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成长(姐弟骨科)》 00.序 方以正人生中最初的记忆,是一双手。 那双手很白,指节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从不涂任何颜色。 手背上有几条淡淡的青筋,像初春河面未化的薄冰。掌心的纹路细细密密,冬天会有一点皴,抹了护手霜还是盖不住指腹那些细小的倒刺。 那双手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摔疼没有?” 他仰起脸,看见一张很年轻的脸。 眼睛是温和的双眼皮,眼尾有一点下垂,看起来总是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样子。 她皱着眉看他膝盖上的破皮,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 “姐……”他喊。 “嗯。不哭。” 她蹲下来,对着他的膝盖吹了吹气。 姐姐叫方妤,比他大六岁。 那年方以正三岁,方妤九岁。 他还不懂“姐姐”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知道,这个人会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会对着他的伤口吹气,会在夜里他害怕打雷的时候,掀开被子的一角说“过来”。 方以正,名字是爷爷取的。 “以正”是“以此为正”的意思,希望他以后做人端端正正,不走歪路。 那时候的方妤刚上三年级,将“正”从字典里翻出来的,翻了好久。举着字典给妈妈看,踮起脚才仅仅够到桌子边沿。 而幼小的方以正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懂。 只是后来无数次听妈妈讲起这个,他每一次都忍不住想像那个场景。 九岁的姐姐站在桌边,手指点着那个词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刚刚长出薄茧的指尖上。 他错过了那一刻。 但他往后的所有日子,都从那双手开始。 01.出生 方妤是在腊月里第一次看见弟弟的。 那年她六岁,快过年了,院子里晾着新灌的香肠,油汪汪地在风里打转。 邻居婶子送了一碗糯米酒,妈妈喝完半碗,半夜就宫缩了。 爸爸把她从被窝里抱起来,裹上棉袄,送到隔壁王奶奶家。王奶奶塞给她一颗硬糖,她把糖攥在手里,半天没尝。 天亮的时候,爸爸来接她。 “是个弟弟。”爸爸说。 方妤没说话,跟着爸爸往回走。台阶上有霜,她走得很慢,怕滑倒,也怕走太快,太快就到了。 家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妈妈躺在床上,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脸色比平时白。床边多了一张小床,木头的,刷着浅黄色漆,是她没见过的新东西。 她走过去。 小床里躺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方妤趴在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太红了。 不是那种粉红,是熟透的虾子那样的红,皱皱的,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额头窄窄的,眉毛淡得几乎没有,眼睛闭成两道细细的缝,缝口微微肿着。鼻子只有一小点,鼻尖翘翘的,上面顶着两粒极细的白点。 方妤凑近一点。 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轻。胸口的被子微微起伏一下,又停很久,她等得心悬起来,被子才又动一动。 她不敢出声。 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从被角露出来,拳头攥着,只有她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五个手指头,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数了三遍。手指细得像妈妈缝被子的针,皮肤是透明的,太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她几乎能看见皮肤底下细细的红线。 她把手指轻轻伸过去,放在他掌心旁边。 他没有握。 他只是那么小,小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妈躺在床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语气缓慢:“小妤,这是弟弟。” 方妤点点头。 她把“弟弟”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弟弟。 她把手指收回来,继续趴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 他动了一下。 不是手脚动,是嘴。 小小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梦里找什么东西,上下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时扯出一丝极细的涎线,亮晶晶的。 然后他打了个呵欠。 那个呵欠太小了,小到方妤疑心自己看错了。 他整张脸都皱起来,眼睛眯得更紧,嘴巴张成一个圆,圆又慢慢收拢,收成一点。像水面上冒了一个泡,破了。 然后他继续睡,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方妤忽然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是看着这个红红的皱皱的小人,看着他胸口的被子一高一低,看着他那双攥成拳头的小手,看着他额头上几乎看不见的眉毛。 她想,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今天是腊月二十,不知道外面晾着香肠,不知道王奶奶给了她一颗糖她还没吃。 不知道自己姓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妈妈躺在他旁边,爸爸在炉子边添炭。 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姐姐。 不知道姐姐正趴在床边看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方妤把眼泪憋回去。 她从床沿滑下来,站到地上,轻轻跺了跺脚。 腿上一阵酸麻,像无数小针在扎。她忍着没出声。 然后她又趴回去。 这回她离他更近一点,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奶味,是另一种,干净的,软和的,像刚晒过的棉被,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那第一口冷空气里混着的一点暖。 她记住这个味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 她只是觉得,这个红红皱皱的小人,这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人,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人—— 是她弟弟。 晚上,王奶奶把那碗糯米酒热了热,端来给妈妈喝。 方妤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半碗酒酿,米粒软软的,汤水甜丝丝的。 她喝一口,抬头看一眼小床。 小床里,弟弟还在睡。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颗糖。她从口袋里摸出来,糖纸皱巴巴的,奶油味,半透明,印着一朵小红花。 她把糖放在小床的枕头边。 爸爸看见了,说:“他还不能吃糖。” 方妤说:“放着。” 爸爸没再说话。 那颗糖在小床的枕头边放了三天。三天后妈妈收走了,说怕招蚂蚁。方妤没有拦。 但她知道,糖放在那里的三天里,她每次走过小床,都会看一眼。 看一眼,再看一眼。 弟弟是在第七天睁开眼睛的。 那天方妤从幼儿园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小床边。 他醒了。 眼睛睁着,很小的眼睛,眼珠黑得像浸了一夜的豆子,湿漉漉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什么也不看,只是睁着,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妤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凑近。 “弟弟。”她轻轻叫。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慢,很慢。眼珠慢慢地转过来,水光在眼角晃了晃,没有流出来。 他看着她。 方妤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她才六岁,不知道新生儿只能看见眼前二十厘米的东西,不知道他的世界还是模糊的,不知道他看见的只是一团影影绰绰的光。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他在看她。 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看不清。但它们对着她的方向。 她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笑,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下眼睑挤出细细的卧蚕。 她把手指轻轻放进他摊开的掌心。 这回,他握住了。 那一点力气小得像没有,五个手指头软软地搭在她指节上,指甲透明,像五粒最小的米粒。 方妤没有动。 她让他握着。握了很久。 窗外的香肠还在风里打转。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噗噗地跳。妈妈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方妤站在小床边,手指被那只小手握着。 她想,等他长大了,她会告诉他。 告诉弟弟他刚生下来的时候有多红,他打呵欠的时候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他在梦里咂嘴咂了很久。 告诉他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的人是她。 她会告诉他这些。 02.依赖 方以正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走路。 也不是真的会走。是扶着茶几边沿,一寸一寸地挪,脚掌在地上蹭,蹭不出响,只听见裤子的棉布和地板摩擦的沙沙声。 方妤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张开双臂。 “过来。” 方以正看着她,不动。 “过来,姐姐接着你。” 他慢慢松开一只手,五指张开,像一朵还没开全的牵牛花。 他把那只手伸向前方,悬在空中,手指颤颤的,收回去,又伸出来。 方妤看出来了。他不太敢。 于是她尝试着往前挪了半步。 他立刻就扑过来。 不是走,是扑。 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踉跄着、颠簸着、随时要栽倒却偏偏没有栽倒,扑进她怀里,额头撞在她下巴上,咚的一声。 方妤没喊疼。 她搂着他,后背抵着沙发,笑了一下。 “你看,你会走了。” 方以正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肯抬头,撇撇小嘴奶声奶气:“抱……” 那之后他开始走了。 走得不稳,像刚学飞的小麻雀,翅膀扑棱扑棱,落下来,再扑棱。 小孩子摔跤是常事,膝盖青一块紫一块,旧伤迭新伤,像一块没染匀的布。 方妤学会了看他的表情。 他摔了,如果立刻瘪嘴,那就是要哭,小孩子脾性。 如果愣住,低头看看地,又抬头看看她,那就是还能忍。 她蹲下来,拍拍他膝盖上的灰。 “没事,姐姐在。” 这句话仿佛对方以正有什么魔力。 一听到,他就用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看着姐姐,慢慢的不哭了。 爸爸那年在厂里升了车间主任,下班越来越晚。妈妈在街道办的裁缝铺接活,经常把布料带回家做,缝纫机嗒嗒嗒嗒响到深夜。 方以正有时候被吵醒,不哭,只是睁开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听着,模样很乖。 方妤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她从小床上把他抱起来,裹着自己的小被子,走到缝纫机旁边。 “妈妈,弟弟醒了。” 妈妈脚踩着踏板,手按着布料,头也不抬:“让他睡。” 方妤不说话,抱着他站在旁边。 他软软地趴在她肩上,呼吸喷在她颈侧,热热的,痒痒的。 两只手搭在她肩胛骨上,小小的,没什么力气,只是搭着。 她轻轻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匀称。 方妤没有把他放回去。她就那么抱着,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听他睡熟后偶尔咂嘴的声音。 而他两岁的时候,开始认人。 认的不是妈妈,是姐姐。 早晨睁眼,第一句话是“姐姐”。午睡醒来,坐在小床上,也不哭,就安静地等。 方妤放学推门进来,他从床沿滑下来,踢踢踏踏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爸爸有次下班早回到家,伸手要抱他。 小方以正别过脸,把脑袋埋进方妤膝盖弯里。 爸爸笑:“小白眼狼。” 方妤摸摸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给他洗脸,毛巾拧得半干,先擦眼睛,再擦脸颊,最后翻一面擦耳朵后面。 他乖乖仰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等着被梳毛的小猫。 “你为什么不让爸爸抱?”她看着弟弟白嫩的小脸,开口问道。 小孩子听到这句话,似懂非懂,眉毛紧凑着想了很久,表情很丰富。 “粑粑...不要。”他奶呼呼的说。 “姐...姐,手…”方以正话说不清楚,含含糊糊的,低头摆弄她的手。 方妤愣了一下。 她把毛巾迭好,挂在架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细细的手指。 她的指节还不明显,指腹还是软的,捏上去像捏一颗剥了壳的桂圆。 她没觉得自己的手和爸爸有什么不同。 但身为小孩子的方以正却感受得到。 03.名字 三岁那年春天,方以正生了一场病。 