宗主沉声道:“惊寒,你可知你参加比试所签的状书为生死状?” 薛惊寒嗯了一声,将最后一块糕点掰成小块,递给小狐狸嘴边,“小南喜欢那株仙草。” 一旁的薛母早就坐不住,眼眶微红,刚要说什么,却被薛宗主拦住。 薛宗主拍了拍一旁少年的肩,神色复杂,许久后才叹息一般道:“也罢,想争什么,那便去争吧。” 薛惊寒抬头,半晌后朝着薛宗主一笑,点点头,神色自若坦荡。 待到薛惊寒抱着怀中的小狐狸离开,薛母终于忍不住偏头道:“你为何不拦着惊寒?你可知那场比试……” 薛母话未说话,眼眶越发红了。 ——如今任谁都知晓一旦在比试中签定生死状,哪怕是玄天宗的宗主也不能插手比试。 薛宗主扶着她的手,轻轻拍道:“夫人莫愁,惊寒一蹶不振许久,如今想要争点什么,也是好的。” 薛母抬手拭了拭眼角,“小小仙草,值得他拿命去搏?” 玄天宗底蕴丰厚,奇珍异宝无数,身为少宗主,薛惊寒连九品玄天丹都吃过,如今何至于为了一株小小天字号仙草搏命? 薛宗主苦笑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当那孩子争的是仙草?他分明是在告诉那些想要抢走灵兽的人——哪怕他薛惊寒如今是个废人,却还有一条命可以搏。” “青玄长老说了,今日在学堂之上,有人直言惊寒不配拥有玄狐此等灵兽。” 薛母愕然,半晌后眼泪留下,她偏着头,竟是不语。 ———— 比试那日,争锋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薛惊寒对面站满了人。 他只拿着一柄剑,偏头看了一眼青玉案几上趴着的小狐狸。 小狐狸尾巴轻晃,歪着脑袋看着他。 对面的筑基期修士身边环绕着三柄灵力飞剑,摩拳擦掌,眼瞧着就将昔日的天之骄子踩在脚下,神色狂妄了几分。 ——筑基期对上一个毫无灵力的废人,一炷香的时间,他便能叫薛惊寒逼得跪地求饶。 争锋台的擂鼓声轰鸣三声。 筑基期修士装模作样伸出手,慢悠悠道:“少宗主,让您三招。” 薛惊寒拔剑,一道雪亮剑光闪过,下一秒提剑而上。 青玉案几上的小狐狸直了直身子,望向已经开始缠斗的擂台。 ———原剧情里的薛惊寒在这个时间段仍旧颓废度日,别说是比试,就连学堂都不曾踏足一步。 如今的薛惊寒却连比试都参加,以凡人之躯匹敌筑基期修士,单枪匹马。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柄无名剑。 剑为无名,招式亦为无名。 小狐狸看了片刻,朝着争锋台方向走了两步。 原剧情薛惊寒没有参加这场比试,此时此刻,就连图南自己都不知道薛惊寒会不会赢。 图南只知道薛惊寒身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不会死,但能否能够赢下剧情线以外的比试,似乎只有天道知晓。 小狐狸朝着争锋台方向望去,漂亮如同琥珀宝石的玻璃眼珠一动不动。 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希望薛惊寒赢。 争锋台的擂台上爆发出一阵喝彩。 薛惊寒重重摔出几米远,无名剑在地面飞溅出一阵阵火花。身着雪青色劲装的少年单膝跪地,喷溅出两口血,片刻后,擦了擦唇角,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提着剑,朝着面前的筑基期修士迅疾掠去。 争锋台前面还能爆出一阵阵喝彩声,到了后面,曲一领着一群师弟,朝着擂台上惶急叫喊着薛惊寒赶紧认输停下比赛。 昔日的天之骄子,浑身是血,手臂、大腿几乎没一块好肉,被三柄灵剑的肆虐剑气划破,瞧上去触目惊心。 仍是没停,几乎是以命去博,来换取对面筑基期修士的一点破绽。 青玉案几上的小狐狸抿了抿唇。 下一秒,争锋台轰然鸣响。 无名剑贯穿面前的筑基期修士胸膛。 浑身是血的少年眉眼桀骜,居高临下朝着筑基期一笑,慢慢地抽出剑。 争锋台一片死寂。 血气森森的薛惊寒将无名剑归鞘,神色如同鬼魅,望着乌泱泱弟子中同他说要买走灵兽的齐寺,慢慢地笑起来。 他举起手,喉咙嘶哑轻唤:“小南——” 一只雪白漂亮的小狐狸轻轻一跃,站在他的肩头。 一柄剑,一身血衣,薛惊寒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居高临下地望着争锋台下的诸位弟子。 仿佛要叫台下的众人都知道,如今他是废人又如何,只有他才能配得上此等灵兽。 若是谁来同他抢,先问问他的剑。 第168章 世界八(四) 下了争锋台的薛惊寒昏迷不醒。 玄隐峰的烛火彻夜未熄,一盆又一盆的血水送出屋外,保命的丹药一闸一闸往屋里送,薛宗主和薛夫人站在屋外,脸色苍白。 玄天宗的药尘长老推开门,望着薛宗主难掩担忧的神情,叹了一口气,“命保住了,只是惊寒被灵力震伤,受损的脏腑还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药尘长老也是从小看着薛惊寒长大,随即苦笑着摇摇头,“稚子狂妄啊。” 小小年纪,竟然以一个凡人之躯去挑战筑基期修士。 若不是早些年薛惊寒天赋异禀,知晓筑基期修士何时出招,灵力何时耗竭,怕是如今薛宗主已经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听到药尘长老如此说,薛宗主也苦笑起来,却并未多言。 屋内,缠着纱布的薛惊寒从昏迷中醒来,薄唇发白,稍稍一动,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他上半身衣衫敞开,露出缠绕着雪白绷带的胸膛。 薛惊寒偏头,神色柔和许多。他将一旁的小狐狸举起来,弯了弯唇,哑声道:“小南有了绛珠仙草,小南高兴吗?” 被他捧在半空的小狐狸蓬松柔软的尾巴环住他的手腕,低着头望着他。 薛惊寒笑起来,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小狐狸的脑袋,“往后想要什么,再同我说。” ——往后想要什么,他都去替它争来。 曲一推门进来时,瞧见坐在薛惊寒胸膛上的小狐狸,惊呼了一声,急急忙忙道:“少宗主,您的伤……” 受了如此严重的内伤,伤还没好,就让小狐狸坐在胸膛上玩闹! 薛惊寒不甚在意,仍旧是笑吟吟地用指尖逗着小狐狸,见小狐狸玩了一会,似乎有些困了,又轻轻地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轻声哄道:“睡吧。” 曲一终于忍不住,上前两步,“少宗主,我带小南去歇息吧。” 薛惊寒翻了个身,叫小狐狸枕着自己的手臂,“它认生,除了我不同旁人亲近。” 言下之意便是小狐狸只能睡在他身侧。 曲一哽了哽,心想自家少宗主说话如此蹩脚——谁不知道只有他家少宗主追在小狐狸屁股后面哄着捧着的份。 时常到处游荡的小狐狸又怎么会认生。 曲一叹了口气,只得退下、 看来他们这处名叫玄隐峰的偏峰,论起地位来,小南排第一,薛惊寒排第二。他曲一也只能排第三。 小南——自然是薛惊寒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灵兽。 至于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灵兽名叫小南,曲一也曾问过薛惊寒。 当时的薛惊寒躺在躺椅上抱着小狐狸晒太阳,同他说自己刚开始起名字时,也曾泡在藏书阁几天几夜,将乱七八糟的古籍都翻了个遍。 十几岁的少年人头一次有了心爱之物,只想把世界上最好的奉上,对待名字更是再慎重不过,挑选的名字每一个都要查遍释义,测试命格,生怕寓意不好。 薛惊寒挑灯夜读,对着一大堆名字反复推敲,迟迟没能定下来——他总觉得那些名字还不够好,总觉得还配不上自己养的小狐狸。 可后来薛惊寒听闻民间有一传闻,若是孩子的名字若是起得太大,孩子的命格不够,便会早早离世。 那是因为孩子名字太大,命格压不住,上苍要将孩子收回来。 此传闻听得薛惊寒惊骇不已,当即将那些寓意仙途顺遂承载大道的名字卷宗通通烧毁,最后守着灵兽许久,才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听闻小狐狸出生在南方,他便唤小狐狸为小南。 十几岁的少年想如此名字,大抵不会让上苍收回去,这只名叫小南的小狐狸,也能陪他一辈子。 ———— 璀璨的绛珠仙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薛惊寒将仙草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小狐狸,亲昵地亲了亲小狐狸,“拿去玩吧。” 小狐狸叼着仙草,跳到案几上,背对着他,扒拉了几下案桌上琳琅满目的宝器,毛绒绒的爪子推来一只储物戒。 灵力流转间,雕刻着惊寒两字的储物戒缓缓打开。 薛惊寒躬身想要看一眼小狐狸的储物戒都装了什么,小狐狸扭头,站直身子,挡住储物戒,似乎是不给他看。 第225章 薛惊寒失笑。 真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还学会藏宝贝了。 在旁的修士看来,灵宠背着自己偷藏东西,那是离心不忠的表现,可在薛惊寒看来,这是小狐狸可爱得打紧。 哪怕藏宝贝,都憨态可掬。 小狐狸叼着仙草,放入储物戒。 这枚储物戒还是薛惊寒送给他的。 储物戒里头零零散散藏着不少丹药和仙草,还有些许灵石,都是小狐狸勤勤恳恳收集来的宝贝。 原剧情中灵脉被修复的薛惊寒十分痛苦,薛宗主和薛夫人用尽天下珍宝也不能叫薛惊寒的痛楚减少几分。 小狐狸储物戒里的这些灵草和丹药虽不起眼,但炼成的丹药却能将薛惊寒的痛楚减少一大半。 小狐狸关上储物戒,还扭头看了一眼薛惊寒。 薛惊寒撑腮瞧着他,见他望过来,露出个笑。 小狐狸低头将储物戒扒拉进一大堆宝器里,将储物戒藏在一大堆宝器里,左看右看,觉得没什么破绽后,才晃了晃尾巴,去找薛惊寒。 储物戒里有些药草和丹药并不是薛惊寒为他找来的,若是那些药草和丹药被薛惊寒知晓,必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薛惊寒将小狐狸抱起,摸了摸小狐狸的尾巴,笑眯眯道:“收完了?” 小狐狸将脑袋埋进他胸膛,毛绒绒的尾巴抵住他的脸庞,轻轻地扫了扫,这一套动作下来,简直叫薛惊寒心都化了。 他低头亲了亲小狐狸的耳朵,柔声道:“下回喜欢什么再同我说。” 他喜欢小狐狸这样亲近他。 小狐狸对他这话没什么反应,仍旧埋头在他胸膛,只亲近了片刻,便又从他胸膛跳到案桌,走向床边的软枕,在软枕上睡觉。 薛惊寒早已习惯小狐狸冷冷清清的性子,能得到小狐狸片刻的亲近已经很满足,找来一张软毯,盖到小狐狸身上。 他俯身拨了拨小狐狸的尾巴,轻声道:“我同小南一块睡好不好?” 小狐狸闭着眼睛,蜷缩着身子,没睁眼也没抬头, 那便是不要的意思。 十几岁桀骜不驯的少年笑起来,捏了捏小狐狸的鼻尖,带着点亲昵宠溺的埋怨,“又不理我。” 话虽这样说,薛惊寒却亲自起身,将开着的窗户关上,不叫外头呼呼的风声扰到睡觉的小狐狸。 小狐狸睡得沉沉,两只毛绒绒的爪子环着自己的尾巴尖。 傍晚,睡梦中的图南迷迷糊糊听到一阵争吵声。 小狐狸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给小南的,与你无关——” “滚!” 一向懒洋洋的薛惊寒声色俱厉道,“我看你是发了病,在这里胡言乱语!” 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小狐狸一顿,直起身,走到竹屋门前。 竹屋门前的修士一身雪青服饰,身形挺拔,眉目俊秀,对薛惊寒一脸厌恶,冷笑一声,并不作答。 见到走出来的小狐狸,修士面色和缓了许多。 身着雪青服饰的修士抬手,一株雪莲仙草缓缓浮现在半空。他神色柔和几分,将雪莲仙草递给小狐狸,“上回托我找的东西,此次历练偶然得到。” 薛惊寒忽然一怔。 小狐狸背对着薛惊寒,闻言叼起仙草,蓬松的尾巴翘起。 它没理还在对峙的两人,轻轻一跃,回到竹屋。 小狐狸扒拉着案桌上的储物戒,将仙草放进储物戒。 曲一站在竹屋外,瞧着对峙的两人,欲言又止。 身着雪青服饰的修士名叫图云丹。 图云丹瞧着小狐狸叼了仙草,又朝着薛惊寒冷哼一声,“送株仙草罢了,不必让少宗主如此兴师动众。” 他上下打量着薛惊寒,淡淡道:“少宗主还是想想如何养好自己的伤吧。” “小南想要什么,自然会同我说。” 此话一出,曲一简直不敢去看自家少宗主的脸色。 一柄凝着冰霜的剑从天而降,图云丹一拂袖子,御剑离开。 竹屋外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曲一终于敢抬头,去看自家少宗主的神色。 只见少年半个身子掩瞒在阴影中,半张脸庞在光影下明明灭灭,影子拉得很长。 曲一磕磕巴巴道:“……少宗主,往后还是别叫小南去主峰了……” 小狐狸生得漂亮,叫人一瞧就心生喜欢,想要什么,只要轻轻一指,多的是修士愿意前赴后继。 更何况图云丹还差点成为小狐狸的主人…… 曲一将头低得更低,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图云丹,同当年的薛惊寒一样,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身为玄天宗的大师兄,图云丹年纪轻轻便能带领众多师弟平定 从前的图云丹同薛惊寒虽都为天之骄子,但并不熟络,只是点头之交。 后来,薛惊寒沦为废人后,时常被外人拿来比较,被戏称为千年老二的图云丹也并未奚落薛惊寒,甚至还宽慰其振作。 如今两人之所以水火不容,原因出在薛宗主带回的灵兽。 薛宗主千辛万苦带回灵狐,只盼着此灵兽能够助薛惊寒早日飞升,却不曾想将灵兽带回来时,薛惊寒灵力全无,成了废人。 图长老,也就是图云丹的父亲同薛宗主是多年老友,见此便向薛宗主求来此只灵兽,直言图云丹从小到大酷爱毛绒绒之物,却一直寻不到合适的灵宠。 可薛宗主带回的这只灵宠却极为合适,毛色和模样都是图云丹喜爱的灵宠模样。 薛宗主知晓薛惊寒灵力全失,也曾询问过薛惊寒是否要将此只灵宠赠与图云丹。 当时的薛惊寒从未见过那灵宠,沦为废人后万念俱灰,直言无所谓,甚至说自己毫无灵力,留着灵宠在身旁也是无用,倒不如赠与图云丹。 第169章 世界八(五) 在当时的薛惊寒看来,将灵兽赠与图云丹,便是灵兽最好的归宿。 图云丹是玄天宗的天之骄子,灵兽自然能享受到最好的资源,若是跟他这个废人,倒是拖累了那灵兽。 图长老对薛宗主谢了又谢,本以为此事皆大欢喜,可谁知道后头被灵兽救回来的薛惊寒忽地反悔,竟然不愿将灵兽赠与图云丹。 薛宗主那几日愁眉苦脸——旁的不说,自从灵兽被接回来,一直都是图云丹亲手照料,图云丹对其爱不释手,这才恳求父亲前来讨要。 可谁知道图云丹接了任务出门历练了几日,自家孩子又不舍得将灵兽送出! 薛宗主那阵子急得嘴上都起了几个燎泡,可瞧着自家颓废多日的孩子终于因为灵兽有了几分人气,也只能硬着头皮同老友解释,恳请老友体谅。 好在图长老从小看着薛惊寒长大,瞧见此情此景,自然是同意。 在外修炼的图云丹满心欢喜地回来,却得知薛惊寒反悔不愿将灵兽赠与,如同五雷轰顶。 两人梁子就此结下。 想到这里,曲一摇了摇头,望着竹屋里的小狐狸,感叹地心想,“真不愧是狐族啊……” 如此本领,大抵只有狐族才能说得通。 图云丹回到殿宇,看到大堂内的图长老和图夫人等着他。 见他走进来,图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问他是不是又去找薛惊寒麻烦。 图云丹冷哼一声,并未说话。 图长老:“前段时日有几只刚出生的灵狐,我瞧着跟少宗主那只灵狐差不多,生得同样活泼可爱,你若喜欢,我去换来。” 他知道图云丹对那只灵狐甚是喜爱,多年来仍旧念念不忘。 图云丹终于说话,“我哪里去找他的麻烦,我是去瞧那灵狐。” 那只小狐狸偶尔回来他的殿内,有时围着他转,有时咬咬他袖子,指着灵书上的仙草和丹药,示意自己想要。 图云丹心里直犯嘀咕——他都还没说那一狐一主逮着他这只羊毛薅呢。 小狐狸每回同他讨要仙草,一双琉璃般的水汪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简直能把人心给瞧化。 每次将仙草丹药送去后,小狐狸叼着仙草丹药放进储物戒,随后又施施然地跑去找薛惊寒。 薛惊寒坐享其成,一人一狐不知道逮着他薅了多少羊毛。 图云丹在心底哀叹一声,背着剑往殿内走,一边走一边恨铁不成钢——每回见到那只小狐狸,都要将全身上下的宝贝掏出来上供。 不中用啊不中用! 这还不是自家灵兽,要是自家灵兽,整个大殿恐怕都要搬空。 ———— 竹屋内一片寂静。 薛惊寒长久地坐在榻前,低垂着眼,半截阴影盖住苍白脸庞。 小狐狸在床上玩了一会。 它喜欢玩毛线织成的小球,伸出爪子将小球推来推去,玩累了就将小球叼进窝里,脑袋碰着小球,沉沉睡去。 风吹动床边的贝壳串成的风铃。 第226章 那是从前小狐狸喜欢玩的风铃串,薛惊寒亲手做了许多串风铃,只为了小狐狸待在窗檐边的时间久一些。 清脆的贝壳风铃发出响声,只不过小狐狸再也不会玩。 它早已经玩腻,无论窗檐边挂着多少串漂亮的贝壳风铃,也不能吸引小狐狸一眼。 十几岁的少年坐在榻上,慢慢地攥起拳头,露出一个自嘲又无力的笑。 他哑声叫:“小南。” 小狐狸停下推小球的动作,抬起头,望着他。 薛惊寒慢慢走过去,半跪在床前,垂着头,嘶哑道:“想要什么同我说不行吗?” 为什么要去找旁人? 为什么要跟旁人要那些东西? 是觉得他这个废物拿不到那些东西吗? 薛惊寒心头的痛楚万分,好似被刀割裂,他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抱着怀里的小狐狸,喃喃道:“小南,别再去找他好不好?” 别再去找图云丹好不好? 怀里的小狐狸半仰着头,片刻像是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说这些话,从薛惊寒怀里挣了出来。 它轻盈一跃,趴在案几上,歪着脑袋望着薛惊寒。 薛惊寒脸色霎时间白了下来,薄唇蠕动了两下,眼睛也变得有些红。 十几岁的少年一无所有,再次面对天之骄子,不可避免地生出惶然——倘若连小南都不愿同他在一块…… 这念头只是浮现,便叫薛惊寒痛不欲生。 当晚,薛惊寒在睡梦中又生了心障。 雾蒙蒙的梦中,雪白的小狐狸被一身雪青色服饰的修士抱在怀中,越走越远。 一个满是恶意的阴鸷嗓音不断在梦中回响。 ——“你一个废物,居然妄想拥有此等灵兽,当真是痴人说梦……” ——“往后瞧吧,往后灵兽生了智,自然要为自己挑一个好主人,哪还会跟一个废人在一块……” ——“如今它还小,什么都不懂,往后你领着它出去,外头的闲言碎语只会叫它难堪……” 夜半,薛惊寒猛地起身,满头冷汗,眼眸赤红,头痛欲裂,可心障带来的负面作用却不止于此。 无数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幽幽传来,如同鬼魅呢语,层层叠叠,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薛惊寒胸膛剧烈地起伏,拽着头发,痛不欲生。 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黑发,心底的那个声音却始终存在——倘若他还是个废人,终有一天他依旧会失去小狐狸。 清晨。 小狐狸睡眼惺忪,伸了个懒腰,趴在窝里,歪着脑袋。 它等了两秒,没等到薛惊寒过来给他擦脸,有些疑惑地扭头。 床榻上的薛惊寒似乎一夜未眠,脸色极差,本就苍白的脸庞如今瞧上去更是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薄唇斑驳干裂,印着几道血痕。 小狐狸站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薛惊寒怔然扭头,片刻后,朝着小狐狸挤出一个笑,哑声道:“小南。” 他起身,将窝里的小狐狸抱起,拦在怀里,像是冬夜里冻伤的可怜人,紧紧抱着小狐狸取暖。 小狐狸有些犹豫——本想催薛惊寒去讲堂听课,可如今看到薛惊寒这幅憔悴模样,也就作罢,贴在少年的脸庞。 少年抱着他,低着头,将脸庞贴着他,久久不动。 意识到少年外露的情绪,小狐狸心软下来,心想薛惊寒在这次比试中着实是伤得不轻,竟然疼痛难忍得彻夜未眠。 图南心想这几日便不叫薛惊寒再去学堂,好好修养。 可没想到,他没催着薛惊寒前去讲堂,薛惊寒却带着他去到了藏书阁。 薛惊寒在藏书阁一待就是好几日,出来时拿着一本破烂不堪的古籍。 当天晚上,薛惊寒将古籍放在案桌前,久久没有翻动。 小狐狸趴在案桌另一旁,歪着脑袋瞧着他。 半晌后,小狐狸神色有些古怪,直起身,嗅到了一丝阴煞之气。 烛火下,薛惊寒的脸色苍白,两颗漆黑眼珠犹如鬼火,盯着破旧不堪的古籍。 他慢慢地翻开古籍。 一股阴煞之气直冲云霄,叫一旁的小狐狸顿时竖起尾巴。 小狐狸踩在薛惊寒的手臂上,低头,瞧着那本古籍。 散发着阴煞之气的古籍在烛火下阴森森,密密麻麻晦涩的文字下是触目惊心的邪术。 ——都是能够让普通人拥有仙人灵根的邪术。 头一条便是用朱红字迹血淋淋写着以心头血为引,同邪神做交易,便能够同仙人一样拥有灵根,只不过代价惨烈,要么沦为邪神傀儡,要么神形俱灭。 一柄匕首搁置在案桌前。 脸色惨白的薛惊寒伸手,慢慢地拿起匕首,黑漆漆的眼眸如同旋涡。他拔开匕首,将匕首对准自己的胸膛。 下一秒,小狐狸伸出爪子,猛地一下将匕首打掉。 通身雪白的小狐狸像是生了气,尾巴高高竖起,咬着破旧不堪的古籍,两只爪子将古籍撕得破碎。 它朝着薛惊寒叫,声音冷冷的,琉璃似的眼珠似有怒火闪动。 薛惊寒薄唇动了动。 小狐狸挥手生气地拍了他两下脑袋。 薛惊寒被不轻不重的爪子扇歪了脸。他低下头,半晌后嗓音里带着细微的哽咽,“小南……” 他该怎么办呢。 一个没有灵力的废人,哪怕拿命去搏,怕是也护不住想护住的东西。 他还能怎么办呢。 薛惊寒眼眶赤红,喃喃道:“我总不能叫你一直陪我待在玄隐峰……” 他总不能叫小狐狸一直陪他待在玄隐峰,哪都不去,谁也不见。 小狐狸静静地瞧着他,片刻后,抬起头,轻轻地用蓬松柔软的尾巴扫了扫薛惊寒的下颚。 身为气运之子,薛惊寒灵力迟早会恢复,但并不是通过此等歪门邪道恢复灵力。 算算时日,大抵也就是在这时候。 外头有人跌跌撞撞地推门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狂喜喊道:“少宗主!少宗主!在外云游的玄风长老回来了!” 那是曲一。 曲一激动地手都在发抖,“少宗主,您快去主峰吧!宗主和夫人都在大殿等着您!” 玄风长老常年在外游历,前几年得知薛惊寒灵力全无,深感遗憾,这几年游历也四处打听有无方法。 大殿内,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对薛宗主苦笑道:“师兄莫急,惊寒的情况确实有办法,只是此办法还需要惊寒亲自定夺。” 披着斗篷的薛惊寒走进殿内,揭开斗篷,一只雪白的狐狸探出脑袋。 玄风长老见到薛惊寒朝他行礼,立即摆手,扶起薛惊寒,“我知晓你想问什么。” 玄风长老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我在外游历,发现了一味名叫三昧真莲的仙草,此仙草确实能够叫一个灵力全无的修士重新生出灵脉……” “只不过……”玄风长老神色复杂,“此仙草叫人重新生出灵脉是要将修士原来的灵脉尽数焚断,过程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几率大抵只有两成。” 一旁的薛宗主和薛夫人失声道:“什么?!只有两成!” 第170章 世界八(六) “惊寒。”薛夫人泪水涟涟,扶着面前少年的手,“再等等罢,总会有办法的。” “玄风长老既已找到三昧真莲,想必世间定然还有别的法子能重塑灵脉。” “三昧真莲太过凶险,若你出了事……”薛夫人哽咽起来,竟再也说不出话。 内殿,身着雪青长袍的少年撩起衣摆,朝面前的夫妇磕头拜了下去,语气哀求决绝,“求父亲母亲成全。” 薛宗主却道,“此事万万不可!” 他苦口婆心“你母亲所言不错,既然玄风长老能找到三昧真莲,往后必定还有别的法子。” 他对薛惊寒道:“旁的我跟你母亲都能由着你来,此事断然不可。” 薛宗主与薛夫人都知道薛惊寒自从失了灵力后便生了心障,偏执且一意孤行,差点因为心障死在外头。 这几年的薛惊寒有了灵兽相伴,再也不见当年偏执。 不曾想如今一听此闻,竟比当年还要决绝,迫切想要一试。 薛宗主和薛夫人并不同意膝下独子再次将自己置于九死一生的境地。 于是薛惊寒每日都跪在大殿外的青玉石阶,足足跪了几天几夜。 薛夫人和薛宗主不忍去看,只得在大殿内斥责此子桀骜。 薛夫人仍旧在抹眼泪,“连续跪了几天几夜,惊寒如今又没有修为,如何能顶得住……” 身着雪青色宗门服饰的图云丹闻言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没有修为又如何,薛惊寒这小子有灵兽! 那灵兽一见到他就歪着脑袋,毛茸茸的爪子做了个讨要的动作,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图云丹当即就被萌得诶哟直叫,以为小狐狸贪玩饿坏了肚子,将储物戒里的松软糕点与新鲜灵果尽数上供。 第227章 小狐狸叼着灵果,伸出一只爪子。 图云丹受宠若惊地伸出手,捏了捏毛茸茸的粉色肉垫。 交易完毕。 小狐狸收回毛绒绒的爪子,轻盈地跑到大殿外,跳到薛惊寒怀里。 跪在地上的薛惊寒即使脸色苍白,仍旧稳稳地接住小狐狸。 跪了两日,薛惊寒薄唇开裂,脸庞惨白。 小狐狸用爪子将新鲜水灵的灵果抵住少年开裂的薄唇。 薛惊寒低着头怔怔望着怀中的小狐狸。 小狐狸直起身子,脑袋轻轻蹭了少年的脸庞,示意少年进食。 薛惊寒慢慢地弯起唇,喃喃地叫了一声,“ 小南。” 新鲜水灵的灵果甜美多汁,一口下去心头都甜了起来。 小狐狸掏完灵果,又掏出糕点往薛惊寒嘴里塞。 薛惊寒低头,嚼了嚼,吐出两根狐狸毛。 薛惊寒神色有些担忧,抱着怀中的小狐狸,“ 小南,怎么掉毛了?曲一这两日没有给你梳毛吗?” 小狐狸晃了晃尾巴。 薛惊寒摸了摸小狐狸,想起来自己在玄隐峰从不假手于人照顾小狐狸。 ──倒不是曲一偷懒没给小狐狸梳毛,而是曲一没这个机会。 小狐狸掏出两块糕点,塞进薛惊寒嘴里,想叫薛惊寒别如此啰嗦。 薛惊寒细细地嚼,见大殿的门被人推开,立即撩起衣袍,宽大的衣袍遮住怀中的小狐狸。 他跪得背脊笔挺,几乎没人能够瞧见怀里的小狐狸。 如此几日,薛惊寒倒是跪得面色红润——日夜被小狐狸投喂,面色想不好看都难。 方圆十里内的修士路过大殿,基本都是口袋空空走出来。 六日过后,薛宗主与薛夫人终于应了下来,同意薛惊寒同玄风长老一同外出游历寻找三昧真莲。 薛惊寒回到偏峰,休整不过半日,立即开始收拾衣物,生怕薛宗主与薛夫人反悔。 他行囊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清点完毕。 薛惊寒唤来曲一。 曲一忙放下手中整理的行囊,“少宗主,怎么了?” 薛惊寒弯腰,将收拾好的物件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那些物件大多数都是精巧的小玩意儿,有毛线织成的小毛球,有镌刻小字的檀木食盒,木质温润。 几张掺杂着金丝银线绸缎的小小披风,织纹细密精致。 他一一叮嘱曲一,告诉曲一这些物件的用途。 例如那缀着金丝银线的料子,每日都得铺在小狐狸的窝里,每日都要更换,保持洁净,边角要捋得平平整整,半点褶皱也不能有。 薛惊寒同曲一说,待他走后,每隔四个时辰要喂小狐狸吃两枚灵果,瞧着小狐狸喝完半碗灵泉才行。 灵泉需得是正午时分阳气最足时从泉缝里冒出来的清泉。 灵泉不止要泉缝里冒出来的,还得用玉盏接着,就连灵果要枝头上嫩生生,一咬就破,最好带着些水珠。 看见曲一应下,薛惊寒才稍稍松开眉头,对曲一说,“小南挑食,须得仔细养着。” 曲一欲言又止,半晌后终于磕巴道,“少宗主,那您呢?您的行囊……” 薛惊寒不甚在意,仍旧是细细叮嘱曲一诸多注意事项。 曲一又问道,“您不打算带它去吗?” 他以为以薛惊寒的性子,必然要时时刻刻将小狐狸带在身旁。 薛惊寒摇头,没说话。曲一却看出了他的心思,哪能让小狐狸跟着他奔波受累。 更何况此行九死一生,薛惊寒更不可能将小狐狸带在身旁。 第二日清晨,外头天光乍亮。 带着简单行囊的薛惊寒半蹲在床榻前,弯腰俯身轻轻摸了摸还在睡梦中的小狐狸。半晌后,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小狐狸的耳朵。 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转瞬即逝。 窗外晨曦的天光漫过缝隙,影影绰绰地照进来。 薛惊寒推开竹门,他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那枚狐狸形状的小小木雕。 巴掌大小的狐狸木雕,算不上精致,大抵是初学者者刻刀不稳的缘故,神态却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薛惊寒将那枚小小的狐狸木雕挂在腰间,抬手轻抚。 小小的木雕成为了他此行唯一的牵挂。 此行九死一生,他比谁都清楚。 若是真的有了什么意外,小小的狐狸木雕也算是有了个念想。 玄风长老早已在竹屋外等候。 清晨薄雾笼罩山峰,头发花白的老人问薛惊寒是否已经想清楚。 薛惊寒点了点头。 玄天宗的仙鹤驮着两人越过重峦叠嶂的绵延山峰,渐渐消失在薄雾笼罩的密林。 一路奔波。 毫无灵力的薛惊寒跟着玄风长老跟得颇为吃力一路上却毫无怨言。 玄风长老不语,心底却暗自叹息——此子心性坚毅,奈何命运多舛。 “前面有处避雨的石洞,歇歇脚。”玄风长老摸了摸胡子,同薛惊寒说。 石洞燃起火苗,薛惊寒往火里添了几根细柴,起身去寻干净的野果。 他的行囊放在石洞旁,长风长老闭眼入定。 待薛惊寒回来时,看见自己的行囊一片狼藉,小小的狐狸木雕跌倒在地。 薛惊寒脸色一变,疾步上前,眉眼沉沉。 下一秒,小小的狐狸木雕被猛然拍飞,撞在石壁上。 还未等薛惊寒脸色骤变,一道雪白身影忽地冲过来。 薛惊寒脑袋一沉,再回过神来,小小的狐狸已经蹲在他脑袋上。 蹲在他脑袋上的小狐狸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有些不高兴。 打坐的玄风长老听到动静睁开眼,神色诧异,望着薛惊寒道,“此物是……” 一向处变不惊的薛惊寒此时却抿了抿唇,伸出袖子遮住小狐狸,低声道,“长老,失陪片刻。” 不等玄风长老回答,他便将小狐狸抱到僻静处,抿了抿唇道,“何时来的?” 他分明挑了小狐狸熟睡时出门,拜别父母后,便同玄风长老启程。 小狐狸往他怀里钻,神色肃穆,似乎还有些不高兴。 图南想不明白,为什么气运之子宁愿带上一个木雕的小狐狸,也不愿将它带上,它好歹还是一只灵兽。 虽说平日里是爱睡觉了一些,但怎么说也是旁人羡煞的珍宝灵兽。 薛惊寒低头摸了摸小狐狸的尾巴,叫它回去。 小狐狸伸出爪子又拍了拍他的脸,神色有些质疑,似乎在问他有没有睡醒。 ── 此行九死一生,它可是珍品灵兽,为何不将它带上? 薛惊寒起身将小狐狸带到玄风长老前,朝玄风长老行了个礼,请求玄风长老用一张传送符将其带回玄天宗。 小狐狸咬着他的袖子,又跳上他的肩膀,爪子摁着他的鼻尖,薛惊寒不为所动。 他再次低声道,“烦请长老费心,将其传送回玄天宗。” 玄风长老打量面前的一人一狐,半晌摸了摸胡子笑道,“此灵兽倒颇通人性。” “惊寒,这小家伙很担心你。” 听到这话,薛惊寒抿了抿唇,无意识将怀中的灵兽抱得更紧了。 小狐狸从他肩膀跳下来,扒拉着火堆旁的木雕小狐狸。 它自顾自的抱着木雕的小狐狸,脑袋歪着,同木雕的小狐狸依靠在一块,尾巴蜷起来,闭着眼睛背对着薛惊寒, 小小的一团,小狐狸将木雕往怀里搂了搂,尾巴圈成一个圈。 平日冷冷清清,此时倒显出了几分执拗的孩子气。 它在告诉薛惊寒,要么带它和小木头一起走,要么一个都别带走。 第171章 世界八(七) 几颗细细削了皮的灵果切成小块,盛在碧色荷叶上。 篝火上架着外酥里嫩的烧鸡,喷香扑鼻。 身着劲装的少年低头,仔仔细细地将手上的烧鸡拆骨剥肉,再细细地撕成小块,盛入碧绿荷叶。 小狐狸躺在少年的膝盖上,歪着脑袋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少年伸出手,放在小狐狸嘴边。 小狐狸吐了两颗灵果籽。 一旁的玄风长老:“……” 白日他还在心中赞叹薛惊寒虽生为玄天宗的少宗主,却自有一番吃苦耐劳。 一路跋山涉水,薛惊寒不曾抱怨一句,歇脚住所与吃食也一切从简。 几颗野果,简单冲洗后便下了肚。 可这只灵兽一来——帐篷扎起来了,灵果也剥皮切块盛在莲叶中,就连野鸡也是现抓现杀。 用以烤鸡的柴块也得是果木的,说烤起来自有一番果香。 还要撕成一绺一绺,递到小狐狸嘴边。 烫了不行,冷了不行,得不温不热才好。 这哪是养灵兽,简直就是养祖宗! 玄风长老瞧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提醒薛惊寒不可过份宠爱灵兽。 第228章 玄风长老这些年在外云游,自然从未见过薛惊寒对亲自养大的灵兽有多溺爱。 玄天宗众人都已习惯──薛宗主和薛夫人用膳时甚至还要准备小狐狸的玉碗。 “ 过份宠爱灵兽容易将灵兽惯得过份骄纵。”玄风长老语重心长同面前少年说道。 薛惊寒并未停下手中喂食小狐狸的动作,摇摇头,坚定道:“ 长老,你知道的,小南一出生就被抱回来。” 言下之意是小狐狸一出生就没了父母,因此如何宠爱都不过分。 玄风长老:“…… ” 说得好像别的灵兽一出生就能跟父母在一块一样。 小狐狸吃了几口烧鸡,吱吱地叫了起来,将脑袋埋在薛惊寒的手背,示意还要吃。 它少见地有了爱吃的东西,薛惊寒弯了弯眼睛,摸摸小狐狸的脑袋,低声哄道,“乖,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 架子上的烤鸡油水光滑,小狐狸蹲在火堆前,歪着脑袋,两只爪子并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火堆里的烧鸡。 烤好的烧鸡喷香扑鼻,小狐狸吃完肉质鲜嫩的烧鸡腿,稍稍昂起下巴。 薛惊寒用浸了水的软月绸给小狐狸擦嘴。 擦完后,小狐狸低头玩树枝,将小小的树枝推来推去。 薛惊寒这才开始吃剩下的烧鸡和野果。 一旁的玄风长老看得直叹气。 薛惊寒面色不变──这回出门的小狐狸可乖巧多了,都没有爬到他头顶吃东西。 三昧真莲生长在多沼泽瘴气的毒林。 七日后。 在进入密林前,图南蓄势待发。 在原剧情中,所有人都认为有元婴期长老协助,三昧真莲对薛惊寒来说不过囊中取物,轻而易举就能拿到手。 真正九死一生是薛惊寒回到宗门后服用三昧真莲。 因此玄天宗只派了一位元婴期长老陪同薛惊寒一同采摘三昧真莲。 但身为气运之子,薛惊寒在此次采摘三昧真莲中碰见千年难遇的一只九幽地螭。 九幽地螭通体漆黑,四肢生有利爪,喜好纯阳真火,潜伏于三昧真莲附近。 原剧情中的这只九幽地螭足足守了这株三昧真莲数些天,却不曾想小憩沉睡之时被玄风真人与薛惊寒采去,狂怒之下将怒火对准了毫无修为的薛惊寒。 九幽地螭操控地龙之力,将无数土刺与石链围成囚笼困住薛惊寒,那囚笼诡谲无比,一时之间竟连玄风长老都束手无策。 最后过了许久,玄风长老才破开土囚笼,惊险无比地救下气运之子。 被困在土囚笼之中的薛惊寒已然奄奄一息,被护送回宗门后服下三昧真莲,恢复灵力。 恢复灵力后的薛惊寒只达到筑基期,便瞒着宗门内所有人,单枪匹马杀回到采摘三昧真莲之地,将当初围困自己的九幽地螭取下其妖丹服用。 对于原剧情里九幽地螭的偷袭,图南早有防备,并且准备以此协助被地牢围困的薛惊寒。 小狐狸站在薛惊寒肩头,看着薛惊寒在玄风长老的协助下摘下三昧真莲。 玄风长老同薛惊寒走了不过几里地,一丝土腥味扑面而来,伴随着九幽地螭的嘶吼声,一排排土凝结成的石山骤然间拔地而起,将玄风长老和薛惊寒隔开。 小狐狸直起身子,下一秒,四面八方涌现出高不见墙的土墙,密不透风围起来,暗无天日。 通题漆黑的九幽地螭嘶吼几声,赤红的眼睛犹如鬼魅,阴森森地望着薛惊寒和小狐狸。 小狐狸一凛,刚要纵身一跃挡在薛惊寒面前,却不曾想薛惊寒比它更快。 少年挡在它面前,一只手紧握匕首,面色狠厉,另一只手向后护住小狐狸。 九幽地螭仰天长吼,长尾一甩,将尘土横甩飞扬,俯身犹如利剑冲来,獠牙森森。 小狐狸直起身子,顷刻间却蓦然睁大双眸。 眼前天旋地转,四周不断缩小,一股强劲的吸力将它猛地吸入乾坤袋。 那是薛惊寒滴血认主的乾坤袋。 若非主人首肯,便是身死,乾坤袋也不会打开。 乾坤袋里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 小小的雪白狐狸茫然,看到四周大多摆满了它幼时用的物件。 小狐狸在白茫茫的四周走了走,难掩焦急。 ──薛惊寒将它放了进来,可薛惊寒自己呢? 他能往哪里逃? 小狐狸抿了抿唇,趴在幼时的小窝,环住自己的尾巴,想到不久前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 薛惊寒甚至来不及回头看它一眼,便想也不想地将它送出乾坤袋。 四周静悄悄,白茫茫。 小狐狸趴在窝里,好似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一个时辰,又兴许是两个时辰,四周的光芒越来越黯淡。 到了最后,乾坤袋的光芒淡得像一层薄雾,预示着乾坤袋主人的状态危险至极。 在乾坤袋光芒黯淡得几乎消散时,天际一道光芒闪烁。 小狐狸直起身,立即纵身一跃,从乾坤袋的口袋跳了出去,随即呆在原地。 血。 遍地都是血。 几乎成了血人的少年倒在血泊中,意识模糊,朝着乾坤袋一点点地伸出手。 那只手血肉模糊,发着抖无力地轻轻地碰了碰小狐狸的额头。 不远处的九幽地螭眉心插着一柄匕首,庞大漆黑的身躯时不时抽搐几下。 薛惊寒气息微弱,模模糊糊地透过一片血色看到眼前的一抹洁白。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想扯出一个微笑,叫面前的小狐狸别怕,努力动了动,却迟钝地发现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 小狐狸慢慢地靠近他。 薛惊寒动了动薄唇,慢慢从喉腔里无声地发出几个字。 他说,“小南,脏。” 他想叫干干净净的小狐狸别过来,可涣散的意识让他再也瞧不见面前的小狐狸。 眼前的一切如同走马观花浮现。 有第一次拿剑,第一次猎杀妖兽,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拿下魁首。 还有第一次笨手笨脚抱起柔软雪白的小狐狸,第一次喂小狐狸吃下灵果。 最后一切渐渐消散,定格在某个梦。 ──── 玄风长老将浑身是血的薛惊寒送回来时,薛夫人险些晕厥过去。 续命的珍贵丹药不断地送往殿内,眼瞧着那些丹药流水似地灌下去仍旧没有好转的迹象,薛夫人哭得肝肠寸断。 听玄风长老所言,被围困在囚笼里的薛惊寒不知为何竟然吃下了三昧真莲。 “他吃下三昧真莲后又同那妖兽搏斗,能撑到如今已经实属不易……” 玄风长老神色懊恼道,“寻常修士吃下三昧真莲都需要有人护法,谁知道惊寒这孩子竟……” 薛夫人捂着面,哭着问玄风长老薛惊寒为何会无故吃下三昧真莲。 一旁的薛宗主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蜷缩在薛惊寒身边的小狐狸身上。 “大抵是那妖兽发现了比三昧真莲更吸引它的东西──灵狐的灵丹。” “此灵丹能够助其破境,惊寒将它藏匿于乾坤袋,又亲自吃下三昧真莲,以此来吸引妖兽的注意……” 薛宗主目光带着几分悲凉,大殿外,图长老带着图云丹前来探望。 问及情况,图长老也沉默下来。 图云丹跟着图长老一同走进殿内,床榻上的人脸色惨白,紧闭双眼,活生生只有一口气吊着。 见此场景,图云丹轻叹了口气。 几位长老为床榻上的薛惊寒护法,源源不断输入灵力。 有长老神色疲怠,图长老上前,同神色疲怠的长老低声交流换人。 “……已经不行了……换人吧……” 更换护法长老时,有长老看到图云丹,叹口气道,“云丹,叫你爹不可勉强,若是不行便换人……” 图云丹点点头,看到床榻上的小狐狸,弯腰,抱起小狐狸,低声道,“怎么守在这里,不随曲一他们回去?” 床榻上意识逐渐消散的少年胸膛起伏渐无,耳边却模模糊糊听到有人交谈。 “可怜……已经不行……云丹……回去……换人……” 薛惊寒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死了,四周都在哀哀的哭声。 身着玄青色长袍的图云丹抱着小狐狸,同小狐狸说真可怜。 人都死了,还守着干什么。 旁的修士也说是该换人了,往后小狐狸的主人就换成云丹师兄吧。 在床榻上胸膛起伏接近于无的少年忽然起伏剧烈,像是活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呼哧呼哧喘着气,情绪波动不小。 第172章 世界八(九) 活生生吊着一口气的薛惊寒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图云丹前脚刚踏出大殿的门,后脚吊着一口气的薛惊寒就醒了过来。 一分一秒都没迟。 第229章 大殿内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呼喊,鬓发扰乱的薛夫人更是脚步踉跄赶进去,哽咽着簌簌落泪。 床榻上的少年眼神涣散,仿佛心障作祟,陷在冗长的梦里没醒透,只有直到触到身边的雪白小狐,才涣散着瞳孔,闭眼昏死过去。 昏死过去的薛惊寒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赤红色的灵气在四周疯狂暴动旋绕。 时时刻刻灼烧的三味真莲如附骨之疽,在经脉四处暴动游走,皮肤下隐隐约约透露出火烧般的暗红流动纹路。 雪白的小狐狸见状,知晓薛惊寒到了最痛苦的时刻。它跳下床榻,想跑回偏峰叼来储物袋,储物袋里的仙草和丹药能为薛惊寒减少几分痛楚, 它跑得飞快,几乎同图云丹的衣袍擦肩而过。图南跳过大殿的门槛,忽地停住脚步,跳到图云丹的肩头,用脑袋碰了碰图云丹,示意图云丹御剑带它回到偏峰。 此时大殿内狂暴的灵气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四周的玄风长老神色惊骇,上前两步,却看到床榻上的薛惊寒仿佛狂怒起来,赤红色的脉络忽的变得刺眼。 一股更为狂暴的恐怖灵力席卷而来,其中蕴含的怒火竟叫三味真莲都避之不及。 若说三味真莲是腾空的烈焰,此时薛惊寒体内爆发的灵力便是狂啸的怒龙,翻江倒海席卷而来。 无数道烧红的铁线缠绕绕满四肢百骸血色的灵气漩涡极速旋转,玄风长老的袖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连同刚踏出外殿的图云丹都被此动静惊到。 图云丹本想转身踏入大殿瞧瞧情况,却不曾想肩头上的小狐狸抬起爪子,指了指偏峰的方向,似乎有些急。 图云丹心软下来,低头抬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小家伙这几日守着昏迷的薛惊寒,不眠不休,眼睛熬得发红,连最爱的灵果和糕点都不曾动过,想必是又饿又累。 他低声道,“我带你回去休息吧。”随后足尖一点,御剑朝着偏峰掠去。 一人一狐并不知晓大殿内的灵气忽的变得更为狂暴。 图云丹带着小狐狸来到偏峰,他弯腰,小狐狸跳下地面,从窗台翻进屋里。 图云丹瞧了一眼偏峰,仍旧是不能接受一样轻蹙眉头。在他眼里,偏峰冷寂荒凉,着实不适合小狐狸。 偏峰山石嶙峋,峰里总带着寒意,连草木都比别处的山峰稀疏,若是小狐狸想在长满青草的地方打个滚,晒个太阳都怕是不行。 在图云丹看来,小狐狸就该金尊玉贵地好好养着。 若是他来养,小南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冷寂的偏峰? 只可惜薛惊寒死都不肯放手,若不是如此,他早就将小狐狸养在暖阁,悉心地养着。 屋顶传来一阵窸窣声,小狐狸叼着储物袋跳出窗台,伸爪子推了推图云丹的衣袍,图云丹心领神会地弯下腰,给小狐狸爬到他的肩头。 坐在图云丹肩头的小狐狸用脑袋碰了碰他的脸庞,薛云丹抬手御剑朝着主峰的位置掠去,猜想储物袋里大抵是灵果和糕点。 ──定然是急着回去守着薛惊寒,连吃食都要挪到薛惊寒床榻边才安心。 图云丹带着小狐狸御剑飞回大殿,不曾想在大殿外曲一拦住。 曲一眉头紧皱,同图云丹低声说大殿内灵力暴动,玄风长老吩咐此刻最好不要进入。 图云丹停下脚步,下一秒,雪白的小狐狸却纵身飞跃,执拗地一头扎进灵力暴动的大殿。 图云丹和曲一脸色骤然一变。 大殿内的小狐狸叼着储物袋,走到床榻旁,将储物袋放在薛惊寒身旁,随后趴下,依偎在薛惊寒身旁,轻轻地用脸庞碰着薛惊寒的脸庞。 它蜷缩成一团,执拗地依偎 那场灵力暴动足足到了第三日才平息。 薛惊寒灵力平息后,图云丹同图长老一同前往大殿探望。 得知三昧真莲灵力暴动了三日,图云丹琢磨了一会,朝着父亲道,“烧了三日,这得烧成人干了吧。” 图长老:“……” 他虎着脸,扭头轻斥道:“说什么呢。” 图长老一面领着图云丹往里头走,一面走一面低声道,“待会进去别乱说话,惊寒情况有些复杂……” 图云丹原本还不知道图长老口中情况有些复杂是什么意思,直到他进入大殿,听到旁的长老低声谈起情况,才知道薛惊寒没烧成人干的原因。 比三昧真莲灼烧经脉更为强劲的是薛惊寒心里的那团滔天暴怒,叫三昧真莲避之不及。 几个长老神色复杂,低声说从未见过此等情况。 图云丹听了半天,懂了。 感情是这小子本来已经到了鬼门关,却被三昧真莲烧得火冒三丈,暴怒之下生了个更大的火,将三昧真莲烧得都不敢烧了。 长老们的话图云丹也翻译出来了──没见过气性那么大的。 不过算是因祸得福,此次薛惊寒不仅捡回了一条命,经脉也被重塑,玄风长老称其为浴火重生。 图云丹跟着图长老走进内殿,图长老走过去同床榻前的薛宗主交谈。 图云丹瞧见床榻旁的小狐狸,心痒起来,朝小狐狸勾了勾手指。 小狐狸抬头看了他一眼。 图云丹笑起来,将双手背在身侧,两只手的手指轻轻并拢又张开,狭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鸟在地上飞来飞去。 小狐狸站直了身子,歪着脑袋去瞧地上的影子。 图云丹灵活地并拢手指,比出了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朝着小狐狸跳过来。 小狐狸歪着脑袋看得目不转睛,瞧了一会,扑腾向图云丹比出的小鸡。 图云丹接住小狐狸,用宽大的衣袖遮住小狐狸,亲昵地用手指蹭了蹭小狐狸软乎乎的脑袋。 他面上装作为床榻上的薛惊寒叹息,手指却不住地拨弄着衣袖里的小狐狸,勾着小狐狸玩闹。 小小的雪白团子在宽大衣袖里钻来钻去,扑腾着图云丹的手指玩。 图云丹指腹揉了揉小狐狸湿润的鼻尖,被小狐狸轻轻地咬了一下。 他笑起来,心里琢磨着等会该如何将小狐狸带出大殿。 薛惊寒活着的时候,他是半点也偷不到小狐狸,如今薛惊寒半死不活,躺在床上都快烧成人干了,他将小狐狸偷过来养几天,于情于理也是说得过去的。 谁叫这几日薛惊寒躺在床上,眼睁不开,手动不了。可怜这小狐狸饿了好几天,还要不眠不休陪着薛惊寒。 薛惊寒如今养不了,可不就得给他养着。 思及此处,图云丹刚要躬身同图长老告退,就听到一道嘶哑阴鸷的嗓音一字一句阴森森响起,“图—云—丹—” 图云丹眼皮猛地一跳,惊愕抬头。 周围长老也齐齐抬头,床榻上的少年漆黑双目犹如鬼火,阴森森地盯着图云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带着不死不休的戾气,“还给我──” 薛宗主和薛夫人皆是一惊望向图云丹。看到床榻上的少年竟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身躯犹如厉鬼从鬼门关爬出来,哪怕一双腿无力动弹,也要一个劲地往前爬。 “还—给—我──”薛惊寒的嗓音破碎宛如破风箱,赤红双目死死锁住图云丹,目光恐怖阴森得几欲噬人,偏执得厉害。 四周长老的目光纷纷转向图云丹,图长老更是瞪大了双目,不懂图云丹究竟偷拿了薛惊寒什么东西,叫半死不活的薛惊寒做出此等举动。 图云丹在一众人的目光下,神色一哽。 听到薛惊寒的声音,在他袖子里钻来钻去玩闹的小狐狸一下就抬起头,跑到床榻上。 披着黑发脸色惨白双目漆黑犹如阴森厉鬼的少年低头,将小小的雪白狐狸抱在怀里,起起伏伏的胸膛这才平息下来。 图长老面色有些尴尬地瞪了一眼图云丹──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去偷别人的灵兽。 图云丹撇撇嘴,瞧了一眼床榻上抱着小狐狸不放的薛惊寒,心想耳朵还挺灵。 不愧是服用了三昧真莲后恢复灵力的人。 小狐狸用脑袋蹭了蹭脸色惨白的薛惊寒,神色有些担忧。 一旁的图长老叫图云丹留下来给薛惊寒好好赔罪。 大殿内空了下来,长老都已经散去。 薛惊寒抱着小狐狸,时不时抬头阴森森面无表情地盯着图云丹。 图云丹心想这还赔什么罪。 面前人都恨不得把他烤了给小狐狸开荤。 大殿内响起窸窣声,小狐狸在掏储物袋。 掏了半天,扒拉出一堆仙草和丹药。 小狐狸叼起几株仙草,爪子扒拉开薛惊寒的唇。 薛惊寒低头,神色温柔了几分,轻轻地柔声道,“给我的?” 小狐狸点点头。 薛惊寒低头将仙草放进口中咀嚼,没有半分犹豫。 忙忙碌碌的小狐狸又捧起几粒丹药塞进薛惊寒嘴里,薛惊寒眼眨都不眨地吃下去。 第230章 一旁的图云丹瞧见,觉得薛惊寒简直是疯了──那几株仙草里分明是相克之物。 连入门的弟子都能看出来的相克之物!薛惊寒如何能不知! 图云丹不可思议道,“薛惊寒,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火灵草和冰芝相克?” 咀嚼仙草和丹药的薛惊寒忽然没头没脑道,“你就是嫉妒。” 图云丹:“……?” 薛惊寒咽下仙草,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嘶哑着嗓子轻蔑道,“你吃不到小南藏的宝贝,你嫉妒要死。” 图云丹:“…………” 现在到底是谁要死啊。 第173章 世界八(十) 走火入魔。 图云丹出门就对外头的长老说里面的薛惊寒已经走火入魔,叫玄风长老赶紧进去看看。 图云丹:“脑子都不清醒,开始发疯说胡话了。” 玄风长老跟其他的长老大惊,问图云丹大殿里的薛惊寒是不是灵力又发生了暴动。 图云丹心想还不如灵力暴动烧成人干呢。 大殿内的小狐狸还在忙忙碌碌喂薛惊寒吃仙草和丹药。 它将储物袋里的仙草和丹药都一股脑地喂给薛惊寒,直到储物袋空空。 薛惊寒咀嚼咽下最后一口仙草,轻轻地拨弄了小狐狸的爪子,低笑起来,柔声道,“没有了吗?” 他抱起小狐狸,“以后我给小南摘好不好?” 如今他有了灵力,小狐狸再也不用去找图云丹,也不用再去找其他的人。 他能给怀里的小狐狸天底下最好的一切。 小狐狸在他怀里,抬头去看他。 大殿外的玄风长老随着其他长老疾步走进内殿,身后的图云丹亦步亦趋叫玄风长老请药尘长老。 图云丹同玄风长老说,“他吃了不止一株相生相克的仙草,现下需得请来药尘长老……” 玄风长老神色一凛。一行人来到内殿的床榻前,问薛惊寒是否服用过相生相克的仙草。 薛惊寒冷笑一声,抬起头,盯着图云丹,竟说自己从未吃过什么仙草。 图云丹立即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他从未想过有人的妒火可以强到如此地步,为了争那口气,竟连自己的性命都置之不理了。 但很快,图云丹就发现一个更为离谱的事实。 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薛惊寒压根就不是同他赌气,他坚信小狐狸给他叼来的仙草和灵丹是为他好。 薛惊寒是如此的坚定,坚定到让图云丹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想法──哪怕薛惊寒被仙草和药丹毒死了,到了九泉之下也只会怪自己的命不够硬。 他几乎能想到被毒死的薛惊寒在九泉之下拍着自己的大腿说是他命薄,没福气享受这机缘。 若是旁人怪罪起小狐狸,他恐怕还要为其辩驳,斥责旁人对小狐狸太过苛刻。 千错万错都是旁人的错,自己养的小狐狸是半点错处都不会有。 