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棍球与小麋鹿》 第一章(1) 路芊昀到志兴高中的第一天要先去人事室报到,但是她却不知道人事室怎么走。现在是早自习, 走廊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绕来绕去找不到人事室,就在迷茫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学生在走廊尽头。那个学生坐在矮墙上,长腿晃呀晃。她走过去,想顺便确认他是哪班的,为什么这时间不在教室?。 「同学,你知道人事室怎么走吗?」 眼前的学生抬起头,他的瀏海散落在两边,脸上刚硬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有些攻击性,眼神还有些阴鬱,一点都不是好相处的样子,他审视地看了她几秒,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正打算离开。 就听到他说:「报到啊?」 「对啊,同学,你怎么知道?」 他面无表情,「白痴喔,因为我没看过你。」 「你说话能不能有点礼貌!」 「这样就没礼貌,看来你当不了高中老师,要礼貌,去小学找吧。」 「既然你连小学生都比不过,那我就从头开始教育你们。」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跩跩的弧度,「呵,恐怕是你被从头教育。不用两天,我会让你哭着回去找妈妈。」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她已经不打算从他口中问出人事室在哪。 却听到他说:「往右。」 她回头露出灿笑,「谢谢。」 还是本性不坏的小孩嘛,她这么想,完全没有听到他口中的低喃的那两个字,白痴。对,她真的是白痴才会相信他。绕了一大圈,问了其他处室的老师才找到。 报到完成后,她来到导师办公室。一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好几位老师在间聊,声音不小,话题显然与她有关。 「就是那班,上一个老师三天就闪人了……」 「不知道她能撑几天,去那班上课不只导师,科任也很痛苦……」 话语像针一样落进她耳里,虽然没人指名道姓,但她清楚这些话就是说给她听的。 她默默走向自己的座位,努力让脸色维持平静。 这时,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走到她身边,假装帮她整理桌上的资料,低声说了一句:「路老师,你们班是真的很恐怖,我们班就在你们隔壁,你要是管不过来,可以找我,我会帮你。」 说完,她拍了拍路芊昀的肩。 路芊昀微笑道谢,心中默默绷紧了那根弦。心里浮现刚才那个男生的脸——寡言、眼神冰凉,谁都不服的样子。 今天第一天上课,教官陪着她一起去教室,这么大的阵仗让她瞬间有点担心。班上闹哄哄的,教官跟她一走进去,教室就安静了下来。 可能是教官跟着她,大家都很乖,完全没有她想像的恐怖,期间除了几个学生有点吵之外,几乎没什么问题。 今天的英文课是两堂连上,到了第二堂课没有教官,她一进教室,发现有些学生在聊天,热闹得像个菜市场;也有学生在滑手机,像在自己家当沙发马铃薯。她先喊了安静,然后又喊大家拿出课本,底下也没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全部安静,上课了! 声音稍微小了一点,但很快又捲土重来。 她无奈地先开使写板书,然后忽然碰一声,她被吓得抱紧了自己,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是桌球!有人将桌球打向黑板,而且就在她的脸旁边! 她转身往下看,犯人很明显,挑衅地依然拿着桌球拍。她看着他,那个今天给她指路的学生,「很危险你知道吗!」 「不会,我发球很准。」 「现在是英文课,不是体育课,你部是小学生吧?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真这么厉害,就在比赛上发挥,不要在教室乱来!」 教室里忽然发出一阵笑声,她有些惊讶,居然有学生会笑他吗?这就代表这个班级也不是归他管,这样要压下他其实就不难,她稍微找回了一点底气。 她看了眼座位表,叫出他的名字:「叶驰漠,不要再做这种小学生行为了,不然老师要用爱的小手来教育你了。」 又是一阵笑声,然后叶驰漠的脸变得更加阴狠,「打学生是违法的,老师你哪个年代的人?」说完,他又拋起一颗球,然后挥拍,乒乓球飞过去,这次,砸中了路芊昀的额头。 路芊昀痛得弯下了腰,叶驰漠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全班顿时安静下来,她虽然痛,但依然感知到这股安静的力量,看来这群学生也不是完全不尊重师长。 她站直起来大吼:「带着你的球拍去走廊罚站!」 叶驰漠冷冷地看着她,没几秒后站起来,他慢悠悠地走向后方,但最后没有罚站,而是走出了教室。 她宣布:「破坏秩序记一支警告,翘课再记一支警告!」 教室里又想起几声笑声,然后就听到有人骂:「笑屁啊智障!」 她这次看清楚笑了的那些人,吴盛伟、李建华;还有骂人的学生,陈志昂。看来,这个教室至少有两个阵营,她起码得收服其中一个才可以。 不过,要怎么做她还不知道,虽然今天主要闹事的人,是叶驰漠,但那也不代表另一阵营就比较好管。 等到这堂课结束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怎么也没想过五十分鐘会这么难熬,自己一个人唱五十分的独角戏,下面的人几乎没有在听,还很吵闹,一点也不尊重你,这真是太痛苦了。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导师办公室,坐下来才敢打开手机镜头,看看自己的额头,有点肿,还有点瘀青。实在不太好意思去保健室,怕被问怎么弄的。不过其实可以说谎啊,就说自己不小心撞到的啊。 好吧,还是去保健室擦个药好了。这该死的小孩打的还真准,这该死的精力不用在体育课上要用在哪!哼,她可以去跟他的教练讲,让教练叫他训练久一点。她调出资料,想看看他在桌球课上的表现,但看了之后,她有些震惊,桌球组这么强的吗?打这么准的叶驰漠居然不是选手? 难怪刚刚他脸色那么难看,看来他没机会比赛,她戳到他痛处了。 哼,不该同情他,不就是打得不够好,无处发挥才在课堂上乱来吗?真正的选手才不会做这种事,就像会功夫的人不会跟别人打架一样。 「路老师,你额头怎么了?不会是被学生打的吧?」 「没有啦,是我不小心撞的。」 「你不用替学生隐瞒!他之前就做过这种事,你要记他一支大过,不要心软!」 「我是有要记他两支警告,不过大过他也不怕吧?」 「他还是怕退学啊,而且他虽然……不适选手,但是他很想比赛,有过他一定销,所以就记多支一点就对了!」 「方老师永远都只有这招,不过记就记,我不怕,谁稀罕比赛?」 她们回头,叶驰漠就在导师办公室外面吃着冰棒。 「叶驰漠,你今天又做这种事情,你爸妈知道吗?」方老师一边说一边走出去,她也跟着一起。 「你怎么这么没家教啊?没人教你吗?可能是真的没人教你,但在学校至少有老师教你,你要懂事一点,不要被退学了,就真的没人教了。」 她听方老师这么说,莫名有点不舒服,但也不好说什么。而叶驰漠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把吃完的冰棍丢在地上,然后是包装袋,接着就转身离开。无论方老师怎么骂都没有回头,「叶驰漠,我会让你有销不完的过!」 她看叶驰漠像是一点都不担心的走远,但方老师说,「你放心,他现在没面子,他的狐群狗友会代替他出气,但都处理一轮至少可以安静一个月。」 「谢谢方老师。」她捡起地上的垃圾,但包冰棒的塑胶袋却意外沉重,她往里面一看,是一条瘀青药膏。 所以他不是来挑衅,是来给她送药的吗?这药膏不可能是自己长脚跑来这里的,只能是叶驰漠放的,看来,他多少还是有点后悔打到她?他用桌球打到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第一章(2) 等到终于结束鸡飞狗跳的一天,她也没有比较开心,顶着额头上的瘀青,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回家。不行,只能骗骗阿嬤了。她不想让阿嬤觉得,辛苦养大的孙女这么没用,教甄考了很多次都考不上就算了,好不容易备取上代理老师,结果带不好学生,她不想让阿嬤失望。 她站在家门前,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打开门回到家,又是熟悉的酱香味,阿嬤果然又在厨房里忙碌。自从两年前阿嬤开的小吃店关掉后,就几乎每天都煮饭给她吃。 还跟她说,「以前太忙了,都没照顾好你,现在我有空了,要好好疼我们小昀。」 她走向厨房,「阿嬤,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你回来了啊!今天怎么样?」阿嬤炒着菜,把菜翻搅了一遍后,才看向她,随后惊讶地说:「你额头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我今天太着急,不小心撞到门了。」 「你喔!这么冒失有没有被学生笑。」 「学生没看到啦。」她苦笑,是没有被笑,但有被打。 「好啦好啦,你今天一定很累,去客厅休息,等小玲来啦。」 说人人到,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她的朋友张婉玲一看到她,第一眼也是注意到她额头。 她把今天发生地说了一遍,张婉玲发出惊呼:「天哪!现在的学生也太可怕了!」 她急急地拉着张婉玲,「你小声一点!」 张婉玲摆摆手,「抽油烟机那么大声,听不到啦。」 她无力地说:「没带他们之前,我都觉得学生跟老师要互相尊重,我不能只是要求,也要理解他们。但是真的自己带班,我才知道,尊重哪有那么简单,不是我努力就可以的。比起尊重,也许让他们怕我会更简单。我都不知道我有一天会希望学生怕我,我以前多么希望跟学生像朋友一样,他们会跟我诉苦,我会给他们建议,跟他们分享我的经验,让他们打从心底喜欢我尊重我。但现在,我就希望他们会怕我,那样就什么问题都不会有了。」 「不要想太多啦,毕竟他们都高中了,想他们怕你也很难。他们就是来上课,你就是去上班,做好你份内的事就好了。你就是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你想教,也要他们愿意听,只有你努力也没有用。」 等到阿嬤从厨房大喊:「吃饭啦!」 她们才结束谈话,衝到厨房把菜餚端出来。 张婉玲还没吃就马上夸奖:「真的好香喔!外面的餐厅都没有阿嬤煮的好吃,好想天天吃喔!」 阿嬤笑着说:「就你嘴巴最甜!」 路芊昀用手肘戳戳张婉玲,张婉玲才不情不愿地再开口:「但是,阿嬤可不可以再煮清淡一点?这样才有食物的原味啊。」 阿嬤的脸色立刻就沉下来,夹了一大口肉进嘴里,「你们两个喔,不要讲这些我不爱听的,我吃了开心,你们也开心吃就好。不喜欢你们可以出去买,没有勉强你们!」 张婉玲打了路芊昀一下,「都你啦!」随后抱歉地看着阿嬤说:「没有啦,阿嬤,都是小昀要我讲的,你煮的是真的非常好吃,但是身体健康比较重要嘛。」 路芊昀马上说:「对啊,你不能一边吃血压药,一边又吃重口味,这样没用啦!」 「还要不要好好吃饭?你今天不累啊?」 路芊昀叹了一口气,果然阿嬤的口味太难改了,谁来劝都一样。她是真的很怕阿嬤身体变差,但又不知道要怎么办。 隔天到学校,她被叫去了校长室,校长关心她有没有适应,看来这个班级是真的很可怕,连校长都担心,怕她也跑了。 她是适应不良,但这跟校长说也没什么意义,她只能说还可以。 随后校长就问她能不能接教务组长。 原来这才是校长把她叫来的用意。她以为代理老师是不用接行政,甚至一开始代理老师就不能接导师,只是这是她自己先同意的。 「校长,带班的事务我还是不够上手,班上的学生也还没跟我培养好默契,真的没办法接行政工作。」 校长当下也没有勉强她,她还有点惊讶,这么好说话吗?她走出校长室还在恍惚,其实就算得罪校长或得罪其他老师,她都不觉得可怕。 她现在最怕的还是班上那些学生。 今天她的课是在第四节,不是第一节的好处应该是体力没那么好了吧?肚子也饿了吧?她愿意让他们那些顽皮的学生,在课堂上吃东西。吃东西就好,不要做其他可怕的事了。想想在教室里打桌球,也是很有创意,但愿今天不要再有其他创意了。 可惜,等到第四节课,她一走进教室,创意就朝她泼过来了。学生拿着桶子泼过来的,不是水,没有那么普通,而是很有创意的蟑螂。 一瞬间蟑螂遍布,黑压压地朝路芊昀身上、黑板上、地板上四散开来,有些蟑螂振翅乱飞,光是飞行时发出嗡嗡声响,就足够噁心, 引得第一排的学生尖叫连连。 但她一点都不害怕,默默把自己身上的蟑螂抓下来,又抓起黑板上的蟑螂,然后是地上的几隻蟑螂。 她慢慢走到那个乱撒蟑螂的学生座位前,一路听见惊呼连连,有人耳语:「哇赛,她居然不怕!」 她把蟑螂放在他桌上,她听到学生笑:「干,我没在怕蟑螂啦。」 她伸手脱下自己的鞋子,迅速的把四隻蟑螂全都敲死,蟑螂身体内的噁心汁液在他桌上爆开。 然后那个学生骂声连连,她威严起来的吼他:「不要再搞这些幼稚的小把戏,体力没处发洩,又不想上课,你们可以去跑操场,我不拦你们。」 他又骂声连连,最后啐了有一口口水吐在她脸上,她受到强烈的衝击,崩溃的擦掉口水,衝去外面的水龙头洗脸。愈洗愈觉得悲哀,怎么也想不到,学生会做出这么不尊重人的事情! 她洗好脸就立刻衝回教室,抓了隻蟑螂捏爆,想要拍在他脸上,手却被他抓住。 他抓得她的手腕疼,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的眼睛也跟着红了,僵持不下之际,坐在旁边的驰漠突然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吧,她女的欸。」 她走出去洗手,一边洗一边平復自己的心情,这些学生根本是魔鬼。 这时候方老师突然出现,老师问她:「发生什么了?」 「陈志昂吐口水在我脸上。」 方老师立刻进去大骂:「陈志昂,你们不上课就给我去跑操场!你真的是很低级欸,养隻狗都比你乖,多学学你弟弟好不好,你爸妈比较宠你弟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看见陈志昂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叶驰漠,还有谢翔佑,全部去跑操场!」 方老师骂完就往前门走,被点名的学生从后面出去了,她跟着方老师走出去,「老师,谢谢你,不过另外两个……」 「肯定是共犯啊,他们做什么都一起。」 她也看得出来他们像同谋,但是起码刚才驰漠帮了她,而谢翔佑其实什么也没做,而且她也不太喜欢方老师骂陈志昂的话。 但既然接受了她的帮忙,怎么可能再下她面子。路芊昀此刻比获救前还要无助,到底什么才是教育?什么才有用? 这堂课也剩下不到三十分鐘。她回到教室上课,他们不在教室就有比较平静,但有几个同学在滑手机,她点名了,但也没有人收起来。她不觉得此刻有比刚才那个状况好多少,有时候上着上着也会有几个同学聊天的声音愈来愈大,她拍拍黑板让同学安静。 好像是安静下来了,但也只是因为他们聊天告一段落了,等一下又会重新吵起来,循环往復。 她想让他们全部专心听课,但是上课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真的会对他们有帮助吗?她根本还不了解她的学生,根本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一个老师。 以前实习的时候,责任不是在她身上,去实习的时候运气又很好,是在比较乖的班级。现在她突然觉得自己前阵子教甄没有上,才沦落来当代理老师,是非常合理的事情,她真的还没做好准备当一个老师。 想起之前教授对她的评价,她好像真的没有一个老师的样子。老师,又应该是什么样子?方老师那样? 第一章(3) 看着分针指到五十,他们还没回来,可能就是在操场打发时间吧,应该根本不用担心他们。 等到下课,她走出教室,到女儿墙边望了一眼,他们居然还在跑!怎么那么听话? 她正准备去跟他们说可以停下来了,结果就看到其中一个人昏倒了。她吓了一跳,想往操场衝,但想想他们应该会直接送他去保健室吧。 保健室在哪?她想了一下,才知道要是要往右边还是左边去。 没多久后,她赶到保健室,他们已经都在里面了。 「还好吗?是中暑吗?为什么跑这么久啊?」 叶驰漠嘴角弯起一个讽刺地笑:「你还敢问?」 「我……」她不知道怎么说,但谁知道他们会这么乖,而且发号施令的是方老师,她也不知道方老师希望他们跑多久。 她没有说话,就在旁边等着,等到他醒过来,也刚好打鐘了。 「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干你娘,你在这里干嘛?」 「关心学生是我的职责。如果不是你们上课不守秩序,也不用被罚跑操场。」 他听得很烦想要直接走掉,一迅速起身要下床身体,刚中暑醒来头有点晕身体晃了一下,她还伸手扶了他一下,他气得甩掉。 「今天你倒蟑螂在我身上,还对我吐口水,但我也在你桌上打蟑螂,还想用蟑螂糊你脸。我也有不对,你先跟我道歉,我就跟你道歉。」 「你脑袋有洞啊!」陈志昂的眼睛已经喷出火来,但她还是半步不退。 「你今天反省一下,我保证你以后做什么我都会好好跟你说,不会跟你弟或你爸妈说,顶多把蟑螂打死在你桌上。」 「靠背,你以为我是被吓大的吗?」 「我没吓你啊,吓你的话,应该是,不道歉我就把你跑步跑到晕倒的事情,跟你弟说。」 他欺身上前,拳头紧握,却被叶驰漠拉住,他大骂:「靠夭!你是没被打过啊!」 「我有被打过啊,但是没有跑步晕倒过。这件事让你弟知道是不会告诉你爸妈,但很丢脸吧?」 「干,你跑多久我跑多久!来比啊!」 「不要废话,跟我道歉总比跟我比跑步好,跟老师道歉很常见,但体育生沦落到要跟普通女老师比跑步的,可是一个都没有。」 「他妈的你不把我中暑的事情讲出去他们也会知道,有人看到了,不用唬烂我啦,我就不道歉你要怎样?我没打你一巴掌已经很好了。」 「但没注意到是谁啊,说别人就好了。」她看了一眼叶驰漠。 陈志昂笑了一声,「干你娘哩。」看着叶驰漠吃鱉的样子,他莫名有点心动,勉强地说:sorry,你门要锁勒。」 「哈,你哪年代的人?你还听过这个笑话啊?对不起,希望我们从这一刻开始都变更成熟。」 谢翔佑也笑了出来,他没想到新来的老师这么有趣,而且还能让陈志昂低头。 说完,她开始催他们赶快回去上课,他们走出保健室,她也要跟着出去,叶驰漠却忽拦住她,「身为老师,对说谎怎么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不是说谎,就是保护一下你朋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利用我,不用给个补偿吗?」 「对不起,你辛苦了。」 「不然请你喝杯饮料?」 他露出不屑的眼神,「我缺一杯饮料?」 「算你丑一,先欠着。」 等她回办公室,方老师就过来问她:「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乖乖跑步?」 「有啊,他们这次好听话。」 「那是因为我有特地去监督一下,他们几个虽然难管教,但是这个年纪就是血气方刚,要让他们乖乖跑并不难。」 这下她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跑到中暑了。 「路老师,管学生不是兇就有用,他们也不怕,都这个年纪了,你要想办法跟他们打好感情,也要掌握他们的弱点。我可以帮你,但是如果我每天去骂他们一下,久了也不管用,这点你不会不懂吧?」 「我知道,今天谢谢方老师。」 「你们班最难搞的就是叶驰漠,他除了老师也不敢惹别人,惹老师不会怎样,但要是惹到其他同学,那不叫家长不好收场。他爸妈都不管他,他叔叔是他监护人,但不管怎样,对方也不会管就是了。他叔叔很兇,打过去就会被骂,但他比你更怕。所以真的没辙,就是威胁叫家长就好了。但这招不要常用,之前的老师就是因为跟他关係很僵,他每天就做一堆事来噁心老师,不过你比较厉害,你不怕蟑螂。」 她现在才知道叶驰漠那生人勿近的气场是怎么回事,「上一个老师为什么三天就走了?」 「上一个老师是男老师,年纪还比你大,想说经验比较多应该能撑住,结果他特别怕蟑螂,三天就跑路。」 她不想放弃任何一个班级,无论他们做了什么,而且今天接触下来,他们也并非是无可救药。无论如何,她一定会努力的。 这几天她处理完一些行政事务,也熟悉了学生的背景后,她决定趁空档去看看学生上体育课的状况。她虽然还是有心想带好这个班,但她还是有点受挫,不想要接触难搞的男生。还是从女生开始看起吧。 她决定到先去看曲棍球队,却没想到会看到叶驰漠。他们坐在球场外围的围墙上,这个时间点叶驰漠他们应该在礼堂打桌球,怎么会在这里? 叶驰漠从围墙上跳下来,「关你屁事。」 「不是喜欢桌球才选桌球的吗?不要翘课好不好?」 「你难道是喜欢当老师才当老师的?」 叶驰漠一下子愣住了,过两秒才想起来挖苦她:「那你现在当上老师带我们这些坏学生,还喜欢吗?」 路芊昀笑了,「不错嘛,看来你还知道反省自己,孺子可教喔。」 「呵,相信我,过几天你就会知道,当老师是你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她觉得有点好笑,叶驰漠有时候真的幼稚的有点可爱,「你们觉得选桌球是错误的决定?不然你们现在对哪组有兴趣?我再帮你们问问看能不能转组。」 陈志昂听了也忍不住吐槽:「你是谁啊?你以为想去哪就能去哪?老师,你这么天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难怪,运气太好了吧,没遇过坏人。」 「算是,我遇过最坏的人就是我爸妈,他们拋弃了我,但我没有放弃我自己。所以不管你们遇到什么样的坏人,不要轻易放弃。」 他们脸上都有同一种讶异,讶异她说这种说教式蠢话,一放面又觉得她说这种话好像很合理,比别人说起来多了一点真实感。 叶驰漠被她这种奇异的天真给震慑了,不想和她多说什么,就和陈志昂还有谢翔佑说,「走吧,不要听她废话。回去看那两个废物打得怎么样。」 走之前还听到路芊昀说,「不要说同学是废物。」 嗤,他连回头给她一个回应都懒。 等他们回到礼堂,李建华突然过来说:「叶驰漠,敢不敢跟盛伟打一场?」 「要跟我打?要确定喔,等一下打输了,还要教练帮你做心理辅导。或者乾脆叫你妈找立委让我退学啊,这样你才真的没对手。」 他们突然想跟他打桌球,无非是知道他的手因为去扭到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不太好,但还是不想退却,输了不丢脸,下次再战就好了,但是不打就认输这种事他做不来。 桌球桌被拉到礼堂中央,学生们自发围成一圈,气氛既紧张又兴奋,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叶驰漠一手握拍,一手插兜,站在桌边不发一语。对面的吴盛伟嘴角含着笑,一副等着看他出糗的样子。 第一球,叶驰漠发球,旋转快、角度刁,直接得分。 第二球,叶驰漠又迅速抢攻,一拍杀出,落点压在边线。 场边传来几声惊叹:「欸他不是手扭到吗?」 但第三球开始不对劲。扣杀时叶驰漠右手微微一抖,球没扣准,擦网出界。 第四球,叶驰漠试图撑住节奏,却被吴盛伟接住后大力反杀,球弹得他措手不及。 吴盛伟轻笑:「这种水平,也敢呛我?」 叶驰漠皱了眉,没回嘴,只是冷冷盯着他。接下来几球,他明显在硬撑,握拍的手指几乎没办法完全出力,每接一球都得咬牙硬扛。 比分你来我往,直到7:7,场内气氛已经不像热闹,更像紧绷。 第十五球,吴盛伟连抽三板,叶驰漠全数挡下,最后反手抽球,一个擦边,进! 他的手腕发红,汗水从额边滑下,眼神却越来越狠。 接下来几球他靠节奏与经验小幅领先,虽然动作吃力,但硬是凭着一口气撑到10:8,来到赛末点。 最后一球,他发球时手有些发麻,却巧妙让球落在死角。吴盛伟明知他手伤,想冒进一击反杀,结果过于求快,打在网上弹了回来。 现场爆出一声闷响,是吴盛伟用力把拍子甩在桌上的声音。 叶驰漠没理他,只是站着喘气,额上汗水一滴滴滑下。右手几乎握不住拍子,但他仍站得笔直。 「你输了。」他淡淡说。 吴盛伟脸色难看,「谁知道你是不是装伤博同情。再打一次,敢不敢?」 叶驰漠冷冷一笑,「你不配。」 「我不配?对对对,但你就是个坐冷板凳的而已,嚣张什么?冷板凳我送你一个吧,你这个没爸没妈的杂种最配一定很需要一个冷板凳,不然你要睡哪?」 第一章(4) 路芊昀从办公室出来,正想回教室,却在走廊转角处看见一群学生聚在一起,气氛诡异。 她一看,心脏立刻揪紧。 人群中央,两派学生正剑拔弩张,一边是叶驰漠和陈志昂还有谢翔佑,另一方则是吴盛伟和李建华,还有个长得跟陈志昂长得很像的男生,应该就是她弟弟。 她正想过去制止,却被旁边的女老师拉住了,「有老师去叫教官了。」 她不希望他们打起来,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先过去。 「陈志昂、叶驰漠、吴盛伟你们在做什么?」 她一过去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降了一点,「不要闹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一定要打架?」 「说什么啦,说他也听不懂,他就畜生啦!」 陈志宪插着口袋,一派轻松,「老师,我也不想打,是我哥拳头在痒想打人。」 「干!我今天就打死你!」 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她挡在中间狂喊:「不要动手!谁都不要动手!」 她也没有把握这些人会听她的,只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她好像被拉到一边,她睁开眼睛一看,是叶驰漠把她推到旁边,但他背后却结结实实挨了对方一棍。 她吓了一跳,这时候教官终于到了,两方人马也停了下来。 她想去看叶驰漠的背部伤的重不重,但隔着衣服看不出来。她担心地问:「你感觉怎么样?有流血吗?我们先去保健室。」 他看了她一眼,无所谓地说:「教官说去教官室。」 「没事,先去保健室。」她拉着他往右走,却被他纠正。 到了保健室他忽然彆扭起来,不让保健室阿姨帮忙,也不让她帮忙,把医药箱拿走,就把床边的帘子拉起来。 她有点担心,「你干嘛?在背后你自己擦得到吗?」 他拉开帘子露出一颗头,眼神阴狠地瞪着她,「不准看,不然告你性骚。」 她忍不住嗤了一声,搞不懂青少年在想什么。等他把帘子又拉起来,她却有点不安,她总是要知道他是伤的重还是伤得轻吧,而且他自己应该擦不到啊。 她忍不住想,看看后背不算性骚扰吧,她还是偷偷的拉开帘子一看。 他慌张地迅速转身,然后把衣服穿回来。 但她还是清楚的看见了两个重点,首先,他没有流血只有瘀青;再来,他背上有个晴天娃娃的刺青。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很难相信他这样像隻……充满野性的老虎,会在背上刺晴天娃娃,明明是谁都不服桀敖不驯的样子,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刺这么可爱的刺青?」 「看屁啊!为人师表还偷看!」 她有点不好意思,正想道歉就听到他说:「敢把这件事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这有什么好不能说的?有比跑步昏倒还丢脸?」 他脸色阴沉地瞪着她,这个样子确实吓人,但想到晴天娃娃她就忍不住想笑,「是怕别人觉得你表面上是猛虎,但其实是一隻小猫咪吗?这样好了,只要你们以后都乖乖上课,不要吵闹,不要打架,我就不说出去。」 「你不要忘记你上次丑一,欠我一次。」 「不行,这换了我很吃亏,不然你把陈志昂才是晕倒的人讲出去好了,那就是你出卖兄弟跟我无关啊。」 他是大开眼界了,「为人师表这么阴险的啊!」 她无奈摊手,「不然管不住你们啊。我帮你保守秘密,你就也帮帮我啊,老师很难做欸。」 他挑了挑眉毛,「我还以为你三天就会被气走,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那我就先谢谢你啦。不过刚才你们为什么要打架?」 叶驰漠一脸无所谓地说:「要记过就去记过。」 「处分按照规定来,理由我还是要问,为什么要打架?」 「知道才知道要怎么教育你啊,要是他们有错,也要教育他们啊。」 「这样吧,只要你诚实说出来,我就不骂你。」 他都气笑了,「呵,你真当我小学生啊!」 「你诚实说就不用记过了,就只要做几次爱校服务就可以了。」 「你以为你有权力决定吗?」 「刚刚的桌球课发生什么了吗?你打输他不开心?」 「嗤,他才打不赢我,手受伤他都打不赢我!你第一天来不知道我打得有多好?」 「你手受伤还跟他打?干嘛逞强啊!」她故意激他:「你就是打输了才不敢告诉我吧。」 「嗤,是他球技烂还不承认,打输还说我犯规,他摔球拍,还……挑衅我,我当然要打他,我又不是孬种。」 「那他也有问题啊,等一下他要你道歉,但你动手也不对,动手才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你也要跟他道歉!」 他看着她往外走的热血背景,嗤之以鼻,还真把他们都当小学生了,道歉有用吗?而且别说公平,就是只要一个没用的道歉,也是要不到的。他倒是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老师,能有什么本事。 等他们到教官室,刚才闹事的主要学生,吴盛伟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陈志昂跟谢翔佑?。 除了教官之外,方老师也在。方老师是陈志宪的班导,在这里不奇怪,她奇怪的其他学生去哪了。 方老师很客气地跟她说:「路老师,辛苦你了,带这三个喜欢闹事的学生。」 「方老师,其实最先闹事的最主要不是他们,而是吴盛伟,我先去把他们叫回来。」 「路老师,你在场吗?还是在睁眼说瞎话?明明就是他们先动手打人,这么简单你都分不清楚吗!」 「就是因为我不在场,谁犯了什么错,都还没有釐清,所以我想先把他们叫回来。」 方老师的表情和声音都跟着严肃起来:「所以你是在教学生被说几句就可以恼羞成怒动手打人?」 叶驰漠手抱胸,站着三七步,轻轻开口:「恼羞成怒的是吴盛伟,是他打输我没脸见人。」 「叶驰漠!你做错事不反省还在狡辩啊!」 路芊昀挡在叶驰漠前面,「方老师,叶驰漠有错,但是吴盛伟也有错,我觉得应该把他们叫回来,让他们釐清自己错在哪,互相道歉。」 「路老师,打人才是问题所在,你搞清楚状况好不好!叶驰漠,你说清楚,不要骗新老师,到底是谁的错?新老师这样包庇你,你要陷害新老师吗?」 路芊昀只觉得方老师这样说很好笑,叶驰漠又不是被吓大的。 叶驰漠的站姿一样懒散,头却撇向一边,淡淡地开口:「是我的错,是我骗她。」 路芊昀愣愣地看着他,「你干嘛?实话实说啊!」 他没有看她,「这就是实话。」 他抬起头,眼神彷彿是壮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壮,「就是骗你怎样,打他就是看他不爽。」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他此刻在说谎,「你不要怕,谁对谁错,老师会给你一个公道。」 方老师不满地打断:「路老师现在说得是什么话?你给什么公道?我没有公道吗?我们要是不够包容学生,他早就被退学了!」 路芊昀拉着叶驰漠到外面去,忽略了所有人,方老师被气得追了两步,又返回教官室里,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这新来的老师真的有够天真,有够好骗,你们这些坏学生!」 陈志昂不满地说:「谁是坏学生?说谎的就是你们啊!」 「去跟我爸妈讲啊,反正你今天不讲陈志宪那个龟孙子回家也是要讲。打一顿而已,你以为我会怕啊。」 方老师气得头顶都冒烟了,「好,很好,我会原话传递给你爸妈。」 他不是不怕,但是就是皮肉痛而已,争口气在此刻对他来说就是很重要。教官室里此刻是一阵肃杀,而到教官室外的两人气氛也没有比较好。 「你不用管方老师说什么,你要做的就是实话实说,其他的我会处理,你不要担心不该你担心得好吗?」她苦口婆心说了很久,叶驰漠都无动于衷。 等到她受不了了,都想开口骂醒他的时候,他忽然看了她几秒,「白痴啊,随便说说的你也信,要记过就记。」 说完他就走出了教官室,不管她怎么喊都没有停下。 教官室里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陈志昂默默骂了一句白痴后,跟谢翔佑一起走了。谁都没有管,现在他们不重要了,陈志昂有他父母会教训,而谢翔佑没人管,只要不出大事,记过或骂他都是白费力气,在师长眼中,他就只是叶驰漠跟陈志昂的跟屁虫而已。 方老师露出胜利的微笑,默默走到她身边,「这样你知道叶驰漠有多坏了吧?路老师,搞不清楚状况之前,就不要乱说话啊。」 她知道她现在应该要跟方老师道歉,这件事情也许还能就这样过去,但她做不到。她满脑子只有刚才叶驰漠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明明他不该扛这个不属于他的责任,可是他偏偏倔强的承担下来了。 「老师,我再去搞清楚状况。」 她跑上前,追上叶驰漠,他转身看见气喘吁吁的她,真的很吃惊。为什么会相信他?为什么不相信他真的是纯坏。 「为什么要说谎?我刚刚都跟你说了,你不要替我考虑,你只要说实话。」 他停下脚步,转过来看她,「你脑子有什么问题?」 「你才有问题!为什么不说实话?」 他默默地看着她,她的眼神殷切,神情激动,她真的是第一个,让他想说实话的人。 「他打输我,却还可以当选手,你觉得这合理吗?不就是他爸妈有背景。就算我说实话能怎样?你以为方老师就会听你的?就算听你的,让吴盛伟来跟我道歉也没有意义,只会让他妈来学校闹而已。到时候,我跟你都得跟他跟他妈道歉。」 她愣愣地看着他,所以他刚才低头,其实是为了保住她的顏面,为了她,他才屈辱地配合方老师演戏吗? 她想起他刚才倔强又隐忍的眼神,她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不太敢相信,「你是大人吗?怎么这么容易哭啊?」 她没有说话,把脸转过去,他看她的肩起起伏伏,显然情绪还是克制不住。 「好啦,我说错了,不要哭,你哭什么啊?」 她转过来看他:「你这么委屈你为什么不哭啊?」 「呵,无所谓,他再怎么嚣张也不可能靠打桌球吃饭,他爸妈再怎么有背景,也没办法把桌球奖盃买给他。」 看他强撑着的高傲,她终于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忍着手痛也要跟吴盛伟比赛。还有,她也知道为什么第一天,她叫他把精力留在赛场上的时候,他脸上的恨,和那些奚落的笑声了。 「对不起,老师没有保护好你。」 他没想到能她这样在意,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话,「你真的很爱哭欸,之前还说绝对不会哭着回家找妈妈。」 她哭着说出比她在哭更荒唐的:「我不是不会哭,是没有妈妈可以找。」 第二章(1) 隔天一早,她在客厅跟阿嬤吃着早饭,阿嬤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拿着半截油条,正准备沾豆浆。突然间,油条掉进豆浆里。而阿嬤的脸色却愈来愈差,她缓缓地将背贴到椅背上,双眼慢慢紧闭。她心头一惊,上前拍拍阿嬤,却怎么叫都没用。手忙脚乱地叫了救护车,一路上,紧握着阿嬤冰冷的手,她的心揪成一团。 所幸阿嬤在半路上就醒过来了,她放下心来,这时才想起来第一节就有她的课,她赶紧打电话回学校请假,并拜託同事帮忙代课。 阿嬤到医院做完检查后,没检测出什么异状,医生猜测可能是因为吃降血压的药引发的副作用。 她下午回到学校的时候,先去感谢代班的老师,然后跟老师确认了课程进度,再到班上去签了教师日志,然后公布了明天的小考。 结束后她要回办公室的时候,叶驰漠突然过来和她说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你早上请假?」 「对啊,家里刚好有点事。」 叶驰漠没有多说什么,手插着口袋走了。 她有点不解,鐘打了,但下节课的老师等一下就会来,她一边想一边走出教室,准备回到办公室去,半路遇到陈志昂,陈志昂看到她就跑过来,「还以为你被辞掉了勒。」 她忍不住好笑,「因为昨天的事情?哪有那么夸张。」 「我们都以为你被辞退了啊。」 她想到这个我们,「包括叶驰漠?」 「对啊,你不知道喔,刚刚吃午饭的时候他脸超臭的,还不理我们,一个人坐在角落吃。我问他要不要乾脆去大闹导办,他骂我神经病,结果他说他要去把方老师的车轮刺破。」 她听着听着还有点成就感,没白费她这么认真的在带学生,但听到最后一句她连忙问:「甚么时候?已经刺破了吗?」 「不知道。就轮胎而已怕什么?一颗轮胎我们赔得起。」 「这是赔不赔得起的问题吗?」她衝回教室去,教室里闹哄哄得,但大部分的学生还是有在位置上,她一眼就看见坐在中间的叶驰漠。他的手支在桌上,头埋在手里。 「叶驰漠,出来一下。」 他看起来还很不情愿,慢悠悠地走出来。 她看走廊四周没有学生注意,就小声地问:「你没有把方老师的车轮刺破吧?」 「还没。」说完他反应过来,表情有点紧张也有点尷尬,「陈志昂跟你讲的?听那白痴在乱讲,没有这件事。」 她忽然想起来,难怪刚刚在教室里他见到她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原来是以为她被开除了。看来他是真的很在意啊,不过倒是装得让她一点也没察觉,要不是陈志昂跟她说,她都不知道。 看到学生这么在意自己,实在很能满足她做老师的成就感。只是她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昨天那件事名面上只能这样过去,但他们明明在体育上很有才能,她不能再让他们体育课只能翘课或坐冷板凳了。 她看着他,他很高,她看他都需要稍微仰头,「明明你桌球打得比较好,却没办法上场比赛,你会不会觉得很难过?很不服气?」 「无所谓,比赛得奖能吃吗?吴盛伟才应该难过,比赛没得奖,连我手扭到他都打不赢。最好笑的是,他居然有想赢我。他已经是我手下败将,跟一个手下败将计较谁去比赛,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是听不懂人话?」他一脸嫌弃,她却一点都不生气,她已经知道,这是他的保护色。 她认真地说:「但是我很介意,我不接受这个结果。」 叶驰漠看着她认真的神情,视线多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移开眼,喉咙里低低哼了一声。 她回去研究了一下学校的分组,学校有女生组曲棍球队,却没有男生组曲棍球队,就不需要跟原组竞争,又有教练,要是教练同意,也许他们能组成一支男生组曲棍球队。 她看了练习时间,正好是现在,太好了,她便朝操场后方的草地走去。教练正站在边线,戴着墨镜,手插口袋,不时朝正在练习的女学生喊几句。 「教练好,我是二年九班的班导,我想问一下,因为我们学校目前没有男生组曲棍球队,如果能组一支教练可以帮忙带他们吗?」 教练转过来看她,他的眼神背墨镜遮住,她完全猜不到教练想什么。 她有些紧张,教练可能会皱眉、摇头、说这不在规定内。她可能要努力经过什么程序,让校长同意,教练才会组建一支球队。如果教练真的这样说,她就要想办法说服他, 但教练只愣了一下,就点了点头。 她掩饰不住又惊又喜的表情,感谢的话正要说出口,却听到教练说:「但曲棍球也不是很简单,从头开始会很辛苦,因为他们的对手是从国中一直训练上来的。要是有学生有兴趣,就先让他们练习一下,我看看他们的能力,能力不错的话,组一支去比赛当然没什么问题。就怕他们没能力还不想吃苦。」 「那下次体育课我就找学生先过来跟教练学习,过一个礼拜,再请教练看看他们之中有没有适合培训的。」 「可以,学生有心最重要。」 这句话让她心里一松,教练感觉是个认真又爽快的人。至少,在这间学校里,还有人愿意给无条件的给学生一次机会。果然这世界还是好人多!她正感谢教练感谢老天让一切如此顺利,结果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最应该顺利的事情上碰壁。 叶驰漠他们居然不想训练。 「为什么?你们在桌球组又不能当选手,现在有一个新的球队,为什么不试试看?」 陈志昂撇了撇嘴,语气满是不屑:「我们又没打过曲棍球,别的都是从国中练上来的,我们哪有希望?」 叶驰漠双手抱胸,冷冷地说:「只有一个教练,带两组他带的过来吗?」 「那是教练该烦恼的不是你,教练已经答应我了。你们现在是试都不试就要放弃?我以为你们有种打架,应该不至于连有机会去打球试试都不敢吧!」 叶驰漠扬扬下巴:「不用用激将法,我们没兴趣。」 「为什么?不然你们对哪个球类有兴趣?」 谢翔佑侧躺在地上,撑起头无所谓地说:「我们就想随便打打,偶尔翘课,不行吗?」 打羽球和打桌球砰砰来回的声音响彻礼堂,但她发的球,却被他们随意的对待,不是接不住,而是不想接。 她以为叶驰漠他们会有兴趣,确实她一开始会想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要弥补上次没有替他讨回公道的过错,但她是二年九班的班导,她的班级不是只有他一个学生。 如果他们不打算争取这几个名额,也还有其他学生需要,她不是做了没必要的事。 虽然已经跟教练确定了这件事,但万一之后有别的老师质疑她没有按照规定做事也很麻烦,正当她苦恼的时候,校长就来找她了,又开口希望她可以做教务组长。 她也知道她其实没什么选择,毕竟她只是一个菜鸟代理老师,没权没势,还不小心得罪了其他老师。 「校长,您说的对,我当然要多多磨练,我愿意接这个职务,只是之前没有经验,要是做的不好,还希望校长可以多多包涵。」 