白天玩闹的时候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一到晚上就是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喉咙里像卡着一片羽毛,呼噜呼噜响。 大人生病可能是件很小的事,但小孩子免疫力弱,一点小小的感冒就会损害幼小的身体。 方妤把自己的枕头搬到他小床边,隔着栏杆陪他。 他咳一声她便数一声。 数到三十七下,他咳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妈妈就立马带生病的方以正去医院。 方妤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去上学,书包带子长到滑下来三次。 放学回来的时候方以正还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颗糖。 是医院护士给的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印着蓝色的兔子。 他把糖举起来递给她。 “姐姐吃糖。” 方妤接过来没吃。 她把糖放进铅笔盒里,和那只缺了角的橡皮放在一起。 那一天的下午,三年级二班留了家庭作业。 语文老师姓周,戴眼镜,说话慢到每个字都像在嘴里称过一遍才吐出来。 那天的作业是:查字典,找出自己名字里的一个字,在作业本上写出它的意思。 方妤翻开那本橙色封皮的《新华字典》。 她先翻“方”。 方,四四方方的方。象形。像两只船并在一起。 她看看记住然后合上。 再翻“妤”。 妤,读yú。古代女官名,也用作女子名字。 段玉裁说:妤,美也。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美”字,点完又擦掉,怕把书页弄脏。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无聊随便翻到另一页。突然想到弟弟的名字。 方以正。 正。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翻这个字。弟弟的名字家里人每天都会叫,叫了三年。 方妤却从没想过它是什么意思。正,正当的正,正好的正,反正的正,她都会写。 但她从来没有查过。 字典翻到第六百二十一页。 正,zhèng。 第一个释义是:不偏,不斜。 她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不偏,不斜。 她想起弟弟走路的样子歪歪扭扭,每一步都像要摔倒。 他吃饭时米粒粘在嘴角半天不掉。 有时候他睡觉脑袋总是往左边歪,她会轻轻给他扳正,过一会儿又歪过去。 不偏,不斜。 她忽然想笑。 他哪里正了。 她又往下看。 第二个释义:合于法则,端正,正当。 第三个:为主,与“副”相对。 第四个:恰好。 她把手指挪到例句那一行。 【正中下怀】恰好符合心意。 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周老师说过查字典要抄下来。她掏出作业本,抄了“妤”的意思,抄了“方”的意思。 然后她看着“正”那一页,没有抄。 但她在课本右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正中下怀。 字迹很小,老师批阅的时候一般会忽略,周老师没问过她为什么写这个。 那天下午回到家,妈妈还在踩缝纫机。 方妤放下书包,走到妈妈旁边。 “妈妈。” “嗯?” “弟弟的名字,是谁取的?” 妈妈的脚停了。 踏板顿了一下,嗒嗒声戛然而止。缝纫机针悬在半空,扎在一块还没走完的藏蓝色布料上。 妈妈抬起头,笑得很温和。 “你爷爷取的。” 方妤点点头没说话。 “你爷爷说,方家这一辈是‘以’字辈,中间那个字固定。名字最后一个字,他来定。” “为什么定‘正’?” 妈妈想了想。 “他没说。”她顿了下又想起什么似的,“他只说,这个字好。” 方妤站在原地。 “好在哪里?”她问。 妈妈看着她。 那时候的方妤九岁,正在读三年级,头发扎成两股麻花辫,刘海有点长,快盖住眉毛。 她站在灯光下,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妈妈又笑笑。 “你去问你爷爷。” 爷爷住在城东,要转两趟公交。 一般除逢年过节或有什么纪念意义的节日,爷爷奶奶不会到这边来。 方妤没有去。 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铅笔盒,那颗大白兔糖还在,糖纸皱巴巴的,蓝兔子笑眯眯地蜷在角落。 她把字典翻开,又翻到第六百二十一页。 正,zhèng。 不偏,不斜。 弟弟早上起来,头发总是翘起一撮,按下去但没过一会儿又翘起来。 她就用梳子沾了水,把那撮头发梳平,他乖乖坐着任由姐姐处置,头顶两个发旋像小小的漩涡。 不偏,不斜。 她默念一遍把字典合上。 外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打开门。 三岁的方以正站在门口举着一个橘子。 那并不是完整的橘子,是剥好的。 门口的橘皮散在地上,像几片凋落的花瓣。 他手指上沾着白色的橘络,指甲缝里嵌着淡黄的汁水,橘子被他剥得坑坑洼洼,好几瓣破了皮,汁水顺着他的虎口往下淌。 他举着那个橘子,举得很高。 “姐姐吃。” 方妤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剥的?” 方以正乖巧点头。 她把那瓣破了皮的橘子接过来放进嘴里。 很酸。 酸得她眼睛眯起来。 而方以正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等她说话。 “甜。”她说。 小方以正笑了。 那个笑带着小孩子天性的纯真,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散了。 方妤看着他。 她想起三年前他刚出生那天,一张小脸红红的皱皱的,手指只有她指甲盖那么大。 她趴在小床边,把一颗糖放在他枕头边。 他现在三岁了。 会走路,会跑,会剥橘子,会把手举得高高地递给她。 她知道爷爷为什么给他取这个名字了。 不偏,不斜。 也许是因为,爷爷希望他成为这样的人。 那天晚上,方妤把字典放回书架。 方以正已经睡着了,在小床上蜷成小小一团,被子蹬到脚边露出光光的脚丫。 方妤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肚子,避免他着凉。 他无意识的翻了个身,脸朝向她。 睡着的脸很安静,眉毛还是淡的,睫毛不长,像两排刚冒出头的草芽。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干了的橘子汁。 方妤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轻轻把他嘴角的橘子汁擦掉。 “方以正。”她很小声地叫。 他没听见。 她也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像一块被咬掉一小口的糯米饼。 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额角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上。 方妤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她想起字典上那四个字。 正中下怀。 恰好符合心意。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月光还在慢慢移动。缝纫机不响了,妈妈也睡了。整个家都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叫恰好符合心意。 她只知道,爷爷取的那个字,她很喜欢。 04.注视 时间慢悠悠的却又过得很快。 转眼间方以正已经六岁了。 瘦,小,个子刚到姐姐肩膀。 站在她旁边要仰起脸,才能看见她的下巴。 头发偏软,不是那种硬邦邦支棱着的黑,是浅浅的、茸茸的,像刚孵出的雏鸟身上的绒毛,短短的刘海软趴趴贴在额头上。 眉毛下面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浸了一夜的豆子,湿漉漉的,眼白带着一点点极淡的蓝。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直地看着你,像一面小小的湖。 眼睛和鼻子都生的不错,五官精致好看,很好的底子足以看出长大后的帅气模样。 别人家男孩像泥鳅,一天到晚抓不住。方以正却不是。 他像一棵刚栽下去还没缓过苗的栀子,风大一点都要晃三晃,晃完了还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的。 大人说他乖。 其实不是乖。他只是不太知道怎么动。 妈妈带他去集市,人多时他攥着妈妈裤腿,手心全是汗,指节攥得发白。 妈妈把他往前推:“站前面来,别怕。”他就站到前面去,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有一小块泥,他蹲下去拿手指抠,抠不掉就一直抠。 他是那种会在角落里把自己缩到最小的小孩。 唯一不缩的时候,是姐姐在。 姐姐在的时候,他好像就变轻了一点。不用使劲压着自己了。 那年秋天,姐姐刚上初一。 开学前夜,她把新校服铺在床上,熨斗压在衣领上来回走,白汽腾起来,满屋子都是晒过太阳的棉布味。 方以正坐在床沿两脚悬空,脚后跟一下一下磕床腿。 他看着那片白汽,看着姐姐的手。 她的手指很长,指节细细的,像妈妈抽屉里那管没怎么用过的象牙白簪子。 熨斗推过去的时候,她拇指轻轻压着衣料,其余四指微微翘起,翘得很自然,像花瓣刚开时那一点点翻卷。 “姐。” “嗯?” “你明天就穿这个?” “嗯。” 他低头想了很久。 “好看。” 声音很轻,带着这个年纪最坦诚的真诚。 姐姐没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落进他眼睛里,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井,他听见自己心里咚的一声,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涟漪。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看到姐姐笑就心里高兴。 他只知道高兴,想再看一次。 第二天早上,他被阳台的光晃醒。 姐姐站在镜子前面,穿着那身新校服。 蓝白色,领口比她的脖子宽出一截,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 她侧着身,把马尾拆了拢起来,皮筋绕两圈——不满意又拆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把碎发掖到耳后,又拢起来,皮筋绕三圈。 她没发现他醒了。 方以正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 他看见她对着镜子微微侧头,从左边,到右边。 她把马尾往上推了推,又往下拽了拽。抬起手指尖梳过发尾,把几根不听话的碎发顺进去。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照在她后颈上。 那里有一层细细的绒发,平时看不出来,太阳一照,像蒙了一层浅金色的雾。 那些绒毛短短的,软软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它们就轻轻动一下,像水面上浮着的最小的涟漪。 他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人为什么需要呼吸。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那层浅金色的雾被自己吹散。 姐姐忽然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醒了?” 他没说话。 她把马尾扎好了,转过身来走近两步弯下腰看他。 “赖床?” 姐姐的脸离他很近。 她眼睛里有细细的光,像冬天的湖面结了薄冰,太阳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但不太晃眼。 睫毛翘翘的,不浓但每一根都清清楚楚,像毛笔尖轻轻勾过一笔。 眉毛不粗不细,不修也整齐,从眉心慢慢淡出去,淡到太阳穴那边就几乎看不见了。 姐姐的下眼睑那里,笑起来会挤出两道细细的卧蚕。 但她现在没笑,只是看着他,所以卧蚕很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两弯月牙还没有亮起来。 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说: “没赖床。” 姐姐直起身,没戳穿他。 “起来,待会上学要迟到了。” 她走出去,马尾在脑后轻轻一晃。 方以正慢慢坐起来,看着门口姐姐远去的背影。 那一整天,他在课堂上走神。 老师让写“我的家”,他握着铅笔,在草稿本上写了爸爸、妈妈。 又在下面空白的一行写上我,后面紧挨着两个字:姐姐。 又划掉了。 他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人写进作文里。 但他知道姐姐给他削的苹果皮从来不断,长长一条垂下来,像春天垂到水面的柳枝。 姐姐写作业的时候左手会压着本子边,压得很平,一点褶皱都没有。 姐姐吃完饭会把碗筷轻轻放下,不像他把碗往桌上一顿,咣当一声很响。 他写不出来。 他只会看。 后来他学会了扎马尾。 起因是姐姐的皮筋断了。 那天早上她翻遍了抽屉,头发披散着,表情有点急。方以正站在门口,把自己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蓝皮筋撸下来——那是姐姐觉得褪了色、不要的一根皮筋,递过去。 “你会扎吗?” 姐姐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不会。 但他想学。 姐姐把梳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手心又开始出汗。他把梳子攥得很紧,木柄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痕。 方以正站在姐姐身后。 她的头发披下来,比他想象的更长一些,发尾搭在肩胛骨上,微微向内卷。 他抬手时手指碰到她后脑勺的发旋,那里有一小撮头发长得不太听话的翘着。他轻轻按了一下,没按下去。 他用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学着姐姐梳头发的样子,梳得很慢很生疏。 第一下头发缠住梳齿。他停下来,用手指一根一根解。姐姐没催。 第二下,顺了。 他把所有头发拢到手里。她的头发比看起来多,满满握了一把,有点滑,总有几缕从指缝溜走。方以正手小,他拢了三次才拢齐。 然后上皮筋。 第一圈松了。他紧一紧,姐姐的发尾被他扯得扬起来。 第二圈紧了。他就又松一松,皮筋在手指上打了个滑。 第三圈。 他把皮筋绕上去,手指穿过那圈蓝色拉紧,再绕一圈。 好了。 马尾歪了一点,偏左。有几根碎发没拢进去,散在耳后。 但他觉得扎好了。 姐姐对着镜子侧过头,没说话也没拆。 