玄风长老同其他长老询问薛惊寒情况,薛惊寒说自己并无大碍。 他同长老说自己需要静养休息,说这话时,黑漆漆的眸子不住地瞥着图云丹,驱逐意味再明显不过。 在薛惊寒看来,图云丹揣着一肚子的算计,见不得他同小狐狸好,此时自然是百般阻挠。 当天晚上,薛惊寒便觉出了那些仙草和丹药的好。 白日,他的经脉还遭受灼烧的痛处,不曾想到入了夜,四周的经脉竟如同玉泉温养,狂暴的灵力也如同潺潺小溪,轻柔而缓慢,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小狐狸轻轻地贴住他的脸庞,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询问他的情况。 薛惊寒一颗心都软了下来,轻轻地用脸庞抵住小狐狸,低声道:“那些仙草是为我准备的,对吗?” 他一颗心变得软乎极了,想到小狐狸如此宝贝储物袋里的仙草和丹药,甜蜜的欣喜涌上心头。 三日后,堪堪恢复灵力的薛惊寒,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的灵力输入小狐狸的眉心。只见通身雪白漂亮的小狐狸周身隐隐约约萦绕着淡淡的金光。 鎏金色的灵力四溢漫开,给小狐狸裹上了一层暖金,漫开的能让薛惊寒还时时刻刻知道小狐狸所在的位置。 薛惊寒从未忘记从前,自己是如何被那群修士讥讽一个废人无法知晓找自己灵兽所在的那股难堪。 ── 他知道那些修士背地里是如何编排,说此等灵兽跟着他是受了委屈,说他连自己灵兽的踪迹都无法感知。 这样的一个废人,小狐狸跟着他,只会叫别的灵兽笑话。 薛惊寒不怕那些人说他,他早就习惯了。 可他见不得那些人如此对待小狐狸。 同样,他也知晓小狐狸为了不叫他被旁的修士讥讽连自己的灵兽找不到,每次只要在旁的修士前唤它,总是会静静地出现。 半个月后,薛惊寒同玄天宗入门弟子一同修炼,他修炼极快,不到两个月便已到达筑基期。 自从薛惊寒有了灵力后,最爱干的事情便是隔三差五查看小狐狸的踪迹。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薛惊寒就要悄悄地捏一个隐身诀,身影化作透明,不远不近地跟在小狐狸身后。 他有时甚至能跟上一整天,瞧小狐狸一整天都在干什么。 哪怕是小狐狸躺在屋檐的朱红瓦片上打盹晒太阳,薛惊寒都能在远远的瞧上好几个时辰瞧着小狐狸。 看着它睡得沉沉,白而软的小肚子时不时起伏,薛惊寒心都化了。 有时候小狐狸会在屋檐上玩叶子,将叶子推来推去玩了一会又抬起头,扭头向后望去。 看了一会,小狐狸又扭回头,继续低头玩叶子。 图南本来想叫成日跟着自己的气运之子回去好好修炼,可一想到从前的气运之子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休息几日似乎也情有可原。 虽然觉得气运之子成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有些奇怪,不过能成为气运之子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特立独行,如此一想,图南也就习惯了。 图南将一片金黄的叶子推下屋檐。 只见一个身姿轻盈,走路姿势却有些怪异的白衣少年,手脚并用爬上屋檐,献宝一样伸出双手,只见手掌里赫然停着那枚金黄的叶子。 白衣少年张开双臂,用一种很怪的姿势欢快而亲昵地将小狐狸抱起,又用脑袋去顶小狐狸的脑袋。 下一秒,几枚带着破空锐响的飞叶擦着白衣少年的耳畔凌空飞过,一道玄色身影急速掠来。 来人周身是化不开的寒气,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剑,冷冷剜在少年的脸上。 有道急急的身影赶来,赶来的修士身着玄天宗内门弟子的服饰,气喘吁吁,不住地同薛清寒道歉。 他面红耳赤,朝着薛清寒道,“少宗主!在下管教灵兽不严,惊动了您的灵狐……” “但请少宗主责罚。” 神色阴冷的薛清寒微微一顿,目光有些古怪的打量着面前的白衣少年。 面前的白衣少年走路姿势有些怪异,身姿却轻盈似鸟,胆小如鼠,受了惊吓后如同惊弓之鸟躲在气喘吁吁的修士身后,缩着身子。 半晌后,薛清寒下意识抱紧怀中的小狐狸,盯着面前的修士道,“你的灵兽已经化成了人形。” 气喘吁吁的修士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微微躬身,“少宗主好眼力,前些日子机缘巧合下获得了一枚化形丹,不曾想运气不错,这枚化形丹真叫白羽化成了人形。” 古籍中有记载,灵兽若灵智初开,得化形丹相助,便可褪去兽身,化成人形。 但化形丹对有些灵兽却毫无作用,只得渡雷劫化形。 显然,这位名叫白羽的少年,便是古籍中得到化形丹相助的灵兽。 修士的目光落在薛清寒怀中的小狐狸身上,神色有些不大好意思。同薛惊寒说想必从前两只灵兽认识,所以即便白羽化成了人形,还是想同小狐狸玩闹。 薛惊寒目光也落在面前的白衣少年上,打量了一番,神色有些冷,同面前的修士淡淡地说面前的灵兽瞧上去灵智未曾完全开化,还要修士多加管教才是。 修士连忙躬身连声应下,又神情羡慕地瞧着薛惊寒怀中的小狐狸,夸赞薛惊寒的灵兽瞧上去极通人性。 若是此后化为人形,定然也是聪慧无比。 薛惊寒的眸子闪动了几下,并未说话。 当天夜里,薛惊寒一面给小狐狸梳着毛,一面轻轻地摸着小狐狸的耳朵。 他想,若是有一天小南也能化成人形,必定比那名叫白羽的少年机灵得多。 白日里那只化为人形的灵兽,瞧上去就蠢笨得厉害。 想到这里,薛惊寒又忍不住去想,若是有一天小狐狸化成人形该是什么样子。 他想来想去,也想象不出小狐狸化成人形的样子,只模模糊糊觉得应该非常漂亮。 似乎是察觉到梳着毛的手停下动作,小狐狸扭头瞧了他一眼。 第231章 薛惊寒失笑,摇摇头,将脑海里那些漫无边际的念头驱散,可心底隐隐约约的期待却不知不觉地升了起来。 不管生成什么样,大抵……都是让他见了就移不开眼的模样吧。 薛惊寒将小狐狸放在膝上,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贪心。 从前没有灵力时,他只想知晓小狐狸白日里的踪迹──去了哪,在哪玩,吃了什么。 如今有了灵力,不仅时时刻刻想要查看小狐狸的位置,一时半刻都忍受不了小狐狸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甚至还想同成了人形的小狐狸说说话。 一想到怀里的小狐狸能生成人形,薛惊寒的耳根就悄悄地热了,心里有一阵燥热的悸动。 小狐狸的耳朵被忽然发烫的手指碰得向后一缩,它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到薛惊寒忽然笑起来,碰着它的耳朵,自言自语道:“成了人之后,耳朵还会那么软吗……” 第174章 世界八(十一) “你说惊寒这几日,为了找化形丹,将整个藏书阁都翻了个遍。” 大殿内,薛宗主神色带着几分无奈,“那灵兽现下还没化形呢,惊寒就如此溺爱,那灵兽的吃穿用度无一不好,这要是化了形,指不定惯成什么样。” 薛夫人笑起来,用帕子轻轻掩住唇角,“如今那小狐狸都能爬到惊寒头顶吃饭,化成了人形,只怕惊寒要更加溺爱。” 不过好在小狐狸的性格冷清安静,从不惹是生非。 倘若小狐狸是个惹是生非的主,按照薛惊寒的这股宠爱劲,恐怕要成为成为宗门一霸。 “不过如今惊寒照顾它的劲儿,跟照顾人也没什么区别。”薛夫人失笑摇头,想起前几日薛惊寒用膳时仔仔细细将蒸好的鱼糜一口一口喂给小狐狸,喂完还给小狐狸擦擦嘴。 薛宗主和薛夫人对视一样,薛宗主眼神里有些无奈,但也知道如今的小狐狸对于薛惊寒而言,早就不是寻常灵兽。 这些年若是没有这只灵兽陪伴薛惊寒,叫薛惊寒每日都有事可做,还不知道心结难解的薛惊寒孤僻成什么样子。 从前没有灵力,薛惊寒便如此宠爱,如今有了灵力的薛惊寒只怕是要加倍疼爱,要把从前亏欠小狐狸的东西给补回来。 “随惊寒去吧。”薛夫人眼神柔和了一些,“再说了,那小家伙确实惹人怜爱得紧,惊寒性命垂危那几日,它守在边上,不吃不喝了好几日……” 闻言如此的薛宗主叹了一口气,“也罢,那就帮那小兽寻一寻化形丹吧。” “赤霞仙草……”藏书阁,伏案翻阅古籍的薛惊寒瞧着晦涩难懂的文字,神色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一只手抱起一摞关于记载灵兽化形的古籍,另一只手抬手轻轻动了动中指。 无数道的灵力如同潮水四面八方涌来,为他带来小狐狸的踪迹。 薛惊寒低头,忍了片刻,但终究是心痒难耐,最终还是起身,给自己捏了个隐匿诀,御剑朝着小狐狸所在的百草峰疾驰而去。 今日阳光明媚,小狐狸在柔软的草地上晒太阳。 晒了一会太阳,小狐狸抬起脑袋,看到几只灵兽朝它高高兴兴蹦蹦跳跳走过来。 那几只灵兽喜欢同它玩闹,有的叼着仙草,有的叼着灵石,亲昵地围住它,同它玩闹。 小狐狸有时来了劲会它们一块玩,有时只是歪着脑袋瞧着它们。 叽叽喳喳的灵兽小雀一蹦一跳,惹得小狐狸歪着脑袋瞧了一会,然后忽然伸出爪子,将灵兽小雀吓得呆了呆。 伸出爪子的小狐狸忽然笑起来,朝灵兽小雀眨了眨眼。 灵兽小雀又不怕它了,有些脸红地围着它跳,还偷偷地伸出翅膀碰一碰小狐狸蓬松柔软流光四溢的尾巴。 小狐狸只是瞧着灵兽小雀。 几只灵兽小雀叼来一枚小小的花环,轻轻地放在小狐狸的脑袋上,将通身雪白的小狐狸衬得更为漂亮。 忽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围着小狐狸的一群灵兽纷纷猛地抬起头,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最后竟逃开了。 小狐狸:“……” 又来了。 小狐狸默默地偏头,看到不远处抱着一摞古籍给自己掐了一个隐匿诀的薛惊寒冷飕飕盯着仓皇逃窜的几只灵兽小雀。 图南甚至都能听到薛惊寒的心声。 趁人不在大献殷勤的臭鸟。 薛惊寒眼神如同刀子,阴沉沉的。 可一低头去瞧小狐狸,眼神又变得温柔起来。 小狐狸起身走了两步,扭头一看,发现薛惊寒也跟着它走了几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瞧着它。 甚至见它在这地方一动不动,薛惊寒撩起衣袍,竟然坐在不远处,撑着腮帮子津津有味地瞧着他。 小狐狸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 小溪边碧绿的草木丰盛,溪水波光粼粼,在透澈阳光下宛如一幅画卷。 小狐狸站在小溪边的一块黑色石头上,低头瞧了一会,似乎想要同小溪里的游鱼玩闹,竟往小溪里纵身一跃。 下一秒,一道赤红色灵力宛如一条柔软的绸带将小狐狸拖住。 不远处的薛惊寒身形显露,几乎是瞬间就移动到小溪边,稳稳当当地抱住怀里的小狐狸。 他低头,有些担忧地摸了摸小狐狸的爪子。 小狐狸直起身子,抬起爪子,摁住他的脑袋,盯着他,好像有些不开心。 薛惊寒一愣。 小狐狸从他怀里跳下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见他跟上来,又一动不动停在原地。 ——这是在叫薛惊寒别再跟着它的意思。 抬脚跟着小狐狸的薛惊寒有些落寞,神情呐呐地停在原地,仿佛知晓了小狐狸叫它不许跟着。 “小南……”他叫小狐狸的名字,“我只是有些不放心。” 小狐狸仍旧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瞧着他。 前几日,薛惊寒同那有着化形灵兽的修士交流了一副,知晓养灵兽就跟养孩子一样,有的灵兽生性活泼爱玩,有的灵兽天生喜爱黏人,有的灵兽喜好独处。 同秉性不同的修士一样,每只灵兽都有着自己的喜好。 薛惊寒知道小狐狸并不是个活泼爱玩黏人的性子,大多时候都是冷冷清清安安静静,也就是被这些小小灵兽缠着一块玩的时候,才会显露出几分活泼。 “少宗主,灵兽总有自己的性子,成日拘着它们也不好。”那日修士说的话此时薛惊寒耳边回响,他抿了抿唇,抓紧了手。 他慢慢地往后走,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去瞧小狐狸,瞧见小狐狸脑袋上戴着的小花环,薛惊寒在心里立即嫉妒地想着那几只臭鸟成日就知道趁他不在大献殷勤。 那小小花环歪歪扭扭,怎么能被小狐狸戴在脑袋上。 他早就知道百草峰这些灵兽一个二个平日里不想着勤勉修炼,就琢磨着如何能使出浑身解数将小狐狸勾走玩闹。 可无论心里如何想,少年都只好慢慢地后退,一边走一边还巴巴低声道:“……小南,我只是来瞧一眼。” 见小狐狸只是静静地瞧着他,薛惊寒停下脚步,心里甚至生出了几分狼狈的酸楚涩意。 少年的薄唇抿得很紧,失落地低着头。 从前他灵力全无时,小狐狸虽然也常常不见踪影,却也不会离他太远——它怕他被那些修士欺负,怕他被那些修士嘲笑堂堂少宗主是个灵兽都唤不回来的废人。 因为怜惜他没有灵力,小狐狸从前对他也是多有照顾。 如今他恢复了灵力,修为也渐渐恢复,小狐狸待在他身边的时辰竟比从前还少,白日里去的地方也远得厉害。 看着小狐狸渐渐消失的身影,薛惊寒慢慢弯腰,摘起溪边随风摇晃的花丛,低头编着花环。 他将花环编好后,小心翼翼放入储物袋,抬头瞧了一眼漫山遍野的碧绿草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像个没狐狸要的野人。 想到这,薛惊寒翻开古籍,心里的某个念头更为强盛。他低头慢慢地想,是不是变成人,小狐狸也就不再觉得无聊,陪着他的时间也能多一些呢? 山坡的另一边,蜷缩在草地上晒太阳的小狐狸打了个喷嚏。 它用爪子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觉得有些奇怪,嘟哝地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睡觉。 ——如今的薛惊寒对修炼的热情高涨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每日都往藏书阁跑,可不能叫他玩狐丧志。 是的,玩狐丧志。 小狐狸尾巴摇了摇,心情沉重地想着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大概是个重度毛绒控。 从前不用修炼还好,薛惊寒有大把的时间给它梳毛喂水,将它打扮得漂漂亮亮,抱在怀里顺毛。 可如今的薛惊寒每日都要修炼,却时常因为沉迷撸狐狸而耽误修炼的时辰。 ——清晨天地灵气最为浓郁,最适合打坐修炼之时,起床的薛惊寒却将他放在枕头边,将脸埋在它尾巴边,乐不思蜀玩了许久,连修炼都忘记了。 第232章 晒着太阳的小狐狸心想若是它是只小蛇或者小龙就好了,浑身光秃秃,想必重度毛绒控的气运之子也不会沉迷撸狐。 小狐狸如此想着,却不曾想这样的念头竟也有成真的一天。 半年后,薛惊寒竟然真的寻来了一枚化形丹。 听说那枚化形丹极为珍贵,薛惊寒辗转几番才拿到手。 薛惊寒将那枚化形丹喂给小狐狸时,手都在抖。 他看着小狐狸乖乖吃下化形丹,心跳快得似乎要跳出嗓子眼。 小狐狸吃下化形丹后,每个几分钟,薛惊寒就捧着它,小声问它,“小南,怎么样?有感觉了吗?” 小狐狸歪着脑袋看他,然后摇摇脑袋。 薛惊寒等了一天一夜,半夜睡不着,轻手轻脚爬起来,屏住呼吸蹲在床边等着小狐狸化形,心里头闪过许多年念头。 他熬到第二天清晨,手上还虔诚地捧着小狐狸化形后穿的衣裳,却迟迟未见小狐狸化形。 小狐狸睡得香甜,圆鼓鼓的小肚子起起伏伏。 一连好几日,每日都熬到半夜的薛惊寒都没等到小狐狸化形。 薛惊寒跑去问玄风长老,玄风长老摸摸胡子,同他说有些灵兽能够通过化形丹化形,有些灵兽却只能通过渡雷劫化形。 “惊寒,化形丹大概对你那只灵兽没用,只能叫它度雷劫化形。” 薛惊寒一听,脸色一沉。 他回去后,曲一跑上前,询问他,“少宗主,如何?玄风长老有没有说如何让小南化形?” 薛惊寒没说话,好半晌才道:“它不化形。” 曲一一愣,“啊?可您不是……”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些日子薛惊寒有多期待小狐狸化成人形,日日夜夜守在小狐狸身边,眼睛都不敢眨,生怕小狐狸化成人形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他。 薛惊寒垂眸,“小南化形要渡雷劫。” 他头也不回地往寝居走,“它这辈子都不化形。” 渡雷劫从来都是九死一生,他绝对不会叫小狐狸冒险。 第175章 世界八(十二) 眼看着薛惊寒走进寝静卧阁,曲一跟在后头走了几步,欲言又止。 曲一停下脚步,偏头朝着殿内的另一个寝居望去。 只见寝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服饰,有两三岁的幼儿衣裳,还有十多岁小童穿的衣裳,最多的是少年衣裳,那些衣裳奢靡无双,大多昆仑雪蚕吐成的蚕丝织就,触手温润,更镶嵌了不少天阶法宝。 就连檀木案桌上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筷箸,有玉质、金质,还有灵石打磨成的筷子,甚至还有一大摞木质的小碗——薛惊寒听旁人说灵兽哪怕化形了还会保留一些灵兽时的习惯。 小狐狸有时爱咬一咬木质的小碗。 檀木案几上的东西无一不精,每一件都是薛惊寒精心挑选,他只忧虑准备的东西不够好,不能叫化成人形的小狐狸满意。 曲一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自家少宗主自从得到那枚化形丹后都快高兴疯了,一向吊儿郎当桀骜不驯的少年高兴得几个日夜都没睡着,半夜拉着他絮叨。 一会同他说,“曲一,你说小南成了人形,该是什么样子?”一会又说,“曲一,若是小南化成了人,是不是就能同我说话了?” 没等曲一回答,枕着手的少年反倒自己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小南化成了人形,我就带去他吃欢喜斋的糕点,还要带他去放纸鸢……” 薛惊寒神情憧憬地同他说了许多,也说了许久,连同曲一都高兴起来。 可谁能想到化形丹竟对小狐狸没用。 曲一神情有些低落,却还是打起精神——薛惊寒此时必定要比他更为低落。 床榻上的小狐狸在玩着一枚玲珑球。 玲珑球通体由暖玉雕成,雕刻的浮雕栩栩如生,内里有一枚铃铛,滚动时叮叮当当,煞是好听。 小狐狸玩了一会,抬起头,看到薛惊寒坐在床榻边。 薛惊寒俯身抱着它,将脸埋在它毛绒绒的胸口,过了很久才哑声道:“小南。” 小狐狸歪着脑袋同他对视。 薛惊寒说:“我们一辈子都不化形好不好?” 一辈子都不化形,一辈子都不要去渡雷劫。 就这样,无忧无虑地留在他身边一辈子。 小狐狸神情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何前些日子还如此期待他化形的薛惊寒忽然变成如此。 薛惊寒只是用力地将小狐狸抱在怀里,似乎想到了渡雷劫的画面,心头痛楚不已,将小狐狸抱得越来越紧。 小狐狸挣扎了两下,跳在床上,两只爪子抱住玲珑球,看了一下薛惊寒,又低头玩球了。 看着小狐狸无忧无虑玩闹的模样,薛惊寒心头的恐慌稍稍退却,晚上却还是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中的小狐狸浑身是血,一动不动躺在焦黑的枯木旁,方圆百里的树木都被天雷劈得焦黑。 薛惊寒一夜惊醒了好几次。 半夜,猛然起身的少年脸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发抖的手指在看到蜷缩在枕头旁沉睡的小狐狸才稍稍停歇。 那夜过后,薛惊寒在睡前总是将小狐狸抱在怀里,搂着小狐狸睡觉。 小狐狸性子冷清,并不喜好黏人,刚开始歪着脑袋瞧了一会,见薛惊寒闭上眼睛似乎睡觉,自觉将薛惊寒哄睡后的小狐狸直起身子,要回自己的小窝。 谁知只是动了动,闭着眼睛的薛惊寒立即睁眼醒来,低头望着它。 小狐狸:“……” 薛惊寒小心翼翼地用脸颊碰了碰小狐狸的脸庞,将小狐狸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这才重新闭上眼。 那副模样,显然是一分一秒都不能离开小狐狸,要死死将小狐狸抱在怀里才能安心。 黑暗中,小狐狸叹了一口气,换了个姿势,乖乖地靠在薛惊寒的怀里睡觉。 等它闭上眼,薛惊寒才睁开眼,凝视着怀里的小狐狸,过了许久才眼神温柔地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小狐狸毛茸茸的蓬松尾巴尖。 第二天清晨。 薛惊寒感到胸口有些沉。 他还没睁开眼睛,就弯着唇笑了笑,神情有些宠溺。 他以为是昨夜强行将小狐狸捞回怀里,搂着小狐狸整整睡了一整晚,惹得小狐狸不高兴。 不高兴的小狐狸一大早就跑去叼来许许多多的小玩意,跟堆雪人一样堆在他胸口,弄得胸口沉沉。 下颚有着微痒触感,薛惊寒弯着唇睁开眼,刚要抬手一摸扫在下巴的蓬松尾巴,谁知道一睁开却一愣。 通体雪白的白发少年身姿纤细,蜷缩在他的胸膛上,沉沉地闭着眼。 冰肌玉骨,漆黑的长发如瀑,恍若一块温润柔软的玉。 薛惊寒呆了。 枕在他胸膛的少年眼睫动了动,慢慢地睁开眼。 仙姿玉貌,清绝出尘,一双极为漂亮的眸子,恍若琉璃,冷冷清清,说是小神仙也不为过。 曲一在外头清扫落叶。 忽然听到内殿咣当作响,自家少宗主满脸通红,慌慌张张踉跄跑了出来,扶着胸膛,连同耳垂都红得滴血。 曲一愣住,“少宗主?” 还在发呆的少年猛地抬头,面红耳赤,只穿着一件中衣。 曲一疑惑,“少宗主,您怎么不穿外衣就出来了?” 满脸通红的薛惊寒如梦惊醒,慌慌张张去到堆满衣服的内阁,不一会抱着成山的衣服急急忙忙地跑回内殿。 生怕迟了一分一秒。 内殿的床榻上,披着一件薄薄外衫的少年眉眼冷清,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 少年眉心一枚印记,年纪尚小却可窥见绝代风华,出落得好似天边落下的小小神仙。 抱着成山的衣服,面红耳赤的薛惊寒偏着头,不敢看坐在床头上敞着衣衫的少年,磕磕巴巴地小声道:“……小南,穿衣服。” 披着发的少年只望着他,半晌后微微歪了歪脑袋。 薛惊寒蹲下身,抬手抹了抹鼻尖渗出来的汗,在成堆的衣服里小心翼翼挑了一件雪白的衣裳,不敢看面前少年,低头将素白衣裳递给少年后,转身蹲在地上。 他背对着少年,小声道:“小南,你穿好了衣服叫我。” 披着他的外衫的图南低头看了一眼递过来的衣服。 薛惊寒蹲了半晌,又想到刚化成人形的小狐狸不会穿衣服,面红耳赤地转过身,低着头帮小狐狸穿衣服。 他的手一直在抖。 连细带都系不好。 冷冷清清的漂亮少年就这样看着他,微微歪着脑袋。 薛惊寒系好细带,鼓起勇气一抬头,想抖着嗓音叫小南,谁知道一抬头就同少年对视上。 半晌后。 薛惊寒鼻子一热,呆呆地抬手,抹了抹鼻子,又呆呆地低头一看,发现满手的血。 半个时辰后。 玄风长老在大殿上,诧异地望着白衣少年。 第233章 冷冷清清的少年低头玩着一枚玲珑球。 大殿内,玲珑球叮当作响。 一旁的薛惊寒问玄风长老为何小狐狸会忽然变成人形。 玄风长老摸着胡子,沉思片刻,告诉薛惊寒兴许是化形丹小狐狸有作用,只不过起效晚了一些。 薛惊寒立即追问,“为何会起效晚?” 见玄风长老沉思不说话,薛惊寒急了,又追问玄风长老化形丹起效晚,后续是否对小狐狸有害。 玄风长老一哽,看了一眼穿戴整齐安静坐在椅子上低头玩着玲珑球的白衣少年,又看了一眼衣着凌乱,狼狈得袖子都是血迹跟野人一样慌慌张张的薛惊寒。 他有些尴尬地咳了咳,“应该不会……每只灵兽都不一样,自然对化形丹的反应也不一样。” “不过惊寒,你的灵狐虽服下化形丹,但如此之久才化成人形,只怕后面化成人形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按照玄风长老的说法,薛惊寒给灵狐服下的化形丹虽有对灵狐有用,但终究是没办法彻底将灵狐化成人形。 薛惊寒这下才稍稍放心,又急匆匆地将少年带回偏峰。 回到偏峰,薛惊寒仍旧不敢多看少年一眼,面红耳赤磕磕巴巴地问少年饿不饿。 少年抿了抿唇,没说话。 过了一会,少年才开口,“不饿。” 清朗冷清的嗓音如同冰玉相击,叫人想到霜雪寒泉。 薛惊寒一呆,随后耳朵更红了,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跳,在心里头想怎么小南长得叫人移不开眼就算了,怎么连声音都如此好听…… 他又想起自己先前给化成人形准备的小狐狸玉佩,那枚玉佩通体莹润,最重要还是一件极为难得的玄天宝器。 佩戴在此时的小狐狸身上再合适不过。 薛惊寒红着脸起身,跑去偏殿,在成堆的宝器里翻找。 ——他给准备化成人形的小狐狸准备了太多宝贝,一时间还真找不到,翻了好一会才将小狐狸形状的玉佩抓在掌心里。 薛惊寒跑得飞快,心脏扑通扑通几乎快跳出嗓子眼,“小南——” 他高兴又兴奋地带着那枚玉佩跑进寝居,看到床榻上的小狐狸却一愣。 刚才还坐在床榻上的白衣少年,此时却没了踪影,只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趴在白衣上,听到动静,抬起头,歪着脑袋望着他。 薛惊寒怔然,有些失魂落魄——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跟成为人形的小狐狸说上一句话。 不过此时此刻面对没了人形的小狐狸,薛惊寒倒是又敢将小狐狸抱在怀里,同它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了。 他把刚才没敢对人形小狐狸说的话,如今一股脑地说了。 一会问小狐狸什么时候变成了人形,一会又问小狐狸变成人形后有没有不舒服,还问小狐狸下回喜欢穿什么衣服,他都给备好。 小狐狸在他怀里,尾巴没动。 到了最后,薛惊寒红着脸,心想晚上倒是不能再抱着小狐狸睡觉了。 若是再抱着小狐狸睡觉,小狐狸再在他怀里变成人形…… 薛惊寒脑袋又开始发热,叫自己不许再这样想。 接下来每日,薛惊寒都在等着小狐狸变成人形,想同变成人形的小狐狸说说话。 可小狐狸的人形却迟迟没有出现。 直到那日薛惊寒出门给小狐狸买糕点,回来的时候担心小狐狸正在睡觉,轻手轻脚拎着糕点进门,瞧见床榻上的少年,顿时一愣。 这时候本该睡觉的小狐狸变成了冷冷清清的漂亮少年,小神仙一样,披着他的衣服,低头在玩玲珑球。 玲珑球里的铃铛玩久了发出的声响没有从前清脆,少年低头用手指拧开玲珑球,正打算给玲珑球换一枚铃铛。 瞧见薛惊寒,少年抿了抿唇,转身,背对着薛惊寒,身姿纤细,如墨的长发披在背后,随后一阵几缕灵气飘逸,化成人形的少年又变成了小狐狸。 小狐狸从薛惊寒的外衣里钻出来,低头玩环好铃铛的玲珑球。 薛惊寒上前两步,将买好的糕点放在一旁,捧起小狐狸,小声道:“……小南,你能变成人是不是?” 看来小狐狸能变成人形,只不过是不想变成人形。 小狐狸望着他。 薛惊寒红了红脸,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小狐狸湿润的鼻尖,“小南,再变回来好不好?我、我还没同你人形说过话……” “我想知晓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想、想同你说说话……” 小狐狸偏过头。 薛惊寒用脑袋蹭他,眼睛亮晶晶地小声地哄它:“再变一个好不好?就变一小会……” 小狐狸从他怀里挣脱,跑到一旁,低头推着玲珑球玩。 薛惊寒弯了弯眼,追上去,抱着小狐狸,将小狐狸举高,又放在胸膛,黏糊糊地哄道:“小南,好小南,再变一个让我瞧瞧好不好?” “乖小南……” 小狐狸直起身子。 下一秒,几缕灵气腾升,薛惊寒胸膛一沉。 冰肌玉骨的少年披着他的外衣,一手撑着他的胸膛,垂着头,眼睫动了动,瞧着他。 薛惊寒呆了。 片刻后,少年偏头,抿着唇,从他的胸膛下来,神情有些闷闷。 呆呆的薛惊寒听到清澈的嗓音响起,嗓音有些低落,“……变成人,你不同我说话。” 面红耳赤的薛惊寒立即爬起来,胸膛起起伏伏,憋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慌慌张张对着少年艰难挤出一句话,“什、什么?” 少年低着头,神情低落,“你不同我说话。” “你不喜欢人,喜欢小狐狸。” 薛惊寒一听这话,急声道:“没有!没有!我没有!” 他急得满头大汗,一连说了三个没有。 少年抬起头,抿着唇闷闷地望着他。 薛惊寒对上少年,又不敢看了,偏着头,好一会才红着脸磕磕绊绊道:“没有不同小南说话。” 他红着脸一脸失神地小声喃喃道:“小南好漂亮,我瞧见小南,心跳得厉害,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第176章 世界八(十三) “没有不喜欢小南。” “最喜欢的就是小南。” 面红耳赤的少年有些狼狈地转过头,逼着自己去瞧面前的白衣少年,声音有些抖地小声急切道:“……真的,没有不喜欢同你说话……” 他怎么可能会不愿同小南说话。 身着白衣的少年望着薛惊寒,觉得面前少年这幅手足无措慌慌张张的模样有几分熟悉。 白衣少年忽地一笑。 那一笑当真是同冰雪消融,好似清浅春风拂过,百花齐放,霎时间叫薛惊寒呆愣在原地,近乎神魂颠倒。 冷冷清清的白衣少年说,“真的吗?” 这下薛惊寒连话都不会说,跟个哑巴一样呆呆点头。 过了许久,红着脸的薛惊寒才急急忙忙取来食盒,打开食盒,里面的精致糕点还热气腾腾。 他小心翼翼捧起一块糕点,小声地叫面前的少年吃糕点,“这是欢喜斋的糕点,比从前的那几家糕点都要好吃,你尝尝……” 白衣少年抬眼看了一下薛惊寒,随后俯身,轻轻地咬起薛惊寒手中的糕点。 那是一块芙蓉酥。 薛惊寒呆呆地看着带着清冷淡香的少年靠近,微微张开薄唇,同他离得那样近,连根根分明的眼睫都瞧得一清二楚。 少年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芙蓉酥,仿佛还是从前那只小狐狸。 是了,从前的小狐狸吃糕点,都是他耐心地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喂到嘴边,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为此薛宗主和薛夫人还叫他别如此惯着灵宠——哪家的灵宠叫修士如此伺候? 可薛惊寒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糕点就应该掰成细碎的小块递到小狐狸嘴边,若是叫小狐狸亲自叼来糕点,那便是叫小狐狸受累。 细细地吃了一块芙蓉糕,冷冷清清的白衣少年抬起头,“甚好。” 薛惊寒听懂了——这是好吃的意思。 他脸仍旧发着烫,低头用力地将手指在衣袍上擦拭几下,这才抬起手,抖着指尖,放在白衣少年的唇边。 白衣少年望着他。 薛惊寒喉咙滚动了几下,脸颊发烫,替少年擦拭掉嘴唇旁的几粒糕点渣。 图南只觉得唇边好似被火星燎了一下——薛惊寒整个人红得快要冒烟,连同指尖都滚烫得厉害。 他心想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怎么瞧上去有些呆呆笨笨的。 薛惊寒用了大半个月才适应小狐狸的人形。 有几日清晨,薛惊寒一睁眼,便能瞧见化成人形的白发少年睡在身侧,睁着眼睛,静静地望着他,冷清漂亮得好似小仙子。 薛惊寒每次瞧见,总觉得一颗心快要跳出来,浑身僵硬得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放。 大半月后,他才能红着耳朵同小狐狸的人形说话,说起话来也不再像从前磕磕巴巴。 第234章 只不过每次喂小狐狸吃糕点时,看着白衣少年俯身咬住他手中的糕点,薛惊寒仍旧是会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同少年对视。 他以为是少年化成人形后还保留着小狐狸的习惯,吃糕点习惯由别人喂着吃。 直到某日,在庭院的青石阶旁,清扫落叶的曲一瞧见化成人形的小狐狸,笑吟吟地叫了一声,“小南。” 白衣少年偏头望着曲一。 曲一擦了擦手,从储物戒里掏出一盒糕点,憨厚地道:“我瞧少宗主成日去欢喜斋买糕点,想着你爱吃,昨日下山历练给你带了一盒。” 少年点点头。 曲一打开食盒,将糕点端给少年。 薛惊寒眉头一皱,正要起身,却看到白衣少年从曲一手中端来糕点,将糕点碰在手里,坐在青石阶上慢慢地吃着。 薛惊寒一愣、 翻找着油纸的曲一也一愣,问小狐狸如今怎么会自己吃东西了——少宗主可总说小狐狸哪怕化成了人形也离不开人,穿衣吃饭都要他。 吃着糕点的白衣少年抬头,随即慢吞吞地朝曲一露出一个笑,说看看薛惊寒脸红好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纯真,却还是能听出狐族爱玩的天性。 面上冷冷清清,实际上捉弄了薛惊寒好几回。 内殿里的薛惊寒听得好笑又好气,扶着额头——怪不得每次化成人形的小狐狸吃糕点时,总是吃得那样慢。 这哪是在吃什么糕点,分明是在玩。 外头的少年还在同曲一说话。 面上冷清的少年指了指耳朵和脖子,“红到这里。” 曲一咂舌,着实是想不出平日里懒洋洋吊儿郎当桀骜不驯的少宗主居然每日都脸红得像猴屁股。 三两口吃完糕点的白衣少年起身,飘回了内殿。 他来找薛惊寒了。 化成人形的小狐狸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榻边,望着薛惊寒,静静地等着薛惊寒 平日里薛惊寒瞧见少年这幅模样,心都要化了,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的宝贝都堆到少年面前。 可刚听完少年在外头说的话,薛惊寒拿了两块糕点。 白衣少年仍旧同从前一样,瞧了他一眼,然后俯身,轻轻地咬住薛惊寒手上的糕点。 他并不急着吃,慢慢地嚼着,一边嚼一边抬头看薛惊寒。 往日这时候,薛惊寒必定耳垂红得滴血,可今日的薛惊寒脸色却正常得很。 白衣少年嚼着糕点,有点疑惑。 下一秒,薛惊寒就哼笑起来,他蹭了蹭鼻尖冒出的汗,用宽大的手掌捏住白衣少年柔软的脸腮,稍稍用了点,将软肉鼓成一团。 薛惊寒:“小南在等什么?” 白衣少年被捏着腮帮子,仍旧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同薛惊寒对峙了几秒,扭过头,偷偷咽下糕点。 他慢吞吞地说,“没有等。” 薛惊寒低头,捧着少年的脸庞,哼笑地纵容道:“是吗?小南没有在等吗?” 白衣少年安静了片刻,慢吞吞地学他说话,“小南没有在等。” 薛惊寒一颗心都化成一滩水了,低头轻轻地刮了刮白衣少年的鼻尖,“下回说坏话的时候,记得要背着人。” “不背着人,也得捏个隐声符才行。” 图南这才知道自己刚才在外头同曲一说的话都叫薛惊寒听了遍。 下一秒,几缕灵力飘逸。 白衣少年身形模糊消失,一只雪白的狐狸出现在床榻上,将脑袋埋在金丝软枕上,装作很困的样子睡觉。 薛惊寒笑起来,将小狐狸高高举起,又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小狐狸的鼻子,亲昵地抱怨道:“坏小南……” “看我笑话看了那么多日……” 雪白的小狐狸用毛绒绒的尾巴盖住耳朵,蜷缩成一团,好像没听见。 薛惊寒将小狐狸抱在怀里,没叫小狐狸变成人形。 他抱着小狐狸,御剑前往主峰参加宗门比试。 平日里只要在偏峰,薛惊寒总是想尽办法叫小狐狸变成人形,同他说说话,可一旦出了偏峰,薛惊寒便不再愿意让小狐狸变成人形。 ——他总疑心宗门里不止图云丹会偷他的小狐狸。 宗门比试对如今的薛惊寒来说并不难。 小狐狸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放心地睡起觉来。 它知道恢复灵力后的薛惊寒在玄天宗并无对手,哪怕同图云丹对战,也不会落下下风。 可不曾想,图南在角落里睡了一觉,醒来后被薛惊寒抱在怀里时,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薛惊寒正在御剑。 小狐狸一怔,抬头去瞧薛惊寒的脸色,发现薛惊寒脸上有些苍白,连薄唇都发白,眉头更是微微皱着,似乎一副极难忍受的模样。 不过半晌,薛惊寒抱着它回到偏峰,走进内室。 薛惊寒将它放在床榻上,一手捂着胸膛,另一只手扶着床榻,仿佛伤得不轻。 几缕灵力飘逸。 化成人形的白衣少年上前两步,轻蹙眉头。他伸手去扶薛惊寒,“伤到哪了?” 薛惊寒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些虚弱道:“不知道,小南,我胸口疼得厉害……” 图南将手轻轻搭在薛惊寒胸膛,有些担忧地垂眸,正要使用灵力查看薛惊寒体内灵力是否暴动时,忽然被抓住了手腕。 下一秒,薛惊寒拉着他的手腕,笑倒在床上,“骗你的——” 他抓着白衣少年的手,将少年也一并拉下来,倒在床上,自己撑着手,捏了捏少年的鼻尖,“下回不准捉弄我。” 倒在床榻上的图南长发有些散乱,朝薛惊寒眨了眨眼。 薛惊寒低头看他,脸忽地有些红。 图南见他脸红,也笑起来,偏头道:“我才没有捉弄你。” 他什么都没做,薛惊寒脸还是那么红。 红着脸的薛惊寒抬起一只手,用手掌遮住少年的眼睛,“小南,你故意的。” 被他掩着双眼的少年同他说,“可我什么都没做。” 薛惊寒低头,眼神又移到少年蔷薇色的薄唇上,看着薄唇开开合合,耳朵更红了。 他另一只手摸了摸心脏,发现心脏仍旧砰砰地狂跳。 是啊。 小南什么都没做。 可他的心怎么会跳得那么厉害呢? 薛惊寒喉咙动了动,伸出另一只手,遮住少年的唇瓣。 柔软的唇瓣抵在生了剑茧的掌心,温热湿润的吐息喷洒,叫薛惊寒心脏砰砰跳得更快了。 第177章 世界八(十四) 薛惊寒一颗心被燎得滚烫,砰砰跳得几乎快要跳出胸膛。 手掌抵住的唇瓣软得像花瓣,湿热的吐息也同馥郁花香般,叫人神魂颠倒。 薛惊寒喃喃:“小南……” 他如今只会叫这两个字了。 十几岁的少年脸颊和耳垂红得发烫,嗓音的尾音轻轻发着颤,包含着许多连自己都无法察觉可旁人一看便知晓的喜爱。 好像一瞧见床榻上的白衣少年,便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倒在床榻上被他掩着眼眸和唇瓣的白衣少年忽地一顿。 薄如蝉翼的眼睫颤动了几下。 图南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薛惊寒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和充满喜爱的呢语。 哪怕被蒙着眼睛,可图南还是听出熟悉的感觉——从前一号就是这样叫他。 小心翼翼的,珍视的,带着病态的迷恋。 好似恨不得将一颗心都给剖出来,迫不及待地捧到他面前给他玩弄。 图南的手指蜷缩,被蒙住的眼眸有些失神,微微抿了抿唇。 对于薛惊寒是一号这件事,图南并不吃惊。 刚认出薛惊寒是一号时,图南很高兴,瞧见这个世界的一号慌慌张张,动不动就脸红,图南还会忍不住逗一逗自己的爱人。 可如今看着薛惊寒这幅模样,图南知道不能再叫薛惊寒沉沦下去。 按照前几个世界的经验,倘若薛惊寒对他生出情意,必定不会飞升——古籍记载,飞升需得心无旁骛,斩断红尘。 如今已经是最后一个世界。 只要最后一个世界顺利完成,图南便能通过系统考核,在主神空间寻找到真正的一号。 因此,图南不仅要叫薛惊寒成功飞升,还希望着薛惊寒能够早日飞升。 薛惊寒越早飞升,图南便能越早完成任务,也就能越早遇见真正的一号。 薛惊寒是一号没错。 可图南更想在现实世界遇见一号,想知道真正的一号是什么样子,每日干着什么工作。 躺在床榻上的白衣少年忽然抬起手,轻轻拨开薛惊寒盖在唇瓣上的手掌,又摘下薛惊寒另一只蒙在他眼睛上的手。 带着点疏离意味。 图南微微偏头,声音轻轻重复道:“我什么都没做。” 脸庞发红的薛惊寒一愣。 那双琉璃似的漂亮双眸静静地望着他,如同一汪亘古不变的潭水,冷清静谧,瞧不出半点亲近,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 第235章 薛惊寒好似忽然被一盆冷水兜头扑下,有些狼狈地收回手,愣愣地望着图南。 他像是不明白为何刚才还如此关心他,同他打闹的图南变得疏离起来。 片刻后,薛惊寒用手掌蹭了蹭衣袍,无措地呐呐道:“小南……对不起。” 他以为是自己刚才开的玩笑叫图南生了气,因此不住地同图南小声地道歉,“我、我下回不骗你了。” “小南,别生气。” “我就是想同你多说几句话,想逗你开心……” 图南抿唇,垂下眼,轻声道:“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薛惊寒一颗心慌乱得厉害,心底懊恼极了,恨不得给刚才的自己狠狠揍上几拳。 图南起身,朝着书房走去。 薛惊寒急急地跟着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白衣少年身后,巴巴地瞧着。 书房的紫檀桌上盛放着笔墨纸砚。 图南拿起案桌上几张宗门的比试和历练告示,轻轻地移到薛惊寒面前。 那些对薛惊寒修为提升大有裨益的比试和历练,图南都一一挑选出来,那些对薛惊寒无用的比试和历练,图南也没让薛惊寒知晓。 有了这些比试和历练,如今的薛惊寒不必像原剧情里一样,四处历练,浪费不少时间。 站着的薛惊寒捧着一沓历练和比试告示,连瞧都没瞧,躬身半蹲下来,仰头望着图南,同图南说,“小南想要那些奖励是吗?” 图南望着他,没说话。 薛惊寒小心翼翼将那些历练和比试告示折好放进胸膛,“那我就去参加。” 小南想要,小南就要得到。 图南终于出声,低声道:“……你不瞧一瞧吗?” 薛惊寒笑起来,扶着图南座椅两旁的扶手,“小南不是替我瞧过了吗?” 图南又不说话了。 纵使他知道那些比试和历练能够叫薛惊寒修为进步飞快,可那些历练和比试哪个不是九死一生? 只怕图南将这沓比试告示和历练给薛宗主和薛夫人,能叫薛宗主和薛夫人当场昏过去——莫不是被三昧真莲烧坏了脑子,才会参加此等比试和历练。 这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可薛惊寒半点异议都没有,似乎只要能叫小狐狸高兴,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情愿。 很快,玄天宗上下都知晓沦为废人的少宗主如今已然涅槃重生。 在历练的秘境中,拥有灵宠的修士比寻常修士更有优势,可无论在历练的秘境有多险恶,薛惊寒都不曾同灵兽共同作战。 哪怕九死一生的险要关头,薛惊寒也不曾唤出灵兽。 玄天秘境里众弟子的一举一动都被水镜投影到外界,给宗门长老观看。 瞧到水镜里的薛惊寒浑身是血地倒在血泊里,眼神涣散,胸膛起伏微弱,不远处的铁蝎狼咆哮,薛宗主眉头紧皱——真不知道该训斥此子狂妄还是无知! 都到了这等关头,还不唤出灵兽! 铁蝎狼扬起无数尘沙,几缕灵气逸散。 大殿内,水镜旁抱着手看戏的图云丹一愣,下意识上前了两步。 巨大的水镜里,雪白的小狐狸渐渐幻化成少年身形,白发白衣,冷清脱俗,额间一枚玄色印记,眼若琉璃,说是仙姿玉貌也不为过。 化出人形的图南抬手,微微垂眸,正要掐诀干活,驱走妖兽。 铁蝎狼咆哮,血淋淋的獠牙朝着他冲过来。 下一秒,一道几乎嘶哑的狠戾嗓音怒吼,“滚——” 倒在血泊中的薛惊寒瞧见铁蝎狼朝着白衣少年冲去,摇摇晃晃爬起来,暴怒之下三昧真莲幻化为巨大赤红莲花,疯了一样缠住铁蝎狼。 无论是水镜里的人还是水镜外的人,皆是一愣。 薛惊寒额间赤红印记闪动,血淋淋的双手拽着铁蝎狼,双眸同样赤红,发了狠地同铁蝎狼赤手空拳搏斗,仿佛任何妖兽都不许靠近白衣少年。 图南愣然。 铁蝎狼尾翼折断,发出凄厉的哀嚎,想要断尾求生,谁知半死不活的修士好似疯了一样,直到把匕首插进它的胸膛,才阴森森盯着他,呼哧呼哧地停下。 幻化出人形的白衣少年站在原地,雪白衣袍浮动,连衣角都不曾脏污。 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薛惊寒丢下庞大的狼头,回头担忧地嘶哑问少年,“小南,有没有伤到?” 图南迟疑地摇摇头——铁蝎狼都快发狂的气运之子被打成小猫咪了,他怎么可能会被伤到。 薛惊寒迟钝地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朝他露出个笑,小声道:“好,你没伤到就好。” 大殿内水镜外的众人,“……” 乍一看,还以为浑身是血,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薛惊寒才是灵兽。 还是只喊打喊杀动不动就发狂的暴躁灵兽。 薛宗主和薛夫人颇有些唉声叹气。 秘境里,满身是血的薛惊寒换了身衣裳,又跑去溪边收拾自己。 被他斩断脑袋的妖兽就这样丢在一旁,能剥下来当做法器护身的妖兽皮囊薛惊寒更是瞧都没瞧一眼。 他忙着在溪边捯饬自己。 一会洗脸,一会扎头发,一会又对着溪面整理衣服,捯饬来捯饬去,还偷偷换了根白色的发带,这才一瘸一拐地朝着不远处的白衣少年走去。 薛惊寒停下,小声地对着白衣少年叫道:“小南,你出来啦?” 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小狐狸的人形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回小狐狸生了气后,鲜少再变成人形。 再次见到小狐狸的人形,还是因为他危难小狐狸才变成人形,薛惊寒内心雀跃得紧,紧紧地盯着白衣少年,生怕少看一眼,依依不舍地轻声道:“小南,我找些果子给你吃好不好?” 他不敢叫图南别变回去,于是只能笨拙地骗小狐狸说秘境里的野果好吃,想叫少年多陪陪他。 面对着薛惊寒希冀的眼神,图南蜷缩起手指,好一会才低低道:“嗯。” 薛惊寒高兴极了,立即一瘸一拐地打开自己的储物袋。 他一股脑地将储物袋里的东西捧出来,给地上铺了柔软雪白的毯子,又捧出食盒,叫图南坐着等他。 图南心头一软,最终还是坐在雪白柔软的毯子上,抬头去看薛惊寒的背影。 一瘸一拐的薛惊寒跑去给他摘果子,因为怕他等得不耐烦,变成小狐狸回到储物戒睡觉,因此走得很急,背影有些踉跄。 他甚至连自己身上的伤都浑然不觉。 面色冷清的白衣少年低下头,心里头闷闷的。 不多时,薛惊寒很快捧来野果子,用碧绿叶子包着,小心翼翼地端给图南,露出个笑,小声叫他,“小南,你看,野果子。” 图南蜷缩着手指,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薛惊寒胳膊上深可见骨的伤痕。 薛惊寒还在冲他笑,笑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和落寞,小声地问他,“小南,我以后再也不捉弄你了,这次能陪我久一些吗?” 第178章 世界八(十五) 薛惊寒不懂为什么小狐狸自从能变成人形后,就开始渐渐同他疏离。 他想了好久,以为是自己那日作弄小狐狸,叫小狐狸生了闷气。 于是薛惊寒又道歉了好久,可小狐狸仍旧鲜少变成人形。 玄天宗养有灵兽的修士都被少宗主追问得头大,无奈下只好同薛惊寒说,“少宗主,灵兽的脾性各有不同,万一是您的灵兽长大不爱见生人了呢?” “这也是常有的事。” 薛惊寒:“可是他连我都不见。” 修士:“……” 如今见到小狐狸化出人形,薛惊寒将洗干净的野果递给白衣少年,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伤——这会哪怕真的受伤了,也不敢同小狐狸说了。 图南坐在一旁,慢慢地咬着野果,眼神却落在一旁玄衣少年胳膊上的伤。 野果汁水丰盈,香甜软糯,图南只吃了两口,就垂着头不吃了。 薛惊寒:“小南,我捉野鸡烤来给你吃好不好?” 他心里头还记着小狐狸喜欢吃烤得冒油的烤鸡,见白衣少年吃了两口野果就不吃了,以为是野果不合口味。 薛惊寒掏出两枚玲珑球,小心翼翼地放在白衣少年面前,叫少年玩一玩玲珑球,很快就能吃上外酥里嫩的烤鸡。 一瘸一拐的薛惊寒匆匆起身,还没走两步,衣袖便被拉住。 他一愣,扭头。 少年拉着他的衣袖一角,垂着眼,没看他,片刻后轻声道:“……你受伤了。” 薛惊寒呆了呆。 好一会,薛惊寒才手忙脚乱地藏起自己的伤,磕巴道:“没、没有……小伤,不碍事的……” 他怕小狐狸以为他跟上回一样,故意受伤叫小狐狸忧心。 白衣少年抬头,迟疑地望着他,随即松手,低声道,“……好。” 那便是不用他操心上药的意思。 薛惊寒见少年同他说话,一股热意冲上面皮,脑袋跟浆糊一样,晕乎乎,磨磨蹭蹭待在原地不愿去捉野鸡。 第236章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晕乎乎的薛惊寒刚要抬脚走的时候,脑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小南是不是想要给他上药? 这个念头叫薛惊寒不可置信,却又忍不住扭头去瞧白衣少年。 少年低着头,没看他,纤长的眼睫合拢。 薛惊寒下意识上前走了两步,可很快又硬生生停住脚步,逼自己回头,一瘸一拐走向密林。 他比谁都想跟小南亲近。 可一想到这样的亲近可能叫小南从此以后再也不愿化出人形,薛惊寒纵使再想亲近,也要逼自己走。 密林树丛高大,薛惊寒一瘸一拐急匆匆走着,担心自己猎完野鸡后,小狐狸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好在当薛惊寒提着野鸡脚步匆忙地赶回来时,白衣少年仍旧坐在原地。 薛惊寒难掩欢喜,忍不住翘起嘴角,低头去瞧手中猎到的两只野鸡——他就知道,小南喜欢吃烤鸡。 篝火燃起,烧柴声噼里啪啦。 薛惊寒一面往火堆里添着柴,一面抬头去偷偷瞧图南。 图南忽然抬头,同他对视。 薛惊寒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脸庞——他总觉得秘境里的自己脏兮兮灰扑扑,叫喜洁的小狐狸心生不喜。 图南起身,他走到薛惊寒身旁,弯腰,轻轻地将手指搭在薛惊寒的手臂上,“怎么还不上药?” 薛惊寒怔怔地望着他。 半个小时后。 图南默默地将两只手揣在衣袖里,耳旁是一叠声的小南。 “小南,野果不好吃吗?明儿我去采别的野果。” “小南,你何时将伤药带在身上的?” “小南,听说秘境里的绝情谷有血灵芝,对灵兽大有裨益,我去采来给你好不好?” 上完药的薛惊寒跟只小狗一样,欢喜鼓舞地围着图南四处转,眼神发亮,殷殷地一叠声叫着图南的名字,激动得瞧上去好似快要扑到图南身上。 哪里还看得到受伤时的可怜样。 图南默默地想——好像根本没有给面前人上药的需要。 薛惊寒掰下烤得香喷喷的野鸡腿,撕碎放入玉碗,给图南,“小南,吃。” 图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撕好的肉块。 薛惊寒双手托着腮帮子瞧了一会,眼睛很亮。 他早已是辟谷的修士,不需要进食。 夜色渐深,密林外起了风。 薛惊寒选了一件自己的玄色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少年肩头,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火苗跳动,将白衣少年的脸庞映得明明灭灭。 薛惊寒偏头,双手撑在地上,向后仰,偏头弯着唇,对白衣少年小心翼翼道:“小南,你不生我气了,对吗?” 披着玄色披风的图南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道:“我没生你的气。” 图南慢慢低下头,“我一直是这样。” 薛惊寒摇头:“小南不是这样的。” 他望着图南,“小南,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是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开心,你同我说好不好?” 十几岁的少年满腔真心炙热赤诚。 “别躲着我。”薛惊寒抬手,轻轻地拉着白衣少年垂落在地面上的一截衣袍,如同刚才。 薛惊寒慢慢蜷起手指,再次重复地轻声道:“小南,别躲着我,好吗?” 小狐狸不会说话。 它躲着他,时常歇息在屋檐下,有时望向他的眼神又是那样温柔,温柔得叫人心碎。 薛惊寒多想像从前一样,将小狐狸捧起,用脸颊抵住小狐狸的脸庞,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图南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道:“好。” 