「这当然没问题,你认真做,大家都会帮你,遇到什么困难,你可以来找我。」 「我现在就有件事想要麻烦校长帮忙,我最近发现学校曲棍球只有女生组没有男生组,教练说可以看他们的能力,决定要不要组一支曲棍球队,这样可以多一支球队为学校争光,校长觉得这个计画可行吗?」 「可以啊,你愿意跟教练多花时间培育学生,这怎么可能会制止你,只要你愿意,你就放手去做,有需要什么经费,你再来跟我申请,合理的校长就直接让你申请啦。」 连这件事也这么顺利,她真的太高兴了,辛苦一点没关係,只要能帮到学生就好。 教练跟她说,曲棍球跟打桌球不一样,桌球不需要替补人员,但是曲棍球是很耗费体力的,虽然队伍是六人,但是一定需要替补队员。这六人就是先发选手,还需要补位选手,最好是再找六人一起来练习。 隔天她在班上宣布了这件事,今天的体育课,曲棍球教练就会开始上课,她让有兴趣的学生来和她报名。 「有些同学在桌球跟羽球组的,非选手的同学,如果有想要比赛的,可以一起来练曲棍球。曲棍球的比赛过程是需要替换选手上场的,所以同学只要努力一点,就有上场比赛的机会,有兴趣的同学,还是可以来练习喔。」 不过她宣布完过了半天,也没有人来报名,她想了想,决定主动出击,先去桌球组看看。第一次到礼堂去看学生上桌球课,却没有看到吴盛伟他们。 叶驰漠他们也不在,这很正常,他们时常翘课。 她走向羽球组的学生王家豪,「怎么只有你们?桌球组的选手呢?」 王家豪说:「教练带去桌球馆了。」 「你们要不要考虑来打曲棍球?待在桌球组永远没机会比赛,但来打曲棍球,一定有上场的机会。」 王家空挥着羽球拍,「哪有那么简单!羽球都不能比了,重新开始练的,哪可能追得上选手。」 「试试看总比试都没试就放弃来的好,失败了也还可以回桌球组啊,试试看有什么不好?」 在她的说服下,最终来报名的学生总共有七位,并不包括叶驰漠他们。她劝自己不要担心太多,也许以后会有更适合他们的道路 下午的体育课,她带着报名的学生们一起去到曲棍球球场。 下午的体育课,她带着七位报名的学生走向曲棍球场。大多数人表情是新奇居多,有的笑、有的打哈欠,也有人边走边低头传讯息。 球场边,教练已经准备好器材。曲棍球杆整齐排列在塑胶垫上,橘红色的球躺在草地上,看起来无害,实则难搞。 「来,站一排。」教练吆喝,声音不大,但依然有教练的威严。 学生们纷纷站好,有人散漫地笑、有人装酷低头踢鞋尖,也有人紧张地等待教练的指示。 教练推推墨镜,手插着腰,莫名就让人感受到了强大的气场,「想要有新的机会,就得比别人更加努力,你们都是从国中就读体育班,就该知道体育有多辛苦,重新选择只会更苦!要是抱持着我就碰碰运气的想法,那现在就可以走了!不够勇敢不用刻苦的人,要走就走,教练不会留你们!」最后一句回盪在球场中,每个人都被教练严肃的态度吓到了,有被激起斗志的,也有想逃避的,但也没有勇气走。 「很好!大家有信心,我也有信心!我们马上就开始,我先教你们握杆、控球跟走位。」 他没有再废话,直接从最基本的动作教起。曲棍球的握杆方式和其他球类不同,需要左右手配合、身体倾斜角度要正确,否则球一碰就弹。他在前方示范,姿势标准、重心低稳,球在杆下走得滑顺,看起来像小狗被牵着走一样自然。 但轮到学生们自己练习时,画风急转直下——球不是弹飞就是卡在草皮上不动,杆子挥起来像扫地,整片球场上不时传来塑胶碰撞声、尷尬的笑声与「欸欸欸球要去哪啦」的惊叫。 教练没说什么,只在一旁点头纠正:「右手别太死……重心放低一点……你不是在打高尔夫……」 路芊昀站在一旁,看着学生一个个狼狈地追着球跑,虽然动作笨拙,但她忍不住微笑。她知道改变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很顺遂,也可能会彻底失败,但起码他们一起勇于尝试了。教练给了他们一堂震撼教育,这样就是值得的。但她忍不住想起叶驰漠,他看起来也不像连这么点尝试的勇气都没有的人,怎么不肯来呢。 教练教完默默退到一旁看着他们练习,又想起什么就走到路芊昀旁边,「叶驰漠怎么没有来?」 「教练知道他?教练为什么觉得叶驰漠会来?」 「以前叶驰漠小学在我的课后曲棍球班,他蛮有天份的,是难得的料。前阵子我也问过他有没有兴趣再打,可以来我课后班,他说没有。我是觉得很可惜,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叶驰漠问你,才会想多组一支球队。」 她有点失落地说:「可是他拒绝我了。」 「学生有自己的想法就算了,他可能不想走这条路,运动员也很辛苦,生涯又短,还不一定会有成果。」 她不相信是怕吃苦,她握紧拳,坚定地说:「教练,我去找他一下。」 桌球组在礼堂,路芊昀跑到礼堂去找,但叶驰漠他们不在。不知道又是到哪里去翘课,她想他们也可能是去打篮球了,就去篮球场找,但篮球场也没有看到他们。 她又沿路走回班上,才发现他们在教室玩手机。 「干嘛?」叶驰漠看她气喘吁吁,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能找到他们肯定跑了不只一个地方吧。 她靠在窗口问他:「叶驰漠你小学是不是学过曲棍球?」 又来!虽然知道这是他的保护色,但还是有点让人不高兴。 「教练说你很有天分,现在有机会给你,为什么不继续啊?」 陈志昂疑惑的看着他,「你会喔?你会干嘛不去啊?」 叶驰漠彆扭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也背对着叶驰漠,「那多久以前的事了。」 陈志昂看不惯他这副模样,急吼吼地问:「干,你到底在怕什么?」 叶驰漠瞪了他一眼,「那你干嘛不去?」 「靠背,我不是以为你会怕吗?」 「你才会怕,我都会,我怕屁啊。」 她在旁边看的一头雾水,所以是怎样?小屁孩拒绝随便答应也随便啊。 「那我怎么办?我又不会打,你们要是上了,我就要一个人在桌球组欸,干,那死废物一定会找我麻烦的啊。」 谢翔佑焦急的放下手机不管角色死活,叶驰漠则把目光死死集中在手机上,「干!你死了啦!拖后腿欸马的!」 陈志昂也停下游戏,过来扒了一下的头,「白痴,你过来曲棍球球场看我们打就好啦,干嘛待在那里啊。」 陈志昂跟谢翔佑都站了起来,叶驰漠却还做在原地,后背贴着墙壁,「我没有想去。」 「为什么?你怕输?怕被吴盛伟那个靠爸仔笑?」 「他早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他要哭要笑我都懒得理他。」 「那我跟谢翔佑去。佑仔,走!」 「蛤?叶哥不走我也不走。」 陈志昂对他们比了个中指,「恁伯自己去。」 陈志昂从教室里走出来,路芊昀失望地又看了一眼还在教室里的叶驰漠,但也别无他法,只能带陈志昂跟谢翔佑过去曲棍球球场。 「叶驰漠从来没跟你提过他会打曲棍球吗?」 陈志昂鄙视地看了她一眼,「看我刚刚那样也知道我不知道吧。」 「那你觉得他想打吗?」 「他有心事会跟你说吗?」 陈志昂嫌弃地撇嘴,「又不是女的。」 「这哪分男女啊,男的也会有心事啊。」 「为什么不讲?你也可以关心他啊。你们不是朋友吗?」 陈志昂觉得她有点烦,「谁像你们女的那么多话啊。」 算了,跟这年纪的男生讲不通啦,她还是再问问教练,然后再跟叶驰漠聊聊好了。 但他想想又说:「但他今天真的很怪,明明有机会却不争取,完全不像他。」 「是吧,你就跟他聊聊嘛。」 「就跟你说男人不聊心事,你听不懂啊!」 她忍不住孝,「你现在就在跟我聊心事!」 「谁在跟你聊啊!」说完他想想又说,「你身为老师就该关心学生啊,你去关心他吧。」 「不会。他这人就是什么都不讲。」这勾起了他的回忆,「国中的时候我们考进桌球组后,训练了一阵子,就换选先发选手,结果他发挥失常,就没选上。但他根本是因为知道我选不上才故意放弃的,因为这样我就选上了。干,我他妈超不爽,他根本看不起我啊。后来我就跟他冷战,我去找教练说要重考,但教练不理我。本来我看他不爽,结果他又来找我,跟我道歉,我才原谅他。他真的有够白痴,我就怕他这次又因为什么白痴原因才不去选。」 她沉思了一下,「原来,谢谢你跟我聊心事,你看吧,男生还是可以聊心事的。」 「妈勒,我是在讲叶驰漠有心事,又不是我!」 她拍拍他的肩,「你担心他,还跟我分享,就是聊心事,不用害羞啦,这很正常。」 陈志昂嫌弃地拨开她的手:「靠,无聊,硬要。」 第二章(2) 她回到球场上,等到教练下课,就问教练说:「教练,你能猜到叶驰漠为什么不想加入曲棍球队吗?还是你问他他会愿意跟你讲吗?」 「他国中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兼任教练,我还有自己在外面开课。他本来是想来上,但他没钱。我看他很有潜力,我想培养他,就同意他免费来上,只要平日下课后留下来打扫关门,假日再来帮忙教国小生,就好。他明明很开心,结果过一阵子,他就说不来了。那时候我还很生气,但他都没有给我一个交代。」 她想起他的家庭背景,「他可能有什么苦衷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曲棍球。」 她趁着还没上课,又跑回教室去找叶驰漠。 叶驰漠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说:「你一直这样跑来跑去到底要干嘛?」 「我才想问你,教练说你很有天赋,为什么不打啊?」 「你这年纪的小孩有秘密是绝对不会说的我知道,我希望你想清楚,不要以后后悔就好。」 「我又不是小孩,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你在带几年级。」 她笑了一下,「小二吧,你们这么幼稚。」 「晴天娃娃跟曲棍球,哪个是你绝对不能说的秘密?」 她有些无奈,「当然不是,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不只是我,陈志昂也希望你想清楚,虽然他不说,但他也在担心,他甚至把你们国中的事情告诉我了。」 「靠,他嘴吧那么大,吃东西怎么不会漏啊!」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的球棍断了。」 她愣了一下,球棍断了其实不算严重,教练再给他一支球棍并非难事,现在学校也有曲棍球棍,不用自己买。但是对他来说却很严重,那就代表他的球棍是特别的人买的,那是怎么断的? 「买给你球棍的人,一定是你爸爸?你一定很珍惜吧?断了也肯定不是你故意的,你爸肯定也希望你继续学,你不该辜负自己,也不该辜负爸爸。」 他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可以猜到一半了,「他才不在意。」 「这个我不能替你爸回答,但是你应该在意吧?陈志昂也在意,我也在意啊。我们希望,如果你还喜欢,现在有机会,就要去抓住这个机会。除非,你放弃是真的不喜欢了。不要让你的朋友担心你嘛,他说男生不讲心事,但他却婆婆妈妈跟我讲心事,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他嘴巴太大会漏。」 「是因为他很在意你。你在考虑一下吧,只有你能不辜负你自己。」 她的声音在他心里像馀音一样,绕个不停,他走到器材室门口时,天色已经渐暗,灯光斜斜打在地面,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陈志昂站在场上练绕杆,动作生硬,满头大汗。 陈志昂回头看见是叶驰漠,眼睛一亮,「靠伯,拖这么久还不是来了。」 叶驰漠没回,低头拿了一支球杆,蹲下随便选了颗球,语气懒散:「我只是来借草地用,不代表加入。」 「你就嘴硬吧。」陈志昂笑。 叶驰漠拖着球杆走上草地。第一次重新握住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握感,他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古怪——像是久违地见到一个你小时候很讨厌、但又一直没忘记的朋友。 前面几次练球,他的动作比想像中僵,杆太硬、重心抓不稳,球总是往反方向弹。他低声骂了句脏话,想丢球杆走人。 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那个监视他似的背影——路芊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场边,靠着栏杆站着,手上拿着资料夹,但明显眼睛根本没在看。 靠北,她怎么又来了。他不管,低头继续练,这次更专注了点。 「脚放低、杆压下去一点、球跟人一起走。」脑中自动浮现教练小时候说过的话。 几次之后,球真的顺了点。虽然还是会弹走,但没那么失控了。 他一边咬牙、一边绕过锥桶、球在杆下乖乖地走,他的步伐也越来越流畅。 陈志昂在另一边喊:「欸你不是不想打?怎么打起来比我还狠啊?」 「你屁太多。」他没回头,冷冷甩了一句。 但下一秒,他却轻轻勾起嘴角。 这不是什么重拾梦想,也不是为了什么光荣未来。 如果能赢,就不会被人看扁。如果能赢,她也许就不会再为他跑来跑去、浪费时间。如果能赢,也许,失去的真的还能再找得回来。 练习还在继续,风慢慢凉了下来。草地上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球撞击地面的钝响。 而他——不想停下来了。 隔天下午的天气闷得不像话,阳光灼热,空气里像罩着一层湿黏的雾气。 就在体育课开始前,教练传了讯息给她:临时有事请假,今天课麻烦你先带着学生跑流程,控一下秩序,谢谢。 今天总共是十二个学生。又多了两个男生,是普通班的,毕竟已经是新创的球队,既然没有走正常程序,她也不觉得一定要体育班才能参加。其中一个学生,刘冠廷是叶驰漠带来的,他说刘冠廷国中还练过。 她忍不住问他,「你还帮忙招揽学生啊。」 叶驰漠语气冷冷的,「不然都没练过,是要建什么球队?既然要打,就要打好。」 她心里有些欣喜和期待,她果然没看错叶驰漠。但是,她看了看刘冠廷,等一下要打球了,他居然还在吃麵包。叶驰漠看出她的疑惑,就说:「罐子吃愈多,打得愈好。」 她站在球场边,看着十二个男生一个个热身、扭腰、乱晃球杆,心里有点不安。她不是专业教练,讲得出动作要点,却不懂细节,更不可能纠正他们。 但她还是照流程喊大家集合,说了几句重点,让学生开始从基本的绕桿练起。 她刚转身回去拿笔记板,场上立刻闹了起来,有人站着聊天、有人把球乱踢,还有人说要去厕所后就消失。 「今天教练不在啦,练给谁看啊。」 「老师又不会打球,在这里盯个屁啊」 她吹了口哨后大吼:「这么不认真你们就回原组去!已经比别人晚开始了,还不认真练习吗?」 只是偌大的球场,她的声音太容易被风吹散,大部分的学生虽然没在胡闹,却仍然散漫,不认真练习。 这时,一颗球从球袋滚了出来,被某个学生用球杆大力挥向场边,差点砸到人。 她站在场边,眼看场面越来越闹,她往前一步正要再开口管控秩序,下一秒,砰!一记又准又狠的击球声划破全场,球带着力道擦过几名学生的脚边滚过去,险些撞倒中间锥桶。 眾人安静下来齐刷刷回头。 叶驰漠站在场中,单手握杆,神情不耐,语气冷得像从冷冻库里搬出来:「不练就滚,吵什么?」 安静三秒后,有人小声说:「……干。」 一个个学生默默排队,重啟绕桿、控球训练,彷彿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原地,手指还停在口哨上,没再出声,忍不住笑他,明明一副不想理人,还不是照样管全场。嘴硬归嘴硬,这场子今天还真是他稳住的。整整一个小时的练习,在闷热与汗水中度过,没有人再闹场,也没人敢再乱开玩笑。 结束集合时,路芊昀看着眼前这群人,有些气喘吁吁、还有人满头大汗地蹲着调气,但神情比以前认真不少。 「今天辛苦了,大家去收装备,别忘了回去擦乾头发,补充水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其实有点惊讶。这群平常上课一分鐘都坐不住的学生,今天竟然撑到最后都没乱掉。 学生一一离开球场,经过叶驰漠身边时,不少人用馀光偷看了他一眼。 没有人敢直接多说什么,但有人小声嘀咕:「……他刚刚那一桿真的超扯。」 「超准欸,跟他打桌球一样。」 叶驰漠扬了扬头,把球杆往袋子里一插,转身就走,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路芊昀一直没说话,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 「你刚刚那球很厉害喔。」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嗤,这是最基本的。」 她笑了一下,「所以说,有这种技术,为什么要放弃不用?」 叶驰漠终于回头看她一眼,眼里像有点不耐,又像有点难解的什么。 「是啊,因为我管太多了对吧。」她弯了弯眼角,补了一句:「不过今天,你做得很好,让我这个老师很轻松喔。」 叶驰漠站在原地,扬扬下巴:「谁叫你这么没用,都管不好。」 她听了要生气,但想想让他心平气和和她说话,再到来打球,这一路真是曲曲折折,这种幼稚的呛声,根本没必要当一回事。 「好啦,你最乖了,要继续好好练喔,期待你考核的表现。」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他先是气得骂了声干,但耳尖却不争气得红了。 隔天午休,行政大楼走廊一如往常闷热。 路芊昀手里夹着一份学务系统列印下来的学生纪录表,在教务处和学务处之间来来回回。 那是一张表格,上头印着几行红字。 「违规纪录:严重肢体衝突 / 高二上学期 / 大过一次 她是在协助登录学生体育课评分时,意外在学务系统里看到这一笔。 对一般人来说这只是陈年往事,但对即将代表学校出赛的选手来说,这可能就是一道——无形的门槛。 学校有规定:重大违规纪录三学期内未消除者,不得参加对外比赛。哪怕这一年他都表现良好,只要这笔没处理掉,他连报名都没资格。 她第一时间就想找他谈,但回头想想,以叶驰漠的个性……这种事,他绝对不会主动求情。而且他大概会说出「不打比赛也没差」、「我才没那么想参加」这种话。 所以想想还是不要告诉他。 她先去学务处调出过去的辅导纪录,发现那次打架事件其实最后双方和解,甚至对方家长都签了不追究的切结书。当时老师未通报修正,只登记了违规。 她带着这些资料去找总务主任,说明状况并请求协助修正,并补签了一份「事后辅导与行为改善纪录表」。 主任看了看她,语气有些疑惑:「这学生表现很好吗?你特别帮他跑这些流程?」 她微笑回答:「他是我的学生,我不能看着他被一件不该留着的错误绑住。」 主任点点头,签了核准单。 「帮他盖掉这笔,我们内部消记用註销登记。但外面比赛还是要你这边处理推荐资料。」 她接过纸本,轻轻说了句:「谢谢您。」 主任看了她微微笑,「路老师很年轻,又当班导又兼行政,还自己创一支球队,真是不简单。」 「没有啦,是学生有能力,当然要把他们放到对的位置。」 「是不是对的位置还不知道吧?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是劝你不要太一头热。」 「我相信他们可以的。」 她一点也没听懂主任的话,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只的不是能力,可惜,她那时还不懂。 离开时她经过学生事务室窗边,看见隔着操场的另一端,叶驰漠正和陈志昂一起练球。他动作仍旧冷硬有力,表情一样没什么变化,只有在转身时,偶尔会盯着球看得格外认真。 他当然不知道,她今天替他擦掉了那笔「他自己都已经放弃的希望」。 但她知道,真正值得相信的学生,不应该因为体制,就被剥夺重新出发的机会。 而没有受到任何处罚的吴盛伟,她觉得应该要找他聊一聊了。 「盛伟,那天你们打架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聊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打架。」 「老师,是叶驰漠打我们。」 「确实是叶驰漠先动手,那他为什么要打你?」 吴盛伟的表情变得很难看,「老师如果只相信叶驰漠的话,那对我很不公平。」 「那你有没有说叶驰漠是只能坐冷板凳的狗杂种?」 「老师既然相信他,那就当是我的错吧。」他用力地扬起嘴角,「对不起喔,我不该挑衅同学。 路芊昀心中警铃大响,吴盛伟比她想像的更倔,更有攻击性,还能忍。她有些反感,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柔和下来,「老师只想跟你说,既然你是选手,你已经比很多同学幸运了。有的同学没有比赛的机会,心里就会不平衡,你这么强大,应该要包容他们啊。你这样说同学一定会很受伤。当然,叶驰漠动手也不对,我也骂过他了。以后,你们都要和平相处知道吗?」 「当然啊,只要他不打我就好。」 「盛伟果然心胸宽大,那说开就没事了,你回去吧。」 她看着吴盛伟离开地背影,心中有些不舒服,但她也没选择,总不能一味地批评他吧,这样的孩子是不可能批评的,只希望她的温柔和大道理,多少能有点用处,能安安分分的一起毕业就不错了。她不天真,他这样的孩子,要越过他的家长教育他,是天方夜谭,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三章(1) 今天放学回到家后,张婉玲已经到她们家了,说好今天是要庆祝阿嬤身体健康,有无惊无险的出院。但回到家阿嬤还是在厨房煮饭。 她看着坐在客厅的张婉玲,张婉玲摊手,「我说要买现成的,但阿嬤就是不要啊。」 最后阿嬤照例帮煮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阿嬤,你以后不要煮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我明天中午吃。」 「哪有你吃剩菜的道理啊,现在我赚钱了,你就要过好一点,那边巷子有健康餐,你就去买那个来吃就好。」 「那个很难吃都没味道。」 「健康啊!你自己煮太重口味了,血压药都白痴了!」 阿嬤不高兴地撇嘴:「不要说这个啦!」随后想到什么,兴致勃勃地分享,「我今天去跟一个邻居聊天,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家隔壁有个邻居,惠源阿嬤吗?」 「有点印象,阿嬤,你跟惠源阿嬤这么久还有联络啊?」 「本来是没有,但是之前刚好在市场碰到,聊了一下,她现在跟我差不多,是孤单老人,她也是很可怜,小儿子不孝顺,大儿子自杀了,她大儿子的小孩现在搬出去住,她想让他回来啦,但是就是以前人也算他们赶出去的,拉不下脸。他们现在离我们家也很近,就离十几分鐘而已。我跟她刚好可以作伴。」 「也是很可怜,但为什么要把小孩赶出去啊?我记得他们家的小孩都比我小?」 「她以前就是很气她大儿子自杀,就连带有点迁怒小孩,加上她小儿子都说那个小孩很不乖啊,会偷钱啊,顶嘴啊。」 路芊昀皱起眉头,「失去爸爸一定很痛苦,就算是偷钱跟顶嘴也不该把小孩赶出去吧。小孩自己怎么住外面?」 「说是赶出去,但也是他十四岁的时候搬出去,他妈给他租的房子,但他妈又不管他,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过的。他也是个狠心的小孩,一通电话都没有再打回去。」 「唉,那个小孩一定很孤单。」她彷彿看见对方一个人待在房间的样子,没有人比她更懂没有爸妈疼爱的辛苦。 「对啊,所以我跟你讲,你要是有机会就去关心他。他也是你们学校的,但是他阿嬤不知道他在哪一班,他叫做叶驰漠,你有没有听过?」 「他就是我的学生!」叶驰漠的家长登记的是他叔叔,他没有爸妈,这对得起来,只是她不知道他爸爸是自杀的。被这样的悲剧拋弃的小孩,心里肯定有一块癒合不了的伤口吧。他也一定很孤单,要是他知道还有亲人在惦记他,应该会好一点吧。 隔天她去学校,遇到时机就去问了叶驰漠,「你现在是不是自己在外面住?」 他皱起眉头,「不会又是陈志昂告诉你的吧?」 「不是哦,我的眼线可不只陈志昂一个。」 他又气又好笑地嗤了一声。 「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住会有很多不方便吧?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这年纪的小孩真的很难养熟。到底还要跟他相处多久,才不会再听到这句关你屁事。 想来他现在戒备心还是很重,有什么事也不会跟她说,地址也不会说吧,还是直接一点好了。 「其实是这样,我们以前是邻居,你还记得吗?我住你隔壁,我记得那时候你都叫我小昀姊姊,你说你叫小叶子你还记得吗?」 「所以你现在跟那种智障长辈一样,要跟我说你以前抱过我,我应该记得你?」 「不是,不记得也没事。就是前几天我阿嬤遇到你阿嬤了,你阿嬤说他很想你,希望你可以回家住,也希望我多多关心你。」 他脸色瞬间变了,「你认识谁我就该相信你吗?你不要像个诈骗集团。」 她看着他孤傲的背影,看来他最后的家人,肯定伤他很深吧。她忍不住想多关心他一点,今天放学后她看见他在球场那边,她就过去找他。 「练习得怎么样?下礼拜的选拔有没有信心啊?」 「呵,又没有对手,还能没有信心啊。」 他现在看起来好像脸也很臭,但是她感觉得出来,已经没有上午她跟他聊家事的时候那样戒备又不高兴了。 「很有自信嘛,那我就祝你心想事成啦。」 「你不愧是教英文的,中文匱乏成这样,一点创意都没有。」 她已经习惯他讲话的模式,伸手迅速的弹了他额头一下,「语言没有行动有力,被我弹额头的人都会很好运喔。」 他先是夸张地往后退,然后也笑了,「幼稚。」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中透出,落在草地球场上,空气中带着股压人的燥热。学生们穿着运动服陆续抵达,一脸好奇又期待。 教练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白板,开口道:「今天我们进行模拟对抗,测试这几天的训练成果,也作为先发人选的参考。表现好的人会直接被列入比赛名单。」 话音落下,气氛骤然紧绷。 陈志昂迫不及待地举手:「我要先组队。叶驰漠,你来我这队。」 叶驰漠正系着鞋带,淡淡道:「我自己组。」 陈志昂笑了一声,语气里藏着挑衅:「怕被我比下去?」 起身朝两位熟识的同学走去:「林柏杰、王家豪,过来。」然后叶驰漠对陈志昂挑衅地说:「谁菜打谁。」 两队就此分出。陈志昂这边拉了谢翔佑和黄贤义,朝叶驰漠竖起中指:「我们老桌球组合,专打你们这三隻蔡鸡。」 哨声才刚响,叶驰漠便像是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窜出,几乎在第一时间抢下球权。他的起步快得惊人,整个人低伏着身体,双手稳稳操控球桿,将球贴在脚边滑动,行云流水。 陈志昂猝不及防,被他瞬间过掉,咬牙追上。就在两人接近的一刻,驰漠突然一个急停,身体向左佯动,下一秒却是猛然加速向右侧突进,像一条滑入水面的鱼。 陈志昂脚下发滑,整个人被晃得踉蹌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他从眼前闪过。 黄贤义早就看准驰漠会突入,及时补防上前。他站得死稳,封住射门线。但驰漠冷静异常,没有硬闯,而是脚步微收、重心下沉,一个柔软的转身便从黄贤义身边鑽出,几乎贴着边线切入禁区。 这时,门前只剩一名守门队员尚未反应过来。叶驰漠瞄准机会,不带一丝犹豫地将球往右下角扫去。 啪!球贴地而进,速度快得像子弹,撞上球门内柱反弹入门,声音清脆。场边一声惊呼响起:「好快!」 叶驰漠收桿、转身,动作不急不徐。他没有笑,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走向中线,像是这一球根本不值一提。 这回陈志昂咬着牙,亲自上前抢球。他从叶驰漠手中成功拦下第一波推进,眼里浮现一丝胜利的快意。 「压住他!快传!」陈志昂大声喊。 谢翔佑赶紧衝到右侧接应,却没注意后方叶驰漠的回追。他刚接球,身后一股压迫感逼近,还没能转身,叶驰漠已迅速伸桿从侧边抢断,球从他脚边滚出。 「小心——」黄贤义提醒,却已经来不及。 叶驰漠没有急着带球,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眼神快速扫描整个场区。就在陈志昂回防前一秒,他做出决定。 他侧身一传,球如切过空气般精准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林柏杰所在的左侧。柏杰跑位得刚刚好,脚下接球几乎没有停顿,一气呵成。他一边小碎步调整角度,一边侧身开桿。 球如雷射般从地面贴射,直衝球门右下角!守门员扑得已经够快,却还是慢了半拍。球擦着门柱飞进,撞上门框。 林柏杰喘着气站起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他转头找叶驰漠击掌,叶驰漠抬起手和他击掌,脸上的表情却是云淡风轻,彷彿是觉得胜利很正常不值得庆祝。 脚步一沉,低身带球疾衝,这回他不选择突破,而是主动与林柏杰进行短传配合,试图在边路撕开防线。 陈志昂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吼:「收窄防线,包右边!」 翔佑快速切上补位,虽然动作还是有些拖,但这次总算没被晃开。他与黄贤义一左一右,配合得几乎是这场比赛以来最协调的一次。 就在驰漠转身拉球准备切进去时,黄贤义毫不犹豫地一桿上压,强硬干扰成功,球被碰飞半个场区。 球还在滚,几人已经拼命往前追。 陈志昂抢先一步追上,脚步不停,直接带球疾驰至禁区前。他抬头瞄了一眼门将,瞬间假动作一摆,原地急停,随即往另一侧推球。 守门员反应稍慢,已经倒向错边。 这一球,没有华丽过人,却是一次完全依靠意志与机会的反击。 场边爆出第一波连续欢呼:「志昂好球!」 陈志昂高兴地把桿架在脖子上挑衅叶驰漠,「嘖嘖,从小练得也没多厉害吧。」 「让你们一分而已,不用高兴得太早。 气氛明显不同了。场上六人都紧盯球桿,脚下不敢松懈半分。喘息声、指令声、鞋底摩擦草地的声响,夹在阳光与汗水之中。 开球后,叶驰漠把球控在脚下没立刻推进。 他像是进入了某种极度冷静的状态,一边观察、试探,一边拉开距离,将黄贤义逼得不得不出防。 黄贤义的动作依旧稳,甚至是这场比赛中最冷静的一个。但他并不善于强硬对抗,而驰漠这次,明显是想硬碰硬。 只见他脚下步伐一变,球桿往外一拨,迅速带球加速,左肩几乎是正面撞上黄贤义,后者虽没跌倒,但重心一乱,防线出现空隙。 翔佑赶紧回来支援,双手拉得很开,试图逼迫驰漠转向传球。 下一秒,他直接切进翔佑与黄贤义之间的缝隙,极限转身将球藏到背后,带出弧线路线突入禁区! 驰漠带球切进禁区,却发现前方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陈志昂,早已等在那里。 他双脚死死卡住防守位置,握着球桿的手微微发颤,眼神却倔强得像是要把人逼退。 他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我不会输……不会让他过去。」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错,像是早就预约了这一场正面交锋。四周声音顿时模糊了,空气里只剩下草地上球桿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彼此踩地时的节奏。 叶驰漠没说话,只是将球轻轻拉回,右脚一顿,桿头往左边虚晃。陈志昂没有动,他太熟悉驰漠的假动作。 只是这次叶驰漠并不打算假到底。连续两次细碎的左右晃动后,将节奏放慢到几近停顿,下一秒,突然爆发力全开,一个向右的急转突破! 陈志昂咬牙紧跟,脚下不退,两人身体在瞬间几乎撞上。球在两人之间晃动,球桿交缠,汗水洒在阳光中,气息急促。 这不是球技的比拼,而是谁更不愿后退一步。 驰漠眼神锐利,身体低伏几乎贴地,他突然把球一拨,让它沿着自己左侧滑过。陈志昂下意识伸桿阻挡,却挥空,驰漠顺势绕到右侧,绕过了他。 就在这个瞬间,两人的距离拉开,空隙被撕裂。陈志昂重心失衡,跪倒在草地上,目光追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咬着牙,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驰漠奔向最后的射门点。驰漠拉开距离后,不再回头。他大步奔进禁区,没等球完全停稳,便顺势一桿扫出,动作乾脆、毫不犹豫。 球在草地上贴着地面滑行,撞上门柱内侧,弹进球门深处。 鏗!一声清脆响亮的射门声,球进了! 现场一秒沉默后,场边爆出掌声与惊呼。 「他刚刚是绕过志昂吗?」 比赛哨声响起,3:1,叶驰漠他们大获全胜。 路芊昀看完叶驰漠的比赛,心里冒出了好几个词,球感极佳、爆发力强、个人意志坚定,但这些词汇都太浅了。 他确实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没有对手,所向披靡无人可敌。她想起像是打架却是受气者的他,又想起他可怜的身世,依然孤单没有家人陪伴的此刻,他已经吃了很多苦,希望这条路真的能让他欢喜,又大放异彩。 这场模拟对抗结束了,但一切却才刚刚开始。 场上的学生们弯腰、撑膝,大口喘着气,林柏杰和王家豪高兴得过来跟叶驰漠击掌,三人欢呼,叶驰漠很跩地咧嘴笑,「跟我一组就是输不了啊。」 他没有注意到陈志昂的情绪。 陈志昂仍旧半跪在草地上,汗滴顺着额角滑下。他紧握球桿,手指发白,牙根咬得死紧。那不是技术的输,是心态上的全面被压制。 「干,他以前有练过啊,赢了了不起啊!」陈志昂从草地上站起来,沉默地收好球桿,身上的球衣因汗水贴在背上,他没回头,只是直直走向场边。谢翔佑看了他一眼,想开口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路芊昀站在阴影下,注意到了陈志昂的情绪,不禁有点担忧,希望他们可以成为互相打配合的队友,而不是嫉妒,希望一起组队是加深他们的友情而不是让友情破裂。 接下来换其他六人上场比赛,其中,要上场的刘冠廷还在吃炒麵麵包,谢翔佑好奇地问叶驰漠:「哇,他这样吃等一下怎么打啊?」 叶驰漠忍不住笑:「罐子就是吃愈多打愈好。」 果然表现的最出色的就是刘冠廷了,林柏杰和黄贤义看得一愣一愣的,刘冠廷一个非体育班的怎么这么强,还看起来毫不费力。 毫无悬念的,有刘冠廷在的组,几乎是碾压另一组的获胜了。和刘冠廷在一组的许铭跟罗阳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就在这时,教练走上场,拍了几下手。 学生们陆续回到场中,聚成一圈。汗水尚未乾透,草地有些泥泞,但没人抱怨。而刘冠廷一打完,就在吃东西了,打球的时候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但他吃东西的时候,就非常快乐。 「今天只是模拟对抗,不代表最终名单,但你们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教练扫视了一圈,眼神停留在几个人身上,尤其是叶驰漠、刘冠廷,还有陈志昂。 「接下来我会根据你们这段时间的表现与今天的实战状况,安排正选与替补名单。这不是分高低,也不是贴标籤,而是让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责任。」 他顿了顿,看向芊昀,「我们会选出六位先发选手,其他人就是替补。希望你们不要因为先发或替补而气馁,每一场比赛都需要全队的努力。」 「解散,去喝水、收装备,明天照常练习。」 学生们陆续散开,几人聚成小圈,有的在低声讨论比赛,有的在默默擦汗收拾。 而路芊昀站在原地,看着这群少年——他们并不完美,甚至还带着衝动、矛盾与倔强。但她知道,这里,会是他们真正改变的起点。 隔天早自习前,布告栏前早已挤满了学生。 不只是二年九班,连其他班也凑过来看热闹——这场突如其来的「男生组曲棍球队选拔」已经在校内传开,谁是先发、谁被刷掉,全成了八卦焦点。 纸条是教练亲自贴上的,字跡工整: 曲棍球男子组队选拔结果 ? 先发选手(6人): 叶驰漠、刘冠廷、陈志昂、林柏杰、黄贤义、刘子寧 ? 替补选手(6人): 王家豪、谢翔佑、许铭、罗阳、吴泓育、何子伦 「刘冠廷是七班那个喔?他不是体育班的吧?」 「吴泓育也不是啊,我知道他是三班的。」 谢翔佑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哀号着:「我怎么有替补啊!为什么不直接刷掉我?」 陈志昂搭住他的肩,「被你赛到了还不开心?」 谢翔佑都要站不稳了,「比赛又不能赛,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叶驰漠伸手扒了他的头一下,「练啊!」 陈志昂表面在笑,但还是看着那个排序,盯着第一个名字盯了很久,暗自下决心,过一阵子一定能超越他。虽然是兄弟,但也是对手,没什么不行吧。 路芊昀路过布告栏,看到选拔的结果,此刻组一支球队这件事,终于有了真实感,希望他们真的能成为一支合格的球队。 班务处理好,她也还要行政事务要处理。开始做教务组长后,看了之前的档案,有些表格资料统整的不够一目了然,就开始大刀阔斧的改动。之前接教务组长的是陈老师,陈老师正好就坐她旁边,看她在改,随口说了一句,「你最近班务没碰到什么问题吗?时间这么多啊?」 她愣了一下,很快明白陈老师的意思,「没有啦,因为我比较习惯这个方式。陈老师之前很多资料都整理得很好,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不过我太没经验了,很多东西还是要请教你,再麻烦你教我一下。」 「我事情也很多啦,你要多学习。每个老师都很忙,你不要给别人找麻烦。」 「了解,谢谢陈老师。」 看来有些资料还是不能改成自己习惯的格式,别人长久沿袭下来的,她全部都改掉了,肯定会被讨厌的。而且有些东西还是得陈老师教她,这些东西再怎么样也是陈老师最懂。之前听到他们聊天,陈老师很喜欢吃巷口那间排队点心,改天得去买一个来拜码头才可以。 陈老师本来要冷静下来,但一想到她班上的学生,气就忍不下去,「路老师,你有时间整理表格,不如多管理你们班的学生!知道你们班的学生有多过分吗!我进教室的时候,那些学生居然在黑板上面写婊子欸!光是说这两个字我都觉得噁心!」 「对不起……我会好好教育他们的。」她说出来都觉得心虚,哪有这个本事啊,教育还是能教育,但会不会安分就不知道了。 「真的有够没教养,这种学生等他们出社会就完蛋了!天生坏种,他们的父母生到这种小孩真是有够不幸。」 她想反驳却不知道怎么反驳,就默默等到陈老师发洩完也就好了。 后来方老师进来,她就听到陈老师跟方老师在说:「我们班也有问题学生,一直在排挤别人,但就是不跟她玩而已,她妈妈也要来告状,要求其他人不能排挤她。很好笑欸,都高中了还没认清自己有问题,出社会怎么办?继续跟老闆说其他同事排挤她?我都已经没让她被霸凌,跟那些被霸凌的学生差很多了还要怎样?」 方老师摇摇头,「这些家长都把小孩宠坏了,小孩都不懂反省自己,也不懂怎么融入集体,没人要理她就是她性格有问题啊。正常人不会被排挤啊。」 「对啊,而且没人理会少一块肉吗?是来上课还是来交朋友?难怪成绩那么差。」 第三章(2) 上午,艷阳正烈,球场热得能把鞋底烫出声。教练正教他们战术,讲解最基本的「三角跑位」、「传导分边」和「压迫反抢」的要领。 「接下来的练习到之后第一次比赛,你们先试试最简单的:拉开三角阵,谁持球,左右两边就立刻给支援点。」 他在战术板上画了几个圆点,标示球员站位,再用箭头划出交错路线。 「大家永远要记住,你们是一个团队,不是个人赛,每个人,包括替补球员也很重要!尝试交叉掩护,不要再一条直线推进。驰漠,你的突破没错,但要把吸引到的防守转化成空间,把对手逼散。志昂,你多配合传导,不要总想一桿打穿。」 几个人盯着战术板,眼神逐渐专注起来,额角的汗珠顺着紧绷的神情滑落。 教练讲解完后,他们就开始训练,分组进行模拟快攻战术,地上摆着标示路线的橘色锥形桿。一轮快攻中,驰漠如预判般精准切入,抢断后迅速推进。林柏杰跟上,侧翼支援,翔佑则留在中路等机会。 叶驰漠瞥了翔佑一眼,果断传球。球滑过草地,速度不快,但角度刚好。结果翔佑接球时动作犹豫了一秒,球桿没抓稳,球直接弹走,反被陈志昂捡起反击。 教练没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 谢翔佑愣了一下,「我没发呆,是那球太滑了。」 「太滑?怎么不说你的球鞋太烂,你的脚还骨质酥松。」 谢翔佑扁扁嘴没回话,他早习惯了毒舌的叶驰漠。 几次不同对阵下来,包括叶驰漠下场休息之后,所有人几乎被他念了个遍。 「林柏杰你传球是用膝盖瞄啊,那还真准欸。」 「陈志昂你的假动作是要骗三岁小孩啊!」 就在他语气照旧、目中无人地吐槽时,路芊昀刚好从场边走过来,将手上笔记本啪地一声闔上。 「叶驰漠,你有比教练打得好吗?没有凭什么嘴巴这么臭?」 场上一瞬安静,接着——「噗哈哈哈——」笑声炸开,连黄贤义都难得笑出了声。 「欸老师说得太有道理了!」 叶驰漠咬了下唇角,低头没说话,耳根却微红。 芊昀双手环胸,淡定地继续补刀:「给建议可以,但你给我尊重一点!」 「已经很好听了还要怎样。」他小声嘀咕。 随后路芊昀发现场上少了一个身影,谢翔佑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她想是刚才叶驰漠太严厉了,她得去找找谢翔佑才行。 她顺着走廊找了一圈,最后在器材室后方的小水泥台阶上,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谢翔佑蹲着,嘴里咬着吸管,正在喝一瓶便利商店的多多,球衣绑在腰间。 「老师?」他瞥了一眼她,表情有些尷尬,但还是勾出笑,「哇,你怎么也在这里?」 芊昀不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靠着墙。 过了几秒,她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只是替补,来不来也没差?」 