方以正想着,等他长高长大,他就能帮姐姐扎更好看的马尾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人长高长大后,会学会很多事,会不再需要把皮筋绕三圈才能扎紧。 而多年以后的方以正仍然记得这一天。 记得阳光从她后颈的绒发上流过。 记得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三圈。 记得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一个人,看完之后,便再也忘不掉。 05.鞋带 九月的教室还开着窗,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太阳晒过的气味。 教室不大,四组六排,挤挤挨挨地塞满了人。 方以正那一组靠墙,窗户外头是操场,能看见高年级的男生踢球,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 窗台矮,他坐着的时候一扭头,下巴能搁在窗台上。 他的前面是位可爱活泼的女同学,叫林千落。 林千落扎着两个小辫子,睫毛也长,眨眼睛的时候扑闪扑闪的,像蝴蝶扇翅膀。 脸圆圆的,白白的,两颊带着点粉,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左边比右边深一点。 她不高不矮,坐下来的时候刚好挡住他看黑板的视线。 林千落喜欢动,上课的时候也不老实,一会儿把辫子甩到后面来,一会儿把手伸到背后摸他的铅笔盒。 方以正不说她,只是把铅笔盒往自己这边挪一挪。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方以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写拼音。 写着写着,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低头一看,右脚的鞋带散了,拖在地上,沾了点灰。 他放下铅笔,弯下腰去系。 两只手捏着鞋带,认真地打那个交叉。动作有点慢,眉头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 坐在他前面的林千落回过头来看他,他也顾不上理。 交叉穿过去再拉紧。两个耳朵,交叉,再从下面穿—— 手一滑,耳朵没捏住,散了。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来。 这回他捏得紧一点,手指头都用上了力气。 两个耳朵捏得死死的,另一只手把耳朵从下面绕过去,再从那洞里穿出来。 成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头顶响起一个声音。 “方以正同学自己系鞋带呢?” 是班主任李老师。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座位旁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正低头看着他。 她戴着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弯起来,笑眯眯的。 方以正不自在的点点头。 李老师把作业本往他同桌的桌角上一放,低下头看了看他的鞋。 鞋带系好了,两个耳朵一样长,结打得紧紧的。 “系得真好。”李老师说,“这么小就会自己系鞋带,真厉害。” 她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同学都抬起头来看。 方以正的脸开始发热。他把两只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手指头揪着裤缝,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看,”李老师站起来,对着前后左右的同学说,“方以正同学才七岁,就会自己系鞋带了。哪个同学也会自己系鞋带啊?” 没人吭声。 坐在前面的林千落转过来,盯着方以正的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会。我都是我妈给我系的。” “我也是。”旁边的一位小胖墩接话,嘴里还含着块橡皮,“我奶奶给我系。” “我姐给我系。” “我妈……” 叽叽喳喳的声音冒出来,像一群小麻雀。方以正的脸更热了,耳朵尖都开始发红。 “自己的鞋带可以自己系,你们想不想学?”李老师问。 “想——”小朋友们拖长了调子的回答,参差不齐。 林千落又转过来,眼睛亮亮的,看着方以正,语气带着活泼:“你怎么学会的呀?谁教你的?” 方以正低着头,手指头还揪着裤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的作业本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的声音很小,闷在嗓子眼里: “我姐姐教的。” “你姐姐?”林千落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姐姐几岁?” “十……十三。” 他还记得姐姐教他系鞋带的那天。 姐姐刚上初一,书包沉甸甸的,放学回来还要写作业。 姐姐把作业本摊在茶几上,而自己坐在地板上,盯着姐姐的鞋子看。 鞋带散了,拖在地上,灰白相间的纹路被踩得脏兮兮。 “姐,我帮你系。”他突然开口说。 姐姐就放下笔,从茶几那边绕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会系吗?”她说话声音轻轻的,带着一股轻柔的味道。 方以正摆摆头,刚说出口的话属实是打脸充胖子。 方妤笑笑不语,示意弟弟看着她的动作。 她把脚上那只鞋脱下来,用手指把鞋带一根根理直。 “你看,先打一个结。”她把两根鞋带交叉,一绕一拉,绑成一个松松的结。 方以正低着头,看得很认真。但他看的不是鞋带,是她的手。 她的指甲盖是淡粉色的,月牙白很清晰,食指侧面有一道小小的疤。 “然后这样,绕一个圈。”她把左边的鞋带弯成一个小耳朵,右边的鞋带绕过去,再从底下穿过来。 她的手指很灵活,像两只白色的小鸟在鞋面上跳来跳去。 “好了。”她把系好的鞋带轻轻拍了拍,抬起头看他,“学会了吗?” 方以正摇摇头。 他没说谎。他确实没学会——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的手,没有看鞋带。 方妤没说什么,又把鞋带拆开,从头教了一遍。 方以正这回认真看了,还上手试了试。那双手还不像后来那样沉稳,指尖有一点少年的稚拙,动作很笨。 那天下午她教了他五遍。第五遍的时候,方以正把鞋带系好了,歪歪扭扭,两个耳朵一个大一个小。 “以正真聪明。”她笑着夸奖。 方以正低头看着自己系的鞋带,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他只是想着如果下次鞋带散了,还要帮姐姐系。 “你姐姐好厉害” 这话属实让方以正感到畅快。 方以正抬起头看了林千落一眼,然后又低下去,耳朵还是红的,偷偷的翘起嘴角。 我姐姐当然最厉害。 06.身高 方以正十岁的时候正上四年级。 他长高了。 三年过去,校服裤子短了两回,都是方妤带他去买的。 第一回买的蓝色,第二回买的灰色,他一开始觉得灰色不好看,方妤说耐脏,他就穿了。 脸也变了点。婴儿肥褪下去一些,下巴有了点轮廓,但腮帮子还是鼓的,笑起来有两坨肉。 皮肤依旧是小时候那么白,别的小孩暑假在外面疯跑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他安静的待在家里。 眼睛还是那样,黑亮黑亮的,睫毛还是长,低头写作业的时候,睫毛投下来的影子能盖住半截眉毛。 鼻子挺了一点,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有一条细细的线。 班里有人开始说他长得好看。 不是当着他的面说,是背地里说。 林千落跟同桌咬耳朵,眼睛往他这边瞟,被他看见了,又赶紧转回去。 方以正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继续写他的作业,却因为各种的注视耳朵尖红了。 但个子还是比方妤矮。 方妤十六岁读高一,身高一米六二。 她站在他面前,他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有时候她伸手揉他的脑袋,手臂一抬,他整个人就被笼罩在她的影子里,躲都躲不开。 “姐,你别老揉我头。”他说,往后退一步。 “为什么?” “……会长不高。”他说这话时声音小了很多。 方妤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本来就比我矮,揉不揉都比我矮。” 方以正不说话了,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起来。 方妤看见他这样,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又揉了一把,然后在他生气之前跑开。 他站在原地,拿手扒拉两下被揉乱的头发,嘀咕了一句什么。 嘀咕完,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抬头比了比她站着的位置。 还是矮一截。 周五傍晚,妈妈去车间找爸爸,姐姐在厨房做饭,他靠在门框上看。 油烟机轰轰响,她系着围裙,头发用皮筋随便扎起来,碎发散在耳边。 她长高了,胳膊也长了,够灶台后面的调料瓶不用踮脚,一伸手就能拿到。 他站在门边,视线刚好跟她肩膀平齐。 “姐。” “嗯?”她没回头,锅铲在锅里翻炒,滋滋响。 “你什么时候开始长个儿的?” 方妤想了想:“初三吧,那年一下子窜了快十厘米。” “那我还早。”他说,像是在跟自己说。 方妤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急,慢慢长。” 她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另一只手又伸过来,在他头顶比了比,然后比到自己下巴。 “现在到我这儿。”她说,“明年说不定就到眉毛了。” 方以正仰头看她,没躲开她的手。 晚饭的时候,爸妈一起回来了。 妈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长个子。 他低着头吃,没说话。吃完了去写作业,路过客厅的时候,方妤正窝在沙发上看书,两条长腿搭在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干嘛?”方妤头也没抬。 “写作业。” “你房间不是有桌子?” “这儿也能写。” 他把作业本摊在茶几上,趴在那儿写。 方妤的腿就在他旁边,长长的,穿着睡裤,脚上套着毛茸茸的拖鞋。 他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她的腿,又低下头写。 方妤翻了一页书,腿动了动,脚趾头在拖鞋里蜷起来。 窗外的天黑透了,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 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方妤的书页翻动,沙沙的。方以正的铅笔在纸上划过,吱吱响。 他写完了最后一道题,合上本子,站起来。 “姐。” “嗯?” “我睡觉去了。” “去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还坐在那儿,书举在脸前,只露出半截额头和两只眼睛。眼睛盯着书页,没看他。 “晚安。”他说。 书页后面传来一声:“晚安。” 他回房间,爬上床,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往上举了举。手指碰到床头板,再往上就够不着了。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明年说不定就到眉毛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起来一点。 窗外的月亮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07.变化 方以正最近心情很不好,每天都是绷着张脸。 妈发现他的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爸问他是不是在学校挨批评了,他说没有。 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他上课走神,作业也写得潦草,问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影响到了孩子。 妈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家里能出什么事。 方以正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现在已经十一岁,姐姐方妤十七岁读高二。 她开始住校,周末才回来。 这件事事先没有人跟他商量,姐姐也闭口不谈。 只是某天晚饭时母亲随口提了一句“你姐下学期住校”,方以正当时正在扒饭,没抬头,嗯了一声。 他那时候想的是暑假还剩半个月,作业还有三大本。 而等他反应过来,姐姐已经搬走了。 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姐姐还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半,她房间的闹钟会先响,响完隔五分钟,他妈才会来敲他的门。 方以正总是在那五分钟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响动——拖鞋在地上蹭来蹭去,柜门开开合合。 然后就是牙刷放进杯子的声音,牙膏盖子拧开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 他闭着眼睛,把这些声音一道一道数过去,数到第七道,敲门声准时响起来。 而现在每天早上起来,隔壁房间的门关着。 他路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一切都在说明——隔壁是空的。 闹钟还是六点半响,响完了就完了,没人起来。 他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却什么也听不见。太安静了。 安静得他躺不住,干脆提前爬起来,坐在床边发呆。 姐姐的房间依旧没变。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子迭成豆腐块,书桌上的台灯歪着脑袋,笔筒里插满了笔。 方以正有时候路过,会往里头看一眼。 看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看一眼。 那两年他不太适应,总觉得家里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少的是饭桌上的一副碗筷。 他妈说“吃饭了”,他端着碗出来坐下,对面的位置上没人坐,空落落的。 少的是一起吃早饭的人。 以前姐姐在的时候,早饭是在一起吃。 她吃得快,三两口扒完粥,叼着包子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边走边系校服扣子。 