薛惊寒露出个笑,他听到图南跟他说,“我只是希望你早日飞升。” “飞升?”薛惊寒一愣。 图南点点头,低头慢慢地握住怀中的玲珑球,“……你同我玩,浪费很多时间。” 他骗了面前少年——“如若用这些时间修炼,想必你能尽早飞升。” 薛惊寒失笑。 飞升离他太远,哪怕强如玄天宗,几千年也只出了一位老祖飞升成功。 兴许是他自幼天资卓绝,叫薛宗主和薛夫人成日念叨着他必定同几千年前的玄天老祖一样,定能飞升成功。 薛惊寒从未想过飞升。 可瞧着面前白衣少年抿着唇,一副极为认真的模样,他心头一软,立即哄道:“放心,哪怕同你玩得再久,我也能飞升……” 他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是为了讨小狐狸的欢心,因此眉眼弯弯,语气轻松。 ——几千年飞升是飞升,几万年飞升也是飞升。 几千年寻不到灵兽飞升的法子,那几万年总是能寻到的。 想到这里,薛惊寒又道,“小南,是有谁同你说过那些话吗?” 是有人故意同小狐狸说那些话,好叫小狐狸疏离他吗? 大殿水镜旁的图云丹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颇有些莫名其妙,揉了揉鼻子,“谁骂我……” 图云丹抬头,望着水镜里的两人。 水镜里的两位少年依偎在篝火旁,似乎在说着话,离得太远,水镜只能瞧见大致的景象,更听不到声音。 图南摇头,“没人跟我说这些话。” 他低头,拢了拢披风,“夜深了,快睡吧,我替你守夜。” 薛惊寒自然是不同意,立即皱起眉头,“我来守……” 话还没说完,图南轻飘飘地看了薛惊寒一眼,说若是薛惊寒来守,他便要变回去。 薛惊寒踌躇了好久,昏头昏脑思想斗争了许久,最终小声道:“那、那明夜我来守……” 他终究还是想同小南多说几句话。 图南嗯了一声,低声道:“你睡罢。” 薛惊寒在他边上躺下,时不时睁开眼瞧他,没个老实样。 图南也不说,直到夜半,薛惊寒逐渐熟睡。 火堆噼里啪啦作响,四周万籁俱寂。 披着玄色披风的图南似乎有些冷,慢慢地拢了拢披风,然后低头,轻轻将脸庞贴着披风,好似在抚慰白日里伤心的爱人。 披风上属于薛惊寒的温度早已经消散,图南只能垂下眼睫,用面颊将披风熨得温热。 熟睡的薛惊寒抱着剑,歪着脑袋,在梦中呢语,喃喃叫了一声小南。 图南拢着披风,抬起手,想到什么,最终还是慢慢地将手放下。 他想,快些吧。 再快些吧。 让他们在真正的世界相遇吧。 月明星稀。 图南沉默地坐在一旁,直到东方鱼肚白。 晨曦的第一缕光投下,薛惊寒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去瞧边上的少年。 少年披着他的披风,仍旧端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他。 薛惊寒爬起来,忽然心里高兴极了——他以为第二天图南会变回去。 他在心底庆幸今日的秘境不算太难,至少不用同血盆大口的妖兽厮杀。 薛惊寒带着图南一路北上,直抵迷魂宫。 迷魂宫里有一件天地至宝,是图南叫他必须拿到的宝物。 那样天地至宝名叫九曲清心铃,传闻对消灭心障很有帮助。 薛惊寒早些年大起大落,心智早已磨炼得十分坚毅,只用了半日,便斩断了迷魂宫里用以迷惑人心智的魔障,提着剑走出迷魂宫。 他不曾想迷魂宫竟对灵兽也起效! 薛惊寒提着剑走出迷魂宫,瞧见本该站在身旁的白衣少年不见踪影,脸色骤然一白。 薛惊寒急急返回迷魂宫,按照灵力的指引前往洞穴最深处。 只见洞穴深处密密麻麻缠绕蛛丝,一张模糊不清的巨大水镜投射在半空。 提着剑的薛惊寒蓦然停住脚步。 水镜里的白衣少年伫立在原地,不远处的玄衣青年模样俊美,眉眼桀骜不逊,带着半块面具。 玄衣青年身披大氅,笑吟吟地抬手摸了摸白衣少年的脸庞,眼神柔柔,唤他,“阿南。” 白衣少年似乎是叹息,又似乎是怀念,望着玄衣青年。 青年面露委屈,“阿南不认识我了吗?” 白衣少年慢慢抬起手,摘下青年脸庞的面具,轻声道:“楚烬,好久不见啊。” 第179章 世界八(十六) 楚烬。 天烬剑尊。 第三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是那个用自己性命将图南复活,自己却成为一缕孤零零残魂游荡于世间的天烬剑尊,也是那个一句爱也没说出口,却叫图南知晓爱并非偏执的天烬剑尊。 摘下面具的青年朝着白衣少年微微弯唇,一半脸庞爬满可怖伤疤。 他叫他,“阿南,不记得我了吗?” 四周盛放着凌霄宗少宗主最爱的九霄重莲,无边无际,风一吹,引得绽放的九霄重莲轻晃,好似那夜在船上。 白衣少年抬着手,轻轻地抚着青年爬满可怖伤疤的半张脸,仿佛带着些叹息。 第237章 他怎么会不记得。 在爱最浓烈的世界,他对爱避退三舍。 在爱未曾宣之于口的世界,他却开始渐渐知晓爱意。 青年抬起手,微微偏头,握住少年的手,望着他,轻轻道:“阿南,我好想你。” 图南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玄衣青年。 他知晓眼前一切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是迷魂宫制造出来的幻境。 幻境直击神魂,让人在幻境中经历无限轮回。 迷魂宫的幻境会挖掘出修士内心深处最大的欲望、恐惧、遗憾,通过汲取修士记忆来编造出修士极致的渴望场景与最深的恐惧场景,甚至是遗憾场景。 人世间有太多的贪欲——飞升的渴望、长生的贪婪、旧情的执念,这些都会化为幻境的养料。 对于在幻境中看到楚烬,图南并不意外。 迷魂宫的幻境无法幻化出认知以外的东西,自然而然的,图南在迷魂宫所看到的幻境,便是同样身处修仙世界的楚烬。 图南比谁都清楚,此刻只要抬脚,走向阵眼,对着阵眼施法便能叫眼前的幻境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他没动,只是望着面前的楚烬,轻轻叹息似地抚过楚烬的脸庞。 不周山大战后,他们连道别都只是匆匆,留给彼此的,只有一两句未尽的遗言。 除此之外,还有那滴落在眉心的泪。 滚烫,好似要将这辈子的爱意都流淌而尽。 楚烬朝他微笑,偏着头蹭了蹭,轻声道:“阿南跟以前不一样了啊。” 青年抬起手,如同触碰珍宝,轻轻将手指落在图南的眼睫,“现在的阿南,眼睛里有我了。” 图南朝他弯了弯唇。 楚烬噙着笑,屈指摩挲了两下白衣少年的脸庞,“有做梦梦到我吗?” 图南想了想,摇摇头——他睡觉就关机,大抵是没有人类做梦这个能力。 楚烬笑了笑,捧着胸口,做出一副伤心的神情,“怎么办呢,阿南都没梦到我。” “我可是日日夜夜都梦到阿南呢。” 经历过了几个世界,图南也渐渐开始学会哄爱人。 白衣少年望着他,“那下回我想着你入睡。” 楚烬眉眼弯弯,“果真?” 白衣少年点点头。 楚烬神色温柔了许多,轻轻地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我倒是不舍得叫你想我入睡。” 日思夜想的滋味太痛苦,他怎么舍得叫面前的少年体会。 额头上的吻一触即离,图南微微抬起头。 他知道该到分别的时候了。 ———— 水镜外的薛惊寒浑身僵硬,双眸有些赤红,死死地锁住水镜里的两道身影。 无名剑察觉到主人剧烈的情绪波动,在剑鞘嗡鸣起来。 薛惊寒耳朵嗡嗡作响,手不自觉地搭在剑鞘上,指骨用力得近乎发白。 他知道此情此景是迷魂宫的一环。 先前在迷魂宫的里幻境中,无论是幻境是极乐环境还是极悲环境,薛惊寒的内心始终都保持着清醒,知晓展现在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幻境。 一路走来,他的内心一直古井无波,哪怕在幻境中看到小狐狸,也极力保持住了清醒,因为他知晓真正的小狐狸还在外面等着他。 薛惊寒无比清醒地在迷魂宫行走。 见此情状,迷魂宫便利用他的清醒,叫他亲眼瞧着水镜里的这一幕。 叫薛惊寒清醒的心智此时此刻成为他心头发颤的罪魁祸首。 因为清醒,所以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小狐狸在幻境里,同那名青年时如此地亲密。 那名青年叫小狐狸阿南。 哪怕青年容貌丑陋如同夜叉,一向冷冷清清的小狐狸也毫不避讳地抬手,轻轻地抚摸青年的丑陋脸庞,眼神里满是温柔。 他对青年是那样地纵容,那样地亲近。 ——可明明,小南对他连笑容都鲜少流露。 他从来都是静静地看着他,除了刚开始同他亲近一些,愿意对他流露出几个转瞬即逝的微笑,除此之外,再也没有。 薛惊寒感觉五脏六腑在此刻都好似被绞紧,喉咙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双耳剧烈嗡鸣,那是尖锐到极致的嗡鸣。 无名剑疯狂地颤动起来,隐隐有冲破剑鞘的趋势。 ——该走了。 薛惊寒告诉自己。 ——这一切都是迷魂宫刻意为之,是迷魂宫布设好的陷阱。 是迷魂宫故意叫他同小狐狸走散,故意叫他沿着小狐狸的灵力踪迹走到这里,故意叫他看到这一幕。 它算计好了——薛惊寒必定会因为此情此景心神颤动。 薛惊寒发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水镜里的青年,看着青年问小狐狸有没有梦到他。 小狐狸抬起头,朝青年露出一个笑,说出了一句几乎叫薛惊寒妒忌得发狂的话。 ——“那下回我想着你入睡。” 疯狂颤动的无名剑猛地冲破剑鞘,悬在半空中。 贱人。 贱人。 杀了这个贱人。 少年提着剑,双目赤红,提剑对准水镜中的玄衣青年。 去死。 去死。 去死!!! 都是这个贱人勾引。 十几岁的少年胸膛剧烈起伏,三昧真莲的灵力在半空暴动,如同咆哮嘶吼的火龙腾空,阴鸷地盯着水镜里的玄衣青年。 玄衣青年微微俯身,在白衣少年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他们看上去是那么地亲近,氛围又是那么地融洽,仿佛早该如此。 白衣少年微微仰起头,朝着玄衣青年露出个笑。 不躲避,不避讳,甚至还有几分怀念的释然。 薛惊寒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焚烧殆尽,一颗心好似被放入油锅烹炸,呆呆地看着白衣少年。 ——为什么 ——为什么 十几岁的少年薄唇嗫嚅了几下,惶然地望着水镜里的白衣少年。 为什么变成人形后都不愿同他多呆一会。 为什么却要对这个丑八怪那么亲近。 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丑八怪的吻。 他不是他亲手养大的小狐狸吗? 他不是才是这个世界上小狐狸最亲近的人吗?还是说小狐狸一直都在骗他? 什么灵兽化形后怕生人,什么性格原本就如此冷淡,原来只是对他而已。 薛惊寒慢慢地笑起来,握着剑的手慢慢淌下血,掐破皮肉的掌心痛楚抵不上心中痛楚的万分之一。 薛惊寒曾经听过玄风长老说过天下最高明的幻境便是叫修士知晓此情此景是幻境,却仍旧不舍得离开。 那时的薛惊寒意气风发,闻言嗤笑嘲弄道,“明知是幻境,却仍旧执迷不悟,这样的修士,道心只怕是破碎不堪。” 玄风长老闻言,笑了笑,朝他摇头道,“非也非也,惊寒,以后你便知晓了。” 望着水镜里的两道身影,薛惊寒脚步一动不动。 ——明明可以抬脚离开,明明可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这里,他却久久不动。 水镜里的玄衣青年牵着白衣少年的手,慢慢地走向盛满九霄重莲的小船。 玄衣青年对白衣少年噙着笑说,“阿南,九霄重莲开了,我带你去瞧好吗?” 那艘小船摇摇晃晃,悬挂着一枚风铃,无边无际的河流萦绕着薄薄的雾气,仿佛通往忘川之路,只要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永久的沉沦。 瞧着白衣少年牵着玄衣青年的手踏上小船,薛惊寒猛地闷咳几声,一口血喷出来,哀哀地发颤叫了一声,“小南……” ———— 图南破开阵眼的时候,楚烬神色有些怔然。 在幻境消失的最后一秒,图南将那枚风铃递给楚烬,轻声道:“楚烬,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笑容清浅,如同春风拂过,叫人瞧上去再也想不到冷清霜雪。 渐渐消失的楚烬朝他露出一抹无奈却温柔的神色,最后随着幻境一同消散。 图南寻着灵力的波动,寻找到薛惊寒,瞧见薛惊寒后,神色一怔。 薛惊寒双眸还有些红,听到动静,慢慢地抬起头。 他这幅模样瞧上去,着实不对劲。 好似在幻境中心障爆发导致的灵力暴动。 图南神色有些迟疑,上前了两步。 薛惊寒盯着他。 图南走到少年面前,轻声道:“……怎么了?” 薛惊寒嗓音不知为何嘶哑得厉害,“阿烬——” 图南神色一怔:“什么?阿烬?” 死死盯着他的薛惊寒忽然露出一个笑,嘶哑道:“……没什么,我说的阿惊。” “小南从来不叫我名字,也不叫我惊寒,从今往后叫我阿惊怎么样?” “没有人叫过,只小南一个人叫。” 图南微微蹙起眉,总觉得面前的薛惊寒有些不对劲。 瞧见他蹙眉不说话,薛惊寒又慢慢低下头,哑声道:“骗你的。” 第238章 “阿惊——” 薛惊寒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有些发红,轻声道:“真难听。” 第180章 世界八(十七) 燃烧的火堆噼啪作响。 山洞沉寂。 图南望着跳动的火苗,不远处抱着剑的薛惊寒倚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低垂着头,眼底满是死寂。 像是一尊被抽去脊骨的泥雕塑。 图南慢慢地咬着野果,眉眼同样低垂。 奇怪。 太奇怪了。 薛惊寒到底在迷魂宫里经历了什么? 噼啪一声,火星子四溅。 图南最终还是轻声问道,“……惊寒,你在迷魂宫的幻境看到了什么?” 半边脸庞被火光照得明明灭灭的薛惊寒慢慢地抬头,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好半天才哑声道:“没什么,一些往事罢了。” 对于薛惊寒的解释,图南并未起疑心。 身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薛惊寒年少成名却又沦为废人,其中滋味不亚于从天堂极速坠落到地狱。 在薛惊寒沦为废人的这几年,讥讽刁难者数不胜数。 在幻境中薛惊寒看到从前那些欺辱的岁月,实在是正常不过。 不过好在气运之子终究是气运之子,纵使受其影响,仍旧还是顺利的从幻境中走了出来。 “九曲清心铃,你拿到了吗?”图南稍稍上前询问。 他本以为此物对于破了幻境的薛惊寒来说如同探囊取物,却不曾想久久未听到薛惊寒的答复。 图南神色渐渐迟疑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薛惊寒才嗓音滞涩道:“我没拿到九曲清心铃。” 图南愕然。 迷魂宫里的九曲清心铃乃是天地至宝,只要破除幻境者,无论修为、年龄,都能叫九曲清心铃认主。 传言九曲清心铃不受修为境界的限制,无论是刚入门的修士,还是宗门供奉的大能,都能为其荡涤心魔,护持神魂。 但此物极为难得,需要得到迷魂宫幻境的认可,才能得叫其认主。 在原剧情中,薛惊寒不出半个时辰便将这枚天地至宝拿到手中。 这实在是不合常理,迷魂宫规矩分明,除非是…… ——薛惊寒没能及时破除幻境。 图南不禁蹙眉,思索薛惊寒到底在幻境里见到何等可怖场景,以至于没能及时破除幻境。 他再三询问,可薛惊寒却再三缄默。 图南见薛惊寒始终抿唇沉默,眉头皱得更紧。他起身坐到薛惊寒身旁,没给薛惊寒目光避开的机会,语气带了点执拗,低声道:“惊寒,你到底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薛惊寒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用力掐着手掌,近乎将指骨掐得泛白。 他在幻境看到了什么? 薛惊寒胸膛起伏了两下。 他比谁都想开口问面前的少年——那位名叫楚烬的青年是谁? 为什么他同你如此熟悉、如此亲近? ……不是说你的性格本就如此冷清吗?在他面前为何又如此地温柔? 可到了最后,薛惊寒还是一句话都没问出口。 那一夜,图南终究还是没问出薛惊寒在迷魂宫的幻境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离开秘境前,他偏了偏头朝着迷魂宫的方向望去,心里隐隐约约有着些许不安。 ——原本属于薛惊寒的九曲清心铃没能带走。 迷魂宫只给天下修士一次机会,只要踏足过迷魂宫一次,第二次再踏足迷魂宫,哪怕将幻境斩破,也不能得到九曲清心铃。 九曲清心铃认主后,便再无转移的可能,纵使有天大的机缘,也与薛惊寒无关。 从秘境出来后,图南发现薛惊寒沉默寡言了许多,不止是他能看出来,连曲一都意识到薛惊寒从秘境出来后喜怒无常了许多。 这些日子,薛惊寒一头扎进藏书阁,翻阅遍藏书阁里的古籍秘典,寻找名叫九霄重莲的花,带着些势在必行的戾气。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幻境中丑陋无比的贱人便是用这种花来逗小狐狸开心,弄了一船的莲花,笑得放荡至极。 薛惊寒寻遍古籍中的草木图谱、丹药注解,却连九霄重莲的影子都没看见。 泛黄的古籍书页上,有的名叫天山重莲,有的名叫九霄彼岸花,可翻来覆去就是没有叫九霄重莲的莲花。 “呵。”薛惊寒低低地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当真是可笑至极。 他着了魔一样的苦苦疯找了几日,却连踪影都寻不到——好似他拼尽全力去讨小南欢心,想叫小南开心,可却终究不得其法。 那贱人轻轻松松便用他从未见过的莲花将小南哄得眉眼柔和。 薛惊寒起身,手中的书卷被捏得咯吱咯吱响,烛火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摇晃,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这些日子,他不只是在寻花,更在寻人。 他同宗门内鼎鼎出名的百晓通打听名叫楚烬的贱人,又花重金搜寻名叫楚烬的消息,可上天入地竟找不到一个与楚烬年龄身形相符的修士。 薛惊寒去问薛宗主,薛宗主告诉他小狐狸刚出生不过两日便被他抱回了玄天宗。 从出生到现在,小狐狸都没有离开玄天宗,此等情况下,小狐狸又是如何与那位名叫楚烬的贱人相识呢? 前世因缘。 薛惊寒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这些年,他曾翻阅过一本名叫灵兽本源的古籍,知晓有些天地至宝的灵兽转身投胎或许会带着上世的记忆,兴许在幻境中,那个名叫楚烬的贱人,便是小狐狸的前世因缘。 怪不得小狐狸有时望向他的眼神,总是那么的安静,又隐约带着些许淡淡的怀念,好似经历了许多。 贱人。 薛惊寒面无表情地想。 阴魂不散的贱人。 早就魂飞魄散了,却偏偏还要做出这副姿态来,哄得小狐狸为其难过。 藏书阁,图南低头,轻轻翻过一页古籍,目光掠过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 古籍中关于九曲清心铃的记载甚少,一时半会,图南也想不出帮薛惊寒寻来第二枚九曲清心铃的法子。 他合上书籍,只得安慰自己,薛惊寒身为气运之子,手中的至宝无数,少了一件九曲清心铃,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图南起身,将抱着的一摞古籍放回书架。 当图南一面慢慢地想着那枚九曲清心铃,一面走回偏峰的主殿,一踏进内殿,就看到内殿里的薛惊寒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他。 檀木案桌上摆放着一碗心头血,血腥味浓郁。 图南一愣。 薛惊寒慢慢地朝他露出一个笑,叫他,“小南。” 图南迟疑地抬头。 薛惊寒起身踱步,宽阔的胸膛缠绕着一圈白色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那是取下心头血没愈合的伤势。 他牵着图南的手,朝着案桌走去,语气是如此地轻柔平和,“小南,我们签生死契吧。” 图南愕然,下意识挣开薛惊寒的手。 生死契!那可是古籍传言中最为严苛的契约。 签下生死契的两人从此同生共死,一方陨落,另一方便也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他是薛惊寒的灵兽,如何能与薛惊寒签订生死契约? 看到白衣少年用力挣脱的手,薛惊寒忽然抬起头,“小南,你不愿签吗?” 图南下意识后退一步,素白的脸庞此时显出几分僵硬。 他怎么可能同薛惊寒签订生死契约。 身为气运之子的薛惊寒自然是被世界意识所庇佑,可他却不是! 图南怎么可能让自己成为薛惊寒的软肋,又怎么同意让薛惊寒用这种方式将他们的性命牢牢捆绑在一起。 薛惊寒盯着他,低声重复道:“小南,你不愿吗?” “你不愿跟我同生共死吗?” 不愿在彼此的灵魂上打上烙印,哪怕下辈子也要纠缠不休吗? 图南偏头,过了许久才同薛惊寒低声说,“……惊寒,我不能同你签生死契,我只能同你签灵兽契。” 薛惊寒忽然笑起来。 他哑声道:“你明知道我不愿同你签灵兽契。” 若是他想要做小狐狸的主人,早在薛宗主将小狐狸抱回来的时候,便同小狐狸签下灵兽契。 随着小狐狸越长越大,薛惊寒越来越觉得灵兽契是对小狐狸的折辱。 图南喉咙滚动了两下。 他对一号的这副模样再熟悉不过——偏执,一意孤行,瞧上去步步紧逼,阴鸷强势。 实际上只不过是在惶然地哀求——求他别走,求他留下,求他回头看看。 就如此刻,披头散发,胸膛上缠绕着带血的纱布,漆黑眼神阴沉沉盯着他,可只需要他轻轻一推,身形高大的少年便会后退,像只受伤的野狗蜷缩在角落。 图南脑子里左边的小人一蹦一跳,叽叽喳喳说签一个生死契也没事,就当哄小孩了,毕竟一号那么好哄,签下生死契,大抵能让一号高兴十年。 第239章 可右边的小人也蹦跶出来,生气地说不许签不许签,一号顺杆子爬得多快他又不是不知道。 右边的小人大叫,“他今天敢让你签生死契,明天就敢让你签婚书!” 左边的小人蹦跶,“结就结!结就结!又不是没结过。” 左右脑互搏了一阵,图南忽然惊醒——他一个系统,有什么脑子。 小小的系统立即后退两步,将脑海中的小人赶跑,对着薛惊寒谨慎小声道:“签生死契也行……等你飞升成功,我们就签生死契。” 等薛惊寒飞升成功,别说是生死契,就是婚书也签得。 第181章 世界八(十八) 图南以为薛惊寒会立即应下。 飞升后就签下生死契,这意味着他们将永生永世都捆绑在一块——飞升后的修士与天同寿。 哪里还轮得着下辈子不死不休。 谁知道薛惊寒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图南慢慢地神色开始迟疑。 窗外的风铃被夜风吹动,发出清脆声响。 一号大抵是经历了那么多世界,进化了。 换而言之,没以前好骗了。 正当图南迟疑着要不要改口时,薛惊寒忽然一笑。 他平静地对图南道,“好。” 薛惊寒起身,轻声道:“我听小南的,飞升以后再同小南签生死契。” 那日的夜里,薛惊寒点着灯,似乎用心头血在锦帛上慢慢写着字。 曲一捧来伤药。 胸膛上还缠绕着浸血纱布的薛惊寒抬头看了曲一一眼。 他道,“小南呢?” 曲一神色犹豫,半晌后还是道:“藏书阁。” 近段时日不知为何,小狐狸总往藏书阁里跑。 曲一:“少宗主,您跟小南吵架了吗?” 这几日氛围,连曲一都能察觉到不对劲。 薛惊寒变得沉默寡言许多,虽然还是一如从前宠爱小狐狸,可大多时候都一言不发地盯着小狐狸,神色沉沉。 曲一以为是小狐狸偷跑出去,叫薛惊寒焦心,于是劝道,“少宗主,您知道的,灵兽刚化形总是对外面好奇一些。” 薛惊寒慢慢收起带血的锦帛,没说话。 曲一:“少宗主,您赶紧上药吧。” 曲一将端着伤药的木质托盘放在檀木桌上,不曾想薛惊寒轻笑一声,平静道:“只怕还用不上。” 曲一愣住。 薛惊寒轻描淡写道:“往后还得取心头血,何必急于一时上药?” 藏书阁的图南抱着一摞古籍,来回踱步。 他神色仍旧迟疑,不知今晚到底有没有将薛惊寒哄住。 图南总觉得如今的一号好像受了刺激,性情大变。 出于某种直觉,图南觉得今晚的说辞似乎并不能将薛惊寒说服。 他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觉得一号进化得有些快,甜言蜜语竟然哄不住一号了。 次日。 主峰内殿。 薛夫人微微蹙眉,“惊寒,你要学占卦推演?” 薛惊寒躬身行礼:“恳请母亲指点。” 薛夫人眉头皱得更紧,“天机师通过天道法则、命理轨迹确实可以推演未来,可此路并不好走。” 顶级天机师可一语定宗门兴衰,薛夫人少年时从前便是一名天机师,天机师太过消耗自身,薛夫人改学他派。 能窥破天机的天机师,大多数都会因为泄露天机而遭受天谴和反噬。 听到薛夫人说的话,薛惊寒一笑,“我知道,只不过忽然对占卜起了兴趣。” 薛夫人眉头稍稍松开,松了一口气,同薛惊寒说若是感兴趣学些皮毛可以,但再深的东西,便是碰都不要碰。 薛惊寒同薛夫人聊了许久,在领走前,佯装无意同薛夫人道:“母亲,世间可有使得卜算从无落空的法子?” 薛夫人笑了笑,“自然是有,不过这类的卜算往往要以阳寿为代价,而且还只能算自己身上的事情,毕竟是同天斗……” 薛惊寒微微一笑,同薛夫人拱手行礼告退。 薛夫人知晓他性子恣睢,似有所感地上前两步,语气难得严厉同薛惊寒道:“我不知晓你问此言有何用意,但惊寒我只说一点,以阳寿为代价的卜卦,消耗多少阳寿全看天道。” 尘世间不乏用此招卜卦,最后一命呜呼的天机师修士。 薛惊寒摇头失笑,“母亲怎会如此想,如今我灵力全然恢复,有何遗憾需得消耗阳寿卜算?” 薛夫人慢慢松开他的手,心想也是。 如今的薛惊寒在宗门已然是炙手可热的天之骄子,甚至风头胜过从前,这样的他,实在无需用阳寿去卜算。 自此以后,薛惊寒每日都会同薛夫人学两个时辰的卜算。 他佯装得对卜算饶有兴趣,在薛夫人面前大多卜算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例如小狐狸今日会吃几块糕点,又或者新得的一批玉石给小狐狸雕琢玉佩能否讨其喜欢。 薛惊寒卜算的事情叫薛夫人啼笑皆非,摇头失笑心想自己那日当真是多虑。 指不定薛惊寒只是为了讨小狐狸欢心,才会心血来潮要学卜算。 她同薛宗主谈起此事,薛宗主倒不像从前纵容,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从前也就罢了,惊寒没有灵力,可如今惊寒恢复了灵力,怎么还将如此多的心思放在灵兽上……” 薛夫人劝他,“罢了,惊寒心中有分寸,知晓轻重。” 她不知道,她口中有分寸、知晓轻重的薛惊寒在学习卜卦一月有余后,竟以阳寿为代价卜算。 幽幽寝殿,薛惊寒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死死盯着卜算出来的卦象。 半晌后,他的笑容越来越大,抬手拭了拭唇角的血,脸色惨白,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畅快地笑起来——卦象上显示他飞升后仍旧会与小狐狸在一块。 小南没骗他。 他是真心想要同他永生永世在一起。 薛惊寒眸子灼灼,心头一阵战栗。 小南心里有他。 那个贱人不过是幻境里的一缕意识,就算真的跟小狐狸有前世因缘又如何,只怕小狐狸这辈子都不会再投胎转世! 薛惊寒笑得极为畅快,从胸膛里掏出带血的锦帛,万分温柔珍重地吻了吻。 血淋淋的字迹上赫然是小南两字。 那是一份灵兽契。 灵兽画押的地方血淋淋地写着薛惊寒三字。 这份用心头血写好的灵兽契,只需要灵兽的主人一滴心头血,便可起效。 薛惊寒赢了。 面对那名早已死了千百年的贱人,他心底满是恶意,畅快地心想哪怕再在阴曹地府等上千年,都等不到小狐狸。 小狐狸要永生永世地同他纠缠在一起,不死不休。 窗棂传来咯吱声响。 小狐狸跳到窗台。 薛惊寒偏头,柔声道:“小南回来了?” 小狐狸一愣,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 它神色迟疑地打量薛惊寒——脸庞带着亢奋的红晕,目光灼灼,似乎在为某件事沉醉不已。 小狐狸转身想走,可又怕薛惊寒忽然抽风,再弄一碗心头血,要死要活同他签生死契,于是只能扭头,跳到檀木案桌上,仰头去看薛惊寒。 似乎在说——瞧,它想着他呢。 他们如此,实在不必用生死契捆绑在一块。 薛惊寒低头,目光灼灼地将小狐狸抱在怀里,微笑地轻声重复道:“小南,小南……” 卜算带来的消息实在叫他狂喜不已,沉醉如此之久,心情仍旧不能平息。 至此以后,薛惊寒开始早出晚归修炼。 他的修炼速度不止甩了同龄修士一大截,更是要以十六岁的年纪结金丹。 若是成功结成金丹,便是玄天宗几千年来最年轻的金丹期修士。 薛宗主、薛夫人以及一众长老高兴不已,薛宗主更是喜不自胜,可不曾想同修炼的薛惊寒夜谈,不出半个时辰竟然拂袖而去。 翌日,薛惊寒跪在思过崖悔过。 消息一出,宗门上下哗然,要知道即将结金丹的薛惊寒可谓宗门里最炙手可热的存在,到底犯下何等错误,才会叫薛宗主勃然大怒,将薛惊寒罚至思过崖悔过? 跪在思过崖的少年背脊挺直,微微垂着头。 小狐狸蜷缩在他的身旁。 少年轻轻伸手,抚了一下小狐狸的尾巴,轻声道:“小南,回去罢。” 薛宗主叫他在思过崖跪着悔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从思过崖出来。 想起昨日的争执,薛惊寒神色平静。 薛宗主询问他何时闭关结丹。 冲击金丹期的修士都要闭关结丹,此阶段重要无比,金丹结成的品质同修士日后进阶息息相关,金丹品质越好,来日修士晋升的速度就越快。 许多宗门还会给闭关结丹的弟子备下灵石、灵洞,只为叫结丹的弟子结丹更为顺利。 第240章 薛惊寒同薛宗主说此次结丹,他不闭关。 薛宗主一问,才知道薛惊寒放心不下小狐狸。 修士结丹断则半年,长则一年半载也有。 时间流逝对修士来说如同弹指,闭关一年半载不过是常态。 薛宗主听闻缘由,勃然大怒,怒斥薛惊寒如今玩物丧志,“早知如今,先前我就不该带这灵兽回来!你瞧瞧你如今,为了一只灵兽做出如此决定——” “薛惊寒,你当真是走火入魔!” 为了一只灵兽放弃闭关结丹,薛宗主气血翻涌,恨铁不成钢,可劝了许久,薛惊寒仍旧不愿闭关结丹。 薛宗主一怒之下将其关在思过崖悔过。 薛惊寒垂头,轻轻地摸着小狐狸。 片刻后,几缕灵气飘逸。 一道白衣身影浮现。 图南望着薛惊寒,轻轻蹙眉,叫薛惊寒早日同薛宗主服软,闭关结丹。 薛惊寒只是朝他笑,随即慢慢道:“小南,我做不到。” “闭关需得心无旁骛,我心有牵挂,哪怕闭关结丹,道心也不稳。” “除非……”薛惊寒慢慢直起身,“小南的神识待在我的识海。” “如此,我便能安心闭关结丹。” 图南知晓识海是何物。 他动了动唇,没在第一时间回答薛惊寒。 识海只有师尊和道侣才能打开,极其私密。 从前他不懂,对楚烬打开过一次识海,至此以后,他的识海便永远留存着楚烬的气息。 新的世界,图南的识海自然是全新的识海,只不过打开识海终究还是太过亲密。 图南摇摆了片刻,最终想要完成任务的心占了上风,低声道:“……好,在你闭关期间,我哪也不去,只待在你的识海。” 第182章 世界八(十九) 薛惊寒知道将识海打开意味着什么。 他等的就是图南这一句话。 他要的是图南心甘情愿打开识海,让他进去。 前世因缘又如何。 从他进入图南识海那一刻,他们神念交织,不分彼此。 这辈子,图南的识海都将深深地留下他的气息。 上至九霄云巅,下至碧落黄泉,那么死亡都不能将他们分离。 薛惊寒同薛宗主服了软,第二日就被放出了思过崖。 在偏峰的内榻上,一入夜,薛惊寒开始缓缓进入图南的识海,柔声哄道,“小南,将识海打开……让我进去,好吗?” 他说这几日要多加练习,以免闭关修炼中不能将进入他识海的小南照顾好。 灵兽与修士的识海同样私密敏感。 第一夜,他们神念交织,两缕神识亲密无间地缠绵在一块。 三昧真莲的灵力四溢,仿佛一只獠牙森森的野兽巡视领地,一寸一寸留下深深烙印。 神魂交融不过数个时辰,再次睁眼醒来,薛惊寒神情柔和,怜爱地伸手抚了抚散着发靠在他肩上的白衣少年。 少年眼睫颤动几下,才慢慢睁开眼睛,第一眼便是略带迷惘地望着面前的薛惊寒。 薛惊寒垂着头,目光柔柔地望着他,缱绻至极,仿佛他们已相伴许久。 这便是神魂交融的奇妙所在。 两缕魂识交缠,会不可避免地对另一缕识魂的主人生出亲近之情。 在识海在纠缠的数个时辰,他们好似已经朝夕共处了数年之久,情不自禁对彼此产生浓烈的亲近之情。 图南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待他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床榻上,身后是薛惊寒轻柔地为他梳着长发。 灯火摇晃。 他们的影子交缠,如同两只垂首的鸳鸯缠绵。 回过神来的图南起身,抿了抿唇,抬手拨开几缕长发,垂眸轻声道:“我自己来罢。” 薛惊寒笑了一下,将檀木梳递给他,“好,小南自己来。” 如此几日,图南便隐隐意识到不对劲。 神魂交融让他与薛惊寒越发亲密。 他本就对身为一号的薛惊寒感情很不一般,连续几日神魂交融,已经叫他对薛惊寒表露出依赖的亲昵姿态。 这太危险了。 想起昨日神魂交融后,自己下意识牵住薛惊寒的手,神色凝重的图南用力地握住一把檀木梳子——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如此下去,不只是他,恐怕薛惊寒也会对他越陷越深。 他是灵兽,灵兽并无飞升的希望。 薛惊寒若是沦陷,只怕会为了他放弃飞升的希望,想要同他一起留守在玄天宗过完余生。 修仙界气运之子的余生,恐怕是与天同寿。 图南不了解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能否将产生偏离剧情扭转掰正,但他对一号崩坏剧情的能力深有体会。 翌日,“小南……”薛惊寒将指腹搭在图南额间的印记上,刚要柔声哄图南打开识海,就看到图南将脸转向一旁,叫他的手指落了空。 图南问他什么时候闭关修炼,“识海熟悉到这个地步,应该可以了。” 薛惊寒落在半空的手一顿,他慢慢收回手,笑了笑,“好,我听小南的。” 不能逼得太紧。 这几日,小狐狸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警惕忧心得连尾巴都顾不上抱在怀里了。 薛惊寒:“再过三日,我就闭关结丹。” 图南松了一口气。 三日,还好,他能撑得住。 结果第二日,图南就后悔了。 第二日他进入薛惊寒的识海,同前几次不同,这次薛惊寒的识海里有一条赤色的火龙,周身萦绕着三昧真莲,獠牙森森。 图南是以小狐狸的形态进入薛惊寒的识海,他打算在薛惊寒闭关时,用小狐狸的形态在薛惊寒的识海沉睡。 却不曾想在薛惊寒的识海中,那条赤色的火龙竟俯下身,将小狐狸整个亲昵无比地含在嘴里。 识海震荡。 最后雪白的小狐狸被舔得湿漉漉,浑身的毛发乱七八糟,一副被欺负得厉害的模样。 从薛惊寒识海出来后,化成人形的白衣少年双颊染上薄红,平日里冷清疏离的模样全然不见,恼羞成怒下那双水润眸子竟似春泉潺潺。 他闷声道:“谁准你这样的?!” 薛惊寒从未见过小狐狸这幅生动羞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竟俯身又靠近了一些小狐狸。 霜雪一般的少年耳朵尖都泛着红,偏着头,一截修长的颈脖粉红,活脱脱就是一只炸毛的小狐狸。 薛惊寒同小狐狸道歉,心底却欢喜得很。 他喜欢这样的图南——会对他生气,会脸红,这样的图南仿佛才是真正的图南。 若是再跟他耍耍小性子,薛惊寒下回只怕要一口将小狐狸吞下肚子。 他跟图南说那条赤红火龙是识海的一部分,“小南,对不起,兴许是快要结丹,我现在灵力外溢,有些控制不了。” 少年坦诚道:“小南,我只太喜欢你了。” 因为太过喜欢,身为主人欲望载体的赤红火龙才会一口将小狐狸含在嘴里,然后蜷缩起来,美美地躺下。 图南:“下回不许再这样。” 薛惊寒却笑起来,他凑上前,终于又有了几分从前模样,“小南,你从来都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再多说几句好不好?” 不许——不许—— 听上去好像撒娇一样。 图南:“我说过。” 薛惊寒:“没有,小南,你没对我说过那样的话。” 图南:“我有对你说过不许死。” “好吧。”薛惊寒不太情愿承认不许死这句话,毕竟图南在说不许死和下次不许这样的神情截然不同。 图南耳朵尖的薄红褪去,又恢复到从前冷冷清清的模样。 薛惊寒闭关修炼那天,不少长老不厌其烦叮嘱闭关关窍,连图云丹都来拜访。 不过图云丹提了一盒的糕点,醉翁之意不在酒。 化成人形的小狐狸一板一眼,冷清地摇头回绝,“多谢道友。” 图云丹啧了一声,抓了块糕点就往恍若谪仙的白衣少年嘴里塞。 白衣少年一噎,随后开始一边嚼一边指责,“……都说了(嚼)……不要(嚼)……” 他迅速咽下糕点,冷肃道:“道友,你太唐突了。” 图云丹:“小鸡小鸭都抓了多少回了,现在跟我说不爱吃云香阁的糕点?” 图南低头瞧着自己的衣袍,似乎要把衣袍上的纹路瞧出花来。 薛惊寒被薛宗主薛夫人还有几位长老围着,一时半会出不来。 图云丹戳了戳少年的脸庞,“小没良心的,拿了我多少仙草丹药,现在就叫我道友?” 他又抓了一块糕点塞到少年嘴里,牙痒痒道:“不会是连我名字都不记得吧?” 图南偏着头,嚼着糕点。 他自然记得图云丹,可如今不比从前。 第241章 从前薛惊寒没有灵力,小狐狸跑到图云丹面前如何卖乖薛惊寒都不知道。 如今他的人形就在薛惊寒眼皮底下,他对薛惊寒说自己脾气冷淡,若是现下对图云丹太过亲近,只会叫薛惊寒疑心。 “小南。”薛惊寒的嗓音淡淡传来。 图南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端庄踱步到薛惊寒面前。 薛惊寒牵着他的手,拿出一张手帕,细细地擦拭着图南的唇角。 图南仍旧目不斜视,假装唇边的糕点碎屑从天而降。 薛惊寒擦拭干净后,抬头,冷冷地盯着图云丹。 片刻后,薛惊寒才牵着图南的手,走进闭关的内室。 临走前,一只歪七八扭的小鸟在地上飞了两下,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眉毛高高挑起的图云丹瞧见地上歪七八扭的小鸟影子,忽地就笑了,哼了一声,不再同薛惊寒计较。 薛惊寒整整闭关了半年。 图南用小狐狸的形态在薛惊寒的识海里沉睡,并不知晓赤色火龙一会将小狐狸放藏在腹部下,一会又将小狐狸含在嘴里,玩得不亦乐乎。 半年后,薛惊寒成功结丹,金丹品质是千年难见的天阶金丹。 与此同时,图南也从沉睡中苏醒。 身为灵兽,他对天地珍宝的现世很敏锐。 玄天宗东南方向,光阴轴现世。 光阴轴顾名思义,画轴里的天地灵气浓郁,时间流逝同外界不同,内一年外一日。 倘若能将光阴轴拿到手,薛惊寒便能以最快的速度飞升。 一想到薛惊寒飞升成功考核就能结束,图南心底忍不住雀跃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薛惊寒说了这件事。 薛惊寒向来对他有求必应,即使知道光阴轴这样极其珍稀的天地至宝必定会引来许多大能觊觎,也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明日就收拾行囊同你去找光阴轴。” 只要图南想要的东西,他必定拼尽全力为图南寻来。 图南变成小狐狸,趴在薛惊寒怀里。 倘若他们真的能够拿到光阴轴,光阴轴里一天相当于外头一年,三个月相当于外头一百年。 那么薛惊寒在光阴轴里待上三四年,便等于修炼了一千多年。 原剧情里气运之子便是修炼千年飞升。 只需要三年,图南便能完成考核,回到主神世界,寻找到真正的一号。 第183章 世界八(二十) 雨雾茫茫。 客栈的小厮抱着手偷懒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雨珠四溅,两道身影渐渐显露,为首的少年身形瘦削,带着蓑衣和斗笠,搀扶着一旁的玄衣少年。 “劳烦,一间天字房。” 清润带着些许低哑的嗓音响起,打盹的小厮揉揉眼,“好嘞……” 小厮躬身,嗓音嘹亮道:“两位贵客里边请……” 话还没说完,小厮猛地一惊,惊骇地抬起头。 蜿蜒的血水混杂着雨水蔓延到他脚下,再看两人,才发现身着玄色少年眼神涣散,几乎站不住,右手臂弯折成诡异的角度,血水从衣袍流淌而出,几乎叫少年成了血人。 小厮哆哆嗦嗦地躬着身,领着两位少年走到柜台前,“两、两位贵客,一间天字号房。” 拨着算盘的掌柜见过不少风浪,瞧见面前人,面色不变,掀了掀眼皮,叫小厮备好两桶热水为贵客驱寒。 蜿蜒的血迹从柜台蔓延到阶梯。 目送着两位修士上楼后,小厮拿着抹布的手都在发抖,哆嗦着手擦拭从台阶上流淌下的血水。 天字号房很大。 图南吃力地将扶着的少年挪到床上,伏在床头,素白的脸庞滑落下雨珠,眼睫濡湿,握着薛惊寒的手,叫着薛惊寒的名字。 床榻上近乎成了血人的少年眼神涣散,听到熟悉的声音,吃力地抬起眼,用发抖无力的手扶着图南的脸庞。 他气息微弱,“小南…光阴轴……” “我知道——”图南用力地握紧他的手,“在储物戒,你拿到了。” 眼神涣散的少年朝他露出一个笑,仿佛终于能够放心。 身为天地至宝的光阴轴,出世后自然引来无数大能抢夺。 他们是从一位魔修大能手上夺走的光阴轴。 为了光阴轴,薛惊寒几乎将整条命地赔了上去,浑身筋脉皆断,图南却毫发未伤,连衣袍都不曾脏污。 他们从魔修手里夺走光阴轴后,一路逃到此处。 薛惊寒如今这幅模样,叫外人看到,只怕会觉得命不久矣,但身为气运之子,薛惊寒只要还剩一口气,世界意识都会将其救回来。 纵使知晓世界意识的存在,图南仍旧伏在床榻前,手脚冰凉地握着薛惊寒的手。 薛惊寒对他并无责怪,反而气柔如丝地哑声哄他,哪怕眼神涣散,也能从中窥见怜爱。 天字号的门紧闭了三日。 冒雨前来的贵客整整三日足不出户,小厮每日都会按时端来吃食和热水。 绵延的雨停了。 紧闭了三日的天字号房门终于推开,来人身形高大,披着一件外裳,散着头发,眉眼桀骜,腰腹上缠绕着雪白绷带。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吃食,又掏了两块银子,叫小厮去帮买附近口味最好的糕点,剩下的钱便是打赏。 小厮握着沉甸甸的银子,眼睛发直,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 在房门合上前,眉开眼笑的小厮抬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内室里,身着白衣的少年没了帷幕,披散着一头长发,身形纤细,仙姿玉骨,美得摄魂心魄。 只一眼,小厮便好似丢了魂了一样,连手头上的银子都顾不得高兴,呆呆地瞧着内室里的那道身影。 扶着门的玄衣少年笑起来,语气森森,“看够了吗——” 小厮背脊窜上一股寒意,浑身的汗毛竖起来,威压之下,捧着银子的手竟开始哆哆嗦嗦。 “惊寒。” 轻轻的一句话,遥遥从内室传出来。 披着外裳的少年眉头一松。 天字号的房门嘭的一声被关上。 薛惊寒快步走到床榻前,“我没吓唬他。” 他坐在床榻边,去牵少年的手。 图南看着他,不说话,眉头微微蹙着。 薛惊寒见此场景,一颗心变得软乎乎——小南这是在担心他呢。 他们从魔修手里夺来光阴轴,如今蜷缩在小小客栈,行事自然要万分小心,最好叫旁人觉察不出他们是修士。 他轻轻地牵了牵少年的手指,“无事,那魔头也被我们伤得不轻,如今也怕是躲在什么地方养伤。” 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快恢复,多亏了光阴轴。 光阴轴里一天,外头一年。 图南仍旧没松开微蹙的眉头,低声道:“凡事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叫薛惊寒下回若是拿不到天地至宝,也不必为了他如此冒险。 薛惊寒只是一笑,并未反驳。 他敢如此拼命,自然也有从前用阳寿卜卦的缘故。 他还未跟小狐狸签生死契,定然不会命丧黄泉。 自然,这些事他也不会跟小狐狸说,只是牵着小狐狸的手,“你鲜少出来,我带你去外头逛一逛可好?” 薛惊寒从养小狐狸开始,就爱从人间淘各种有趣玩意逗小狐狸开心。 图南并不愿意在此时多生事端,可架不住薛惊寒连哄带骗,最终还是同意跟薛惊寒出门逛一逛。 薛惊寒兴致勃勃,对人间好玩的东西如数家珍,可临了出门时,又后悔了起来。 他偏头去看带着帷幕的白衣少年,纵使瞧不见脸庞,可气质仍旧冷清出尘,叫人忍不住将目光停留。 薛惊寒又想起了刚才在屋门前瞧得失魂落魄的小厮。 “小南,外头闹哄哄的,我们还是别去了。”薛惊寒又改了口,“外头也没什么好玩的,都是人挤人。” 自幼生长在玄天宗的图南却被勾起了兴致,摇摇头,“不碍事。” 薛惊寒磨蹭了许久,又从储物戒里翻找出一件素白斗篷,披在图南身上,系上披风细带。 宽大的披风将少年身形遮住,加上长长的帷幕,薛惊寒这才慢慢打开房门。 他们逛了市集,一路上熙熙攘攘,纵使有人投来目光,目光也很快移开。 在旁人看来,他们不过像是兄长带着病弱的幼弟出门,一路小心照拂。 薛惊寒一掷千金,但凡图南停留得久一些的小摊,上头的东西定会被一扫而空。 逛了一路,薛惊寒正在画糖人的摊位上低头掏银子,一抬头却没瞧见看到白色身影。 薛惊寒心头咯噔一下,背脊涌上冷汗,脸色煞白。 他猛地拨开涌动的人群,看到那道白色身影驻足在花灯摊时,松了口气,急急地追上去。 卖花灯的小摊贩正笑着跟图南吆喝,“小公子,瞧瞧我们的花灯吧!保准您喜欢!” 第242章 薛惊寒追上去,胸膛起伏了几下,偏头去看图南。 隔着帷幕,他瞧不见图南的神情,却能感受到图南的目光落在了花灯上。 他笑起来,牵着图南的手,同他说花灯要晚上瞧才好看。 薛惊寒以为小狐狸没见过花灯,细细地介绍:“就跟玄天宗的琉璃灯一样,这些小兔子小螃蟹花灯到了夜里,就亮起来……” “你若喜欢,天黑了我带你去游船好不好?我将这些花灯都买来,再包上几十艘船,在船上挂上这些花灯……” 薛惊寒越说越高兴,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跟小狐狸一同坐在游船上,月色朦胧,欣赏着流水似的花灯。 图南偏头看了看他。 薛惊寒立即扬声道:“老板!劳烦都包——” 话还没说完,图南就朝他伸出一只干干净净的手掌。 他跟他说,“我想借你点钱。” 薛惊寒一愣,“……啊?借、借多少?” 他开始翻储物戒,颇有些懊恼地想着这次出门竟没带够银子! 若是小狐狸要将这座城池买下来,也不知道他身上的银子够不够…… 薛惊寒翻了一会,忧心忡忡地心想若是不够,便去宰几个魔修,扒光他们的宝物换钱。 薛惊寒捧着储物戒,“小南,你要多少?” 带着帷幕的少年同他说,“七文钱。” 薛惊寒呆了呆。 图南仍旧朝他伸着手掌,等了一会,“没有吗?” 薛惊寒手忙脚乱地翻找,找了半天才翻出七个铜板——还是先前的小摊主给他的零钱。 图南将七个铜板递给花灯的摊主,指了指最下面的小王八花灯,说自己要买。 摊主连忙将小王八花灯递给图南,“小公子!旁的还要吗?若是公子将这些花灯都买去,我给你们便宜些……” 图南提着小王八花灯,摇摇头,“谢谢,不用。” 卖花灯的摊主急急忙忙去看薛惊寒,“公子!您不是说想要包下这些花灯挂在船上……” 图南将小王八花灯递给薛惊寒,“送给你。” 薛惊寒呆在原地。 卖花灯的摊主欲哭无泪,“公子!公子!我家的花灯挂在床上可好看了……” 呆呆的薛惊寒哪里还说得出话,最好还是被图南拉走。 图南慢慢地拉着他的袖子,牵着他的手,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薛惊寒将花灯抱在怀里,不舍得放手。 薛惊寒问他是不是喜欢小王八,若是喜欢,玄理长老的坐骑是一只老鳖,他去抢过来。 图南偏头望着他,隔着一层帷幕,看不清神情,“你喜欢。” 薛惊寒愣了愣,“我喜欢?” 图南点点头。 在第三个世界,不周山大战前,他跟楚烬保证,大战结束后,要一块去逛庙会,还要买只小王八花灯。 如今总算是送了出去。 薛惊寒不懂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小王八,但不妨碍他为此感到高兴,万分小心地将花灯收进储物戒。 走了半日,他们来到一家茶馆歇息。 茶馆上的说书先生唾沫腾飞,神色激昂,显然是讲到了故事精彩处,“——原来那竟是报恩的白狐!夜班,白狐潜入书生的书房,瞧见伏案看书的书生,身姿摇曳地走过去。” “那狐狸嗓音温柔似水,娇滴滴地叫了一声薛公子——” 说书的先生捏着嗓子,惟妙惟肖模仿,“薛公子,夜深了,烛火昏暗,还是早些歇息吧……” 台下爆发出一阵暧昧的哄笑声,话本里的狐狸大多都是魅惑人心的角色,狐狸报恩这一叫人浮想联翩的情节更是津津乐道。 饮茶的薛惊寒被茶水呛得喘不过气来,面红耳赤地死死盯着台上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那白狐身量纤纤,柔情似水,只肖瞧上一眼,薛公子的魂都被勾了去!” 薛惊寒咬牙,朝一旁的少年道:“小南,我们换个茶馆。” 端坐着的白衣少年:“他们家有芙蓉酥。” “芙蓉酥好吃。” 薛惊寒耳尖发红,拎着储物袋,跑去给台上的说书先生一大笔银子,恶狠狠道:“换个戏文说!” 成日就知道胡说八道。 什么狐狸魅惑人心,叫人浮想联翩,当真是可笑! 薛惊寒简直怒发冲冠。 结果当晚,他就梦到了化成人形的小狐狸。 梦里,白衣少年提着一盏灯,披着一件薄薄的衣裳,柔柔地唤他,“薛公子,夜深了……” 第184章 世界八(二十一) 往常冷清疏离的嗓音柔柔,带着些许亲近,轻飘飘地钻进薛惊寒耳朵里,叫他身子都酥了一半,简直飘飘欲仙,竟不知道自己还有半边身子。 什么叫温柔乡。 薛惊寒今日算是在梦里飘飘欲仙见识到了。 那双素白柔软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摁着,语气低低柔柔,唤他薛公子,又同他说夜深了,烛火下看书,仔细晃伤了眼睛。 这话简直是无稽之谈。 薛惊寒眼都直了,跟木鸡没什么两样,又怎么会被烛火晃伤眼睛。 他脑子发昏,磕磕巴巴地叫着小南。 烛火昏黄,一股馥郁冷香传来,披着薄薄衣衫的白衣少年朝他抿唇一笑,轻声道:“薛公子,唤我做什么?” 昏头昏脑的薛惊寒说不出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小南,可他也只想叫小南。 温热柔软的细腻指腹轻轻地擦着薛惊寒的腕间轻轻划过,白衣少年弯腰,拿起一本古籍,微微偏头,仍旧是抿着唇笑,“明日再看吧。” 薛惊寒靠在椅子上,脸庞被少年素白的柔软袖袍拂过,失神了好一会,仿佛要溺死在温柔乡。 烛火越发昏暗。 图南在同他轻声细语地柔柔说着话。 到最后,他不再唤他薛公子,开始唤他薛郎。 窗棂敞开,夜风浮动,昏暗摇晃的烛火将人影照得明明灭灭。 美得惊心动魄的白衣少年散着发,环着他的脖子,唤他薛郎,身软好似无骨,贴着他,同他说他们今生今世也要在一起。 他说他们已经有七世姻缘。 “薛郎,今世我们也要再在一起,长相厮守,好不好?” 薄薄的衣衫衬出如水一般,裹着窄窄的一截,伴随着波光粼粼的起伏,语气多有眷念。 七世姻缘? 薛惊寒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可环着他的少年贴着他,吐气如兰,同他耳鬓厮磨,圣洁如同雪莲,又摄魂心魄地同他缠绵,每一次每一句都叫薛惊寒脑袋发昏,血潮翻涌。 “薛郎,我们第一世在一起不久……” “这一世我们要长长久久。” 一声又一声的薛郎,最后更是咬着衣衫,单手撑在床榻上,嗓音被庄得破碎,“薛郎——薛郎……” “薛郎做我夫君好不好……” “此生此世,都同夫君一起长相厮守……” ———— 清晨,窗外细雨朦胧。 屋内昏暗,点着烛火。 蜷缩在床榻上的小狐狸醒来,伸了个懒腰。 它歪着脑袋,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起身。 床榻上被褥凌乱,薛惊寒不知所踪。 小狐狸踩着薛惊寒的枕头,钻进被子里自己跟自己玩了一会。 它以为薛惊寒早起给它买糕点又或者弄灵果灵泉。 每次清晨薛惊寒不在,它就钻进薛惊寒的被褥里,自己同自己玩,玩了一会,薛惊寒就会回来,掀开被褥,同他一起玩。 