翔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就是这样啊……怎么练都没差,先发又不是我。」 「不是先发球员也很重要,你忘了?」她看着他侧脸,语气柔和却坚定,「教练说过,你们候补球员也很重要,因为打曲棍球是很累的,候补选手也要很强,才有机会得名啊。」 翔佑低头摇了摇头,像是在自我嘲讽:「我又不是叶驰漠,练个几天就天神下凡一样。我也没有陈志昂那么拚,少我一个不会怎样啦……」 芊昀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更轻:「你们是一队,无论是先发还是替补,都是一体,你也很重要。老师相信你,你也可以,大家也一定都是这样想的。你要是再缺席,来找你的,肯定不只我一个喔。叶驰漠、陈志昂他们,还有教练,你要知道,你在这个队伍里,很重要。」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知道了啦,路老师。」 「你其实,很有潜力。只是你自己不信而已。」 谢翔佑愣了一下,难得没笑,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操场慢慢走去。那背影,终于又有了点运动员的样子。 路芊昀跟在他后面回到球长,跟教练问起他们现在的状况。 教练说:「他们都算认真,我都跟他们说,不要辜负我们一起找出的新机会。」 路芊昀点点头,「那叶驰漠的表现怎么样?他很强,可是我总觉得,他像在打个人战。」 「不会。」教练语气平稳,「他不是那种会扛着球就不放的孩子,只要队友能跟上,他会信任的。」 「他们现在好像还不够有默契。」 教练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那条早已磨旧的手錶。 「这个急不来,直到训练到成为反射动作,直到他们学会信任彼此,真的成为团队,那他们才是合格的曲棍球员。没有谁比谁强,每个队员都很重要。」 夕阳快要下山了,球场上只剩几个学生在互传球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那翔佑表现的怎么样?」 教练点点头,笑了笑,「不用担心他,那孩子虽然不够努力,但只要一点点鼓励,他就捨不得走了。」 她望向远方的少年们,「希望他们都一起进步。」 她知道,这些少年真的有东西。不只是在球场上的潜力,而是在他们被看见、被理解后所產生的变化,那才是让她最想守住的事。 她想到叶驰漠,想到陈志昂,也想到今天蹲在器材室后方喝多多的谢翔佑。这些孩子都不完美,有的人硬脾气、有的人嘴硬、有的人情绪来得快,但他们绝对都是可造之材。 路芊昀如往常一样,走进导师办公室。她刚把水杯放好,准备翻开备课资料时,别的老师过来叫她,「校长找你喔。」 她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快步走去校长室。 校长室的灯光一如往常柔和,墙上掛着歷届毕业合照与校训标语,空调略冷。桌上摆着热茶与三人份的茶杯。 校长坐在主位,学务主任坐在一旁,路芊昀则在靠窗的位置。 校长跟她说:「最近有人投诉你,说你擅自组建球队,球员里还有普通班的学生,这实在不太公平。」 主任在一旁轻轻补了一句:「我们也知道老师的出发点是为了学生好,这一点大家都很肯定。」 话锋一转,校长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仍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慎重。 「不过……最近学校有收到一些意见,来自部分家长的反应。他们会误以为我们校方规划混乱、体育资源分配不均。」 路芊昀马上说:「校长之前不是说可以吗?教练也愿意指导,应该是没有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我觉得这是个让孩子尝试的好机会。」 主任接着说:「当然目前还没有正式检举,也没有媒体注意到。但校长的意思是,希望你和教练在安排队伍上,能有更完整的规划文件,也尽量避免引发争议……」 「我明白。」芊昀收起笑容,态度诚恳,「那我可以照规定办理,请问我这边需要补交什么文件吗?走完什么程序?」 校长语气和缓,「没事,我们只是提醒,万一真的有人提出正式质疑,校方需要有完整的依据与纪录。」 芊昀点头,「我会小心,也会做好纪录。」 她知道校长的意思是,如果真的有质疑,校方也不会帮她,只会解散他们的球队,来消除这个质疑。她唯一能有的打算,大概就是低调一点,然后能带他们赢奖盃回来。 要是他们能替学校赢奖盃,到时候就是校长要来求求她跟教练,绝对不能解散球队了。 她起身离开前,听见校长语气温柔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你还年轻,有热情是好事……但别让热情变成别人攻击你的武器。」 办公室的冷气声响细微,空气闷得像压着一层棉布。路芊昀将手上的资料放回桌面,关上门,站在椅子旁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没坐下,也没打开电脑,只是静静望着窗外草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旗桿。 脑中反覆盘旋着校长那句话:「你还年轻,有热情是好事……但别让热情变成别人攻击你的武器。」 这句话没有恶意,却像是一道缓慢施加的钳子,卡在喉咙里,让她吞不下、吐不出。 她不是没想过——曲棍球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冒险」。没有制度保障、没有足够资源、更没有校方背书,甚至连这些学生本身,都不是大家眼中「应该上场的那群人」。 如果今天真的有家长投诉,或者哪位老师质疑、记者报导——这支刚起步的队伍,不只是会被解散,连带着她这个发起人,也可能背上「越权操作」的责任。 「公平……」她低声念着,喃喃自语:「什么又叫公平呢?」 然后,她坐下、打开电脑,点开资料夹,开始编排选手训练纪录、活动流程表、教练签名存档。一边做,一边对自己说:「如果有人要质疑,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用实力证明,我们不会成为制度的弃子。」 她不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会不会赢,但她清楚一件事,她会陪学生战到底。 第四章 时间过得很快,路芊昀来到学校已经快要四个礼拜了,距离叶驰漠他们第一次比赛只剩三个礼拜,段考只剩下两个礼拜。 这周路芊昀收他们的英语作业来检查,她也知道要他们读书不太可能,但详解没有撕,要好好写也不难吧。 但她作业收过来才发现,大部分男生的英语作业都是同一个字跡,比对下来,大概就是郑雯心和张亭玉的笔跡。 她趁着马上把郑雯心跟张亭玉叫出来,带她们到教室旁边比较安静的地方。 「雯心,亭玉,你们为什么要帮他们抄作业?他们逼你们抄的吗?」 她们面面相覷,最后郑雯心说:「老师不知道吗?一直都是这样。」 「什么叫一直都是这样?」 「以前我们班的英文老师也是让我们这样做,陈老师也是这样说。男生交去的都是空白,老师就叫我们写。国文是子涵跟敏瑜在抄,英文是我们。事后老师会给我们记两支嘉奖。」 「是觉得这两支嘉奖很重要,还是因为老师逼你们?」 她们又互看了几眼,欲言又止。她要是再看不懂就是在装傻,身为老师,怎么能装傻。 「我懂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以后你们不用帮忙抄作业。」她又默默叹了一口气,「至少我的课,你们不用帮别人抄作业。 事后她在班上,把让别人帮忙抄的作业本退回去,直接宣布要他们自己写,「在段考前要交过来,没有自己重新写的人,作业分数就是零分。」 班上学生哀号一片,她拍了拍讲桌,「你们还好意思叫,写功课本来就是你们该做的事情。」 吴盛伟举手:「老师,之前一直是这样,国文老师,还有之前的英文老师也是这样。如果要改,应该其他老师也要同意吧。」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头开始痛起来,前面是个坑,但是怎么样她都只能往里面跳,「我会去跟其他老师说,所以你们所有科目,自己的作业都要自己写!」 一到下课叶驰漠就立刻过来找她,「你不会真的要去跟其他老师说吧?」 「你笨啊,你以为其他老师会听你的吗?你难道不知道吴盛伟是故意那样说,让你下不来台吗?你根本不应该照着他的话去做!」 看叶驰漠这样反过来教育她,她的情绪都会很复杂,既欣慰又难受,欣慰他的学生在替她着想,难受她还要让学生担心;欣慰她的学生像个大人,难受她的学生好像把她当小孩。 「我知道,但我要怎么装作不知道。」 「你以为你去做能改变什么?这种事情每个班级,每个学校多少都有,只是我们班的人数比较多而已!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你在理所当然什么啊!自己的作业没有自己写,还跟我大小声啊!」 「我……」叶驰漠被她骂的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我是为你好,不听就算啦。」 她是好气又好笑,正想让他不要担心这个,郑雯心还有张亭玉从教室跑过来他们身边,郑雯心:「老师,其实我们之前也抗议过,但是没有用啊,还是算了,还是我们抄一抄就算了,反正也抄一年了。」 看来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学生很多啊,怎么会这样,明明是应该天真的年纪。 「不能这样说,我不要这么不合理的事情发生在我们班上。说实在,老师也没有权力,老师也没办法跟你们保证什么,但是我会尽量去改变这件事情。我不会让你们觉得老师不在乎学生感受。」 郑雯心听她这么说都哭了,「谢谢老师。」 叶驰漠看着路芊昀壮士萧萧的背影,他实在没办法不管,但是他又能怎样?衝进去导师办公室帮她吵架? 陈志昂忽然来到他身边,「这老师真的很无聊,这种小事也要管?」 郑雯心在旁边一边骂一边哭,「这是小事,那你怎么不自己写?还是你能帮其他人抄?什么都不做还敢讲话!」 陈志昂听了她的指责下意识就要发火,被叶驰漠伸手拉了一下,「你作业已经是她帮忙写的了,你还要怎样?」 「你今天是怎样?正义魔人附身喔?」 叶驰漠没有回应,默默走开,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导师办公室。 路芊昀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老师就开口跟她说,「做老师不是他不写你就不管他直接打零分,零分能看吗?之后教育局作业抽查的时候怎么办?你虽然没有经验,但也有实习过吧,你怎么会这样做事?」 「陈老师,我会尽量辅导他们写作业,而不是让其他学生帮忙抄作业。」 「你以为你很伟大?你要不要立个法,一旦让人家帮忙写作业,就把他退学啊?你就算是刚毕业也不能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啊,难怪你之前教甄都过不了,只能来当代理老师。」 她忍不住说:「所以有经验就是像陈老师这样,叫学生帮忙抄作业?」 「那你要怎样?自己抄还是叫他们写?你有本事就叫他们写啊!你叫得动吗!」 「叫不动就去欺负好拿捏的学生,这是身为老师该做得吗?我寧愿自己抄,也不会让学生抄!」 「你最清高可以吗!你只是在给所有人找麻烦,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啊?你喜欢当好人,我难道喜欢当坏人吗!你脑子有毛病啊!」陈老师崩溃大骂,到最后都哭了。 她不知所措,又听到陈老师说:「我压力也很大啊,你也在当老师你难道不懂?你以为你有什么能力解决!老师只是一个工作,学生又不听我的,不上课不交作业,你讲什么他们都当耳边风,你是服务业,一切都要按照学生的喜好走你不知道吗?你是哪来的白痴啊!」 方老师在这时候走过来,「路老师,把陈老师逼哭你就满意了?你想要怎么带学生怎么教学生我们这些前辈是管不动你。你有本事让你的学生自己写作业吗?你以为你把班级带得很好,你以为你是好老师吗?你以为你是校长还能管到我们头上?你就是个没用的菜鸟而已,到底在大声什么啊!」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没办法反驳,也不能安慰陈老师,道歉就更没有意义,现在她变成唯一的坏人了。可能真的是吧。不只什么事情都没变好,她还把事情搞得更糟了。她失魂落魄的走到办公室外面去,坐在台阶上,手托着脑袋,思绪是打结的棉线,还笨重得不行,她头要抬不起来了。 这时,叶驰漠忽然出现在她身边,「不用想了,你一个人本来就不可能改变什么。」 是啊,但可笑的是,她还以为她可以,她以为这个班级在她的带领下会不一样,确实是把教育想得太简单了。她根本没有能力,陈老师如果是坏老师,她就是烂老师。 就跟她刚来的第二天,她靠着方老师帮她管秩序才解决了问题,但她还要想,方老师是在管理不是在教育,但是,她是根本没有方法的人,管理跟教育,她都不会,她真的是最烂的老师。 「你们就不能写一下功课吗?详解给你们抄,写个字有这么难吗?为什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突然变得很难?」 「我是可以,但其他人呢?抄一抄就有帮助了?」 她忽然清醒过来,偷偷擦掉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我跟你讲话是对牛弹琴吧!我是不知道你们之前的老师是什么样子,但如果你们写不出来,有问题,都可以来问我啊。放学后要问我也可以,但是你们会问吗?」 「那我也说可以抄了啊,体育生抄个作业要多久?体育生就可以让别人帮忙抄?雯心跟亭玉不是体育生?」 「她们会有嘉奖啊,或是一些特殊的福利,只要这样不就好了。这世界就是这样的,你第一天知道啊?」 是啊,这已经是最好最好的结局了,就算她回教室逼每个人去抄作业,又有什么意思?抄或者不抄根本不重要,重点是,教育在哪里? 「你们才几岁啊,就要这样看到可怕的世界,这甚至是最好的办法,这样我还做什么老师啊。」 「这又不是老师的问题,还有体制的问题。你干嘛这么在意?像个笨蛋。」 她抬头瞪他,「你现在是怎样!」 真是不会有比这个更荒谬的了,就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才生气,她居然在让一个高中生来跟她说这种话,倒反天罡了吧! 她叹了一口气,「你不要在这里,去上课。」 「你最好跟那些老师搞好关係,方老师跟陈老师是一国的,你现在正好两个都得罪了,所以你只能跟校长搞好关係了。现在校长碍于其他老师的压力,把行政丢给你,有点理亏,你要跟校长打好关係,不难。」 她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清楚啊?」 他笑了笑,「我又不是笨蛋。」 回到教室,叶驰漠面无表情地坐回自己的座位。陈志昂转过头,「你真的去导办啊?」 叶驰漠淡淡地说:「看看热闹而已」 陈志昂:「屁哩,我看你现在都围着那个老师转?」 叶驰漠没理他,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冷不防地反问: 「这件事你没有责任?你作业是自己写的?」 陈志昂更惊讶了,「靠夭你现在为了美色作业要自己写了?」 「连照抄你都懒啊,郑雯心都哭了,你是不是男的?」 「好好好,但你是为了郑雯心还是为了老师?」 「为了教育你怎样是有担当。」 老师路芊昀正努力地在想办法,她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最好的办法。 「人家都说教学相长,这阵子教大家,让我也学到了很多,为了保证以后,我们可以互相学到更多,我不允许我的课堂上有抄作业这件事。如果你不想写,不喜欢英文,那你可以不用写。」 本来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忽然停下来,冒出的声音全是疑惑,谁也不相信。 「但是,交空白作业本给我的时候,你们要附上一张学习单,上面写出一项,你学得比我好的科目或是才能也可以。证明你们是把写英文功课的时间,投资在你们觉得更重要的事情上面。」 下面又开始像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各种乐器都有,有人疑惑有人不信有人质疑,交杂起来一点共识都没有,乱成一团。 「如果你只写,我把时间花在篮球上,篮球打得比我好,也可以。但老师希望你可以教教我,起码一项,打篮球的诀窍。比如,三步上篮的诀窍是什么。不限字数,只要写了,就不用写英文,也可以都写。老师会给你们回馈喔。如果对英文有兴趣,但不会写的,也欢迎来问我,总之,以后我们班,没有抄作业这件事。」 她知道这件事有多疯狂多不合理,但是至少听起来不会是找学生麻烦,只要不是这样,那她顶多被其他老师骂一骂,被家长念一念而已,这样她都可以扛下来。 但她知道,不会有人真的来找她麻烦的,因为她已经帮他们都把遮羞布盖回去了,不挑衅也不找麻烦。现在双方都知道彼此的底牌,谁先出手,谁才是挑衅的那一方。没人会那么无聊,因为无利可图,她的方法没有真正伤害到谁。 只是那些老师大概还是会看她非常不顺眼,但,那又怎样。 后来他们的作业交过来,有些学生写了篮球打得好、羽球打得好,但也有人写了脏话。比如李建华。 而谢翔佑写的倒很认真:我会煮饭还会买菜,以前我超常去逛市场,买菜送葱。 陈志昂写得倒是有趣:桌球、曲棍球都不错,不过你敢抓蟑螂,我不敢啦。 叶驰漠写得依然有他的风格:所有运动我都比你强,你要学什么,我亲自教你。 而吴盛伟写的是:什么都比老师好,除了英文。 她凝视着这张纸条很久,谁都知道,不可能除了英文之外都比她好,但是他这样写。他不写桌球也不写体育,是为什么呢?特地写老师,看起来很尊重;特地撇除英文,又尊重又合理。吴盛伟这个孩子,实在特别。矛盾已经种下,她不知道要怎么带这个学生,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派这个作业只是想让学生去思考,也许他们已经有了,他们该把时间全部赌在上面的才能,那他们就能放弃这个作业。但就算没有,她也希望,他们去思考,总比让他们抄,或丢给别人抄好多了。 看到一句脏话,都比抄好的作业簿有意义多了。有碰撞,才有机会改变,粉饰太平,是最没有意义的。 距离第一场正式比赛只剩一週,教练的训练安排进入密集期,几乎每天放学后都要多练半小时。太阳落山得慢,少年们在馀暉中挥汗奔跑,队伍的气氛,和刚组成时已经大不相同。传球声、呼喊声、指令声,愈来愈熟练。 配合也愈来愈默契,某次快攻练习中,林柏杰原本没信心抢点,是陈志昂喊了声:「往内切!我挡人!」他才顺利射门得分。 渐渐的,他们会主动分配位置、讨论跑位;从一开始「各自为政」,变成真正有了「我们」的默契。 这时路芊昀正好要下班,经过球场就过来关心学生。 看着他们表现良好,进门得分,结束这一回合,莫名好像得了什么世界盃一样,她激动地拍拍手,心情也跟着澎湃起来, 看着叶驰漠朝她走过来,她的心跳莫名加速。 她下意识期待,想要等他走过来称讚他,鼓励他,但他一走过来,却对她说:「你就这样空手来?至少贴心地带饮料带毛巾啊。」 她瞪了他一眼,「我是球经吗?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要准备啊!」 「嘖嘖,老师好小气。」 「等一下请你们喝饮料可以了吧。」 又是这句,她不想回应,又听到他说:「给我擦个汗,后背擦不到。」 她馀光看见他小腿有伤,「你的腿……」 她凑近要看,他挥开手,「小伤有什么好看的。」 「小伤不注意也不行,你要当运动员会很常受伤,但这不是让你无所谓。你去一下保健室擦个药。」 「瘀青而已,大惊小怪。」 她忍不住瞪他,她只是希望他去一下保健室擦药,到底是在叛逆什么的。 「快去啦,擦药不会让你变弱也不会影响你的帅气好吗!」 他对她笑了笑,「我就是脚断掉也很强很帅。这小瘀青,有擦跟没擦都一样。」 她叹了一口气,这年纪的男生是真的很难搞。 「看你这么关心我,那我让你表现一下吧,你去拿药来帮我擦啊。」 「叶驰漠!你可以这样跟老师说话吗,随你爱擦不擦!」 她懒得理他,随后就去关心其他同学,问问他们最近练习得怎么样。 过没多久,叶驰漠就走过来,露出了他的小腿给她看,「擦药了啦。」 随后她注意到叶驰漠收拾书包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忍不住凑过去看,居然是情书。 叶驰漠反应过来,把情书收到背后,「又来了,身为老师不知道非礼勿视啊。」 「不好意思嘛,我以为你在看跟学校有关的东西,没想到你是要恋爱了啊。」 「干嘛这么严肃啊?你就不想谈恋爱吗?高中是谈恋爱的最好时光啊,老师我不反对喔,只要是真心的,不要乱来就好。」 他瞥了她一眼,冷冷的,「你高中谈过?」 「哪有时间,除了读书就是在打工。所以我才说,可以就要把握,青春不要留白。」 他望着她,眼神幽深,「配不上,没有能力照顾她怎么办?」 她不小心笑了出来,「你几岁?你这个年纪谈恋爱最不需要烦恼这个。」 「可能我犯贱,就想谈个辛苦的恋爱。」 她有点惊讶地望着他,好像也不该惊讶,毕竟他虽然看起来幼稚,骨子里又有点自卑,事实上却很成熟,而且愈是困难,他就愈想挑战。 她还是很喜欢他这样勇于挑战的性格,才十六岁,要有作梦的勇气。但是这样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的眼神……好像有点过于炽热。 「谈恋爱可以,但是不要乱来,也不要忽略了你该做的事。」 他的嘴咧开,是十足的野性,「我偏要乱来。」 她嗤一声,当他是纯粹要顶嘴,没有多想,哪里知道,这个乱来是什么意思。 路芊昀走后,陈志昂和谢翔佑凑了过来,陈志昂搭上他的肩:「你不会是喜欢老师吧?」 叶驰漠没有回答,陈志昂激动地拍打他,「干,真的被我猜到了!」 谢翔佑站到叶驰漠旁边,「我觉得很好啊,驰哥,我支持你!」 陈志昂故意吐槽他,「但你就是个屁孩而已,追得到吗?」 谢翔佑:「驰哥长得帅,能力又好,一定可以!我光凭长相都可以了,驰哥肯定也行!」 今天下班,她骑到一半忽然听到「咔、咔」两声异响。机车颤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火她把车牵到一旁,用手机找到最近的修车店,把车慢慢牵过去,刚到门口,便看见一个男生蹲在地上。 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结实的手臂,白色吊嘎上沾了几道油渍,双手握着工具专注地旋紧轮胎螺丝。电动起子嗡嗡作响,随后「喀噠」一声清脆,他抬起头来,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眼神锐利却带着一股随性。 她一开口询问,男生抬起头,她惊呼:「叶驰漠?」 叶驰漠看了一眼,「你车坏了?」 接着,他把车侧支起,拉开油箱盖检查,又弯腰去看传动皮带的位置。手指熟练地拨了拨电线接头,还用工具轻敲几下火星塞。 「试着打火。」他侧过身对她说。 芊昀依言转动钥匙,机车抖了两下,发出乾涩的「咔咔」声,却还是没能发动。 驰漠沉着脸,伸手把手套戴好,俐落地拆开坐垫下的盖板,探头仔细检查油管和电瓶,动作乾脆俐落,看得出完全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路芊昀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不久,他收起工具,淡声道:「你的电瓶坏了,换新的就好。」 路芊昀瞪大眼睛:「一万块。这比市价贵快五倍了吧,你黑店啊!」 叶驰漠把抹布扔到一旁,慢吞吞补了一句:「也不是不能打折,看你表现。」 芊昀一时语塞,心想这傢伙真欠揍,「想干嘛?」 他慢慢地朝她靠近,脸上带着一抹玩味的笑容: 「我又满足了你一个心愿,也该你满足我的心愿了。」 「你擦药是为了你的伤,哪算我的心愿!」 「是吗?我看你很关心我啊。你关心我比关心其他同学还多,是不是因为你特别喜欢长得帅的学生?」 「呵,我是很公平的老师,你不要乱讲话毁我名誉!而且,你也太臭屁了,你没那么帅,我也不会因为长相给你差别待遇!」 「是吗?」他默默逼近,她看着他的脸 他对她的反应很慢意,立刻收敛下来,「既然你知道我很帅,那放心吧,我会给你打折。」 「你有打折的权力吗?」 「小看我?那你付一万啊,一万都付不起还敢小看我。」 她撇撇嘴,懒得跟幼稚的小屁孩计较。 「要一点时间,还有别的车要修。你家在附近吗?」 「骑车大概五六分鐘吧。」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拿起一旁的抹布擦了擦手, 「那我送你回去。」 「不能借我一台机车,我等一下再骑过来吗?」 「你这台车太破了,万一你骑我们的车回去就不回来,我们会亏死。」 她有些气愤地说:「我会做这种事吗?身分证押这里可不可以?」 「我又不是老闆,我说了不算,走吧,载你回去。」他把机车牵出来,拿上她掛在她机车上的安全帽递给她,「走吧。」 她莫名有点抗拒他的后坐,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还是上车了。 这机车行她是第一次来,怎么从这里回家,她得拿手机出来查。 「你真的路痴很严重欸,小麋鹿。」 「礼貌不能帮你认路,地址报给我。」 「你是地图啊!山海路114巷10号,你最好知道。」 他骑了一段,「是你的家方向吧?」 「算了,你这小麋鹿也认不出来。」 她懒得跟他斗嘴,马上又拿出手机来查,还真的在往她家的方向前进。 他的声音从前方轻快地传来:「无话可说了吧。」 她哼了一声,随他得意,但又想到:「你现在住哪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去机车行打工的?你阿嬤知道吗?」 「我又不是你男友,干嘛做身家调查。」 「严肃一点好不好!老师关心你欸。」 「可以啊,我身高180,体重75,月薪差不多一万五。」 她本来想让他别开玩笑,但他说到钱,她忍不住问:「这么多?每天放学都来,假日也来吗?但你现在要练曲棍球,没有那么多时间吧。我阿嬤说你阿嬤其实还是很关心你啦,你要不要回家一趟,不要这么辛苦,你还是小孩。也不要跟家人赌气。你要是拉不下脸,不然等我阿嬤去你阿嬤家作客的时候,你跟我阿嬤一起去。」 他装作轻松地开玩笑:「什么你阿嬤我阿嬤,你绕口令啊。」 「不要每次我跟你讲重要的事情,你都只会耍嘴皮子!」 他静默下来没有回应,又骑了一阵,转个弯后,他停下来。 「你家到了吧,小麋鹿,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 里面的人听到声响就开门出来,张婉玲怎么也没想到,路芊昀会带一个看起来这么幼齿的弟弟回来。 「哇!路芊昀,你很不够意思欸!你去哪找到的小鲜肉这么帅?吃这么好都没说?弟弟你几岁?」 「张婉玲,不要乱讲话!这是我学生!」 「你学生?那不就未满十八?哇,好禁忌喔,师生恋。」 她现在发现有比被误会师生恋更重要的事情,「叶驰漠,你没有机车驾照吧?」 「我都骑一百次车了,不会怎样啦。」 「那怎样?我要牵回去?」 她一下子无话可说,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那里打工多久了,要是修车老闆肯栽培他,虽然是非法雇用童工,但其实是做了一件好事吧。 现在她也没办法怎样,只能跟他说:「你骑车小心喔。」 「等你车修好了,我就打给你,我再来载你。」 「不用,我家还有机车。」 「你是笨蛋啊?你骑另一台去,多一台谁给你骑回来?」 他没等她说话,就骑车走了。 「哇,路芊昀,你这学生真的很帅欸,而且看起来真的对你很好,现在小孩子哪有这么乖的啊,这小狼狗可能喜欢你喔。」 「不要乱讲话,走啦进去。」 张婉玲喊:「阿嬤,路芊昀回来了,而且她带了一个……」 路芊昀摀住她的嘴,「再乱讲话以后就别来我家。这种事情不能乱开玩笑。」 厨房传来一声疑问:「安抓?是小昀回来了喔。」 阿嬤喊:「快好了可以吃饭了!」 张婉玲挣脱她的手,「什么年代了,师生恋有什么关係?我们上一辈的都有师生恋结婚的。他满十六了吧?可以自由恋爱囉。」 「老师跟学生不可以!有师生关係就是不可以!」 「是喔,我都不知道,可惜了,一盘好菜,你只能看不能吃。你说你要怎么办?学校不是家长就是学生,啊,都没有天菜男老师吗?」 「你不要满脑子都这种事好不好?」 「才不是我,是你阿嬤很急,到处在帮你物色。」 张婉玲跟路芊昀一起进厨房把菜餚端出来,路芊昀又帮她们添好饭后,阿嬤就开始问她:「你到学校也已经一个月多了,有碰到喜欢的男老师吗?」 她哭笑不得,「阿嬤,我是去工作,不是去相亲的。」 「让你自己去认识,你没认识的话,那就真的要去相亲了。」 张婉玲给她使了个眼色,表明刚刚的话可没骗她,阿嬤是真的很急。 她无奈地说:「阿嬤,我才二十三欸,聊这个太早了!」 「二十五了啦还二十三,没几年就三十了,阿嬤还想要当阿祖,你动作快一点,不然我要给你介绍了。你条件这么好,阿嬤一定会让你嫁得很好。」 晚饭就在阿嬤的碎念中度过,她真想不明白老一辈的人为什么就这么坚持,尤其阿嬤自己嫁得不好,而她爸妈的婚姻也很糟糕,阿嬤难道还看不明白吗?她绝对不会轻易走入婚姻。 夜晚,空气中瀰漫着刚下过雨的潮湿气味。她刚吃完饭,正准备收拾碗筷,一阵清脆的电铃声突然响起。她擦了擦手,朝门口走去,心中隐约猜到了来人是谁。打开门,路灯打在面前,果然是叶驰漠。 阿嬤也跟着出来,「你就是惠源的孙子小叶啊,你吃饭了吗?」 他有些尷尬地摇了摇头。 「你要是回家住喔,饭菜都有人给你准备好,不要那么辛苦,赶快回家啦。」 她看他不知所措就赶进打断:「好啦阿嬤,我赶快去牵我的车,让他去吃饭了。」 等阿嬤进去后,她也关心起他,「你都会忙到没时间吃晚餐吗?」 「练完球的路上我就吃了。」 「吃那点麵包哪够啊。换我载你吧。」 「呵,我才不会给女生载。」 「我不是女生,我是你老师!我让没驾照的学生载,你想害我啊!」 叶驰漠只好乖乖退到后座,她握住手把,跨上机车。 「那以后我去你家吃饭?」 其实她刚刚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距离近,他下班就过来吃饭也蛮好的,但是也不知道会不会让邻居误会。其实她行得正坐得端也不怕,但就怕有人乱传,传到学校,单独让学生到她家吃饭,总是不太好,不说他们间话也会说她太过偏爱他。 没听见她的回答,他心塞地说:「我下班都十点了,也没办法去吃。」 「那你晚餐什么时候吃?」 「正常吃啦,今天比较忙而已。」 「你要练球已经很累了,放学还要打工,会不会太累?你不要硬撑喔,照顾好身体最重要!」 她听不见他的回应,但也不当一回事,这年纪的小孩就是喜欢耍酷,就算听进去了也不可能不硬撑,她之后得来确认他打工的时数,不能让他太累了。 到了修车厂,叶驰漠立刻就跳下来,好像给她载真的很丢脸。她停好,老闆踩着蓝白拖走出来,她对着老闆问:「老闆多少钱?」 叶驰漠站在旁边说:「你看吧,就说会给你打八折。」 老闆附和:「叶驰漠是我们股东,股东说要打八折,当然可以,你不要看不起我们叶驰漠。」 「没有啦,哪有看不起,他是我学生,学生愈厉害,老师愈光荣。」她把机车牵出修车厂,临走前对叶驰漠说:「下周就要比赛了,你要保存体力知道吗?老闆,最近不要让他打太多工喔!拜託了!」 「没问题,我会照顾好他的!」 「谢谢老闆!」她挥挥手,骑车离去。 看着她骑车消失在视线里后,老闆问他:「尬意你老师喔?」对他竖起大拇指,「你这支的喔!」 「人家老师啦,不要乱讲。」 「你怕什么?你股东欸。像你这样能吃苦又聪明的年轻人不多了,你一定会有前途啦。」老闆愈说愈起劲,伸手拍了他一下,「还说什么机车不能外借,你这么会,人一定给你追到啦。」 老闆这么说他才意识到自己像在用手段追求,但不是故意耍手段,只是情不自禁,不小心就这么做了,只是想多跟她亲近一点,根本没有想到别的。 他在她眼里,就是个学生而已。 第五章 校门口,一辆租借的小型巴士停在等候区。车身贴着淡淡的校徽,显得有些寒酸,与即将前往的目的地形成鲜明对比。这次他们即将面对的是困难度较低的乙组比赛,只要打赢两场比赛,就是乙组冠军。今天即将是他们的第一场比赛,而第二场比赛会在一个月后,如果,他们今天成功获得胜利的话。 明进高中,全国曲棍球强校、体育竞赛的常胜军,拥有全国最顶尖的草地球场。光是「要去明高比赛」这件事,对这群刚成军不到一个月的普通班学生来说,已经像是一场梦。 球袋一个个塞进后车厢,少年们登上车,没有人说笑,也没人高声打闹。每个人坐定,紧抓着椅背、低头戴耳机、发呆看窗外——像是要让车轮啟动的那一刻,才真的意识到比赛要开始了。 芊昀坐在最后一排,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行道树,默默观察前方学生们的背影。 叶驰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撑着下巴,眼神落在窗外,似乎正思索着什么。他没睡,也没开口。 陈志昂则坐在对角落,双手反覆把护具黏贴拆开再贴回去,好像这样就能让思绪不会乱。 翔佑咬着吸管,喝着不知道第几罐的运动饮料,身体明明往后靠,脚却抖个不停。 气氛压抑,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等待,像是登场前的深呼吸。 「明高欸……那场地到底有多厉害?」柏杰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戳破了紧绷的泡泡。 「听说连国家队都会借来练习。」黄贤义推了推眼镜,「是国际标准场,草皮是专人养护的。」 「所以我们今天……是去被碾的?」翔佑嘟囔。 「也有可能是我们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路边野花爆盆开。」叶驰漠忽然回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莫名有种挑衅的张狂。 全车人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足以让气氛回暖。 车子在缓坡上转进明高侧门,阳光正好,一片翠绿铺满视野。原本闹哄哄的车内,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声音,瞬间鸦雀无声。 他们全看见了眼前是一座几乎可以媲美专业运动场的草地球场,四周有金属製观眾看台、监视塔、电子计分板,每条标线都白得发亮,场边还设有冷雾风扇与急救站。不是一般学校会有的设施,这是国手练兵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根草都像是受过训练的士兵。 陈志昂惊呼:「哇靠……这是高中?」 翔佑的眼睛瞪得跟高尔夫球一样大:「这地面是高尔夫草吗?怎么平成这样……」 这时,一组穿着橘色队服的选手从场边经过,他们笔直走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却有人冷冷说了句:「一脸菜味。」 芊昀下车时正好听见,眉头微皱,还没开口,教练拍拍她的手臂道:「别急,等上场,他们自然会看见。」 她点点头,看向那群少年。 他们一开始确实愣住了,但没有退。 叶驰漠眯眼看着那片草地,慢慢将手套拉紧,随口说道:「草这么软……跌倒也不会痛了。」 话音一落,其他人都笑了,气氛微妙地轻了下来。 「就跌得够帅。」陈志昂冷声道。 路芊昀站在场外,望着他们一个个往休息区走去,眼神坚定。 「你们的比赛在下午,这段时间先去观摩一下其他队伍怎么打。」 教练将一张比赛场次表拍到桌上,「早上甲组第一场比赛是最强的队伍,自强高中,」教练顿了一拍,目光锐利,「观看重点在,文安高中的11 号球员——赵宇宙。」 这句话让原本还有点懒散的气氛瞬间收紧。叶驰漠停下擦球桿的动作,回头看向教练,眼神明显一凝。 「他有什么特别的?」翔佑还不太明白。 教练语气平静:「球场上的上帝。」 「他不只强。」教练说:「他学过的球类多得超乎你们想像,技巧丰富,动作变化多、节奏掌握准到不像学生。你们等一下仔细看他怎么用脑子打球,他懂怎么主导一场比赛。」 场边观眾席已坐了不少人,男生们挑了边线靠近的位子坐下。 比赛一开始,对手队伍穿着强高招牌的橘色球衣,而 11 号——赵宇宙,一现身就像光打在他身上一样显眼。 他不是特别高,但一举一动都像经过千锤百鍊。 一开场,他没有急着带球,而是在场上拉出一个漂亮的横移走位,刚好接到队友传球。身体微侧,球桿一挥,虚晃两步后又迅速撤出——这一整套假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晃开两个防守球员。 对手防线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持球加速推进,贴地直线进攻。 「……干,真的很强。」陈志昂不自觉开口,眼神没从球上移开。 「不只强。」叶驰漠冷冷说:「他在带节奏。」 翔佑忍不住嘀咕:「我们跟他对上会被他耍到头晕吧……」 教练站在他旁边,手插口袋,「这只是最基本的而已。」 「你是说……他还没出全力?」 「他只是陪他的队友比完一场常规赛而已。」 芊昀回头望向场上的赵宇宙,只见他正用毛巾擦汗,神色云淡。 甲组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自强高中以压倒性的分数夺胜,赵宇宙最后一球从底线拉射入门,几乎让全场观眾集体倒抽一口气。 球员们纷纷起身离场,观眾席上的气氛还沉浸在那场技术与节奏的盛宴中。 叶驰漠站起身,却没有马上转身走人,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球场上,像是在脑中一遍遍重播刚刚那些动作。 陈志昂则皱着眉,低声嘀咕:「我们要是对上他那种等级的选手……真不知道有没有一球能撑住。」 教练缓缓走到他们面前,语气低沉却带着穿透力:「想赢,就从学会观察开始。」看学生们都屏气凝神起来,他又笑笑,「放心,你们这次不会遇上强高,他们是甲组,你们是乙组。你们还有时间进步,要让自己下次碰上,可以从容应对。」 学生们都暗自决心,之后要更努力练习。 「赵宇宙为什么强?不是因为他跑得多快,而是他从上场第一秒就盯着对手在看。你们刚才有注意他是怎么抓对手的节奏,怎么预判传球的方向?」 教练转头望向那片空下来的球场:「每场比赛,从你眼睛张开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谁能看得多、看得准、看得深,谁才有资格赢。」 谢翔佑心虚地说:「我大概只看到他一直在过人……」 叶驰漠忽然开口:「他不是每球都在过人,有几球他只是拉动位子,让对方露破绽。」 教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其他人都一副还没从刚才的观赛震撼中回神。翔佑倒在长椅上大口喝水,黄贤义低头翻着比赛记录,林柏杰忍不住翻出手机搜寻赵宇宙。 他安静地走向边边那片草地,提着球桿,一言不发地开始做热身动作。起初只是熟悉步伐,绕着一颗球左右运球,重心低沉,重复内外侧控球切换的动作。 突然,他脚步一收,右肩一沉,做出一个类似刚才赵宇宙假动作的切入步伐。 但不顺,重心有点滑,他站稳了,却皱起眉。 第二次,他换个角度重新来过,这次转身快了一点,但转出去的角度太大,导致球离桿过远。 他没有停,一遍、又一遍地试。 那不是花招,是对「节奏控制」的练习。他不说,但脑中正一帧一帧地重播刚才赵宇宙的每个动作。手脚虽未协调,却在模仿与失败中,產生自己的理解。 远处,路芊昀和教练正讨论待会的出场安排,眼角馀光瞥见了他。 教练没回头,只淡淡说:「他在练什么?」 「应该是刚刚赵宇宙那个假切步……」 路芊昀看着他,「嗯……但他不会停。」 教练笑了:「对,他这种人,如果不是输给自己,谁也赢不了他。」 路芊昀没回话,只静静看着那抹在阳光中挥桿、失误、再调整的身影。 叶驰漠还在绕球,刚试完一个过人动作,手腕微微一抖,球从桿下滑了出去,弹到草皮边界。正准备捡球,一道嘲讽声从旁边传来。 「哎呀,这是哪来的耍花招?拍戏喔?」 几名穿着图高紫色球衣的男子组选手慢悠悠经过,带头那人笑得夸张:「还真的有菜鸟一个人在模仿赵宇宙?以为练几下就能变强啊?」 另一人补上一句:「别闹了,今天这队是志高的『普通班』队伍对吧?欸欸欸,你们真的有报名吗?不是来观摩的喔?」 叶驰漠捡起球,还没站直,对方又补上一句:「这样的身手,不如回去跳啦啦队好了。反正你们这种业馀队,撑不过一场比赛吧?」 话音一落,站在不远处的林柏杰猛然站起来,「你说什么?」 对方见有人回嘴,语气更嚣张:「怎样,说中了?不爽喔?来打我啊?」 几个本校学生已经磨刀霍霍,场边的气氛瞬间紧绷,像根绷到极限的弦。 对方笑得张狂,肩一耸:「哎哟喂,情绪这么不稳,还想比赛喔?」 「再讲一次试试看!」林柏杰怒喝。 就在气氛即将爆炸前,叶驰漠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闭嘴。」 他眼神淡淡扫过对方那几人,「没用的人才爱耍嘴皮子,球场上见。」语气冷得发寒,不带半分火气,却让空气跟着沉了两度。 翔佑原本还想说话,被这句话压下火来,闷哼一声退后半步。 对方见火点不起来,也没再多说,只甩下一句:「打成这样别哭着回去就行。」便转身离去。 叶驰漠笑着说:「这句就送给你们自己,我们输了不丢脸,但你们要是输了,脸就没了。」 听到他们队伍传来的几句骂声,叶驰漠低笑,哼,呛声他不会输,赛场上他也不会输。 等场面渐渐冷下来后,林柏杰低声骂:「这群人真的欠揍。」 陈志昂冷笑:「等等球场上打回来就是了。」 陈志昂看了眼叶驰漠,语气略微意外:「你竟然没动手?」 叶驰漠低头擦了擦球桿,冷声说:「因为我手没那么间。」 