而方以正端着碗慢慢嚼,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越走越远,最后没了。 少的是阳台上的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 以前每个周末姐姐都会把校服洗了晾出去,风一吹,袖子就一甩一甩的,像在跟谁打招呼。 现在晚上他写作业写到很晚,隔壁房间始终是黑的。 他有时候写到一半抬起头,往那边望一眼,门缝底下没有光。 放学他推门进去,客厅是漆黑一片。 他开灯,换鞋,放书包,观察四周发现没有人在。 电视关着,茶几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坐下去。 方以正开始学会等姐姐回来。 是每周五下午。 他放学早,四点就到了家门口。 妈还没下班,他从书包里拿出钥匙看了眼没有人的客厅,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后来又站起来,往巷口走。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几块石头。 他没坐石头,把书包往旁边一扔,将几片大叶子垫在屁股底下,腿伸得老长,低着头看蚂蚁搬家。 蚂蚁排成一串,扛着白色的卵,从石头缝里钻进钻出,他能看很久。 有时候等得久,天边就烧起来了。 先是橘红,后来变成暗红,再后来变紫,变灰,变黑。 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第一盏在他头顶,灯泡里嗡嗡响,飞蛾绕着光转。 然后他就听见姐姐的脚步声。 她的脚步声很好认。不急,也不拖沓。 不是妈那种急匆匆的碎步,也不是爸那种沉重的大步。 就是刚刚好,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像她这个人一样,从巷口那边传过来。 方以正从膝盖上抬起头。 姐姐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周末带回来的换洗衣物。 校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比上周出门时长了一点——其实没长,是他觉得过了五天,应该长一点。 她走到跟前,看见他傻傻的坐在那儿,停下来。 “怎么坐这儿?” “没带钥匙。”他说。 这是谎话。 钥匙就压在他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链拉得好好的。 方妤却信了。 她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钥匙来。 弯腰开锁的时候,碎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看见她的手指捏着钥匙,指节比上个月瘦了,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锁咔哒一声开了。 方妤推开门,侧着身子让他先进。 他拎起书包站起来,从她身边挤过去。 玄关的灯亮起来,她跟在他后面进门,弯下腰换鞋。 她的运动鞋边上蹭了点泥,大概是之前下雨的时候踩到的。 他把书包放下,站在那儿没动。 方妤把书包挂好,塑料袋拎进浴室,出来的时候问他:“饿不饿?” “不饿。”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那——”她顿了顿,手指卷着外套的拉链头,似乎在想要问什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那你去玩吧。” 他没有去玩。 方以正跟着姐姐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 方妤打开冰箱,拿出两颗西红柿,一盒鸡蛋,在水龙头底下冲。 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手指把西红柿表面的泥搓干净。 她的手指比以前长了一些,骨节分明,洗碗的时候会用力,手背上浮起细细的青筋。 西红柿上的水珠滚下来,落进水池里。 “姐,”他开口。 “嗯?”她没回头。 “你们学校食堂好吃吗?” “还行吧。”她把洗好的西红柿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咔嚓一声切成两半。 “那你怎么瘦了?” 刀停了一下。 方妤转过头看他,有点意外。 她手里还握着刀,刀刃上沾着西红柿的汁水,亮晶晶的。 方妤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大人敷衍小孩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 “你倒是长高了点。”她边说边把刀放下,转过身来打量他,“裤子短了,回头我再带你去买新的。” 方以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 果然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脚踝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块皮,结了痂,黑红的。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磕的。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起来,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得飞快。 方妤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哼什么歌。 望着姐姐纤瘦的背影,方以正感到一阵满足。 他之前就是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空了。 而姐姐一回来,就填满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厨房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伸到他脚边。 方以正往旁边挪了半步,踩进那片影子里。 08.情绪 去年夏天,方妤收到了省城那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家里那几天像过节一样,妈在家做饭多加了好几个菜,爸在车间逢人就说闺女争气。 方以正听着看着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为姐姐感到自豪。 而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在堂屋那张桌上多看那封通知书一眼——红彤彤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是姐姐的名字。 方妤开学要走的那天晚上,她在房间里收拾行李,而方以正在她的旁边坐着,一声不吭。 “以正,”她忽然开口,声音柔和,“以后我回来得少了。大学课多,来回也麻烦,可能四五个月才能回来一趟。” 方以正低着头,盯着门口远处地板缝里的一颗瓜子壳。 “嗯。” 他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他自己都没发觉。 方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方妤的身高一直停留在一米六七,自高二之后就没再长过。 方以正这时身高已经跟她平齐,她揉起来还不算费劲,依旧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动作轻轻的,算是在安慰他。 “想我了就打电话。”方妤看着他低垂的眼睛说。 方以正突然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但走到门口却像块木头一样杵在那,慢吞吞才憋出一句:“…那你把旧手机留下。” 方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一夜,方以正眼巴巴看着姐姐收拾完她房间的东西走出家门,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台姐姐用旧的手机。 后来那部旧手机就放在他枕头底下。屏幕正常没有裂纹,电池有点不经用,但打打电话还是可以的。 他每天晚上都会充上电,早上去学校的时候揣进兜里。 班里没人知道他的手机号——是他烂熟于心、姐姐不用了的旧手机的号码。 只有一个人会打过来。 后来方妤打电话过来一次,说宿舍挺好的,食堂也挺好的,让他好好念书,别老闷着不说话。 他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又一声,直到那边挂了,他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 过了一年的方以正个子已经窜到一米七往上,站在同龄人里像棵抽了条的小白杨。 他瘦,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少年人抽条时长开的清瘦——肩膀薄薄的,却已经能撑起校服的轮廓。 眉眼生得清俊,薄薄的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抿起来的时候有一条干净的弧线。 他不爱说话,在班里话少得出了名,但成绩好,稳居年级前十,考上的是全县最好的重点初中。 班主任说他“闷声干大事”,他也不应,只是低头笑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 这天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方以正面前摆着一本布满数字的练习册,眼睛盯着上面的字迹,心思却游离在外。 想的是前几天姐姐从大学放假回来。 那时方以正蹲在院门口剥蒜,手指冻得通红。 妈在屋里炸丸子,油烟和香味一起从门缝里往外钻。 他隔一会儿就往巷子口看一眼,隔一会儿又看一眼——是因为昨晚上姐姐来过电话,说今天到家。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掏就知道是谁。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拖着一个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他低着头继续剥蒜,手指没停。 “以正。” 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他猛地抬起头。 方妤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穿一件白色的长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她面容清丽,好像变瘦了一点,头发剪到齐肩,刘海被风吹乱了,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浅浅的一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妤走过来靠近他,弯腰看他手里的蒜:“帮妈剥蒜呢?” 他点点头。 她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冰凉的指尖擦过他的额角,然后直起身,拖着箱子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妈——我回来了——” 方以正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颗没剥完的蒜。 风灌进领口,他没觉得有多冷。 他只是在想,原来四五个月,是这么的漫长。 方以正思绪回笼,视线转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窗,雨还没停。 下课铃响了之后教室里传出收拾东西的声响,有的人欢呼一声说完成了今日的学习任务,高兴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放学后,方以正如往常一样跟一个男生一块走向校门口。 他走在那个男生旁边,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来,流过眉骨,挂在睫毛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湿着。 那男生还在絮絮叨叨说月考的事,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截路,灰蒙蒙的,被雨浇得发亮。 他知道姐姐就站在校门口。 还没走到,他就看见了。不是看见脸,是看见那双鞋——白色的运动鞋,边上沾了一点泥。 早上她送他出门的时候穿的就是这双鞋。 方以正看见她站在檐底下躲雨。 走近了,他才发现姐姐的头发也湿了点,几缕贴在脸侧,发梢向下滴着水。 她把伞递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手指被雨浸得发白,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像春天刚开的樱花。 “淋湿了没有?”她问。 他摇摇头,把伞接过来。 伞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握了一会儿,没立马撑开。 后来三个人一块儿走,方以正走在方妤左边。 他已经比她高了,微微侧过脸,刚好能看见她的发顶——雨水把头发打成一缕一缕的,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往下能看见她的肩膀——衣服是白色的,淋了雨有点透,隐隐约约露出里面衬衫的轮廓。 他把眼睛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 姐姐在跟那个男生说话。 声音轻轻的,像雨打在树叶上那种沙沙声。 她问人家住哪儿,说顺路的话捎一程。 那男生挠着头回答,声音有点紧、说话吞吞吐吐的,方以正知道他肯定在紧张。 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平时他跟那男生说话,那男生嗓门大得很,从没这么扭捏过。 他没吭声,继续走。 雨声噼噼啪啪地响,他听着那声音,又听见方妤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洼里也没溅起多大的响动。 这一路上基本上都是方妤跟那位男生在说话。 一瞬间她察觉出弟弟异常的沉默,偶尔也询问他两句,但只收到几句简短的“嗯”“对”。 将那位男生顺路送到家后,方以正还是一声不吭,像一块沉默的冰。 方妤一时觉得弟弟有些奇怪。 明明小时候还是可爱乖巧的小孩子,怎么长大偏偏变成了这样一副沉闷的性子。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思考了一番把手伸向弟弟牵住了他的。 