它有时会故意从被褥里伸出脑袋去吓唬人,吓唬完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钻回被褥。 薛惊寒每回都被他吓到,呀地叫一声,笑吟吟地望着它。 小狐狸一本正经钻进被褥里,神情狡黠地笑起来——它在薛惊寒面前向来是安安静静。 偷笑可得背着薛惊寒。 小狐狸钻进被褥,在被褥里跑来跑去玩了一会,还玩了一会玲珑球,仍旧没见薛惊寒来陪他一起玩。 小狐狸从被褥里钻出来,神情有些疑惑。 它直起身子,扭头瞧了瞧四周,连人影都不见。 小狐狸只好变成人形。 化成人形的图南系好长发,推开门,看到小厮殷勤地端着食盒,瞧见他,脸有些红,连说话都磕巴道,“贵、贵客!您还要点什么?” “可是桶里的热水不够?我再提两桶给您!” 图南接过食盒,微微摇头,“多谢,无需。” 他关上门,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檀木桌上。 在客栈,他跟薛惊寒为了不引人注目,吃食和热水都同旁的住客一样,叫客栈提供,不叫人疑心他们是修士。 图南最后在浴桶里看到快要把自己泡晕的薛惊寒。 浴桶极大,图南伏在边缘,微微偏头,叫了一声,“惊寒?” 第243章 呆呆的薛惊寒抬头看他。 下一秒。 图南直起身子,耳尖也有点红,轻咳了一声,“抱歉……” 这些年,他同薛惊寒同吃同住,早已不分彼此,也习惯了不打招呼就推门而入。 图南移开视线,“……你先忙,我等会再同你说……” 说罢,白衣少年匆匆离开。 呆呆的薛惊寒望着他的背影,两秒后,绝望地伸手抓住下面。 ——他醒得那么早,都出来多少次了。 一见到图南,还是激动得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外头的蒙蒙细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 过了许久,薛惊寒才默默地推开门,默默地关上门,小声地叫了一声小南。 图南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怎么敢看薛惊寒。 两个少年就这样一左一右坐着,中间隔得远远。 薛惊寒憋了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跑到图南边上,挨着他坐。 他心想在梦中他们可是有七世姻缘的,他坐在图南边上怎么了! 薛惊寒如此一想,坐在椅子上连背脊都直了许多,仿佛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自那天以后,薛惊寒就好似醍醐灌顶——他一直在寻找同小狐狸最亲密的关系。 签生死契? 不。 经过那夜叫薛惊寒神魂震荡的梦,叫薛惊寒知晓了世间还有一种关系,比所有的关系都更亲密,连生死契都比不上。 他想同小南成婚。 他想让小南成为他的道侣。 生死契有什么意思,旁的人能知晓他同小南羁绊吗?可倘若小南是他的道侣,那么全天下的人都知晓他同小狐狸亲密无间, 薛惊寒血液都在沸腾。 幻境里的那人对小狐狸再亲密又如何,他同小南结成伴侣后,他能做比幻境里亲密千倍百的事情。 两日后,图南跟薛惊寒离开的那天,雨停了。 临走前,薛惊寒将那条街的花灯尽数买下。 他的储物戒乃天地至宝,一条街的花灯在储物戒占下的位置,怕是连一粒花生都不如。 回到玄天宗,薛惊寒去了一趟玄铁峰。 回来时,无名剑的剑鞘上多了一只小王八和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趴在小王八壳上,睡得香甜。 薛惊寒兴冲冲地回到偏峰,看到剑鞘上多了一只小王八和小狐狸的曲一神情一震。 他捧着薛惊寒的剑鞘,结结巴巴道:“少、少主!” 他还以为是玄天宗哪个不长眼的混账在老虎头上拔毛,可定睛一看,看到小王八背上的小狐狸,立即没了声。 半晌后,曲一唉声叹气道:“少宗主!您怎么在剑鞘上刻了一只王八!” 说出去,不知道该被外面的那些人怎么嘲笑呢! 薛惊寒却笑起来,语气快活道:“我喜欢小王八。” 曲一:“您以前骂图师兄,老骂他是王八蛋。” 薛惊寒挥挥手,“去去去,别给我提他。我现在就喜欢小王八。” “多可爱啊,呆头呆脑的。” 他笑嘻嘻道:“小南说我喜欢小王八,那我就喜欢。” 曲一没招了——他早知道如此。 这次从外面历练回来的薛惊寒,也不再像上回从秘境回来阴晴不定,反倒荡漾得很,似乎是找到了什么宝贝,成日缠着图南。 从前,化成人形的白衣少年冷冷清清,对薛惊寒疏离一回,薛惊寒便要阴郁上一回。 可如今无论白衣少年如何对待薛惊寒,薛惊寒都美滋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几世姻缘。 回到玄天宗的图南在某日往常,同薛惊寒彻夜长谈。 他问薛惊寒可愿去到光阴轴里修炼。 “光阴轴里一年,外头一日,若是我们在光阴轴里修炼,便能早日飞升。” 薛惊寒一笑,去牵图南的手。 他对图南说,“小南,我都同意。” 图南稍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看到薛惊寒眉眼柔和,眼底满是希冀地望着他,“小南,若是我到了大乘期,小南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大乘期,飞升前最后一个修炼阶段。 大乘期的修士,只需要等待天道降下雷劫,若是成功渡过雷劫,便能飞升。 图南说:“好。” 他望着薛惊寒,重复道:“好。” 于是薛惊寒对外宣称闭关修炼,实际带着图南一同进了光阴轴。 光阴轴天地广阔,薛惊寒寻了一处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后院种上青竹,前院种下桃花,庭院清雅宁静。 他跟图南一齐在庭院修炼。 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他们养了一只小王八,白日闲暇时,薛惊寒时常带着小王八去哄午睡的小狐狸。 外头一日,便是光阴轴三百六十五日。 三百六十五日,他们日日相伴,身边只有彼此。 光阴轴四季分明,薛惊寒春日折来桃花,亲手封了坛桃花酒,余下的桃花放在小狐狸的床榻前,叫小狐狸染了一身桃香。 夏日,蝉鸣悠长,薛惊寒去后山抓鱼猎鸡,将葡萄藤下乘凉的小狐狸喂得白白胖胖。 有时捧着鸡腿的小狐狸吃得正香,忽然如同垂死病中惊坐起抬起头,“我们不是来修炼的吗?” 靠着野鸡的薛惊寒笑眯眯:“没事,里头一年,外头一天。” “这点时间,也就是外头一眨眼的功夫。” 吃着烤鸡的小狐狸觉得有理,吃饱了被薛惊寒捞到怀里。 薛惊寒戳着它的肚子,“怎么最近都不变成人了?” 小狐狸埋在他胸膛,好一会才有些赧然地嘟囔说,“胖了……” 薛惊寒笑起来,将它举高,左看右看,“哪胖了,一点都没胖……” 他缠着小狐狸,叫他变成小狐狸。 小狐狸跑回内室,薛惊寒追进去,一人一狐玩闹了好一会,几缕灵力四溢,白衣少年被压在床榻上,脸庞薄红,偏着头,“……都说胖了许多……” 薛惊寒伸出手在少年腰间掐了掐,亲昵地低头,眼底含着笑意,“这才是正正好。” 好不容易喂了点肉,掌心里的手感都柔软莹润不少。 图南转回头,绷着脸望着薛惊寒,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修炼吧。” 可他这幅模样对从前的薛惊寒管用,对如今的薛惊寒可不管用。 薛惊寒将脑袋埋在他的胸膛,“昨日修炼到那么晚,今日要休息。” 图南:“可你今日也没有休息。” 薛惊寒笑眯眯地抬起头,“给小南烤鸡抓鱼就是休息。” 见图南不说话,薛惊寒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庞,“将小南喂饱就是休息。” 图南语气冷淡:“胡言乱语。” 薛惊寒伸手去挠少年的咯吱窝,很快就将少年逗得咯咯笑起来。 咯咯笑了一会的少年气喘吁吁地瞪着他,拉长声音,“你老这样——” 每次他一像从前,薛惊寒总会故意逗他。 薛惊寒笑着摊开手,“好吧,是我的错。” 他现在似乎已经摸透了图南的脾气,知晓图南不会再像从前不理他。 他们在这一片小小的天地,好似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少年夫妻,相知相守。 春日采花酿酒,冬日煮雪烹茶。 玄天宗一年,光阴轴里已过三百六十五年。 光阴轴里的三百六十五年,两人不曾分别过一日,哪怕闭关修炼,薛惊寒也要将图南放入识海。 同修为极速飞涨的是薛惊寒对图南的占有欲。 他早已视图南为此生道侣。 他无比迫切想要早日达到大乘期。 达到大乘期,他就对图南求婚,他要图南做他的道侣。 一想到图南往后会成为他的道侣,薛惊寒一颗心立即沸腾起来,好似被火灼烧。 薛惊寒元婴期渡劫时,险些被心魔害得走火入魔。 识海的小狐狸睁开眼,挣开赤色火龙的束缚,离开薛惊寒的识海。 下一秒,白衣青年极速飞掠向薛惊寒闭关修炼的地方。 满地的血。 地上有着深深的血痕,面容桀骜的青年神色痛苦,胸膛剧烈起伏,瞳孔赤红,直到被图南揽在怀里才渐渐平息下来。 那股柔和的银白色灵力潜入青年的识海,抚慰狂躁的识海。 薛惊寒足足昏迷了半月才醒来。 他醒来时,看到伏在床榻上沉睡的白衣青年。 四百多年,图南从青涩的少年成长为青年,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越发仙姿玉骨,从前好似天降小仙,如今已似下凡的谪仙。 薛惊寒轻轻地抚摸青年垂落的长发。 沉睡的图南动了动手指,慢慢睁开眼,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薛惊寒对他说:“抱歉,小南,我没能从元婴期到化神期。” 他脸色惨白,语气很轻,多有失落,“……是我没用,叫小南你等了那么久。” 第244章 图南抿着唇,半晌后嗓音有些发哑:“你就我同我说这些?” 薛惊寒一怔,微微倾身,语气有些急,“我……我伤好后一定加倍修炼……” “下回再冲击化神期,一定不叫你失望。” 他知道图南有多希望他能达到大乘期。 可薛惊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嗓音有些哑的图南打断,“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他望着薛惊寒,“在你走火入魔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责怪你没有冲击到化神期?” 薛惊寒愣怔。 图南挣开他的手,“你知不知道你这次走火入魔,差点连命都搭上去。” “如果不是我在你的识海……” 如果不是他待在薛惊寒的识海,薛惊寒的识海就要被灼烧得伤痕累累。 图南胸膛起伏了一下,起身,向外走。 薛惊寒下意识拉住他的手,“小南——” 被拉住手的图南停下脚步,沉默了许久,背脊瘦削。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道:“……对不起,惊寒,我刚才的话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自己……对你太不公平。” 明明都是一号。 就因为薛惊寒在最后一个世界,是最后一个世界的一号,所以这个世界的薛惊寒就要因为他急于完成任务去见真正一号,宁愿走火入魔都不愿叫他失望。 薛惊寒:“没有。” 他将背对着他的图南拉到一旁,“小南,我从来都没觉得你对我不公平。” 他低声道:“是我的问题。” “是我一直对小南患得患失,是我一直担心自己不好好修炼,小南就不会再看我了。” 这样的阴暗念头长久地潜伏在心底,终于在此次冲击化神期冒了出来。 薛惊寒摩挲了两下图南的手腕,“小南不要难过好不好?” “我不想看到小南难过。” 哪怕因为他难过,他也不想看到。 图南在原地伫立了许久,最终转过头。 他向来冷清疏离的眸子柔和起来,半垂着眼,轻轻地牵上薛惊寒的手,“好,我陪你慢慢修炼。” “我们慢慢来,总有一天能飞升的。” 如果极速通关是以伤害爱人为代价,那么图南愿意选择慢一些,再慢一些。 至于分数—— 一号总能给他力所能及最好的分数。 第185章 世界八(二十二) 瓷炉药罐咕嘟咕嘟作响。 图南挽起雪白衣袍,一把小小蒲扇摇晃,清苦的药香四溢。 不大的青釉瓷炉燃着赤色真火,药液正在翻滚。 薛惊寒披着一件外裳,目光柔柔,看着给自己熬药的图南。 他看着挽着袖子的图南在药罐前摇着蒲扇,心头就好似甜出了蜜。 满眼柔情地看了半晌,薛惊寒弯了弯眸子,走过去轻声道:“小南,我来吧。” 摇着蒲扇的图南偏头,“怎么下来了?” 薛惊寒接过他手里的蒲扇,“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这次走火入魔似乎把图南吓得不轻,又是帮他掖被子,又是帮他熬药。 薛惊寒哪受过这样的待遇——向来只有他伺候小狐狸的份,哪有小狐狸来照顾他。 他看到图南替他熬药,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最后盯着火候这种小事,自然是由他来做。 可没想到,薛惊寒还没接过图南手中的蒲扇,就被图南推了出去。 那一点点的力气,哪能将一个元婴期的修士推动,可薛惊寒仍旧是含着笑,举着手,做出一副讨饶的姿态,“好好……我不在这烦你……” 图南用双手将青年推出去,继续回到药炉前熬药。 他低头掏出自己的储物袋,忙忙碌碌地往药炉里放药材。 薛惊寒斜倚在厨房门边,眼底含着笑,抱着手,满面柔情地望着白衣青年,心里头只觉得异常满足。 傍晚,图南捧来一碗汤药,叫薛惊寒喝下。 薛惊寒心里头美得很——自从他这次走火入魔后,图南对他可是越来越好了。 他刚要捧起汤药,图南却轻轻用玉勺舀起一匙药汤,低头吹了吹,递到他唇前,神情关切地叫他趁热喝。 薛惊寒一愣。 图南以为薛惊寒觉得烫,低头又轻轻吹了一口,才举起递到薛惊寒唇边。 薛惊寒双手扶在床上,乖乖地去喝汤药。 哪怕这会图南在药汤里下毒,他怕是喝了后还要赶在毒发身亡前大喊好喝再来一碗。 一勺一勺地喂完药,薛惊寒看着图南起身,只悔恨从前没有早点走火入魔,竟不知道走火入魔一会还能得到图南如此照顾。 月上柳梢头。 宽大的床榻上,散着发的图南低头。 发丝垂落,拂在薛惊寒掌心。 薛惊寒怜爱地将几缕冰凉的发丝握在手中,听到图南问他,“惊寒,你的心魔是什么?” 薛惊寒动作微微一滞。 半晌后,薛惊寒笑起来,不大自然道:“……就……我从前跟你说的那些。” 他没看图南的眼睛,手指勾着圈着几缕发丝,轻声道:“……我怕修炼得太慢,你不高兴。” 实则不然。 薛惊寒没说自己在走火入魔时看到的那个青年。 带着面具的青年,朝他遥遥望着,神情既带着几分挑衅又带着几分怜悯,仿佛在说——他与他没什么不同。 那挑衅与怜悯的目光没由来地叫薛惊寒暴怒,暴怒之中却有夹杂着些许不安。 他想起这些年做过的梦。 梦里带着面具的青年也是这样同身着白袍的图南看花赏雪,他叫小狐狸叫做小南,青年就唤小狐狸为阿南。 薛惊寒不明白为何带着面具的青年会用如此微妙的怜悯眼神看着他,仿佛他如今得到的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任何关系到小狐狸的事都会叫他心神不宁。 一双泛着凉的手轻轻地抚过他的脸庞,垂着发的青年朝他抿唇一笑,“以后不会了。” 图南望着薛惊寒,眼眸如同霜雪消融,“往后我陪着你慢慢修炼。” 薛惊寒失神了好一阵。 图南这话不假。 自从薛惊寒冲击化神期走火入魔后,图南便不再每日叫薛惊寒修炼。 春日,他会在春光明媚时叫薛惊寒陪他一块采花酿酒。 两人在桃花树下挖了一个很大的坑,将十几年前埋的桃花酿挖出来,随后将今年新酿的桃花酒放进去。 酿好的桃花酿清洌醇香,入口绵软如絮,图南贪杯,多喝两口。 不多时,一只晕头晕脑的小狐狸趴在案桌上,懵懵懂懂地望着薛惊寒。 薛惊寒低头,含着笑,伸出手指轻轻地逗小狐狸。 小狐狸乖乖地给他摸,软乎乎的小肚子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薛惊寒想起在识海,赤色的火龙一口将小狐狸含在嘴里,好像恨不得这辈子都不分离。 他哄着晕头晕脑的小狐狸变成人形。 小狐狸乖得很,变成人形后窝在他的怀里,脸庞泛着薄红,眼尾也发红,朦朦胧胧睁开眼,只需要一眼,便叫人心神震荡。 薛惊寒抱着醉酒的青年进入内室,放在床榻上,撑着手,低着头,目光温柔地望着沉睡的小狐狸。 春日酿酒,冬日赏雪,同吃同住,少年夫妻也不过如此。 玄天三千七百二十六年。 玄天宗内闭关的太上长老骇然睁开双眼,心下震动。 一股极强的威压自东南角倾泻,瞬息席卷整个玄天宗,下一秒又迅速收拢。 太上长老眉头深皱,瞳孔微缩,面色骤变。 他猛地捏碎传讯音符,身形朝着长老堂掠去。 半柱香。 玄天宗各大长老汇聚,面色凝重,为首的薛宗主恭敬地朝着太上长老行礼,“太上老祖,有何吩咐?” 面前的白眉老人正是玄天宗的定海神针太上长老,地位超然,大多数为隐世状态,从不过问宗门事务,只在宗门遭遇重大危机时出手镇守。 太上长老神色亦然凝重,伸手一指,脸色一沉,“此处何人所在?怎么会有如此威压?” 各大长老面面相觑,几位长老上前查探,片刻后神色俱是一面,脸色有些煞白——他们的修为远没有太上长老高,自然也没有太上长老敏锐。 此时一查探,叫各大长老出了一身冷汗。 此人修为威压远在他们一行人之上,恐怕只有太上长老能够抗衡! 如此恐怖的威压,竟无声无息出现在玄天宗宗门腹地,若是来人心怀不轨…… 薛宗主脸色也煞白起来,神色骇然,“……此处……此处乃小儿闭关修炼之地……” 太上长老的神色越发沉。 来人实力着实强劲,哪怕是他,要想同此人缠斗,恐怕也只能勉强应付…… 下一秒,一声清越龙啸冲破天际。 第245章 赤色灵力将天边霞云印得璀璨,紫金色火莲磅礴,无边无际。 庞大的赤色真龙俯冲而下,眉眼桀骜的青年衣袍纷飞,神情意气风发,朗声道:“母亲!父亲!” 薛夫人跟薛宗主皆是一愣,连带着其他的长老也看傻了眼。 赤色真龙俯首,青年一跃而下,回首,笑吟吟抬起手臂。 身着白衣的青年并未扶住薛惊寒的手臂,缓步而下。 薛惊寒朝着太上长老抱拳行礼道:“晚辈薛惊寒见过太上老祖。” 太上老祖神色颇有些复杂,“你的境界……” 他竟琢磨不透面前青年的境界! 要么青年身上有着能够隐藏实力的天地至宝,要么…… 想到后头的猜测,太上老祖心下更是惊骇。 薛惊寒拱手爽朗一笑,“在老祖面前献丑了!惊寒刚突破元婴期,兴许是身旁有灵兽作陪,阵仗大了一些!” 元婴期! 薛宗主倒吸一口凉气,腿软得差点没站住,颤颤巍巍扶着一旁的薛夫人。 薛夫人亦是惊骇,久久未语。 四周的长老更是神情激动,围着薛惊寒追问,“惊寒,此话当真?” 如今的薛惊寒不过二十出头,只闭关修炼了四年,便已经达到元婴期,如此下去,此子成就绝对非凡! 薛惊寒朝着各位长老抱拳一笑,“惊寒不敢开玩笑!” 不多时,青天白日的玄天宗燃起漫天烟火,庆贺年纪甚小的少宗主跻身元婴,一时之间,玄天宗上下随处可见羡煞讨论薛惊寒的弟子。 偏锋。 曲一高兴极了! 当初少宗主沦落为废人,他一路跟着少宗主受了许多白眼,如今总算是扬眉吐气! 看着薛惊寒带着图南回到偏峰,曲一忙前忙后,笑眯眯地忙了好一会,又感慨道:“少宗主不止修为增长了,人也变了。” 一同在案桌前的两位青年同时偏头望着曲一。 薛惊寒笑道:“此话怎讲?” 曲一挠了挠头,笑了笑,“从前的少宗主……少宗主我说实话,您别生气!” “从前您有段时日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瞧上去还怪吓人的……” 如今的薛惊寒多了几分意气风发与爽朗,再无从前患得患失带来的阴沉。 薛惊寒支着下颚,恍然道:“我从前竟然是这幅模样?” 在光阴轴里,他跟图南已经生活了上千年,上千年的事,薛惊寒如今早就已经不太记得。 曲一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是啊!您都不知道您从前有多可怕!图师兄来偏峰一趟,您两颗眼珠子都好像要瞪出来一样……” 听到这个形容,一旁的图南忍不住也浅浅笑起来。 他如今已经是青年身形,容貌不再像从前少年那般青涩,笑起来好似春水浮动,眼底波光粼粼,能叫人看得失了魂。 曲一瞧了一会图南,挠了挠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感觉小南……好像也变了。” 图南一顿,望着曲一,仍旧是浅笑,问曲一何出此言。 曲一说从前的图南虽然化成了人形,但还跟小狐狸一样冷冷淡淡,如今看来,都有了几分人气。 图南失笑。 日落西山。 曲一在内室整理请柬——自从薛惊寒步入元婴期,流水一般的请柬争先恐后递到他手里,许多人都盼着少年英才能够赏脸入座,交流一番。 曲一抽出一张请柬,正要去问薛惊寒要不要参加,就看到不远处的案桌前,薛惊寒低头笑着,牵着图南的手握住笔,去临摹古籍上的阵法。 不知为何,曲一竟瞧出了几分举案齐眉的缱绻情深,思虑片刻,悄悄地退出内室。 图南抬起头,看着曲一蹑手蹑脚走出内室的背影,有些无奈,“……好了,都把曲一给吓跑了。” 薛惊寒笑了笑,“别管他。” “我们继续说……从前说好的,若是我到了大乘期,小南要应我一个要求,此话可还作数?” 图南放下笔,“自然作数。” 他偏头,轻笑着对薛惊寒道:“说吧,这回想要讨什么?” 薛惊寒直起身,撩起衣袍,半跪在图南面前,眼神灼灼,“婚书。” “我要同小南讨一封婚书。” “小南,我喜欢你,做我的道侣可好?” 第186章 世界八(二十三) 内室一片寂静。 搁下笔的图南不语,望着半跪的薛惊寒。 薛惊寒不偏不倚同他对视,目光灼灼如同烈日。 千百年来,他拼了命地修炼,吃尽苦头,只为了这一日——跟心爱的人求婚。 在外人眼里,他不过同图南相处了十多年,可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他们早已在光阴轴里相守无数个日夜。 他们一起从青涩的少年人变成成熟稳重的青年,曾一齐吃过修炼的苦,也曾一齐为彼此增长的修为欢喜,彼此对彼此的意义早已不同。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 半跪在地上的薛惊寒仰头,虔诚地轻声重复道:“小南,做我的道侣好不好?” 图南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乘期,距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 脑海里的任务进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图南微微弯腰,将半跪在地上的青年扶起来,有些无奈失笑,“我当时什么呢,你当真只讨一纸婚书?” 薛惊寒没起来,“小南愿给吗?” 图南伸手,摸了摸薛惊寒的脸庞:“可我是一只灵兽,日后传出去,玄天宗的少宗主道侣是一只灵兽——”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薛惊寒膝行了几步,离图南离得更近了,轻笑了两声,亲昵地用脸庞蹭了蹭图南的手,“不必管他们。” 若是谁敢在图南面前胡言乱语—— 薛惊寒神色阴森一瞬,但很快又弯着唇蹭了蹭图南的手,好似他才是图南的灵兽,轻快道:“我不在乎。” 他仰起头,另一只手摘下图南的手,放在唇边,珍重而轻快地落下一个吻,“小南,做我的道侣好不好?” 图南静静地望着他,片刻后,微微一笑,轻声道:“好。” ———— “荒唐!这简直是荒唐!” 大殿内,薛宗主脸色涨红,手都在发抖,“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同一只灵兽结成道侣?!” “薛惊寒,你是疯了吗?” 薛惊寒跪在薛宗主与薛夫人面前,笑着道:“父亲,母亲,我是来通知你们不日后我要同小南成婚的,不是来征得父亲母亲同意的。” 虽然是跪着,可青年的意气风发与谈笑,仿佛他才是站着的那个人。 薛宗主气得抽出家训棍,朝着跪在地上的青年狠狠抽去,痛心疾首怒道:“混账东西!你可知道你身为玄天宗少宗主,日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吗?!” “同一只灵兽结成伴侣,可知道外界如何说你?!” 薛宗主足足用家法棍责罚薛惊寒半个时辰,仍未见薛惊寒有改口的意思。 他大怒之下叫薛惊寒滚去思过崖悔过,若是不想清楚,便不能从思过崖出来。 薛惊寒起身,满身伤痕的朝着薛宗主笑眯眯地行了一个礼,很有礼貌地退下了。 一炷香后,余怒未消的薛宗主喝着茶,面上仍旧带着怒色,看到来人却连忙放下茶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太上老祖,请问有何吩咐?” 太上长老向来只在宗门有大变动时现身,守护宗门。 太上长老神色匆匆,叫薛宗主和薛夫人赶紧同意薛惊寒的婚事。 薛宗主:“?……” 薛夫人在一旁,神色也有些震惊。 太上长老:“我看惊寒和那孩子就再合适不过,我来做他们的证婚人。” 薛宗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颤颤巍巍望着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都快急死了——再不同意,整个玄天宗可都要被那位掀翻天。 那可是大乘期! 太上长老隐居上千年,都没能突破大乘期! 太上长老见薛宗主与薛夫人还愣在原地,急得大手一挥,“赶紧去筹备婚事!规格都要最好的!” 身为大乘期的薛惊寒飞升只是时间问题!多少年了,玄天宗终于又出了一个飞升者! 太上长老心头一阵火热,看着薛宗主与薛夫人愣然的模样,恨铁不成钢——若不是薛惊寒不想透露自己已经大乘期的境界,恐怕这时候欢天喜地敲锣鼓的人便是薛宗主与薛夫人! 翌日,玄天宗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外头的人一打听,才知晓是年纪轻轻跻身元婴期的少宗主要大婚! 玄天宗灯火长明。 上千白玉阶悬挂朱红喜灯,红毡蔓延百里,宗门两侧垂着数十丈朱红锦幡,栩栩如生的金色祥云蟠龙纹和金色喜字随风浮动,金红相间,流光溢彩。 上万个同心结随处可见,连同殿顶的琉璃瓦也在此时被赤红灵力包裹,叫玄天宗上下暖意融融。 第246章 身着统一绛红服饰的侍从流水一般进出偏峰,托盘上是重重叠叠的婚服。 图南张开手,微微回头。 身后的侍从红着脸,给他系上繁琐红色婚服,轻声询问图南尺寸是否合适。 身着大红婚服的图南颔首示意合适。 侍从却道:“少宗主说这件太过朴素……” 图南有些无奈,抬头看了一眼屏风另一头。 巨大的檀木屏风另一侧,一道挺拔身影站着,站了一会又偏头对身旁的侍从交代着什么,侍从一路快步从屏风处走过来。 侍从问图南有没有中意的婚服。 图南摘下流光溢彩的发冠,对着侍从无奈道:“你叫他亲自来看吧,那么多,总有他中意的。” 侍从将脑袋摇成拨浪鼓,“少宗主说了!成婚前不能见面!有损姻缘!” 图南:“……” 他看着薛惊寒凑到屏风前,脑袋都快从屏风那头伸出来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分明急得想要从屏风那头爬过来,却不知道在哪听说了传言,新婚夫妻成婚前不能见面,若是见面了要减损这世姻缘。 因此这几日搬吭哧吭哧着屏风四处走——生怕见了面,姻缘就不在了。 三岁小儿都不信的事情,薛惊寒却深信不疑。 成婚前一夜,月色如水。 沐浴后的图南一身素白中衣,披着湿漉的长发,听到窗棂外轻轻敲动。 风吹动书页,沙沙作响。 图南走到窗棂边,刚要推开床,就听到来人叫他,“小南,不能开——” 来人趴在窗边,“我、我想来同你说说话。”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棂,图南也支着手,闻言笑了笑,轻声道:“说什么?” 外头的人安静了片刻,随即小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听你的声音。” “我一想到明日我们要大婚,感觉好像做梦一样,怎么谁都睡不着……” 图南稍稍直起了身子,做出一副很老成的模样,用安慰的口吻道:“头一次成婚,都是在这样的。” 沉浸在大婚喜悦里的薛惊寒傻傻一笑,小声道:“小南,你懂得真多。” 懂得真多的图南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懂得能不多吗?都成婚了好几次。 薛惊寒真想一睁眼天就亮。 他从来没有那么迫切、那么着急,内心的喜悦好似要冲破胸口, 夜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伏在窗棂前的图南长发浮动,一缕长发飘飘荡荡地飘散到窗棂外。 窗棂外的薛惊寒下意识抬手,指尖拂过那缕长发。 他听到图南对他说,“惊寒,明天见。” 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笑意。 ———— 这场婚典九天同庆,史无前例的热闹。 向来隐世的玄天宗太祖亲自出山当其证婚人,仪仗宏阔盛绝,百鸾衔珠引路,尾翼逶迤,笙箫鼓乐齐鸣。 高三丈的白玉礼台直冲云霄,金红相间的绸带随着同心结飘动。 身着婚服的薛惊寒步伐轻快,目光殷殷地望着白玉礼台另一头的人。 他执着一段红绸,红绸的另一头是同样身着婚服的小南。 薛惊寒近乎是迫不及待地执着红绸,脚步急促地赶去,走了几步,又忽的停住脚步,低头,整理着衣冠。 下一秒,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薛惊寒跑了起来。 身后端着金色托盘的侍从被吓得花容失色,拼命追在薛惊寒后头,同薛惊寒说如此不合礼制。 红绸缎另一头的图南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片刻后,他笑了笑。 图南伸出手。 金鼓齐鸣中,身着大红婚服的青年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白玉仙台。 九十九阶的白玉仙台上是太上长老,手持婚书,等着为他们证婚。 天忽然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衔珠的百鸾慌乱逃窜。 极遥远的天际光亮被粘稠的暗色吞噬,缓缓蔓延过来,无边无际的天际忽然开始翻涌,阴云堆积,汇聚。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狂风骤起。 图南仰头,仿佛意识到什么,忽然抓着薛惊寒的手朝白玉仙台上奔去。 他跑得那样快,那样急,大红色的婚服衣袍纷叠飘荡。 可终究还是来不及。 天边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漩涡,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威压漠然弥漫,阴云中的紫电隐隐作现。 那是飞升的雷劫。 风太大,将身着婚服的两位青年长吹拂得交缠在一块。 图南腰间忽的被人轻轻一推。 他怔然抬头,只见薛惊寒将他推到一旁,回头看了他一眼。 图南踉跄起身,飞身要追上去,赤色的火龙却轻柔地将他环住,怜爱地吻了吻他的眉心。 薛惊寒说,“小南,等我。” 他只身一人去度飞升的雷劫了。 骑着着赤色真龙的青年冲上云霄,朝着天道降下来的天雷咆哮嘶吼,似乎在怒斥天道不长眼,竟选了今日叫他飞升! 第一道雷劫便是翻天覆地的雷雨,带着足以碎裂苍穹的恐怖威压,直直劈下。 白玉仙台上的图南身形瘦削,看着在很远很远地方渡雷劫的薛惊寒。 发丝浮动,遮住他的脸庞,叫他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苍白。 图南脑海里的任务进度在不断上涨。 九道雷劫。 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九十二,一直到百分之九十九…… 身着大红婚服的青年薄唇动了动。 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白玉仙台上的婚书。 九十九阶白玉阶,还是太长,太久。 叮咚一声。 脑海里响起清脆熟悉的提示音。 任务进度百分之百,即将脱离小世界。 与此同时,天边绽放起赤色金莲,仙气弥漫,祥云为地,流霞作毯,赤色真龙上的青年额j间一缕金印,双瞳灼灼, 青年乘着赤色金龙俯冲而下,埋怨这天道太不懂事,把成婚的吉时都误了! 米粒一点大的白玉仙台在瞳孔中终于越来越大,薛惊寒灼灼金瞳也越来越亢奋。 瞧见那抹远远的大红婚服飘荡,薛惊寒近乎是迫不及待地抓着龙角,叫真龙快些,再快些。 “可别误了吉时……”青年半是抱怨半是甜蜜道:“……婚书和生死契一起签,当真是巧得很……” 薛惊寒唇边的笑意直到看到那团大红婚服倚着白玉阶飘荡时,僵硬下来。 他瞳孔猛然一缩,大脑近乎一片空白。 薛惊寒踉踉跄跄从白玉仙台上走下来。 “小南,小南——” 片刻后,半跪在地上的薛惊寒抱着怀里的青年,伸手轻轻地去摸,“小南,你不是生气了?” “我去太久,把小南丢在这里,小南是不是生气了?” 怀里的青年静谧得仿佛在沉睡,可呼吸全无,心跳也一片死寂。 薛惊寒手有点发抖,他抱着图南,像个孩子一样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望了望四周。 四周早已被他用本命真火铸成的结界镇守,并无被破坏的痕迹。 白玉仙台上的太上老祖和玄天宗众人,忽的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濒死哀鸣,好似灵魂被活生生从肉体上剥离,凄厉地穿透玄天宗上下。 第187章 世界八(二十四) 静。 四周是白茫茫的安静。 图南灵魂一点点脱离小世界,连接主神空间。 主神空间的银白光圈加载数据。 数据脱离34%……45%……61%…… 蜷缩着沉睡的图南身体渐渐幻化为一道透明数据流,从手指到肩胛,流淌向主神世界。 一如从前。 白玉仙台,跪在地上的青年身着婚服,额间一枚金色印记,抱着怀里的青年,一动不动。 “……天道?” 沙哑到极致的嗓音低低响起,双眸赤红的青年盯着半空,忽然笑起来。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叫人毛骨悚然。 是天道。 是了,除了天道,这世上还有谁能从他手里无声无息地夺去图南的性命? 下一秒,狂风骤起,周遭空气扭曲撕裂。 透明的数据流被一股比主神空间更为强悍的力量截断,即将脱离小世界的图南骤然坠落,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 “为何不让我见小南?” 提着一盒糕点的图云丹面色不善,抱着手冷哼道:“……成婚了又如何?成婚了就不能再同旁人见面吗?” 曲一挠挠头,老实道:“图师兄,您还是快回去吧,这个月,少宗主谁都不见。” 想到什么,曲一又不大好意思地笑起来,嘿嘿了一声,眉飞色舞道:“图师兄,真不是我诓骗您,这个月,少宗主连门都没出!” 年轻气盛,新婚蜜月,接连一个月都闭门不出,实在不能不叫旁人多想。 第247章 图云丹憋了好一阵,才将骂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得悻悻离开。 薛惊寒成婚一月有余。 大婚后,谁都不曾见过少宗主和少宗主道侣。 ———— 光阴轴。 小院床榻上,闭着眼的青年仿佛在沉睡,脸庞静谧,一盏魂灯忽明忽灭。 薛惊寒静静地偏着头,将脸庞贴在青年的掌心,轻轻道:“小南。” 青年仍旧在沉睡。 “是天道要把你带走的,对吗?”薛惊寒说。 薛惊寒垂着眼,望着仿佛沉睡的图南。 半晌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拨开图南散落在脸庞的发丝,“小南是因为天道,才留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飞升。 飞升。 想起从前青年对他诉说的期望,薛惊寒笑起来,伏在图南胸膛,缓缓地收紧手指。 周遭的空气扭曲一瞬,透明的涟漪在空中荡漾,很快又恢复平静。 薛惊寒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同天道抢人。 图南的魂魄早已消散,哪怕他已飞升,也只堪堪抓住图南一缕魂魄。 没关系。 薛惊寒直起身,面色平静。 总有一天,他会凌驾天道之上,叫天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闪电小球漂浮在一片银白的空间。 图南有些迷惘。 它飘了许久,也没找到方向。 闪电小球半截身子透明,它低头瞧了瞧,觉得有些奇怪。 ——主神空间数据加载错误了吗? 怎么另一半数据还没加载过来? 图南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 往常从小世界脱离,基本一睁眼一闭眼,图南已经身处主神空间了,从未见过数据加载得如此缓慢的小世界。 想起小世界,闪电小球又飘了一圈,眼前浮现白玉仙台上的薛惊寒,有些难过。 早在天色暗下来,劫云聚拢之时,图南就知道此次渡劫,薛惊寒必定会飞升。 薛惊寒飞升之时,就是他离开小世界之时。 于是穿着婚服的图南拉着薛惊寒奔向白玉仙台,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 至少在走之前,他能够同薛惊寒成完婚。 可最后他们终究还是没能成完婚。 一想到薛惊寒飞升成功后,会看见他的尸体,图南心里头就闷得厉害。 闪电小球低落地低空飘荡。 银白空间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闪电小球的身体一天比一天透明。 它的神情也一天比一天迷惘——图南能感觉到自己与主神空间的感应越来越薄弱。 不仅如此,图南的记忆力也越来越差。 一开始,它心里还记挂着第八个世界的考核分数,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几日,又兴许是一刻钟,它脑海里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才想了些什么。 “分数……考核……”闪电小球倒着飘了一会,停住,有些奇怪的喃喃,“这是什么东西?” 闪电小球自言自语念了一下,脑袋仍旧想不起来,开始上下旋转飘,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到了后来,闪电小球脑袋里只剩下任务两个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完成任务,至于完成什么任务,为何会有任务,闪电小球一概不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闪电小球的身体完全透明,它模模糊糊感应到主神空间的召唤,高兴极了。 闪电小球朝着主神空间指引的感应飞去。 ———— “仙尊!” 遥遥的一声,来人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捧莲花,跑得飞快。 一捧盛开的莲花一下冒出来,伴随着一张面若桃红的天真脸庞,“仙尊,后山的荷花今日真的开了!” 案桌上玄色衣裳的青年微微一笑,抬手拿着手帕,轻轻地擦着来人脸庞上的薄汗,“是吗?” 来人偏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蹭了蹭脸庞,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面前的青年,“仙尊,我今日又贪玩了。” 青年笑了笑,捏了一块糕点喂给他吃,“无妨。” “小南高兴就好。” 图南低下头,抬手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头问面前的青年,“仙尊,我今日碰见的修士同我说,我从前受过很严重的伤,是真的吗?” 薛惊寒微微一顿,片刻后面色如常,抬手摸了摸面前的人道:“谁同小南说的?” 图南没说话,又低头张开手仔细地瞧了瞧,看了一会,也没发现自己身上有疤痕。 他是在三年前醒来的。 三年前,醒来后的图南性子纯稚,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望着薛惊寒,问薛惊寒是不是他把它叫来的。 ——它在薛惊寒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主神空间气息。 “我要干什么呢?”床榻上的图南问。 面前的仙尊一头青丝斑驳,有黑有白,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轻轻地说,“你什么都不用做。” 后来,醒来后的图南知道自己是一只天阶灵狐。 他有时叫面前的人为仙尊,有时来了兴致会叫师尊——吃饭走路都是面前人教他的,何尝不算他的师尊呢? 仙尊从小将他养大,只不过在一次意外中,他沉睡了很久。 听那位名叫曲一的修士说,他睡得太久太久,久得外头已经沧海桑田。 那位曲一的修士如今已经头发花白,是个精神健壮的小老头。 小老头最爱干的事就是抱着一盒糕点,笑呵呵地对图南说,“小南大人,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神色惊疑的图南停在原地,很有些谨慎地没接话。 他那时手上还拿着纸鸢——薛惊寒亲手给他做的,叫他春日里去放纸鸢。 小狐狸生性爱玩,玩了一两回入了迷。 小老头见状,笑眯眯地对他说自己也会做纸鸢,“从前我还给您做过纸鸢呢!” 图南背着手,将纸鸢藏在伸手,哦了一声,他想走,想到什么,又扭过头,“谢谢。” 他说完又跑了。 图南跑回去,仍旧是跑得一身是汗。 他盘腿坐在薛惊寒身边,乖乖地低头给薛惊寒擦完汗,才叫薛惊寒,“仙尊,我明日不玩纸鸢了。” 薛惊寒收好帕子,“嗯?不喜欢这只纸鸢了?” 图南摇摇头,“我想修炼。” 他爬起来,“我已经好多天没修炼了。” 不知为何,图南脑袋里朦朦胧胧有道声音,一直在叫自己修炼。 薛惊寒垂眸,半晌后才抬起头,“小南怎么那么喜欢修炼呢?” 图南想了想,“飞升。” “仙尊,我想飞升。” 薛惊寒蓦然笑起来,只不过笑意不达眼底,低下头,揉了揉图南的头,轻声道:“小南现在不开心吗?”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不用受别人约束,小南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还是说小南不喜欢跟师尊待在一起?” 图南摇摇头,“喜欢的。” 面前的青年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庞,“是吗?是喜欢身为师尊的仙尊在一起,还是喜欢身为夫君的仙尊在一起?” 图南脸蓦然有些红。 他们既为师徒,也为道侣。 白日会叫的师尊,在床榻上也会叫,并且叫得更为不堪入耳。 红着脸的图南起身,一溜烟跑开了,遥遥地喊,“我去看荷花!” 他喜欢盛夏开得无边无际的荷花。 风一吹,接天莲叶无穷碧。 昨日,图南用玉麟池养了一池子的荷花。 玉麟池灵气浓郁,莫说是寻常灵植,就是天材地宝的仙草也养得了。 只是—— 玉麟池旁,图南停下脚步,神色有些失落。 只见玉麟池内的荷花大片枯败死寂,连朵花苞都不曾留下。 图南坐在玉麟池旁默默地看了一会,最后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衰败得没那么厉害的荷花,放入储物戒,然后才起身离开。 他离开后,一道挺拔的身影忽然出现。 薛惊寒冷冷地盯着玉麟池的荷花。 片刻后,他抬手,满池的荷花仍旧不能起死回生。 薛惊寒知道,那是沾了因果的荷花。 种植之人在因果轮回之外,与之产生联系的灵植自然也会消失在因果之外。 简而言之,如今的图南不属于这个世界,又或者说,按照天道安排,图南早已英年早逝。 第188章 世界八(二十五) “小南,要去哪呢?” 青丝斑驳的青年垂下头,手臂轻轻地环住素白寝衣的图南,垂眸。 “……” 夜半,窗棂外的竹林沙沙作响。 被环住肩膀的图南神色有些惘然,很久后才摇摇头,迟疑道:“不知道……” 薛惊寒微微偏头,轻轻地在图南的脸颊上落在一个吻,“小南是看到什么了吗?” 第248章 夜半,熟睡的青年忽然从梦中惊醒,胸膛起伏,猛地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我做了个梦。”图南将脸庞埋在身旁人的胸膛,“……师尊,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他似乎是迷了路,一直向外走,却一直走不出去。 薛惊寒面色阴沉下来,眸色阴鸷,嗓音却温柔,低低哄道:“别怕,到师尊怀里……” 他像是抱着小孩,将图南揽在怀中,轻轻摇晃,低低地哼着民间流传的歌谣。 图南蜷在薛惊寒怀里,眼睫微颤,如同受惊的小雀,连肩胛骨都不自觉地缩紧,哪怕睡着了,眉心仍旧无意识地蹙起。 薛惊寒俯身,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抚平图南的眉心。 片刻后,他抬起头,盯着虚无的半空。 又来了。 天道。 薛惊寒冷笑,内心腾升起的阴鸷渐浓。 千百年来,他身为人人敬仰的仙尊,早已没有人敢同他作对。 他也从不怕死——为了叫怀里的青年死而复生,这些年他不知死里求生多少次。 可天道便是天道,一出手便死死扼住他的软肋。 看到图南蜷缩在怀里睡得极为不安稳,薛惊寒彻夜未眠,守在床边枯坐一夜。 他不知道天道用了何等法子,叫图南每日夜里都睡得如此心慌。 四周的阵法并无破坏痕迹,天道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眼皮底下伤害图南。 清晨。 薄雾缭绕。 图南醒来,看到床榻旁坐着的人。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些许片段。 似乎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将亮未亮的晨曦,床榻旁的青年守着他,用一种温柔到极致的目光看他。 只不过在一闪而过的模糊片段,坐在床榻旁的青年脸上似乎带着面具。 图南伸出手,去牵薛惊寒的手,“师尊。” 他摩挲了两下薛惊寒的手指,发现凉得厉害。 图南有些奇怪,他歪歪脑袋,又叫了一声师尊,似乎不明白为何薛惊寒的手会那么凉。 薛惊寒朝他笑了笑,反手牵住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师尊在。” 图南的额头被亲了亲,触感仍旧冰凉,“小南今日不要出去好不好?留下来陪师尊。” 察觉到落在眉心的吻,图南耳朵有些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脸埋在金丝软枕里,小声道:“好。” “我哪都不去,在这里陪师尊。” ——他总是这样,哪怕再亲密的事情都跟薛惊寒做了,可时常还是会因为薛惊寒的亲昵举动而赧然。 外头的薄雾聚拢,潮气浓重,到了午后,阴沉沉的天落雨。 图南伏在窗棂边,伸出手,去接雨。 他神色有些好奇。 同曲一说,自从他醒来后,心性好似懵懂孩童,对世间万物都抱有极大的好奇。 落在掌心的雨冰凉,顺着掌心的纹路下滑。 图南捧了一掬雨水,跑去给薛惊寒。 他什么也不说,举着双手。 薛惊寒笑了笑,“送给我?” 图南点点头。 薛惊寒神色柔和下来,抬手。 图南掌心里的雨水幻化为一道透明水流,一张碧绿荷叶盛着一汪雨水,缓缓落入储物袋。 薛惊寒牵着他的手,缓步来到窗棂前。 天地变得广袤无垠,青竹小筑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图南站在透明的结界中,无数雨滴从天而降,坠落到结界,留下一道又一道雨痕。 图南微微仰着头,看得很入神。 薛惊寒在他身后,赤红色灵力环绕着图南。 他默然地看着半仰着头的图南,面上神色并无变化,可心头却痛楚得厉害。 千百年来,他一直在用寿命卜算图南和天道的关系。 兴许是他命确实硬,无数次的卜算,无数次的推翻,叫薛惊寒隐隐约约知晓了其中关系。 根据卦象推测,图南极有可能是天道的傀儡。 推演出此卦象,薛惊寒整个人发颤,恨不得将天道千刀万剐。 他如此珍爱、舍不得叫其受丁点委屈的小狐狸,在天道手里却成了傀儡。 连雨滴、荷花都为之好奇的傀儡。 薛惊寒缓缓攥起拳头,掌心被掐出深深的指甲印。 图南瞧了一会漫天的雨滴,扭头去看薛惊寒。 他发现薛惊寒又在用那样的眼神望着他,那样的哀伤,那样的沉寂。 图南迟疑道,“师尊……” 薛惊寒垂下眸子,再抬起头时,神情已经变得同往常无异,揉了揉他的头,露出一个笑,“师尊在呢。” “往后想看什么,再跟师尊说好不好?” 图南点点头,随后去牵薛惊寒的手,瞧上去很乖。 晚上,图南亲手做了桂花糖糕。 他跑到薛惊寒面前,将热气腾腾的桂花糖糕端上前,给薛惊寒吃。 桂花糖糕味道算不上好,薛惊寒却吃得很快,三两块就吃了下肚,眉眼柔柔地望着图南。 薛惊寒心想——是了,没了天道束缚的小南,才是他真正的小南。 没有天道束缚的小南,会对他笑,会对他撒娇,甚至还会给他做桂花糖糕。 看薛惊寒吃得那么快,图南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两分钟后,薛惊寒昏倒在案桌上。 图南推了推他,小声叫道:“师尊?师尊?” 叫了好几次,没有回应。 图南起身,拖着薛惊寒往外走。 薛惊寒比他高太多,图南仿佛一只小兔子抱着超大号胡萝卜在玄天宗晃。 他晃了半天,找到了一间亮着灯的内室。 图南敲了敲内室的门,“图师兄,是我。” 咯吱一声,内室的门打开了。 来人一袭青衫,眉眼俊美,周身气质成熟沉稳,低声道:“人带来了?” 图南点点头。 他费劲地拉着薛惊寒进入内室。 图云丹上前,想要帮忙,却不曾想图南扭头,朝他摇头。 图云丹只好站在一旁,看着图南气喘吁吁地将人搬到逍遥椅上,担忧道:“图师兄,师尊的伤还能好吗?” 图云丹走过去,“难说。” 图南抿了抿唇。 逍遥椅上的青年青丝斑驳,眉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仿佛千百年来从未舒展过眉头。 图南拉起薛惊寒的袖子,在薛惊寒的手臂上看到了大大小小的灼烧伤疤。 图云丹在一旁说:“别看了。” 他知道,再看下去,小狐狸又该一个人坐在椅子边,抱着膝盖低头发呆了。 图云丹将一枚丹药和一盒药膏从丹炉里取出来,交给图南,“记得叫他按时吃。” 图南问他,“图师兄,有什么办法能让师尊的伤变好吗?” 图云丹望着他,不说话。 很久以后,图云丹将目光移到远处,“没有。” “世间渡雷劫成功,却迟迟不肯飞去上界的修士,只有你师尊。” 因为飞升成功,却迟迟不肯去上界,因此薛惊寒每隔一段时日就要重新渡雷劫。 每一次渡雷劫,都生不如死。 图南低头。 他去牵薛惊寒的手,声音有些迷惘,低低道:“师尊不去上界,是因为我吗?” 图云丹没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图南脸庞,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天晚上。 他因为给小狐狸送糕点被曲一拦在外面,心里头还抱怨小狐狸成了婚就不见人影,又愤然薛惊寒不做人,大婚一个月都不放人,当真是禽兽。 提着一盒糕点的图云丹在内殿外头听到了薛宗主和自己父亲的交谈。 “……不吃饭也不睡觉不说话,整日就抱着小南的尸身……” “我知道大婚当日道侣去世叫惊寒受不了,可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图云丹脚步一滞。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日在高耸入云的白玉仙台,小狐狸和薛惊寒没能成婚。 他们这些弟子,对白玉仙台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在大婚当日,薛惊寒渡了雷劫,修为更上一阶。 