衝突落幕,气氛虽还有些绷紧,但随着教练的口哨声响起,眾人仍自动收敛心思,跟着进入更衣室。 「十分鐘内换装完毕、整队出来。」教练话不多,语气照旧低沉,却像一声战鼓。 更衣室里,一打开柜子,整齐的球衣已经摆好。那是他们第一次穿上代表学校、也代表自己努力的正式球衣。 谢翔佑抖开球衣时,一边碎念:「比正式球衣还好看耶……」 「废话,那是运动员才有的制服。」柏杰勾着笑,「现在是『我们』有了。」 黄贤义一边戴护具,一边喃喃:「说实话,还蛮紧张的……」 「怕什么,刚刚都差点开打了。」志昂低笑一声,但口气明显也收了几分锐气。 叶驰漠没说话,低头系好护腕,最后检查球桿与鞋带。他动作一贯俐落,脸色冷静,像是完全不把刚才的事情掛在心上——或者说,他只在意一件事:「比赛」。 翔佑看他准备得那么投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欸,你刚刚那句话……真的超帅。」 叶驰漠头也不抬:「哪一句?」 「那不叫帅,那叫有效率。」 换装完成的那一刻,芊昀站在更衣室门口,望着一个个走出来的男孩们。阳光照在他们崭新的球衣上,反射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把这个想法讲给教练听时,对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有学生肯练,就组。」 现在,这些少年正一步步走向球场。 球员们列队站在场边,身上穿着崭新的球衣,阳光从高处洒下,照得护具与球桿微微发亮。 教练走过来,脚步稳,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着:「第一场,对上图高。」 听到这三个字,几个人下意识握紧了球桿,气氛瞬间凝聚起来。那群刚才在场边嘲讽、嘻笑的脸孔,此刻一一浮上脑海。 教练停在他们面前,微微抬起下巴,「不用怕。」 他的语气像是把所有压力都撕碎扔掉。 「今天这场,我要你们放开手脚,开心地打。」他看着眾人,语气更轻却也更重:「不要想太多,也不要怕犯错。你们不是在还什么债,也不是为了别人而打。这场,是属于你们的第一场比赛,尽情去打。」 林柏杰低声笑了一声:「那我可以撞人吗?」 教练嘴角挑了一下:「撞到他球掉就算你赢。」 「欸,那我来试试看!」黄贤义也笑了出来,原本的紧绷被化成一股奇异的热血。 「叶驰漠。」教练最后唤了一声。 叶驰漠应了一声,看向他。 「你不是说,要让他们笑不出来吗?」 「那就让他们,现在开始闭嘴。」 哨声响起前一刻,队员们排队进场,一双双眼睛闪着不甘与期待,像狼一样地抬起头,看向球场的另一端。 观眾席嘈杂,芊昀站在人群中,看着那群曾经闹事、逃课、唱反调的少年们,一个个踏进属于他们的战场。 这一刻,刚组队的焦虑不安总算烟消云散,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已经赢了。 阳光正烈,草场的边线白得刺眼,空气里瀰漫着汗水与草土的气味。场边观眾三三两两坐着,并没有爆满,但每一道目光,都落在场中那群刚踏入赛场的少年身上。 图高球员早已整队站好,脸上掛着不屑又轻蔑的笑意,有几个还刻意用球桿敲地,发出恼人的节奏,像是无声挑衅。 叶驰漠站在中圈,双手轻握球桿,眼神却一刻不曾离开对方的开球员。他的肩膀微微耸起,像一隻等待出击的猎豹,静、狠、冷。 翔佑站在休息区,原本还嘻嘻哈哈地说笑,此刻却咬着护齿,脸色罕见地认真。 「呼……有点紧张欸。」黄贤义喃喃自语。 「怕什么,打就对了。」林柏杰笑了笑,语气却明显比平常低沉一阶。 哨声裁判举起哨子,走到中场。球被轻轻放在场中央,阳光洒在球上,像是一场仪式的起点。 裁判环视场上双方选手。 短短两个字,像是在宣告战争的前奏。 队员们齐声低喊了一句口号,叶驰漠低头,盯着那颗球,手中的球桿轻轻敲地一下。 哨声响起。双方开球员的球棍皆向着中间的橘球扫过去。 那声「鏗」响,在叶驰漠脑海里划破了空白。下一秒,球员们如离弦之箭,瞬间衝向战场。 叶驰漠第一步就抢在对手之前,重心压低、脚步沉稳,球桿几乎贴地,一个侧身就卡住了图高开球员的路线。两人几乎是肩膀撞肩膀,身体硬碰硬,球在两人桿下激烈地来回挣扎。 「快压!」图高那边一人吼道,两侧立刻包夹上来,企图强行抢断。 叶驰漠没有慌,他没有第一时间带球,而是往后一拨,球像是黏住一样被他藏在脚侧。他重心一转,滑步拉开距离,右手球桿一挑,直接把球扫向林柏杰。 「接好!」他冷声喊出。 柏杰立刻会意,衝上前一步接住球,瞬间加速切进右侧边线! 「漂亮——快快快快!」陈志昂在后方大喊,迅速往中路贴近,准备下一波接应。 观眾席也响起一阵惊呼,连场边的芊昀都不自觉站了起来。 图高选手没料到他们能这么快切开压迫阵,一时间队型出现空隙。黄贤义见状,果断上前卡位,直接帮队友挡开补防路线。 林柏杰带球衝刺到禁区外,眼神一瞥,判断角度不够,他没有硬攻,而是反手一甩,球在地面打出一个漂亮弧度,又落回叶驰漠脚边! 叶驰漠没停,几乎是球一到脚,他顺势一扫。「砰——!」球如流星划过草地,笔直地射向球门,对方门将扑了出去! 但慢了一步,球打进了球门右下角。 「进了!驰哥第一球就破门啊靠!」翔佑在场边忍不住跳起来吼。 全场瞬间爆出惊呼与骚动,有些观眾甚至站起来鼓掌。 图高的守门员一个翻身坐起,狠狠摔了球桿:「什么鬼角度……」 他话音未落,前锋也皱着眉头走过来:「他刚刚那一下根本没蓄力啊,怎么打那么快?」 站在边线的队长咬牙切齿,视线死死盯着叶驰漠的背影:「妈的。」 另一名图高球员还有些懵:「志高这什么状况?这不是第一次派男子队吗?怎么搞得像打了三年一样熟练?」 「还以为只是来凑人数的。」队长冷哼一声,目光一沉,「小看他们了,下一球不要再给我漏了。」 场边观眾席也开始骚动。 「欸你们刚刚有看到那球吗?志高那个9号,超猛欸!」 「叶什么……叶驰漠?没听过啊,以前有打过比赛吗?」 「没有,志高是今年第一次派男子队参赛,以前只有女子组。」 「真的假的?第一次就这么狠?图高刚刚那几个人不是还在那边呛声,现在脸都绿了吧。」 场上气氛升温,第二次开球即将开始。叶驰漠回到中线,低头调整护腕,彷彿那一球,不过是热身而已。 球被重新放回中圈,裁判举起手势,示意双方准备,这次开球轮到图高控球。 开球员一脸阴沉,脚下猛然一拨,球在地面滚动得飞快,图高立刻展开推进战术,三人快速交叉换位,想从左侧切进防线。 陈志昂眼神一凝,大喊:「罐子守左!」 刘冠廷立刻上前干扰,黄贤义也同时内收补位,两人默契地压缩对方带球空间。 「别给他切中线!」陈志昂声音透着压力。 但图高这一波攻势显然精心设计过,左侧虚晃后突然往右侧横传,两名前锋瞬间切换位置,造成一个极短的盲区! 「来了!」林柏杰低吼一声,横身拦截!球被勉强挡了一下,弹回地面,但图高立刻补上第三人! 「射!」对方大喊。一记爆射,直逼右下角!球进门的瞬间,观眾席爆出欢呼声。 图高球员振臂庆祝,几人互相击掌,声音特别大,特别故意。 场边的板凳区,谢翔佑猛然坐直了身子,手中的护具几乎被他捏紧:「嘖,就知道那几个死瘦皮猴子不会那么好对付……」 旁边的王家豪低声道:「就知道要打赢没那么容易,人家都练多久了。」 「他们被追平,驰哥应该不会高兴……」谢翔佑喃喃说,语气里有点焦躁。 这时路芊昀接到了陈惠源的电话,她走到球场外去接陈惠源进来看球赛,她让陈惠源坐在离他们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避免叶驰漠发现。 重新开球后,志高恢復控球,叶驰漠依旧站在最前线,球一入他脚下,他立刻带球往前衝。 图高不再掉以轻心,三名防守球员立刻逼抢,一层接一层地压缩他的带球路线。 「封左边!上中线!」图高后卫喊道,动作果断,挡住他常用的切入角度。 驰漠脚下顿了一下,没有贸然突破,反而一记横传给右侧的林柏杰。林柏杰接球时差点被撞飞,还是稳住了重心,强行突破,将球带进了禁区边缘。但图高守得更狠,他刚要抬桿起射,对方就两人夹击,球被截下! 「反击!反击!」图高一名选手大吼,球如同闪电般传至中线。图高的中场球员快速斜切,带球迅速推进,黄贤义与刘冠廷双双回防,但对方选手脚下灵活,连过两人! 只剩陈志昂撑在最后防线。 「卡住他!」叶驰漠在后场大喊。 陈志昂沉着滑步压迫,对方一记假动作闪过后,立刻起桿,球打得不快,但角度刁鑽,叶驰漠瞬间回防,在球门前横身一挡! 「哇——!」场边爆出惊呼。 球被弹了出去,正好落在图高另一名前锋脚下,对方反手补射!这次,志高没守住 「图高进球!二比一!」 观眾席一阵骚动,图高替补席沸腾了起来,高喊着选手的名字,像要把声音灌进志高的心脏里。 陈志昂重重地喘着气,满脸不甘地望向球门,再回头看了眼驰漠。叶驰漠没有表情,只是望着球门,刚才那球,他没追到。 场边的芊昀也沉了一口气。 她低声呢喃:「节奏被抢走了……」 教练站在她身旁,却淡淡说道:「现在才有意思啊。」 第四球轮到志高进攻。这次是林柏杰带头推进。球被稳稳地控在脚下,叶驰漠在右侧快速切入,一个眼神示意,柏杰立刻将球传向他预判的位置。 图高立刻缩阵,封死禁区线,五人呈现半月状站位。叶驰漠没有硬闯,而是短短几步间来回试探,让防守队形随他节奏微微晃动。这种来回推进与假动作牵制,让观眾席也屏住呼吸。 「射门啊!」场边不知谁喊了一声。 叶驰漠没有理会,他的眼神,锁定在左侧,陈志昂已跑出空档。他一个反传,球划过草地,刚刚好进到陈志昂的控制范围,陈志昂起脚挥桿! 「嗶——!」哨声突兀地响起,代表第一节结束。 球击中了铁製球门边框,发出「啷」的一声,但这一球不算。陈志昂楞在原地,喘着气,低头望着球门,满脸不甘。 「干!差一点……」他喃喃说道,松开了握桿的手。 场边教练大喊,「全部下来,两分鐘内补水休息。」 球员们一一退场,汗流浹背,部分人脱下护具喘气。教练快速看了纪录表一眼,语气乾脆:「志昂先休息一节,翔佑,上场。」 陈志昂皱眉:「教练,我没累。」 「我知道。你是打得很猛,但今天我们要的是撑完四节。冷静点,下一节你还有得打。」 陈志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咬了咬牙,重重呼出一口气。 谢翔佑站起身,拉紧护具,他看了一眼陈志昂,但也不敢说什么。 「翔佑稳住,照你练的来,不用急。」教练拍了他一下,语气沉稳。 「嗯、嗯……」他点头,却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边乱撞。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中登场。他吞了口口水,站上场时感觉地面都浮了起来。 球重新开动。图高毫不手软,开球就是一个快攻。 翔佑跟防不及,第一个转身就慢了半拍,让对方从他侧边溜进禁区,一记轻推,球击中铁门内框,清脆响亮。 「啊……靠!」他一拳捶了自己大腿,满脸自责。 叶驰漠没有说话,只是回身冷冷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讲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不到三分鐘,第二波攻势又来。 叶翔佑试图抢断,但手上动作太急,没掌握好球桿角度,反而把球磕向对方脚下,形成自杀式传球! 「……又丢了。」观眾席也开始出现骚动。 「哇这新上的那个是不是不太行啊……」 谢翔佑站在场上,手心都是汗,球桿握得发滑。他的耳朵已经不太听得进战术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心跳越来越快的声音。 第二节的前五分鐘,图高已经连进两分,两球全是在谢翔佑防守时失守的。翔佑站在场上,满脸通红,额头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顺着脸颊滴落。他抓着球桿,手心早就湿透。 「怎么又……又让他过了……」 他的呼吸变得杂乱,耳朵嗡嗡作响。场边观眾的声音此起彼落。 「又是那个新上的……」 「他看起来完全不在状况内欸……」 但最刺耳的,是来自板凳区的那一声怒吼。是陈志昂。 「他妈的谢翔佑!你给我专心点打!不然换我上!」 他整个人已经半站起来,双手握拳,声音劈头砸出来,像是忍耐了整整一节的火终于爆开。 刘子寧抿着嘴没有说话,只是迅速转头给谢翔佑一个眼神:「撑住。」 而教练,依然站在场边,没有皱眉,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场上,像是早知道这种情况会发生一样。 路芊昀看着目前的战况心里也很焦虑,她看见翔佑咬了咬牙,再次站稳脚步没有放弃。 谢翔佑的心跳快得像快炸开。刚刚那球丢了,他连自己怎么动的都没记清楚。 「又搞砸了……又让他们过了……」 他脑中空白一片,脚步像灌了铅。突然间,一双脚踩进他的视线。他抬起头,叶驰漠站在他面前,眉头紧锁,目光冰冷得像刀,直接劈脸砍下来。 「你是来玩球还是来搞笑的?」 谢翔佑一愣,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上来是给他们练射门的?还是你根本不想打?」叶驰漠一句接一句,语速快得像开机枪,声音不大但字字穿心。「手软、脚抖、脑袋空,你是球员还是麻糬?」 翔佑被骂得眼眶发热,但他就是没法顶嘴。他知道叶驰漠是真的火了。 驰漠最后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对他说了一句:「要是你今天还搞不清楚你值不值得站在场上,那你他妈的现在就给我滚!」 然后他就转身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 翔佑愣住了。那句话像是电击,劈进了他那团混乱的脑袋里。他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球桿,眼神第一次像个真正的球员。他低声说了句:「行啊驰哥,那你等着看我。」 场上时间进入第十四分鐘,离中场休息只剩最后不到一分鐘。 比分三比一,他们落后,但气氛悄然改变了。谢翔佑的步伐不再漂浮,呼吸不再紊乱。他像是忽然找回了对球场节奏的直觉感知。球在他脚下的停、推、转、拨,每一步都乾净俐落,不再拖泥带水。 「右侧转传——」他低声指令,球一拨即出,精准地送到林柏杰脚下。 对方防守还没反应过来,翔佑已快速绕到禁区边线,接应传回球。 「再来!」他喊了一声。 林柏杰听见这声喊,立刻从中路切入,翔佑手腕一转,传球像长了眼睛一样穿越对方两名防守员之间的缝隙,刚刚好停在刘子寧面前。 球狠狠撞上铁製球门内框,清脆响亮,进了! 「yes!」谢翔佑忍不住吼了一声,朝柏杰比了个拳头。场边瞬间一阵掌声与欢呼,连观眾席也有人拍手叫好。 「那球传得太准了吧!」 教练笑着摇头:「看吧,这小子就是要摔一下才会醒。」 陈志昂站在场边,嘴巴微张,没说话。而叶驰漠只是回头看了翔佑一眼,嘴角几乎看不见地勾了一下。但翔佑懂了。 第二节哨声响起。比分拉近至 3:2。落后依旧,但士气从谷底爬了上来。 志高回到场边时,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同了。他们知道——这场比赛,他们不是来陪打的。 休息哨一响,所有人像被放松的橡皮筋,瞬间弹回场边。有人一屁股坐下,有人跪地喘气,额上、脸上、脖子,全是汗。每个人脸红气喘,但眼里亮得惊人。 林柏杰脱下护具,甩了甩手腕:「翔佑,刚那球传得太刚好了,我直接闭眼就能射进去。」 「有吗?我……我刚才也没想太多。」翔佑抓抓头,脸上带着一种刚从深水里浮出来的茫然和兴奋交错感。 教练走过来,手插着口袋,语气平淡却带劲:「还差一分,记住,只要撑住节奏,就会等到破口。」 他看了一圈眾人,补了一句:「现在开始,不是谁衝得快的问题,是谁能撑得久。」 「翔佑,再撑一下,你可以的。」芊昀轻声提醒他,递了瓶水。 「喔喔……谢谢路老师。」 她看着那个刚刚还几乎要被压垮的孩子,现在又站起来了。 哨声响起前,教练站起身,看了眼手上的纪录表,声音平稳却让人意外:「下一节开始,先发全下,替补上场。」 这句话一落地,就像是丢进水池里的一颗石头,瞬间激起一层不安的波澜。场边一片沉默。没有人动。 连翔佑也愣住,反而是刚刚还松口气的志昂率先开口:「教练,你是说……全下?」 「现在是追分的时候耶。」刘子寧皱眉。 林柏杰一脸怀疑:「不会吧教练,是我们哪里做不好吗?」 「不是。你们做得很好。」教练回得很乾脆,他语气没变,眼神却不容质疑:「正因为你们做得好,才要下来,让其他人也有机会感受到场上的温度。」 但球员们一时之间仍旧难以接受。 「刚才不是打回 2:3 了吗?再撑一下就有机会扳平了……」 「不打算拚了吗?现在不是松手的时候啊……」 这些话没人说出口,却写在每一张脸上。叶驰漠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解下手套,把球桿摆回袋子里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 他不是不懂教练的意思,只是……他不喜欢只能看着别人去衝的感觉,那种无论好坏,他都只能看的感觉。 路芊昀站在教练身边没有说话,教练看着那群一脸不甘的主力选手,淡淡开口:「你们不理解也没关係。」 「但如果这场比赛你们只学到怎么赢,而不是怎么让人愿意跟你一起打——那你们输得更彻底。」 这话,像刀划过场边空气,所有人安静下来。 下一秒,教练把战术板拍在椅子上:「后备组上场!」 「剩下的,给我坐好,眼睛打开。你们接下来要看的,是你们能不能称作『队友』的那群人。」 哨声再度响起,第三节正式展开。场上的制服还是志高的蓝,但站在场上的人,全都替换了。 「全替补组?这是在玩吗?」 「刚追一分就全换下来,这队是怎样……」 观眾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连图高选手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轻蔑。但就在开球后的第三十秒,气氛骤变。球一给到谢翔佑,他没有急着推进,而是沉住节奏,缓步控场。他的视线扫过全场,像是心中有一张地图。他往左虚晃,图高前锋扑上来——下一秒,翔佑右转加速,球从背后弹出,巧妙送入王家豪脚下。 王家豪带球突破,再传罗阳,几个替补之间的默契像是平时就排练过无数次。场边观眾看傻了。 「他们配合得这么熟?」 「刚刚那传球……是设计好的吗?」 球又回到谢翔佑脚边。他一边喘气,一边快速回身。 「中路快空了……机会来了。」 谢翔佑一个长传,直接穿越两名图高后卫,球几乎贴着草地滑入禁区——罗阳立刻杀到,一记击射,球砰地撞上铁门内柱! 哨声响起,场边沸腾。三比三,平手! 场边的主力选手们全都站了起来。 陈志昂微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 教练只是拉了拉帽子,轻声道:「看到没有,不只你们能得分,就是替补选手,也是堂堂正正的选手!」 林柏杰高兴地拍手:「爽!这就是我们的队友,我们先发跟替补一样强!」 谢翔佑回防途中,忍不住吼了一声:「爽啊——!」 其他替补选手也跟着拍掌庆祝,脸上写满激动与难以置信。谢翔佑率领的替补阵容,开场便砍下一分,气势正盛。 图高显然也没料到这批替补会有这样的表现,一时之间被打得有些手忙脚乱但毕竟是有经验的队伍,图高马上调整阵型,压缩志高传球空间。中场第七分鐘,图高快速反扑。一记快传撕开志高右侧防线,对方前锋没被防住,射门角度虽小,但球还是撞上内铁门柱,破门得分。 「不错不错,还守得住。」教练拍拍腿,语气平和。 第十一分鐘,志高组织进攻,一路避开图高的防守杀入。杀入禁区,起桿射门!「砰!」可惜角度太正,被图高守门员挡下?。回防又过慢,被图高抓住空档反击,对方从右侧强行突破后补进一球。 图高 5:4 志高。 终场前一分鐘,谢翔佑尝试再度组织进攻,却因体力消耗太大,传球被拦截。哨声响起,第三节正式结束。 观眾席气氛明显紧绷,原本的热血和欢呼被压低成了一种屏息般的期待。先发队员们再也坐不住了。 陈志昂拍了下自己大腿:「可以上了吧?真的不能再放任他们被打爆了!」 教练看着场上的球员们退场,每个人都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但也都握紧拳头,眼里仍有不服输的光。 这场比赛,他们打得毫不丢脸。 「他们也是你们的队友,赛场下检讨,赛场上只能鼓励,调整你们的态度,先发准备上场!」教练说道。 六人迅速集结,球桿敲地声、头盔扣合声,交织出某种即将反扑的节奏感。观眾席上,明高学生们议论纷纷。 「欸?那不是开场的那几个人吗?」 「打到最后还来这招,是觉得他们能翻盘?」 也有人皱着眉低语:「这群人从没打过全国赛,竟然还敢搞全员轮换……」 六人入场站定,全体安静地等着第四节哨声响起。没有多馀言语,只有一种讯息写在每一双眼睛里:这一节,他们要抢回主导权。 哨声一响,叶驰漠第一个动了。 他的起跑没有多馀动作,只有极致的效率,一瞬间就甩开了中场的两名拦截者。观眾席爆出一声惊呼。 但这一次叶驰漠刚进入图高禁区前缘,对方防守突然缩回,形成了一道内缩式的人墙防线。 球桿撞上球桿,叶驰漠遭到包夹后立即变向,但对方没咬他假动作,而是刻意「放他过一边」,然后另一侧的球员早就卡好位,一记横切,球被拨走! 对方没急着推进,反而是三传过半场,再转边线拉开距离。球在地上快速滚动,志高球员纷纷被牵着跑。 叶驰漠转头看向场后,不只是他被针对了,图高从这节开始,开始动脑子了。心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只有一瞬。他立刻转头,大声喝了一句:「中线收窄!不要再追人了,收内线!」 这是他第一次在比赛中,主动喊战术指令。陈志昂一愣,立刻回应:「知道了!」 黄贤义也迅速横移,封住传球路线,场上的空气变了。 图高这波传导虽然流畅,但志高的队形也迅速收敛。陈志昂压住中路,林柏杰与黄贤义一左一右拦截推进线。 「挡起来了!」场边有人惊呼。 这次是刘冠廷眼明手快,卡住内线,一记果断抢球,将球横推出去。叶驰漠接到球后一瞬间从右侧切入中路,接到传球后几乎没停顿,直接推进! 图高立刻回防,这一次,他们没有包夹,而是站位对阵。叶驰漠脚步微停,身体下沉,球桿微摆。对方主防员死死盯着他不动。对方知道驰漠下一步会切入,他们早就分析过他开场所有进攻路线。 但就在那一瞬,叶驰漠忽然一记不寻常的「假动作」,不是切入,而是拉回!球轻轻一拨,从身后绕出一圈,球落到林柏杰脚下!柏杰眼神一亮,起桿,鏗——!球如流星一般撞上铁门内框!进了! 观眾席一片骚动!图高替补席的队员和教练都站了起来,替场上的队员加油打气。 图高立刻重新组织攻势,从原本的从容开始出现慌乱,几次传导都因为志高快速上抢而被打断,场边他们的教练频频站起来呼喊,却已经无法遏止节奏的崩坏。 叶驰漠在进攻中总是抢得先机,而他不管不顾地打法,让对手搞不清楚他的招数,总是拦不住他。当距离比赛结束剩不到三分鐘,图高球员都变得更着急起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拦截叶驰漠身上。 叶驰漠为了图围,也不管自身安全,拚命地衝出重围,他积极转换方向衝出去,他成功了!但对手没预料到他会突然转弯,急速去捞球的棍转而打在他小腿上。 场边瞬间哗然,裁判的哨声却迟疑了一拍。 观眾席上爆出抗议声,路芊昀站起来,「这是犯规吧!」 教练皱着眉:「是意外就没办法。」 路芊昀看着场上的叶驰漠正撑着球桿慢慢站起来,她心疼地问:「那至少也要暂停换人吧!」 教练叹了一口气:「剩三分鐘,换谁都不一定会赢,当然输赢没有那么重要,我肯换,叶驰漠肯吗?」 她皱起眉头,也沉么了。 看着场上衝刺的身影,她只能祈祷他的脚没事。这时叶驰漠的阿嬤也从后两排的座位急急地走过来:「这样没事吗?要不要叫救护车了?」 她不知道怎么办?有没有事只有叶驰漠知道,可是叶驰漠不会说。 「阿嬤,我们要相信他,他会赢。」 叶驰漠开始减少无谓的衝刺,改以观察全场,不断指挥队友。几次关键传导,反而让志高的整体节奏快了起来。 志昂、柏杰、冠廷、贤义,一个个都进入状态,每次碰球都比上半场更有默契。这场比赛,不再是某一个人的胜负,而是一支队伍的觉醒。 图高原本的从容开始出现慌乱,几次传导都因为 k 高快速上抢而被打断,场边他们的教练频频站起来呼喊,却已经无法遏止节奏的崩坏。 叶驰漠强忍脚踝的疼痛,仍在中线来回调度,不再是一味衝刺,而是开始主导比赛。 柏杰迅速跑位,接应传球,再传给黄贤义——啪!黄贤义起桿,球飞快地滑过草地,擦过对方防守球员的脚尖,直直撞上铁门下框! 哨声响起。志高胜。哨声一落,整片球场陷入短暂的静止。下一秒,志高的板凳席炸了开来! 谢翔佑第一个衝上场,球桿都没放下,直接高举过头往叶驰漠那边奔。 其他替补选手也跟着大叫、跳起来、衝进场中央,像是一群压抑了整整四节的少年,终于把所有力气炸开! 叶驰漠站在原地,球桿还垂着,喘着气,一脸冷静,直到林柏杰衝过来,一把勒住他脖子大吼:「你他妈的!帅死了!」 他才被吼醒一样,嘴角微微勾起。 刘子寧摘下守门头盔,露出满脸汗水与红晕,双手握拳高举,大吼了一声:「我们是第一场就赢的菜鸟队啊——!」 黄贤义难得也吼了出声,直接把球桿丢到空中。 林柏杰边笑边说:「我可以拋得比你高喔。」 整支队伍像是一锅终于沸腾的水,少年们在球场中央拥抱、碰拳、哄笑、乱吼,每一个人都忘了自己是谁、站在哪里。 今天,他们不是备胎、不是被看低的混混,不是校方头痛的问题学生。他们是赢球的人。 志高的队员还在欢呼中,一个个拥抱碰拳,有人甚至跳起来往草地上滑行,像是要把这一刻牢牢印在青春里。 但这时候,叶驰漠被打中的左脚忽然撑不住,踉蹌地跪倒在地上,叶驰漠的阿嬤看到这一幕马上喊:「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教练拿出手机开始叫救护车,路芊昀则衝上去察看情况,所有人的情绪一下子从赢得胜利转向担忧和不安。 陈志昂在旁边喊:「不会啦,小伤而已,叶驰漠一定没事!」 王志豪则担心地说:「万一叶驰漠不能再打球,那我们就要解散了欸。」 路芊昀焦急地说:「救护车等一下就来了,你们都不要慌,不要乱讲话!」她努力把镇定都拿出来用,可是没有用,她担心地手都在抖。 倒是叶驰漠自己,还能勾起嘴角,「老师,你真的很菜,这种伤,对运动员来说,家常便饭啦,重点是,我赢了。」 第六章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痛不痛?」 他打完石膏,懒散地躺着像大爷,「我是冠军我怕痛吗?」 照完x光后,比较幸运的是,只是骨裂而已,不需要开刀,只要打完石膏,等骨头自行癒合就可以了。 看他这样不当一回事,她所有的担忧紧张全变成怒气:「你怎么不小心一点啊!」 「是他打我欸!你现在是在检讨受害者啊!对手不长眼睛要打我,我有什么办法?」 「你不要以为我没看懂,你打得那么拼命,根本没在小心的!」 他被抓包只能转移话题,「你还是帮我想想我现在要怎么办,又没人照顾我。」 她想了想,趁机试探:「那你该回家住了吧?」 「让一个七十六岁的阿嬤照顾我?」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个多不合理的建议,不过他肯定是很在意他阿嬤吧,「你倒是记的很清楚你阿嬤几岁。」 「好啦,你到现在,还没恭喜我,我们赢了第一场比赛。」 她还是笑得有点勉强,「不管有没有胜利,你们在我心中都是最棒的,我才不希望你为了赢脚受伤。」 「你要知道,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你还有很长的运动生涯,不要急知道吗?」 「你要不是长得年轻,我会以为你不是二十几,是四十几。」 「这就是老太婆最爱说的话。」 「叶驰漠!」她懒得跟他计较,想想也不要破坏气氛,毕竟脚受伤了,正想好好地恭喜他,却忽然想到,「你应该会很希望家人来看比赛吧?」 「你真的是破坏气氛第一名。」 她不跟伤患计较,暗暗想着,下次比赛,一定要让他的家人在底下帮他加油。 「你……你现在有办法自己上厕所吗?」 「你扶我去厕所,然后我自己可以。」 「不是,陈志昂他们呢?万一你在里面跌倒怎么办? 「老师,救人性命不分男女,难道我要是在路上昏倒,你还要叫陈志昂过来帮我人工呼吸啊?」 「就跟你说了不要开玩笑!要是陈志昂跟你进去,你随时要跌倒,他可以扶你。」 「你也可以扶我啊,你身为老师,心里有杂念啊。」 她懒得理他,立刻拿出手机打给陈志昂,但没人接,随后她又打给谢翔佑,还是没人接。 「你这两个朋友怎么那么不讲义气啊?不是说好缴完费就回来,怎么就不见了?」 他忍不住笑,「不准说我朋友,他们就是太讲义气了。」 「那你叫他们回来啊!」 他不答,她无奈的说:「你站得起来吗?」 「废话!我才断一隻脚。」 他慢慢地把受伤的脚移下来,尽量不去动到,另一隻完好的脚先踩在地板上,路芊昀过去让他倚着自己的肩膀,他们慢慢地移动到厕所去。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很方便偷看她,她却一点也没察觉到。他看她小心翼翼的神情就觉得心情很好,赢了比赛,还能有时间跟她单独相处,只是骨裂而已,根本就太划算了。 他慢慢靠近她耳边,「你的恭喜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她愣了一下才发现他是在回应刚才那句,有点讶异,但又很合理吧,他没有亲人,可能一直到现在只有她最常鼓励他跟信任他,这么一想,心就有点酸。 「你真的很棒,以后会拿更多奖盃的。」 他愣了一下,看来,她果然没往那方面想,也好,本来现在就不敢让她知道,她那么认真,要是知道了肯定就会先疏远他。 偏偏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认识的,可是如果不是她,他可能就会跟曲棍球就真的会永远消失在他生命里。明明是他那么执着的梦想,还好,还好又有了这个机会。就算不是这样的情况下认识她,也肯定会喜欢她,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会更喜欢她。 他真的很庆幸,遇到她是他悲惨人生里的,最大幸运。 一步一步,像学步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又歪歪扭扭,好不容易走到厕所门口了,她脑中又浮现他在厕所里没站稳跌倒的画面。万一又伤到脚就更糟了,他可是运动员欸!确实救人性命不分男女啊,而且她不要看就好了啊。 「那我跟你进去吧,我尽量都闭着眼睛。」 「对啊,不是你说这种情况下不分男女吗?」 他激动地说:「你变态啊,我又不是要死了,这种情况下当然要分男女啊!」 她看他脸上已经浮现一层红晕,忍不住笑,「哈哈,刚刚是谁硬要我进去的?搞半天你根本不敢啊?」 「你这是一个老师该说的话吗?」 她看他这样就像个炸毛的可爱小猫,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好啦好啦,知道你不是小孩,你进去不要锁门,你洗完手就叫我,我就开门进去扶你出来。」 他拍开她的手,嗤一声,随后又笑,「叫我不要锁门,你不会是要趁机偷看吧。」 她听到冲水声,随后又听到洗手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声音:「开门吧。」 她开门进去,扶他出来。 「我今天回去,连洗澡、上厕所都不方便要怎么办啊?」 她愣了一下,「你叫陈志昂来照顾你啊。」 「你不是老师吗?你不是要关心所有学生吗?我没有爸妈关心,你做老师的不应该多关心我一下吗?」 「算了,你没爱心就算了。」 「我怎么就没爱心了?我又不方便照顾你,等一下陈志昂还是谢翔佑能来陪你吗?」 她知道他们一定能来,再不行也还有球队的其他人,「那你就自立自强吧。」 腿都被打到骨折了,但是两天过去了对方不只没有来探望,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么不负责任的做法。 叶驰漠倒是无所谓:「不是有保险吗?」 「不行这又不是只有钱的问题。我今天已经要到了对方老师的电话,我打给她问问情况。」 她打通对方老师的电话,说明自己是谁后,就听到对方歉疚的语气:「我已经跟学生的家长通过电话了,对方家长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她在上班没办法来探望,她拜託我一定要传达歉意给你们知道。真的很不好意思。」 「其实赛场上确实是比较难控制,比较容易有意外啦,这个我们理解……」 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接话,「对!真的是这样,赛场上就是很难避免意外,我们学生也不是故意的,希望你们能理解,换成别人这样的意外也是会发生,这个我们也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嗯,是,但是我怎么没有看到学生过来?」 「学生他也是要赶去补习,所以没办法过来,当然他也是感到很抱歉,但大家都是运动选手,都知道比赛这种事风险很大。」 「老师,我知道这不能全怪你们学生,我也不是希望对方扛起全部责任,我只是想询问贵校学生跟学生的家长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要来探病?」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这个也是说了他们都感到难过这个意外发生,但是这个也不全是我们的责任,大家都很长比赛也很常受伤,都能理解吧?」 「这个医疗费用其实有保险,也不需要你们赔付,但是至少学生跟家长要来看一下吧!」 「这个道理其实是这样啦,人家家长说了,他们以前每次练习啊还是比赛,有时候没保险,不管是受伤啊,还是眼镜被砸坏啊,他们都是自己摸摸鼻子算了,他们都是以和为贵的,老师不会不懂什么叫以和为贵吧?」 「是很有道理,他们自己对自己负责是很好,但规则不是绕着他们转的吧,如果是我们打伤了对方,我们都会赔钱,我们一向是这么做的,现在凭什么是我们听他们的?而且我都没有要钱,只是要当面的一个慰问跟道歉,这都没有吗?连一个关心都没有,老师难道不用教学生,无论是故意还是不小心,都应该当面道歉吗?」 「同样身为老师,你为什么要为难我啊!你是第一年带体育班吧?我带体育班很多年了,赛场上发生状况是很常见的,大家都有共识了,你搞清楚状况好吗!」说完,对方就掛了她的电话。 她气得抱怨:「真是的,现在的家长跟老师怎么连教育学生道歉跟负责都不会,不小心的也要道歉,这不是最基本的道理吗?积非成是还这么理直气壮,真是有够过分!」 「无所谓啦,道歉又不能当饭吃。下次比赛遇到,打爆他就好了。」 「叶驰漠,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你是古代人啊?」他笑了下,「既然这么豁达,那就算了吧。」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宽容。」 「不重要的人,连恨的力气都没必要浪费。」 她心头一凛,「那你会恨……你家人吗?」 「我只把力气花在我身边的人。」 她还想问点什么,就听到他说:「包括你。」 她愣了愣,还不知道怎么说,就听到他又说:「别人不探望我无所谓,但如果你不探望我,那我真的会很难过。」 他身上的野性忽然都不见了,深邃的眼睛望着她,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她都不知道他还能有这么像小猫咪的一面,她还以为他永远都是跩个二五八万,用鼻孔看人,的兇悍老虎。 而且,仔细一看,他是真的很好看,五官纯净,她忍不住怜爱,「怎么可能不来看你,我是你老师欸。」 他低下头,「以后就不是了。」 「毕业以后,你会回来探望我吗?」她这句话问出口,才察觉不是只有缺爱的叶驰漠才有依恋,她也有。 哼,不会说好听话的死屁孩。但她一点也不生气,她知道他有多重感情。 本来赢了比赛应该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但因为叶驰漠受伤,大家都没办法放心的高兴。比赛结束过了三天,早自习终于看到叶驰漠来上学,所有队员衝到走廊上,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了起来,像捧奖盃一样。 路芊昀抱着点名簿过来,看到这一幕衝过去制止,「你们兴奋归兴奋,不要忘记叶驰漠受伤欸!」 他们乖乖把叶驰漠放下来,叶驰漠把手放在嘴边吹了个口哨,「全部通通都有,数到三跟老师鞠躬,一、二、三!」 所有曲棍球队的学生们一起鞠躬:「谢谢老师!」 她脸上泛起红晕,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摆摆手说:「你们应该要去谢谢教练啦!你们的表现都很棒,也要好好谢谢自己知道吗?」 又是一声宏亮的:「知道!」 这时吴盛伟他们走出教室来到走廊,李建华看着叶驰漠:「还不是脚断了才得第一,嚣张什么?一群废物。」 叶驰漠蛮不在乎的说:「是吗?但你手断了也得不了第一的。」 路芊昀趁他们还没打起来赶快制止:「好了好了!不要吵架!有没有得名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大家要有体育精神。」 她没有意识到她说完这句,吴盛伟眼神里的恨意更浓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带头走了。 她就去提醒他,「你脚还会痛吧?你这几天都待在教室好好休息,不用去上体育课了知道吧?」 「那我很无聊怎么办?」 「不要,读书还不如去打球。」 「你这样还打球?给我好好在教室休息听到没有?」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知道了。」 结果他还跑来导师办公室找她。 「我不是跟你说要好好休息吗?你还这样乱动!」 「谁叫你不关心我?我一个人在教室有多无聊你知道吗?」 「那你来背英文吧,我等一下抽考。」 「我不管,我现在这么可怜,你多少得可怜可怜我吧?」 她看他又是一副可爱的猫咪模样,忍不住放软语气,「让你好好在教室休息就是可怜你了,还要怎样可怜你?」 「你不是送郑雯心跟谢翔佑一个小别针吗?你也送我个什么吧。」 「那是因为他们有认真写他们的才能啊,你又没有!」 「我都说可以亲自教你了,是你没真的想学,还怪我啊!」 「我……」这次换她噎住了,「好吧好吧,那我也送你一个别针。」 「我不要跟别人一样。」 「冬天快到了,织一副手套给我吧。」 「那就去学啊!还是你嫌贵?那我付钱可以吗?一副手套都不能织给我吗?」 看他又突然像隻小猫咪一样撒娇,她竟然无法抗拒,「好啦好啦,我试试看,但不要急,没那么快能给你喔。」 「我可以等。」他把手伸出来,「你是不是要量一下我手的大小?」 她下意识握了一下他的手,量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不太好。 她转移话题:「这几天是叶翔佑跟陈志昂轮流照顾你吗?」 「谢翔佑这几天都住我家。」 「他真是可靠的朋友。」 「还不是提款机跑了。」 她眉头一皱:「什么?」 「我是说他妈最近都没给他钱,房子也退租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回想他最近的状态,「上周他不是还换一双新球鞋吗?还是名牌。」 「所以把他妈留给他的钱都花完了啊。」 「那你们互相照顾,有事情要跟我说啊!」 过了几天叶驰漠的脚比较好了,路芊昀才同意他去练习,结果被其他人拆台,他早就在偷练了。 路芊昀很生气,陈志昂帮他说话:「不用担心啦,他以前国中脚也断过一次,也是没好就在打篮球,他这种过动的喔,多动才会好得快。」 什么啊!那个每天跟他卖惨,说要买个午餐都不方便的叶驰漠,打球倒是很方便吗! 下课鐘响,路芊昀上完课,抱着书从别班出来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正是叶驰漠。他单手插在裤袋里,脸上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但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她。 「今天我们要去庆祝,你来不来?」 「我?这是教练的功劳,我又没有功劳。」 「教练说改天要请我们,今天不一样,今天就我跟陈志昂他们。」 他故意哀怨地说:「对,你还欠我两次,一次都没还。」 虽然她是很愿意跟学生一起庆祝,但是只有三个人总是不太好,「放心啦,你去跟其他同学说,叫上教练,我请你们大家。」 「其实我找你是有原因的。」 「以后我得了世界冠军,不能用英文受访就蛮落漆的。」 她兴奋地确认:「你们几个现在上进了,要学英文啊?」 「对啊,所以你今天来帮我们恶补一下吧。」 「好啊可以,那找个咖啡厅?」 「不用,我家就很合适。」 她马上就同意了,正好奇他住哪里,想让他和亲人和好,只要知道他住哪,可能就可以带他阿嬤过去吧。 「这礼拜六晚上,可以吗?」 「我四点过去,上两个小时,结束刚好。」 叶驰漠把这件事告诉陈志昂还有谢翔佑,他们两个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剧情发展,谢翔佑变成了复读机只会一直哀号哀号哀号,不要不要不要。而陈志昂开口骂他:「干,我们为了你要追她,什么都可以做,但你就这样阴险地拖我们下水吗?好好的假日,我他妈的为什么要上英文?你的目标是要追马子,不是要考第一欸!」 「我也不愿意,但她不可能跟我们单独出去庆祝。」 「哪有单独,不是还有我们?不然再叫上其他人啊,大家去唱k,包厢里暗暗的,你们要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注意。」 「讲什么!她才不会同意。」 「干那就算了!不然我们两个装肚子痛,就你一个人,够意思吧,兄弟。」 「你信不信她看到只有我会掉头就走?你们起码得陪我上一次。」 「帮你打架打死了,我都不会该一句,但你要我上课,你是人吗你!」 「你每天还不是在上课,忍一忍就过去了。」 陈志昂跟谢翔佑拗不过他,还是同意了。 