姐姐的指尖微凉,带着雨天特有的冷意。 这是之前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动作。 那一刻方以正觉得自己变得陌生,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望着姐姐牵住自己的那只手,生涩的开口:“姐....对不起。” 方妤笑笑,学着他前面的样子,佯装冷漠的“嗯”了一声。 方以正的眼眶瞬间红了,水光在他眼底打转,隐隐有要落泪的冲动。 她难掩惊讶,低声安慰他,“没关系,你心情不好嘛,姐姐知道,是作业太难了写不出?” 不是。不是因为作业。他心想。 但他却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情不好。 方以正闷头不语,只略略点头。 那之后他们回到家是方妤先洗的澡,因为方以正怕姐姐飘了小雨会感冒,而他自个是男生不要紧。 只是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后躺在床上,又想起了姐姐对别人轻声细语的问候。 以及雨里姐姐的肩膀,白色的衣服湿了水,透出里面衬衫的轮廓,还有那一抹雪白。 脑袋变得混沌。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 方以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9.模糊 那天之后,那男生像是开了闸一般。 第二天的课间,男生就凑了过来,率直地开口问,“方以正,昨天那是你姐啊?” 方以正那时正在做数学题,听到这话笔尖顿了顿,淡淡的“嗯”了一声。 “亲姐?” “亲的。” 那男生直接在他旁边空的位置坐下,胳膊肘撑在课桌上,托着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姐真好看。” 方以正没抬头,继续默默做题。 “真的,”那男生认真起来,又自顾自的重复说了一遍,“我说真的,长得像电视里的明星,说话也温柔,声音还特别好听。” 他一句也没应,但每句话他都听进去了,像雨滴落在干涸的地上,一点点渗进去。 方以正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瞬。 那男生没注意到,还在说:“而且她对你真好,下雨还专门来送伞。我姐才不会管我,她巴不得我淋成落汤鸡。” 方以正把注意集中在数学题上,把那道题写完,才慢慢地抬起头。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涨起来。 软软的,暖暖的,像那天方妤递过来的伞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原来别人也看得见。 不是只有他觉得她好看。 她站在雨里等他的时候,别人也会看见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她一直这样”,或者“她从小就对我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男生发现方以正抬头看他终于有了反应,忽然压低声音:“哎,你姐有男朋友吗?” 方以正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胸口那个软软暖暖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疼,但痒痒的,麻麻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他说。 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 那男生却没听出来,还在问:“那你回去帮我问问?就问问有没有男朋友,没有的话——” “你自己问。”方以正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直截了当的回绝,然后站起来,把笔往桌上一放,“我要去交作业。” 方以正端着作业本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走到走廊尽头,他把作业本往老师办公桌上一放,转身靠在墙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他盯着对面墙上贴的月考红榜,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第三位,方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看了很久,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 那男生说姐姐好看,他心里是高兴的。 那种高兴像是有人在心里点了一盏灯,暖暖的,亮亮的,让他不自禁的想笑。 可是那男生问“有男朋友吗”的时候,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 姐姐比他大六岁,她有没有男朋友,关他什么事。更何况姐姐从没跟他说过。 那男生问一句,又怎么了。 可他就是有点不舒服。 不是那种被抢了东西的不舒服,是另一种——像做数学题的时候,明明步骤都对,最后算出来的答案却跟标准答案不一样。 他检查一遍却没发现什么问题,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错,但就是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子里又浮现出昨天雨里的画面——方妤站在校门口,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侧。 她把伞从手里递过来,手指被雨浸得发白,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 他想。那男生说得不对。 不是“好看”,也不是“像电视里的明星”。 是他说不出来的那种东西。 是他每次看见她就会安静下来、心变得平静的那种东西。 是他现在想起来,胸口会有点闷的那种东西。 上课铃这时响了。 方以正睁开眼站直身子,往教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男生还在他的座位旁边,正跟另一个男生说话,一边说一边往他这边看,脸上带着那种男生之间心照不宣的笑。 方以正走进去坐下,把那道没做完的数学题翻出来。 那男生凑过来,还想说什么,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上课了。” 声音很淡,像那天落在伞面上的雨。 而课间操的时候,那男生又挤到方以正身边,胳膊肘捅捅他:“哎,你姐那天拿的那把伞,是粉色的吧?” 方以正看着前方,做伸展运动,胳膊伸直又收回,不甚在意的淡淡开口:“嗯。” “我就说嘛,”那男生嘿嘿笑了两声,“你姐用的东西还挺好看。” 方以正没接话,继续做操。 转体运动的时候,他往右边转,余光扫见那男生还在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方以正感到一阵心烦。 做完操后他无视男生逆流向他涌过来时艰难的表情,快步回到教室。 男生跟上他,大咧咧的问他怎么了。 方以正没说话,拿起教室后门的扫把把地上的纸屑扫进簸箕。 沉默了好一阵男生才看出来方以正面色很差,他尴尬的笑,打了两句哈哈就走了。 方以正想起那天姐姐站在雨里,白色的衣服淋湿了,头发贴在脸侧。 想起她从包里拿出另一把伞,递给那个男生,说“一起走吧”。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雨。 他忽然有点不希望这男生再看见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不说别人,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 这男生是他朋友。这男生夸她好看。这男生说她对他好。 他应该高兴才对。 他把垃圾倒进垃圾桶,将扫帚放回角落,做完这些才直起腰。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体育课,跑步的口号声远远传过来,一二一,一二一。 方以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没动。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混乱。 那天晚上回家,方妤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 方以正还像之前那样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回头温柔一笑,对着他说:“饿了?爸妈还没回,饭马上好。” 他摇摇头没说话,就跟木桩一样立在那儿看。 姐姐穿着家居服,普普通通的灰色,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脸侧。 她转身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 方以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男生的话——“那是你姐啊”。 他想,那男生说得不对。 不仅仅是姐姐。 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人。 是他从小到大,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 是他在重点初中考了第三名,第一个想告诉的人。 他再往深处想——姐姐是他站在这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的那种人。 而这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 “以正。”姐姐叫他一声,方以正才从自己思绪中惊醒。 方妤切完菜,回头看到弟弟站在这,看着她背影发呆,表情疑惑:“站着干嘛?去写作业,待会来吃饭。” 他“哦”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姐。” “嗯?” 方以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 然后推开门,进了房间。 窗外,天已经黑了。方以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作业本发了一会儿呆。 他又想起今天那个男生说的话,自己心里那一瞬间的不舒服。 还有刚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背影时的那种感觉。 他不清楚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慢慢变得不太一样了。 10.寒假 那年冬天冷得早,期末考完最后一科,方以正就放了寒假。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灰蒙蒙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那男生在楼梯口等他。 “哎,放假出来玩啊,”男生凑过来,胳膊肘碰碰他,“我家那边新开了个游戏厅,寒假咱们去呗。” 方以正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说:“我要回老家。” “回老家?回多久啊?” “不知道。” 男生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嚓嚓地响。 方以正看着地上自己那浅薄到要看不见的影子,瘦瘦长长的,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自行车堵成一团。 他绕过那些车,往巷子口走。 男生在后面大喊了一声“那QQ上联系啊”,方以正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其实不回老家。 他只是不想去。 寒假第一天,他把手机放在抽屉里,没拿出来。 第二天,拿出来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男生发来一条消息:你寒假作业写到哪了? 他看了,没回。 过了两天,又一条:过年你家在准备什么东西? 他回了一个字:没。 再后来,消息就淡下去了。对话框沉到列表下面,被别的群聊盖住,他偶尔翻到,也没点开。 方以正不是很在乎。 他从小到大朋友不多,走散几个也不觉得可惜。 小时候在院子里玩,别的小孩凑一堆拍画片、弹玻璃球,他蹲在旁边看,看一会儿就走了。 不是不想玩,是不知道怎么挤进去。 后来上学了,同桌换了好几个,有的处着处着就远了,调了座位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也不找他们,就那么放着,放着放着就没了。 妈妈有时候问,你跟班里同学关系怎么样?他说还行。 妈妈又问,有没有玩得好的,放假叫来家里吃饭?他说没有。 妈妈说,你这孩子,太闷了。 他没说话。 他不是闷。他只是觉得,有些人不用刻意留着。留也留不住。 窗外的天灰灰的,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他把手机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隔壁传来油锅滋滋的响声,妈妈在炸东西。还有姐姐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靠在窗边,看那几根晃动的树枝。 风从窗缝钻进来,凉凉的贴在脸上。 他想,寒假挺好的。 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回消息。 就在家里待着,听那些声音,看那些树枝,等姐姐喊他吃饭。 寒假里的日子像一张摊开的白纸,他只想在这张纸上,离姐姐近一点。 腊月二十七是方家炸年货的日子。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低沉的轰鸣填满了整个空间,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墙壁里振翅。 油锅滋滋地冒着热气,金黄的油花在锅边翻腾,溅起细小的油星,落在灶台上,瞬间凝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空气里弥漫着面糊被炸熟的焦香,混着肉味,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没人看。 新闻联播的声音飘过来,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混在油烟机的轰鸣里,变成一团模糊的背景。 爸爸还没回来。年底厂里赶工,这几天都是吃了夜饭才到家。 