那日,无数人对薛惊寒羡煞不已,直言薛惊寒果真是天生的好命数。 图云丹得知小狐狸身殒的那一刻,手脚冰凉,脑袋空茫茫。 他过了许久才僵硬地转身,冲去偏峰,想要一探究竟。 可图云丹连偏峰的门都没能进去,被硬生生拦在外头。 后来,薛惊寒疯了。 他揽着小狐狸的尸身,长跪不起,同小狐狸蜷缩成一团。 薛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她听到薛惊寒同她轻轻地说,“母亲,都是我的错。” “都是成婚前一日,我去找了他。” “我以为隔着窗棂说话就没事,可我碰到了他的头发。” 长跪不起的青年低着头,声音轻得仿佛飘在半空中,“定然是成婚前我同他相见,惹怒了掌管姻缘的神灵。” 第249章 薛夫人和薛宗主早在成婚那日便知道薛惊寒飞升成功,流着泪叫飞升成功的薛惊寒顺应天道,去到上界。 可一个疯子又怎么会听他们的话。 千百年来,飞升成功的薛惊寒因为抗拒飞升上界,不知道遭受到了多少次雷劫。 不仅如此,不知薛惊寒用了何种手段,当真叫小狐狸起死回生。 只是再次醒来的小狐狸,谁都不记得了。 图云丹看着守在薛惊寒身旁的青年,知道青年不记得他,但还是忍不住将目光落在青年身上。 “吃吗?”安静的内室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一碟糕点推在图南面前。 图南摇摇头。他给薛惊寒喂药,临走前同图师兄道:“谢谢。” 图云丹:“不用谢。” 若是薛惊寒真的在雷劫中死去,不知要在外界掀起多少轩然大波。 外界只知薛惊寒飞升成了仙尊,以为薛惊寒迟迟未上上界是因为太过年轻,功德还不够,因此还需在人间历练。 只有玄天宗极少的人知晓薛惊寒如今处境。 薛惊寒醒来的时候,图南守在床头,叫他:“师尊。” 薛惊寒没动。半晌后,他才哑声问图南为何要将他迷晕。 图南:“师尊既已飞升,为何还不去上界?” 薛惊寒偏过头,盯着图南。 图南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师尊,你去上界吧。” 他不要薛惊寒每隔一段时日就遭受雷劫。 “我会在光阴轴里努力修炼,等我飞升成功,我去上界找你,我们一同在上界生活,就跟现在一样。” 薛惊寒不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开始笑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发红的眼神也有些骇人。 ——又来了。 ——又想要将他哄去上界,再一次夺走他的妻子吗? 第189章 世界八(二十六) 看着薛惊寒不说话,图南又叫了一声师尊。 红着眼的薛惊寒说了一大堆图南听不懂的话。 什么重蹈覆辙,什么绝不再犯。 叽里咕噜说一大堆,没一句图南爱听的。 图南就听到了最后一句——“绝不去上界” 他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皱着脸望着薛惊寒。 怎么可以飞升后不去上界呢。 图南不赞同地想。 两分钟后。 被塞下一颗丹药的薛惊寒再次被图南放倒。 图南一边将人费劲拖起来一边自言自语道:“师尊,不是我变坏了……是你说过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 拖着人的图南一路走一路嘀嘀咕咕,“师尊,你说我就算把天捅破也没关系的……” 自醒来后,图南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的小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图南勤勤恳恳地将人搬到玄天宗最高的偏峰。 偏峰地广人稀,是个再好不过渡雷劫的地方。 图南为昏迷的薛惊寒挑了一个好地方——他特地将薛惊寒放在大树下,如此天雷一来,便能立即知晓薛惊寒的位置。 昏迷的薛惊寒双眼紧闭,薄唇也紧紧抿着。 图南开始等待天雷。 图师兄说只要师尊不跟天雷对着干,渡过雷劫后便可飞升上界。 图南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天雷,有些着急。 这些年天雷劈了师尊那么多次,那些天雷哪里是一般的雷电,换个人来,估计早就将人劈傻了! 图南在心底总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师尊容易变傻——这是很大逆不道的想法。 可图南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不知为何总是觉得师尊脑袋不算太聪明。 可若是师尊还不聪明,恐怕世界上就没有聪明人了,毕竟薛惊寒可是史上飞升中最年轻的修士。 图南等了两炷香。 迟迟等不来天雷的他只好又扛着薛惊寒去找图云丹。 “图师兄。” 小小声的敲门声,很有礼貌。 正在修炼的图云丹睁开眼,察觉到熟悉的气息,起身,指尖弹出一缕灵气,雕花门扇缓缓开启。 “……”图云丹沉默。 只见敲门敲得很有礼貌的青年拖着超大一只的薛惊寒,神色有些苦恼。 他同他烦恼道,“图师兄,我等了一下午的天雷,天雷却迟迟没来。” 图南拖着昏迷的薛惊寒向前走了两步,“图师兄,你能帮帮我吗?” 图云丹僵硬地沉默,片刻后才虚弱缓缓道:“……我才元婴期。” “等会你师尊醒来……” 薛惊寒早早就成了疯子。 一个疯子仙尊,一觉醒来看到药倒自己的小妻子坐在另一个修士的身旁,轻声细语地叫另一个修士图师兄,还要求修士帮忙处理自己的丈夫。 图云丹不敢想若是薛惊寒途中醒来…… “图师兄,我已经放药把师尊迷昏了,不用担心。”图南朝他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师尊他现在不会醒的。” 图云丹:“……” 图南:“图师兄,师尊说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阻止我,他就去杀谁。” 图云丹:“…………” 图南:“所以图师兄别怕,师尊醒来后,总不能把自己杀了,” 图云丹虚弱地闭上眼,有点后悔将薛惊寒遭受天雷的事告诉图南。 若不是玄天宗那群命不久矣的老头子抓着他的袖子苦苦哀求,他才不会管薛惊寒死活。 在他看来,薛惊寒那脑子就应该被天雷劈几下才好,省得活那么多年还疯疯癫癫的。 深知薛惊寒脾性的图云丹虚弱地摆摆手,“这事我帮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图南朝他伸出双手,双手合十,睁着眼睛望着他,小声道:“图师兄,拜托摆脱……” “你知道的,师尊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我跟师尊就只认识你了……” 图云丹:“……” 半个时辰后。 秘法阵中,紧闭双眼的薛惊寒躺在中央,六颗悬浮的赤红灵石遥遥指向天际。 图云丹一边朝阵法输送灵力一边唉声叹气,祈祷薛惊寒最好别醒来,若是途中醒来…… 恐怕下一个葬身天雷的人就是他。 “图师兄在想什么?”一旁的图南看到唉声叹气的图云丹,也抬起手,朝阵法输送灵力。 图云丹心不在焉道:“……在想若是薛惊寒途中醒来怎么跑能留个全尸………” 图南哦了一声。 下一秒,他去到薛惊寒面前,掰开薛惊寒的嘴巴,又塞了一颗丹药。 塞完丹药,图南扭头望着图云丹,露出一个很乖的笑,图师兄 ,不用担心,这丹药是师尊给我的,他说这丹药对大乘期的修士都有用。” 图云丹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哽了哽,颤颤巍巍地望着面前的图南。 ——面前的人乖得很,还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图师兄,你在救师尊,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半个时辰后,阵法已成。 秘阵里的灵力陡然暴涨数倍,叫躺在阵法中央昏迷的薛惊寒修为迅速冲破禁制——他为了躲避天雷责罚飞升到上界,给自己下了亚智能修为禁制,不叫天道察觉。 暴涨的修为很快便叫天道察觉,半柱香后,天际阴云密布,飞速涌向阵法中央的薛惊寒。 图南向前走了两步,神色有些担忧。 图云丹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你修为尚低,不可再往前了。” “他……不会出事的,不必担心。” 图南抿了抿唇,竟快步走上前,抬眼看了片刻天际凝聚的恐怖阴云,狂蛇一般的紫电在阴云中穿梭。 图云丹立即厉声喝道:“回来!” 图南快步走到秘法中央的薛惊寒面前,抬手抚了抚薛惊寒的脸庞,垂眸凝视,半晌后,垂头轻轻地在薛惊寒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脸庞贴着薛惊寒的脸庞,轻声道:“师尊,等我。” 他会在光阴轴里好好修炼,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总有一天他会飞升到上界。 图南眼睫颤动,如同蝶翼。 ——他总觉得他跟薛惊寒一同到达上界,才是真正的相遇。 轻柔的吻如同一缕风,连印记都不曾留下。 图南起身,狂风之中,雪白衣袍纷飞,他一步一步地离开阵法中央的薛惊寒。 天边闷雷轰隆作响。 如同墨汁一般浓稠的阴云将天边最后一缕光线吞噬,渐渐聚拢在秘法中央,数十道粗壮紫电疾驰蜿蜒而来。 图南站在一旁,在心中默念着师尊再见。 图云丹两手结印,一道透明的金钟罩从天而降,笼罩住图南,不叫他被天雷的威压伤害。 “轰隆”一声巨响,叫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巨响撕裂天际。 数十道天雷撕裂天际蜿蜒而下,天边亮到发白。 图南紧紧地握住手上的储物袋——那是薛惊寒赠他的储物袋,里面都是他喜欢的东西。 第250章 他垂下眼,长长的眼睫合拢,不去看薛惊寒飞升离开的场景。 天雷降落下的声音迟迟未响。 半晌后,察觉到不对劲的图南抬起头,疑惑地望着秘法中央。 只见秘法中央的升腾起的赤色魂魄提剑指着天雷,面色冷若冰霜,眼神睥睨,低沉道:“滚——” 只一句,聚拢的天雷沉默半晌,竟真的默默地收起天雷。 顷刻间,天地光亮初现,再无半点昏暗。 提着剑的赤色魂魄偏头,仍旧是冷若冰霜的一张脸,他盯着图南,眯起眼睛,仿佛在打量着什么。 片刻后,赤色魂魄忽地轻轻勾唇一笑。 下一秒,赤色魂魄烟消云散。 图云丹骇然上前。 图南还在看天雷。 天雷早已跑得没影了。 他瞪大眼睛,扭头去问图云丹到底是怎么回事。 图云丹声音干涩,好半天才哑声道:“他……他把无名剑融进体内……” “刚才那缕赤色魂魄是薛惊寒用剑意与一缕神识凝成的魂魄,哪怕他意识全无,那缕赤色魂魄也会替他扛住天雷。” 疯子。 图云丹心中惊骇久久未散,连同胸膛都起伏,背脊一阵发凉。 如此举动,只怕是天底下最妖邪的魔头都干不出来! ———— “图师兄,可还有办法?” 夜深风凉,内室烛火摇晃, 身着白袍的青年眉头轻轻蹙起,轻声喃喃:“当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图云丹沉默不语。 图南不知为何,觉得面前人总是能让他感到心安,好似天塌下来,面前人都会扛着。 他靠近了一些,“图师兄,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不必担心师尊下来,我来想办法。” “只要师尊渡过天雷飞升到上界,届时我便报答图师兄恩情——” 图云丹很喜欢吃各色糕点。 图南心想——若是师尊飞升到上界,他便帮图师兄买上几百年的糕点。 小狐狸终究还是小狐狸,答谢恩人就如山野幼兽,每日都叼来恩人喜欢的吃食,放在恩人门口。 “嘭——” 一阵阴风吹过,窗棂晃动。 一道长长身影出现。 来人提着灯,一身玄衣,在窗棂外若隐若现。 内室的图南和图云丹倏然起身。 下一秒,还在窗棂外的青年无声无息推开门,静静地看着两人。 “小南就是为了他,给师尊下药吗?” 图云丹:“……” 他虚弱且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就知道,这个疯子绝对会这样想。 图南上前两步,挡在图云丹面前,“师尊,你怎么醒了?” 薛惊寒微微一笑,目光却多有阴冷,“师尊不该醒吗?师尊坏了小南的好事吗?” 图南顿了顿,拧起眉头,“师尊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醒?” 薛惊寒神色仍旧阴冷,“怎么,为了他,小南生气了?” 图南:“师尊知道就好。” 图云丹:“?……” 他神色震惊地扭头去看图南。 图南低头掏出丹药,预备生个更大的气,将此事糊弄过去。 薛惊寒哈哈笑了两声,盯着图云丹,阴恻恻道:“所以小南就给师尊下药?送师尊去渡雷劫,连师尊的死活都不顾了是吗?” 图南理直气壮,认真道:“是师尊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 “师尊说哪怕我把天捅破也会为我收拾烂摊子的。” 图云丹又神色震惊地望着薛惊寒。 这可真是—— 图云丹心头一哽,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第190章 世界八(二十七) 图云丹以为自己最好的下场就是被留个全尸,死得没那么凄惨。 谁知道此刻他竟全须全尾地被关在锁妖塔,一根寒毛都没掉。 图云丹先前是慌的——同一个薛惊寒这个疯子作对,谁能不慌。 可到了后头,他反倒默默撩起袍子,坐在锁妖塔的牢里,盘着腿,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瞧着牢外的两人吵架。 堂堂仙尊,被一个修为不过数百年的小狐狸揪着衣袍教训。 小狐狸生气地喊:“你关他做甚么!是不是有一天连我也要关进去!” 薛惊寒语气倔强:“他罪有应得。” 小狐狸推了面前人一把,大发雷霆,索性伸出双手道,“你干脆把我一起绑了关进去!” 一个仙尊,被推得连连后退,脸色有些阴鸷——只不过是对着牢里的图云丹。 他面无表情盯着图云丹,几乎要把图云丹盯出一个窟窿。 贱人。 他想。 又是一个贱人。 图云丹:“……” 他偏过头,默默地磕着瓜子,总感觉阴森森的薛惊寒在骂他。 大发雷霆的小狐狸见薛惊寒不说话,双手用力一推,将薛惊寒推进牢里。 图云丹惊悚得被瓜子呛了两下。 被推进牢里的薛惊寒喉咙滚动两下,偏头盯着图南,“你为了他,要将师尊关进来?” 图南没说话,又推了一把薛惊寒,自己也钻进牢里,然后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三个人被整整齐齐关在牢里。 大发雷霆的图南坐下:“谁都不要出去了。” “师尊不必飞升到上界,图师兄也不必修炼,我也不必去集市买桂花糕。” 图云丹:“……” 他扭头望着薛惊寒,嘴角抽了抽,眼神示意——“你惹他干什么?” 薛惊寒薄唇抿得紧紧,眼神怨毒地望着图云丹——“要不是你这个贱人,我跟小南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两人瞪着彼此,都快把彼此瞪出窟窿。 图南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层柔软的被褥,铺开被褥,又掏出鹅绒抱枕,怀里守着牢房的钥匙,抖了抖被子,在角落盖上被子睡觉了。 两个眼神疯狂丢刀子的青年不吭声了,一左一右地坐在图南边上。 图南变成了小狐狸,尾巴圈在怀中,两只爪子捂着毛绒绒的耳朵,将脑袋埋在枕头里,自顾自地睡觉。 牢房里响起绵长的呼吸声,小狐狸温热柔软的小肚皮起起伏伏,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薛惊寒俯身,低头将小狐狸抱在怀里,轻轻地抚着。 此时此刻的仙尊看上去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凡人,抱着心爱之物,眼眸垂敛,神色柔和。 “薛惊寒。”图云丹最终还是低声道,“此时走向正道还来得及。” 他劝薛惊寒渡雷劫飞升到上界,“与其违背天道,遭受天谴,不如顺应天道,小南也会有飞升的一天。” 薛惊寒神情讥讽地笑起来——图南有飞升的一天? 他只觉得心头讽刺无比。 若是图南真的有飞升的一天,又怎么会在他飞升那日死去! 恐怕他一去到上界,图南便会被天道夺去性命! 可这些薛惊寒不会告诉任何人,神色淡漠道,“我不飞升,天道又能拿我怎样?” 图云丹眉头紧蹙:“你可是要同天道作对?” 薛惊寒忽地笑起来,低头抚了抚小狐狸,漫不经心道:“同天道作对?” 他抬起头,“天道算什么东西?也配同我作对?” 薛惊寒眉眼平静,“天道不公,我若是代替天道,它又能拿我如何?” 图云丹瞳孔骤缩,一脸惊骇地望着面前的人,浑身泛起寒意,仿佛在看疯魔之人! 同天道作对已经是骇人听闻,可面前人竟说要替代天道! 薛惊寒眉眼一如既往平静。 早在大婚那日,天道叫图南魂飞魄散,他便对天道生了怨怼之心。 他薛惊寒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己之事,天道为何要在他大婚之日将他心爱之人夺走? 行事如此不公,又怎配做天道。 既然不配做天道,那便不要做了,换他来当。 图云丹颤动着唇,失声道,“你怎敢同天道争……” 薛惊寒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盯着他,慢慢地笑起来,似乎是为了刺激图云丹,朝图云丹炫耀。他微微一笑道:“我当然敢同天争。” “你知道我为何会修炼得如此之快吗?” 图云丹喉咙有些发涩,盯着薛惊寒。 薛惊寒:“是小南给我找的光阴轴。” “光阴轴里一年,外头一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图云丹,神情讥讽,柔声道:“你以为你这个贱人能够挑拔我跟小南之间的关系?” “你可知他对我有多好,对我修炼之事有多上心吗?” “这次若不是他担心我遭受天雷,你以为你这个贱人能跟小南说上话?” 图云丹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连薛惊寒又背着他骂了几句贱人都不管了。 怪不得薛惊寒会修炼得如此之快!竟有此等机缘! 第251章 看到图云丹说不出话,恶意满满的薛惊寒心头终于舒了一口气。 还没等图南醒来,他反倒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图南给他下药,不过是担心他罢了。 他竟也是昏头了,对图南说出那样的话。 也是,若没有图云丹这个贱人,他又怎么会知道图南是如此担心他。 小狐狸没睡多久便醒来,抬起脑袋,观察一下四周。 薛惊寒捧着他,低头柔柔地亲了他一口,“小南醒了?” “图师兄呢?”几缕灵力飘散,幻化成人形的图南抿了抿唇。 薛惊寒:“在隔壁牢房。” 图云丹算什么东西,也配同他们住同一间牢房。 薛惊寒抬手,微笑地抚了抚图南的脸庞,“师尊就知道,小南还是心疼师尊的。” 图南打掉他的手,偏头,“可师尊还用剑指我。” 薛惊寒微微一怔。 图南起身,“师尊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在渡雷劫时用剑指我。” 薛惊寒沉默,半晌后低声道:“小南……那不是我……” 图南指责面前人:“师尊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来,师尊却认不出我,拿剑指我。” 图南睁着眼:“师尊当时冷冰冰看我,我当时好害怕。” “如果不是图师兄带走我,我就要伤心死了。” 薛惊寒身子绷得紧紧的,沉默半晌后,不情不愿道:“……再过三日,我便放了他。” 图南环住薛惊寒的脖子,弯了弯眼眸,偏着头蹭了蹭薛惊寒的面颊,“我就知道师尊最好了……” 那副模样,当真有几分小狐狸的狡黠。 三日后。 披着斗篷的图南敲响雕花门扇。 内室刚被放出来的图云丹:“……” 他默默低头看了一眼全须全尾的四肢,想起要替代天道的薛惊寒,脑袋就一阵发凉。 “图师兄—图师兄——”门外的人小小声喊着。 图云丹动都不敢动——上回图南这样叫他,给他拖来了药倒的薛惊寒。 可外头的人咚咚敲了两下门,似乎有些失落道,“图师兄,你不想见我吗?” 只一句,就叫图云丹没辙了,叹了口气,起身打开门。 图云丹开门的时候就抬头看向图南,发现图南这会没把他的死鬼师尊带在身上。 披着斗篷的图南关上门,朝他露出个一个笑,小声道:“图师兄,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 图云丹心想怪不得薛惊寒被迷得神魂颠倒,这话谁听了不被迷得神魂颠倒。 图南解开斗篷的细带,“图师兄,我想到了一个让师尊去上界的好办法……” 不等图南说完,图云丹摇摇头,低声道:“没用的。” “小南,薛惊寒的修为比你我想象都高,这些年他用天道斗了许久,天道都拿他没办法……” 图南一愣。 图云丹神色复杂,“往后别让薛惊寒再在光阴轴里修炼,不然往后恐怕连天道都奈何不了他。” 他问图南从何处知道光阴轴来历,图南却一脸茫然。 图南:“我并不知晓。”他轻声喃喃,“我醒来后就忘记了许多事,光阴轴是我给师尊的吗?” 图云丹点点头,低声道:“恐怕不止光阴轴,还有其他的机遇也是给予薛惊寒。” 图南胸膛起伏两下,神色迷惘,只觉得一股极陌生的感觉缠绕住思绪,叫思绪再也不能往下想。 最后的谈话以图云丹的苦笑结束。 他对图南苦笑摇头,“我有心想要帮你,只是薛惊寒如今修为恐怕已经到了不可预测的境界,除非他自己愿意去上界,不然没人逼得了他。” 图南披着斗篷回来时,手脚冰凉。 他坐在檀木案几前,推门而出的薛惊寒俯身,握住他的手,微微蹙眉,“怎么手那么凉?” 图南神色怔然地回过神,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就顿住。 他眼神稍稍睁大。 只见一身玄色衣裳的青年身旁赫然出现一道透明的方框。 方框里是银白色的小字,纂刻着薛惊寒的名字,生辰,喜好。 倒数第二行是任务进度。 任务进度:100% 最后一行是刺目的红色字体——代码错误,返程指令已被冻结。 第191章 世界八(二十八完)【be】 银白色悬浮的方框浮在半空。 图南每日都能看到方框里的文字。 他是来年春日的时候,记起所有的事情。 春日桃花开得正盛,外界人人敬仰的清玄仙尊挽着衣袖,在庭院的桃花树下亲力亲为挖酒坛。 他说从前他们不止会酿桃花酒,还会取竹叶上的雪水,以梅花入酿。 薛惊寒起身,拎起一坛桃花酒,抬头笑着望向图南,同他似乎是轻声喟叹,“小南,这坛酒我等了许久。” 他并不说这坛酒是何时所酿,图南却看到玄冰雕琢而成的坛身雕刻的剑痕,字迹清晰可见——玄天七二,桃落酿之。 那是他们大婚前一同埋下的桃花酿。 只可惜没等到洞房花烛夜交杯饮之,图南便魂飞魄散。 桃花酿以雪酿灵泉酿造,玉盏中鎏金摇晃,酒未近唇桃香先至,迟了数百年的交杯酒清洌回甘,叫清玄仙尊扶着额,低笑起来。 他似乎有些醉了,抬手抚着图南的脸庞,不住地低低喃喃,姿态多有怜爱,“小南……” 图南抬起手,默然片刻,拎起酒坛,仰头喝了几口,俯身以献祭的姿态吻住薛惊寒的唇。 口齿中的醺然桃香滑过舌尖,软而暖,桃花香如同一团馥郁香云,直叫人醉昏了头。 薛惊寒微微怔然。 他听到有人唤他,轻轻的,“师尊。” 图南将他轻轻推倒在逍遥椅上,随后抬手解下发带,墨发垂落在瘦削背脊,他望着薛惊寒,半晌后笑起来,俯身依偎在薛惊寒的胸膛。 恢复记忆的图南闭上眼,听着耳旁薛惊寒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师尊,我回来了。” ———— 图云丹再次见到图南,是在元宵时节。 清玄仙尊不情不愿地提着一盒糕点,亦步亦趋地跟在图南身后。 身着白袍的青年回头叫了一声,“师尊。” 薛惊寒皮笑肉不笑地露出个笑,对着图云丹道:“真是好久不见啊,图道友。” 图云丹有些惊悚地望着面前两人,疑心自己修炼走火入魔。 图南朝着图云丹笑了笑,然后举起双手合拢。 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鸟在地上飞来飞去。 ——那是从前图云丹逗小狐狸的把戏。 图云丹一愣,随即也跟着笑起来,望着图南,“你……” 图南浅浅地笑了笑,点点头。 薛惊寒看了半天,挤进去,庞大的身影将地上飞来飞去的小鸟一口吃掉,装作若无其事抬头望天。 临走前,图南将糕点递给图云丹。 他对图云丹道,“图师兄,珍重。” 薛惊寒还在一旁低头背着手研究地上的影子,比划出一只小狗,满意地用小狗影子追着图南的影子。 即将闭关的图云丹闻言多有感慨,最终还是拱手,朝着图南道了一声珍重。 修士闭关动辄数百年,此次闭关出来,不知外界又将是何种光景。 “小南何时学会此等把戏?也不同师尊说说。” 夜半,床榻上,低笑着的清玄仙尊握住一截细腰。 只见烛火摇晃。 灯下看美人。 美人披着发,几乎坐不住,起伏间,泪眼朦胧的美人瞧见墙面上一只竖着耳朵的小狐狸影子,活灵活现地贴着他。 清玄仙尊亲昵地亲了亲图南,“小南和小南。” “师尊该要哪个呢?” 泪眼朦胧的图南失神偏头,同墙上的小狐狸影子重叠。 清玄师尊笑起来,将他揽入怀中,“乖小南。” 清晨的晨光透过窗棂。 薛惊寒醒来时,睁眼看到披着发的图南坐在窗棂旁。 晨曦的光落在图南瘦削的背脊,好似要随风飘走。 薛惊寒没由来一怔,下意识叫了一声,“小南。” 窗棂旁的图南转过头,望着他,朝他笑了笑,“师尊。” 薛惊寒一颗心安定下来,起身,将下颚抵在图南的肩上,“怎么不多睡会?” 图南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去吻薛惊寒的脸庞。 薛惊寒笑起来,亲昵地抵住图南的鼻尖,仿佛数千年的盛夏,他们还是十几岁的少年,那样青涩地玩闹。 小南回来了。 于是薛惊寒的二十岁也回来了。 他沉溺于心爱之人的温柔,是那样的高兴,没看到吻向他的爱人,微微下垂的眼睫。 如何能够承受呢。 抬起头的图南想。 他望着薛惊寒,喉咙哽塞得说不出话。 如何能够让薛惊寒再一次接受他的离开呢。 第252章 每回都能考第一的系统无法找到答案,它只知道它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发生错误的代码被更正,返程的指令已经同主神空间产生链接。 薛惊寒能做到这种地步,能将他从主神空间手中夺来,已经是极限。 冬日的一场雪,落在了玄天宗偏峰。 清玄仙尊的道侣病了。 偏峰堆满了极品灵石,无数阵法堆叠,禁书古籍散落一地,却仍旧毫无办法。 一头白发的清玄仙尊伏在榻上,握着榻上青年的手腕。 榻上的青年气息孱弱,轻轻地抚着他的手,叫他,“师尊。” 薛惊寒一动不动地伏在榻上,低垂着头。 图南的病毫无根源,一天比一天消瘦,气息也一天比一天孱弱。 那日夜里,薛惊寒环着他,低哑道:“小南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气息浅浅的图南默然,慢慢地伸出手指,去勾薛惊寒的手指。 薛惊寒的手几乎没一块好肉——长时间使用各种死而复生禁术带来的反噬,叫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掌伤痕累累。 薛惊寒:“为什么呢?” 他抱着图南,轻声问:“为什么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呢?” 孱弱的图南依偎在他的怀里,沉默着不说话。 他的虚弱毫无缘由,却病得一天比一天严重,到了最后,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 薛惊寒喂他心头血,同他结定生死契,同他签订灵兽契,却毫无作用。 图南整日整日地睡不着,消瘦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抱起来,气息也一日日淡下来。 一头白发的薛惊寒陪在榻前,忽然惨淡地笑起了起来。 报应。 他牵着图南的手,低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掌心,浑身发冷。 这是天道给予他的报应。 后来,最是张狂桀骜的清玄仙尊跪在当初飞升的白玉仙台,一阶一跪,一跪一叩头,一步一步叩首跪上仙台。 ——如若我同天道斗的代价是我的妻子,那么我三拜九叩,跪上九重天阙,求天道怜悯。 他薛惊寒一生张狂自负,不知天高地厚忤逆天道,罪由已出,只乞上天垂怜,怜其妻稚弱无辜,不叫卿卿再受苦楚。 薛惊寒叩首在地,额头贴着台阶,背脊一弯再弯,几乎伏地。 他在求天道放过他的妻子。 要带走他的妻子也好,要惩罚他也罢,不要再叫他的妻子再受病痛的痛楚。 他的妻子只是一只小狐狸,只有几百年的修为,如何能受得了如此折磨。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因果都由他一人承担。 榻上气息孱弱的图南忽然慢慢睁开眼睛,吃力地抬起手,怔然地抚着心脏,只觉得心脏没来由地有些闷。 他慢慢地起身,挪到案桌前,披着宽大的外袍,伏在案前,垂首一笔一划地写着书信。 图南不知道什么时候主神空间会将他召唤回去——薛惊寒一直同主神空间争夺不休。 唯有薛惊寒放手,他才能回去。 伏案的图南没什么力气,很慢很慢地写着书信。 他在书信里叫薛惊寒不要难过,同薛惊寒说若不飞升去上界,那便留在玄天宗,做一位好师祖。 图南写了整整半日,才写完一页书信。 他疲惫地将笔搁在一旁,慢慢地将书信放在匣中。 镶嵌着同心扣的檀木匣盛满书信。 每一封书信的最后都是叫薛惊寒在他走后不要难过,好好地活下去。 写完书信的图南望着檀木匣发了一会呆,慢慢地回到床榻上,蜷起身子。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很快就能跟真正的一号见面。 可一想起薛惊寒,图南仍旧是鼻头发酸。 ——没有哪个世界的一号,要经历两次失去,要两次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图南终于发觉,爱与恨不分彼此。 薛惊寒应该恨他。 恨他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抛弃他,恨他连给予他追随而去的权利都要剥夺。 可薛惊寒也爱他。 他是如此如此地爱他,爱到几乎可以忽略那点恨,因此那点恨也成了爱。 图南终于知晓,有些人的恨,只需要一点点爱就能消弭。 在这场同气运之子的博弈中,主神空间的筹码只此一个,但一个足以。 ——是将爱人留在身边,看着他日复一日地忍受病痛折磨,还是将爱人送回天道的身边,给爱人一个解脱。 答案显而易见。 叩首伏地的清玄仙尊额头再一次抵住地面,慢慢地闭上眼。 玄天一百二十七年。 大雪停的那日,图云丹出关。 他看到宗门内一片雪白,所遇弟子皆着丧服。 图云丹拦住一位弟子,迟疑询问,“……何人去世?” 弟子道,“清玄仙尊的道侣病逝了。” 图云丹怔然,许久后才踉跄奔走。 玄天一百二十七年,清玄仙尊的道侣病逝。 同年,清玄仙尊身殒,同道侣合葬于玄天宗。 第192章 “小南!小南!” 两颗光球飘下来,绕着充电舱里的闪电小球转,眼睛一闪一闪地问闪电小球什么时候出门。 闪电光球说等会就走。 两颗光球高兴了,绕着闪电光球,说要跟图南一起走。 闪电小球漂浮到半空,朝着主神殿堂飞去。 飞到一半,闪电小球意识到什么,忽然扭头。 它看到自己屁股后面跟了一长串小光球。 一长串小光球一闪一闪地跟着它,见闪电小球停下来,数十个小光球也跟着停下来,昂着脑袋乖乖地停在原地。 数十个小光球都似乎第八届系统实习生,在这一届系统实习生中,几乎每个系统都知晓图南的名号。 主神空间史上第一位s级优秀毕业生。 八个位面全部满分。 单个位面分数第一,总和位面分数第一,综合评价第一。 今日是第八届系统毕业典礼,图南身为第一位顶级s级优秀毕业生,吸引来了大批新生系统跟随。 广袤无垠的纯白圣殿无边无际,旋转流淌的数据代码如同银河,巨大光屏悬于中央,名为图南的金色系统代码碾压无数同级系统,稳稳镶嵌顶端。 这是图南完成任务的第八天。 闪电小球落座在前排首席座位。 系统的毕业典礼很简单,身为s级优秀毕业生的图南受到许多关注。 闪电小球扭头望着广袤圣殿里的无数光点,心想一号是否也会在这里。 可收回目光时,闪电小球又想——一号不会在这里。 它的名字已经挂得很高很高了,如果一号真的在这里,一号会找到它的。 于是在系统毕业典礼结束时,许多光球前来问图南要签名,闪电小球都会问认不认识一个内存很小的系统。 光球疑惑:“什么?” 闪电小球比划:“内存小小的,脑袋不太聪明的系统,你认识吗?” 小光球摇头,“不认识。” 给许多小光球签完名,图南又去问关系好的小光球,问它们有没有一号的下落。 几个小光球围着图南,七嘴八舌道:“没有!没有!” 它们跟图南说,“小南,内存小脑袋笨,喜欢做饭的系统,你要不去问一问家政系统?” “听起来有些像家政系统那边的员工。” 闪电小球有些迟疑,“这样吗?” 几个小光球纷纷点头,“对!对!” 图南有些纠结,但也只纠结了几秒。 ——它倒不是嫌弃喜欢的人是家政系统,只是在发愁按照一号的智商万一是个电饭煲或者扫地机器人,它手头上的积分够不够给一号升级。 以一号大吵大闹以及把剧情搅弄得天翻地覆的本领,很难想象什么家庭会使用一号这个家政系统。 全自动闯祸机。 谁带回去谁都得头疼一段时间。 图南用积分拜托其他的系统帮忙询问家政处的系统,询问家政处的系统前段时间有没有系统前往任务世界做兼职。 这是很常有的事,千千万万个任务世界总有人手不足的时候,这时候主神世界会抽取一部分员工暂时顶替出现bug的角色。 家政处的回复叫图南很失落——暂时没有发现有员工去小世界做兼职。 过两天,图南的收件箱出现了一份新的邮件,是家政处发来的邮件。 它很开心,以为是一号有了下落,谁知道是家政处的系统热情地询问它需不需要一个家政系统。 “亲爱的s级优秀毕业生,听闻您对我们家政处多有关注,这边能给您申请一个内部名额优惠,只需要每月八百百积分点,就能获得一个满级家政系统哦~” “我们的家政系统能帮助您打理大大小小事物,保证叫您满意~有需要点击下方链接即可~” 第253章 闪电小球关掉邮件。 第二天,主考官的办公室门口,一只闪电小球亦步亦趋跟在主考官屁股后面,“考官,我想用积分换一位内部员工资料。” 主考官捧着茶杯,笑眯眯地把图南迎了进来。 面对这位史上第一s级的优秀毕业生,主神空间的主考官还是很和颜悦色,听完图南的请求,大手一挥,“没问题,我帮你留意一下。” 完了,主考官还笑眯眯地打趣道:“积分不容易赚,你用那么多积分来找它,怎么,你跟它关系很好?” 闪电小球想了想,点点头,高深莫测道:“嗯,我们是好朋友。” 办公室恋情上司不一定会同意。 经历过八个小世界的小小系统在人情世故这方面已经手拿把掐。 用积分在领导换了一号的下落后,图南开始等待。 它每天都去到主考官的办公室,询问一号的下落,可是主考官有些遗憾地同它说,“抱歉哦,小南,没找到你好朋友的下落。” 图南每次都很有些失落,但还是同主考官说,“好的,没关系,您再帮我留意留意。” 后来有一次,图南用积分换了很多茶叶,按照在小世界学习到的人情世故,小小的闪电光球提着茶叶前往主考官办公室。 主考官看到两盒茶叶时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闪电小球想了想,跟主考官乖乖说,“我用积分换的,不贵。” 主考官叹了一口气,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摁了摁眉心。 主考官说,“小南,可能你的朋友骗了你,它其实不是系统。” 图南一愣。 主考官:“小南,在任务世界你确实可以跟系统交流,但也有一定机率能够同原世界的角色交流。” “不过小南,那些能够同你交流的角色,在任务结束后都会被当成bug处理掉。” 说到这里,主考官有些叹息,“小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主考官知道这批系统并不知道人类的弯弯绕绕,就像人类口中有空一起吃饭一样——只是随口一说,下回并不会在一起吃饭。 主考官以为面前的s级优秀毕业系统也碰到了这样的情况。 在小世界发现了一个会说话的角色,同那位角色成为了好朋友,在离别前,那位人类朋友同它说希望以后还能见面。 于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系统就这样,蹩脚地学着人类,抱着两盒茶叶跑来问他——“我想跟他再见面。” 白色的闪电小球愣愣地停在半空。 主考官伸手,摸了摸闪电小球,“小南还有其他的朋友,不是吗?” 他开始举例, “小七、小白都是小南的朋友,它们都很喜欢小南,很愿意同小南说话。” “小南可以多跟它们说说话。” 主考官不知道该怎么叫一个看上去很难过的系统开心些——尽管他也有些觉得不可思议,竟在一个系统身上感受到了难过。 可系统终究是系统,他总不能叫一个系统——“嘿,开心一些,” 图南发愣了很久,在最后摇摇头。 它跟主考官说,“不会的。” 闪电小球说,“它不会消失的。” 每个世界都有一号出现,证明一号不会是某个世界昙花一现的角色。 主考官有些无奈,但还是道,“好吧,我帮你打听打听。” 图南等了两天,等来了主考官的传唤。 它以为主考官是告诉它一号的消息,谁知道一坐下,穿着黑色西装的主考官就交叉双手,盯着它,半晌后淡淡道:“编号零一图南。” 闪电小球抬头。 主考官:“经检测,八个位面,你的宿主并未出现。” “那么编号零一图南,既然没有宿主,你的任务是怎么完成的?” 闪电小球沉默。 半晌后,图南低声道:“……我自己完成的。” 主考官办公室一片寂静。 男人靠在椅子上,神色淡淡:“未经上面允许擅自行动,这一项罪名足够让你进入销毁程序。” 图南没说话。 闪电小球孤零零地飘在半空。 半个小时后。 闪电小球推开主考官的门,前往禁闭室,开始为期三个月的禁闭。 主考官办公室。 主考官望着主神空间下达的红色罚单,半晌后接通主神位面的审讯。 在审讯中,他面不改色道:“没有,0987位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第八批系统此次通过率为百分之百,并无异常发生。” 审讯长达三个半小时。 审讯结束后,主考官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他脱下西装,靠在椅子上,长吁了一口气——谁知道一个小小的系统,竟然能折腾出那个大的事。 上头都找来了。 想起孤零零的飘在半空的闪电小球,主考官心想甭管上面怎么问,他必定不会叫它流落在外头。 至于上头要找的…… 主考官耸耸肩——谁知道要找什么呢 从前几年就在找,如今这阵子更是声势浩大,任何不对劲的情况都要往上汇报,初生的系统审核严格到了极致。 新生的系统越来越少,所有往上汇报的系统至今都没回来。 往上报,谁知道结果是好是坏,万一往上汇报后要被彻底销毁…… 主考官想,那还不如留在他这里,至少留在他这里还有活路,不用落得一个被销毁的下场。 第193章 禁闭室很大。 说是关禁闭,实际跟呆在充电舱没什么区别。 闪电小球开始倒着飘。 它从左边飘到右边,又从右边飘到左边,最后落寞地缓缓降落。 它在想一号。 一号怎么还不来找它呢。 闪电小球跟一只在海底漂浮的水母,匀速浮起,难过得都不亮了。 难过得在半空游荡的闪电小球停在广袤无垠的银白色禁闭门前。 它望着禁闭门,沮丧地想自己已经变坏了。 ——它竟然想偷偷跑出去。 这对于只知道执行命令的系统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 闪电小球一边想着自己变坏了一边用脑袋去贴禁闭室大门。 它希望能够钻出一条缝隙,好叫它逃出去。 可禁闭室的大门严丝合缝,一行红色警告字体悬浮在半空,显示非法入侵。 闪电小球后退一步,只得怏怏地重新变回一只漂浮的水母。 图南很有些忧心。 所有系统实习完成后有一星期的假期,一星期后举行毕业大典,褒奖优秀毕生。毕业大典后系统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休息。 两个月过后,毕业的系统就要开始正式前往各大世界工作,协助宿主完成任务。 这意味着图南从禁闭室出来后要立即投身工作,只能在假期寻找一号。 系统的假期不算多,特别是对于低位面的系统来说。 ———— 主考官办公室。 一排小光球蹲在办公桌前,两只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盯着主考官。 主考官:“……” 为首的小光球疑惑,“小南呢?” 主考官:“玩去了,度假呢。” 小光球齐齐点头,噢了一声,又排排队往外面飘,摇摇晃晃一个接着一个往外飘。 这个位面,身为零一号系统的图南已经逐渐被神话。 随着最后一个小光球飘出办公室,主考官靠在椅子上,心想这哪是被逐渐神话,某个闪电小球都差点成为0987的老大了。 非工作时间,身为主考官的他都不一定能够使唤那么多系统。 光迅闪动。 主考官看了一眼光迅投影上跳动的联系人,撇了撇嘴,接起光迅时,又迅速露出个笑,笑眯眯同光迅那头的人打招呼,“老赵啊,怎么了?没事,现在不忙……” 一通寒暄过后,又是一个来朝他要零一号系统。 主考官游刃有余,笑眯眯地拒绝对方,挂断光迅后哼了一声,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喝了口茶,心想他现在真是脑子秀逗了才会将零一号系统给其他位面接管。 主神空间有严苛的等级之分,例如他现在所处的0987位面便是再低等不过的主神空间,手头上的系统也只能完成一些简单的辅助宿主工作。 主神空间等级越高,系统能力越强,同等,系统能力越强,主神空间的等级亦会随着系统等级晋升。 想到这里,主考官乐得不行——当初图南这个三无系统被选派到别的位面时,连连被拒绝,最后是0987位面收留了图南。 三无系统,指恢复过出厂设置的系统,旁的位面怕此系统有前科,纷纷拒绝,最后还是主考官接受图南。 谁料竟然是个香饽饽。 主考官笑眯眯地啃喝完最后一口茶,美得直哼小曲,心想还别说,这茶叶还真挺好喝。 第254章 不多时,光迅又是一通狂轰滥炸。 照例是审讯近日有无异常。 主考官大笔一挥,刚想填写全无异常,便看到光脑上下显示上头要求各位面主考官前往主位面,上头要盘查。 主考官心里一惊,心想上头是真的没招了。 多少年都没那么大的阵仗了。 挂断光迅,主考官喝了两口茶,压了压惊,随即又放松下来——那么大的阵仗,跟他们这种低等位面没关系。 他们这种低等位面,一年的工作量,恐怕都抵不上上等位面三日的工作量。 大概只是凑数而已。 主考官砸吧砸吧嘴,临走前叫手头下的几个助理系统看管好那群实习系统,很放心地出发了。 三天后。 禁闭室的大门敞开。 几个助理小光球如痴如醉地玩着斗地主,飘在半空中的助理小光球玩着黄金矿工,闪电小球同身旁的几个小光球交谈。 “小南,这是我们能找到最笨的几个系统了……” 几个小光球七嘴八舌地将几个小光球的联系方式交给图南,图南捧着几个系统的联系方式,点点头。 为首的小光球有些纠结,最终还是道:“小南,你确定你认识的朋友是这些人吗?” 图南点点头:“对,它数学才考二十四分。” 为首的小光球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表情,纠结地望着图南。 物以类聚,统以群分。 它们实在是很难想象出那么聪明的图南会跟一个笨到考二十四分的系统一块玩。 还跟图南成了好朋友。 它们花了那么久时间才跟图南成了好朋友呢。 图南捧着几个笨蛋系统的联系方式,还没来得及一个一个联系,主考官就回来了。 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主考官有些狼狈,第一件事就是把禁闭室里的图南叫到办公室。 他对图南说,“小南,你的成绩可能要取消。” 闪电小球愣了愣。 主考官神情有些复杂地望着他,过了好久才道:“小南,你得罪过什么人,你还记得吗?” 这话一出,连主考官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他抹了一把脸,心想一个被恢复出厂设置的系统,能记得什么呢? 主考官:“小南,上面一直在找一个代号为001的系统,基本特征跟你几乎一样。” “你不能再顶着s级优秀毕业生的名号了,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他们找到的。” 闪电小球懵懵地望着他。 主考官一时半会很难将所有的事情说清楚,特别是对一个系统解释什么叫做位面压制。 0987位面是个低阶到不能再低阶的位面,上等位面动一动手指头,就能将他们这个位面销毁殆尽。 位面销毁后,所有的系统都有重新恢复出厂设置。 于是主考官对图南说,“小南,你想恢复出厂设置吗?” 图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它还没找到一号,怎么能恢复出厂设置呢。 主考官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将图南大部分信息隐藏进搭档,重新编造了一份新的履历。 在外人看来,编号零一系统只不过是万千低等位面中成绩还算尚可的系统,并不出挑,也并不起眼。 主考官以为如此便是瞒天过海,但他不知道高等位面意味着什么。 他精心制作了许久的档案,在高等位面的人眼里,漏洞百出。 三日后,0987位面被冻结。 冻结权限来自最高位面,由季、顾、沈家牵头,绝对的意志压制以及绝对的掌控,0987位面屏障瞬间崩解,毫无还手之力。 主考官被囚禁在办公室。 他的对面是一只闪电小球。 闪电小球望着他,又看了一眼完全被冻结的办公室,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主考官苦笑地摇摇头,靠在椅子上,长叹了一声,还能开玩笑,说这辈子也是开了眼,被高等位面的几个顶级世家联手制裁。 “说出去还能吹一下……”主考官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抬手戳了一下闪电小球。 闪电小球迟疑地望着他。 主考官看着闪电小球这幅模样——巴掌大的小球,平时瞧上去安安静静乖得不行。 这样的系统,能惹出什么祸来?叫上头的人这样封杀。 主考官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闪电小球坐在自己的腿上,想着在进入主神监狱前还能撸一把小光球。 闪电小球犹豫了一下,飘到主考官腿上。 主考官伸出双手,挠了挠闪电小球的脑袋,笑眯眯地开始撸光球。 噼里啪啦的小光球仰着头望着他,眼睛大大的,看着很乖。 ———— 0987位面被冻结的瞬间,关于图南的信息刹那间流向四面八方。 图南的诞生很特别。 它是违禁品。 彼时的上等位面,并不允许私人研发智能体。 几个权贵世家的少爷,挤在实验室,煞费苦心研发出图南的雏形。 权贵世家的管教严格,担心心性未成熟的少年沉迷智能体研发,多方阻拦,因此很多智能材料都没办法买到,几个少爷只能拼拼凑凑凑合地给图南装了外体。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闪电小球,液晶屏幕能显示文字,因为太过简陋,只能显示一些简单的颜文字。 刚被研发的图南最喜欢显示的颜文字是o.0 遇见不懂的问题o.0,遇见不认识的机器人也躲起来,脑袋上显示o.0 捧着小光球的沈西直叫:“哎哟,怎么研发出了个小智障?” 沈西身旁的少年踹了沈西一脚,“什么小智障?它刚出生好不好?你刚出生的时候就会说话啊?” 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个少年狂笑,戳着闪电小球,说没见过哪个研发出来的智能体不会跟别的机器人沟通。 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对闪电小球倾注了所有的心血,翻遍了书籍,给闪电小球起名图南。 第194章 图南诞生的地方其实谈不上实验室,只是一栋高等公寓。 公寓的客厅被设计成实验室,两张大横桌,几台悬浮显示屏,图南的休眠仓就在最中央。 “在哪呢?”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少年还穿着校服,容貌俊秀,手上搭着深色校服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屏住呼吸。 后头的苏西指了指亮着呼吸灯的休眠仓,压低声音道:“在那。” 季屹眼睛有些发亮,伏在休眠仓前,戳了戳正在休眠的小光球,忍不住笑着抱怨道:“……也不等等我……” 苏西乐了,露出颗小虎牙,“谁叫我们季大少爷那么优秀,忙得没边了……” 几个家世相当的天之骄子从小一块长大,情谊没得说。 季屹从小性格沉稳,从几年前就领着几个爱好相同的发小一块躲在公寓捣鼓智能体。 作为研发智能体的核心,季屹着手负责了大部分事项,只可惜在他参加学校竞赛时,研发多年的智能体孵化了。 被戳了两下的小光球慢吞吞地开机。 客厅里的苏西还在拍季屹肩膀,幸灾乐祸叫季屹别再错过小人机下回更新。 苏西再扭头的时候,发现闪电小球屏幕上的o.0变成了o.o 闪电小球看到了季屹。 闪电小球很喜欢季屹。 它一改怕人的性子,第一次表露出主动姿态,悬浮升起,停在季屹眼前,眼睛大大的观察季屹。 闪电小球:o.o 下一秒,仿佛认出了季屹,闪电小球从o.o变成了o.o 苏西大惊,说小人机的嘴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又狂拍季屹的肩膀,热泪盈眶地说太好了孩子终于会笑了。 季屹:“???” 他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捧着闪电小球,研究闪电小球上升了两个像素点的唇角。 苏西在一旁羡慕得直叫,但也知道图南亲近季屹的原因很简单——季屹在其中付出的心血最多。 但即使季屹付出了大量心血,但刚被研发出来的图南问题仍旧很多。 闪电小球摇摇晃晃在半空中腾飞,有时因为代码错误,飞到一半扑通一声掉下来,骨碌碌地滚在地板上。 闪电小球:*.* 眼冒金星。 周围几个人哎哟哎哟地直叫,围上去检查闪电小球,看到闪电小球屏幕闪烁了几下,黑屏下来。 季屹吓坏了,以为摔坏了,结果下一秒,小球屏幕忽然又亮起。 闪电小球:o~o 一群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图南在跟他们闹着玩——跟小孩一样,偷偷把眼睛捂住,又忽然睁开吓唬人。 苏西又气又乐,弹了几下闪电小球。 一群半大的少年伏在案桌上,教图南不能吓唬人。 季屹捏捏小球脑袋:“吓唬人不对。” 他还想教图南下次再碰上这样的事,应该乖乖地在地上等着他们,别自己飞起来碰坏零件。 第255章 图南就这样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们。 闪电小球:o.o 苏西推开季屹,“不讲不讲。” 第二天公寓地上就铺上厚厚地毯,保证到处飞的小光球不会摔得眼冒金星。 地毯是顾砚选的。 他其实对智能体没多大兴趣,但见季屹牵头,于是也就跟着季屹一块研究智能体了。 相较于家庭幸福的季屹和苏西而言,顾砚家庭情况复杂得多,父母不睦,隔三岔五就冒出私生子。 放了学,顾砚其实不大愿意回家,待在公寓比待在钩心斗角、乌烟瘴气的老宅更为轻松。 公寓总是很热闹。 季屹在研究代码,苏西在教闪电小球跟智能家电电饭煲交流,戴着眼镜的顾砚在看金融课。 他对闪电小球大多是缺什么就买什么。 图南身上大部分零件都是顾砚四处搜寻——他家里管得没那么严格。 苏西晚上有拳击课,逗完闪电小球,风风火火地拎着拳击袋去上课了。 为悬浮飞向半空耗费太多电量,闪电小球进入休眠状态,进行充电。 靠在椅子上的季屹揉了揉眉心,伸了个懒腰。 沙发上的顾砚抬头,半晌后,他关上电脑,叫了一声,“阿屹。” 季屹靠在冰箱前,吃着三明治,“怎么了?” 