到了上课当天,路芊昀知道了叶驰漠住哪里,他租的地方是雅房,但还有客厅跟厨房的公共空间可以用。 「那我们在客厅上课吗?」 「会吵到其他房客吧。」 她默默跟着他们三个进到叶驰漠的房间,这并不是她想像中那种凌乱不堪、充满菸味和泡麵盒的学生套房。房间不大,但整理得井井有条,浅色的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灰尘。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角堆放着几根曲棍球棍,以及一个塞满了护具的运动背包。 发现陈志昂跟谢翔佑都像是只有人在这里,眼神空洞的像是被人夺走了魂魄一样。 她在他们两个人面前打了响指:「欸!你们两个,我牺牲我的假日时间来给你们上课,你们是有没有在听啊!」 「我们才是牺牲假日时间在这里上课。」 叶驰漠咳了一声,示意他们装一下,陈志昂除了瞪他之外,没有多馀的力气。 路芊昀也是看出来了,学生都是这样,说要学习但是没有干劲,她得给他们动力才行,「你们最喜欢的就是打赌对吧。我们今天也来赌,等一下考试,考最差的那个,要有惩罚。」 路芊昀瞪着他:「干什么!」 「我是造了什么孽啊!」陈志昂吼完,本来想继续骂,但随即又想到,「老师,考最烂的那个人,你亲他一下好了。」 谢翔佑拍手:「好耶好耶。」 「你们有没有搞错?这是性骚扰欸!我免费帮你们上课,你们考烂了,受到惩罚的还是我,有没有道理啊!」 「那不然输的就跟你告白好了。」 「够了,跟我告白凭什么是惩罚?我很可怕吗?惩罚跟我无关!」 叶驰漠:「老师能不能正向一点?考最好的给奖励不行吗?」 「老师亲一下。」陈志昂说完兴奋地鬼吼鬼叫起来。 叶驰漠阴沉着脸看着他:「不要闹了。」 「老师不想当惩罚,那当奖励不是很好吗?」 「都闭嘴!赢的吃咸酥鸡,输的来我家打扫,就这么决定了。」 最后考最低分的人是谢翔佑,谢翔佑立刻哀怨地哇哇乱叫。 陈志昂咒骂叶驰漠:「你有人性吗?」 谢翔佑听到这句瞬间觉得好多了,陈志昂扒他一下,「你不要这么好搞定好不好!」 「没事啦,去老师家老师一定会请客,我负责吃,驰哥负责做。」 放学的鐘声落下,球场依旧亮着灯,几个人没急着回家,自发地聚在场上继续练球。 「再来一遍,从快攻开始!」叶驰漠拎着球,冷冷地指挥。 林柏杰喊了一声,「走战术!」他把球快速传给志昂。志昂急急接住,却因角度不佳,被对手拦下来。 「你眼睛瞎了吗?!」叶驰漠在场边大吼:「明明有空档还传不出去,浪费球权!」 「靠背,那你叫狗来瞄啊。」他早习惯了,两人之间的交流一直都是直来直去的,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爽就骂回去就好了。叶驰漠虽然说话难听,但并不严肃,也没有不许人骂回去。可其他人却渐渐绷紧神经。空气里的压力,像汗水一样黏在皮肤上。 球传到谢翔佑手里,他切入时脚步一滑,差点掉球。 「你在干嘛?你是八十岁老人啊!」叶驰漠眉头一皱,毫不客气。 轮到黄贤义,他在防守时被晃开,补防又慢了半拍,让对手轻松射门。 「黄贤义,你到现在还搞不懂时机点吗!」叶驰漠的声音在球馆里炸开,他盯着人,语气冰冷,「你是猪吗?」 随着比赛的接近,每个人的神经都愈来愈紧绷,他一直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怕自己会拖后腿,怕对手太强,怕自己表现得不好,可是他从来没说。直到这一刻,他所有的情绪都转变为愤怒。 「干!你打得好了不起啊!我们会得冠军,是一起赢的,不是靠你一个人,你在嚣张什么!都要听你的就对了!」 叶驰漠其实已经很疲惫了,连日来的练习和打工快要压垮他,被这么莫名其妙的一骂,他的情绪也上来了,「你打不好,还敢兇我啊!我哪里说错了?你刚刚就是不对啊!你以为我爱管你啊,好啊,你自己爽就好,我以后都不要讲,你爱练不练,都无所谓!」 「谁需要你讲啊!你是教练吗?以为没你就没有冠军啊,你有本事你退出一次,我们下次照要拿冠军!」 「我打得比你好,我凭什么退出?谁打最烂谁退出,你敢吗!」 他衝上前去,黄贤义这次竟然也半点不退,「你信不信我揍你啊!」 「你来啊,我怕你啊!」 其他队友上前把他们架开,有的人说不要吵了,都是自己人,都是为了队伍好,有的人说就是叶驰漠太嚣张啊?。 叶驰漠挣脱束缚,收好用具走开了。 临近比赛,却闹这么一齣,眾人的心情都降到最低点。 谢翔佑有点不安地问:「那现在还练吗?」 陈志昂抄起球桿,「练啊!又不是已经一百分了当然要练,明天他们就没事了,该干嘛干嘛,全部就位!」 林柏杰也开口缓和气氛:「对啦,叶驰漠都没缺席过,缺席这一次喔,他明天回来就会发现,他不是打得最好的了。」 隔天陈志昂跟谢翔佑把这件事告诉路芊昀,路芊昀听了头大,「你们是同一队的,怎么还吵架?」 陈志昂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叶驰漠有时候讲话真的很鸡掰,我都很想打他。」 「那你讲话能不能文雅一点?」 「可以,他太七八了,被讨厌很正常,要不是我跟他从国中认识到现在,我也会很赌烂他。我知道他心里没那个意思,他骂你是猪,不代表他真的觉得你是猪。」 她已经放弃纠正他的用语了,「好啦,这件事情我会处理。」 她把叶驰漠跟黄贤义叫过来导师办公室,「听说你们两个昨天吵架了,脾气上来的时候,双方都没有好话,老师希望你们都把对方的气话忘掉。不要忘了,你们是队友,不是敌人,不该针锋相对。如果对方有让你不喜欢的地方,那就好好跟对方说,不要用吵的,我们好好解决问题,现在你们谁要先说?」 黄贤义一句话都不说,眼神看着右边,连两隻脚肩都向着右边,一点都不想跟左边的叶驰漠有任何接触。 叶驰漠昨天因为这件事想了很久,就算路芊昀不喊他过来,他也会想办法解决,「我说话不一直都这样?我以为你可以接受。如果我有哪里讲错,你就说,如果你觉得我讲话难听你也可以先跟我说,而不是在练习的时候突然生气骂我。我的重点是你当下技巧错误,不是你是猪。我也不是没有表现不好的时候,你们不也嘴下没留情。我讲这些是希望我们大家都好,每个人应该都是这样想,我们是一个团队,就是要互相钉,要大家都好。」 「我自己打不好我自己知道,说我不要当面说你怎样,你还不是当着大家的面骂我,你是教练吗?我才没有说过你哪里不好!谁不想要团队好?但你那个态度,谁不赌烂你,是还没跟你讲而已,大家都看你不爽。」 路芊昀看了看他们两个,「你们是一个队伍,要互相包容,不是互相嫌弃好吗?大家性格都不一样,做事的方法,学习的方式也都不一样,所以更要互相包容。只要是为了团队好,就都各退一步可以吗?叶驰漠,你要知道,骂别人猪,是犯法的,这是公然侮辱。现在,你先跟贤义道歉。」 叶驰漠撇过头:「对不起。」 路芊昀看向黄贤义:「贤义,他已经跟你道歉了,可以原谅他吗?」 路芊昀拍拍黄贤义:「贤义,我希望下次,不管团队里的谁,在没有辱骂你的情况,指出你可以改进的地方,你可以虚心接受,可以吗?」 路芊昀:「好了,你们都回去再反省一下自己的错误,希望你们都可以改正,好好相处。」 她可以感觉得出来,黄贤义没有完全原谅叶驰漠,关係紧张起来对他们练习一定很不利,她得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才行。等到他们今天体育课练习的时候,她特地过去跟教练借了十分鐘。 「我知道大家都很认真,才会选择在放学留下来练习。但是放学的时候没有教练,没有人盯你们,你们觉得怎么样的情况,可以让你们互相进步?」 陈志昂举手说:「其实打得好打不好大家心里都知道,没必要特别讲。」 叶驰漠低下头,嘴唇抿得死紧。 「我觉得陈志昂说得很对,确实你们都很棒,不需要特别有人讲。但如果这么说,是不是你们也不需要教练?」 黄贤义不满地回应:「教练又不一样!」 「对,教练当然不一样,可惜教练在你们放学后是不在的。你们应该听过一句话叫做,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想跟你们说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板跟短版,你们应该要互相学习。坐在你们旁边的人,是你们的队友,你们应该要希望对方好,就跟你们希望自己好一样。要求进步,就都要敢开口指出谁好谁不好。既然教练不在,就要有一个人负责帮大家看一下。你们可以投票决定,谁要做这个队长。我希望你投完票会尊重队长,但除了队长,大家也要互相尊重,你们自己也在这个队里,每个人做事都是要为了让团队好,不要有私心。」 最后叶驰漠以六票当选。 路芊昀松了一口气,她其实是希望他们选个队长,之后就能心甘情愿服从队长,毕竟是他们自己选出来的。如果不是叶驰漠也没关係,但是还好是叶驰漠,她怕不是他,他会大受打击。 「那你们自己选出来的队长,就要听队长的。队长是整合大家的,不是高人一等,大家都是队友,要友爱要合作知道吗?还有,叶驰漠,你既然做了队长,责任就更重大了,不只要让大家在球技上进步,也要让大家有更多信任更默契,你要好好鼓励你的队员知道吗?」 叶驰漠点点头,没有说话。 路芊昀看着所有球员说:「老师让你们选出队长的目的,不是要有人管你们,而是让你们团结在一起。有时候指出别人的缺点,容易让人不开心,队长就是用来让人讨厌的。但我也不希望只有队长在想要怎么让团队更好,大家要互相信任,更有默契。叶驰漠,你的问题就是不要讲话太难听知道吗?」 路芊昀处理完也算松了一口气,只是叶驰漠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毕竟还是有些人不服他。 她实在有点担心他,忍不住在下班后,去修车店看他。 「没事。」他停下来手边的工作,拿起毛巾擦汗。 「真的没有觉得委屈?」 他无所谓地将毛巾甩到肩上,「这都能委屈,我早就委屈死了。」 「我高中的时候,我老师跟我说,不是表现好别人就会听我的,同学是这样,学生也是。因为很多事情,对很多人来说,他们不是只看成果。他们可能更重视练习的氛围要好,他们才会愿意投入。」 他蹲在机车的轮子旁边,专注工作,蛮不在乎地回答她:「我知道我讲话不好听,我只是想要团队好,他们要不要讨厌我无所谓,只要他们知道自己问题在哪就好。」 她蹲到他旁边去,「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所以我才想安慰你啊,可以被喜欢,干嘛要被讨厌,不要装没事,我知道你也有受伤。你的心是很好的,所以稍微学点说话的艺术,不要找自己麻烦。」 「我讲话就是这样,他们要讨厌就讨厌啊,反正我还是打得最好,他们不服也不行。」 「团队不是只有你好就好,也不是只要你好,他们就会听你的!不要对着槓,他们不是你的敌人!」 「可能我就是讨人厌,连我的亲人都很讨厌我,我干嘛要指望他们喜欢。」他无助地丢下扳手 她愣了一下,「那是你的亲人的错,但是你也要知道,没有人喜欢被骂成猪,你能懂吧?」 「那就是语助词,又不是真心的,也不是我骂一骂他们就会变成猪啊,那他们就是自己猪啊!」 她过去,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你的心是很柔软的,但你的嘴,收敛点好不好?不懂你的人就是会误会你,把你当敌人,那真正的敌人,就可以趁虚而入了你知道吧?」 他愣了一下才拨开她的手,「知道啦。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幼稚的小孩?」 「你本来就是小孩啊,犯点错也正常,知错能改就好。」 他拿着扳手站起来:「我是大人,我还要工作,你赶快回家吧。」 「好啦,你吃饭了没?」 他点点头,静静地看着她离去。 到约定去她家打扫的时间,叶驰漠跟谢翔佑一起来了。 叶驰漠挑眉对她笑:「只有他来,我怕他会碍于老师的权势,受到什么伤害。」 「我是那种老师吗!」她也是配合他开开玩笑,要是只有谢翔佑来,确实不太好意思。 她也没有跟他们客气,让他们扫地拖地,整理阳台。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扫帚划过地板的沙沙声、拖把擦拭地面的水声,以及他们将阳台上的杂物归位的轻微碰撞声。他们打扫起来特别俐落,一看就知道是很习惯做家事的,看他们这样能干,她突然很心疼,以前她也是这样,要读书要在学校打工,回到家也要帮忙做家事。但他们比她还惨,他们还要自己煮饭吃,她幸福多了。阿嬤虽然嘴巴说不出好话,但假日还会煮饭给她吃,有好吃的也一定会留给她。 「以后你们要是晚餐时间不知道吃什么,就提早说一声,来我家吃饭吧。」 「这么好,那要是我们练完曲棍过来,其他人也要跟怎么办?」 「他们……」她差点要说他们家自己就有晚餐吃了,才不会只为了家常便饭就来跟老师吃晚餐,「都来啊。」 「对了,叶驰漠,你帮我到楼上换一个灯泡,有点高,先搬梯子上去。」 「哇,你真的使唤得很自然。」 「叶驰漠,我免费帮你们加课不收钱欸,等一下还请你们吃午餐!」 他搬梯子跟她到楼上去, 她在下面扶着梯子看着他爬上去。他动作俐落地旋下旧灯泡,换上新的。随着一声清脆的「喀」,灯光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她松一口气,等着他下来,搬着梯子出去,她还叮嚀医声,「小心喔。」 她自己却在经过门槛时,左脚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方踉蹌了几步,然后狼狈地跌坐在地。 她扶着地板,试图爬起来,却发现左脚一阵剧痛,完全使不上力。他立刻弯下腰来扶她,眉头紧皱,语气带着关切:「你扭到脚了吗?能走吗?」 她又试了一次,看来左脚是真的走不了,她摇摇头,正想跟他说需要他扶着,让她单脚跳下去,他就突然把自己抱起来了。 一路跑到楼下去,才放她下来。 「你自己扶一下,我先牵车。」 「不行,你没驾照,万一被抓到会通报学校,然后你载的还是你的老师,我这样还怎么当老师啊!」 「那骑出去就下来拦计程车可以了吧?」 「不行,很多酒驾都是在离家一分鐘的地方被抓的。」 「哦,我懂了,就是想让我背你出去,可以,上来吧。」 「我没有!这么短的距离我可以自己走出去,你借我扶一下就可以了。」 他送她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她的脚伤不严重,只是轻微扭伤,擦点药、休养几天就好。她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语气理所当然:「你这样有办法照顾自己吗?虽然你之前放任脚受伤的我不管,但我基于人道主义不跟你计较,这几天我去照顾你吧。」 她是好气又好笑:「你在医院的时候谁照顾你的?再说了,你要练曲棍球,还要打工,哪有时间啊?」 「不用啦,这就小伤而已,跟你之前比起来根本没什么。」 叶驰漠将她送回家没多久,家里的电铃声就再次响起。阿嬤看她要起来开门,马上喊:「你脚受伤还不坐好!」 她看着门外,等阿嬤进来,她问了声是谁啊,阿嬤带着身着朴素上衣和长裤,头发花白的妇进到客厅里来。 老妇人亲切地对她鞠躬:「老师,我知道你是阿驰的老师,听说你很照顾我们家阿驰,我代替他过世的爸爸感谢你。」 「阿嬤不用这样,这是身为老师应该做的。」她赶紧从藤椅上站起来,招呼对方坐下。 「我真的很感谢你让我去看他的比赛,但也是因为这样,我更希望他可以回家。我今天是想来拜託你,你能不能让阿驰来见我?你阿嬤说他很听你的话,但是他从来不听我的话。」 叶驰漠的阿嬤,陈惠源来得真不巧,要是早几分鐘来他们就能遇上了,但现在这样,她也没有办法帮忙,「阿嬤,他不是听我的话啦,是我认同他的想法,他其实是个很成熟的小孩,如果不是他是我学生,我一定以为他二十岁了。」 「是我当初没有把他教好,但他出去也许对他也是好结果,至少现在变得很懂事。」 她听了不是滋味,「阿嬤,没有一个小孩是真的想搬出去住,没有一个小孩不想被长辈疼爱,可是你们当初,对于一个刚失去爸爸,还是那种情况下的失去,你们有足够照顾到他的心情吗?我体谅你们也是受害者,不想讲太难听的话,但是阿嬤你真的有想过吗?伤害最大的绝对是他啊!他还那么小,就没有爸爸,他有多么难过!」 「我知道是我们不够疼惜他,所以我现在想要弥补啊,我现在已经年纪很大了,可能再赔他也没有多少年,老师,你就不能可怜我,帮我这个忙吗?」陈惠源拉住她的手央求着。 她看着陈惠源,心头一软,但想到叶驰漠这几年的艰辛,就忍不住说:「我当然希望看到我的学生有家人疼爱,但是阿嬤,你要用什么疼爱他?你有什么保证?」 陈惠源急切地说,「我可以给他钱啊,他要是回来,什么都会给他,哪可能少给他啊!」 「那这样,阿嬤跟我签个契约,保证只要叶驰漠答应回去,就给他二十万,就算之后他回去住了不习惯,想搬出去,钱也不能拿回去,可以吗?」 「不是啦,钱不是问题,但是我就是要他搬回来,要是这么写,他不就是为了钱才回来,拿到钱就又走了?」 「阿嬤,现在不是你想要弥补吗?就算他只是为了钱,二十万对你是很大的损失吗?叶驰漠不是会乱花钱的小孩,他离开家三年多,除了学费之外,有什么是你们出的吗?他现在每天放学除了打曲棍球还要打工,打曲棍球多耗体力你了解吗?他打工有多辛苦你又了解吗?」 陈惠源沉默半晌后,语气软了下来:「好啦好啦,这孩子的心要是可以挽回来,老师你怎么说我都同意。」 第七章 今天球队的大家都一致决定练习赛输了不要只是都练几次传球,还要有惩罚。因为上次比赛时,他们看到了更强大的对手。这一次,他们必须拿出百分之百的认真态度。但要怎么惩罚他们还没想好。 叶驰漠无所谓地说:「输的那一组对打,打到死一个为止。」 陈志昂:「干!讲认真的啦!」 叶驰漠:「那输的去喝马桶水好了。」 陈志昂:「干,你就不要输!」 大家七嘴八舌的起鬨,只有刘冠廷在吃东西没说话,谢翔佑问他:「罐子,你有什么想法?」 「都可以吧,不要不能吃麵包就好。」 大家都笑起来,陈志昂笑到抱着肚子,「不要吃麵包这么简单欸。」 刘冠廷有点认真的说:「这我精神粮食!没吃会死!」 「干,那为了让你认真打,你输了就是三天不能吃麵包。」 林柏杰忽然想到:「那就是每个人都写一件吧,到时候输的人就抽一张,没完成就再抽一张,还没完成就要被惩罚。」 大家都同意了,没有人说不能写喝马桶水,只有刘冠廷很郑重地说:「绝对不能写不准吃麵包喔!」 叶驰漠跟刘冠廷是队中强手,各带一队,两队 6v6,球桿交击声此起彼落。 场上喊声震天,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驰漠跟刘冠廷势均力敌,但刘冠廷想到可能没得吃,竟然爆发了比平常更快的速度,从叶驰漠手中抢过球。 加上后续的传接球叶驰漠组又不够默契,最终比分:「3比5!」 这次欢呼得最高兴的就是刘冠廷了,他的队友才慢慢跟着一起。陈志昂也很高兴,虽然是刘冠廷的功劳比较大,但是他跟刘冠廷配合默契,赢了叶驰漠也有他的功劳。 陈志昂马上说:「来来来,输家赶快来抽,叶驰漠就是你!」 叶驰漠心不甘情不愿地过去抽了一张,一抽出来秒变脸,「干,针对我啊!」 陈志昂抢过去看,「靠,这也太简单!」 林柏杰看了也说:「真的太简单,谁放水啊!你不要给我啊,我跟你换!」 其他人都挤过来看,声音此起彼落,这么简单,这太放水了吧,谁这么佛心啊。 只有叶驰漠一脸生无可恋。 陈志昂拉着叶驰漠,「走啦,去找老师。」 他的反抗无效,他被抓着一路过去导办。 陈志昂:「老师,你出来一下。」 路芊昀往外面一看,一个大阵仗,所有打曲棍球的学生都过来了,她一下子有点紧张,衝了出来,「怎么了?」 「叶驰漠,快一点啦!」 她看所有人都嘻皮笑脸,只有叶驰漠脸臭得比三天没哄的小猫还可怕。 她稍微放心下来,应该是恶作剧之类的吧,「你们到底要干嘛?」 叶驰漠把纸条递给她,她一看,纸条写着:对一个女生表演可爱十连拍。 搞清楚状况后她轻松的笑起来,「不会吧,你偶像包袱这么重的?这么简单的事情干嘛臭脸成这样?」 其他人都开口附和,只有叶驰漠黑着脸:「那你做啊。」 「又不是我在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快点,大家都在等你欸。」 谢翔佑开口打圆场,「好啦好啦,不然三个嘛。」 叶驰漠的表情这才好看一点,勉强地伸出手比个耶,瞬间嘘声四起,「这不算!」 他又迅速在脸颊旁边比爱心,然后是双手握拳在脸颊旁边晃了晃,旁边的人想多看两秒都没有,做完他就要跑,却被其他人拉住。 「才三个,代表你没做完,再抽一张!」 「刚刚不是说三个就好!」 其他几个看戏的几乎异口同声的说:「又不是我说的,规定一开始就说好了你不知道。」 叶驰漠被迫又抽了一张纸,打开一看,就气得把纸条丢到地上踩烂。「谁写的啊!烂透了,智障啊!」 现在他比刚才更生无可恋了,装可爱真的没什么,早知道一开始就做完可爱十连拍就好。 路芊昀看他们也没太夸张,就放心了,想说自己的任务应该已经完成,正想回办公室又被叫住了,「老师你不要走!」 「我要忙了,又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啊。」 叶驰漠皱着眉,不耐烦地说:「很奇怪,你最好快点走。」 陈志昂直接拉住她:「不要不要,你很重要不要走。」 这时候旁边走过一个他们班的女同学郑雯心,陈志昂看她有穿外套,「你外套脱下来借一下。」 郑雯心有点迟疑,但碍于想看热闹还是借给他了。 陈志昂递给叶驰漠,「快点快点!你赚到欸,不然你是想跟郑雯心说啊!」 路芊昀听到陈志昂的话莫名觉得不对劲,想想这种游戏,这年纪的男生都是玩得很疯的,外套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要帮她穿,还是要她帮他穿? 虽然穿外套不算什么,但身为老师,还是拒绝好了。 但她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到叶驰漠蚊子般的声音:「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 叶驰漠光说完这句脸就已经红到不行,头也低到不行,虽然是个游戏,她却发现脸红会传染,她好像也有点热。 正想说够了吧,可以走了吧,但叶驰漠还有下一句,「我就是你的人了,把我绑起来吧,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现在真的想掐死自己的好奇心,干嘛要留下来看这些高中生要玩什么怪东西,一定不是正常的东西啊! 「我要去工作了,你们赶快去做你们正事,不要玩这种……奇怪的游戏了。」 「喔喔喔完蛋了叶驰漠,老师没绑你,你的大冒险又失败了。」 叶驰漠立刻变脸:「干,我都已经照做了还想怎样。」 「那不然你求老师绑你啊。」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对上叶驰漠的目光,瞬间像触电一样缩回来,她赶紧走回教室去,心跳莫名比刚才还要快,奇怪,她又没有做亏心事。 眾人看老师走了,叶驰漠也没有照做,就要再想个办法拯他,陈志昂:「好可怜喔,她不绑你,那我来好了。」 其他人听到就帮忙抓住叶驰漠,陈志昂要用外套把他的手绑起来,但叶驰漠一直挣扎,然后郑雯心喊了一声,「我的外套要撕烂了啦!」 大家手上的动作稍微迟疑一下,叶驰漠就迅速挣脱跑掉了。 路芊昀在导师办公室里面还是把最后这一场戏看完,忍不住好笑,叶驰漠的偶像包袱真的很重,被绑起来会怎样吗?就是个游戏而已,怎么被绑一下都不肯。 在学校,叶驰漠会来关心她的脚伤。就连回到家,她都会收到叶驰漠关心的讯息。不过比起自己的脚伤,她比较苦恼要怎么劝他回家。 她在学校试探他,跟他说阿嬤真的很有诚意希望他回家去,但是叶驰漠都无动于衷。还跟她说:「看来你脚没事,才有时间跟我说这些废话,走了,我要去练球,没时间听你讲废话。」 她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也犹豫要不要把他阿嬤去看他比赛得事情先告诉他,但又怕适得其反。直接劝他跟他阿嬤见面是不可能的,还是先骗骗他好了。 「你能不能来我家帮忙一下,因为电灯又坏了,我阿嬤不好爬梯子,我现在也不能爬。」 没多久,叶驰漠就出现在她家门口。他推开门,刚踏进屋内,就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的陈惠源。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立刻掉头就走。 陈惠源在后面叫,「做人家的晚辈起码要有礼貌,再怎么样怎么可以转头就走!我们是亲人不是仇人!」 她拉住陈惠源,「他是气我骗他,阿嬤,你不要急,我去跟他说。」 陈惠源听劝没有追,她自己追上去,明明他是直接骑机车走,她就是脚没受伤也追不到,但她有把握,他绝对会心软回头。 果然,没等几秒就看到他回头。她心里很暖,虽然已经料到了,但亲眼看到他这么做,还是觉得很感动,让她很有安全感,跌倒也不算什么。 他骑回来,停下车,脱下安全帽,表情气急败坏,「你是白痴吗?脚受伤跑什么啊!」 「因为你跑了,我只能追啊。」 看她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无辜,他清楚知道她是故意的,但是比起生气,他还是更担心她,「没又扭到吧?你又没运动细胞,就算我是用跑的,你也追不到!」 「我急嘛,我不是故意想骗你,我只是希望你至少给你阿嬤一次机会,我不是不在乎你的感受,我真的有看到你阿嬤的诚意,你先听我解释嘛。」 「扶我一下嘛。」她朝他伸出手,无辜的小鹿眼睛看着他,他当然心软。 他蹲下来,一下就把她抱起来了,她发出惊呼,手足无措,又羞又恼,「我只是要你扶我,没有要你抱我,放我下来。」 他稳稳地抱着她,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你不是吗?哦,那是我会错意了。」 他哪有半分会错意的语气?她气得羞红了脸,挣扎得更用力了,「放我下去啦!」 他把她放到机车上,「载你回去。」 她坐好,攀亲带故地将手搭在他肩上,头靠过去,「叶驰漠,我们聊一聊好不好?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不想理你阿嬤好不好?也让我跟你解释一下,我不是无缘无故就骗你来。」 「谁会跟你讲啊?你会把你的家庭私事告诉我吗?」他侧头,像是很镇定,但耳尖却红了。 「我会啊。」她又睁着认真的小鹿眼睛。 要怎么不心动,他都没有想过还能这样心跳如鼓,从前生活把他逼到绝境,除了生存,往上爬,没有时间想别的,直到,遇见了她。 他骑车载她回他的租屋处,然后她才想起来,她刚才又被没驾照的学生载了,然后再怎么样她跟他单独待在一个密闭空间不太好吧。 但刚刚都破戒给他载了,也不怕再破戒一次。 她跟着他走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盪。 他推开门,她想起上次过来,还是四个人,待在一个小雅房有点拥挤了。现在只剩下她和叶驰漠,但她为什么又觉得更拥挤了。 她靠到墙边坐下,他看的出来她在避嫌,就也给她空间,默默坐到书桌前。 他低下头,好似无所谓地开口:「我已经有六年没有叫她阿嬤,从我爸过世之后,就没有叫过,以后也不可能再叫。。」 「是她让我不要叫的。」 她闻言心头一震,「阿嬤只是在讲气话,你却真的六年都没有叫过,阿嬤一定很难过。」 她知道说大道理也没用,他只看到她和阿嬤现在感情很好,当然不会懂。她缓缓开口,说起自己的故事:「我跟我阿嬤也不是一直都相处的这么好。以前我爸妈刚离婚,还有给我阿嬤扶养费,后来他们各自组建家庭,钱就愈给愈少。到我上高中前,他们就已经都没给了。那时候我阿嬤很不高兴,她觉得养我很辛苦,老是会说一些我爸妈的坏话。我爸是他亲儿子,她就不太骂,都是在骂我妈。她对我爸,是一直到完全不给钱了才寒心。而且我爸也没有带他新的老婆小孩回来看过她。以前我讨厌我阿嬤会为一点小钱骂我,还总是把负面能量给我,也讨厌我阿嬤只会骂我妈。甚至我想要上高中,阿嬤都跟我生气。」 他不敢相信地问:「你没有上高中吗?」 「有,因为我离家出走跟我阿嬤抗议。那时候阿嬤希望我上护专,因为读完就能直接去赚钱,读高中还得再读四年大学。但是我不肯,我觉得命运对我很不公平。刚好那时候我妈打来关心我,所以我就跑去我妈家住了。」她看到他的眼神,不禁好笑,「你那什么眼神?很讶异我也这么叛逆?」 他却不是要嘲笑或否定,「你不是叛逆,是有主见。」 她心里一暖,继续往下说:「后来我去我妈家住,才知道我妈也只是希望我可以趁暑假,帮她做家事顾小孩。甚至,我妈那个老公,看我的眼神,我都觉得有点噁心。」 他握紧拳头,有些害怕的问:「你还继续住下去吗?」 「我那时候才知道阿嬤有多好。我又不是阿嬤生的,阿嬤也没什么钱,但她还是很辛苦的把我养大。她也不是想早点想清福,她只是觉得做护士早点赚钱没有不好,她的思想就是女孩子读书多也没用。虽然她那时候很生气,也不理解我,还打我一巴掌。后来我在我妈家住了三天,我还在想要怎么办,结果我阿嬤就打来了。回去的时候阿嬤又骂我,说我怎么随便离家出走,说我那个妈妈不可靠,她老公就更危险了。万一发生什么她把我养到那么大不就白养了。」 他小声地说了一句:「还好。」 「虽然我阿嬤不太会夸奖我什么,但是我知道我表现好,她就会很高兴。而且我上高中之后,我阿嬤也很努力想让我跟别人一样去补习,她帮我去找补习班,跟老师说我们家的情况,能不能打折。虽然我失去了很多,但是阿嬤给我的,真的已经是她能给的全部了,我是真的很幸运。」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但很快又调整过来,语气里透着一股温柔的力量:「所以啊,亲人没有隔夜仇。而且阿嬤大你那么多岁,没有时间浪费了。」 他听完眼眶也发红,他低下头,拳头却还紧握着,「那我做错了什么?我爸死后,我什么都顺着他们。除了练曲棍球。但他们就是看我不顺眼,我叔叔不想养我这个拖油瓶我能理解,但是我阿嬤也恨我,只是因为我长得像我妈。」 「如果你现在还没办法和解也没关係,我不会再骗你了。但你那时候怎么没有继续练曲棍球?」她以为依他的性格,就是他们不让他练,他搬出来自己打工后,也一定会继续学。 他紧皱起眉头,眼神里像在想着他再也不愿意回想起的记忆,「因为我叔叔说,我爸写给他的遗书,就是希望他能继续让我练曲棍球,但他才不想花这个钱。那是他喝醉酒说的。我阿嬤听到了很生气,觉得我爸死了还想着我的曲棍球,但打曲棍球有什么用。我阿嬤把我的曲棍球砸断了。」 她没想到曲棍球棍是这样断的,她的心像是被球棍的碎片堵住了,他也是太痛了,才会放弃自己的热爱,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心疼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哽咽像是被泪水哽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他的心,「其实我也是这么想,有什么用?我寧愿不要学曲棍球,我寧愿苦一点,每天做工,每天吃不饱,我可以赚钱就是为了还债,这些都没关係,但是我爸却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你爸一定很爱你,他只是刚好跟你想的不一样,他觉得不让你还债才是爱你。」 「谁知道,他又不会回答我了。我爸决定自杀的时候,也没有通知我,我明明是受害者,我阿嬤却恨我,让我不要叫他阿嬤,这对我公平吗?」 「你阿嬤现在也后悔了,她真的很希望你回去。我不会勉强你,但我也不希望你继续停留在过去的恨。」 「反正我一个人也能活。」他很刻苦,不认输不低头,他有最完美的鼻梁和下頷线,脊梁也是,永远不会塌,永远直挺挺地在那里。 她知道他有多坚强,但她仍然看见了他背后的孤独和渴望爱。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他面前:「其实这次我会安排你跟你阿嬤见面也是因为她很有诚意,她给了我二十万的支票,这是要给你的,算是弥补这几年来的空缺。」 他眼里露出了一丝恨意,「你留着吧,我不要。」 她有些无奈,「我知道钱不能真正的弥补,但是我想这依然是必不可少的一个诚意。」 「我不需要,给你好了。」他吸了吸鼻子,又恢復无所谓的样子。 「你还真是敬重我这个师长,二十万说给就给啊。」 她哄着他:「你这么优秀,确实不缺。」 他脸上的效益却渐渐消失,「但我也很想要这笔钱,有这笔钱,我更能做我想做的事,但是我才不想拿他们的钱,我跟他们已经两清了。」 「你本来就没有欠他们啊。」 他紧紧盯着那张支票,眼神里满是不屑和愤怒,「他们以为拿这笔钱,可以把一切都一笔勾销,我可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回去住?我图什么?」 她一点也不想勉强他,「好,我会转达给你阿嬤知道,我知道你现在最在意的应该就是好好练曲棍球打比赛,但这应该不用钱吧?为什么你会需要钱?」 他定定地看着她:「你真的很关心我。」 「你是我的学生,我当然要关心你啊。」 他有些失落,但是依然很坚定,对她笑了笑:「等你不是我老师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他刚刚还僵在椅子上,四肢都是不安,现在已经安心的躺到床上去了。 「我肚子饿了,你煮个麵给我吃吧。」 他把头支在手上,「你今天骗我不用做点补偿吗?很久没有人做饭给我吃了。」 她看向他,他就像隻小猫趴在床上,睁着无辜的眼睛:「不行吗?」 她被制约的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听到他说:「什么菜都有,前几天谢翔佑去买的,你随便煮,我知道你不太会煮。」 等她煮好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他睡觉的样子看起来好乖,不过,他醒着的时候其实也很乖,现在想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会听到他说关你屁事了。 她把他叫起来,他很津津有味的吃起来,「不错喔,可以嫁了。」 「嗤。」谁说一定要会煮饭才能嫁,什么年代了。 她也夹菜放进嘴里,却变了脸色,「不会咸欸。」 「所以你说可以嫁了是在讽刺我啊!」 他挑了挑眉,「谁说要会煮饭才能嫁?你不会煮饭,嫁个会煮饭的就好了。」 说完他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到瓦斯炉前面去。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不太相信,但看他热锅的架式,倒是很熟练。 她看着他的背忽然想起来,「你背上为什么要刺晴天娃娃?」 「晴天娃娃是我小时候就刺的。因为我爸是卖刨冰的,所以有太阳,天气热一点生意就好一点。下雨天人潮少一点,生意就比较不好。我妈买了一个晴天娃娃掛在家里,那时候我们一家虽然过得还可以。但后来我爸想换店面,那边的店租比较贵,他们就吵架了。然后我爸执意要搬过去,结果去了之后生意也没有比较好。我跟我爸说,如果有晴天娃娃,也许生意就会比较好,我执意要刺在身上。」 「你那时候还那么小,刺青很痛。」她可以想像他还那么小,就已经很倔强了。 「但过没多久我妈还是跟我爸离婚了。」 「你后来有见过你妈妈吗?」 「我爸过世后,她有来见我,但是她没办法照顾我,但她有留电话给我。这里就是她帮我签约租的,她有帮我付押金。除此之外没有联络了,就当她欠我的吧,等我成年,就没有关係了。」 滋滋滋,鸡胸肉终于煎好,起锅,他端着料理上桌,她迫不及待地吹凉,把肉吃到嘴里,眼睛瞬间发亮,「你真的会煮欸!」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他。 他笑笑:「心疼我?那就多来煮饭给我吃吧,我不嫌弃你的厨艺。」 「有空来我家吃吧,不要让我的厨艺折磨你的胃。」 「我乐意。」他夹起她煮的青菜放进嘴里,她忍不住笑。 园游会的热闹气息在校园里瀰漫开来,身为老师她努力地处理完堆积如山的行政工作后,才去逛园游会。毕竟要去自己的班级捧场,所以她也没想买什么,光是自己班上的烤肉、饮料就吃不完了。 这是他们当初开会,说要招几个外面的摊贩进来摆摊,让园游会更热闹一点,她第一个就想到棉花糖,就去租了一台棉花糖机。 童年的时候,她很想吃棉花糖,可是阿嬤会说浪费钱。小时候她觉得很委屈,当然长大就知道阿嬤也很无奈。但她因此很喜欢棉花糖,怎么吃都不够。身为大人,不应该再喜欢这种小孩子的东西。不过,每次看到棉花糖还是会想吃,每次吃完都觉得很空虚,因为放进嘴里就融化了,其实就是糖而已,明明知道是不怎样的零食了,但还是想吃。 这时候棉花糖机前面正好没有人,她走过去,丢了零钱进去,拿着竹籤,机器开始运作起来,她把竹籤放进去开始绕。看着一丝一丝的棉花糖被捲成一颗云朵,这个过程真的好疗癒,心情都变好了。 「喜欢棉花糖?这么幼稚啊?」 他笑了一下,「有棉花糖你就这么满足啊。」 「小时候很想吃,但阿嬤说这就是糖而已,不要浪费钱。」捲好了一支云朵般又大又蓬松的棉花糖,满足地先咬了一口,「好甜!」 他有些心疼地说:「你现在想怎么吃就能怎么吃了。」 「其实就是糖而已,不能吃太多。但小时候不懂就是很想吃,还有游乐园也很想去,但说实在的,长大我才发现,根本没几个游乐设施是我敢玩。」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小声地说,「起码能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他笑着看她,「有空一起去游乐园吧。」 她皱起眉头,他这说话方式也太像在对自己朋友,不过平常的态度好像……更糟。想想也就没当一回事,「要是能带你们到毕业,那毕旅应该就会去游乐园吧。」 隔天放假她却收到叶驰漠的讯息,说他发烧了,能不能帮他买个退热贴。他能求救代表很严重了,她担心地赶去药局买,随后又想到,他现在比较脆弱,也许有机会帮助他和他阿嬤和好。 叶驰漠看到阿嬤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有一种很想逃的感觉,尤其在和她倾诉之后,那种赤裸感,让他更想逃。但是无处可去,她居然又一次骗他。 「阿驰啊,你已经这么大了,比以前还要高,而且……」阿嬤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在啜泣中模糊,「就像你爸爸。」 是吗?他几乎快要遗忘爸爸的长相了,却还记得以前爸爸刚过世,阿嬤骂他的时候,都会加一句,很像你那个妈妈。他无数次的想,就算他真的长得像妈妈好了,就算妈妈拋弃他们很过分好了,但那关他什么事,就因为这样就迁怒他吗? 但到这一刻,他忽然就原谅她了。 只因为她也是无辜的受害者,儿子就那么消失了,她想怎么减轻痛苦,他都没有办法去恨她了。 「这你以前很爱吃,不知道你现在的口味有没有变。看你爱吃什么,跟我说,阿嬤都给你做。常常吃外面不健康,你有空就回来吃饭好不好?是阿嬤不好,当初没有好好照顾你,我真的很不应该。」 阿嬤看他不回应,就把食物放在桌上,跟路芊昀点个头就要走了,路芊昀想留也不知道怎么留,她偷偷看向低着头坐在位子上的叶驰漠,完了,她才刚说过会尊重他的意愿,就又这样背叛他。 该怎么说呢?她只是想再试一次,她觉得今天是很好的机会。 等阿嬤走后,她正想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再给阿嬤一次机会,如果你又拒绝,我真的不会再违背你的意愿牵线了。可她还没说,就看到他把头埋得很低,肩膀大幅度抖动,然后就听到他的哭声。 他也不知道竟然会哭出来,可能是滷肉太香了,那味道居然深埋在记忆里难以忘却,一闻到他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记起爸爸刚过世几个月,他只是无意间提到想爸爸,就被阿嬤打了一顿;记起自己只是看起来很快乐,也会被阿嬤骂。记起自己也不过是十二岁,还要帮叔叔照顾他的儿子,他只是把他儿子放在公园自己玩,就被毒打了一顿。 那时候没有人想过他也是刚丧父,还是只有十二岁的小孩,他明明也是受害者。 离开他们家以后,他多年没有吃滷肉,但后来也没什么不能吃,因为那味道一点都不一样,只有此刻,那记忆中的味道才真的回来了。 她先是震惊而后就是心疼,慢慢走到他面前,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听着他的哭声也默默红了眼眶,「其实,你阿嬤有去看你比赛。我在你比赛前问过你,你说绝对不要。但是阿嬤很想来看,所以我就让她来了。阿嬤看到你表现得很好,真的很激动,还跟我说,难怪当初你爸爸唯一的遗言就是希望你能继续学曲棍球。」 他又止不住的啜泣,人生最脆弱的时候不是必须离家自己住,反而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起码失联多年的妈妈愿意帮他租房子,还在租房子前就遇到了现在修车行的老闆,老闆对他很好,要自己一个人开始,他觉得一点也不难。 那时候都不曾脆弱,但现在,怎么就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她就只是站在他面前,无声地陪着他,也不知道后来又怎么了,他还是同样的姿势,只差在牵住了她的手。 哭声渐小,她递了卫生纸给他,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另一隻手接过卫生纸开始擦眼泪擤鼻涕。 直到哭声止住,她才开始在思考,跟高中生牵手是不是不太恰当。 他抬起头来,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已经没办法思考这么做是不是不太恰当。她就是心疼他,想要关心他,让他可以感受到爱,而不是那个一无所有被迫离家出走的小男孩。 他摇了摇她的手,像是小狗狗在蹭着她撒娇一样,她的心软得不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思考才又重新回笼,抽回了手。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被他牵过的手,默默发烫,她低下头,「那以后你愿意再见你阿嬤吗?」 「她要是想看比赛,不用偷偷摸摸的来。」 