妈妈刚才还在,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街道办的裁缝铺临时来了一批活儿,明天就要交货,她得去加班。 “晚饭你们自己吃,炸好的藕夹给我留几个就行。”她走之前撂下这句话,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方妤站在灶台边,正把裹好面糊的藕夹一片片下进锅里。 她穿着一件深色毛衣,脖前挂着妈妈常用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油烟气从锅底升起来,在她脸前缭绕,她的脸颊被熏得微微泛红,额角沁出一点细汗,汗珠细细的,亮亮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她用筷子翻动着锅里的藕夹,动作很轻很稳,像做过很多遍。 筷子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夹起一片,翻面,再夹起一片,再翻面。锅里的滋滋声随着她的动作时急时缓,像一首她早就听熟了的曲子。 方以正在厨房门口蹲着择菜。 他把黄掉的菜叶子一片片揪下来,丢进脚边的塑料袋里。择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姐姐。择一会儿,又抬头看一眼。 看她被热气熏红的脸,她额角那点细汗,看她翻动藕夹时手腕轻轻转动的样子。 姐姐偶尔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一下额角,把那点汗蹭掉,然后继续翻。 蹭汗的时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眯得很短,像怕错过锅里的火候。 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他的耳朵,但他好像还能听见别的——听见姐姐呼吸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嘶”一下——被油溅到了,然后就不出声了。 方以正把菜叶子放下,站起身膝盖嘎巴响了一下。 他走到客厅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包湿纸巾。 抽了一张再把开口重新封好,走回厨房,脚步放得很轻。 “姐,擦擦手。”他用手指了指,示意她冷敷刚不小心被热油烫到的那一小块红。 方妤将火候调小了点,回头接过纸巾按在手背上,凉浸浸的很舒服,“谢谢以正。” 她的声音从油烟机的轰鸣里传过来,被削薄了,软软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方以正认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蹲在门口择菜。 客厅里的新闻联播还在响,换成了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明天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小雪。 方妤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炸。 她夹起一个刚出锅的藕夹,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吹的时候嘴唇微微噘起,把那点热气吹散。 吹了好几下感觉没那么烫了,她转过身,把那个藕夹递过来。 “尝尝,看咸不淡。” 藕夹递到方以正面前,筷子尖还冒着热气。 姐姐手指捏着筷子,指节被热气熏得泛红,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 她的手背上那一点被油溅到的地方,颜色变浅了,她好像没注意到。 方以正走过去,低头,咬了一口。 烫。 那一口下去,热气从齿间炸开,烫得他舌尖一缩。 但他没动,没吐,也没出声。就那么忍着,让那股热气在嘴里散开,散成藕的清甜和肉的咸香。 外皮炸得酥脆,咬下去咔的一声轻响,里面的肉馅软热,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他嚼着,点点头。 咸淡正好。 方妤看着他吃,嘴角弯了下。 那个笑很短,短得像没发生过。 但她的眼睛跟着弯了一下,下眼睑挤出细细的一点卧蚕。 然后她转回身去继续忙,把那根筷子往锅里一伸,又夹起一片藕夹下进去。 方以正站在原地,端着那个咬了一半的藕夹。 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油锅还在滋滋冒,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厨房。 热气从锅边漫过来,绕着他,暖烘烘的,带着面糊和肉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藕夹,咬过的地方露出里面的肉馅,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他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想起刚才她吹藕夹的样子,嘴唇微微噘起,把那点热气吹散。 还有刚刚姐姐把藕夹递过来,筷子尖伸到他面前,她手指捏着筷子的地方,指节泛着红。 姐姐笑了一下,很短,但眼睛弯了,卧蚕出来了。 她额角那点细汗,她抬手蹭掉,蹭的时候眯了一下眼。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他脑子里过,像在放老式电影——慢悠悠的,一帧都不肯快进。 站在这儿很好。站在油烟机的嗡嗡声里、油锅的热气里,呆在姐姐旁边。 他又咬了一口那半个藕夹。 有点凉了。 11.新年 腊月二十九这天,方以正和方妤都起得早。 家里的窗户很少擦,即便是平常的大扫除,妈妈也只是简单的只擦低处的窗沿。 快新年了,是该好好的收拾一番。 方妤踩在凳子上擦窗户,方以正在下面给她递抹布。 抹布洗了一遍又一遍,水盆里的水从清澈变得脏黑,换了好几回,两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 “以正,你把那扇窗的角落擦一下,”方妤把手中的抹布递给弟弟,说,“我够不着。” 方以正站在凳子上踮起脚,伸长胳膊,把抹布按在窗户左上角。玻璃冰凉,指腹贴上去,留下一层淡淡的水汽。 “够着了吗?” “够着了。” 他擦完,低头看见方妤仰着脸看他,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 “你长高了,以后还能长。”姐姐说。 方以正没说话,把抹布丢进盆里搓了两下。水凉得扎手,他没缩。 他喜欢听姐姐说这句话。 姐弟俩把窗户擦的通透亮彻,方以正甚至能在窗户上看见姐姐的面容。 他们干完这活儿就走到大门口,爸爸搬来了梯子,是在准备贴春联。 方以正爬上去,撕下去年的旧联。纸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一撕就碎成好几片。 方妤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他动作。 “左边高了,”她说,“往下来一点。” 他往下挪了挪。 “再往右一点点。” 他往右挪了挪。 “好,正了。” 方以正把新的春联按在门框上,方妤递上来透明胶。 他撕下一截,贴在左上角,又撕一截,贴在右上角。贴完了,他没急着下去,就站在梯子上,低头看她。 方妤站在梯子下面,也仰着脸看他。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他爬下梯子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那副刚贴好的春联。 红纸黑字,墨汁还没干透,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亮的。 上联:一年好景随春到。 下联:四季财源顺意来。 横批:五福临门。 方以正看着那副春联,又看看旁边的姐姐。 她今天穿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有点起球,袖口沾了一点浆糊。头发随便扎着,几缕散下来,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他想,五福临门。 他这时候不知道五福是哪五福。但如果有一福是姐姐在身边,那这福就够了。 到除夕夜那天晚上,爷爷奶奶过来一起吃团圆饭。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烟在屋内飘散,糊在窗户上。 方以正坐在方妤旁边。他不说话,埋头就是吃,偶尔抬头看看她,看看爸爸妈妈,看看爷爷奶奶。 姐姐在给奶奶夹菜,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夹过去。奶奶笑着说够了够了,但她还是夹。 然后她转过头,也给他夹了一块。 “多吃点,”她说,“以正,你太瘦了。” 方以正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慢慢吃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震得玻璃轻轻颤。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被鞭炮声盖过去,只看见他们张着嘴笑。 方以正吃完那块肉,又吃了一块。 吃到第八分饱的时候,他偷偷看了一眼姐姐。她正在喝饮料,嘴唇挨着杯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好像怕被抓住似的。 但其实没人会抓他。 餐桌上欢声笑语,爷爷笑着夸孙女越长大越俊了,还懂事,他看着方妤心里好一阵满意骄傲。 其他人都赞同回应,而奶奶慈爱的看向方妤,问,“小妤诶,上大学谈男朋友没?” 方以正吃饭的动作一顿。 “还不急奶奶,”方妤恭敬的回了些话,目光一瞥看到方以正只默默吃饭,把话头引到弟弟身上,开玩笑似的语气却很真挚:“我们以正也长得俊呀!” 爷爷哈哈爽朗一笑,“是啊!以正现在也快上高中咯!也要努力!像你姐姐一样上好大学!” 方以正嘴角微微上扬,心情愉悦,“我会的。” 吃完饭,方以正帮方妤收拾碗筷。 他把碗摞起来端到厨房,放在水池边。 方妤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白汽腾起来,漫过她的手背。她挤了点洗洁精,泡沫慢慢涨起来,把她的手埋进去一半。 方以正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水声和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你去陪爷爷奶奶看电视吧,”方妤说,“我来就好。” 他不去。 他站在那儿,继续擦碗。 方妤看他一眼,没再赶他。 洗到最后一个碗,方妤的手在热水里泡久了,红红的,指尖皱起来一点皮。 她把碗递给他,方以正接过来,擦干,然后放进碗柜,拿出一支护手霜给姐姐。 他忽然问了一句:“姐,明天干嘛?” 方妤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用纸巾擦干,然后挤出白色的护手霜涂抹:“明天?初一,去姥姥家啊。” “哦。” 他把抹布迭好,挂在架子上,随后跟着姐姐走出厨房。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爷爷奶奶靠在沙发上打盹,爸爸在旁边看手机,妈妈在剥橘子。 方以正在方妤旁边坐下,挨得很近,膝盖差一点就碰到她的膝盖。 他没动,姐姐也没挪。 客厅里电视在响,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七…… 方妤侧过头,小声对弟弟说:“新年快乐。” 方以正看着她。 电视的光一闪一闪映在她脸上,她的眼中星星点点,藏不住的笑意。 “新年快乐。”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睡着的人。 但其实没有睡着的人。 爷爷奶奶在打盹,爸爸在看手机,妈妈在剥橘子。没有人注意到他说的这句话。 只有她能够听见。 方妤听见了。她浅浅一笑,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方以正也转过头看着电视。 他目光放在电视屏幕上的除夕夜节目上,心思不随着眼睛,根本没在认真看。 初一早上,方以正是家里起的最晚的。 窗外有人在放开门炮,噼里啪啦一阵响,炸完之后是长长的寂静。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他听见方妤起床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他听见她开门,去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接着他也起床。 穿上新衣服——妈妈买的那件,藏蓝色,领口有点紧。 他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把领子翻好,把那一撮不听话的头发往下按了按。 按不下去,还是翘着。 他放弃,推开门走出去。 方妤正站在客厅里,也穿着新衣服。一件米白色的棉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绒毛,衬得她的脸白白的,软软的。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妈妈带你买的?”她问。 “嗯。” “好看。” 方以正垂下眼眸,没说话。 但他在心里说:你才好看。 去姥姥家的路上,方以正和方妤坐在后座,爸爸负责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跟爸爸说话。 车开得很慢,路上有雪,还没化完。两边的树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白的天。 方以正靠着车窗,开了一条小缝透气,玻璃冰冷,冬天的凉意透过棉袄渗进来,他侧过头看姐姐的侧脸。 她的睫毛垂下来,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的翅膀。 暖冬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可以看见她脸颊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 像那年她站在镜子前面扎马尾,阳光也是这样照在她后颈上,露出后颈细细的绒发。 多少年了。他还记得。 他也记得那天他坐在床沿,抱着膝盖看她。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还是这样好看。 不,更好看了。 方妤忽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他愣了一下,把脸转向窗外。 “没看什么。” 似是偷看被抓包,方以正耳朵尖慢慢变红。 那点红从耳廓漫上来,漫到耳垂,漫到脸颊,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洇开。 