顾砚:“你已经缺席了好几场比赛。” 季屹动作一顿,随即笑起来,摸摸头,“那些比赛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什么意思。” 还不如多留一些时间研究代码。 季屹三两口咽下三明治,笑眯眯道:“我今天又研究出……”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砚打断,“阿屹,那只是一个失败品。” 季屹一愣。 顾砚摘下眼镜,他模样生得薄情,薄唇挺鼻,一双丹凤眼狭长,静静地望着季屹,“其实你知道的,对吗?” 一个没有办法同其他智能体交流的智能体,底层代码摇摇欲坠,bug频出。 季屹没说话。 顾砚知道季屹从小痴迷智能体,“阿屹,你在这上面花费了太多不该花费的时间。” 他叹了一口气,“为了一个失败品……” 季屹打断他,“好了别说了。” 顾砚摁了摁眉心,低声道:“我以为我们当中苏西三分钟热度,不理智,没想到阿屹你现在也那么不理智。” 季屹平静地反问他,“什么叫失败品?” “在我这里,小南不是失败品。” “你这话以后别说了,给苏西听到,他要跟你吵起来的。” 顾砚靠在沙发上,“苏西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三分钟热度,为了一辆跑车能磨家里磨半年,拿到手宝贝得不行,结果开了半个月就丢车库里落灰。” 他摇摇头,“他对一样东西喜欢来得快,腻味也快。” “阿屹,我只是觉得你花费太多时间在不相关的事情上。” 季屹咬了一口苹果,靠在冰箱上,“我没觉得我在浪费时间。” 顾砚耸肩,“行吧。” 公寓并不是时常有人在。 苏西是苏家幼子,家里头管得严,季屹有个桀骜叛逆的弟弟,为弟弟没少回家,很多时候都是顾砚一个人在公寓。 图南很安静。 笨,但话少,安静。 这是顾砚对闪电小球的全部印象。 每次顾砚一个人在公寓,闪电小球总会安静地巡察一番公寓,然后开始很谨慎地翻滚,滚一会就停下来,似乎在观察四周有没有危险。 确认前方路段安全后,小球继续翻滚,神不知鬼不觉滚到顾砚键盘旁。 闪电小球:o-o 顾砚余光看到,停顿片刻,伸手将闪电小球拨了回去。 闪电小球似乎有些懵,呆呆地滚了两圈 半晌后,小球忽然默默地窝在角落,屏幕也不再亮灯。 顾砚沉默两下,终于起身,将闪电小球捧回键盘旁。 他想——被惯坏了。 苏西不用说,没心没肺,小光球跟电饭煲说两句话,苏西都能捧着小光球虔诚赞美小光球智勇无双,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智能体。 季屹表面上沉稳自持,实际上每日左看看右看看充电舱里的小光球,三百六十五度给圆头圆脑的闪电小球拍照。 只有他最理智——顾砚想。 闪电小球趴在键盘旁,半晌后,充电舱被搬了过来。 闪电小球扭头看了一眼。 闪电小球:o.o? 将充电舱搬过来的顾砚靠在椅子上,对屏幕再次暗下来的图南说,“吃饭。” 五分钟后。 顾砚打电话给苏西:“图南不吃饭。” 电话那头的苏西:“啊?什么吃饭?” 除了前期研发,孵化后的闪电小球顾砚几乎没怎么着手照顾,“它屏幕上的灯不亮了,要充电。” 这会顾砚终于想起自己边上的东西不是人,是个智能体,是充电不是吃饭。 苏西有些诧异:“它今天跑哪玩了?三天充一次电,不应该那么快没电啊。” 顾砚:“怎么给它充电?” 苏西:“它没电自己会回去。” 顾砚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古怪:“有电,为什么屏幕上的灯不亮?” 苏西语气随意,“哦,那是小南不想理人,屏幕就会暗下来。” “前几天我让它跟电饭煲玩,电饭煲说小饭桶,它以为电饭煲在骂它,屏幕黑了一天……” 那天折腾了许久,看着窝在键盘旁充电的闪电小球,呼吸灯一闪一闪,陪了他很久,顾砚靠在椅子上,安静地注视。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指尖搭在小球表面,安安静静的闪电小球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忽然他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季屹他们会对图南倾注那么多心血。 图南跟那些冷冰冰的智能体不一样。 半年后。 图南迎来更新。 这次的更新能够投影出真实形态。 这会的更新足足更新了三天两夜。 几人熬到后面都熬不动,苏西四叉八仰地躺在沙发上,顾砚趴在桌上,季屹抱着手臂,困得靠着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脑袋摇摇晃晃的季屹向后仰,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头,刚想抬头去看更新进度,就看到桌上坐着一个黑发少年。 黑发少年晃着腿,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眉眼漂亮精致得好像瓷娃娃, 季屹愣住。 半晌后,他看着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忽然眯了眯一只眼睛。 o.0 季屹:“……小南?” 规规矩矩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的黑发少年点点头,有些生疏一板一眼学他讲话,声音轻轻的,乖乖的,“小南。” 第195章 短款前襟双排扣修身马甲,经典的英式翻领,口袋处金丝滚边装饰,白色长袖衬衫熨烫整齐,领口处蕾丝精致。 黑色及膝短裤,黑色弹性金属袜夹固定在大腿根部,牛津鞋式低跟皮鞋。 穿戴整齐的图南坐在书桌上,他偏头,跟一旁的电饭煲说,“我有很多衣服。” 电饭煲亮着灯,笑眯眯看着少年。 图南晃了晃腿,自言自语道:“我每天都要换衣服。” “可是他们不用。” 电饭煲仍旧是笑眯眯。 图南低头看裹着修长小腿的黑色腿袜,觉得人类有些奇怪——明明只有两只脚,为什么要准备那么一双袜子。 叮咚一声轻响。 电子门被人推开。 “小南~~~” 熟悉的嚎声响起,图南睁着眼,看着穿着校服的少年将书包摔在沙发上,乐滋滋地冲过来,“小南小南!” 苏西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坐在书桌上的少年一顿狂揉,“小南今天一个人在家学了什么?” 图南被揉得头发有些乱,歪着脑袋,表情没有变。 苏西狂揉了一会,心满意足地嘿嘿一笑。 这是图南更新后的第二十六天。 有人伸手将图南凌乱的额发弄好。 图南望着面前的季屹,看到季屹朝他笑了笑,叫他,“小南。” 图南点点头:“在这里。” 饶是季屹,也忍不住被萌得诶哟了两声。 苏西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可乐,扭头去逗图南,学他讲话,“小南在哪里?” “——在这里。” 图南看苏西和季屹在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感觉苏西和季屹在好像在笑他。 他有些迷惘地想——有什么好笑的呢? 他觉得他应该去问顾砚。 顾砚应该会告诉他答案。 可是顾砚今天没有来公寓。 季屹打开电脑,问顾砚今天怎么没来。 苏西将可乐罐拧瘪,投篮一样将可乐罐丢进垃圾桶,“他去参加拍卖会了。” 苏西指了指图南胸口上的蓝色胸针,努了努嘴,哼笑道:“这次不知道又去拍什么……” 第256章 “上次是蓝宝石,这次不得是钻石……” 图南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上的蓝色胸针,指了指蓝色胸针,纠正苏西:“玻璃。” 苏西笑眯眯看着他:“嗯?” 图南摇头:“不是蓝宝石,是玻璃。” “顾砚,学校发的。” 苏西拉长声音,促狭道:“哦,顾砚跟你说那玩意是学校发的?” 图南点点头。 苏西:“诶哟,这人真坏,怎么能拿学校发的破铜烂铁给我们小南呢。” 图南又摇头,“不坏。” 也不知道在说人还是在说东西。 苏西哈哈一笑,拉着图南一块看电影。 靠在椅子上的季屹让他别带着图南玩,“代码出现的问题太多,小南要学的东西也很多。” 苏西又说:“劳逸结合,不讲不讲,” 季屹无奈,“当初不是说要研发出世界上最厉害的智能体吗?” 十几岁的少年野心勃勃,不知天高地厚,聚在一块什么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要做就做世界上最厉害的智能体。 ——要创造一个能改变位面的智能体。 苏西大笑,“小南不用!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智能体,何苦又让图小南成为最厉害的那个呢?” 图南的脸被掐了掐。 他偏头,去看掐着他脸的苏西。 只见大笑的少年对他说,“图小南只需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世界上有许许多多厉害的智能体,可由他们研发了许多年的图小南只需要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靠在椅子上的季屹失笑,但也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多有柔和。 他们并没有给图南设置性格。 在这个时代,智能体飞速发展,上面对智能体的管控十分严格。 市面上的智能体大多是被设置好性格的智能体,例如热情、理智、冷静,这些智能体的性格早在出厂前就被设置好。 可图南没有被设置任何性格,也没有被设置任何喜好。 它所表现出的所有喜怒哀乐都是真正属于图南本身的喜怒哀乐。 季屹为此而感到骄傲。 靠在椅子上的少年望着沙发上的图南,又看了一眼满是代码的屏幕。 因为代码粗糙,图南在很多事情上都显示出非智能体的笨拙。 但这显然不是图南的错。 它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 季屹想。 每次测试,图南总是能拿到很好的成绩,每次都是满分。 但由于代码的粗糙,前期的图南走路会忽然卡顿,跟他们交流的时候,有时也会久久地停顿在原地卡顿。 他身上容易出现莫名其妙的伤痕——顾砚费了很大的劲儿弄来了最逼真的仿真材料,但因为太过仿真,斑驳的青痕显得那样刺眼。 他们拥有天底下最聪明的图小南,但却没拥有天底下最完美的代码。 在前期,顾砚跟苏西爆发过一次很大的争吵。 ——“以我们的能力,将图南送出去更新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顾砚说这话的时候,图南正在休眠仓休眠。 苏西一听这话,第一个不同意,连同季屹都停下手中的事情,转头望着顾砚。 顾砚面上没什么神情:“它现在的代码状态,送出去更新对它而言更好。” “上头确实不允许私人研发,但我有人脉可以将小南送出去更新。” 看着苏西拒绝,顾砚皱起眉头,“苏西,不要感情用事。” 苏西拍着桌子生气道:“哈,你当然能说我们感情用事!图南研发收尾工作的时候,你在哪?” “你在外头考试呢!我们成宿成宿地陪它熬着,你当然对它没感情了!” 季屹拉住他,低声道:“好了,别说了,阿砚在研发时付出的心血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怎么说得跟养孩子一样。 顾砚靠在椅子上,神色也有些无奈。 苏西一边被拉着,一边还委屈又生气喊:“他懂什么!他懂什么!” “他一开始就没什么兴趣研究小南!” 苏西嚎得大声,关上了门还能听到在外头嚎。 季屹一个一个去谈。 他去到苏西卧室,跟苏西谈了许久。 他跟苏西谈完后,已经是半夜。 季屹推开门,本想等第二天再跟顾砚谈,谁知道顾砚还没走。 顾砚就坐在椅子上,一旁是图南的本体小光球。 顾砚就这样看着小光球的呼吸灯一闪一闪。 推开门的季屹一顿,似乎是意识到了转机——其实顾砚对图南也是有感情的。 于是后半夜他跟顾砚谈了许久,终于得到顾砚的同意。 于是图南迎来了一次又一次地更新迭代。 从一开始走路会卡顿,只能坐在书桌上的初始形态,到后面逐渐能够同正常人一样行走,跳跃。 这其中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季屹一有空就往公寓跑,从早到晚都泡在公寓,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图南的更新上。 “天天往外跑,外头到底有什么啊?” 季家。 身着羊绒披肩的妇人叹了一口气,眉目间满是忧愁,“小衍,你知道你哥哥在忙什么吗?” 倒在沙发上的少年眉眼桀骜,眼角发青,玩着游戏机,漫不经心道:“谁知道他在外头搞什么。” 季母忧愁地抬手用手帕擦拭了一下唇角,“小衍,你帮妈妈去看看好不好?” 季衍:“不去。” 季母嗔道:“你哥哥小时候多照顾你,怎么现在长大了一点都不关心你哥哥。” “听妈妈的话,去你哥哥的公寓看一看……” “你哥哥的公寓经常有朋友做客,妈妈去看不太好。” 圈子里流言蜚语传得那样快,不知道的还以为季屹犯了什么事,叫父母都找上门。 ———— 云璟公寓。 季衍蹲了两天,每天看着他哥早出晚归。 他打电话给季母,“妈,你要有儿媳妇了。” 季母在一旁开心得不行,“真的吗?你哥哥谈恋爱了?” 季衍啃了口苹果,“看样子是,金屋藏娇,早出晚归。” 季母笑得合不拢嘴,“晚上回家吃饭,我把你哥哥叫上,妈妈要好好问问。” 三两口啃完苹果的季衍挂断电话,啧了一声,心想成日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捣鼓东西的季屹竟然也有金屋藏娇的一天。 真是难得。 当天晚上,季屹回季家老宅吃了顿饭。 吃完饭,他把季衍叫到自己屋子,拎起皮带就抽了季衍一顿,“金屋藏娇?亏你小子说得出口?” “偷偷摸摸跟踪你哥?再跟妈妈胡说八道小心腿给你打断——” 季衍四处闪躲,被抽了两下皮带,人还没老实。 他梗着个脖子想——怎么就不是金屋藏娇! 现在被发现恼羞成怒了,一看就是养了个什么人在公寓。 临走前,季屹又抽了一下季衍,虎着脸道:“别再来云璟公寓,知道吗?” 上头明令禁止研发智能体,被季父季母发现,麻烦不小。 季衍表面上应下,没过两天还跑去赛车,把腿给摔断,季屹去医院探望,看着在医院好好养伤的季衍,稍稍放心了。 ——腿都断了,也折腾不出什么事。 结果第二天,断了条腿的季衍就搞到了公寓的密码,哼着歌去公寓。 他笑眯眯摁开公寓的密码锁,倚着拐杖,吹了个口哨,“哈喽,有人吗?” 偌大的公寓一片寂静。 浅色的蓝光闪动,身着短款前襟双排扣修身马甲的黑发少年偏头望向他,漂亮精致的眉眼如同瓷娃娃,安静,没有生气。 季衍一愣。 黑发少年同他对视,忽然起身。 ——来客人了。 图南想。 常常被苏西夸赞为天底下最厉害的智能体图南移动到厨房,泡了一杯茶,开始招待客人。 他端着茶杯,弯腰递给面前人,望着面前人:“你好。” 刚才还天不怕地不怕倚在拐杖上笑得张扬的少年忽然不说话,开始脸红。 图南有些疑惑低头,检查茶水——没有很烫。 ——为什么会脸红? 第196章 客人跑了。 慌慌张张。 一瘸一拐跑得飞快,差点连鞋子都跑掉。 端着冷茶从厨房出来的图南站在原地,半晌后困惑地歪歪脑袋。 半晌后,图南去到镜子前,睁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少年。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精致,气质安静疏离,少了几分生气。 一双手抬起,摸了摸眼睛。 图南最近新学了一个词。 “见鬼了。”小人机口齿清晰地对着镜子里的少年说话。 片刻后,小人机滑向厨房,一边滑一边自言自语:“他见鬼了……我也见鬼了……” 第257章 “他”自然指的是跑得飞快的客人。 晚上,季屹如同往常一样带着图南一块看电影,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图南抬起头,“我今天碰见一个奇怪的人。” 季屹笑着道:“碰见谁了呢?” 他以为是图南更新系统后认识的好朋友——电饭煲是图南的好朋友,电冰箱也是图南的好朋友。 安安静静的图南起身,忽然一瘸一拐走路,歪歪扭扭走了几步,扭头去看季屹:“他这样。” 笑着的季屹:“……” 他忽然就笑不出来。 见季屹不说话,图南想了想,一向规规矩矩的小人机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岔开腿,歪着身子靠着沙发,扭头去看季屹,“他还这样。” 季屹看得简直两眼一黑。 大马金刀岔开腿歪歪靠在沙发上的小人机起身,开始一瘸一拐,手脚乱七八糟歪歪扭扭往外跑,“最后他这样走了。” 眼前发黑的季屹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叫图南不许学。 跑得乱七八糟的图南哦了一声,乖乖地收回脚,板板正正地站在原地。 半个小时后。 季屹打电话给季母。 季母在那边语气有些发愁,“小屹啊,正好你打电话过来,你弟弟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哦,回到家就开始要死不活的……” “说什么自己前段时间打架脸上青了一块好难看,要跟你苏阿姨去做脸……” “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哦,去骂前几天找他去赛车的人……说什么害他腿断了走路只能一瘸一拐,丢脸死了……” 季屹:“……” 季母的语气越来越发愁,“现在还在满屋子要死不活地喊,都喊了好几个小时,叫得妈妈头疼哦。” “是不是他今天去你公寓,被你教训了?” 季屹叫季母让季衍别再去他公寓,“公寓里头没什么人,只有我朋友的弟弟。” 季母那头忽然就没了声。 过了一会,季屹听到了一个令自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电话那头吭哧了两下,一道期期艾艾的声音带着点讨好,“哥——” 季屹:“……” 他惊悚地拿开手机,差点没被电话那头的一声哥吓死。 ——他以为这辈子只有季衍被鬼上身才能在季衍口中听到这么一声哥。 “哥,过几天我能去公寓找你吗?啊,没什么事,我就过去给你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洗洗碗什么的……” “什么?发烧?我没发烧,我睡醒了,我没说梦话……” “哥你到时候别改密码啊,我真过去给你拖地倒垃圾,对了哥你朋友的弟弟叫什么名字?他多大啊?在哪个学校上学?” “我以后能去找他玩吗?” 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的图南忽然被摸了摸脑袋。 他抬起头,看到挂断电话的季屹朝他语重心长道:“以后在家碰见陌生人,不要让他进门,明白了吗?” 图南:“可是我是管家。” 季屹:“?谁说的?” 图南:“小西哥,他说我是这个家的管家。”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严肃道:“管家应该招待客人的。” 图南觉得自己已经学了很多东西,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很有用的智能体。 但是很快,图南忧伤地发现季屹暂时取消了他的管家权,说最近事情比较多,不需要他招待客人。 图南觉得应该是自己没有好好招待白天的客人,不仅没有把白天的客人招待好,还把白天的客人吓跑了。 图南很希望他的管家权能够回来,“我每天都要处理很多事务。” 坐在餐桌前的少年伸出手,顾砚拿着毛巾给他擦手,“比如照顾你们。” 图南询问面前人,“小砚哥,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再争取一下?” 顾砚似笑非笑地看着图南,将雪白毛巾放在一旁,“你说呢?” 这是不同意的意思了。 图南:“我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口中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每天早上跟电饭煲、电冰箱以及家里所有智能家居说早安,晚上再跟所有智能家居说晚安。 确实很井井有条。 顾砚笑起来,捏了捏面前少年的鼻子,“过段时间再给你管。” 因为这句话,出门的顾砚被送到了门口,并且得到了图南长达四十八秒的注目礼,“小砚哥再见。” 顾砚告诉图南,“晚上有个宴会,会回来得比较晚,不用等我。” 这段时间苏西跟季屹都因为比赛忙得焦头烂额,唯有顾砚时间宽裕一些。 图南点点头。 送走顾砚,图南回到客厅,打开电视。 巨大屏幕上播放着动物世界,空荡荡的公寓响彻回音。 两个月后,有人再次摁响门铃。 图南透过电子眼,看到门外的少年。 少年身子挺拔,提着一盒蓝色条纹纸包装的礼物,桀骜眉眼带着些忐忑,摁了门铃后,低头抹了抹手心的汗。 图南没开门。 他同监控里的少年对视,看到少年眉眼的忐忑加深,又抬手摁了一次门铃。 门铃响起,久久没有人开门。 站在门外的少年有些失落,抿着唇。他提着一盒礼物在原地发呆了一下,转头去打电话了。 图南听到少年在电话里叫那头的人,“顾砚哥……” 不一会,少年低头在电子锁上摁密码,一打开门,就跟站在门口的图南面对面碰上了。 图南望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呆了呆。 图南听到少年磕磕巴巴地同他说话,他跟他说,“你好。” 图南点点头,轻声道:“你好。” 少年一颗心怦怦跳,好一会才笑起来,怕吓到面前的图南,低声道:“我叫季衍,是季屹的弟弟……” 图南扫描片刻少年的面容,发现少年模样确实跟季屹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少年眉眼更为锐利,多了几分张扬肆意。 季衍:“我来这里给季…我哥打扫卫生。” 图南向后退,给季衍进门。 季衍将一袋浅蓝色包装盒递给图南,“曲奇饼干,送你。” 图南只是望着季衍,片刻后摇摇头。 季衍一愣。 那是图南第二次跟季衍见面。 那天后,季衍几乎每天下午都会跑来公寓打扫卫生。 他每天都会带不同的东西,图南每次都不会打开,礼盒原封不动地放在客厅。 图南并不跟季衍说话。 他经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完电视就回到书桌上看书,季衍有时拿着抹布在他边上晃,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图南,你在看什么电视?” 图南指了指电视上的剧名。 季衍:“好看吗?” 图南摇摇头。 不太好看,但季屹几个觉得多看电视对他好,于是他也就看了。 一个星期后,参加完比赛的季屹从外地赶回来。 季屹一打开公寓门,就看到从小狂得没边的季衍拎着一块抹布,跟在图南身后,“图南,明天我还来擦地。” 季屹:“?……” 他脑袋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图南走了两步,指了指餐桌上的一角,点点头,“好,这里还有点脏。” 见图南终于跟他说话,季衍兴高采烈地拿着抹布,“哪呢?我来擦。” 季衍被季屹拎上车的时候,快活地抛着一颗糖——图南给的。 他开始问季屹图南多大,家里父母在哪里,会在云璟公寓住多久。 “哥,他为什么都不吃饭?” “哥,是有人要害他,他才来云璟公寓住的吗?” 十几岁的少年脑海里浮现出豪门内斗——小可怜父母双亡,周围满是豺狼虎豹,只能借住在兄长朋友家里,性格安静内敛,叫人心疼极了。 季屹颇有些头痛。 他知晓季衍性子——小时候为了一个模型,能磨上季父季母大半年,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玩了不过几天就丢在一旁。 他叫季衍别再去云璟公寓,“别胡说八道,也别再往公寓跑。” “人家给过你好脸吗?你天天去那么勤。” 没人比季屹更了解身为智能体的图南——图南交朋友也只是跟电饭煲说早安晚安而已。 季衍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他别过脸,“……我就跑。” “他今天还跟我说话了。” 季屹:“人都不给你好脸,你上赶着图什么?” 季衍哼了一声:“图我高兴。” “我跟他说话我高兴。” 季屹没了法子,只能无奈道:“你高兴什么?” 他对季衍说图南只是一个智能体,“你没发现你去了公寓那么多天,他都没什么反应吗?” 季衍愣了愣。 季屹:“你要真缺朋友,去外头找,小南不适合。” 第258章 他低声道:“小南给不了任何反馈。” 就像他跟苏西这段时间从未出现,图南也从不会询问顾砚他们为何不来。 季衍却忽然笑了笑,他摸摸脑袋,“啊……怪不得。” 他莫名其妙高兴起来,“我说我天天来他怎么都不理我!原来他谁都不理啊!” 第197章 有人敲响了门。 图南知道是谁。 他站在电子眼前,并不动,观察着电子眼里的季衍。 季衍每天都会来。 他开始学季屹叫图南,“小南——” 隔着一扇门,图南眨眨眼。 电子监控传来季屹的声音,“季衍你又逃课!” 背着书包的季衍灵活地躲过摄像头,“哥!开个门!” 季屹鸟都不鸟他。 见季屹不鸟他,季衍上前敲了两下门,“小南,我是季衍,我们说好的,我过来擦地……” 图南记着季屹的话,没开门。 门外的动静消停了。 电子眼里少年的身影消失了。 图南在原地待了一会,走向沙发。 他想他应该看电视了。 仍旧是动物世界。 两头狮子在草原上奔驰。 后来,季衍再来的时候,不敲门,敲窗。 窗户被咚咚敲响,吓得家里的安保系统直鸣笛。 图南走到窗前,推开窗,没看到人,看到一捧花。 摇摇晃晃的季衍趴在窗台上,见到他,弯了弯眼睛。 “季哥——季哥——好了没?” 两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少年托着季衍,憋着一口气,小小声地喊,不敢让图南听到。 晚上,那束洁白的小雏菊插在客厅的餐桌上,活泼又明媚。 季衍每天都来送花。 于是图南每次推开窗,都能看到一捧明媚昂扬的鲜花。 这对图南来说很新奇。 有一天,图南站在窗口,等着咚咚两声响。 玻璃窗像是一个巨大的聊天框。 聊天框的另一方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出现,带着不同的礼物,变魔法一样突然出现在图南面前,对他说下午好,小南。 到点就下线。 真下线——季衍身形将近一米八八,肩宽腿长,常年打拳,不轻的体重压得两个小弟气喘吁吁,季衍只能跳下去让两小弟歇息一会,再踩在两小弟的肩膀趴窗台。 跳上去再跳下来,一会上线一会下线。 两小弟扛着季衍,小小声嘀嘀咕咕讲话,“……季哥怎么不讲话啊?” 另一个小弟嘿嘿笑了一声,小声道:“忙着看人呗。” 趴在窗台上的季衍送完花,望着图南,看了半天,就蹦出一句,“明天我还来,你想要什么花?” 原本看着季衍下线都已经打算走的图南停住脚步,他抱着花,扭头看了季衍一眼。 季衍朝着他笑,浅蓝色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耳骨上两个耳钉亮闪闪,看起来有点傻乎乎,完全没了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图南想到了苏西给他带回来的那只毛绒小狗,乱糟糟的头发,笑得傻乎乎。 他没说话,只是朝着季衍晃了晃手。 他手上的栀子花晃得季衍眼睛发亮,笑容越来越大。 后来的季衍能进门了。 季衍能进门的那天,图南其实很高兴。 出门前,苏西笑眯眯地掐着他的脸,“今天那么高兴啊?” 图南认真地点点头。 ——这个家终于有比他还笨的东西了。 比图南还笨的季衍下午就蹲在门口,两点一到,拎着自己的书包就往门里蹿。 季衍拿出那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铺平在书桌上。 看着数学试卷上三十六分的分数,季衍高兴坏了——他磨季屹磨了好久,才让季屹松口,让图南给他补课。 三十六分!图南不知道得帮他补课补到猴年马月呢! 季衍想想就高兴得晚上睡不着。 图南话很少。 除了教学以外,他并不多说话。 季衍话很多。 图南第一次见比苏西话还多的人类。 穿着校服的少年写几个字就抬头找他说话,刚开始叫他小南,后来就跟苏西一样,叫他图小南。 季衍叫图小南的时候,一大群人在给图南过生日。 图南戴着生日帽。 他不喜欢生日帽,抬手摘下来,季衍笑着捏了一把他的脸,“小寿星要戴生日帽的。” 苏西拿了个吹吹卷放进图南嘴里,叫图南吹气。 于是在生日快乐的歌声中,戴着生日帽的少年鼓起腮帮子吹气,蓝色的吹吹卷嘟地一声吹直,所有人笑出了声,电子眼拍下了这一幕。 过完生日的图南没有回充电舱,坐在窗台上。 只有季衍发现了他,季衍坐在他身旁,学苏西叫他图小南。 拎着外套的季衍抖了抖外套,“图小南,怎么还不去睡觉呢?” 图南不说话。 季衍将外套给图南披上,盘着腿,撑在下巴,问图南是不是有心事。 披着宽大校服外套的少年抱着膝盖,低声问季衍,“……为什么不用我呢?” 季衍一怔:“嗯?” 图南:“我已经更新迭代了很多次,为什么小屹哥他们不用我呢?” 少年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零零,“家里每个智能体都有事干,为什么我没有呢?” 季衍:“小南教我学习,也很厉害。” 图南看了一眼季衍,摇摇头,“这是最简单的事了。” 季衍皱皱脸,假装苦恼叹息道:“……是吗?那应该是我太笨了,以后还要小南教上很长一段时间。” 夜风轻轻浮动窗帘。 披着他外套的图南望着季衍,忽然又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些用。 季衍笑起来,“所以不要这样想……”话还没说完,季屹远远叫了一声小南。 披着他外套的图南抬起头,起身朝着季屹走去。 话还没说完的季衍一顿,看着图南的背影,低头摸了摸鼻子,好久后才自言自语地轻轻道:“所以不要这样想自己嘛,小南还是很厉害的……” 轻轻的,没人能听到。 那天晚上过后,季衍找季屹聊了很久。 后来季屹开始让图南帮忙,有时是查资料,有时是端水果,但图南干得很认真。 他端着水果递给季屹,很高兴,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点智能体的样子。 家里的其他人也在叫他,“小南!小南!” 那是苏西。 苏西举着手机,手机上显示游戏页面,笑眯眯地喊,“小南快救我,这把我该出什么?” 图南端详片刻,给苏西指出了最佳选项。 顾砚敲了敲桌子,懒洋洋道:“图小南——” 图南学着季屹的样子,抬手摸了摸苏西的脑袋,成熟地说,“有不会的问我。”说完就去帮顾砚整理文件了。 那时的图南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从诞生起就陪着他的季屹三人,无法再装下其他人。 那时的图南不知道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逐渐由另一个人转告给季屹几人。 ——“小南想要被他人需要。” ——“小南不喜欢看电视,养几条金鱼吧。” ——“我为什么不买?” 被季屹问到这个问题的季衍脸上盖着书,闻言顿住动作,好久以后才低低道:“……因为你送给他,他会更开心。” 季屹挑眉,只当是玩笑,闻言笑道:“得了吧,天天上赶着送花……” 话虽如此,季屹还是问,“买什么小鱼合适?” 季衍:“尾巴不要太大的,白色、蓝色、黄色都可以,眼睛圆圆的最好。” 季屹知道图南会喜欢白色、蓝色、黄色的小鱼,但并不知道图南喜欢眼睛圆圆的小鱼。 他买了几条小鱼送给图南,图南很喜欢。 少年抱着小鱼缸,低头看了看小鱼,又抬头看看他,说喜欢。 他说喜欢的时候,语气很轻快。 图南邀请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观看了他的小鱼,还邀请了季衍观看。 他对季衍说,“小屹哥送我的。” 季衍望着图南,点点头。 在讲解数学试卷的时候,图南看着季衍低头解题。 他忽然想到今天的季衍都没有笑。 送花的时候季衍没有笑,看小鱼的时候季衍也没有笑。 于是在批改季衍试题时,图南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句能够夸奖季衍的话。 他对季衍说:“今天写得很好,只错了一半。” 季衍一愣。 图南:“快要跟小屹哥一样厉害了。” 季屹很优秀。 夸人像季屹,对图南来说是等级很高的夸奖词。 季衍动了动喉咙,没说话,好一会后低声道:“……这样啊。” 他扯出一个笑,“我哥是不是很厉害?” 第259章 提起自己的研发者,图南认真地点点头,“很厉害。” 季衍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点点头,“我知道。” 季衍低头,将试卷翻折来翻折去,“他从小就优秀,成绩好,脾气也好,人人都喜欢他。” 季父季母对他哥季屹寄予了很大的厚望,对他则是溺爱。 季衍从小到大都知道天塌了有他哥扛着,从来没对他哥有过半点羡慕。 傍晚六点半。 补课结束。 季衍背着书包慢慢地回到季家,他丢下书包,趴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天色渐暗,地平线吞没最后一缕光线。 季衍起身,开始翻找卧室。 他翻遍了卧室,将卧室翻得乱七八糟,将拳击、滑雪获得的奖杯和奖牌丢在一旁,找了许久,才翻找出几张皱巴巴的奖状。 那是小学的奖状。 季衍坐在地毯上,将压箱底皱巴巴的奖状用力摊开,几张少得可怜的奖状轻飘飘躺在床上。 “三好学生季衍……” 季衍慢慢地小声地念着奖状上的名字,念到一半忽然又不念了。 他沉默地低头,将额头抵住奖状,想起了季屹的奖状。 ——满墙的奖状奖牌,特等奖、一等奖、金奖数不胜数。 相比之下,他手头上的奖状简直招笑得厉害。 第198章 “图小南——” 图南抬头,看到一张笑眯眯的脸。 来人风尘仆仆,拎着一盒礼物,捏了捏图南的脸,“两个月不见,我们图小南又变高了呢。” 被捏着脸的图南提醒苏安,“我没有更新。” 没有更新迭代,所以不会长高也不会有变化。 苏西笑着摸摸自己脑袋:“是吗?” 他瘫在柔软的沙发上,发出一声喟叹,“那应该是小西哥最近太忙了,都没能来看小南……” 礼物是一份宝石蓝的胸针。 很漂亮,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图南低头,看着胸前的那枚宝蓝色胸针,再抬起头时,苏西已经抱着抱枕陷入沉睡。 他睡得沉沉,呼吸绵长,一张俊秀的脸庞上满是疲惫。 图南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沙发上的苏西醒来的时候,肩上盖着一件毛毯。 他歪着脑袋看着毛毯,笑了起来,叫了一声,“小南——” 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一个浅蓝色脑袋冒了出来,叫他,“小西哥。” 苏西愣了愣,“小衍?” 挽着袖子的季衍叼着块面包,含糊道:“小西哥你醒了?准备吃饭了。” “那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苏西抬头看了一眼时钟,有些诧异。 季衍:“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我。” 季衍将某家私房菜的食盒端上桌,后面是亦步亦趋的图南,“小砚哥这段时间去外地竞赛,我哥也忙。” 吃饭的时候,苏西才知道这段时间季衍每天都来找图南补课到很晚。 “我哥最近在忙什么?”季衍扭头去问苏西。 吃着饭的苏西一顿,神情有些不太大自然,好一会才笑道:“……谁知道呢,应该是比赛吧。” 他摸了摸图南的脑袋,对季衍说,“小南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了。” 季衍走的时候,图南站在玄关。 季衍弯腰穿上鞋,单肩背着书包,穿好鞋直起身子,扭头去看图南,看了一会才低声说,“我回家帮你问问我哥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图南点点头,对他轻声说,“谢谢。” 季衍笑起来:“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单肩背着书包,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图南。 图南同他对视,一双漂亮的眸子里如同湖水静谧。 季衍喉咙动了动——他其实想问如果是他很久不来,图南会拜托季屹问他为什么不来吗? 脑子里冒出这样的想法,季衍想了想又觉得好笑。 他想怎么可能。 季衍朝图南挥挥手,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没两天,图南就见到了季屹。 季屹瞧上去状态不太好,疲惫得厉害,见了图南笑起来,他揉了揉图南的脑袋,嗓音轻微发哑,“小南最近怎么样?” 图南坐在他身旁,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问季屹,“小屹哥最近怎么样?” 季屹:“最近有些忙,忙完了我再来陪小南好不好?” 他笑眯眯地去捏图南的鼻子,“到时候给小南赔罪,陪小南一起玩。” 图南看着青年眼下的青黑,点点头。 很晚的时候,季屹坐在露台抽烟。 露台灯光昏暗,有着轻微的交谈声。 充电舱里的图南打开门,脚步很轻地走向露台。 他听到苏西的声音,低低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同他们僵持到现在,他们也没有松口的迹象……” 季屹的声音发哑,“吵也吵过,闹也闹过,我爸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 “他说我再这样下去,别说是小南了,就连云璟公寓都不会给我留下。” 苏西:“到时候把小南放在我那里。” 季屹苦笑起来,苏西沉默了一会,嗓音有些低,“算了,我又比你好得到哪里去……” 图南听了一会,慢慢走回充电舱,闭着眼睛,没有陷入休眠。 没多久,他听到有人推开卧室的门。 充电舱被季屹设计成很温馨的小床,有着柔软的枕头和浅黄色的鹅绒被,仿佛躺在其中的人成为天底下最无忧无虑的少年。 图南感觉到额发被轻轻地拨弄,来人替他掖了掖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等到来人走后,图南睁开眼,眼底有些迷惘。 第二天,季衍告诉他季屹这段时间消失的原因。 季家对季屹寄予厚望。 季屹从小就对人工智能展现出极大的兴趣,对继承家业并不感兴趣。 可季家需要季屹这样一个优秀聪颖的继承人。 于是向来和睦的家庭头一次爆发激烈的争吵,年长的训斥,年幼的抗争,垂垂暮已的雄狮在斥责日益强壮的雄狮,叫他早日担起责任。 年轻的雄狮有着自己的理想与抱负,迟迟不肯低头。 季屹回到云璟公寓的时间越来越晚。 但他仍旧每晚都回来,好像只有回到这一片小小的净土,才能喘息一二。 图南那头晚上忽然学着季屹的模样,伸手去摸季屹的脑袋,轻轻的,却叫季屹一愣。 季屹抬起手,握住图南的手,失笑,但很快就眼神柔柔。他将图南带到露台,轻轻摩挲着图南的指尖,“哥哥这段时间会很忙,需要小南等等哥哥,可以吗?” 图南望着他,没有点头。 季屹微微一笑,低声道:“哥哥不会丢下小南。” 他声音轻轻地重复道:“永远不会。” 那天夜里,季屹跟图南说了很多。 季屹也并不清楚图南能不能听懂,但他只想叫面前小小的智能体知道,他永远不会抛下它。 他叫图南靠着他,轻轻地拍着图南的背,仿佛在哄一个同他弟弟年龄相仿的少年。 季屹说了那样多的话,只是第二天便消失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出现。 背着书包的季衍告诉图南,“我哥被关起来了。” 图南彼时在给季衍改试卷,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 季衍望着他,声音低低的,“家里说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图南低下头。 很久以后,图南声音轻轻地问季衍:“……想清楚后,小屹哥还能来看我吗?” 季衍摩挲了两下指骨,低低地说,“应该不能。” 图南嗯了一声,慢慢地将季衍的试卷折好,又问,“那小屹哥能睡个好觉了吗?” 季衍喉咙动了动,“什么?” 图南抬手指了指眼下的皮肤,说季屹已经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季衍望着他,忽然抬手,用指骨轻轻地蹭了蹭图南眼下薄薄的皮肤,低声道:“那你呢?图南。” “你能睡好觉吗?” 图南摇摇头,“我不需要睡觉。” 季衍笑起来,只不过笑容看起来有些难过。他声音轻轻的,“小南希望小屹哥回来吗?” 这当然是希望的事。 图南点点头。 季衍说好。 后来季屹真的回来了。 季屹不止回来了,还有了很多时间。 他白日也能留在云璟公寓,入了夜也不用急匆匆赶回季宅。 几日过后,图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问季屹,“季衍呢?” 正在修仪器的季屹一顿,脱下手套,摸了摸图南的头,跟图南说,“……小衍他以后不会来了。” 图南一愣。 第260章 季屹:“小衍跟家里人说他想继承季家。” 季家从来没想过季衍能继承季氏集团。 吊儿郎当、桀骜不驯的季衍最厌恶束缚,骨头比什么都硬,没人能逼他干不想干的事。 那天夜里,季屹同季衍谈了许久。 他跟季衍说,“小衍,不要开玩笑,你知道继承季家意味着什么吗?” 季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性,爱好不比他少。 十几岁的少年盯着他,半晌后偏过头说,“知道。” ——季衍以后不会再来了。 季屹的这句话叫图南怔然了许久。 过了很久,他才噢了一声,点点头。 那天下午,图南在书桌前写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将整理好的错题本交给季屹,“小屹哥,能帮我交给他吗?” 图南说,“这是我们上次没有讲完的题。” 季屹接过那本错题本。 季家如今开始全力培养季衍,其实已经不需要图南的这本错题本,但季屹还是接过错题本,“好,我会交给小衍的。” 季衍不在的这段时间,图南时常会望着客厅的那扇窗户。 好像随时那扇窗户都能发出咚咚的声响,打开窗户,一簇鲜花在窗台绽放。 直到某天,那扇窗户再次咚咚响起。 图南站在窗台前,走过去,推开窗,窗外空无一人。 小人机揉揉耳朵,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了幻觉。 他望着空荡荡的窗外好一会,才慢慢关上窗。 一双手拦住即将关上的窗户,宽大的身躯几乎将图南遮住。 一束洋桔梗从天而降。 来人从身后捏了捏图南的耳垂,嗓音带着笑意,轻快地叫他,“图小南。” 图南扭头。 一头黑发的季衍望着他。 那是季衍,又好像不是季衍。 一头黑发,耳骨上的耳钉全部摘下,一丝不苟地穿戴着校服,再也不是那个懒洋洋的姿态,背脊挺得很直,神情淡淡。 那是被季家规训出来的继承者。 直到看到图南,季衍才笑起来。 图南没有问季衍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是问季衍要不要喝茶。 “我学会泡新的茶,要试试吗?” 季衍说好。 他坐在沙发上,图南端来两杯茶。 季衍觉得这些日子在季家学了很多东西,应该叫他更像季屹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希望能立即说出茶叶的名称,好像这样能更像季家的继承人。 季衍咽下茶水,愣了愣——甜滋滋的茶水带着牛奶的醇香。 不是需要品鉴的名贵茶叶,是一杯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红豆奶茶。 两个少年就这样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因为图南问季衍现在还有什么爱好,季衍说现在喜欢看电影。 于是他们看了一下午的电影。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一头黑发的季衍低头喝着热腾腾的奶茶,图南离他很近,就坐在他身旁,雪白的脸颊细小绒毛清晰可见。 电影在放什么,季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能与身边人最亲近的时刻。 只属于他们的亲近时刻。 每周六的下午季衍都会来到公寓。 图南也看着季衍一点一点发生变化,从肆意张扬变为冷淡沉静,季衍越来越不像季衍,越来越像季屹,甚至到最后连季屹都不像了。 仍旧是每周一束花。 只不过在那日的花中发现了两瓣枯萎的花瓣,季衍去到阳台,神色阴鸷地打着电话,图南听到季衍语气阴沉的叫花店那边的人立即滚蛋。 ——他牺牲了如此之多,堪堪换来每周少得可怜的碰面时间。 没有人比他更渴求也更珍视这一日的见面,为什么要搞砸他如此渴求与珍视的见面呢? 图南叫他:“季衍。” 神色阴鸷的季衍垂下头,片刻后,他挂断电话,抬起头,露出个笑,“怎么了?” 图南望着他,“电影要开始了。” 季衍走过去,“抱歉,今天送给你的花没有很好。” 图南说没关系。 电影开始播放。 播放到一半,门铃声响起。 季衍起身,去签收新的花束。他将新的花束递给图南,要将旧的花束丢进垃圾桶。 图南拦住了他。 季衍蹲在图南面前,摸了摸图南的脸,“那束花不好,换新的给你好不好?” 图南没说话,半晌后他伸手,也去摸季衍的脸。 他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小动物之间的抚慰,“季衍,你最近也睡不好吗?” 季衍动作轻微一滞。 图南轻声说,“季衍,你好像在担心什么。” 季衍沉默。 图南:“担心我会忘了你吗?” 因为担心会被遗忘,所以无法容忍任何纰漏,害怕小小的纰漏会成为被厌弃和遗忘的理由。 必须要做到完美无瑕,才会被褒奖,才会在小小智能体的脑袋里留下深刻印象。 图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不会忘记的,我的记忆里很好。” 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上百年,季衍的五官都会清晰深刻地留存在脑海里,甚至连细小的绒毛都记得一清二楚。 从前的季衍不会如此紧绷。 图南握着季衍的手,“最近很累吗?” 蹲在他面前的季衍沉默许久,最后将额头抵在图南的膝盖,脸庞贴着图南的腿,“……很累。” 图南微微弯下腰,轻轻地抱住面前的人,“辛苦了。” 季衍用力地咽下喉咙的哽咽感。 图南用额头抵住季衍,像是小动物取暖一样,安静了许久,对季衍说,“现在有感觉好一些吗?” 第199章 几句交谈透过花园矮篱,穿过庭院。 搬家的工人将重物搬上车,发出的拖拽声沉闷、急促。 图南望着隔壁花园矮篱处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影——这个月第六户人家搬家了。 季屹刚起床,洗漱后听到图南叫他,“小屹哥。” 季屹问他,“怎么了?” 图南说隔壁搬家了。 季屹笑了笑,仿佛并不在意,揉了揉图南的头,问图南要不要练琴。 图南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隔壁,冷冷清清,仿佛从未住过人。 片刻后,叮叮咚咚的琴声响起。 坐在客厅的少年安安静静练着琴,修长白皙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跳跃。 季屹给苏西一行人发消息,叫苏西办事稳当些——一个月搬走六户,确实有些奇怪。 苏西回了个好。 外头天色灰蒙蒙,看上去要下雨。 季屹收起手机,在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秒,他听到叮叮咚咚的钢琴声漏了一拍。 季屹将窗帘拉上,走到钢琴前,给图南示范刚才的曲子。 流畅的音符顺着指尖流淌,季屹弹完一首曲子,偏着头,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问图南前几天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一旁的图南没说话,低着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摁着黑白钢琴键。 咚—咚—咚— 清脆悦耳的音乐声响起。 “收养的手续很好办,父亲母亲那边已经同意,到时候小南跟我们姓,做季家的第三个孩子好不好?” 季屹仍旧笑着,抬手揉了揉图南的头,“到时候小南不止要叫我哥哥,还要叫小衍哥哥了。” 图南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短促的钢琴键像心跳,季屹问他要不要成为一家人。 小人机将钢琴摁得咚咚乱响。 一家人。 他能跟季屹和季衍这样的人类成为一家人吗? 图南停下手上动作,很久以后才小声道:“……不要。” 季屹:“嗯?” 低着头的少年闷声道,“我不会……” 它不知道怎么成为季屹和季衍的家人,它只是一个智能体。 会搞砸的。 图南想。 它可以整理资料,可以打印文件,可以计算天底下最复杂的公式,但却不会成为季屹和季衍的家人。 成为人类的家人要做什么? 图南一无所知。 可季屹笑起来,戏谑地捏了捏图南的脸,告诉图南它什么都不用做。 “小南就是小南,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跟现在一样就好了。” 图南抬起头,好一会才小声道:“……可是要叫妈妈。” 它听季屹和季衍说过,季母是个再温柔不过的母亲,手掌总是很温暖,会唱很多哄小宝宝睡觉的摇篮曲。 那是季屹和季衍的妈妈,图南想。 季屹一颗心软乎下来,微微一笑,轻声道:“对,到时候小南要叫妈妈,但我想母亲一定会很喜欢小南。” “小衍可是很希望能够跟小南成为一家人呢。” 第261章 低头摁着黑白钢琴键的少年一顿,像是考虑了很久很久,才小小声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同意季屹的决定。 于是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一份编造得完美无缺的履历逐渐被完善。 ——季图南,季家旁支的孩子,父母双亡,自幼生活在国外,因为病弱极少出门,十七岁被季家收养。 履历的每一个关节节点,都有专人打点,医疗档案、疗养山庄的照片甚至录像都被细细打磨,凭空捏造出一个叫季图南的人。 季衍和季屹的动作很快,快到连苏西和顾砚咋舌。 苏西叫季衍别太急,“上回你插手,隔壁那户人家搬得太快,容易叫别人起疑心。” 苏西说这话的时候,季衍神色捉摸不定。 ——上面忽然开始收紧风口,对私人研发的智能体展开严厉打击,一旦私人研发的智能体落网,立即着手销毁。 为了不节外生枝,季屹一行人将公寓附近的房产购置下来,将图南收养登记在季家名下。 哪怕外人再起疑心,面对首都季家,也不敢轻举妄动。 每天都有人跟图南丰富“季图南”十七年里发生的事迹。 苏安抢到了五岁到七岁那两年,拿着资料,对图南朗声道,“五岁那年,你的脸白嫩嫩胖嘟嘟,跟个糯米团子一样,一捏就嘀嘀咕咕说话。” 图南记录——小时候,胖。 苏安兴致勃勃跟他讨论小时候喜欢吃的糖,“对了,你七岁那年喜欢吃西瓜味的泡泡糖,不小心咽下去,哭得好厉害。” 图南对此发出提问,“为什么要哭?” 苏安:“因为你以为自己的肠子被泡泡糖黏住,从此以后再也吃不下饭,悲从中来,所以大哭。” 图南于是又记录——小时候,又笨又胖。 