她知道这就是愿意的意思,正想说话,却被他打断,「但我不会搬回去住。」 「我知道。」她笑着对他说,「你一样有这个家,一样有朋友,有梦想,还多了一个阿嬤。」 但直到此刻她的理智才回笼,「你不是说你发烧?」 「我只是想骗你过来,谁知道你也骗我。」 「我骗你?我又没说和谁过来,不算骗!你拿这种事骗我才严重!」 「没办法啊,我怕说别的你不过来。」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一隻小猫咪一样,轻轻挠着她的心,怎么可能不心软呢。 她放软了语气:「那你大费周章骗我过来要干嘛?」 他进到房间里面拿了棉花糖机出来,「送你。好好的惊喜被你破坏了。」 「你不是喜欢棉花糖?这样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了。以前你阿嬤没有满足你的,我满足你。」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小巧的棉花糖机,心里充斥着感动,感动到什么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说出:「浪费钱。」 他笑了一下,一点也没觉得扫兴,「你不愧是你阿嬤带大的,口头禪都一样。」 「干嘛这样,你又不是出社会了在赚钱,干嘛买东西给老师。」她今天这样违背他的意愿,虽然结果看来是好的,但她这个老师未免当的有点自以为是,可是他这学生,却这么了解她的喜好,她真的觉得又感动又惭愧。 「这又没多少钱,你太感动也不用这样。」 她捧起棉花糖机,正想说什么就听到他说:「我知道你没办法带回家,怕你阿嬤念对吧?想用就来我家用啊。」 完了,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他笑起来,「我好歹也去你家吃过几次饭,你们家的人,我都很了解。」 路芊昀最近发现谢翔佑身上的东西总是一直换,手机换了一次,球鞋这两个月他就换了三双,还都不便宜。不是前阵子还说没钱,要去跟叶驰漠住吗?为什么这阵子又能买这么多奢侈品? 「叶驰漠,最近谢翔佑的妈妈是回来照顾他了吗?他怎么有那么多钱换鞋?」 「喔,就是……人总有生存的办法。」 「反正他不讨厌他现在的生活,也不偷不抢,你不用担心啦。」 「你愈讲我愈担心,这什么意思?讲清楚!」 「你知道了你也改变不了,不然你还能养他吗?」 「总是有办法可以帮忙,他不会加入帮派了吧?」 她知道再问也没用,他会誓死捍卫兄弟的秘密,算了,他说不犯法一定是真的,这样就好了,有机会再问问谢翔佑吧。 但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加上谢翔佑并没有真的把这件事当作一个秘密。 她很快在吴盛伟跟李建华的嘴里听到什么富婆帮养。 她先把叶驰漠叫过来确认这件事,叶驰漠先是说:「他们也是正正当当在交往。」 看她脸色不好,才又说:「他又没做坏事,总比加入帮派去讨债好吧。」 「哪个正常的成年人会跟未满十八岁的小孩在一起?」 「反正是成为年,几岁重要吗?你心里有偏见看什么都是黑的!我以为你不一样,结果你就是个只会否定的老古板!」 他踢了一下她的桌脚就走掉。 她被叶驰漠的荒谬行为气到了,但现在也没时间跟他算帐,重点是谢翔佑,她可不觉得这么算是小事,还是把谢翔佑叫过来。 「翔佑,驰漠说你是正正当当在谈一场恋爱,你自己觉得呢?」 「我确实在谈恋爱,我们是在谈恋爱,不是包养关係。」 「如果今天没有钱,你还会谈这场恋爱吗?」 「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要得到好处?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谁会谈这样的恋爱?」 她发现没有办法去反驳他,她只是不想从高中生嘴里听到这种论调,「翔佑,你如果是为了生存,有很多办法。学校可以给你打工的机会,你不要为了钱,就去做这样的事情。」 「什么事情?我又不偷不抢。」 「我不是说你做坏事,老师只是不希望你觉得可以靠这件事来换取金钱,这样对你的未来不好。你要是不想在学校打工,也可以在外面,老师会帮你。」 「老师,我不喜欢打工,我就不是叶驰漠那么优秀又那么刻苦,我就是不喜欢吃苦,我就是又没用又想买球鞋、换手机,享受生活,不行吗?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你以后觉得这样是你相对快乐的生活老师也不拦你,你不想打工也可以,老师可以帮你申请补助,你的生活绝对不会有问题。你现在就好好学习,好好打曲棍球,我知道你以前也遇过很多挫折,生活让你很辛苦,但是现在你不是也在曲棍球上面找到成就感吗?你就好好的来学校就好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尝试可以吗?」 「就只是还能打而已。我是队里打最烂的,是叶驰漠不嫌弃我。而且靠打曲棍球可以赚钱吗?要靠体育赚钱,那是百分之一的人才能做到。」 「你为什么还没尝试就放弃?你至少要去尝试啊。你看叶驰漠,他就没有放弃,他打工养活自己,也努力打曲棍球,一个都没有放弃。他不是常跟你们说试试看啊,输了就再试啊。你可以跟叶驰漠一样,你看你现在愿意打还是很棒,你的条件不是差到只剩一条路。」 谢翔佑也很佩服叶驰漠,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变成叶驰漠,和叶驰漠比起来,他确实很糟糕。这会让他有价值低落的时候吗?会吧。但那也不是因为出卖肉体,他并不觉的他是在出卖肉体。而是他如果不是靠讨好对方,可能就不会被喜欢吧。只有对方喜欢他,还愿意买东西给他,这样他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偶尔也会想,为什么只能靠别人养?不能像叶驰漠那样,刻苦一点,努力一点,但是,他跟叶驰漠在修车店做几天,就觉得好累,还是交女友好啊。 「老师,我高一的班导说我是废物,说我很噁心。但是叶驰漠说,我能接受比较重要。我也觉得。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就是不能接受被包养,我觉得被包养没有错。而且我不是被包养,我是在谈恋爱,她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开心,那都是她要给我的,不是我们约好,她要包养我每个月给我多少钱。不管你看不看得起我,我都不可能变成叶驰漠。」 社会没有接住他,而他找到了自己的活法,她才知道自己经歷的太少,而且太幸运。你可以跟叶驰漠一样,是多么恶毒的一句话。 路芊昀这下是彻底了解到,什么叫做不能拿一个统一的标准来衡量每个人,她有时候确实忽略了每个人的差异性,只顾着所谓的最好的目标。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帮谢翔佑,身为老师,到底该怎么让学生适性发展呢? 她迷茫地走到球场去,叶驰漠他们正在球场中认真练习, 叶驰漠是很认真,可是教练也说了,他在曲棍球上确实比别人更有天赋。 一旁擦汗休息的黄贤义忽然跑过来找她:「老师,我有时候真的会讨厌叶驰漠。我妈说,既然叶驰漠讲的有一半是对的,那就好了。但可能就是因为他讲的是对的,我才会那么生气。」 她茫然地问:「为什么?」 「老师,你一定不懂什么是很努力却做不到吧?」 陈志昂在看到他们在聊,也跟着凑了过来,「虽然你是门外汉,但你也看得出来,他有的天赋是我们身上没有的吧?看了就很不爽啊!他妈的,这世界就是不公平欸!」 「……可是,他也有努力啊,难道你们没看到他的努力?」 「老师的成绩一直都很好,然后毕业就当老师,你一定不懂,我们很努力却达不到目标的感觉。」傍晚四点多,太阳将他的脸晒得格外疲惫,他说这些话,也倍感艰难,「但是我会尽量跟叶驰漠和平共处,因为我知道他没有恶意,但我还是不喜欢他,他太嚣张了,就算他没有恶意,但是我感觉他就是在伤害我。」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球场边的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黄贤义身上的阴影随着叶子浮动而变幻。 「老师,我真的很庆幸你是我的老师,这样我才有机会学曲棍球,才有机会去比赛。不然我羽球比赛的路被堵死的时候,我真的很绝望。老师,你的出现让我知道,没有那么惨。老天爷不会对我那么坏,我不会什么都没有。」 「你说的很好,看来你们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们遇到的难关,都让你们变得更加成熟,根本不需要我这个老师多说什么了。比赛就要到了,你们是队友,不是敌人,只要记得这点就好。」 第八章 隔天一早,天气晴得刺眼。大家一上车,气氛就有点凝重,没有喧闹,没有胡闹,只有短促的交谈声和沉重的呼吸。 教练已经和他们说过,不要因为上次赢了就沾沾自喜。「今天对上的是明高。」教练站在车前过道,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面,「他们和你们一样,也是今年新组的男子队。别以为是同样的新队伍就能松懈,他们背后的资源和基础,比我们多得多。」 车厢里安静下来。叶驰漠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着外头飞速掠过的街景,谁也不理。陈志昂则是握着球桿,手心在发汗,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今天的表现一定要是最好的。 黄贤义低头沉思,不时抬眼瞄向队友,像是在心里推演各种可能的战局。谢翔佑抱着球袋,表情有点心虚,但又硬撑着装作若无其事。只有刘冠廷还是满脸淡定,吃完了一个三明治,又开始吃红豆麵包,吃完还有一个牛角麵包跟小瓶牛奶。 到了明高校门口,他们再次看见那座巨大的草地曲棍球场。昨天已经震撼过一次,今天再看仍旧心头一紧。看台上早早坐满了学生,喧闹的声浪隔着空气压下来,彷彿提前给了他们一个警告:这里不是他们的主场。 「走了。」教练的声音打断了眾人的思绪。 球员们鱼贯而出,踏上那片场地时,阳光毫不留情地照下来,烫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叶驰漠抬起头,眼神里却没有一丝退缩。 比赛开始前,双方队伍整齐列队,走到场中央。阳光照在两方身上,草场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敬礼!」裁判一声令下。 志高与明高的选手们同时做了个乾脆俐落的敬礼。明高队长走上前,与叶驰漠短暂对视,笑道:「我看过你们之前和图高的那场比赛,打得很精采。」 叶驰漠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句:「那当然。」 致敬仪式结束,两方退回阵地。场边气氛逐渐凝重起来,观眾席窃窃私语,带着期待与紧张。 裁判举手,哨声划破空气。球一落地,双方前锋同时衝出!明高的步伐整齐,队形压迫得像是一堵墙;而志高在开局那瞬间就明显感觉到,他们的实力比图高强多了。 叶驰漠冷冷吸了口气,球桿狠狠一扣,迎上了那股压迫!球桿交击声响起。叶驰漠第一时间伸桿捞球,却立刻被明高两名前锋夹击,没给他半秒喘息。叶驰漠眉心一皱,球桿左右急拨,连续三次假动作硬是拖出半个身位。可对方压迫不断,一人盯球、一人封路,他几乎被逼到边线。 场边传来教练的低喊:「找空隙!」 叶驰漠冷哼一声,忽然停桿,脚步往内急切,整个人几乎贴着对手肩膀滑过。球桿一挑,球瞬间被带出夹击圈。 「追!」明高选手大喊。 可就在他们回防时,叶驰漠已经低身把球扫向中场的林柏杰。林柏杰反应极快,胸口一沉,接住来球后立刻推进。 「漂亮!」场边有低声惊呼。 明高的后卫立刻收缩,中路堵得严实,但林柏杰没有硬闯,而是稳住步伐,等着驰漠快速回补。两人眼神一对上,就瞬间明白。 驰漠像影子般从侧翼绕出,柏杰一个斜传,球在草场上急速滑过,正好落到驰漠球桿前端。 驰漠毫不犹豫地推进禁区,眼神冷冽,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 「有了!」场边有人忍不住喊出声。 但明高的守门员反应同样惊人,他整个人几乎扑平,球桿在地上一扫,硬生生把这一击挡了出去!金属与球桿的撞击声「鏗!」地一响,球高高弹起,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中—— 就在所有人惊呼的瞬间,陈志昂早已盯死那颗球。他猛然加速,衝在所有人之前,双手一沉,球桿狠狠扫下。「砰!」球直接砸进铁门框内,撞出清脆的一声,随即滚进球门底线! 全场一瞬安静,随即爆出惊呼与掌声。 「一比零!志高先驰得点!」 之后明高明显调整了节奏,叶驰漠他们回防起来更加吃力,明高前锋一个急停,横传中场。中场又立刻挑传,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弧线,直接越过志高防线! 「小心!」黄贤义大喊,但他的声音几乎与动作同时。明高前锋已经提前卡住位置,伸长球桿把球一捞,瞬间杀入禁区。 刘子寧紧盯着来球,双手握桿压低身体,像头守株待兔的猎犬。 「砰!」前锋猛地起桿射门,球如炮弹般直衝门框。刘子寧反应极快,身体侧扑,用球桿死死挡住!球被震飞,却落在禁区弧顶。 明高另一名中场早已等在弧顶,球刚落地,他就果断击射。这一桿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鑽,球擦着地面直鑽向球门下角! 刘子寧刚扑过去,根本来不及回位。就在这时,刘冠廷飞身滑铲,球桿横出,硬生生将那颗球从门线前拨了出去! 观眾席瞬间爆出掌声和惊呼。 叶驰漠抢到解围后的球,没急着推进,而是抬头扫视全场。明高球员迅速回防,三人几乎同时压上。驰漠深吸一口气,忽然加速衝刺,强行切入缝隙。 「交给我!」林柏杰吼了一声,驰漠眼神一闪,球桿猛地一拨,把球送向右路。 柏杰飞速插上,正要迎球,却被明高后卫提前预判,一桿拦下!后卫没有犹豫,迅速把球推回中场,中场再一次低传穿透,球像一道快刀直切志高防线。 「快挡住!」陈志昂大喊,但他才刚上前,球已经被直塞到前锋脚下。 前锋控球后没有多馀花招,硬是用速度甩开防守,一步、两步,球已经推到禁区边缘。 刘子寧瞳孔一缩,往前压缩角度,但对方却突然挑了球,球飞过他的球桿,乾净俐落地鑽进球门角落。 「哗!」观眾席爆出巨响。 记分板上的数字跳动:1 : 1。 陈志昂不甘地跺脚:「差点就拦下来了!」 叶驰漠紧握球桿,呼吸沉重,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冷冽。开球后,叶驰漠试图重新稳住节奏,但明高的压迫感却像潮水般涌来。 「你们是只会盯我啊!」林柏杰大喊,他刚刚才把球带过中线,就被两名防守球员包夹,球桿一伸一抢,球瞬间脱离掌控。 明高转守为攻,前锋一记低平快射,球「鏗!」地撞上铁门柱,反弹进网。 「2 : 1!」 开球后的短短三十秒,驰漠再度尝试突破,却被三人层层围堵,死死压制。球才刚出脚,就被中场拦下,随即又是一波推进。 这一次,明高的配合近乎完美:左路佯攻吸引守门员注意,右路球员快速插上,接球后一桿怒射,球再度入网! 「3 : 1!」 场边议论声渐起,甚至有人窃窃私语:「这差距太明显了吧……」 陈志昂脸色铁青,狠狠拍了拍球桿:「他们根本是算准了我们的路线!」 叶驰漠额角渗汗,眼神却更冷,他盯着对方球员在场上的走位,忽然意识到,这不只是临场反应,他们正一步步把志高逼进陷阱。 明高再下一城,4 : 1。 志高眾人面面相覷,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第一节的哨声响起,比分板上亮着 4 : 1。 叶驰漠他们大口喘着气,全身被汗水浸透,眼神中有罕见的慌乱。原以为,这场比赛会像上次对上图高那样,靠着拼劲就能赢。但现实却狠狠打了脸。 教练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集合。「有没有发现,他们和我们最大的差别?」 林柏杰皱眉:「他们防我们跟防贼一样。」 黄贤义擦着额头,沉声补了一句:「他们跑位像是……事先安排好的。」 教练点头,语气比平常更严肃。 「对,就是这个。实力上,你们不输他们,差别在战术。对方的战术成熟得不像一支新队伍,他们每一次压迫、每一次转移,都有默契和计画。」 教练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所以,不要忘记我平时教你们的,这不只是单打独斗,而是全队同心协力。曲棍球不是靠一个人,而是六个人一起。」 教练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管成不成功,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随便能压着打的。」 哨声再度响起,第二节开打。叶驰漠开球后,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加速衝刺,而是刻意把球带慢。这举动立刻引来场边观眾的窃窃私语。 然而,志高的其他人却照着教练的指示跑位。林柏杰和刘冠宏分别往两翼拉开,陈志昂则向前压,黄贤义退在后场做支援,位置慢慢拼出一个三角形。 刚开始,节奏显得很生硬。 陈志昂焦躁地伸手要球,却没注意和柏杰的距离,两人一度差点撞在一起。球传得也不乾脆,有几次差点被明高断下。 明高队员立刻嗅到机会,两人上前强逼陈志昂,压得他几乎退到中圈。场边传来嘲笑声:「这样还敢说要比赛?」 就在那瞬间,陈志昂冷静下来,将球斜传给柏杰。柏杰虽然停球稍嫌笨拙,但还是控制住了,并立刻把球横传给黄贤义。 黄贤义再推一步,眼角馀光扫到驰漠已经卡住防守球员,于是把球送到他桿下。叶驰漠一记急射,球进了! 这一连串配合到最后进球,让全场安静了一瞬,只听得到彼此得欢呼声。志高在场上,不只得分,还打出了「整体」的味道。他们有战术,他们是一个团队,不是一盘散沙! 明高守门员开球,把球重新送到中场。前锋立刻上压,企图再次利用配合打穿志高。然而这次,黄贤义没有急着上抢,而是冷静地后退,压缩传球角度。对方前锋一愣,球稍微一停,就被叶驰漠迅速逼上。 「球!」驰漠一声低喝。 黄贤义眼明手快,把球挑走,再往侧翼推给柏杰。 柏杰接球后没有贸然衝刺,而是按照刚刚练过的战术,沿边线快跑,同时把球往前送。贤义立即前插,和他形成一前一后的跑动牵制。 明高两名防守球员被迫分开追人,禁区内只剩下对志昂的单防。驰漠正好从中路高速杀入,柏杰没有犹豫,把球往中间一送。球桿与球几乎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明高突然伸桿封堵,却被驰漠一个假动作晃开。他脚步一收一推,瞬间把球扣到左侧,抬桿怒射! 「砰!」球狠狠撞上全铁製的球门立柱,发出沉闷响声。 陈志昂像幽灵般杀到,补桿一推——鏗!球反弹进门,毫无悬念,又进了! 陈志昂跳起来庆祝,林柏杰兴奋得上前和他击掌,士气大振。 记分牌亮起,志高 3:4 明高。 然而对面的明高却没有丝毫慌乱他们没有急着展开快攻,而是主动放慢节奏,把球一脚一脚在后场传递,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比赛才刚开始,我们依旧掌控全局。」 明高的队长举起手,沉稳下达口令,队员们井然有序地依指令移动,脚步像排练过一般整齐。 观眾席甚至有人低声惊呼:「这……完全就是职业队的打法吧。」 相比之下,志高场上虽然热血沸腾,却还带着一丝毛躁。叶驰漠和陈志昂互相比手势,试图组织起来,但很快就被对方冷静的阵型压了下去。 场上的气氛瞬间拉开对比:一边是初生之犊的激情,一边是老练团队的沉稳。 明高开球后,没有急着往前衝,而是依然选择在后场倒球。三四次短传之后,节奏忽快忽慢,让志高的防线忍不住往前压。 「别急!」叶驰漠在场上喊,但下一秒,明高的一名中场突然加速,接到后场一脚直线长传,整个人像切进缝隙的刀子一样,直接杀入志高半场。 黄贤义立刻补防,沉稳伸桿想要封住角度。对方却没有硬上,而是轻巧一挑,球又回到侧翼。侧翼球员没停球,直接一记推传,准确送到禁区正前方。 这时,明高前锋早已等在点位,他的动作不急不躁,像是计算过每一步,只见他半转身,将球带出一个小角度,然后挥桿,球猛地撞上铁门框,清脆的声响在场上回盪。 陈志昂上前扑救,但终究差了半拍,球弹进门内。 观眾席上响起一阵低声惊叹,那是对精准配合的讚叹,叶驰漠咬牙,握紧球桿?。陈志昂则狠狠喘了口气,心里第一次感觉到:光靠蛮力,他们追不上这种战术。 哨声响起,第二节结束。 比分暂停在 5:2。 志高虽追回一分,但仍旧落后三球。球员们一个个气喘吁吁,额头汗水直流,心里却更清楚:明高不是靠蛮力,而是靠稳定战术压制他们。 教练走到休息区,把战术板「啪」地一声放到膝盖上,快笔在白板上划动。 「看到差别了吗?」他眼神锐利,声音却压得稳,「不是你们不努力,不是速度不够,而是战术。他们在走位、传球、掩护上的默契,远超过我们。」 教练抬头补了一句:「别怕失误,默契不够没关係,再怎么样都比各自为战强。想想平时练习的交叉掩护,愈紧急愈要打配合,学不会你们就不配当球员,听到没有!」 接着,他喊:「柏杰、志昂休息,翔佑、家豪上。」 场边,路芊昀抬眼望向叶驰漠。少年拿着水壶猛灌几口,汗水顺着下巴滑落,仍是一脸冷漠。 她走近一步,低声道:「你刚才那几次突破很漂亮,但光靠一个人,撑不住全场。」 叶驰漠皱眉,转头看她:「不用紧张,我不会输。」 路芊昀摇头,目光坚定却温柔:「不,我是想提醒你——你不是一个人。」 短短一句话,让叶驰漠一时间无言,眼神却悄然动摇。 第三节哨声响起,志高重新开球。这一次,不再是叶驰漠单人带球,而是由谢翔佑从中场缓缓推进。他的脚步刻意放慢,球桿贴着球小幅度控制,眼神冷静,比前两节的慌乱要稳定许多。 翔佑和家豪立刻照着战术板的指示,从两翼往中间收拢,挡住了两名明高的防守员。虽然动作生硬,甚至一度差点撞到彼此,但这一堵,确实把对手的视线和重心都吸引过来。 驰漠在右侧伺机而动,没有急着衝,而是耐心观察。黄贤义则踩着草地,往左侧斜斜插入,和驰漠的路线形成一个交叉。 「传球!」驰漠低声吼。 谢翔佑心脏狂跳,手腕一抖,球往前推送的瞬间有些偏差,差点被对方拦截。幸好林柏杰急忙补了一步,用球桿一挡,硬是把球拨回给谢翔佑。虽然这个战术看起来有些拙劣,甚至乱糟糟的,但球却还在志高掌握中。 谢翔佑深吸一口气,叶驰漠迅速接过,切入对方两名防守员之间。明高的球员扑了上来,但因为注意力被志昂和柏杰吸走,补防慢了半拍。 球终于到驰漠脚下,他抬头一看,左边黄贤义已经插进空档——这就是战术要的效果。 驰漠眼神一冷,手腕一甩,把球横扫出去。然而传球力道过大,球从贤义脚尖滑过,直直滚出边线,只差一点,差一点! 场边教练没有责备,只是点头:「很好,稳住心态,再来一次!」 界外球重新开出,这一次依旧由谢翔佑来掌握节奏。 他抿紧嘴唇,双手紧握球桿,心里反覆咀嚼教练平常说的话:「战术不是表演,而是找空隙。」 哨声落下,球滚回他脚边。 谢翔佑没有急着推进,而是先横传给陈志昂。陈志昂稳稳接球,往中间靠拢,把对方一名防守员硬生生吸过来。 王家豪立刻往右侧快速插入,叶驰漠则悄无声息地绕到左侧,和黄贤义形成一个错位的交叉。 这一回,他们的走位比刚才更果断,不再有慌乱。虽然脚步依旧显得生涩,但明显在模仿「真正的队伍」。 翔佑见机,把球往前送。这次力道适中,球稳稳滚进王家豪控制范围。 王家豪不等对手靠近,立刻用球桿斜挑,一个极不漂亮却实用的高球,直接把球挑向驰漠。 驰漠眼神一亮,脚下猛地加速,与明高防守员同时伸桿抢球。 「啪!」清脆一声,球桿相撞。 叶驰漠用力一拨,球被他硬生生抄下。他没有立刻射门,而是冷静地横推给黄贤义。黄贤义的球桿在颤抖,显然紧张,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咬牙狠狠一击,球擦着门柱飞过去,「砰」一声撞上铁门,没有进。 但没有人责怪,比赛继续。 这回球权在志高手上,翔佑深吸一口气,脚尖点了点球,把节奏稳下来。 「记住,要拉开。」他低声提醒。 王家豪立刻向前压,带走两名防守;黄贤义则悄悄往后收,伺机补位。林柏杰高速往右线切入,驰漠则像猎豹一样,绕出一个弧线,往左禁区深处埋伏。 整个场地瞬间被拉开,明高的防守开始出现缝隙。 「就是现在!」翔佑心里一紧,他猛地把球往前推送。罗煦接球后,假装要强攻,实际却在最后一刻横传。 球闪过防守员的球桿,准准滚到翔佑脚下。翔佑没有犹豫,直接顺势大力一击! 「砰!」球撞上守门员护具,被勉强挡出。 就在球弹起的瞬间,驰漠已经衝到最前方。他没有花俏动作,猛地俯身一拨,球桿贴着地面,把那颗橘球狠狠送进球门角落。 铁製球门发出沉重的「噹」一声,全场瞬间响起惊呼! 「进了!」有人忍不住喊出来。 驰漠停下脚步,额角青筋还在跳动,他没有举手庆祝,只是冷冷喘着气。而其他人全都笑了,第一次,他们感觉到不是靠单打独斗,而是全队合力把球送进去的快感。 场边教练点了点头,目光满是肯定:「很好,这才是比赛的专业,这才是团队!」 第四节开始前的两分鐘休息。 场边的板凳区,所有人都气喘吁吁地坐下,额头冒着汗,球衣早已湿透。有人低头大口灌水,有人则紧张得直抖腿。 「听好,第四节换志昂、伯杰再上场。」他声音沉稳却带着压迫,「我们要抓住最后的空档。刚才那球很漂亮,因为你们的战术跑出来了。」 他的笔划过防线位置,目光锐利扫过每一个人:「记住,速度不只是跑得快,还是传导的节奏。驰漠不要总想着自己衝,他们已经盯紧你了。要记得多给志昂、柏杰机会,子寧你要多呼喊指令,后防是你主导。」 队员们纷纷点头,气氛比前三节还要凝重。 这时,叶驰漠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冷声插了一句:「我们会赢回来的,我们一起,我们都是主角!」 短短两分鐘,教练和叶驰漠激起大家的胜负欲和责任感,当哨声响起,他们一个个重新站起身,目光专注,神情冷峻。 最后一节,决胜局。哨声一响,双方同时衝出。这次明高明显加快压迫速度,两名防守球员几乎同时贴上叶驰漠,死死卡住他的推进路线。叶驰漠冷哼一声,并没有强行突破,而是照着刚刚休息时的战术板指示,迅速把球往外侧传给王家豪。 王家豪接球后立刻往边线带,逼得对手防守重心偏移。就在眾人以为他要直塞时,他猛然回敲中场,叶驰漠早已提前啟动,准确接应! 「漂亮!」场边有人低喊。 叶驰漠没有急着射门,而是虚晃一步,绕过防守人,抓准时机抬桿猛扫,球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直飞球门。明高守门员反应极快,双腿一蹬,身体像铁壁般挡住射线——「鏗!」铁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球被硬生生挡下! 就在球反弹出来的那一刻,陈志昂从侧翼高速杀到,怒吼一声:「这球我来!」 他一桿补射,球狠狠砸进门内角落!比分再追近一分。 场边,教练激动的拍手喝采,「好!就是这样。」 比分来到 4:5,志高仅差一分。 再度开球,叶驰漠带着满身汗水低声吼了一句:「走战术!」声音不大,却让队友们瞬间警觉。 这次由黄贤义控球,他不像驰漠那样衝劲十足,而是稳稳压住节奏,把球护在身侧,不断观察明高的站位。对方虽冷静,却没料到志高已经学会放慢呼吸,耐心地寻找缝隙。 柏杰先切进去再拉开,刘冠廷从外线绕弧形跑位,两人的交错动作硬生生把明高的防守阵型撕出了一道口子。 就在这一瞬,黄贤义眼神一闪,猛地把球直塞进空档。驰漠像捕食者一样从缝隙中窜出,球桿一捞,球稳稳贴在桿下。 「进去!」他低吼一声,重心下沉,脚步急速切入禁区。守门员扑上前,但驰漠却没有射,他忽然一个横传,球从守门员胳膊边滑过。 陈志昂早已在门前等候,几乎没调整,直接一桿把球扫进死角! 「进了——!」场边响起惊呼。 比分终于追平,但这不是胜利,而是将比赛引入了更激烈的状态。 场上节奏一度快到让观眾屏息,但两边都没能再敲开球门。一次又一次衝撞、拦截、传导,球桿与铁门碰撞的「鏗鏗」声响彻球场。 第四节最后几分鐘,比分依旧 5:5,胶着得像陷进泥沼。 场上,志高队员的动作已显得僵硬。驰漠虽然还在拚命衝刺,但他呼吸明显急促,几次带球推进都被明高结实地封住。陈志昂抬手喊战术,可队友们脚步跟不上,传球失误连连。 「快退防!快退!」黄贤义声音都有些发颤。 观眾席的讨论声也开始倾斜——「看起来志高要撑不住了。」 「他们体力掉得太快……」 就在这种压力下,志高场上的六人互相对视,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与退缩。那种念头,在他们的眼神、脚步里,悄悄浮现。 这时,场边忽然传来教练震耳欲聋的一吼:「不要怕!比赛还没结束,不要想偷懒,这还不是你们的极限!衝啊!」 声音如雷,直接轰进每个人耳里,球场瞬间一静。 驰漠愣了片刻,眼神随即像被火点燃,咬牙狠狠一吼:「还没输!都给我拚!」 陈志昂双手握桿,低声咆哮:「妈的,干到底!」 柏杰猛地抬起头,喘息间笑了笑:「我们会赢!」 他们的步伐重新紧凑起来,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气势。观眾席有人直接拍手大喊,有人甚至起身鼓掌,气氛彻底翻转。 接下来的比赛,志高的少年们仿佛换了一队人,不再退缩,每一次拼抢都带着燃烧到最后的决心。 明高再度控球,他们不慌不忙,传导流畅,像是精密的机械。可这一次,志高已经不是刚刚那支摇摇欲坠的队伍。 刘冠廷死死盯防,硬是把对方边路球员逼到角落。黄贤义眼神一狠,从侧面猛地伸桿抢断!球滑出界线的一瞬间,他飞身将球拨回,惊险保住。 驰漠立刻接应,动作快得像幻影,连续两次急转,硬生生从两名防守球员缝隙中杀出。全场观眾屏气凝神,只听见鞋底摩擦草皮的声音。 叶驰漠没有直接射门,而是在极限角度突然回敲给刘冠廷,「砰!」林柏杰大力击射,球击中铁门边柱,「当」一声震响,球弹了回来,全场一阵惊呼。 就在混乱间,陈志昂衝了上去,几乎是用全身重量扑桿,把球狠狠推出! 比分 6:5。志高首次领先!观眾席炸裂,虽然不是他们的学校,但这群少年的拼劲,硬是点燃了现场的所有人。 明高全队收起笑容,反而更冷静。他们调整站位,展开疯狂反扑。志高被压回半场,刘子寧在门前死死顶住,一次又一次扑救,球声「砰砰」撞击着铁製球门,震得人心脏狂跳。 志高队长强势突进,两次假动作晃过防守,直面子寧!他抬桿——射! 子寧下意识扑倒,身体横在门前,球狠狠砸在他小腿上反弹出去。全场屏息的瞬间,叶驰漠已经杀到,将球带离禁区! 「快!快走!」陈志昂一边衝一边嘶吼,彷彿这样叶驰漠的速度就能加快。 驰漠全力衝刺,体力几乎乾涸,但他眼神死死锁定前方。五秒、四秒、三秒,就在最后一秒,他把球送到柏杰脚下。柏杰没有多想,一记长传清球,把球送到了对方半场! 哨声响起!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比分定格在 6:5。志高,逆转胜!场边的欢呼声震天,却在下一秒,被一股庄严的安静取代。 明高的队长率先收起球桿,带领全队走到场中央。志高的少年们虽然累得快要站不稳,但仍一个个拖着满是汗水与伤痕的身躯,与对手在球场正中间会合。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任何不甘。只是彼此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炽热与敬意。 两边少年同时举起球桿,重重敲击草地。那一声「鏗」响,乾脆而澎湃,像是回应了所有观眾的心脏。 观眾席顿时爆出如雷般的掌声与喝彩。 有人热泪盈眶,手机高举,拼命录下这歷史性的一刻。 明高的队长走到叶驰漠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坚定:「这一场……你们值得胜利。」 叶驰漠微微一笑,没推开那份敬意:「你们也是可敬的对手。」 而陈志昂,第一次主动伸手与对手紧紧一握。 这是一场县赛乙组的比赛,却像是全国决战。他们彼此知道——未来还会在更大的舞台上碰面。 在全场的注视下,他们肩并肩,整齐地走上领奖台。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映照出每个人脸上的汗水与疲惫,但更多的,是骄傲与坚定。叶驰漠高高举起奖盃,奖盃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是属于他们的荣耀。在颁奖台下,教练和路芊昀看着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第二场比赛过程虽然惊险,但他们又赢来了第二场比赛的胜利,但这无疑在他们心中打下一剂强心针,从临时组建的草台班子,谁都不看好,到现在,他们赢得了第二场胜利,不是侥倖,不是只有一次的狗屎运。 他们成功拿到了第一名的奖盃! 他们现在真正成了一支强悍的球队,写下了属于他们的歷史。 学生打赢了,虽然她不是教练,但也是与有荣焉,回到家后她兴致勃勃地跟阿嬤分享。阿嬤看她这样就说:「我看你比叶驰漠的阿嬤还要在意喔,是你的小孩还是她的小孩啊,我看你喔就是没男朋友才这样,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她哭笑不得,「阿嬤,你怎么什么都可以扯到男朋友身上。」 「本来就是,你现在的重心就是只有工作,如果你结婚生小孩了,就不会这样。下礼拜我给你安排相亲,你赶快去认识一下。」 「阿嬤,我不要相亲啦,我才24岁欸,哪有必要相亲?现在的人都是三十几岁才结婚。」 「我知道啦,你一定在心里觉得阿嬤就是个老古板,以前跟你说好好读书,现在跟你说要赶快结婚。」 她靠在阿嬤身上撒娇,「我哪有啊,我只是想要多陪阿嬤啊,我要一直陪着阿嬤啦。」 「你是可以一直陪着阿嬤,但阿嬤没办法一直陪着你啊,所以我才希望你在阿嬤身体还好好的时候,找一个好的人来照顾你。眼睛睁大一点,阿嬤帮你把关,你不要找一个跟你爸一样的。」 「不会啦,阿嬤会活到一百二,陪我一辈子。」 「我已经七十八岁了,就算活到一百二也不能陪你一辈子,你这么好的女孩子,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给阿嬤顾阿嬤又没有钱,你小时候吃这么多苦,现在一定会有福报,阿嬤现在要努力给你找一个好老公。」 「我有阿嬤超幸福的,才不可怜,阿嬤一直都这么疼我,读书的时候给我找补习班,现在给我找老公。」 阿嬤感到欣慰地拍拍她的手,「你知道就好啦,所以这个星期六喔,你去认识一下,不喜欢再说。」 「好。」她既知道阿嬤的真正想法,怎么还有办法拒绝。 「小昀,你会想爸爸吗?」 「……我都忘了爸爸长什么样子。」 「唉,我不会教小孩啦,让你吃这么多苦。你那个爸爸喔,前几年有打电话来,说他又离婚了,小孩还跟老婆走。我跟他说,我没他这个儿子。但是你要不要这个爸爸,你可以自己决定。」 她有些紧张,下意识抓紧了阿嬤的手,「怎么突然说起……他?」 「其实,前几天他还有打给我,我跟他说,不要来烦你。他一定是看你现在是老师了,想要回来依靠你,我跟他讲喔,叫他不准来找你啦,但你如果想见他,我再跟他说。」 「再怎么样他也是阿嬤的儿子,如果阿嬤想要见他,我也不会反对。」 「我是真的很气他,但是他毕竟是我儿子,你叔叔死了,我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让他回来住,但是他这几年不要说没顾你这个女儿,连我这个妈妈他也没放在眼里。这间房子我是已经写好遗嘱会留给你,你不用怕!我不会让他动歪脑筋。唉,实在很悲哀啦,我都这个年纪,我早就看开了,该怎样就怎样啦。」 她的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心易变,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可以永远不要见到爸妈。这样就可以阻止自己去问他们,为什么那么狠心。她不是没有看过社会新闻,通常都不会得到什么满意或是安慰的答案。 真的觉得,把重心放在这些学生上也没有不好,看着他们成长,她也很有成就感。看着学生在球场上挥洒汗水,全神贯注地打着曲棍球,有一个追逐的方向,她就觉得很满足,好像不需要其他的。 她对着才赢得比赛,隔天又正常训练的学生们说:「为了庆祝大家得第一,老师请大家吃披萨还有炸鸡。」 学生们欢呼起来,永远很淡定的刘冠廷难得兴奋起来:「还要薯条,薯条!」 叶驰漠忍不住说:「你乾脆转去餐饮科。」 大家哄堂大笑,刘冠廷又很淡定的说:「我是喜欢吃,不是喜欢煮。」 路芊昀含笑看着大家,「加码薯条!」 光是看着他们满足的笑容,她也觉得很快乐。至于会不会有家庭,顺其自然就好,人心善变,又不是迈向婚姻,就不会再孤单的,但这一段时间,当老师的生活真的很充实,而且学生给她的温暖好像也不低于某些平淡的婚姻。 她愣了一下,刚刚还在吹哨子指导学生的教练,怎么突然来到她身旁,还问她这种问题?她在想什么有那么明显? 「我看你对学生很有心,还常常加班,肯定是没有男朋友才这样。」 教练爽朗地笑起来:「你不要误会,我就是觉得你是很好的女生,刚好我有个朋友他也很优秀,你要是不排斥,可以认识看看,我介绍你们认识。」 「哈哈教练太看得起我了,万一到时候你朋友看不上我,那以后我们不是很尷尬吗?还是算了。」 「不会啦!你条件这么好,而且这种事情不能勉强,没什么好尷尬的,你要是看了不喜欢,也直接拒绝就好。」 「真的不用啦。其实我阿嬤也有有帮我介绍,我先跟他相处看看再说。」 「啊?你真的要相亲?」 「很奇怪吗?你不是也要帮我介绍?」 后来她去见了那个相亲对象,他是工程师,看起来乾乾净净,五官端正,没什么问题。有礼貌、会开话题,他喜欢看电影,也就算有共同的兴趣,应该可以继续相处看看。 不过这种相亲局地感觉就是,彼此看得顺眼,就可以步入婚姻。当然,她知道这个年代的男女关係,是随时随地可以一拍两散。所以她不用怕,就算走到办婚礼的那一步,才发现彼此不适合,也可以就此结束,但是就算感觉一直都很适合又怎样?难道自己的爸妈是感觉不适合才结婚的吗? 这种为了结婚而认识的关係,她也一点都不相信。但是,她其实讲不出一个什么原因,不继续相处。如果只是没感觉,那阿嬤肯定还会逼她继续相处看看。 她没办法拒绝阿嬤,因为她自己也不讨厌对方。 第九章 过几天教练还问起她相亲的结果,她想想还是说,「很好啊,对方很不错,会继续相处看看。」也是藉由这个回答在说服自己相信,应该继续接触看看。 教练问完没多久,叶驰漠就过来找她说:「你最近很忙吧。」 「没有啊,怎么了吗?」 「没有,就婉玲而已。」 说要来她家吃饭,吃完再去修车厂打工,也算是庆祝他赢得比赛,她当然不会拒绝。他换下了校服,穿上了简单的图恤和牛仔裤,显得格外随性。他一进到她家,就直直往厨房去,「阿嬤,我来帮你。」 但又马上被阿嬤从厨房被赶了出来,「不用不用快好了,你们都坐客厅等!」 叶驰漠回来客厅的籐椅坐下,正好路芊昀和张婉玲在聊那天她相亲的事。 路芊昀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就也没有不好,只是不太聊得来,也没什么感觉而已,不过是不是本来婚后就会没话聊,婚后,像室友也是正常的吧?」 「谁说的,要结婚就是要聊得来还要有……激情。」 她尷尬地看叶驰漠一眼,又立即收回目光,右手肘戳戳张婉玲,「有小孩在这里欸!」 张婉玲笑着说:「我就是知道有小孩才说激情,不然我就说……」 叶驰漠冷冷地说:「我不是小孩。」 张婉玲看着叶驰漠有些愤怒的表情,又回想他一直以来的表现,她不得不想入非非,「你不会是喜欢路芊昀吧?」 叶驰漠没有犹豫,「对啊,我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路芊昀,她的眼神不热烈,不会给她一点压力,只是纯粹地真诚。 但她仍然受不住他的眼神,「你不要开玩笑了!」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逃避的衝动。她迅速转身,脚步匆匆地跑向楼梯。 张婉玲坐在藤子上大喊:「你不要这么胆小好不好。」随后耸耸肩,「弟弟,看来她很难追喔。」 当事人倒是比她这个看客还要更淡定,她饶有兴致的勾起嘴角,正想问点八卦,阿嬤却从厨房里出来,「小昀啊,你还去楼上干嘛?吃饭了!」 叶驰漠怕她不自在,「阿嬤对不起,刚刚我阿嬤打给我,说家里有点事情,我先回家一趟,改天再来吃饭。」 「好好好,你赶快回去。」 等叶驰漠离开后,张婉玲才喊:「路芊昀,你学生回家了啦!」 路芊昀才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吃完一顿没有滋味的饭。 吃完饭,路芊昀到厨房去洗碗,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音。 张婉玲过去找她,看她一脸凝重,忍不住多嘴:「虽然我之前开你跟学生的玩笑,但他真的太小了,玩玩可以,不要动真心。弟弟不懂事又没钱,跟弟弟谈恋爱像在带儿子一样。但你也不可能玩玩,所以还是算了。」 她停下手边动作,「他很懂事了,而且他现在虽然没钱,但是他打曲棍球很厉害,以后肯定会是奥运冠军!」 「嘖嘖,完了,你这样讲就是喜欢啊,而且你这种人不可能玩玩就好,你看你要怎么办啊!」 她更激动地说:「我只是不喜欢你批评我的学生,没有别的意思!」 「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义正严词的拒绝他。」她叹了一口气,她真的没想到会收到叶驰漠的告白,这太突然了,她从来也没想过……还好再三天就放寒假了,「也许过完这个寒假就好了吧。」 隔天,她到学校上班,一整天都极力避着他,但偏偏今天是该死的星期三,上午第三节课,那个该死的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间。 她这一刻才发现,也许她真的没有画好学生跟老师的界线。 