方妤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风从雪地上刮过,带起一点细细的雪末。 方以正把脸对着窗外,看着那些往后跑的树。 他也在笑。 大年初二就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方以正站在窗前,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点水,慢慢滑下去。 方妤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雪?” “嗯。”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窗外的雪,看远处的屋顶慢慢被盖上一层白。 “冷吗?”姐姐问。 “不冷。” 方妤把手里的一杯热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捂在手心里。杯子是白瓷的,杯口印着一朵小雏菊——是她的杯子。 他低头看着那朵小雏菊,喝了一口。 热水从喉咙流下去,暖到胃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得很慢。 12.噩梦 初三那年,方以正开始拼命念书。 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不想辜负家里人的期望,不想看到姐姐那双温柔的双眸失望的看着他。 姐姐那所高中,他想去。 她偶尔提起过,说学校后门有棵很大的梧桐树,秋天落叶能铺满一整条路。 食堂的土豆丝做得不好吃,但糖醋排骨还可以。说她们班主任喜欢拖堂,每次都讲到打铃才放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随口一提。但方以正都记住了。 他把那所学校的名字写在便签纸上,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每天写作业一抬头就能看见。 初三下学期,功课越来越紧。 晚上写完作业常常过了十一点,有时候写到一半困得眼睛睁不开,他就站起来走两圈,或者去洗把脸。 姐姐房间没人在,灯通常都是关的,门缝里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一会儿,然后回房间继续写。 那天晚上没什么不一样。 作业比平时多一套卷子,他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脑子已经开始发木。 窗外没有月亮,天黑得透透的。台灯的光只够照亮书桌那一块,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 方以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伏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卷子还摊在面前,笔也没盖。他太困了,困得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他开始做梦。 梦是乱的,碎的,像被人剪过的旧录像带,一截一截接不上。 最开始只有雾。 灰蒙蒙的,很厚,看不清东西。雾里有人影在动,一男一女,隔着雾,模模糊糊的。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轮廓,看见他们贴得很近。 他想走开,但脚动不了。 雾慢慢散了。 他看见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男人的手按在女人腰上,女人的头往后仰,露出一截脖子。 他听见呼吸声,粗重的,湿漉漉的,一下一下往他耳朵里钻。 他想闭眼,但眼皮不听使唤。 那女人的脸开始转过来。 很慢,很慢。先是下巴,接着是嘴唇,然后是鼻子—— 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姐姐。 他看见姐姐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眉毛淡淡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卧蚕的一张脸。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喘息。 他浑身僵住。 他想喊,喊不出来。 男人也转过头来。 那张脸他每天在镜子里可以看见——是他自己的。 方以正猛地惊醒。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台灯还亮着,惨白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卷子被他压皱了,笔滚到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住。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身下那处硬邦邦地顶着裤子,布料勒得发紧。湿的,黏的,一片冰凉从那里漫开。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紧接着,胃里翻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恶心。 不是普通的恶心,是从五脏六腑最深处翻上来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绞成一团,往上顶,顶到喉咙口。 方以正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 他想吐。 他真的想吐。 他踉跄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他顾不上管,跌跌撞撞冲出房间,扑进卫生间,掀开马桶盖,趴下去。 胃里一阵阵痉挛,他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只有酸水涌到喉咙口,烧得嗓子眼火辣辣的疼。他趴在马桶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瓷沿,浑身发抖。 灯没开。 卫生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惨淡的,灰白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马桶的水箱在他脸旁边,凉气从瓷面渗进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又干呕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呕不出来。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瓷砖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他冷得发抖,却一动也不想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梦。 姐姐的脸。他的脸。他们—— 胃里又翻了一下,他捂住嘴,把一声干呕硬压回去。 那是姐姐。 那是他姐。 从小到大,站在镜子前面扎马尾的姐姐。 蹲下来跟他平视,问他“你会扎吗”的姐姐。 站在雨里等他放学,头发湿了贴在脸侧的姐姐。 是那个给他削苹果皮从来不断、长长一条垂下来像柳枝的姐姐。 他在厨房门口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的姐姐。 他怎么可以—— 胃里的恶心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烈。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软得站不住,又滑坐回去。 他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认真看姐姐的脸。她站在镜子前扎马尾,扎了三遍。想起阳光把她后颈的绒发染成浅金色。 想起那天他把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蓝皮筋撸下来,递给她。 想起他第一次给她扎马尾,皮筋绕了三圈,手心全是汗。 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他姐。 那是他从六岁起就一直看着的姐姐。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能?! 方以正把脸埋进膝盖里,手臂死死抱住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卫生间里黑漆漆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抖的,像溺水的人一下一下喘气。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狗叫,又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久到腿麻了,麻得没有知觉。久到身体下面那处自己软下去了,软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过。 他知道。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看不见,太黑了,只有模糊的一片暗。 姐姐的脸还在他脑子里。 不是梦里的那张脸,是平常的,是真实的。 是她站在厨房里被热气熏红的脸,是她递藕夹过来时手指捏着筷子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张一张过去,像放电影。 然后梦里的画面也挤进来。姐姐半闭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那声细细的喘—— 他捂住嘴,又干呕了一下。 呕不出来。 什么也呕不出来。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爸妈醒来,发现他坐在这儿,他该怎么解释。 说做了个噩梦? 是噩梦吗。 如果是噩梦,他为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他扶着马桶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 他摸黑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冰凉冰凉的。他把脸凑过去,捧起水往脸上泼。 泼了一下,两下,三下。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池两边,低着头。 镜子里有一个人影,黑漆漆的,看不清脸。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他不想看清。 方以正慢慢走回房间,没开灯,摸着黑爬上床。被子冰凉,他把整个人缩进去,缩成小小一团,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小块。 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还是没有月亮。 他睁着眼,看着房间漆黑黑的一片。 他想起贴在墙上那张便签纸,写着姐姐那所学校的名字。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抬头看它,想着再努力一点,就能去她去过的地方。 现在那张纸还在墙上。台灯关了,看不见。 他想,明天早上醒来,他该怎么面对那张纸。 以后该怎么面对姐姐。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会笑一下,像平常一样对他说,多吃点。 他该怎么面对那个笑。 方以正突然有些庆幸姐姐现在不在家。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 他不知道那口钟在敲什么。 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的不一样了。 他不想不一样。 但他没办法。 13.电话 第二天早上,方以正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像一层洗不掉的灰。他躺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脑袋沉。眼皮肿着,干涩,眨一下都觉得费力。他用手指揉了揉眼睛。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地板冰凉,穿着拖鞋感觉脚底传来一阵寒意。他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个人一张俊脸憔悴的不成样,脸色灰白,眼底青黑一片。眼皮肿得双眼皮都快没了,头发乱糟糟的翘着,那一撮不听话的头发翘得比平时更高。 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下来,刺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洗了一遍,又洗一遍,用毛巾擦干,又看了一眼镜子。 还是那张脸。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 妈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起来了?快洗脸刷牙,早饭好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哑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妈妈端着锅从厨房出来,又给他添了半个馒头。 他低头喝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金黄色的,平时他喜欢喝。今天喝进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妈妈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这是?” 他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脸色这么差,”妈妈盯着他的脸,“眼睛也肿着。” 他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昨晚没睡好?”妈妈往前探了探身,“又学到很晚?”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勺粥。 “嗯。”