他记录的时候很有点纠结,觉得自己哪怕真的变小了,也不会那么笨,更不会因为一个西瓜味的泡泡糖嚎啕大哭。 不过好在图南的八岁到十岁,是顾砚来规划。 顾砚:“你八岁那年开始学围棋和编程,每次都考第一。” 图南显得有些高兴——他喜欢顾砚编造的这个经历。 顾砚:“你对花生过敏,不喜欢吃苦瓜、黄瓜,喜欢吃排骨,不过因为身体不好,吃多了荤类容易积食。” 图南一一记录。 “你十岁那年想学马术,但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剧烈运动,只好养一只小红马,养了两年送人了。” 图南:“为什么送人?” 顾砚耸肩:“可能是某个亲戚家的小孩想要?” 图南想了想,“可以不给吗?” 他仿佛真的养了一只小红马,跟顾砚道:“我还想继续养那匹小红马。” 顾砚一顿,然后笑起来,“……如果你想的话,那就留着吧。” 季衍拿到的时间是图南的十二岁到十五岁。 那天晚上,图南做好记录的准备,跟季衍说,“好了,你可以开始跟我说了。” 季衍却没说话。 他抱着抱枕,望着图南,过了很久才开口道:“……你十三岁那年被绑架。” 记录的图南显然没想到如此刺激,抬起头,询问道:“绑架?” 季衍说,“他们本来想绑架你的哥哥,但是没想到你在哥哥的书房打游戏睡着了,稀里糊涂将睡着的你绑了起来。” “当时的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哥哥的游戏机。” “你被关在黑漆漆的屋子很多天,游戏机里的投影小人一直陪着你。” “那是你哥哥做的游戏陪伴系统。” “他不会说话,也不会笑,只会眨眼,还有摸摸你脑袋。” “后来你被救了出来,但是游戏机被那群绑匪踩碎,所有的数据都被消失殆尽。” “你问你哥哥还能再找回来吗?你哥哥说不知道。” 图南点点头,“后来呢?” 季衍盯着面前的少年,忽然笑了笑,歪着脑袋道:“后来?后来大概你又碰见了他。” “可惜他什么都忘记了。” 图南抬头看了季衍一眼,然后熟练地将绑架剧情浓缩成两句话,假装没听到后续剧情——要不然明天季屹该接不上了。 就这样,图南十七年的拼好生诞生了。 包括但不限于同私生子斗智斗勇、同绑匪斗智斗勇,履历十分丰富。 图南每天都复习编纂好的季图南经历。 它每天有自己的事干,跟季屹和苏西他们一样。 只不过有时复习着复习着,图南会抬头望向窗外。 隔壁的花园已经残败,爬山虎肆意生长,仿佛被世界遗忘在角落。 脱离了学生身份的苏西一行人开始变得很忙,忙得到处飞,忙得脚不沾地。 图南在等着自己的新身份。 他想——有了新身份,或许他就能站在大家身边,跟大家一起忙。 有了新身份,季衍不用在公寓补觉,季屹不用带试验回公寓做,苏西和顾砚也不用在公寓吃饭吃到一半急匆匆地离开。 图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离开公寓,但它从不去问。 从前的公寓每天都至少有一个人陪着图南,后来两三天都没人来公寓。 图南从前每天都乖乖进充电舱充电休眠,后来见没有人来公寓,于是也开始慢慢地两三天才充一次电。 没人在家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看完了再去跟家里的电饭煲和家居系统聊天。 有时图南会趴在窗台上看蚂蚁搬家。 他很难感觉到困,时常能专心致志地看上几个小时。 天黑了,天又亮了。 这对小人机来说没什么区别,毕竟它不是需要睡眠的人类。 有时图南会跑到镜子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很久,然后对镜子里的人伸出手,“你好,我叫季图南。” “今年十七岁,从前在l国,今年才回国。” 镜子里的少年也伸出手,眉眼间一片沉静。 过了一会,图南点点头,“很好。” 他转身向厨房移动,觉得自己扮演得很完美。 图南每天都在等待成为季图南。 可是后来渐渐地,图南开始收不到讯息。 没有人来公寓。 图南在沙发上从早坐到晚,也没有人敲响门。 图南有些迷惘。 他去检查电子锁,发现电子锁没坏。 于是图南又去检查通讯器,通讯器也没坏。 他只好再次打开动物世界观看。 在经历很长一段没有人光临公寓后,图南学会了订阅新闻频道。 新闻频道设置了密码,但图南轻而易举地破解了密码。 图南看了一会新闻频道,忽然起身,将电视关上。 半晌后,图南抿着唇,弯腰用力将电视插座给拔掉。 图南讨厌那些新闻。 讨厌那些宣传销毁智能体的新闻。 第200章 隔壁庭院的矮篱围满爬山虎,久未修葺,暗而潮湿的石板缝隙长满杂草,荒颓冷清。 空荡荡的公寓回荡着新闻播报——大多是播报智能体伤人事件。 作为近期最受瞩目的焦点新闻,智能硬体的新闻热度一直居高不下,占据各大媒体头条,早已成为全名热议的核心话题。 图南起初并不看那些新闻,甚至为此拔掉电视插头。 可后来渐渐的,图南又开始看那些新闻了。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没有人推开公寓的门,叫他图小南,跟他说我回来了。 季屹没有来,苏西没有来,顾砚没有来。 季衍也没有来。 第一个星期,图南坐在沙发上等待,偶尔会偏头望着窗户,仿佛会有人敲响那扇窗。 第二个星期,图南依旧坐在沙发上等待,只不过他不会再抬头望着窗户。 第三个星期,图南坐在窗台上等待。 他将窗户推开,风将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从窗台望去,距离地面还有很高的一段距离。 这是从前不被允许干的事。 靠近窗台危险,使用剪刀危险,接触酒精危险。 从前只要图南靠近窗台,立即会有道拉得长长的声音,叫他,“图小南,怎么跑去那个地方——快回来。” 现在的图南坐在窗台上,低头用剪刀剪窗花。 他剪的窗花很漂亮,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他每天都在剪,那是一副很长很长的窗花。 智能体最不怕的就是等待。 专心致志剪着窗花的少年翻折着纸张——他有很多的时间,多到季屹这些人变得头发花白,他容貌还是没有变化。 图南想到那时候季屹应该就不能叫他小南了。 毕竟一群一百岁的老头叫一个年纪轻轻的人小南小南,画面看起来是有些匪夷所思。 那时候应该要叫什么? 图南停下剪窗花的动作,爬下窗台,跑去问电饭煲知不知道一百年后季屹要叫他什么。 第262章 电饭煲笑眯眯地望着他,并不复杂的程序让它格外直白和简朴,跟图南说不知道。 “他们应该要叫我老南老南。”图南冷不丁地说完,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等待着电饭煲的回复。 电饭煲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发出缓慢夸张的笑声。 “哈——哈——哈!” 电饭煲是个好电饭煲。 但是在某一些方面还是稍稍落后了些。 习惯了苏西等人笑得从沙发上滚下来的夸张模样,图南重新爬上窗台,继续坐在窗台上剪窗花。 他还是每天都练琴,叮叮咚咚的琴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公寓。 公寓的物业会定期巡检智能设备,前来巡检的两名工作人员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摁响门铃。 图南站在门内,通过电子眼看到物业的工作人员询问是否有人在家。 图南滑向客厅——这是大人该处理的事情。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头玩数独,直到门外的动静渐渐变小。 最后电子眼的监控传来两名渐行渐远的工作人员交谈声。 “应该是没人,表格就填写住户长期断联,室外活动痕迹消失……” 图南抿了抿唇。 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将窗户打开,又将电视音量调到最大。 ——没有断联。 图南将公寓弄得很热闹——电视机亮着,电饭煲正在煲饭,游戏机亮着,好几台显示屏亮着,连同钢琴也叮叮咚咚响着。 一切看上去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晚上,图南走进休眠仓时,对着空荡荡的公寓说晚安。 躺在休眠仓闭上眼的前几秒,面容安静的少年慢慢地想——明天会有人来吗? 明天会成为季图南吗? 图南每晚在休眠前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得不到答案。 直到秋天的某一天凌晨。 有人推开了公寓的门。 陷入沉睡休眠的图南忽然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 来人嗓音有些哑,叫他,“图南。” 坐在床上的图南望着扶着卧室门的顾砚。 风尘仆仆,黑色立领大衣,往日刻薄冰冷的眉眼带着藏不住的疲惫,瘦了许多,身上带着很重的烟味。 顾砚走过去,嗓音低哑叫图南好好待在公寓。 他说过些日子再来看他。 “季屹他们有事,要在国外待一段时间,等事情处理完再来接你。” 整段谈话时间少得可怜。 顾砚是来了,但顾砚又走了。 图南坐在床上,看着顾砚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慢慢地伸出手,对着顾砚的背影,两根手指轻轻地掐住顾砚的身高丈量。 他想——长高了啊。 图南低着头,将两根手指丈量的长度放在掌心。 图南望着掌心,忽然又稍稍伸长两指之间的距离,觉得季衍大抵会长得更高。 他来来回回比划着两指之间的距离,试图比划出很久不见的季屹与苏西的身高变化。 像是在玩某种游戏,比划了许久,图南又忽然停住。 片刻后,图南合拢手指,缩短丈量出来的长度,跟捏面团一样上下合拢拇指和食指,仿佛在上上下下敲着顾砚一群人的脑袋。 玩了一会,图南回到休眠仓,盖上被子,用被子抵住鼻尖,唇角有了很细微的笑。 那天晚上,图南没再问自己明天会不会有人来。 ——明天一定会有人来。 如果明天没有人来,那一定是后天,或者是大后天来看他。 他是如此地相信,相信顾砚说的话。 ——“大家最近比较忙,等忙完了就会回来。” 可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没有人来看他。 图南收到顾砚的讯息。 顾砚说季屹和季衍出了车祸,行动不便,所以没能来看他,“大概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他这样对图南说,说完便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图南没说话。 他望着电视里财经频道的季衍,看着西装革履的季衍跟季父季母出席宴会,后面还看到了穿着休闲西装的季屹端着酒杯在角落,同人谈笑风生。 图南沉默。 边上的电脑播放着很早很早之前的监控。 孤零零在家的小人机一遍又一遍去观看从前的监控视频,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从前的热闹。 但似乎不应该看的。 ——很早很早之前的顾砚靠着椅子,神情刻薄而冷漠,对季屹说,“它是个失败品。” “对一个失败品付出那么多心血,苏西不清醒,你也跟着他一块不清醒吗?” “你多久没去参加比赛了?” 季屹没有否认。 图南望着屏幕里对峙的两个少年,眼睛忽然有些发涩。 他低头,揉了揉眼睛,将眼睛揉得红红的。 他想原来如此。 一个失败品,被遗忘是再正常不过。 电视里财经频道的季家切换成了顾家。 同样西装革履的顾砚年纪轻轻,跟在年长的父亲身边,对着记者冷淡道,“我同我父亲的观点一致,反对智能体私人化,高级智能体的任何失误都会造成不可预测的灾难,妄论私人智能体……” “我们支持对私人智能体的销毁……” 图南那天在电视前坐了很久很久,最后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蜷缩起来。 他是在秋天离开公寓的。 离开公寓的图南背着书包,关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公寓。 他从未出过门,因此走得很慢。 第一次出门的图南走了很久很久,最后推开一家照相馆的门,店里有不少人,看上去都是学生。 他跟老板轻声说,“你好,我想拍照。” 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人,笑眯眯道,“小同学,想要什么样的照片?” 图南沉默。 他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不知道。” 老板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就笑起来,“是不是要一寸照?这的学生都要一寸照。” 他看着图南年纪小,以为是哪里来的学生忘了学校手收集照片的要求,笑呵呵道:“整理一下衣服,要拍照了哦。” 图南坐在椅子上,望着镜头。 他有了第一张自己的照片。 蓝底的一寸照。 照相馆等着取照片的学生太多,老板询问图南名字,用以备注。 图南背上书包,望着老板,好一会忽然弯了弯唇角,大抵极少笑,因此显得有些僵硬,他轻声说,“季图南。” “我叫季图南。” 不多时,图南拿到了蓝底的一寸照。 照片里的少年望着镜头,眉眼安静,没什么生气。 他将照片小心妥帖地放进书包,慢慢地走出照相馆。 梧桐大道金黄落叶纷纷,图南心想在这个世界,他至少是有半刻钟是季图南,也至少有一个人会叫他季图南,这就很好了。 风将落叶吹得簌簌响。 图南柔软的额发随风浮动,他抬手,一片落叶摇摇晃晃地落在掌心。 没人知道他会解开频道锁看那些新闻。 兴许大家都在为难,为难该如何处理他这个违禁的失败品。 公寓定期巡检智能设备的工作人员联系了顾砚。 工作人员:“顾先生您好,由于长期空置,您家中的设备已超过定期检查周期,为了保障您的居住安全与使用体验,现特向您申请安排一次专业维护检查……” 顾砚沉默半晌,语气疲惫,“不必检查,家里有人。” 工作人员语气有些犹豫:“……顾先生,您家已经很久没有亮灯,能源供能账单也很久没有变动,我们确认了好几次,房子已为空置状态。” 顾砚神情一滞。 第201章 办公室的时钟滴答滴答转动。 主考官rua着手下的闪电小球,叹息着叫图南以后有时间了记得去位面监狱看看他。 闪电小光球仰着脑袋望着他。 半晌后,闪电小光球被举起来。 主考官将小光球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摸了摸下巴,“不对啊……” 闪电小球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他。 主考官嘀嘀咕咕,“看上去也不像是穷凶恶极的智能体啊,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能让上等位面的人如此兴师动众。 主考官将小光球放在书桌上,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光球。 从前的图南大抵会一动不动,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主考官,在主考官兴致勃勃的眼神中巍然不动。 可今非昔比。 如今的图南已经很熟练跟上司的沟通技巧。 被戳了戳的闪电小球表情没什么变化,却吧唧一声,假装被戳倒在地。 “诶哟——”主考官被萌得不行,笑得眉眼弯弯。 第263章 然后门就被人推开了。 高等位面对低等位面是全方位碾压,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入侵低等位面,瓦解低等位面所有保密设备。 “……” 主考官忽然感觉脑袋有些发凉。 一叠声的脚步声有力而急促,随后重叠。 主考官咽了咽唾沫,最终在无形的威压下,还是抬起头。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行位面审判者——毕竟他犯的罪名不小,滥用职权,以下犯上对手头上的系统纵容包庇。 按照规定,他这样的主考官是要被位面审判者缉拿审讯,最后根据审讯结果流放至位面监狱。 但主考官没看到位面审判者,望着面前的一行人,他下意识僵在原地。 倒在办公桌上的闪电小光球背对着办公室门前的一行人。 闪电小光球又爬了起来,飘到主考官面前,示意主考官再戳戳他。 见主考官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闪电小光球有些奇怪。 它想了想,以为是主考官不好意思再玩,于是主动地飘到主考官的手指前,小光球圆滚滚的肚子戳了戳主考官的手指,随后吧唧一下倒下。 ——演得再完美不过了。 吧唧一下熟练倒在桌上的小光球心想原来这就是拍马屁的感觉。 小人机了悟。 办公室寂静无声。 倒下桌上的小光球爬起来,飘在办公桌,看到主考官脸色苍白,脸色很僵,勉强挤出自己的声音,“冕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小光球一顿,有些迟疑地扭过头。 半晌后,小光球听到有人叫他,嗓音很哑。 他们叫他,声音轻轻,似乎怕吓到他,却蕴含着极大的痛楚,“小南。” ———— 小南? 闪电小球有些困惑。 小南,只有认识它的系统和主考官会这样叫它。 可面前的这些人,图南一个都不认识。 为首的青年一头浅棕色头发,眼睛是琥珀色,周身的气息沉稳从容。 他沉默地伫立,深邃的五官里琥珀色眸子好像蕴含着极浓的悲伤,嗓音几乎哑得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他说,“小南,抱歉。” 闪电小光球漂浮在半空中,半晌后,它垂下头。 图南最后看了一眼主考官。 它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系统。 它感受得出来此时主考官的情绪——僵硬、紧张,还带着几分恐惧。 那个被主考官称呼为“冕下”的男人,正弯着腰站在三位青年身后,态度恭敬。 图南知道能被主考官称呼为冕下的人不多。 至少对图南而言,它哪怕工作一辈子,大抵也见不了这位冕下一面。 位面等级差距犹如天堑。 可从那位冕下对三人的态度可窥探出面前的这三人绝不一般,再从前不久主考官口中的话可以推断出,这些人很大概率是冲它来的。 闪电小球慢慢地飘到那位被称呼为冕下的男人面前,沉默半晌,声音低低道:“……我跟你们走。” 它知道自己在实习考核中违规操作,因此很顺理成章地认为面前这些人是来秋后算账的。 主考官从前就给图南打过预防针——一旦被上面的人发现此事,很有可能会被销毁。 经历了很多个小世界的图南不想被销毁。 ——它想一号还在等着他。 一号那么笨,那么傻,如果等不到他,肯定会一直一直等下去 于是小光球犹豫了片刻,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询问面前的一行人自己是否会被销毁。 它跟面前这些人说自己知道自己干了很不好的事,要遭受很严苛的惩罚。 “如果一定要被销毁,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我有积分,很多积分,我可以用那些积分换时间吗?” 它还有没有完成的事。 ———— 两个小时后。 充电舱里的图南起身。 他四肢的动作还有些僵硬,像是许久没用,低头地张开手掌、合拢手掌。 他神情有些困惑。 半晌后,图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从透明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 那是他的人类形态。 低等位面的系统大多数都没有人类形态,人类形态要耗费巨大的能量,低等位面的系统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能量损耗。 那群人却能够让他在短短两小时里恢复人类的形态。 黑发少年走了两步,脚步逐渐从滞涩到流畅。 玻璃里的少年眉眼多了两分生气。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图南:“请进。” 来人是名叫季屹的青年。 他很慢地走过来,望着他,眼底有图南看不懂的情绪,似乎很悲伤,却还是微笑轻声道:“小南,还记得我吗?” 图南点点头,“季屹。” 面前人刚才做过自我介绍。 季屹点点头,只不过眼底悲伤仍旧还未消散,仍旧是微笑着轻声道:“对,我叫季屹。” “我们是你的研发者。” “小南,我们找了你很久,跟我们回去好吗?” 图南没有说话。 季屹慢慢地弯下腰。 那么多年过去,他已经被面前的少年高了很多,瘦削的身形已经可以完全笼罩住少年。 过了许久,他听到面前的图南再次说了一句几乎叫他快死掉的话。 图南说,“回去会被销毁吗?” 季屹胸膛剧烈地起伏两下,眼底的痛楚满得快溢出来,声调的尾音微微发着颤,“不会的,小南。” 面前的少年露出一种很谨慎的神情,望着他,仿佛在思索一个陌生人说的话是否可信。 谨慎的,困惑的,甚至是戒备的,仿佛对季屹口中的不销毁并不相信。 第202章 “感谢您这么多年来对小南的照顾。” 身着剪裁利落深色西装的青年微微垂首弯腰,嗓音发哑。 主考官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脑袋上出了一头的汗,急急忙忙地起身,诚惶诚恐道:“啊,没有没有——” 面前这位顾阁下可是连那位冕下都要毕恭毕敬地礼待,更不用说他这样的无名小卒。 主考官:“零一号很优秀,我对他算不上照顾。” 青年沉默。 半晌后,他哑声道:“……这样的吗?” 主考官有些不太好意思,摸了摸头道:“确实是这样。它应该是上等位面来的吧?” 主考官诚实道:“只有上等位面来的智能体,能力才会如此突出。” 他问面前的青年,“零一号是走丢了吗?” “应该是走丢了吧?要不然阁下们也不会那么着急。” 青年这次的沉默比任何时候都要长久,最后嘶哑道:“不。” “他没有走丢。” “他是自己离开的。” ———— 经历过很多小世界,在小世界斗智斗勇的图南很谨慎。 ——即使面前这位名叫季屹的青年看起来如此平易近人,叫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感。 万一是审讯呢? 万一是以亲近之态让他跟他回去,但实际上等着将他抓回去呢。 自觉成为职场老油条的小人机觉得机心难测,不得不防。 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开始将面前的人类当做同类了。 面对图南显而易见的提防,季屹却笑起来,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钝痛,薄唇翕动了几下,“小南长大了,知道保护自己了。” 图南几乎是下意识,没忍住地困惑道:“我以前很小吗?” 但是问完之后,图南自己都觉得奇怪。 暂且不提智能体不会有幼年体,单是说话时语气的熟稔就已经很奇怪。 可更奇怪的是这位名叫季屹的人却说,“对,以前的小南很小哦。” 图南眨了眨眼,显得有些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面前人要撒这么一个谎,明明很容易就被戳破。 可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追问,“有多小?” 季屹说很小很小,“喜欢趴在手上和肩上睡觉,睡醒了就呆呆地望着人。” 图南下意识拧起眉头,摇头否认面前人的说法,“那不是我。” 他心想那怎么可能是他呢。 他是这批实习生系统里最优秀最自律的系统,怎么可能会是面前人口中那副呆呆的模样 黑发少年不自觉地绷起脸。 可下一秒,他被摸了摸脑袋。 很奇妙的感觉。 温热、干燥的大掌带着些许薄茧,力道温柔。 图南无法描述这种感觉,只觉得陌生又熟悉。 这让他联想到了第一个小世界的哥哥图晋。 图晋也是这样,喜欢摸他的脑袋,叫他小南。 他会跟图南说,“你从前小小一个,我们全家都看着你睡觉,连气都不敢喘。” 第264章 记忆里的图晋又说,“没想到一眨眼就长大了。” 此时此刻,站在图南面前的青年也说他长大了。 他对图南说,“小南,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你要找的人,我们知道在哪里。” ———— “他就在里面,不去看看他吗?” 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双手抵在膝盖上,半垂着头,阴影覆盖了半张脸,沉默不语。 苏西偏头望着内室,过了很久才道:“不敢进去?” 顾砚没有说话。 苏西苦笑了一下,“找了他那么久,到头来连话都不敢跟他多说几句吗?” 顾砚抬起头,哑声道:“你不都一样的吗?” 苏西只是望着他,半晌后捋了捋头发,轻轻从胸膛里压出一口气。 他带着银色的锁骨链,敞开的衣领银色闪动,锁骨链缠绕着一条疤,像是一条蜿蜒的蛇。 0987位面待客的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壁炉燃烧的噼啪声响。 胡桃木落地灯晕出暖黄的光,季屹坐在酒柜旁,抽着烟。 苏西还在轻声问,“回去之后,小南会选择恢复记忆吗?” 云璟公寓所有的监控视频都被做成了录像,以芯片形式保存。 季屹没有说话。 在0987位面图南拥有一切。 优异的成绩,会关心他的上司,会担忧他的朋友,甚至事业都蒸蒸日上 在0987位面,图南是所有系统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 还会回来吗? 还会回到那个只有他们的云璟公寓吗? 没人知道答案。 ———— 位面迁移用了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后。 研究所。 图南抬手摸了摸胸口。 他喉咙动了动,感觉胸膛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沉地往下坠,坠得发闷,发疼。 名叫季屹的人告诉他,一号就在里面。 那是一扇银白色的门。 门内就有一号。 图南将手放在银白色的门上,额头轻轻地抵住银白色的门,随后用力地推开门。 一片广袤无垠的白,浩瀚得无边无际。 极静。 四面八方无数道数据河环绕流淌,萦绕交织,逐渐汇集在一处。 银白浩瀚的中央,悬浮在半空的青年上半身赤裸,垂首,仿佛在沉睡。 无穷无尽的数据河从四面八方涌来,齐齐汇聚于青年的心脏。 青年的心脏处拖拽着成百上千条数据河,散发着银辉的数据河细若蚕丝,奔涌飘逸。 一道深深的伤痕几乎贯穿青年半边身子。 银白色的数据河安静地流淌,最终一闪一闪,发出即将熄灭的光芒。 青年缓缓睁开眼,无机质的眸子毫无波澜,垂首近乎漠然地盯着不远处的一行人。 那眼神不是人类的眼神,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图南怔然。 无机质漠然的瞳孔忽然停在一处。 黑发少年的身影映在瞳孔。 瞬息后,仿佛死寂的冰封湖面被冲破,死寂的瞳孔里情绪铺天盖地的翻涌,眸子渐渐从赤色转为墨色。 青年垂首望着面前的少年,忽然从高处极速坠落。 无数条数据河骤然断裂。 图南额发浮动,如在梦中怔然抬起头。 下一秒,图南猛然被揽入一个怀抱,来人用力得几乎要把他嵌进血肉,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变成幻觉。 图南听到有人在叫他。 “小南。” 那是一号。 图南不会认错。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漆黑发红的双眼,半晌后,他嗓音有些艰涩地轻声道:“……图渊?” 他问,“是你吗?” 青年只是望着他,薄唇颤动,喉咙像是含了一条烧红的烙铁,疼得发不出声音。 图南抬起手,轻轻地从青年的眉眼抚过,恍惚地心想原来现实世界的一号长这样啊。 他从眼睛摸到鼻梁,又从鼻梁摸到薄唇。 温热的泪慢慢地浸透图南的指尖。 图南摸了摸面前青年的眼眶,有些笨拙,小声道:“……怎么了?” 他看到青年那条盘踞了半边身子的疤痕,轻轻地摸了上去,喃喃道:“怎么受伤了?” 一号一直都是内存小小的,笨笨的。 他想是一号做错了什么事吗? 怎么会伤得那么严重呢? 可一号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头抵住他的肩,从胸膛发出剧烈的一声哽咽。 ———— 那是一条几乎贯穿胸膛的伤疤。 触目惊心。 季屹垂眸,身后的苏西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语气喃喃,“终于见面了啊。” 季屹沉默。 这样的伤,他肩胛处也有一道。 雨天,车祸,重症抢救室。 那是八年前的春天。 一束洁白的洋桔梗被十八岁的少年抱在怀里,浅蓝色的情书被小小的爱心贴纸封贴。 季屹开着车,听到车后座的苏西笑着骂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没按什么好心……” “三天两头跑上门去送花……” “告诉你,小南没成年啊,你那封情书里最好只写给最亲爱的小南弟弟……” 车后座的少年勾唇,偏着头望向车窗外,越来越淡漠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分少年气。 明天图南就要来到季家,同他们真正的一家人。 季图南。 季图南。 季衍轻轻地在心里叫着这个名字,心头的爱意几乎满得要溢出来。 ——他要对图南说谢谢你再一次来到我的身边。 副驾驶上放着一只很大的玩具熊。 笑眯眯的玩偶熊系着安全带,怀里抱着小狗玩偶、小兔玩偶,还有一只被塞进去的小狐狸玩偶。 那是给图南准备的玩偶。 过两天图南要成为季家的第三个孩子,季家早早地布置好房间,天蓝色的床单被罩,悬挂着小星星,风格温馨治愈。 季屹担心第一天来到季家的图南不适应,特地在今日买了一只很大的玩偶小熊,希望笑眯眯的玩偶熊能够在图南晚上睡觉的时候陪着图南。 买完玩偶熊,季屹就看到季衍抱着一个比玩偶熊还大的玩偶狗,“我也要送。” 季屹:“……” 他扭头,“不行,小南的床放不下两个那么大的玩偶。” 苏西兴致勃勃地搬来一只超大的玩偶兔,“还有这个,把这个放在小南床头,怎么样?” “送小狗。”季衍面无表情地抱着一只超大的玩具狗,大有不送就吊死在季屹面前的趋势。 三人拉拉扯扯胡吵了一通,最后一齐买下。 笑眯眯的大玩偶熊抱了一只玩偶小狗和一只玩偶小兔。 苏西开通讯给顾砚炫耀,说再过两天晚上图小南就会抱着他送的小兔子睡觉。 顾砚毫不留情批判:“蠢货。” “图小南晚上关机休眠,谁要你的破兔子。” 三个人拎着玩偶,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 过了两分钟,顾砚又说:“边上那个狐狸拿一下。” 苏西傻乎乎地去拿边上的小狐狸玩偶,然后听见顾砚说,“结账,买单,刷我的卡。” 最后超大的玩偶熊怀里塞了三个小玩偶。 一只小狗,一只小兔,一只小狐狸。 开着车的季屹接到了一通通讯。 通讯里的秘书告诉他关于收养季图南的手续办理提前办理好了,图南的指纹、虹膜、血型正式生效,验证身份也已经生效。 世上多了一个叫季图南的十七岁少年,b型血,生效的身份足够让图南出入任何门禁。 开着车的季屹挂断通讯后,同季衍跟苏西高兴地说手续已经办理好。 他们决定即刻将图南接回季家,给正在家里练琴的图南一个惊喜。 彼时,所有人都在想着快点把图南接到季家。 于是车头调转,朝着云璟公寓行驶。 有了新的身份,图南就能正常地出门,能够开始尝试与其他人类社交。 他不必每天都孤零零地守在公寓,身为季家的第三个孩子,图南将成为圈子里众星捧月的存在。 没有人会质疑也没有人敢质疑他的身份。 且不论有季家的一大一小兄弟护着,他同苏家跟顾家的关系也十分深厚。 车祸是在距离云璟公寓不到七公里的地方发生的。 现场惨烈,车头凹陷,车身碎了一大截。 三人同时被送入重症急救室。 满地的残骸里,笑眯眯的玩偶熊被碾瘪了半边肩膀,血污中的玩偶小兔胸口破了,玩偶小狗半截身子几乎被撕裂成两半,棉花露了出来。 滚落到远处的玩偶小狐狸满身血污毫发无损,呆呆地望着冲天的火光。 顾砚接到消息赶去医院时,季母在医院流泪不止。 第265章 苏家上下乱作一团。 季家跟苏家紧急封锁车祸的消息,以防股价动荡。 但关系同季、苏两家密切的顾家立即知道了车祸的消息,并且了解到车祸中的三人仍旧在抢救室抢救。 顾家关系错综复杂,私生子众多。 顾砚作为顾老爷子原配的孩子,并不受顾家重视,直到同季、苏两家孩子结交,才堪堪在顾家有喘息之地。 但季、苏两家一出事,顾家虎视眈眈的私生子立即开始寻找机会,随时随地等着撕碎顾砚。 三年零两个月。 长久沉睡在病房里的季屹第一个苏醒。 探望的客人如流水,待到所有人散去,病床上的季屹才吃力地起身,哑声问道:“小南呢?” “小南怎么没来?” 顾砚没有说话。 季屹露出个笑,疲惫地望着他,轻声道:“……他是不是知道了车祸这件事,还在自责?” 因为长久地没有说话,因此季屹嗓音有些滞涩,听上去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刚才问母亲,小南没有回季家。” 季屹神情越来越疲惫,轻声呢喃,“没有回去也好……我们都不在,回去了他容易被欺负……” “你跟小南说我醒了吗?明天带他来瞧瞧我吧。” 顾砚沉默望着病床上的青年。 病床上的季屹唇边的笑容渐渐淡去,神情疲惫至极,他望着顾砚,哑声道:“……为什么不说话?” “我知道,顾砚,你最理智。”季屹慢慢地拔掉针头,吃力地直起身,忽然猛地抓住顾砚的衣领。 他一字一句哑声道:“你是不是把他交出去了?” 被拽着衣领的顾砚望着季屹,低声道:“我最理智?” 他忽然笑了笑,“季屹,你做人还真是体面啊。” “你应该想说我最冷血,对吗?” 季屹胸膛剧烈起伏,抓着他的衣领。 顾砚:“你想说我把他交出去了,对吗?” “你想说你们出车祸后,我在顾家孤立无援,一旦我想要成为继承人,就必须处理图南这个身为智能体的把柄,对不对?” 季屹眼眶逐渐发红。 顾砚:“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说错了吗?” 他轻声道:“不是你说的吗?” “没有回去也好,你们不在,他就容易被欺负,季屹,这不是你刚才亲口说的吗?” 季屹不说话,顾砚点点头,“我顾砚,从小到大利益熏心,交朋友只看家世。我对智能体没有任何兴趣,为了跟你们关系不断开,你们干什么,我就跟着干什么。” “你们一出事,我为了保住自己,自然是要将图南这个智能体处理掉的。” 季屹薄唇颤了颤。 “我就是这样猪狗不如的畜生,只有你们最疼他,只能你们把他当人——”顾砚胸膛逐渐起伏,哑着嗓子嘶吼,“所以你醒了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是不是把他给卖了。” “季屹,我他妈就是这样的人对吗?” “我对他没有半点真心,我全他妈都是在演你们看,所以他也是这样觉得,对不对?”顾砚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流了泪,牙齿紧得直发抖,“所以他也觉得我要把他卖了……他觉得我会嫌弃他是个失败品……” “所以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了。” 季屹抓着他衣领的手指也开始慢慢发抖。 顾砚:“你告诉我,季屹,我该怎么办?” 他在此时此刻终于崩溃地哭出声,“你他妈告诉我当时应该怎么办?” “我那些姐姐哥哥恨不得整死我,盯我盯得那样紧,我根本不敢联系他……我只敢两个月看他一次,话都不敢多说几句。” “我求了那么多人,没一个能帮我。” 他喘着气一抽一抽地喊:“我想着半年,再给我半年……等我站稳一点……” “图小南那么乖,我叫他乖乖待在家等我,他就乖乖待在家等我。” “我没想到他会能解开频道锁看新闻,没想到他会因为太孤单去翻看从前的监控录像……” “我告诉他你跟季衍出了车祸,可他转头就看到你跟季衍在宴会上被偷拍的新闻。” 没有人跟图南解释这是季氏放出的假消息,新闻上的宴会时间模糊和地点模糊。 最后,顾砚望着病床上的季屹,惨淡一笑,哽咽着喃喃道:“其实你说得没错。” “你们不在,他确实会受欺负。” “有时我想为什么那辆车上坐着的是你跟季衍还有苏西,为什么那辆车上不是我,换做是我该多好。” 明明任何一个人留下来都有能力保护好图南,却偏偏留下了他。 哪怕拼尽全力,哪怕算计到了极点,还是没能守护住想守护的人。 第203章 两次。 病床上的青年缠绕着纱布,薄唇翕动了几下,“哥,两次了。” 茂盛的枝桠摇曳,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是车祸后的第四年。 季衍在第四年的夏天醒了过来。 病床摆满盛放的洁白桔梗花束,蝉鸣不断。 刚醒的那个月,没有人告诉季衍图南的下落。 季屹跟季母只同季衍说,“养好身子他就来看你。” 于是昏迷了好几年的季衍开始努力复健,尽可能多地吃下更多东西。 两个月后,他终于能下地走动。 在此之前,季衍每日总问,“哥,小南呢?” 季屹每日都说:“你还没好,等你好了小南就来看你。” 季母在一旁插着花束,轻声道:“是啊,等你出院,小南就来接你了。” 季衍盯着季屹,哑着嗓音:“哥,是这样吗?” 季屹低头削着苹果,手上的动作平稳,嗓音也很平稳,“是这样。” “你让他给我拨通讯。”季衍坐在病床上,“那么久,小南是忘了我吗?” 季屹沉默。 季衍轻声道:“忘了我也没关系。” “让小南给我拨个通讯,好吗?” 季屹的袖子被一双手拉住,“哥,让他给我拨个通讯,我不怕他把我忘掉。” 季屹喉咙动了动,偏过头。 窗外枝桠枝繁叶茂,遮住大片碧蓝晴空。 拽着他衣角的青年缠绕着纱布,一双眸子颤动,好像又回到了十三岁被绑架那年。 十三岁的少年被救出来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醒来后问他游戏机里的那个人还在不在。 那时的季屹是怎么说的? 季屹喉咙开始有哽塞感,仿佛在咽下一块逐渐烧红的烙铁。 人影重叠,十三岁的少年和面前二十三岁的少年开始重叠——仰着头,目光里带着哀求,问他图南去哪了。 十三岁的少年说,“哥,这些天一直是它陪着我,我跟它说过我会带它回去。” 二十三岁的青年说,“哥,我不怕他忘了我。” 季屹胸口抽动了两下,眼神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到季衍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打拳的呢? 好像是被绑架后的十三岁。 所有人都以为是季家小少爷太过憎恶那群绑匪,但只有季屹知道那个十三岁的季衍盖着被子,背对着他,咬着牙在哭。 十三岁的季衍哭得无声无息,痛恨自己的无用——如果他有用一点,再有用一点,游戏机不会被踩碎,芯片也就不会损坏。 二十三岁的季衍对他说他失去了图南两次。 “哥,你知道吗?我连情书都写好了。” 二十三岁的季衍说,“只差一点点。” 只差七公里。 只差十分钟。 可幸福就是如此,需要天时地利与人和,差一分差一秒甚至是差一米都不行。 季屹深吸一口气,发红的眼眶盯着季衍,“哥没骗你。” “会找回来的。” 他说,“我发誓,一定会将图南找回来。” 季屹曾经低估顾砚的真心,也小瞧了他们亲手养出来的图南。 图小南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勇敢的智能体。 四年前,他背着书包,独自一人离开公寓,一路上躲过大部分监控,走进照相馆给自己拍了照。 他拍照的时候坐得很端正,表情很肃然,跟老板说自己叫季图南的时候眼睛很亮。 拍完照的图南背着书包走了很远的路,一路上询问了许多智能体。 那些被管辖的成熟智能体看到图南,第一反应总是讶然,然后询问。 面前的黑发少年背着书包,对他们肃然地说,“是的,我的哥哥们应该不准备抚养我了。” “抚养我会给他们带来一定的危险,当然,也许是因为我还不够厉害。” “而且我不想同我其中一个哥哥成为敌人。” 他说他要开始一个人生活。 “这里很危险,先生,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第266章 青涩的智能体对着年长的智能体说,“我们没有犯任何错,我们不应该被销毁。” 那些被管辖的智能体总会沉默,随后为这位无畏而自由的少年指明方向。 黑发少年朝它们鞠躬,随后朝着指引的方向前去。 年长成熟的智能体告诉他可以去别的位面试试看。 于是图南出发了。 由于季图南的身份已经生效,因此一路上顺通无阻,没有人发现任何不对劲。 他离季、苏、顾家盘踞的京港越来越远,一路沉着冷静地辗转奔波,最后偷渡到了低等位面。 低等位面对智能体管控并不严格,但权力倾轧往往更严重。 图南是个很倒霉的智能体。 刚偷渡到低等位面的第一天,就因为权力倾轧被恢复出厂设置,同一大批智能体成为了三无系统。 成为三无系统的图南一路漂泊,被多个低等位面拒绝,最后被0987位面主考官收留。 0987位面的主考官瞧了一眼图南一眼,就收留了图南。 三无系统的图南从头开始做起。 它每天乖乖跟一群小光球去上课,上完课就回充电舱,有时关机前脑袋会冒出一个声音说它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系统。 然后图南开始拿第一。 理论课拿第一,综合素质测试拿第一,实践课拿第一。 在图南拿第一的时候,季屹开始大面积搜寻同等位面代号01的系统。 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指向图南去往了某个其他位面,在其他位面,绝大部分智能体都会成为系统。 季衍在第四年的冬天出院。 那年,季屹的研究所成立,无数条数据爬虫每分每秒在搜寻图南。 季衍说太慢了。 他成为季屹研究所第一个试验品,在身体开了一道口子植入芯片,以人类之躯去其他位面执行任务。 ——从来只有智能体想成为人类,从未有人类主动成为半人类半系统。 刚开始的季衍很痛苦。 起初他只能连接一个位面,后来到两个位面、三个位面、四个位面。 最后无数条数据河贯穿季衍的心脏,寻找着图南的踪迹。 相比冷冰冰的数据爬虫,季衍更相信人类的直觉。 他会认出图南,然后带图南回家。 第八年,0987号位面数据流穿过季衍的心脏。 于是图渊诞生了。 图渊是他,江序是他,楚烬是他,孟瑾是他,霍戚是他,谢怀安是他,纪凛是他,薛惊寒也是他。 每一个世界他都在得到,然后再失去。 周而复始。 第八个世界,季衍开始想要留在小世界。 他的精神力已经被折磨得几欲溃烂,但最后仍旧选择放手。 身为气运之子的薛惊寒承载着世界意志,而薛惊寒的意志是希望小狐狸幸福快乐一辈子。 于是本该崩塌的第八个世界安然无恙。 考核结束,八个小世界满分,图南分数位列第一。 ———— 披上衣服的季衍身形有些瘦削——长期注射营养液。 他低着头,摸了摸胸膛前的疤,薄唇蠕动了几下,仿佛想问图南是不是觉得疤痕丑,最后却不敢问出口。 图南摸摸他的脸,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叫得很慢,“季—衍—” 他慢慢地笑起来,有些自言自语,“原来你叫季衍。” “很好听的名字。” 季衍眼睛发红地望着他。 图南:“我找了你好久,问了好多人。” “我一直在想现实世界的你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是个刺猬一样的小光球。” “原来你长这样,季衍。” 图南那天听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这个故事告诉他是怎么诞生,又是怎么离开这个位面,最后流浪到0987位面。 听完一整个故事的图南牵着季衍的手,坐在沙发上,他偏头看季衍低头,薄唇抿着得很紧,薄唇没有血色显得苍白。 季屹说发生的事情太多,希望图南能够暂时地留在这个位面几天。 图南看了一圈客厅里的人,点了点头。 他最后留在季家休息。 季屹带他去了一间卧室,卧室很温馨,天蓝色的被子,床头有只大玩偶熊,玩偶熊里抱着玩偶小狗、玩偶小兔、玩偶小狐狸。 晚上,本该关机进行休眠状态的图南却坐在床上,他双手向后撑,低头看了一下脚上的小兔子拖鞋,想到了白天听到的故事。 小兔子拖鞋笑眯眯地望着他。 ——这应该是很久之前季屹一家为他准备的拖鞋。 图南起身,他推开门,脚步很轻地走向长廊尽头。 长廊的尽头,一扇紧闭的门缝下泄出一道光。 图南敲了敲门。 他小声道:“季衍——” 门很快打开,穿着睡衣的季衍神情怔然地望着他,半晌后喉咙动了动,退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图南:“我来找你。” 他走进季衍的房间,“你不来找我,我来找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快,带着些许亲昵。 图南坐在季衍的床上,双手撑着床,晃着腿,“季衍,你的床好大。” 季衍嗫嚅了几下唇,“嗯。” 图南歪着脑袋望着面前青年一会,看着青年同他对视几秒过后,偏过头。 图南说,“季衍,我想看看你的伤。” 季衍犹豫片刻,最后低低道:“……已经很久了,我没事。” 图南直起身,将季衍拉到床上。 小小的人机开始扒季衍的衣服。 扒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季衍的心脏,最后抬头问季衍,“疼吗?” 季衍说不疼。 图南摇头,“我问的不是肩上的伤。” 他指了指季衍的心脏,“这里,之前连接了很多条线,疼吗?” 季衍还是摇头,说不疼。 图南:“那为什么吃药?” 季衍一愣。 图南直起身子,走到书桌前,几粒药片堆叠,“是疼得受不了的吗?” 季衍嗫嚅了两下唇,过了许久才呐呐道:“……不是。” 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我现在……不太好。” 图南拿起药瓶,发现是一些肌肉快速塑形的药。 他有些迷惘:“啊?什么不太好?” 穿着睡衣的季衍自暴自弃:“很丑,瘦得像只公螳螂。”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衍子哥就跟网恋奔现破防了一样(是的线上建模很帅线下因为找老婆多年没空打理自己从而导致觉得自己配不上老婆最后破防了 小人机对此:o.o?(肿么不理我) 第204章 图南挥舞着双手,在半空中比划。 他双手做出钳子的姿势,严肃道:“公螳螂,也很帅。” 季衍:“。” 他显得更自暴自弃,喃喃道:“所以真的很像公螳螂吗?” 图南安慰他:“不丑!不丑!” 季衍说自己没有腹肌没有胸肌。 图南低头,伸手掀起自己的睡衣,继续安慰:“我也没有。” 只见面前白皙平坦的小腹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在灯光下散发着莹润光芒。 季衍偏过头,耳朵有些红,嗫嚅着唇叫图南把衣服放下。 图南去牵他的手摸摸自己的腹部,“真的没有哦。” “我没有骗你。” “季衍,明天跟我去一趟——”下一秒,有人推开季衍卧室门,声音戛然而止。 “……” 图南和季衍一齐扭头望向卧室门口。 卧室门口,戴着眼镜的季屹手持着平板,沉默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半晌后,他挤出一个微笑,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声音,“季、衍——那么晚了,还不睡?” “玩什么呢?” 图南眨眨眼,没说话。 季屹阴森森地盯着季衍,皮笑肉不笑道:“不是跟你说过早点睡觉吗?”早点睡觉四个字咬得很重。 面红耳赤的季衍想要默默地收回放在图南小腹上的手,谁知抽了两下没抽动。 图南眨了眨眼睛,望着他,很单纯地询问他,“你摸完了吗?怎么样,有摸到吗?” 季衍仿佛已经听到某人在门口心中疯狂咆哮骂他禽兽的声音。 “小南啊——”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的声音,几乎不敢让人相信这道声音来自季屹,“那么晚了,该回去睡觉了。”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图南哦了一声,松开季屹的手,低头放下睡衣下摆,走向卧室,走了两步,又扭头望着季衍,叮嘱道:“季衍,明天你记得在这里等我哦。” “我明天来这里接你。” ——小小的人机仍旧把自己的爱人当做内存小小的系统。 季衍闷声应下。 第267章 季屹冷飕飕地瞥着他,再抬头面对图南时,和煦如同春风细雨,一面送图南回去,一面温柔道:“有哪里住得不习惯的吗?” 长廊的灯光柔和。 路过拐角时,季屹脚步稍稍迈得大了些许,半个身子前倾,动作很自然地遮住图南的一半身子。 图南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看到了领先他半个身子的青年挺拔背影。 长廊的灯光柔柔地投下来,季屹的影子斜斜地照下来,从额发蔓延到鼻梁。 图南越走越慢。 长廊静谧,静谧的呼吸声和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随之响起。 那脚步实在是太轻太轻,落在地毯上,只有沉闷轻微的哒哒声。 “……” 季屹停在长廊的一间卧室前,打开门,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季先生。” 季屹转过头。 图南望着面前的青年,半晌后才轻声道:“您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季屹一怔,随即微微一笑,眼神柔软了一些,低低道:“是吗?” “小南是想起了什么吗?” 图南摇头,“没有。” 他说,“我在小世界进行考核的时候,有过一位哥哥。” 图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盲人。” 盲人,因为失去视觉,所有除了视觉外的五感会格外敏锐。 图南静静地望着季屹,声音越来越轻,“我的这位哥哥很疼爱我,因为我是盲人,所以在每个拐角,他总会走在我前面。” 每个拐角,每个路口,图晋总会习惯性地加快脚步,前倾将近半个身位,生怕有人冲撞到自己疼爱的眼盲弟弟。 身为盲人的图南看不见,但每个拐角与路口,一道朦胧的黑影总会慢慢地从眼皮蔓延笼罩到鼻尖,叫人莫名心安。 图南知道,那是图晋。 因为这时候图晋的脚步声总会比他快两拍。 知道面前人是图晋,他便能一直安心走下去,知道自己不会碰到任何危险。 图南望着面前的季屹,“季先生,我有时会很想他。” 季屹薄唇动了动,好一会才哑声道:“是吗?” 图南点点头。 季屹慢慢地笑起来,眼眶有些红,“小南觉得他是一位好哥哥吗?” 图南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季屹:“他有好好地保护小南,照顾小南,疼爱小南吗?有让小南感觉到开心、快乐和幸福吗?” 图南:“有。” 图南慢慢地轻轻地说,“他有好好地保护我、照顾我、疼爱我,让我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开心最快乐最幸福的孩子。” “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季屹薄唇有些颤,仿佛是失了态,低头许久。 直到他听到图南跟他说,“季先生,晚安。” 季屹匆匆抬起头,眼眶仍有些赤红,嗓音哑哑地道:“晚安,小南。” 卧室门被关上。 图南关上灯,躺在床上。 床边还亮着一盏柔和的小夜灯, 几只小动物玩偶歪着脑袋望着他。 图南也歪着脑袋同几只小动物玩偶对视。 半晌后,他忽然轻轻地抿起一个小小的梨涡。 他想起了刚开始跟图渊睡觉的日子。 