「体育课时间,你怎么可以翘课?」她的声音像一堵墙,他感觉自己撞了上去。 「看来你很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我知道,因为我是你的老师,所以你也很喜欢我。」 「呵,你想发学生卡啊。」 「你不要想划清界线,我不接受。」 「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低估了你们这年纪的学生,你们这个年纪就是很想恋爱,我之前没画好界线是我的错,但是……」 她还没说完就听到他说,「就算你画好界线,我还是会喜欢你。我喜欢你,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 「这么说我这个老师让你很不喜欢?」 「你当老师当然很好,像你这样关心学生的老师已经很少了;像你这样关心学生又有理想的就更少了;像你这样关心学生又有理想还尊重的学生的,又更少了。你当老师很好,但也不只是这样,你跟我还有很相似的经歷,你跟我一样,都都不想轻易放弃,不想轻易认输。」 她愣了一下才说:「我知道啊,我们很像,所以亦师亦友,不是很好吗?」 「路芊昀,装傻就不可爱了。谁要跟你当朋友!」 「所以说,还是叫你小麋鹿,比较可爱。」 她正想呵斥,又听到他说:「喜欢你,因为你懂我,因为你是个好老师,但不只这样。」 她忍不住期待它后面的话,他却突然笑起来,「看来,你很想知道嘛。」 「我才不想知道,你快回去上课!」 她的心慌乱无章地愈跳愈快,难道她真的对他有什么意思吗?她看着自己准备的上课讲义,握紧了拳头,有没有无所谓,她是不可能丢掉自己的道德底线,跟一个未成年,还是自己的学生,真这样做,她还有什么脸说自己是老师! 终于撑到放寒假,这段时间简直比她爸妈离婚后的日子还难熬,但到了寒假,她却也不能完全逃避,叶驰漠依然在传讯息给她,但她都不敢点开来看。她以为躲着不回讯息就没事了,谁知道不只手机的叮咚声是他,连家里门铃的叮咚声也是他。 打开门,来的人是叶驰漠和谢翔佑。 她打起精神,板着脸应付:「你来干嘛?不打招呼就来很没礼貌你不知道吗?」 「你最近都不回我讯息。」 「现在是寒假,老师没有下班时间吗?」 「有啊,但我们又不是来上课的。」 「那就更不欢迎你了!」 谢翔佑摸着肚子抱怨:「老师,我今天都还没吃早餐就被叶驰漠挖来了。」 她冷漠地说:「隔壁有早餐店赶快过去,不然要关门了。有钱吗?没钱我可以给你们。」 叶驰漠笑了笑:「你不能请我们吃个午餐吗?不能的话,我要喊老师欺负学生囉。」 「那我喊……」他迅速靠近一步,「我喜欢路芊昀。」 「叶驰漠!」她无奈,咬咬牙,「你跟我来。」 她朝家里面喊:「阿嬤我出去一下。」 叶驰漠跟着她走,谢翔佑也跟在后面,她突然停下来,「翔佑,你要不要先去吃早餐?那边,巷口有一间。」 叶驰漠扬了扬下巴:「去吧。」 谢翔佑不满地大骂:「靠,你利用完我就把我丢掉啊!」 但他还是乖乖去了,他可不敢耽误叶驰漠追老师。 她跨上机车,「叶驰漠你跟我来。」 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就在家附近也可以,但她心虚,虽然没有离很远,但就是去了平常不会去的地方。 她不喜欢喝咖啡,所以距离她家附近五分鐘的咖啡店,她却从来没来过。 「叶驰漠,我知道我这阵子很关心你,但这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你知道,我的梦想是当老师,我想要帮助每个我的学生,就像以前我被老师被校长帮助一样。」 看他这么平静,她反而更心虚了,「所以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搞错了什么。我觉得你喜欢我很正常,毕竟这阵子我们都互相关心,但这是很棒的师生情谊,你懂吗?」 「我懂啊,你是很棒的老师。」 她努力压下怒气,「那你今天到底在干嘛?」 「我觉得你是很棒的老师,不代表我不能喜欢你。」 「你知不知道师生关係,不能变质?」 「那你……你现在在干嘛?」她真的想不通,为什么突然就这样。 「因为你不回我讯息,所以我只能跟你表明我的决心。路芊昀,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等我毕业后,跟我在一起。」 「叶驰漠!你怎么可以叫我的名字!而且你说了要等,那就不能说这些。」 他得意地勾起嘴角,「看来你也很喜欢我等。」 「你干嘛不承认。我是有点太急了,不应该现在逼你,但是因为你在相亲,我怕我不先告诉你,你会以为我不喜欢你,就将就去跟别人在一起。」 「叶驰漠,我……」她没想到他这么认真,但好像有哪里不对,「所以你那天来我家,听到我说了相亲的事,就衝动跟我告白?」 叶驰漠眼神飘忽,「算是吧。」 「教练之前就跟我说了你要相亲的事。」 「什么!所以教练那天会问我是因为你?说什么要给我介绍,其实是帮你套我的情况?」 他眼神非常理所当然:「有什么不行吗?」 「你这什么态度啊!就算你早知道,那也只是几天前的事,你这样根本只是衝动。」 「你可以当我衝动,但我是认真的。我也不想在你家,当着其他人的面,但是如果我约你出来,你会来吗?」 她愣了一下,如果他约一些特别的地方,她肯定不会去,连这样在咖啡厅这种公眾场合她都不会赴约。 「你不会,所以我也只能去你家吃饭。我知道,我现在没什么资格说喜欢你,因为我连那个烂男人能给你的,都给不了你。但我保证,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真的不会变,我真的会跟你谈一辈子的恋爱。」 她愣住了,他的告白来的真挚又热烈,她的心跳愈来愈快,快到无法负荷。 「我知道我们一起经歷了很多,但是这就是我当你老师的意义,你还没有出去看一看,你怎么知道……」 「谁说我没有出去看过?我从国中就独立搬出来住,我经歷过很多,我经歷的不比你少,你不要忘记你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我告诉你的!」 他愈是赤诚她就愈无法负荷,「不要再说了,你是我学生……」 「我不会永远都是你学生,我会等,一年后你就离开了,我会等到那个时候。你不用急着拒绝我,你可以等到那时候再回答我。我现在还是你学生所以不要不回我讯息,不然我会天天来。法律规定不能师生恋,但没有规定老师跟学生不能出去。所以快读我的讯息,现在回我。」 「学校没有规定,放寒假了老师还必须跟学生出去,也没有规定一定要回学生讯息。」 「路芊昀,反正我喜欢你,我会等你到毕业。」 真的很莫名其妙,她为什么莫名其妙有种,是她比较小,他在等她长大的感觉?。到底谁等谁毕业啊!他说完话是舒坦了,但她却更烦躁了!一大早的,为什么随便跑来讲这些,然后又随便走掉!她从来没有这么困扰过,就是缺钱,就是被阿嬤赶出家的那一段时间,都不比这阵子更让她心神不寧。 不过她不该太早下这个结论的,以为被叶驰漠告白,是让人最心神不寧的,命运马上就会让你迎来更心神不寧,更不想面对的。 过没几天,那个消失十几年的爸爸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印象中还三十几岁的爸爸,现在已经长出了很多白头发,脸上也多了很多皱纹,还有些中年发福。 「小昀,好久不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还这么优秀,我都听你阿嬤讲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平復自己的情绪,「你……来找阿嬤的?阿嬤现在不在。」 「我是来找你的,你都已经这么大了,爸爸真的很对不起你。」 「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了,如果你想要得到阿嬤的原谅,至少也要做点什么,而不是说这些。」 「小昀,你有没有空,我们去吃个午餐吧,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一起吃饭。」 她忍住脾气,不是因为这人是她爸爸,而是因为这人是阿嬤的儿子,如果他是真心要悔改,那她会给他机会。 但她真的有种命运在捉弄她的感觉,首先,爸爸说要带她去吃饭,结果带她来前几天,她才跟叶驰漠来过的地方。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里对她来说不是个好地方。 当她看到爸爸把一个盒子拿出来,而盒子打开以后,里面装的是她小时候的玩偶、跟她的各种收藏,比如:亮片、亮粉、吊饰、串珠手环等等。 看着这些她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她真的觉得很可笑,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她也不相信他会记得。 反而她才是记得很清楚的那个人。 「我小时候有一本笔记本,我在里面写了一些我的喜好,还有一些无聊的纪录。那本,没有一起被拿到阿嬤家,还有现在这个小兔子也是。你不是记得,你只是刚好又看到而已。」 看到这些她反而更加确定爸爸对她根本一点感情都没有,因为她永远记得那一天,爸妈吵架,送她到阿嬤家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但是没有笔记本,当下她并没有想到笔记本,她想到是小兔子,但是,爸妈不肯再开回去拿。 就连这最后的相处,他们都是如此无情,彷彿多待一秒都痛苦,一点都不在意她的感受。 爸爸回忆起来,脸上有愧疚也有痛苦,「那时候是因为我跟你妈都急着离婚,跟仇人一样,不想再看到对方才会这样。」 「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后来不能送回来给我?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你们说了什么。妈妈说当初是你想要有小孩的,现在当然是要你顾;你说你要的是男孩不是女孩,你一个大男人要怎么照顾女生,你还要工作哪有办法。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那个晚上我什么都听见了。」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她也知道不能指望一个拋弃她十几年的人给一个多好的回应。 但她也想不到会这么差。 因为处理不了乾脆不处理。是啊,当初他们就都是这样做的,婚姻走不下去就不过了,小孩一个人照顾不来就也不顾了。 她有什么好惊讶好伤心的?但此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的眼泪不可遏止的掉下来。就如那个晚上她在被窝里哭到发抖,那个晚上她没有看见他们离去的背影,今天看到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没有从当初的阴影里走出来,她以为每次大方的说自己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是因为足够勇敢。但现在看来,她只是在逞强,眼泪还是跟小时候的自己哭的一样多。而在泪眼模糊中,她看见叶驰漠走过来,那个走掉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可是有人朝她走来。 但这个人是她的学生,她努力擦掉眼泪,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看了她多久。命运果然还要捉弄她。 叶驰漠抽过卫生纸送到她面前,他人蹲在她面前,「你都在我面前哭几次了,还怕多这次吗?」 他站起来,留给她一点空间,又替她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哭完了?那现在打开手机读我讯息。」 「干嘛一直要我读讯息?」虽然这么说,但是毕竟刚经歷过伤疤被揭开的痛楚,读讯息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她一点开,最一开始的讯息是:欸,你不是很喜欢去游乐园,我刚好有两张票,要不要去? 莫名又觉得眼眶湿润,她现在已经不喜欢那些东西了,可是她从小很想去的游乐园,爸爸不知道,阿嬤不知道,她只是随口一提,他居然还记到现在。 「不要想太多,带你去散散心。」 放寒假去游乐园的人很多,她刚到入口处就有些心慌,自己也真是太胡闹了,居然真的跟学生来到游乐园。而且前面的人有点多啊,她有些心虚,让叶驰漠跟她一样要戴上口罩。 叶驰漠笑得很放肆,她瞪了他一眼,「笑屁。」 「心虚齁,跟我幽会怕被抓到。」 「谁跟你幽会啊!我们……」她现在已经没办法像一开始那样,坦荡荡地说出我们清清白白了,她咬咬唇,「我又没有越界,只是被看到就是影响不好。谁信我们没有越界啊。」 「唉,我也不信,我居然可以跟你私下相处这么多次,还什么都没有做,要是被误会了,超冤枉的,不如该做的都做一做吧。」 他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眼睛在笑,笑得人心痒,她强迫自己冷静,「你正经一点!」 排队买票的过程才是煎熬,她不停地偷瞄,想确认附近有没有她认识的人,环顾了一周也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她才放下心来。 但稍微放松下来之后,她想到现在是跟自己的学生来游乐园,就算没有人看到,她还是觉得心虚,心跳始终无法平缓下来。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前面的游客身上。 他们显然就是爸爸妈妈带着小孩来,等待的过程中,小孩愈来愈不耐烦,爸爸妈妈轮流哄她,最后爸爸妈妈一人拉一边,让她像飞起来一样,她就笑得很开心。 叶驰漠的声音惊醒了她,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眼眶有些微红,这时又听到他说:「你有男朋友带你来,也不差吧?」 她羞恼地瞪着他,他温柔地望着她,「还要羡慕她吗?」 她知道他是在帮忙排解她的情绪,不过,与其难过自己没有美好童年,她也许更应该烦恼自己要怎么处理跟学生的关係。 等到买好票,眼前的旋转木马还有远处的云霄飞车吸引了她的目光,正想说要去坐旋转木马,他就拉着她去排海盗船。 到海盗船排队区,他又若无其事地放开她的手,剎那间,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已经大大方方地越界牵她的手了,而且她没有拒绝!不是,她只是还来不及反应,真的不是同意的意思! 她正想义正严词的呵斥他,就听到他说:「牵也牵了,抱也抱过了,就剩下,接吻……」 接吻两个字给她的心脏带来强烈的震撼,她慌乱地装兇:「闭嘴!不要乱讲话!」 等到终于上了海盗船,他们就坐在一起,他凑近她说:「小麋鹿,知道你上了贼船吗?」 她本来想说真是老套的玩笑,却又听到他说:「我选择坐海盗船,是因为这样可以离你最近。」 她愣愣地羞红了脸,还来不及反应,海盗船就开始摇晃起来,她的心跳变得更加不规整,但海盗船不会停,盪过来又盪过去,她心悸地把头低下来。 他看她这样觉得很可爱,忍不住拿出手机拍她,她挡住他的镜头,「你不要拍啦。」 「做个纪念啊,不然,你还会跟我来吗?」他又用无辜小猫的眼神看着她,她一时之间有些心软,但正要开口,她才想到这是个陷阱题。她如果回答不会,那势必要同意他拍,回答会,那就更糟糕了! 她乾脆不开口,结果还是听到他的笑声,「知道小麋鹿还想跟我来,不过我还是要拍。跟我拍一张吧,你总不会连跟我合照都不肯吧。」 她当然没有拒绝,看着镜头里,眼睛都是笑意的他,她真的心跳很快,但,在海盗船上,她的心跳本就慢不下来,还随时随地心悸。 「很害怕吗?」他低低的笑。 「都你啦!我就只能坐旋转木马跟摩天轮。」 「你看那边。」他伸手指着天边的云,「像不像你最爱的棉花糖?」 她忍不住好笑:「这是什么年代的说词?」 「没办法,要追你就要符合你的时代啊。」 「叶驰漠!」她没办法生气,因为海盗船荡来晃去,心悸地厉害,可是看着他的眼睛,她也心悸地厉害。 等到终于结束,下了贼船,远处有一摊卖棉花糖地摊位,还是可爱的小熊棉花糖。 叶驰漠指着远处说:「吃棉花糖吗?」 「不要,这里是游乐园欸,还是造型棉花糖,贵死了,这个价格去夜市吃可以吃五个。」 「你怎么这么小气啊,学校是没发薪水给你啊。」 「对啊,我寒假没薪水你不知道啊。」 「好可怜喔,那大爷请客,我有钱。」 「不要装阔,浪费钱。」 「吃个棉花糖会穷死?你就是哪天破產也跟久久一次的棉花糖没关係。」 她忽然间觉得自己真是过得太压抑了,居然没有这个小孩看得通透。别说放纵,吃点奢华的或是花点不必要的娱乐,不用阿嬤说浪费钱,她会先对自己这么说,可是,就这么久久一次,要是真的很喜欢,要是能买到快乐,哪有什么不可以。 「你以为每天都有这种福利?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要懂得珍惜啊,怎样,要不要?」 她很想同意,但这是不是等于老师在贪图学生给得好处,明明只是一个棉花糖啊,她自己吃得起,但就是不想拒绝他。怎么突然有一种罪恶感,不过就是一个棉花糖啊,收了也不会怎样,但是真的只是一个棉花糖吗?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他就立刻去买棉花糖了,她抱着自己的罪恶感到旁边的长椅坐下。 等他买完过来递给她,却没看到她脸上的笑容。 「虽然我寒假没有薪水,但是我付得起棉花糖的钱。」说完她就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你的老师请你。」 「你是不是小题大作了?你没看过学生请老师?」 她愣了一下,又听到他说,「看来你真的很心虚,我就知道,你真的喜欢我。」 「就是个棉花糖而已,就算你不喜欢我那又怎样,你以为我会跟你要这棉花糖的钱,还是你觉得不给我一个答案,就是在钓着我,你良心不安?你身为老师,战战兢兢连吃个棉花糖都要想太多?」 他总是把她想到的都剖析完了,让她一瞬间变得赤裸,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拉过她的手,把棉花糖塞进她手里,「拿去。」 她正想缩回手他就放开了。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你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所以你不用用那么高的标准去检视你自己。我知道你没有在钓着我,也没有在利用我。」 「叶驰漠……」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多说一句什么,好像就会走向一个不对的方向,无论是狠心拒绝他保持距离,还是面对涌起的渴望,哪一条路都不对。 「不用说没关係,我会等你。」 她的心柔软又滚烫地不像话,但依旧没有办法回答。 等到要离开游乐园之前她拉开自己的包包,才发现拉鍊上面的吊饰不见了。 「我是什么时候掉的,你有看到吗?」 「没有,你的吊饰长怎样?」 他看她都快哭了,立刻带她去服务台问,有没有人捡到吊饰。但那么小的吊饰,服务台说没有人捡到送来。 「就算有人捡到可能也带走了,或者当作垃圾丢掉了,看起来也不值钱。」 「不用啦,都要关门了,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们走吧。」 他一边走还一边在帮她找吊饰,但最终还是没有看到。他本来还想继续找,却被她拉出了游乐园。 「今天很谢谢你陪我散心。」 这样酷酷的叶驰漠在她眼里也…… 她努力装出老师的样子,「你回家小心啊。」 回家后她开始思考自己对叶驰漠的态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太一样?是从他发现她相亲开始,还是从园游会他买给她的棉花糖开始? 也许,比这些都还早,早在她把自己的往事告诉他,就不是为了开导一个学生,只是为了互相倾诉。 是这样吗?她简直要疯了,无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自己学生,这都是一件不被社会接受和理解的事情! 而且叶驰漠,叶驰漠会不会只是因为太缺爱了? 他不是真的喜欢她吧…… 天哪,她发现她在想他是不是真心的,她想拒绝他只是因为,他可能不是真的喜欢她,而不是在想这件事不道德,应该要让他变回正常。 她不得不承认,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其实都是其次,她已经动了心。她忘了老师与学生的界线,忘了他们之间有七岁的距离。 她是老师,他还是未成年,这对他来说不公平,所以法律不允许师生恋,她应该要踩住底线,怎么可以喜欢上学生,怎么可能喜欢上学生?学生的心智还不够成熟,老师应该要比任何程念人都还要清楚这点。 可是,她就是已经动了感情。 今年寒假大概是她过得最不开心的一天,她带着各种复杂的心情一直到过年,本来大扫除、贴春联,她以为可以一扫过去的阴霾了。 结果爸爸出现了,要和他们一起吃年夜饭。 如果是小时候的她一定会很开心。但她偏偏已经过了那个,天天等爸爸妈妈回来,还以为爸爸妈妈会回来的年纪。 看到爸爸出现在家里,她才忽然想到,原来小时候她难过的不只是别的小孩可以去游乐园,但是她要打工要听话减轻阿嬤负担,而是别的小孩是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而她的爸爸妈妈拋下了她。 在爸爸妈妈刚离开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会躲在棉被里偷哭,她不敢问阿嬤为什么他们拋下自己走了,也不敢问阿嬤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因为不用问阿嬤就会说她妈妈偷客兄不会回来,爸爸也是无情的人,从以前就很少回来。 她当然也不敢哭给阿嬤看,因为阿嬤很讨厌小孩哭,她第一天面对这样的局面,阿嬤就跟她说,哭有什么用?我才应该哭。 那之后她不敢在阿嬤面前哭,每天只敢躲在棉被里偷哭,一边哭一边想,爸爸妈妈会回来吧。直到他们连钱都不寄来了,她才彻底断了这个期盼。 她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叶驰漠。此刻,她也不敢在阿嬤面前哭,今天还是团圆的除夕夜。 还有叶驰漠打来,她有了藉口,「阿嬤,我有事情出去一下。」 她走出家门,好像有种这个家不属于她一样。 「你的吊饰我帮你找到了,是这个吧?」他拿着吊饰在她眼前晃。 「对,你怎么……」她接过来,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就是再去一次游乐园而已,我运气好,很快就找到了。今天刚好是除夕,送过来给你,你明年一定会过得很顺利。」 他忍不住笑,「没多久啦。你很感动吗?还问这种问题。」 她的眼泪莫名就疯狂涌出来,像山泉水,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极度被重视的感觉,居然只是为了一个吊饰,就特地回去帮她找。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不会在意这么个小吊饰,她以为自己,不需要被呵护每一个感受。从小她就告诉自己要懂事,因为不是妈妈,只是被爸爸连累的阿嬤,所以就算受了委屈,她也不恨不抱怨,因为阿嬤也很委屈啊。 她被父母拋弃,被迫成熟被迫忍耐被迫长大,可是现在才知道,她的伤口并没有在那个离家出走又决定回来的那天,就彻底癒合。她只是能同理阿嬤,告诉自己阿嬤已经对她很好了,会煮饭给她吃,会把好吃的留给她。 但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希望可以任性,可以倍受宠爱。 他有点惊讶,他没想到她这么感动,想伸手帮她擦眼泪,但又不敢,「不是吧,你感动到哭吗?这又没什么。」 不只是他一步一步在靠近她,她也被他吸引,是她拿关心学生当藉口,一步一步靠近这个刻苦强韧的少年。 「叶驰漠……」她叫了他的名字,却说不出话。 叶驰漠的喉结动了动,心里的喜悦像是气泡一样不停冒出来,「你喜欢我,承认吧。」 是啊,她居然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些都不是阻碍,她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不害怕。 「我会等你。很快这就不是问题,根本就不是你拒绝我的理由。更不用说年纪,不就七岁吗?我喜欢的是你,几岁都没差,只要是你。」 他怎么总是这样啊,好像他才是成熟的那一方。可是他此刻的告白,真的很成熟。她现在才意识到,原来他们的感情,一直是双向奔赴,而此刻是水到渠成。 「我也很喜欢你,但是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我们是师生,不能越界。」 「我会等你不会越界,还是,你会忍不住,想越界?」 她激动地羞红了脸,「才没有,是我等你吧,等你毕业。」 他牵起她的手,「不用等到毕业吧,等一年你离开这个学校,就可以了。要我等两年,那我就要越界了。」 她抽回手,「你现在就在越界。」 「牵个手就越界,你古代人喔。」他顿了顿,收起嘻笑的态度,「你爸不会要住你家吧?你要是不想跟那种人住,就来跟我住吧,我会租一个大一点的房子。」 「对不起,是我太慢长大,还要你等我。」 她笑起来,「你现在终于搞清楚了,是我等你不是你等我。」 他一点都不是在开玩笑,她这才察觉到他的态度不对,「干嘛对不起啊,放心,我自己可以处理的。」 「让你等我,但你可能要等不只一年,我还没有能力照顾你。」 「你已经很能照顾我啦,从我来到这个学校,就受到你很多照顾欸,没有好心老师跟我讲要注意的眉角,都是你告诉我的欸。」 「嗯,看来应该不会让你等太久。好啦,你打算怎么办?」 「不用担心啦,刚刚阿嬤说不会让他住进来,只是借他一点钱而已,我是不希望阿嬤借他钱,但那毕竟是阿嬤的钱,阿嬤捨不得自己的儿子也很正常。而且其实金额不大,我们还可以负荷。」 第十章 下学期开学的三个礼拜,这周六,就是比赛日。开学后他们整整三个礼拜都在进行魔鬼训练, 教练的脸色一如既往严肃,他把战术板扣在支架上,目光扫过全队,「我要你们把战术跑进身体里,光靠技术不会长久,只有熟练的配合,才能在真正的比赛里活下来。训练只会愈来愈枯燥,但是比赛就快到了,每个人都要上紧发条知道吗!」 说完,他举起手,把队伍一分为二: 「叶驰漠、林柏杰、陈志昂、刘冠廷、黄贤义、刘子寧 ——你们六人是先发组。」 「谢翔佑、王家豪、许铭、罗阳、吴泓育、何子伦 ——你们六人组成替补组。」 少年们彼此交换眼神,有人微微兴奋,有人压力顿时加重。 教练把球放到场中,冷声道:「规则跟正式比赛一样,三十分鐘。先发组要练习交叉掩护和快速转换,替补组要学会防守压迫和反击。今天不是比输赢,而是要逼出你们的战术反应。」 「明白!」少年们齐声应答。 叶驰漠立刻衝前,将球分给柏杰,两人依照战术板跑位。翔佑带领替补组,眼神异常专注,这是他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刘子寧在门前多次扑救,把球一一挡下。每个人的目标都非常一致,全部都很认真在练习。比赛节奏逐渐加快,两边拼得有模有样,甚至比正式比赛还要激烈。 到了距离比赛只剩一天的时候,他们全都信心满满地,早早放学就准备回家,教练说他们这三个礼拜都非常认真,今天就要保存体力,明天比赛就要是最好的状态。 收好球桿后回教室,在走廊上正好和桌球队遇上,李建华和吴盛伟突然堵住叶驰漠他们的去路。 「叶驰漠,听说你们这次要跟第一名的学校打,怎样,会怕吗?」李建华双手环胸,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叶驰漠蛮不在乎地笑说:「你们一次第一都得没过也没在怕,我们要怕什么?」 李建华的脏话已经飆了出来,正想再呛点什么,吴盛伟伸手拍拍他示意他停止,而吴盛伟自己的眼神也露出杀气,「你们不用嚣张,你们第一名就是运气好,跟一些臭鱼烂虾比赛,如果不得第一名,你们是废物啊。但你们这次比赛就不是跟臭鱼烂虾比了。我打赌你们这次一定得不到第一名。」 陈志昂挑衅地笑了笑:「赌什么?我们得第一,你们要怎样?回家叫爸妈给你们零用钱买我们的奖盃?可惜,你们买不起。不要以为什么你们都能买。」 「你们下次要是第一,我们穿女装走校园;相反,你们要是没有第一,就你们穿女装走校园,一边走,一边说你们是废物,敢不敢?」 林柏杰大声地喊道:「赌就赌,谁怕谁啊!」 他们走后,谢翔佑有些担心地问:「驰哥,万一要穿女装,你不就会崩溃?」 陈志昂扒了一下他的头,「你是欠揍啊!我们会第一名!」说完他顿了一下又说,「但如果出意外,没有第一,那叶驰漠就去把他揍一顿,就不用穿女装了。」 「我是在帮你想解决办法,要你装可爱都像要你的命,何况要你穿女装。」 「比起穿女装,我更不能接受没有拿第一。」叶驰漠大吼:都给我好好练!」 其他人也气势如虹地回应! 比赛的前一晚,路芊昀突然发烧到三十九度,她打给叶驰漠,「我明天可能不能去看你们比赛了。」 「为什么?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你感冒了?去看医生了吗?」 「你的问题也太多了。」 他知道如果是轻微感冒她一定会来的,「去看医生了没?我载你去看。」 「看过了。本来想说不严重,吃点感冒药,明天还是能去看你比赛,但是现在更严重了,我发烧了,都没什么力气,也许明天会退烧吧,如果退烧我就会去看你比赛。」 「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等你好了我就把第一名的奖盃送给你了。」 「你的队友们恐怕不同意。」 「好吧,那不然,把我送给你代替吧。」 「你赶快去睡吧,我知道你明天一定会很顺利。」 初春的风带着寒意,天空高远澄净。体育场的大门外,已经聚集了满满的观眾,旗帜猎猎作响,喧闹声此起彼伏。 今天,是甲组赛事的正式开幕日。 站在入口处的志高曲棍球队,全员换上崭新的比赛球衣。 与几个月前那支慌乱的「新生队」相比,他们的神情明显不同:肩膀挺直,眼神专注,彼此之间无需多言,就能从呼吸与站姿读懂默契。 这不是一支初学的队伍了,而是一群真正的选手。 哨声响起,广播声在场馆里回荡:「甲组第一场比赛,志高对战强高!」 观眾席爆出雷鸣般的掌声,旗帜挥舞。 少年们提着球桿,齐步走进场地,脚步沉稳而坚决。这一刻,他们知道,今天,不只是比赛,还是他们证明自己能与强者并肩的舞台。 球场中央,两队列队入场。对面的强高,是甲组最强劲的球队。球员们个个身形高壮,步伐整齐划一,走进场地时就像一股黑压压的铁墙。 橘色球衣笔挺,球桿齐刷刷地敲击在草地上,每一次声响都像在敲击观眾的心脏。 「好强的气势……」谢翔佑小声嘟囔,嚼着的口香糖都没了味道。 一向自信过多的林柏杰也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手心冒出细汗。 志高的少年们虽然昂首阔步,却难掩青涩。 第一次踏进甲组的正式赛场,四周观眾的喧嚣与对手的压迫感,让他们心跳加快。 主持人高声宣布队伍名号,强高观眾席立刻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球场一瞬间几乎被震动。 反观志高这边,零星的掌声显得微弱,甚至被嘈杂淹没。 「妈的,他们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陈志昂咬牙低声。 就在气氛逐渐压迫下来的时候,叶驰漠忽然举起球桿,猛地往地上一敲。 「鏗!」一声清脆,在喧嚣中炸开。 所有人一愣,转头看他。 少年冷冷扫过对方阵列,声音压低却异常坚决:「管他们谁来,用力去打就对了。」 这句话像是撕开压迫的一道缝隙。陈志昂深吸一口气,柏杰重重点头,翔佑猛地挺直了腰桿。 场边观眾席一片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嗤笑,但更多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倔强震了一下。 那不是挑衅,而是宣告。 裁判哨声响起,橘色的球被推到场中。 强高的中场如猛兽般第一时间衝出,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球桿一挑,直接将球带走,推进速度凌厉。志高立刻追防,但对方配合极为成熟,三次短传就逼近禁区。 陈志昂衝上去,硬是用身体卡住对方前锋的射门角度。对方假动作一个接一个,但陈志昂死死咬住不放。 球被横传到另一侧,林柏杰飞扑过去,险险把球桿伸到线上,硬生生把球拨出界外! 「漂亮!」翔佑激动地喊。 界外球重新开出,叶驰漠猛然上抢,冷不防直接断球!全场观眾惊呼,他脚下带球如幻影,连续两次急停再加速,硬生生甩掉两名防守球员。 他一路杀到中线前,眼见 强高的防守三人收拢包夹,他忽然急停,把球回敲给翔佑。 翔佑愣了一下,立刻横传给柏杰,柏杰一路闯过去,抬桿,全力一击!「鏗!」球狠狠撞在全铁製球门上,反弹高高飞起。 而叶驰漠不知何时杀进禁区,跃起半身,空中一桿猛扫!「砰!」球带着凌厉的弧线直直鑽进死角。 观眾席瞬间爆出惊呼。志高,先声夺人!比分被改写为 1:0,志高率先领先。 观眾席瞬间掀起骚动,许多人站起来惊呼:「真的假的?那群乙组新兵居然先得分!」 但强高的球员们没有半分慌乱。他们只是快速交换眼神,队长伸手比了个手势,全队随即站回阵型。 「嗶——!」球重新开出。 这一次,强高没有急着衝刺,而是稳稳地控球在中后场。他们的球桿转动流畅,传球节奏快到极致,一点缝隙都不留。志高球员拼命追防,接连扑上却连球影都碰不到。 「快上啊!」志昂咬牙低吼,额头冷汗直冒。 强高中场只轻轻一拨,球闪电般换到另一侧。对方前锋几乎没停顿,迅速推进! 「挡他!」柏杰猛扑过去。 然而对方一个假动作,脚步交错,瞬间晃过他,直直杀向禁区!林柏杰在门前怒吼,身体猛地横扑。 「砰!」球被他手臂挡下,但还没来得及起身,另一名强高队员已经快步跟进,一记补射,咚!球狠狠砸进铁门。 全场掌声与欢呼炸开,比分 1:1,立刻追平。 而不同于志高得分后的激昂,强高的球员们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神情冷静。他们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颗进球,不过是理所当然。 比分被追平,场上气氛瞬间绷紧。 强高的攻势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但这一次,志高没有再像最初那样手忙脚乱。 「退!压线!」志昂声音低沉,眼神却异常冷静。 柏杰和翔佑立刻拉回到防守区,脚步一左一右,将对手的进攻角度锁死。强高球员试图突破,却在传球的瞬间,被翔佑眼尖一拨,球路断掉! 「漂亮!」柏杰衝上去接应,迅速把球推到前场。 驰漠已经在等待。他没有急着衝,而是冷冷观察对方的站位。就在对手压上来时,他突然将球横敲给冠廷,再绕到另一侧空档! 冠廷毫不犹豫直塞,两人默契无比—— 驰漠冷冽一桿,球呼啸而出——虽然被守门员扑掉,但观眾席已经爆出热烈掌声。 「哇,他们居然打出这种战术!」有人惊呼。 「明明是乙组上来的,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涩!」 这几个月下来,他们不只是在练习个人技巧,更在疯狂磨战术。交叉跑位、快速掩护、斜线直塞……这些在乙组几乎无人使用的战术,此刻被他们完整展现。 强高虽然老练,但也明显意识到:眼前这支新军,不是随便就能碾压的对手。 接下来的二十分鐘,球场上杀声震天。强高凭藉老练的战术,几度在边线切入,强势推进到门前。一次直射,「砰!」球砸在铁门上,被子寧扑倒在地时死死抱住,全场观眾齐声惊呼。 紧接着,志高的反击也毫不手软。叶驰漠在中场断球后,带球高速推进,志昂与柏杰快速两翼拉开,掩护的跑位将对手逼得无法追上。冠廷在空档接球,冷静击射! 但强高很快回敬一球。对方队长在禁区前一个精准假动作,晃开柏杰的防守,击射直入死角,将比分追上。 场上比分就这样拉锯——1:1、2:1、2:2、3:2……直到上半场最后一分鐘,志高靠着翔佑的直塞与柏杰的补射,再度将比数扳平。 裁判的哨声响起,上半场结束。大萤幕上的比分闪烁着:3:3。 「天啊,志高居然能咬住比分!」 「这根本不像是刚升上甲组的队伍吧?」 场上两队球员全都气喘吁吁,汗水打湿了球衣,但眼神依旧锐利。叶驰漠甩了甩额前的汗水,冷冷望着对方队列,嘴角勾起一抹笑。 休息区里,少年们大口喘着气,水瓶接连见底。教练沉默片刻,忽然抬眼扫过全队:「下半场,要换人。」 「柏杰,你先下,家豪顶上。」 「志昂休息,让罗阳上。」 「翔佑,你留在中场,但我要你更多传导,少做冒进。」 被点名的球员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人低声抱怨:「教练,现在才平手,这个时候换人……」 教练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乙组。甲组的比赛是全队的比赛,不是六个人的比赛。你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有能站上场的觉悟。」 被他这么一说,所有人再不敢多嘴。替补上场的几个少年神情紧张,手心冒汗,却还是重重点头。 叶驰漠站起来,冷冷补了一句:「别怕输,要是撑不住,就把球交给我。」 虽然语气带刺,但这句话,却让替补们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裁判的哨声再次响起,双方球员回到场上。 下半场开球。强高依旧沉稳,先在后场传导,试图寻找突破口。观眾席的讨论声压得人心跳加快:「志高换了人?这是要自断战力吧?」 「不一定,可能是要磨体力。」 就在此时,替补上场的王家豪率先衝了出去。他虽然不像志昂那样强硬,但速度灵活,死死缠住对方持球中场,不给任何舒适的空间。 「漂亮!」驰漠在后方冷声提醒,立刻上抢补位。 另一边,罗阳站在边路,紧张到手心全是汗,可当对方把球横敲过来时,他竟下意识扑桿,把球硬生生拦下! 「我挡住了?」他自己都愣住。 罗阳反应过来,把球迅速交给翔佑。翔佑没有再冒进,而是稳稳把球分给冠廷再由冠廷转给驰漠。 驰漠一接球,马上推进。强高两人上来逼抢,他冷冷一笑,脚步一沉,球往后一拨,再横扫到家豪脚下! 家豪咬牙,没有犹豫,抬桿就是一记直射! 「砰!」球狠狠撞在门柱,虽然没进,但全场一片惊呼。 「志高这群小子,替补也敢直接起脚啊!」 「这队……真的不一样!」 虽然没能得分,但替补的积极扑抢和第一时间射门,让气氛瞬间被点燃。 驰漠瞥了他们一眼,冷声吐出一句:「还不算丢人。」 家豪与罗阳对视一眼,竟同时笑了起来。 随着比赛持续,强高逐渐显露出老牌甲组的底蕴。他们的传球丝滑,阵型收放自如,每一次推进都像排演过无数次。 「退!退!」翔佑不断提醒,身体却已经被逼得后仰。 强高队长在禁区外一个假射,瞬间把守门员子寧的重心晃开,随即轻巧挑传到另一侧——「砰!」 补射直入死角,比分 3:4,强高再度领先。观眾席爆出掌声,气势一面倒。 开球后,翔佑稳稳控住球权,没有再急着推进,而是耐心地回传给后场。冠廷接球后,一个横敲给驰漠,驰漠抬头,冷冷一笑,脚下一个急停,整个人扭身把球送进禁区。柏杰插上!「砰!」 球直直鑽进球门!比分追平,4:4! 「漂亮!」志昂在场边大喊。 比数继续拉锯,双方你来我往。强高凭经验再次抓住空档,4:5。可随后,志高奇袭胜利,再次扳平,5:5! 观眾席已经沸腾,喧嚣声几乎盖过裁判的哨声。 第三节结束,比分仍是 5:5。 球场上的少年们已经满身是汗,步伐不再如开局那样轻快。每一次衝刺都像在榨乾最后的力气,每一次传球都带着一丝颤抖。 强高依旧沉稳,但他们的动作也开始慢了半拍。 「现在,就是谁先咬住,谁就能赢。」教练在场边低声喃喃。 开局,强高先掌握球权。他们队长亲自带球推进,脚下虽沉却仍稳健,强行突破了柏杰的防线! 「挡住!」志昂扑上去,与他正面撞上,双桿硬生生卡住球,草皮被刮出一道深痕! 两人几乎同时跌倒,但球被勉强挡下。 球在中圈乱窜,翔佑衝上去大脚一扫,把球送向前方。叶驰漠早已等候,猛地起速! 观眾席爆出惊呼:「他还能跑得这么快?!」 驰漠高速切入,但对方守卫也咬牙死追,双方在禁区外硬是撞成一团。 「砰!」他被逼到极限,只能把球横敲给翔佑。翔佑急停、拉桿,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猛抽! 「咚!」球狠狠砸在铁门,反弹出去! 全场一阵惊呼,子寧在后场大喊:「回防!」少年们再度拉回,但脚步已经凌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比分依旧僵在 5:5。 双方的体能全都快见底,倒地、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草皮上全是深深的刮痕。有人气喘如牛,有人咬牙到嘴唇渗血,却没人肯退一步。 观眾席完全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仿佛知道这最后几分鐘,就是决胜时刻。 场上的少年们几乎是靠意志在支撑。强高的中场再次发动快攻,连续三次短传,迅速压到禁区前。 「挡住他们!」志昂嘶吼,声音都哑了。 柏杰扑桿,翔佑回防,但还是被强高前锋强行突进。眼看就要击射,冠廷猛地扑倒,双手把球死死压住! 冠廷立刻将球拋出,翔佑一脚直塞。球飞快滚到中圈,叶驰漠猛地衝刺,速度快得像一道白影。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他带球急速推进,脚下连续两次急停再加速,生生晃开防守。可就在第三次转身时,却被对方队长把球抢走了。 强高一路向前,全队默契十足,球一路成功地传递到球门前,一桿爆射!球直直砸进球门死角! 比分 6:5,强高获胜!剩下的时间只有二十秒!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王家豪第一个哀号,「不会吧,我们要穿女装了。 然后陈志昂也不甘地大骂:「干!要看他们得意了,马的!」 柏杰单膝跪地,球桿重重插进草皮,茫然地懊恼着:「我们怎么会输啊?我们明明是最强的啊……」 叶驰漠直接背对他们转身就走。 陈志昂看他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就生气,「干!你刚刚也打得很烂!」 叶驰漠走开到观眾席间去喝水,这时,有别校的教练过来和他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文安高中的教练,我看你很有天赋,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学校?」 「赵宇宙在的那支球队?」 他刚输球,眼神阴鬱,声音也疲惫:「当对手可以,加入没兴趣。」 文安教练听完忍不住笑:「很好!很有志气!」他递一张名片给叶驰漠,「什么时候想来看看,就连络我。你跟赵宇宙一样,都很有天赋,如果你来了,我会重点栽培你,比你待在你们学校有希望多了。你们学校以前曲棍球甚至没有男生组。」 他没有当一回事,但是远处的陈志昂听到,心里却更火了,忍不住把球棍摔在地上。 下午四点多,路芊昀从床上醒来,她昏昏沉沉,印象中自己的闹鐘响了之后,挣扎着要起来,但过没多久就又躺回去。 看到时间她这次是彻底醒了,打开手机,却没有看到叶驰漠的来电或是讯息,她心里有点不安,直接打过去给他,但是他都没接,她就更不安了。 她马上打给教练,从教练那里得知了他们打输了,没有第一名,只有第三名,他们都很失落,明明第三名也很好了。 她本来觉得这是小事,确实像教练说的,有第三名就很棒了。但是想到他们的赌约,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名次的事情,也不是只有从第一名掉到第三名,退步的问题。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是最要面子的,他们跟吴盛伟他们简直是死敌,这个结果对他们的打击肯定很大。 她又打电话给他,他终于接了。 「有好一点了。你还好吗?」 「不好。」她听到他失落的声音从手机的另一头传来,从她认识他开始,他就没有这么颓丧的样子。 她正思考要怎么安慰他,就又听到他说:「你明天能不来学校吗?」 他肯定是不想她看见他丢脸,落于下风,被人羞辱的样子。 「我觉得,你穿女装也不丑吧。」 「我本来想说,你很棒,你一直都很棒,这只是一次失利又不算什么,你很快就可以克服,你们下次一定又会表现得很好。就算这次没有第一名,你们也是学校的传奇了,你们是我们学校第一支男子曲棍球队,这个传奇是我们一起争取,一起创造的,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赢家了。」 「这样才是你会说的话。」 「但又怕你觉得有点说教。其实吧,前阵子陈志昂跟黄贤义都跟我说过,他们说,我一定体会不了什么是失败的感觉。也许是吧,因为我读书的时候,就没有掉出前三啊。但我也是有策略的,我高中是低报,大学也是低报。只是我一路在读书这件事上,确实顺遂,可能不能理解失败的感受。但是失败有时候才是人生常态。有一句话虽然也是废话,但也很有道理。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们就此一蹶不振。所以我觉得,穿女装也不可怕,被他们嘲笑也不可怕。说实在,就算你们输了,你们已经有两次第一名了,怎么样都赢他们了。」 「你说的对,但你明天,能不能请假啊?」 她好气又好笑,「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听懂啊。」 「我不想让你看我穿女装。」 「可是,我有点想看。不过比起你穿女装,我更想看你装可爱,撒个娇。」 「好啊,你让我亲一下,我就让你看,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叶驰漠!」她也知道他是开玩笑缓和沮丧的心情,她现在没办法像个老师,告诉他这只是人生必经之路而已,她想说:「不管发生什么,你真的都是最棒的。」 「才不是。」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才说,「是喜欢你才会这么说,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隔天一早,阳光炙烈,球馆外的球场传来喧闹声。叶驰漠领着大家集合,十几个少年排在场中央,每个人脸上都掛着苦瓜脸,低着头,鞋尖在地上划来划去。 「对啊,大不了打一架。」 「干,我们怎么会输啊。」 「输也正常啊,这次对手都是从国中练上来的,我们是半路出家!」 讨论声此起彼落,气氛越来越乱。 叶驰漠用力地拍拍手,「安静安静!你们讲这些真的很丢脸,失败没有藉口!一次失败并不可耻,可耻的是那些明明没有能力,还霸占着选手位置的烂人。我们不是那种烂人,那我们已经很棒了。他们可以看不起我们,谁管他们!重点是,我们不能看不起自己。」 短短几句话,像是把一股火种点燃。 「干那群智障!」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的倔强,「你们知道我不想穿女装,但穿这又怎样?重点是,他们根本没资格羞辱我们!」 说着,他把球衣脱下,利落地套上一件啦啦队的服装。粉红色的裙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滑稽。 「来啊,不丢脸就赢给他们看!」 其他人先是错愕,随即被点燃情绪,咬着牙纷纷跟着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啦啦队服。有人脸红,有人憋笑,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了」的勇气。 他们下课沿着走廊走,边走边喊:「我们就是废物,我们只有第三名,我们就是废物,我们只有第三名!」 声音震天,气势反而比比赛还盛。 动静太大每个班级的学生都跑出来看,看到一群男生穿着啦啦队的衣服,真的很好笑。 叶驰漠走第一个,一边还甩着第三名的旗帜,他们愈喊气势就愈盛,当自己真心瞧得起自己,还有队友陪伴的时候,不管做什么居然都不会觉得丢脸。 看热闹的学生看到他们好像都不怕丢脸,又渐渐开始有人替他们鼓掌,也渐渐有声音说:第三名也很厉害。 远处,吴盛伟脸色铁青地站在人群后方。 他看着这群人没有丧气,反而自得其乐,越喊越有气势,心里堵得难受。 「可恶……」他低声咬牙,「他们就算拿了第三名,居然还能搞得像胜利一样。」 虽然没有第一名,但这样的第三名,却比第一名更引人注目。 「第一名的奖盃我们买不起,但有些东西,还是买得起。」 第十一章 驰漠换回球衣,靠在墙边喝水。脸上冷冷的,但眼底有一丝轻松。 路芊昀去球场看他们,队员们说说笑笑,一扫失败的阴霾。 她走向叶驰漠,「看来你今天真的调适好了。」 「不过我真的表现得很不错,比赛结束的时候,有别队的教练来找我,问我要不要转学加入他们队。他们队是真的很强。」 「真的?但你一定没有同意对吧?」 「你觉得我应该同意?」 「没有啊,我们教练也很强啊,而且大家都很努力,你不用去别队,留在这里也很棒。」 比起一直胜利,她觉得这样可以面对挫折的学生们更强大,很高兴他们不需要开导就自己想通了。她欣慰地回到办公室,不过,命运似乎永远不会让人太顺利,才刚放心下来,她就看到立委从走廊经过。最近有什么事情吗?不然怎么会有立委出现在学校。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两个小时过后,她这个不祥的预感就成真了。 她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 「路老师,有件事要通知你一下,其实我也很不愿意看到这个发展,但是公文都已经发过来了,我也没有办法。你们这个男生组的曲棍球组队过程是不符合程序的,我们学校没有申请过,所以也就不可能核可,只能让你们解散了。」 她无法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校长,之前明明没问题啊,连要有经费都没问题,我也没申请过什么经费,我们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 「这个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之前有遵守承诺,现在公文已经发下来了,事情当然就不一样了。」 「刚刚那个立委过来就是因为这件事?」 「上面很关切这件事,你们影响到其他球队的权益了,这样是不好的。」 「影响到谁?我们虽然不符合程序,但是报名比赛都是合法合规,已经比了三场了,却被说不符合程序,这正常吗?我们是抢了谁的名额?挡了谁的路?」她气得瞬间忘记自己是在跟顶头上司说话,「我们正常比赛没有犯规没有抢别人的名额,没有劣币驱逐良币,到底是影响谁的权益?」 校长不耐烦地用手指关节敲敲桌子,「这不是我的看法也不是我的决定,现在已成定局,路老师,你要成熟一点,你这样跟我吵也不能改变这个结果,公文是上面发下来的。」 她看着墙上的荣誉奖状,这一切都好讽刺,当初以为只要比赛得名,学校为了荣誉,就不可能不让他们比赛,但这世界原来不是凭实力说话的。 她忍住眼泪,找回理智,「好,那我要看公文,我要提起诉愿!」 「这不是你可以做的事情!你是第一天出社会吗?照着规定走你都不会啊!这件事情就是这样,你去跟你的学生说,安慰安慰他们,他们本来在哪组,就回哪一组去?。不符合程序的事情,我当初也是看你很有热忱才答应你,我现在收到这个公文我压力也很大,你知道吗?你一个代理老师做满一年,拍拍屁股就能走,你根本不懂,才敢在这里跟我抗议!你还记得你自己的身分吗?我是校长你还记得吗?」 不公平!不合理!她握紧拳头,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沸腾,多么希望大吼,甚至指着校长的鼻子大骂,但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校长对不起,我应该要照程序来。校长,那您解散以后,我能照程序组一支曲棍球队吧?没道理我这是按照程序来也不行吧?」 「你醒一醒好吗?我们学校各年级只有一个体育班,四支球队已经很多了,没有编制了!」 她头脑发晕的走出校长室,她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事情太过突然,让人根本无法接受,此刻最大的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愤怒的感觉刚刚已经被打击完了,她只剩一种茫然。 她连公文都看不到,连检举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学生交代?连她都不能接受,又要怎么让学生接受? 她慢慢走,走到球场上去,看到他们很认真的练习。 叶驰漠朝她看过来,她赫然发现他每次都会很快注意到她,过往她心里坦荡不会回避,前一阵子她心里珍惜也不会回避,而现在,她第一次回避了他的眼神。 她知道,现在她能面对的只有教练。 她走到教练旁边,「教练,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一下,不能让他们听到,需要找一个安静又没有学生的地方。」 「你们认真一点!好好练习!等一下我回来不要让我看到你们没有练习。」 她和教练说完刚刚在校长室发生的一切,教练听了大骂:「有没有搞错啊?比了三次了,比了三次才说不合规!」 「教练,请你小声一点,我怕被别人听到。」 「这怎么会这样?是谁检举的?公文哪里发的?立委是谁?」 「我不知道,我连公文都不能看,早知道我刚刚应该冷静一点,也许校长就会让我看公文。」 「这不是你的错,真的很夸张,是谁检举的!」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校长说的别校的曲棍球队,如果是那样,校长多少也得帮我们争取一下,我就想不通,我们拿了三次奖盃,这么为校争光的事情,现在校长说解散就解散,这合理吗?我又不是让他没收穫的补助球队,现在事情变成这样,说是别人检举,但自己人却不帮忙,怎么想都不对。我不想要往自己人身上去猜,但是……」 「但就是自己人!我们去找校长!」 但和教练去找校长,也不过是把刚才经歷的过程,再经歷一次而已,无论是她或是教练,都没有办法改变这个结果。 她和教练走出校长室后,教练比她更加消沉,「老师,麻烦你去跟他们说一下情况,我去冷静一下。」 她提起千斤重的脚,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球场。明明还是早上啊,烈阳还高高掛在空中,可是她却觉得要末日了,太阳在下沉。 看见她走过来,叶驰漠立刻衝过来,「发生什么了?」 被他这样一问,她的眼泪就立刻掉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球队要被解散了,校长说不符合程序,现在公文都下来了,没有办法改变。我去找校长说过,教练也跟我一起去找校长说过,都没有用。」 叶驰漠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听不懂中文,他头脑发热,嘴唇打站起来,「什么叫要被解散?我们得了两次第一,这次也还有第三,他可以不给我们经费,但为什么可以解散我们? 「只是因为我们当初建立球队没有跑程序,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天真,对不起。」 「没有符合程序不是真的原因!如果这样不行一开始就不该让我们去比赛!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说出残酷的事实,但也不知道怎么说谎,「有人检举,不知道是谁,对不起,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一定是吴盛伟他们,还能有谁啊!」 「你冷静一点,我不确定,但是,报復或仇恨都不是解决的办法。」 「那什么是解决。的方法!」 他像是要抓狂了,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却还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绪,「我没有怪你。」 他和她带着快要崩溃的沉默,一起走向球场。她鼓起老师该有的勇气,但其实没有勇气,只不过是无法逃避。教练不在,教练到现在也没有平復情绪,他不和她一起,他怕他会跟学生一起骂脏话。 她把学生集合在球场,向他们宣布,「对不起,老师没有保护好大家……」她把经过大致讲了讲,像剖开自己一样痛,「老师想,接下来大家先回到自己原来的组别去,但是上课的时候,想练曲棍球还是可以过来练。学校不能比赛,不代表没有别的可能,老师会跟大家一起努力。大家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跟老师说,老师会尽力帮助大家。」 学生们涌起各种情绪,有疑惑不解有不敢相信的,反应过来后,有愤怒也有质疑、不接受。 陈志昂愤怒地站起来,握紧拳头:「干!我要去打死吴盛伟!」 林柏杰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那个垃圾,我们一起去,不要说大过,就是退学我也不怕啊!」 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理智让她喊出:「你们冷静一点!」 可是感性上她却没有办法阻止他们,现在能做什么?能做的好像也只剩下豁出去打一架了,她好像没办法站出来剥夺他们这一点自由。她不阻止,也会有别人,此刻她没办法记得这个没有办法给予任何帮助的老师身分了。 叶驰漠看了一眼陈志昂,又看了一眼路芊昀,路芊昀又迷茫又悲伤地定在原地,什么也没有做。 他看着她,莫名就找到了一点理智,虽然不知道理智能干嘛,但他还是喊了,「你冷静!」 陈志昂衝着他大吼:「你能冷静?你他妈的要投奔别的球队是不是?孬种就滚啊!不是孬种的跟我来!」 所有人都跟着他去,叶驰漠也跟了上去,「我没有要离开!我不会离开,这不是最后!」 陈志昂没有管他,领着其他人一起,带着巨大的愤恨去找吴盛伟。 吴盛伟那一群人正好在走廊上嘻笑,陈志昂衝过去到吴盛伟面前,就被叶驰漠拉住,其他两个不打算打架的同学,也跟着劝架。 但这时叶驰漠听到吴盛伟他们的笑声,他们还有没有说话,只是一串笑声,他就像是斗牛看到红布,激动地一个回身,一拳打到吴盛伟脸上。 他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愤怒,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愤怒,是理智的愤怒,理智地想着要是不能讨回自己的公道,他该怎么不被抓到的把那些不公不义的人都杀了。 陈志昂忍不住笑出来,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能笑也是神奇,「不是说不打?」 陈志昂接着开打,「干你们这群龟孙子!」 他这声怒骂,引出了所有人的愤怒,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此刻曲棍球队伍的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出拳不管防守,只管攻击,跟疯了一样。吴盛伟的同党在气势上就输了,最后只剩下挨打的份,没有人恋战,都想逃,但逃不掉。直到隔壁听到动静的男老师在这时候衝过来,吴盛伟的同党全部趁机对到男老师身后。 陈志昂看了更气,但被男老师架开后,也只能停下来。 男老师正想说教,陈志昂就大骂:「一群败类,你们全都是败类!」骂到最后的声音居然有些哽咽,骂完就跑了。 剩下的学生,谢翔佑、林柏杰、黄贤义也开始啜泣,叶驰漠大骂:「不要哭,哭什么啊!我们不会输!」 到下午,林柏杰和黄贤义的妈妈来到学校,来之前也通知了路芊昀,路芊昀没有阻止他们来抗议,校长也没有拒绝见他们。 等她们到了,路芊昀陪她们去校长室,进去之前黄贤义的妈妈拉着路芊昀的手说:「老师,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认真,这不是你的错,今天我会去跟校长聊,真的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欺负我们!难道我们没权没势,就要乖乖听话吗?我今天就算讨不回公道,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路芊昀点点头,她强忍着泪水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她心里并没有抱着任何一点希望。 也果然,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曲棍球的学生等在外面,但等到的是她们沮丧的脸。 陈志昂脏话连连,拳头打在了柱子上;黄贤义跟林柏杰上前拉住自己妈妈,但回答他们的只有妈妈的道歉;谢翔佑第一个哭了出来,他们有妈妈愿意来,可是那依然没有用。 所有人的气氛都很低迷,叶驰漠紧握着拳,声音颤抖,咬牙切齿:「我不会就这样认输,我要去抗议。」 当天叶驰漠和陈志昂和其他人都没有继续上课,躲在器材室里製作纸板,上面写着:无良校长无故解散第一名球队。 而陈志昂的纸板上写着:因人眼红,立委施压,第一名球队无辜被解散! 其他几个板子则写:「还我公道」、「立委滥用特权」、「讨回正义」、「学校的公平何在!」 学校当然密切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叶驰漠是一颗钉子,钉子没有被钉死在墙上的时候,随时随刻都可能扎人的。路芊昀也知道他们没有在上课,主任已经过来劝她去管好她的学生。 她心里满是悲哀,都已经被学校逼到角落了,学校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却不敢自己去扼杀掉他们最后的希望,还想让她去。她是绝对不可能去的,不能跟他们想方法一起抗议已经很痛苦了,怎么可能去助紂为虐。 就在他们完成之后,打算马上去校门口抗议的时候,学务主任就来了,「你们翘课已经是违规,再到校门口抗议,更是违反秩序,真的要这么做,你们不只不会得到你们所谓的好处,还要被退学。」 所有学生都怒气冲冲,但大多都是敢怒不敢言,叶驰漠恨恨地瞪着他:「我不是被你吓大的。」 陈志昂也一起附和:「恁伯不是被你吓大的!」 「你们有媒体人脉吗?没有也可以打去媒体,说你们有不公不义的事情要爆料,通常只要事情有可看性,就有机会被报导。但是当我们有人脉的时候,事情就不一样了。话语权在我们手上,你觉得,媒体会怎么写?是学校无良,还是问题学生?对,你们身上是有光环,你们是第一名,但是你们之前有因为打架被记过大过,三天打架两天翘课,你觉得新闻出来,到底对谁有利?你们因为本身的品行问题,加上程序问题,本不该去比赛的,但你们去比赛了,还夺走别人的第一名,这么一来,谁会站在你们那边?」 他们面面相覷全都说不出话来,所有人的士气都降下来,再没有人敢去校门口抗议,只剩下叶驰漠说:「要写你就写,你要是一点都不怕我们去抗议,你就不会来威胁我们。」 「我们是怕,因为就算写你们是问题学生,我们作为师长,照样顏面无光,但是最后到底是谁会一败涂地,不用我点出来吧?」 叶驰漠:「你以为我还怕一败涂地吗?我就要跟你拚个鱼死网破!」 陈志昂:「对!我们就跟你拚个鱼死网破!」 学务主任微微一笑,凑到叶驰漠耳边说了一句,叶驰漠脸色立刻就变了,陈志昂有些心慌,焦急地问:「干,他说什么?你不会怕了吧?」 学务主任又说:「叶驰漠,跟我来一趟校长室吧。」 陈志昂伸手拦住他,「不准去!叫他有话在这里讲清楚,我们不是被吓大的!」 但此刻叶驰漠看着他的眼神里,只有悲伤,没有愤怒。 陈志昂错愕地放下了手,而叶驰漠在这时,决绝地往外走去。陈志昂看着他的背影痛骂,失去了叶驰漠,他就像是被抽掉了胜算和自信,牙齿莫名打颤起来。 而他们没有注意到,谢翔佑早在这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黄贤义第一个发现,疑惑地问:「怎么谢翔佑也不见了?」 陈志昂看了一圈,「干!又一个没有义气的孬种!」他愈想愈不是滋味,对着其他人说:「走!我们去校长室等他出来!」 其他人没有接话,黄贤义过十几秒后才说:「算了吧,我们家长都来过了,连叶驰漠都认输了。」 「好啊!你们一个个都当孬种,你们都是被吓大的没关係,我自己去堵叶驰漠!」 叶驰漠从校长室出来后,看着陈志昂并没有说话,但陈志昂已经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答案,「干!」他上前揪住叶驰漠的衣领,「你不是不会放弃吗?你不是说你不是被吓大的吗?干!为什么你要放弃?」 「对不起。」他眼眶发红,声音颤抖,陈志昂却全然没发现。 「你他妈的要去文安高中了对不对!你只顾你自己的前程,你还有前程,你就跟吴盛伟一样,你也要背叛我了对不对!」 叶驰漠除了对不起,再也说不出什么,陈志昂狠狠揪住他的领子,想伸手起来打他,但最后是没有出拳。 「垃圾!我祝你的球队再被解散一次!」 叶驰漠看着他的背影,掉下了眼泪,又很快抬起手来擦掉。 另一边,谢翔佑跑去找路芊昀说:「老师,我要退学。」 像是一个故事,忽然走到结局,太突然了,她又疑惑又着急:「为什么突然这样?因为球队被解散吗?翔佑,对不起,是老师不好,没保住球队。但是学校不是只有球队,再怎么样你都要把高中念完,不然你怎么找到出路?」 「我不觉得打球是我的出路,打球只是让我有点乐趣,感觉自己还是多少有点用处,跟大家待在一起也很有安全感,但现在已经没了。以前我就想退学,只是因为有叶驰漠,有陈志昂,但现在,已经都没有意义了。」 「怎么会?你们以后还是可以一起上学啊!老师会陪着你们找到新的意义,就像我陪着你们创立球队一样,我们一定会找到新的出路。」 「就算有,也还会被解散吧?老师,你什么也没办法保证吧。」 「对不起,但是老师会继续陪你们走下去,相信我好吗?」 「老师,我继续念书也没有意义,而且我现在念书的钱,也是我女朋友出的,我觉得,钱浪费在这里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你觉得钱应该用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学校。我上学从来只是因为我的朋友在这里,但是现在已经都毁掉了。我能做的大概只有,不要给无良校长赚钱了。」他一向随波逐流,没什么志向也没什么在意的,可以上学也可以不上,但此刻,他突然变得很坚定,不想再待在学校了。 她也许该高兴,他有了自己坚定的想法,但是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是好事吗? 这时候陈志昂突然衝进来,「垃圾叶驰漠要向垃圾低头了,他要转学了,干!他要发达了,他以为他会发达吗!」 「什么?怎么可能?」她知道球队解散后,一次都没有跟叶驰漠提过转学的事情,之后也不打算提,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他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慌慌张张地衝到操场去,只看到叶驰漠坐在球场边的阶梯上,背影是说不尽的颓丧。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缓慢抬起头:「我不想再抗议了,就算了吧,反正我们也斗不过。」 她蹲下去,慌张到忘记刻意避嫌,双手扶上他的手臂,「你怎么了?校长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要怕,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想办法,不要放弃,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对,这太不像他了。可是她又想不到到底能发生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先是说要退学的谢翔佑,然后是颓丧的叶驰漠,她也要崩溃了,就算不崩溃,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为什么当一个老师,让学生好好的读到毕业这么难?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快跟我讲实话!我是你老师,你现在不依靠我,你不信任我,那还跟我讲什么未来啊!」 「你没有资格当我的老师,你根本不适合当老师,自从你当我班导之后,你解决过什么麻烦吗?你乾脆辞职算了。」 她愣了一下,他的眉眼、唇齿,此刻都陌生的不像话,这怎么都不像他会说的话。可是他说的,又好像是实话。他们之间好像不只是师生,他却还是这么和她说话,可是她没有办法在这时候去想所谓的小儿女情,老师的身分佔据了她所有思绪。她心痛但也更坚定,「你不告诉我,那我去找校长谈。」 他冰冷的硬壳突然破开,激动地拉住她,「这不关你的事,这件事又不是你害的,现在放弃也是我自己决定的,你到底干嘛要过问!」 「你不是说我没资格当你老师,那你也不要管我,我身为老师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你不要闹,没有学生可以这样拉老师!」 他怕再被别人看见,只能放开,「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你能不能不要多管!」 「虽然我不是合格的老师,但我还是要做我认为合格的事。」 「我刚刚说的不是真的,我道歉可以吗?」 他看上去比刚才还要脆弱,她心里更没有底,更加不安起来,「那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知道没有办法阻止她,只希望校长不要忘了答应他的事。 她衝进校长室,站在校长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直视着校长,把所有礼仪,上下关係全都拋出脑后。 「校长,您刚刚到底跟叶驰漠说了什么?现在他们要翻盘都已经不可能,您还有必要威胁一个未成年的学生放弃吗?您身为校长,这样的事情怎么做得出来!」 「路老师,你现在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吗?你到底是成年人还是小孩子?」 她重新站直,但仍然愤恨:「我不知道所谓的礼貌是指什么?被打了还要立正站好说谢谢吗?」 「虽然你只是代理老师,但我把你看做一般的正式老师,不过你好像不这么看,所以你做事从来只凭自己开心,一点也不适合为人师表。」 「是谁做事只凭自己开心校长不知道吗?毁掉一个前途光明的队伍,才是凭自己开心,见不得人好。」 校长气得拍桌:「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质问我!路老师,我想你应该不会连基本的师德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校长放了一张照片到桌子上,那是她和叶驰漠的牵手照。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像站不稳那样。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个关係叶驰漠才会放弃。她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没有资格当老师。 她怎么会犯这样的错,现在被敌人当作武器刺伤她要保护的学生,她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老师啊!怎么一路走来都是这样啊,她真的是一个不适任教师。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校长室,叶驰漠拉住了她,「他都跟你说了?」 现在他也没空去找校长理论,理论也没用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她的性格,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她失魂落魄的看向他,眼泪掉了下来,「你说的对,我真的没资格当你的老师。」 「那是故意气你而已,这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我的错啊,我明明是大人了还犯这样的错,让人抓住把柄。我明明是老师,却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自问我对你们都是一样的,但是现在我百口莫辩,我甚至,甚至伤害你最重的人,变成是我。」 「我不管这些了,反正我也不是没有别条路可以走,你也有别条路可以走,但你不要说的好像你很失败,说的好像,这是一个污点。我们又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他们才是噁心的人!」 「我知道错的是他们,可是我是大人,我应该知道做出那样的事情会发生什么后果,是我害了你。」 「我没有后悔,只要你答应我的事情不要变就好了。」 「你真的可以就这样放下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也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了。」他崩溃的槌打着自己的脑袋,「陈志昂一定会恨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会去开导他,这是我身为老师的责任。」 事实上今天她的脑子已经无法运转了,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凭着本能才撑到了现在,因为她是老师,当然不能倒下去,她不能跟学生一样意气用事,得振作起来才可以。 她鼓起勇气把陈志昂叫出来,「志昂,是我不好,你跟驰漠是很好的朋友,这件事不是他的错,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但你可以怪老师怪议员怪校长,怪那个检举的人,但是你不要怪驰漠好不好?」 陈志昂恨恨地瞪着他:「他就只顾他自己好,说好一起抗议,现在他放弃了,他只顾他自己的利益,他眼里还有我们其他人吗?他表现的最好,你跟教练都最喜欢他,他永远有退路,但是我们没有!」 「他不是只在乎他自己,这件事是我的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是我不好,是我跟他被拍到牵手的照片,他是被威胁才不敢抗议。你要怪就怪我好不好?这都是老师的错,叶驰漠他真的没有不在乎你们的友情,他是最重感情的你不知道吗?」 他愣住了,他知道叶驰漠喜欢老师,只是没想到还有这个内情,但说来说去他还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放弃了他们的约定。被拋下的终究是他。他以为无论结局怎样,至少叶驰漠会跟他一起对抗吴盛伟,对抗这不公平的打压。但现在看来,真正受到打压的人,就只有他一个。 叶驰漠有了更好的出路,而其他人根本早早放弃不怎么在意,只有他像个傻子留在原地坚持,所有人都拋弃了他。 「他是真的有天赋,但是这不代表你要放弃啊,老师会帮你找别的机会,也可能你在其他地方有比他更厉害的,你也可以换条路走。这件事你们都没有错,是老师的错,老师没有保护好你们,但老师会努力。叶驰漠有机会,你也一定有机会!」 「你以为你能做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卦,只要我们没有背景没有天赋,所有事情都能轻易被改变,在我眼里叶驰漠跟吴盛伟就没什么两样!他靠天赋,吴盛伟靠爸妈,只有我什么也没有!这么不公平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除了恨他们,我还能怎样!」 她感觉自己的心又被划开了一道伤痕,她都这么痛,何况是叶驰漠。 「我知道你生气,你不甘心,你不能接受,这些我都理解,但是你不能这样想他,他没有爸妈,可是你有。」 「我是有,那又怎样?他们比较疼我弟,就因为他比较会读书,而我,我好不容易能拿第一了,结果变成这样。我今天也给他们打电话,但他们根本不当一回事!对啦,我是衣食无缺,但就是这样而已,你如果是我,你真的会开心吗!我寧愿当叶驰漠,我寧愿拿爸妈去换天赋!」 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失败,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事情,不是靠努力,不是靠找方法就能成功。原来所有的努力,都能被现实击垮,把人摧毁到不抱希望,没有志气。 她居然还天真地以为抗议会有效,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有好结果,她居然是到这个年纪,才跟学生一起感受到了所谓的不公不义。但他还是学生啊,就遇到这么残忍的现实,还没出社会就已经被摧残得支离破碎了。她还可以怎么帮他,怎么告诉他所谓的大道理。没事啊,这曾经也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没事啊,你已经得到了两次第一名的奖盃,你才练习多久,你已经很厉害了。 这些话根本是伤害不是鼓励。 她只是一个没用的老师。 放学鐘声响起,今天终于要结束了,却像是过了一年一样,而他们以后的日子会变成怎么样呢? 隔天叶驰漠和谢翔佑就没有来上课了,而其他人像是都恢復了原样,只有陈志昂没有去上体育课,每到体育课他就不见踪影,也不愿意再和她聊。 但事实上,不能接受的也不只陈志昂,林柏杰、黄贤义也都还来找过她,甚至连王家豪也是。王家豪是第一个哭的。他不期待能得名,对什么事情都悲观,他和她说:「老师,我只是觉得这个球队应该有我的位置,可是,难道连这样都要被剥夺掉吗?」 她眼眶发热,王家豪的话让她想起了谢翔佑,谢翔佑也是因为他的位置没有了,发现自己完全不属于这里才走的。 她不能让她的学生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会被剥夺。思考后,她去找了教练聊聊。 虽然不能去比赛,也不能组球队,但是只是待在一起,自己打打曲棍,没有不行吧。教练想了想,决定和她一起去找校长,两个人讲总比一个人讲来得有效,再不行就把学生家长也请来。 所幸,在他们两人软硬兼施下,校长同意了。 确实,没有理由不同意。都已经解散球队不去比赛了,球压到底是一定要反弹的,校长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再和他们做对了。 只是去打曲棍球的学生,一周还是得有三堂在原本的组别。 教练和她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学生间的气氛还是有点糟糕,教练看不下他们这样的气氛,「你们自己要努力,愈是不可能愈要变成可能!只要你们够努力,那放学后我也会留下来教你们,虽然不能比赛,但你们也可以跟我的其他学生切磋!只要你们的能力变好,以后一定会有更大的舞台,就算没有,你们是一起努力过来的,也要待在一起到毕业,这就是我们球队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们可以在体制上解散我们,但是解散不了我们想要待在一起的决心!最重要的不是比赛,我说过最重要的是什么?」 「互相信任,互相配合!」 「先发和替补一样重要!」 教练欣慰地看着他们,「没错,就是这样,不管有没有上场,你们都不会被解散!」 「我们不会被解散!」他们喊出了比世界冠军更强的气势,他们不向命运低头的气势! 她看着他们重新振作起来,忍不住红了眼眶,「你们已经是最棒的了,面对这样的事情,你们没有打败,无论未来怎么样,你们都已经变得更强大了!」 随后她和其他学生一起去找陈志昂,之前她去找他,他都会避开,但这次,有其他同学一起游说,陈志昂的态度就没有那么抗拒了。 林柏杰:「陈志昂,现在你是我们之中最有气势最勇敢的人了,但我们都重新站起来了,你怎么还龟缩在这里?」 陈志昂红了眼眶,「干,谁龟缩啊!我有说我不加入吗?」 路芊昀开心地说:「太好了!」 陈志昂的眼神重新变地锐利起来,「老师,你跟叶驰漠说,之后,我们球场上见!」 另一边叶驰漠办完转学手续后,便开始整理行李。他没有太多东西需要收拾,衣柜里的几件衣服、还有几样他珍视的旧物,很快就装满了一个行李箱。搬家不能,只是文安高中和他们志兴高中,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这一搬他和她就隔了三百多公里。 她去火车站送叶驰漠,月台广播不断重复着列车到站离站的资讯,嘈杂却显得空洞。 「你要好好练习,好好吃饭,也要好好休息知道吗?以曲棍球、课业为重,不用急着找打工知道吗?」 他勾起嘴角:「小麋鹿要养我啊?」 「你的新教练、还有你阿嬤会帮你解决啊,再不然我也可以养你。」 「我本来已经够烂的了,再让你养,我真的就还可以更烂。」 「不要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就算要让我养,也是我愿意啊,你不是说翔佑没问题吗?那你为什么不愿意?」 「他是他,我是我。你放心,我跟谢翔佑还有联络,陈志昂……等他心情好一点,我会再跟他道歉。」 「我也会关心他们的,你不用担心。」 叶驰漠勾起嘴角,「从这一刻开始,你就不是我老师了。」 他捧起她的脸,笨拙地吻了下去。剧烈跳动的心、温热的气息,还有像是棉花糖味的吻。 「你放心,我不会变心。」 她扑进他怀里,此刻没有老师跟学生,只有男朋友跟女朋友。他温热的怀抱,让她的眼眶也发热起来,眼泪突然掉下来,然后止不住的啜泣起来。 他拍拍她,「你又怎么了?小孩子吗?不要哭了,我是去球队,不是死了欸。」 她抬起头来瞪他,「不要乱讲话!」 他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莫名哭得更惨,也许是因为这一瞬的美好,让她想起这阵子的各种痛苦和困难,就愈发难过,她是一个不称职的老师,但还好他自己找到了出路,她可以少一点担心。 「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 「嗯。」她腻在他怀里,她本以为面对离别,她的反应会比年少的他更好。但显然没有。 「你好像一点都不难过欸!」 「我每个礼拜都会回来。」他郑重地看着她说,「不管是新的机会,还是你,我都会全心全意的看待,都会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