那时的图渊头发很短,钻进他的被子里,说要做他的小狗。 图南脸颊旁的梨涡深了一些,他伸手,拿来玩偶小狗,用鼻尖抵住玩偶小狗,片刻又举起来。 他将玩偶小狗举高高,用气音模仿玩偶小狗说话,“我像公螳螂——我像公螳螂——” 下一秒,图南将玩偶小狗贴住自己的脸庞,严肃道:“不丑!不丑!” 玩偶小狗又被举高高,“真的吗?真的吗?” 图南戳了戳玩偶小狗的鼻子,“对的—对的—” 他翻了个身,将玩偶小狗放在枕边,自言自语道:“……要跟我多说说话呀……” 八个位面,从没见哪个位面的一号是个哑巴啊。 临睡前的图南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问题,过了许久才关机。 上午八点。 图南准时开机。 他枕着柔软的枕头,好一会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起身坐在床上。 有人轻轻摩挲了两下他的脖子。 刚开机的图南迷迷糊糊地抬起手,给身后的人换睡衣,又抬起腿给,方便给来人穿袜子。 过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小腿搭在面前人膝盖上的图南睁开眼睛,看到季衍已经给他穿好袜子。 他眨眨眼,叫了一声,“季衍?” 季衍低着头:“嗯。” 图南有些开心,“你来找我了呀?” 季衍好一会才闷声道:“……我很早就来了。” 他说:“你很喜欢这只小狗?” 图南:“嗯?” 季衍:“从前你好像不抱着玩偶睡觉。” 在第一个世界,图南小时候的玩偶是一只抱着竹子的小熊猫,但并不钟爱,只是常常放在卧室罢了。 图南坐在床上,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玩偶小狗,点点头,“它可爱。” 季衍不说话了。 临走前,他偏头盯了好一会床头上的玩偶。 季衍今日要去研究所检查身体。 他在心脏处开了一道口子,用以连接数以万计条数据流,长期处于超负荷运载。 ——“能保持住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这是研究所里研究人员的原话。 图南在实验室看到了季衍开在心脏的那处口子。 他望了一会,忽然扭头,望着一旁的季屹。 ——这样的口子,季屹腕骨上也有一道。 季屹腕骨上的那道口子要更小,戴上腕表后几乎看不出来。 季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异常,连同一旁的顾砚也很平静。 名叫苏西的青年笑眯眯地同他对视,对他做了一个手势。 一只小鸟的影子在地上扑腾飞翔。 图云丹。 图南稍稍睁圆了眸子。 检查后的季衍穿上衣服,将扣子扣到最上一颗,低声询问研究人员什么时候身体能够恢复到最佳状态。 图南开始对着季屹三人的背影看来看去。 他的眼神很困惑。 季屹检查完了,快步走上前将检查报告递给季屹,低声道:“你跟妈妈说,我没事。” 季屹低头翻看手里的检查报告,顾砚和苏西在一旁也翻着检查报告。 图南对着三个的背影叫了一声,“哥——” 三人下意识齐刷刷地转过头。 “……” 季衍一开始有点迷茫,随后忽然眼睛瞪大,扭头去看季屹三人。 季屹若无其事地放下报告,对季衍道:“……没什么大问题,我回去会跟妈妈交代清楚。” 顾砚也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腕表,说自己准备要去开会了。 苏西两手一摊,“好吧,我摊牌,我耍赖了。” “……本来说好只允许小衍去其他位面找小南,我们三个谁都不准去,但后面我没忍住,自己去其他位面找小南。” 他撩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芯片口子。 出车祸后,他苏醒得最晚,足足躺了六年才醒来。 醒来后外头已经天翻地覆,等他了解完所有的情况,季衍都已经在其他位面找图南找了两年。 在肉体开出一道口子,以人体为媒介接入数据流这样的办法太过冒进,三人商定全力支持季衍,谁都不能擅自行动。 任何一人出事,其他人仍旧能顶替上去继续给予季衍支持,仍旧能够寻找图南。 苏西咳了一声,小声道:“我就偶尔下了班去接几根线干干兼职。” 季衍全职,他偷摸着兼职,运气不错,偷摸着在图南第八个世界冒了头。 戏份不多,但苏西也挺满足——毕竟除了季衍,也只有他能在小世界里撸撸图小南的脑袋。 第205章 下班偷摸干兼职的何止苏西一个。 但没一个承认。 于是图南的目光仍旧还在季屹和顾砚身上转来转去,目光有些困惑。 他在想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图南想不明白。 不止是图南想不明白,季衍也想不明白。 苏西在一旁逗图南开心——青年倚在柜台上,笑眯眯地变魔术一样打了个响指,下一秒,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忽然出现,叫图南微微睁大了眼睛。 季衍低声道:“……为什么不告诉小南呢?” “为什么不告诉小南,在任务世界,有你们陪着他。” 从进门前就鲜少说话的顾砚终于说话,“我们想给他做选择的权利。” 图南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无论最后图南选择恢复记忆还是不回复记忆,顾砚和季屹都希望图南做出的决定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 第268章 季衍立即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一言难尽地望着面前两人。 他一言难尽地上下打量着季屹和顾砚,最后没忍住,带着吞了苍蝇一样的表情蹦出了几个字,“那么装?” 季屹:“?……” 顾砚:“……?” 季衍后退几步,抬起手,“行,你们装你们的。” 要装可别带上他。 他可不搞这一套。 另一边的苏西笑眯眯又掐了个响指,下一秒,玫瑰燃烧,腾空火焰跳动,又叫图南眼睛睁得更圆了一些。 苏西:“猜猜玫瑰去哪了?” 图南迟疑地摇摇头。 苏西指了指他的身后。 图南扭头看向身后。 一簇洁白的洋桔梗忽然冒出来,天蓝色的卡片上飘逸地写着赠小南。 图南抱着一簇洋桔梗,脑袋被苏西摸了摸,“喜欢吗?” 跑过来的季衍:“……” 他憋了一下,搓了两把手,结果连根毛都变不出来。 看着图南点头,倚靠在柜台上的苏西朝图南优雅又绅士地半弯腰,吹了个轻佻的口哨,潇洒劲儿完全遮掩不住。 然后捧着一簇洋桔梗的图南就跑去将花给了季衍。 他递给季衍说,“好看,给你。” 苏西:“……?” 图南拉着季衍,“那边还会冒火,更好看。” 他将季衍拉到苏西面前,两人站在苏西面前,八目相对。 五分钟后。 图南海豹式拍手鼓掌,从苏西手中接过一只玫瑰花后,又将玫瑰花插进洋桔梗花束中,同季衍说,“这个也好看,给你。” 季屹和顾砚还不知道季衍话里的意思。 直到他们看到苏西已经开始用最后一个世界图云丹的身份跟图南套上近乎。 “是的呀,小南,我们见过的呀,诶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不不不,不是前几年,是最后一个世界。” “当时你叫我图师兄,还会给我送糕点。” “相遇就是缘分,小西哥今晚请小南吃饭好不好?小西哥知道有家私房菜很好吃……” “小南不能吃?那小衍吃,小衍瘦得跟公螳螂一样,是该好好补一补了……” 于是三人热热闹闹地走了,只留下季屹和顾砚僵硬地站在原地, ———— 私房菜很好吃。 这是季衍告诉图南的。 图南趴在床上,撑着下巴,眉眼弯弯,“真的吗?” 身为系统,他不能吃人类的食物。 于是季衍拿出通讯,每道私房菜他都拍了照,两人就这样头碰着头,对着照片碎碎念一样说了很多话。 季衍给图南尽可能详细地形容每道菜肴的味道。 图南歪着脑袋,有时会点头,有时不会点头。 他有时候会指着照片里角落的小花配饰,笑眯眯地问季衍,“这个是什么味道的?” 季衍抬眼去看图南。 小人机兴致勃勃地在逗人类。 于是季衍露出个笑,摇摇头,“不知道,下次我试试看?” 图南:“我知道哦——” 他告诉季衍自己已经查到,“花瓣很薄很柔软……” 图南念出一大串自己脑海里查到的资料,念完后,季衍说,“听起来不错。” 最后一道菜肴是甜品。 季衍形容得很简单,“很甜,很好吃。” 短短的五个字,跟刚才介绍别的菜肴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那是一道很漂亮的浅蓝色甜品。 图南眨眨眼,追问下去,“还有呢?” 季衍碰着他的头,歪歪脑袋,“还有什么?” 图南指了指照片里的甜点,“除了很甜,还有其他的感觉吗?” “我想象不到是什么味道。” 季衍望着他,忽然露出一个笑。他低头很快地在图南的薄唇轻轻地亲了一口,又轻轻地咬了咬图南柔软红润的薄唇。 他说:“就像这样。” 图南忽然抬起手,摁住季衍的脑袋。 季衍一愣。 图南微微蹙起眉,半晌后凝重地小声道:“坏了。” 季衍立即直起身子,脸白了下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几乎快要一把将人抄起抱去实验室,却被图南推了推。 图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热热的,加载过度了。” 他小声说:“下次你亲我前要跟我说好不好?” 季衍默默地将脑袋埋在他的肩上,图南一摸季衍脑袋,吓了一跳——烫得出奇。 两人双双爬起来,将脑袋埋在对方肩上,用双手捂着对方的脸降温。 第二天一早。 想了一晚上都没睡着的季屹决定痛定思痛,厚着脸皮一大早去敲图南的卧室门。 他语气温柔地能掐出水,“小南,起床了吗?” 卧室门没动静。 季屹又敲了两下门,最后是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季衍打开的门。 季屹:“……”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不亚于当初第一个世界在图南房间里发现刚被接回来的图渊。 季屹:“你在里面干什么?啊?大早上的你在里面干!什!么?!” 扶着门的季衍揉了揉眼,有些奇怪地看着季屹,半晌后才幽幽道:“季屹,我以后是要跟小南结婚的。” 季屹:“……” 季衍自言自语:“真的是,大早上就抽风……” 季衍关上门。 床上的图南盘腿坐在床上,刚睡醒,头发有些乱,目光却很肃然。 ——刚开机呢。 过了一会,肃穆的图南低头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季衍开始给他换衣服。 图南似乎已经完全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完全没意识到有任何不对劲。 他扭头看了一圈床头,有些困惑道:“季衍,我的小狗呢?” 季衍:“在这儿。” 图南摇摇头:“不在。” 床头的玩偶熊怀里只有玩偶小兔和玩偶小狐狸,没有玩偶小狗的踪影。 季衍:“在。” 图南掀开被子,找了找,笃定地摇摇头:“真的不在。” 季衍:“……” 他给图南穿好袜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图南低下头,想了想道:“你累了吗?” 季衍默默起身,说不累。 “小南想恢复记忆吗?”季衍望着图南,摩挲了两下图南的指尖。 这个问题至始至终被所有人逃避。 图南望着季衍,没有说话。 季衍半蹲下来,跟坐在床上的图南平视,随后轻轻地抵住图南的额头,“没关系,小南。” “你想或者是不想,我们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是他们没有保护好图南,让图南流落到其他位面,成为三无系统。 图南眨了眨眼。 图南走出卧室的时候,季屹在门外,摘下腕表,自言自语道:“……手腕有点痛啊……” 没了腕表,手腕上的接机口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季屹将腕表放入口袋,笑眯眯道,“小南起床了?洗漱了吗?要哥哥帮忙吗?” 这是小世界图晋每天早上都会说的话。 季衍稍稍挑起眉,啧了一声,无声做了个口型——“不装了?” 季屹假装没看到。 他想了一晚上终于想了悟——季衍在这边跟他吹自己跟图南天作之合,实际上全是靠季衍又争又抢。 他要再不争再不抢,指不定哪天图南回0987位面后还对他叫季先生呢。 连苏西都能混到一声哥,于情于理他也该被叫一声哥。 吃早饭时,人很齐。 苏西依旧花枝招展,脖子上挂根银项链,又是笑眯眯地问图南喜不喜欢他送的小兔子又是约图南今天出门看电影。 季屹中途插了几句话。 整个过程只有顾砚安静地吃着东西。 吃到尾声时,图南忽然问了一句,“我以前的记忆其实能够恢复,对吗?” 几人安静下来。 顾砚低着头,依旧平稳地切着吐司。 季屹过了一会,低声道:“是。” 苏西:“小时候的小南以前很可爱哦,要不要恢复记忆试试看?” 图南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望着顾砚,最后轻声说,“我想跟顾先生谈谈,可以吗?” 低着头的青年一顿。 客厅的小茶室。 顾砚泡茶,白皙手指上的动作流畅漂亮,堪称赏心悦目。 他那样待人待事周到得滴水不漏的人,将玉白茶杯推给图南时,顿了顿。 ——图南喝不了。 图南伸手,接过那盏茶,低头闻了闻,轻声道:“很香。” 顾砚望着图南,仍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图南说,“我在丧失世界的时候,有一个哥哥。” 第269章 顾砚没有说话。 图南望着他,“在那个世界,我的哥哥叫图柏。” “我被感染成丧尸后,他从未放弃我,一直拼命地想办法救我。” 他声音很轻,“是您吗?顾先生。” 顾砚动了动唇,最后低声道:“……是。” 图南起身,他说,“我能抱抱你吗?顾先生。” 顾砚神情出现一瞬间的怔然。 下一秒,一个温柔的拥抱轻轻将他环住。 图南很慢地说,“谢谢您。” “我一直以为那个很疼爱我很努力救我的哥哥只是一串听从剧情安排的数据。” 原来早已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和一颗又一颗的真心碰过了面。 第206章 正文完 研究所。 冰蓝色的代码瀑布不断滚动。 充电舱里的图南透过穹顶晶版,朝着电子眼轻轻地挥挥手,抿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这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升级迭代。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却围在两侧,时不时低声交谈些什么,颇为谨慎。 图南双手规整地放在腹前,那是个很乖的睡觉姿势。 此次更新迭代不过半个小时,但对于充电舱外的季屹一行人来说却漫长到了煎熬。 图南会在此次更新迭代中读取芯片记忆,芯片里的记忆包括图南诞生开始直至离开公寓。 以旁观者面对记忆里的“抛弃”与亲身经历记忆里的“抛弃”,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季屹无法得知恢复记忆的图南再次面对他们,会作何感想。 几人或坐或站,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的腕表,指尖轻轻敲动。 沉睡的图南仿佛做了一场很长的混沌梦。 那场梦似乎转瞬即逝,又似乎漫长凝滞。 他的记忆最后定格在一个蝉鸣悠长的闷热下午。 不大的照相馆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学生,摄影棚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端坐在椅子上的黑发少年眉眼平静。 照相馆的老板问椅子上的黑发少年叫什么名字。 黑发少年微微弯起唇,动作有些生硬和滞涩,他在那瞬间抬起眼,蓦然同半空中的另一个自己对视。 混沌、白茫茫的雾在此时此刻消散,图南看清了黑发少年的脸。 黑发少年朝他微笑,注视着他,声音轻轻的,“季图南。” “我叫季图南。” ———— “小南——小南——”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远远的,听上去朦朦胧胧,仿佛雨水坠落在湖面上,沉闷模糊。 漫长的回忆如同一汪温吞的湖水,将五感模糊,最后随着呼吸,慢慢地,耳边的声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图南眼睫动了动,慢慢地睁开眼。 季衍轻轻地抚着他的额头,低声道:“小南,不舒服吗?” 图南慢慢地睁开眼,眼神有些失焦,许久才轻颤眼睫,静静地同面前人对视。 季屹喉咙动了动,声音轻得小心翼翼,“小南……想起来了吗?” 图南慢慢地坐起身,抬起一只手扶着头,没有说话。 他偏头,慢慢地环视周边的人,面上神色看不出半点情绪,静得叫人背后发怵。 除了季衍,所有人心里一沉。 下一秒,图南忽然笑起来,眉眼弯弯,笑得后仰,他双手撑着休眠仓,笑眯眯轻快道:“小屹哥,好久不见。” 季屹一愣。 季衍也跟着笑起来 图南偏过头,又朝顾砚伸出手,“小砚哥,好久不见。” 顾砚下颚的肌肉绷得发硬,牙关都在微微发颤,喉结剧烈地滚动好几下,挤出了几声嘶哑的气音。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胸膛,又猛地松开。 他抬起手,抓住图南的手,终于说出那句只有在梦中才说的话,带着点颤,“抱歉。” 图南只是朝他笑了笑,他说,“我现在很好哦。” 他知道顾砚为什么要道歉,也接受了顾砚的道歉。 最后,图南张开双手,对着苏西眉眼弯弯,轻快道:“小西哥,好久不见。” 充电舱暖橘色的暖黄壁灯柔和温暖,映照着他的半边脸颊,勾出柔和发亮的轮廓,从鼻尖、下颚、颧骨,每一处都晕着软乎乎的亮边,连细小的绒毛都可以瞧见。 张开双臂的青年坦诚,轻快,眼神明亮,脸颊边的梨涡深深,他仿佛只是睡了很长一觉,醒来仍旧拥有一切。 图南此次升级迭代得很成功。 初春的一个午后,图南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乖乖站在云璟公寓的电子门前,指认自己的犯罪过程。 他老老实实,指着电子锁,“当时我就这样按密码——” “密码我试一下就成功了——我怎么会知道密码?因为整个公寓的密码就只有那几个。” 说到这里的图南神情单纯又无辜,“要么是我生日,要么是我生日倒过来。” 苏西板着脸,“试完密码然后呢?” 图南继续乖乖交代:“试完密码确定能出去以后,我就收拾东西,我把重要的东西都放进小砚哥送给我的书包了。” “家里的监控和报警器我拔掉了电源——唔,我还弄了一个假的报警器,假的报警器每天都给小砚哥的终端发送一切正常的信号。” 顾砚:“……谁教你弄的?” 图南腼腆道:“这个很简单,不用教。” 几人:“……” 五分钟后。 苏西狂戳季屹和顾砚,抓狂咆哮道:“都!怪!你!们!” “他刚研发出来那会哪懂这些?!我那时就说了笨笨的也好,你们非要给他升级!非要给他升级!” 一旁的季衍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将一本房产证找出来,递给图南。 图南捧着一本房产证,“这是什么?” 季衍语气轻快:“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其实八年前我跟小砚哥他们就打算送给你。”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 季衍低头,轻轻地用鼻梁碰了碰图南的鼻梁,“那时的我们想把云璟公寓送给你,无论发生什么事,这里都是你的家,只属于你的家。” 这是很早之前季衍一行人想送给图南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如今上面对智能体的管控逐渐松懈,智能体私人化早已稀松平常,但在许多年前,逮捕私人智能体行动叫人胆战心惊。 季屹一行人希望云璟公寓成为季图南的私人财产,这样,任何人都不能以逮捕智能体的名义非法闯入。 八年前,云璟公寓属于季图南。 八年后,云璟公寓属于图南。 八年后的图南不再需要任何姓氏,能够完全独立地存在于这个世界。 于是在八年后,图南再一次同时也是第一次迎来自己的生日。 恢复记忆的图南知道它的诞生日被季屹一行人称为生日,他每年的生日总会很热闹。 今年是图南的第二十六岁生日。 这次的生日排场大得叫人咂舌,由季、顾、苏家联手举办了一场宴会,光是宴会上的酒水账单就足以称为天价。 生日前几天,图南额头被人轻轻地吻了吻,他微微抬起头。 ——他问季衍为何这次生日宴会要举办得如此盛大,“从前不都是我跟你,还有小屹哥他们一起过吗?” 季衍:“因为我跟哥他们一样,想把从前你没过的生日补回来。” 图南感受到属于季衍的气息贴近,很深很重地咬住他的唇,喃喃地对他说,“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我们都不在你身边,” “没有人给我们的小南唱生日歌,也没有人跟我们的小南说生日快乐。” “我们的小南一个人孤零零在外面过了好久。” “所以现在要很多很多人给我们的小南唱生日歌,很多很多人给我们的小南说生日快乐。” 图南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地说:“……没关系的呀,你们在就好了。” 季衍笑了笑,在他耳后落下一个吻,单手将他抱起来,放在玄关上,仰着头去亲他。 他如今已经恢复到车祸前的状态,横在图南腰后的手臂线条流畅漂亮,像起伏的山脊线,精悍,充满爆发力。 季衍轻轻地去亲他,亲得缱绻又温柔,低低地同他说,“可是我们想很多人陪着小南呀……” 于是图南生日那天,零点一过,京港所有电子大屏开始为其贺生,从零点到第二天零点都不曾熄灭。 京港这日的天气很好。 傍晚夕阳绵延,地坪灯遥遥连成线,别墅庄园的豪车流水一般排成长队。 图南从未见过那么多人。 每个人都衣着昂贵,面上带着得体谦和的微笑,或热情和温柔地同他交谈,祝他生日快乐。 ——没人知道图南的来历。 但通过宴会季家与顾家那几位青年对图南的态度,便可猜想其地位不凡。 第270章 宴会厅的礼物堆叠成一座琳琅满目奢靡小山。 璀璨的水晶灯下,哪怕是奢靡小山边上的一盒小小饰品,也价值连城。 真正的珍宝伫立在二楼,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身形纤细,气质沉静内敛。 无数人在为他微笑欢唱着生日歌,高达三层的天鹅蛋糕洁白无瑕。 图南戴着一顶小小的王冠,他回头看了一眼季衍一行人,弯了弯眸子。 季衍一行人目光温柔,抬手轻轻地鼓掌。 似乎在这一刻,在他们的世界,停滞的时间似乎才开始转动。 弄丢图南的这些年,所有人都仿佛在原地停滞不前。 这些年,季衍穿梭各个位面,寻找图南下落;季屹扛起季家重担,成为旁人口中的季总;顾砚踩着私生子血肉往上爬,继承了顾氏;苏醒后的苏西接替了苏家大少爷从前创建的公司。 成熟、杀伐果断、年轻有为,这是这些年在季屹一行人身上贴上的标签。 现实世界的残酷远比想象中残忍百倍千倍,仅剩无几的那段少年真心全部浇灌给了名叫图南的智能体。 是智能体,也是自己亲手挑选的、没有血缘的家人。 带着王冠的黑发青年合拢眼睫,在摇晃的烛火下许愿。 嗡鸣的摆钟传来悠长声响。 黑发青年睁开眼,对着晃动的烛火吹了一口气,眉眼弯弯。 盛大的烟花绽放,漫天银河冷白色焰火垂落,将半个夜空照得透亮,垂落到一汪湖泊,与湖面连成璀璨星河,无数人仰头望去。 二十三点三十六分,在生日即将结束时,宴会的小阳台,有人单膝跪下。 图南一怔。 他看着面前单膝跪下的季衍,夜风将他的额发吹得散乱,他的脸庞被漫天的焰火照得发亮,一枚戒指仿佛将这一刻定格。 季衍仰头去看他,轻声道:“小南,我们的初遇你应该不记得了,但我想你应该记得在第一个世界见到我的样子。” 浑身是伤,狼狈地站在擂台上,周身竖起尖锐的刺。 这才是最真实的季衍。 “那时的我跟你第一次见到的图渊一样,很狼狈。” “那年的我十三岁,被一群人绑架,因为反抗被打得一身是伤,那时的你是游戏机里的陪玩投影,还不会说话,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我其实是个很糟糕的人。” 季衍嗓音有些哑,语气又轻又慢。 “我自私、冲动、偏激,每一个小世界结束后,我都十分恐惧,因为我在小世界没有记忆,所有的不堪都要你来承受。” “图渊也好,江序也好,我总是那样不好,做了那样多的错事,直到成为楚烬,我才知道怎么跟你表达爱。” 但爱对于一个小小的系统来说,还是太陌生。 “我很希望像我哥哥那样照顾你、爱护你,让你感到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 所以霍戚出现了。 可烈爱灼心,他没有像季屹他们将图南照顾得很好。 单膝跪地的青年喉咙轻微哽咽,“我刚开始做得并不好。” 于是一个一个世界慢慢学,慢慢学会克制与放手,即便代价是眼睁睁看着爱人消失。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再成熟一点,再像哥哥一点,是不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就不会叫你那么害怕,是不是就能让你对我爱你这件事观感好一些。” “可开工没有回头箭,我只能慢慢学,希望能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对你爱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单膝跪地的青年眼眶有些发红,微微仰着头,虔诚而忠诚,声音有些颤:“我最后有做得好一些吗?” 图南微微俯身,轻轻地摸了摸面前青年的头,静静地注视了片刻,随后微笑起来,“有哦。” 他说,“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是面前人告诉他什么是爱,一点一点教会他怎么爱人。 从图渊到江序,再从江序到楚烬,每一个世界的季衍都在给他上演怎么去爱一个人。 于是图南渐渐地学会了什么叫爱,学会了心动,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 季衍胸膛起伏了两下,眼眶发红,递上戒指,薄唇动了两下——因为剧烈哽咽失了声。 图南弯着眼眸,静静地望着他。 季衍胸膛起伏了几下,将因为抽动而产生岔气咽回去,“我以后还可以做得更好,比我哥哥做得更好,小南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图南低头,眉眼温柔地戴上戒指,轻轻地低头吻住青年的额头,“愿意。” 他说,“你这样就是最好的,季衍。” ———— 婚期定在六月二十一日。 图南回到0987位面,跟主考官请了婚假。 “婚假?按理说系统应该是没有婚假的……”主考官摸摸脑袋,显得有些迷茫。 从来没有人听过系统跟人结婚的。 图南想了想,又送了两盒茶叶给主考官。 主考官有些哭笑不得,“哎,又不是不给你批。” 他笑着摇摇头,批了图南的婚假。 主考官办公室门外围满一堆小光球,见图南出来,漂浮在图南面前,围着图南,问图南什么时候回来。 图南说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我请了婚假。” 一堆小光球有些迷茫地对视,“什么是婚假?” 图南弯了弯眼睛,语气轻快:“就是我要跟喜欢的人结婚,需要一些日子筹备婚礼。” 小光球们噢了一声,对视了一眼,想了想,“那我们也要结婚。” 图南:“啊?” 小光球高高兴兴道:“我们也结婚,休婚假,然后去找你玩。” 图南连忙道,“结婚只能跟喜欢的人结……” 话还没说完,一群高高兴兴的小光球就地涌进主考官办公室,说要结婚。 刚泡好茶的主考官一口茶喷出来,惊魂未定。 小光球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迅速给自己两两配对好结婚对象,有个小光球落了单。 落了单的小光球飘出去,沮丧地问图南能不能跟他结婚。 图南摸了摸鼻子,说自己已经跟喜欢的人结了婚,“我有爱人了,这个恐怕不太行。” 小光球:“没关系!没关系!跟人结一个,再跟系统结一个!” 小光球拉图南,“走吧!走吧!” 图南心想原来从前的自己竟然是如此人机。 最后主考官屁股后面领着一大群小光球,领下了图南的请柬。 一大堆小光球围着图南,“恭喜!恭喜!” 晚上回去,图南同季衍趴在床上,图南说起今天的事,问季衍自己从前是不是也那么人机。 季衍忍不住笑,笑完又去亲他,叫他笨蛋老婆。 图南推了一下他,“我不笨,你笨。” “你数学才考二十四分。” 他自言自语:“……小砚哥说我以前可聪明了,考试总是满分。” 季衍笑倒在床上。 图南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说不太好,扭头亲了亲季衍,安慰他其实二十四分也很好了。 季衍笑得更厉害了,笑完去咬图南的鼻尖,笑眯眯,“你怎么那么可爱。” 萌死个人。 婚礼的前一天,季屹问季衍紧不紧张。 季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比了个数字,“哥,我们已经在小世界结过那么多次婚了。” “紧张,为什么会紧张呢?” 结果当天凌晨,季屹接到一则通讯,通讯里的季衍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关机的图南起来陪他说说话。 季屹:“……” 比他还装。 关机的图南一觉睡到天亮,活力满满开机。 婚礼在教堂举行。 小光球坐在第一排,纷纷戴上小小的蝴蝶结,严肃以待。 化妆室。 季母目光多有担忧,轻声对面前的青年道:“小衍,我知道小南是个好孩子,可你考虑清楚了吗?” “小南只是一个智能体,他有时并不知道人类的情感,随时有被恢复出厂设置的风险。” 季母的眼神有些悲伤,低低道:“你可能会一辈子都得不到他的回应,小衍,这真的值得吗?” 化妆室的图南搭在门把手上的动作一顿。 门把手精心装饰,系着他最喜欢的洋桔梗,连化妆室几个小字旁都系着一支洁白洋桔梗。 身着白色西装的图南低着头,轻轻摩挲了两下门把手。 门内很安静。 季衍起身,笑了笑,望着季母,轻声道:“妈妈,我知道的。” “我知道自己爱的人是智能体。” “我会对他说一千遍一万遍我爱你,千千万万遍,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会忘掉我没关系,要重新来也没关系,只要他愿意给我一个爱他的机会。” 季衍拍了拍季母的肩膀,笑眯眯道:“换个角度想,小南要是真的忘了我,我岂不是又能当一次他的初恋?” 第271章 “哇,我好赚的,妈妈。” 季母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季衍一边笑一边推开门,看到门外的图南。 图南朝他弯了弯眼睛,递给他一块口香糖。 季衍握着他的手,“怎么了?” 图南:“我听小屹哥说你昨晚紧张到睡不着,吃块口香糖会好一些。” 季衍扭头,朝着季母笑眯眯地举起口香糖,示意自己的爱人会担心自己。 在他眼里,这就够了。 季母轻轻叹了一口气,最后微微一笑,目光终于释然下来。 教堂不大。 圣洁,温馨。 阳光透过教堂尖顶的彩绘玻璃,穹顶的雕花拱顶像天使的翅膀展开。 在神父宣读完誓言后,身着白色西装的图南微微弯了弯唇,“我愿意。” 他望着季衍的眼睛,慢慢的,轻轻的,一字一句地,“我会爱你,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季衍一怔。 片刻后,他微微一笑,眼眶有些发红,低头,轻轻地吻住面前的青年。 ——图南听到了自己刚才跟季母说的话。 远处的白鸽纷飞,教堂的钟声悠远,没有什么比此时相拥的爱人更缱绻的存在。 ———— 下班后的季衍面无表情站在门前。 ——到底谁说婚后生活很幸福? 沙发上,季屹四仰八叉玩着手柄,顾砚敞开着腿,目不转睛追动漫,苏西在一旁打游戏。 每到周末,云璟公寓就会冒出三个死宅。 准时,准点,风雨无阻。 三个死肥宅什么都不做,赖在公寓玩得忘乎所以。 茶几上一堆外卖盒。 季衍一面暴躁地收拾外卖盒,一面骂骂咧咧,“说了多少次!多少次!不要给他乱吃外卖……” “等会中毒了怎么办……” 窝在沙发上跟苏西打游戏的图南安详地抬起双脚,给季衍打扫卫生。 打扫完卫生的季衍一抬头,看到图南穿的衣服,天塌了,抓狂咆哮:“谁又给他穿周!边!t!恤!” 顾砚冷着脸,满意地从嘴里蹦出一个字:“萌。” 上看萌,下看萌,左看萌,右看萌,怎么看都萌。 图南开心地举起手,做了一个跟动漫周边t恤角色一模一样的动作,“帅!” 丑得没边的动漫角色咧着嘴嘎嘎大笑。 季衍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 季屹淡然地喝了一口冰可乐,叫季衍赶紧去看公司报表,别偷懒。 这些日子,季屹逐渐着手将季氏交给季衍,自己则是重新回到研究所,研究智能体。 季衍:“有没有人管管?我们新婚夫夫,你们三个当电灯泡会不会太显眼了一点?” 季屹奇怪地望着他,然后朝他比出一个数字,慈祥道:“你跟小南在小世界结婚那么多次,度了多少次蜜月,装什么呢?” 苏西痛心疾首:“八年!你知道这八年没有小南我是怎么过的吗?” 季衍:“……” 季屹优雅地竖起一根中指:“你在小世界跟小南亲亲我我谈恋爱的时候,我在外头忙得快吐血,现在也该轮到我们享受天伦之乐了。” “赶紧滚上楼看报表。” 图南安详地躺在沙发上接受苏西投喂的薯片,嚼了两下忽然惊坐起,说要跟季衍一个人在楼上看报表孤零零,要跟季衍一块上楼看报表。 五分钟后。 怨气颇重的社畜坐在地毯上看报表,几个死宅在安详地玩游戏追动漫。 过了一阵子,家里的三个死宅终于消失——公司忙起来,研究所也要赶进度。 小季总简直欢欣鼓舞,恨不得下班了就飞回家。 周末,归心似箭的小季总是马不停蹄地赶回家,推开门立即大喊大叫,生怕少瞧图南一眼。 然后大喊大叫的小季总就与客厅的一排小光球碰上了面。 一排小光球睁着大大的眼睛,耿直地望着他。 季衍:“?……” 换好家居服的图南飘过来,笑眯眯地说自己的朋友周末来玩。 几个小光球围着季衍,凑上去看,左看看,右看看,看完了又去找图南玩。 图南跟小光球玩了一会,玩高兴了也变成小光球,同其他小光球碰碰撞撞。 最后,一堆小光球窝在沙发里嘀嘀咕咕,聊八卦。 季衍哀怨地飘到沙发,端了一盘小光球爱吃的零食。 咔嚓咔嚓,客厅里响起小光球欢快啃零食的声音。 季衍坐在边上看了一会,忍不住去戳闪电小光球。 闪电小光球百忙之中扭头亲了季衍一口,又赶紧扭过头,竖着耳朵听八卦。 被亲了一口的季衍脸颊一麻——被电了两下。 晚上,趴在枕头上的图南开始跟被窝里的季衍说八卦,说得很严肃,大多数是张三跟李四打架,王五又把赵二咬了。 季衍第二天就带了一堆的公司八卦回来,洗完澡,两人就在被窝里聊八卦,图南有时听着听着都会倒吸一口凉气,“还能这样啊?” 季衍:“可不嘛,亲我一口,我再跟你说他对象知道这事的反应。” 图南连忙亲了两口。 聊到半夜,图南盖上被子,叹息道:“虽然我当了那么多次人,可还是头一回知道这些事,竟然还能这样……” 人类的八卦狗血程度远超小小的小人机想象,叫小人机每天晚上都听得津津有味。 每到周末,云璟公寓就会冒出一颗小光球。 不同的小光球背着小小的包,在云璟公寓到处飘,有时撞到季衍,睁着大大的眼睛,耿直地站在原地。 季衍每周都要接待一颗小光球。 直到接待完第八颗小光球,背着小包的小光球对季衍说,“我下次还能用假期来你们这里玩吗?” 季衍:“嗯?” 小光球把他一声嗯当成了答应,高兴地飘走了。 图南笑眯眯地从他身后冒出来,说自己跟同事调了班,“它们说如果能来我这里玩一天,就愿意帮我加班。” 图南亲了一口季衍,捧着季衍的脸,“你有什么地方想玩的吗?我都可以陪你去哦。” 但没过一阵,图南就被主考官叫到办公室。 主考官面露难色,有些发愁,说0987位面升级,协助龙傲天功成名就的宿主严重短缺,有些小世界已经出现紊乱。 因为图南从前有当过宿主的经历,主考官希望能够考虑一下,再以宿主的身份返回小世界,“任务量不大,有空就做,你看可以吗?” 他说图南是0987的顶梁柱,一个顶两,有图南在,完成任务必定是手到擒来。 图南听了后,摸了摸鼻子。 不。 一个顶三。 因为家里那个也会闹着去。 果不其然,得知图南要去小世界执行任务,季衍也要闹着去,兴致勃勃地以家属身份陪同图南一块进入任务世界。 于是在修仙小世界总会出现一对神仙眷侣。 十几岁的龙傲天被人陷害,坠落悬崖,一对神仙眷侣蹲在悬崖上,狂丢东西。 丢着丢着,图南会敲季衍脑袋,“笨蛋,那个法器外挂太厉害啦,现在的主角还不能用。” 季衍哼一声,“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 他巴拉巴拉地讲起自己那么大的时候,早就能用这些法器了。 图南顺着身旁人的毛摸,笑眯眯道:“他怎么能跟你相比,你最厉害了……” 季衍美得差点找不到北,尾巴竖得高高。 两人就这样跟着龙傲天东跑西跑,时不时丢点天灵地宝。 二十多岁的龙傲天在仙魔大战被打至重伤,绝望之中闭上双眼,谁知道战场上一阵狂风吹起。 再一眨眼,满身是血的龙傲天被拖回了山洞,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两个青年。 身着白袍青年身形清瘦,身着墨衣青年身形高大。 白衣青年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墨衣青年啧了一声,掰开龙傲天的嘴巴,往里头塞了几颗丹药,随后咔嚓咔嚓将龙傲天手脚接上。 白袍青年:“宝宝,轻些。” 墨衣青年:“死不了,我在他那么大的时候,死了都能从地府爬出来。” 白袍青年摸了一把墨衣青年的脑袋,“你厉害。” 喂完续命丹药接完手脚的两人朝着山洞外走去。 二十几岁的龙傲天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忽然急急忙忙大喊,“仙人!仙人!我年幼时有一奇遇,坠落悬崖获得天地灵宝,是仙人相赠吗?” 白袍青年偏头看了一眼满是血的龙傲天,颔首,然后伸出食指抵住唇瓣,微微一笑。 下一秒,两道身影化为一缕青烟消散。 龙傲天怔然片刻,随后一脸坚毅,喃喃道:“天道,必定是天道助我弑魔,匡扶正义!” 两人在修仙世界游山玩水,时不时给龙傲天送点外挂,直到龙傲天顺利功成名就,任务进度达到百分百。 第272章 季屹玩得意犹未尽,还没休息几天,拉着图南又钻进了下个世界,准备美滋滋继续过二人世界。 这次的小世界龙傲天出生豪门,母亲早亡,在家时常被私生子欺负打骂。 宴会上,十几岁不受宠的龙傲天被私生子污蔑偷东西,角落里的图南跟季衍对视一眼。 图南:“他没偷,我都看到了。” 季衍开团秒跟,“我也看到了!分明是那小胖墩偷的!” 小胖墩炮灰上蹿下跳,气得发抖,指着两人的鼻子骂多管闲事。 图南举起手机,说自己已经报警。 被打得满身是伤的龙傲天猛地一抬头,双眼通红地望着不远处的两个少年。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站在他面前,荒唐闹剧结束后,还塞给他两张名片。 后来,满身是伤的龙傲天在日记里写自己有了朋友,两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三月十五,天气晴,阿南和季衍是我这辈子碰到最好的人,季衍说阿南身体不好,要多多照顾阿南,我也要多多照顾阿南。” “三月二十一,天气多云,阿南和季衍上马术课,我知道他们想让我一块学,所以才跟马术课老师说自己把动作给忘了,阿南和季衍,很好很好。” “三月二十六,天气晴,阿南和季衍跟父亲说我是他们的朋友,父亲想要巴结阿南他们,弟弟他们再也不敢欺负我了。” “四月十二,天气阴,阿南生病了,季衍两天一夜没睡照顾他,我好担心阿南。” “四月二十六,天气晴,阿南的病好了,我好开心,我要吃很多饭,要像季衍一样强壮,能抱阿南出去晒太阳。” “四月二十八,天气晴,我想抱阿南出去晒太阳,阿南说不用,让季衍抱他出去晒太阳,有点难过,果然还是因为自己力气太小了吗……” “五月十五,天气晴,阿南好厉害,又考了满分,要像阿南学习,阿南说不喜欢太笨的人,季衍除外,阿南跟季衍真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我什么时候也能跟他们成为那么好的朋友呢?” “七月十六,天气多云,今天用兼职的钱买了礼物,好朋友就要用一样的电子手表!不过为什么阿南和季衍的手表一模一样呢?是因为阿南和季衍很早就是朋友了吗?” “八月五号,天气晴,阿南和季衍亲嘴了,有点迷茫,好朋友之间喂药要亲嘴吗?” “八月七号,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书上说这叫同性恋,不行,我要帮阿南和季衍守护这个秘密。” “八月八号,阿南家和季衍家肯定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还会被赶出家门,我要存很多很多钱,给阿南和季衍出国,网上说国外不歧视同性恋。” “八月十三日,天气多云,出国外好多钱,阿南身体不好,季衍成绩不好,在国外打黑工都赚不到钱,好担心,我该怎么办?” “九月一号,天气晴,我要继承家业,给阿南和季衍存钱。” 卧室,图南摸了摸季衍的脑袋,“你说我们会不会吓到他了?” 季衍给他揉着腿,懒洋洋,“谁知道,不过没关系,他那个性子想要继承家业,估计我们要待在这里很久。” 图南笑了笑,“……这个世界的主角,确实纯善。” 然后在图南眼里无比纯善,跟只小绵羊的龙傲天二十岁那年将几个私生子打断了腿,连夜打包送去了国外。 图南和季衍得知消息时,还在国外海岛晒太阳,闻言震惊无比,打电话给龙傲天。 龙傲天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语气,“阿南,怎么了?” “哦,你说我大哥他们啊?我没办法,”龙傲天语气担忧地叹了一口气,“他们不出国,我就没办法继承老爷子的家业,没办法继承家业就没有钱。” “没有钱,到时候我没办法照顾你们,所以只能让我大哥他们去国外待一会了。” “阿南,你跟季衍在国外开开心心玩哦,国内有我,我会努力工作的!”龙傲天语气认真,活力满满。 挂断电话后,图南跟季衍对视一眼,眼神有些迷茫。 大厦办公室里,西装革履的龙傲天看了一眼合照,合照里三个少年面对镜头笑得灿烂。他动力满满,翻开文件,觉得自己两个好朋友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今天也是在为阿南和季衍能够幸福快乐在一起努力的一天! 西装革履的龙傲天认认真真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由于主角忽然发力,此次任务快得不可思议,获得了积分翻倍的奖励。 图南存了很多很多积分,想要在将来为季衍换取一具新的躯体——人类终将会老去,但他的爱人不会。 为了尽快积攒积分,图南再次带着季衍进入小世界。 只不过这次没那么好运,此次图南的身份是龙傲天的师叔,仙门正派弟子。 季衍则是大魔头。 彼时的龙傲天还是个少年剑修,身为大魔头的季衍三天两头来宗门宣战挑衅找麻烦。 季衍大摇大摆来到宗门前,调戏一下冷清谪仙一般的图南——说图仙尊仙姿玉骨,却不爱笑,若是朝他笑一笑,他定然绝不再来。 那些话将一群少年剑修气得险些发昏,季衍调戏完自家老婆,最后再装模作样地挑选出龙傲天,要龙傲天同他打一架。 气得发昏的少年龙傲天提剑就上,愤怒大喊,“不许羞辱师叔!” 大魔头季衍同龙傲天打几招,再掉落几个法宝,最后扬长而去。 白日里龙傲天同大魔头季衍缠斗,打完架还有图南指点复盘,晚上不眠不休修炼,进步神速。 图南晚上则去同大魔头鬼混,两人白天亲完嘴滚完床单,白天就装作不认识。 热血龙傲天追在图南的屁股后面说要打倒季衍,图南衣服下全是季衍啃出来的印子,表面上还要嗯嗯地点头,实际上偷偷摸了摸季衍啃出来的牙印,心想下回定然叫不许季衍再乱咬。 每次打斗前,龙傲天都愤怒地对季衍说总有一天他会打败他,“总有一天!我要你亲口对我师叔道歉!” 季衍鸟都不鸟,打架时两只眼睛都挂在图南身上,台词敷衍得就两句——狂妄小儿,看招看招。 但是没过几天,季衍看见龙傲天的剑上挂着一枚剑穗。 那明显是图南送给龙傲天的剑穗。 那剑穗将季衍气得发晕。 大魔头这次也不喊狂妄小儿看招看招了,一拳给龙傲天锤飞。 被锤飞的龙傲天一抹嘴边的血,身残志坚地端起自己的剑,发现剑穗掉了,大惊失色。 一脸懊恼的龙傲天,扭头眼泪汪汪地望着图南,“师叔,我的剑穗掉了——” 图南:“……” 他默默扭头,假装没看见。 季衍差点气得发昏,大叫着狂妄小儿,差点没将龙傲天捅成筛子。 最后还是一脸无奈的图南飞身上前,救下龙傲天。 可龙傲天被救下了,一众仙门弟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图南被大魔头掳走。 魔窟里,季衍趴在图南的肩上,委屈道:“老婆我好想你……” “老婆,你怎么能送他剑穗……” 图南呼噜了一下季衍的脑袋,又亲了一口,哄道:“没事,等把法宝送完,我们就死遁,去游山玩水,再也不用跟他打架。” 他软声道:“我下回亲手给你做一个剑穗好不好?别置气。” 季衍这才有些满意,像只大狗一样去蹭图南脑袋。 两人在魔窟鬼混了一阵子,不曾想龙傲天找上了门。 龙傲天找上门时,看到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师叔坐在一张奢靡无比的大床上,披着魔头的衣袍,颈脖处全是暧昧红印,一截金链顺着白皙小腿蜿蜒起伏。 最是冷清温柔不过的师叔此时错愕地望着他。 龙傲天崩溃,声音和手一同在发抖,“他、他竟然如此羞辱师叔,我定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出门去买糕点的季衍回来后,看到找到自己老巢的龙傲天,勃然大怒。 图南披着衣袍,趁着两人打架的空隙,往嘴里塞了两口糕点,填饱了肚子,才拎着龙傲天逃之夭夭。 逃走之前,还不忘耳朵发红对季衍传了一道密语,说下回自己愿意在水里试试,叫季衍别追了。 季衍装模作样追在他屁股后面,死皮赖脸连传三道密语。 ——“真的?我还想玩一玩那暖玉。” ——“好阿南,若是依了我,我绝不再追。” ——“如何?” 吭哧吭哧逃到一半的图南拎着龙傲天,听到密语,脸开始红。 被打得哇哇吐血的龙傲天看到师叔累得发红,悲从中来,“师叔……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太没用了……” “是我连累师叔……” 他红着眼睛发誓,悲愤咬牙,“师叔!终有一天,我会让那魔头抓来,让您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第273章 带着一身吻痕的图南嗯嗯胡乱地点头答应,哄完那个哄这个,“好,师叔相信你……” 后来,当日渐厉害的龙傲天真的将季衍抓来时,图南沉默了。 龙傲天激动道:“师叔!我特地抓了活的过来!给您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被绑起来的季衍朝着图南轻佻地吹了一个口哨,还挑了挑眉,拖长声音道:“许久未见,图道友还是如此风情万种啊——” 龙傲天气急败坏又勃然大怒:“畜生!闭嘴!不许再调戏我师叔!” 图南咳了咳,将龙傲天拉到另一边。 五分钟后。 龙傲天眼眶通红,又冲到季衍面前,气得发抖,大骂季衍贱人,恨声道:“竟然给师叔种情蛊!好歹毒的心肠!” 图南揣手,望天——他同龙傲天说季衍给他种了情蛊,每个月都要季衍解毒,不然就会毒发身亡。 气得发抖的龙傲天来来回回走了许多圈,最终还是咬牙叫季衍好生伺候图南。 堂堂的大魔头乐了,松了绑就要去找图南。 图南一脸严肃地望着季衍,后退几步,示意自己跟季衍并不熟。 结果一关上门,两人就在寝床上鬼混,下了床,白日里还要装作不相识,省得龙傲天看到季衍就气得跳脚,大骂季衍狐假虎威。 每隔一段时间龙傲天都要跑来忧心忡忡地上供各种情蛊解药,图南每次都吃,每次吃完都说没用。 大魔尊仍旧每天大摇大摆地跟在图南屁股后面,问就是自己要伺候图仙尊,辛苦得很。 一直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响起,龙傲天仍旧没有找到情蛊的解药。 即将脱离小世界的那天,龙傲天去见了季衍。 图南已经逝去,沉沉躺在床榻上,面容安静,仿佛只是沉睡。 季衍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抵住脸庞。 龙傲天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因为害怕季衍再次伤到图南,他早早就让季衍同图南签订了血契,图南去世,用不了多久季衍也要走。 此时的季衍最多撑不过一炷香。 “其实没有情蛊,对吗?”龙傲天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哑。 季衍偏头,神情淡淡地看了一眼已然功成名就的龙傲天。 龙傲天轻轻道:“师叔是个很好的人。” “宗门里,师尊严苛,掌门昏庸,只有师叔一个人对我好,也只有师叔一个人信我日后必成大器。” “他从不杀生,哪怕是面对一个如此凌辱他的魔头。” “我从前恨极了你,恨你如此折辱图师叔,恨天道不公,为何要叫图师叔遭受这一切。” 龙傲天盯着季衍,沉默许久才道:“……可图师叔爱你。” 季衍微微一顿。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妖魔法子,叫图师叔爱上了你。”龙傲天低声道:“我从未见过图师叔对一个人那么好。” 季衍忽然噙起一抹笑,“你能看出来他心悦我?” 龙傲天:“我不愿承认,却也知道图师叔对你的情谊。” 季衍仰头大笑,笑得肆意痛快,简直不像个临终之人,眉眼间意气风发,带着几分骄傲。 图南在研究室等了一会,才看到脱离世界的季衍。 摘下心脏处数据流的季衍笑着亲了亲他,问他有没有等很久。 图南摇摇头,“没有。” 两人一并往走出研究所,图南有些好奇,问季衍在最后跟龙傲天说了什么。 季衍含着笑,“你猜?” 外头落了雪,是初雪。 细碎、柔软的雪粒漫天漫地,温柔、无声无息。 两人肩并肩,一边走一边声音渐渐轻了起来。 图南:“猜不到。” 季衍:“你那蠢师侄说不知道我使了什么手段,叫你喜欢上我,” 图南脚步一顿,似乎觉得很神奇,“他怎么会知道?” 身旁人微微弯下腰,拂去他眼睫上的落雪,声音温柔缱绻,喟叹着轻笑道:“因为眼睛。” “小南,人类的喜欢是会从眼睛跑出来。” “我们的小南如今也越来越会爱人了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好啦,正文完结啦~希望完结的风格是欢快温馨的,所以磨了一些日子。在这里要跟很多读者说一声对不起(鞠躬鞠躬)因为第一次尝试长篇,连载到了后面频繁卡文,请了很多次假,让很多宝宝追起来非常辛苦ozr,在这里接受大家的批评!!关于半夜才挂请假条,其实是写到一半实在是觉得写太差劲,觉得发出来是对大家的不负责,状态不对硬写也写不好,所以才挂请假条tt至于为什么不早点挂请假条,也是因为知道自己已经请假很多次,心里非常地惭愧,总想着应该能写出来,然后就一直坐在电脑面前硬写ozr,下次会多多存稿!这里给大家发个红包吧!辛苦大家追文了!非常非常感谢大家,接下来会更一些番外!番外不定时掉落更新缘更,有些读者宝宝可能不看番外,所以在这里谢谢大家陪小南走到这里~还有小南这本之前参加了元宵诗会,现在诗句比较少~有没有可爱的小宝愿意为小南作诗呀~给小南作诗的宝宝还会掉落额外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