慢慢的,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妈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学习压力也别压自己太紧了。那高中考不上就考不上,咱这儿的高中也不差。你姐那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拼。” 姐姐。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姐姐不在家,她的房间现在空着,门关着。她的拖鞋还摆在鞋架上,粉色的,旧了,边有点卷。 他每天早上换鞋的时候都能看见那双拖鞋。 今天早上也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知道了。”他说。 妈妈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方以正把一勺粥送进嘴里,咽下去。又送一勺,又咽下去。一碗粥就这么吃完了。 他站起来,把碗筷放进水池里。 “我去上学了。” “书包带了吗?” 他愣了一下,回房间拎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双粉色的拖鞋。 他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然后蹲下去,把自己的鞋带系好。 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忽然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风不大,但冷,往脖子里钻。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学校走。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白的天。地上有昨晚冻住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走着。 方以正觉得今天这条路特别长,特别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有人跑着,有人笑着,有人凑在一起说话。 他低着头,从人群边上绕过去。 “哎,方以正!” 他抬头。是班里的一个男生,站在小卖部门口冲他挥手。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他都认识。 他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那几个人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大,但能听清。说什么打游戏、抄作业、谁换了新手机。那些声音嗡嗡的,从他耳边流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他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他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到要读的那一页。 他盯着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前排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说什么剧里的男主很帅,说好甜啊。 甜。 那个词落进他耳朵里。 什么是甜。 他只知道这两天他心里一直灰蒙蒙的,像外面这天一样,什么颜色都没有。 第一节课下了。 周围闹起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有人跑出去的声音,有人借东西的声音。 方以正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闭着眼睛。 “方以正,走啊,出去透透气。” 是同桌。他没动,摇了摇头。 同桌走了。 他趴着,听见后面几个男生在聊天。说寒假去了哪里,说滑雪摔得疼。有个人说,你姐呢?另一个说,她加班。 他想起姐姐。她现在在干嘛呢。在上课吗。在图书馆吗。 他特别想听见她的声音。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 特别想。 像渴了很久的人想喝水那样想。 他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 下午上完课就放学了。 方以正收拾书包,慢慢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又碰见那个男生。 “一起走啊。” 他心无波澜,没说话,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着,走了一段,路过那家文具店。男生说进去买个东西,他在外面等着。 他站在文具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那张海报。一个女生在笑,露出八颗牙齿。 姐姐笑的样子,不是这种八颗牙齿的笑,是很轻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 他忽然想,如果姐姐现在站在他面前,冲他笑一下,他会不会就不这么难受了。 应该会吧。 他想着。 男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笔。 “走吧。”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岔路口,男生往左,他往右。 “明天见。” “嗯。” 他一个人往家走。 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他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冷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黑着灯。厨房里也没有声音。 妈妈还没下班。 他换鞋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双粉色的拖鞋。摆在鞋架上,边有点卷,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两秒,拎着书包往房间走。 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把书包放下,坐在椅子上。 墙上贴着那张便签纸,写着姐姐那所学校的名字。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房间里是长长的寂静。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阵寂静。 晚上,妈妈回来了,做了饭,吃了,又去加班了。 方以正一个人在家。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作业本,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想听姐姐声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 姐姐一般九点左右有时间。 他盯着那个时间,盯着数字一点一点变。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 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摩挲着,屏幕沾上了一点汗。 八点五十五。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松开,深呼吸一下。又攥紧,又松开。 八点五十八。 他坐不住,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从书桌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书桌。 八点五十九。 他把手机贴在心口,贴了一下。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咚咚咚的,他能感觉到那个震动。 九点整。 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坐在床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嘟——嘟—— “喂?” 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那一刻,他攥紧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攥了很久的拳头,终于可以松开,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出来。 “姐。”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作业写完了?” “还没。” “那怎么不写?”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说。他只是把手机往耳朵上又贴紧了一点,贴得耳朵都疼了。然后他躺在被子上,闭上眼睛。 那边沉默了一秒。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担心。 他听着那个声音,喉咙里忽然堵住了。 “没事。”他说。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 “学习压力大吗?” “嗯。” “别太逼自己,”她说,“慢慢来就行。” 方以正听着,没说话。他闭着眼,手指慢慢松开了被角,垂在身侧。整个人软下来,软得像一团被揉过的纸,慢慢展开。 “姐。” “嗯?”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这两天很难受。想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想说我特别想见你。 但他说不出来。 “没什么。”他说,“你要早点睡。” 那边轻轻笑了一下,像有人在他心口最皱的那个地方,用手指轻轻抚了一下。一下,就平了。 “你也是。早点睡。” “嗯。” “那挂了?” “嗯。” 他等着她挂。 那边先挂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没有立刻放下。就那么握着,拇指按在屏幕上,按了一会儿,按出一小片雾气。 窗外没有月亮。天黑得透透的。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扣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钻进来,凉的,带着一点特有的干涩味道。他吸了一口,又一口。 心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好像被冲淡了一点。 不是没了,是淡了,淡成浅浅的一层,像墨水兑了很多水,快要看不见。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手脚都冻得有点发麻,他才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被子凉凉的,他蜷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刚才姐姐的声音。想起她说“慢慢来就行”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点点软。她最后那声笑,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他闭上眼睛。 明天九点。 他可以等。 第二天晚上,方以正又打电话过去。 还是九点。 “喂?” “姐。” “又没写作业?” “写了。” “那怎么还打?” 他没说话。 那边笑了一下。 “说吧,什么事?”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听听你说话。” 那边顿了一下。 “听我说话?” “嗯。” 沉默了两秒。 她声音空灵,手机听筒听起来不那么真切,“那你想听什么?” 他不知道。 “随便。”他说,“什么都行。” 那边开始说。说些琐碎的、平常的事。食堂涨价了,宿舍楼下的猫生了小猫,今天上课差点睡着了。 他听着。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姐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软软的,慢慢的,像一条小河在他耳边流淌。 他心里那层灰,仿佛一点一点被冲走。 “以正?” “嗯。” “你在听吗?” “在听。” 她笑起来。 “行了,不说了,你快睡吧。” “嗯。” “明天还打吗?” 他愣了一下。 “你想打就打,”她说,“不想打就不打。” “打。”他说。 “好。那明天九点。” “嗯。” 挂了。 刚才姐姐的声音。她说“明天还打吗”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点点笑。 她说“好,那明天九点”的时候,那个“好”字拖得有点长,软软的,像棉花糖化在嘴里。 方以正放下手机,坐在那里。 他想,他明天又有一件事可以等。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打。 九点,准时。 有时候说十几分钟,有时候说几分钟。说什么都行,说不说都行。只要听见她的声音,他心里那层灰就淡一点。 像有一盏灯,每天晚上九点准时亮起来。 有一天晚上,她说:“你最近怎么天天打电话?” 他沉默了一下。 “想听你说话。”他说。 “行吧,”她说,“那你想听的时候就打。” 他“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姐姐不知道。 不知道他为什么天天打。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等九点等得心里发慌。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着,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 但姐姐让他打。 她对他说,你想听的时候就打。 而另一边,方妤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 她没有立刻放下,就那么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靠在床头,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宿舍里已经熄灯了,只有床头的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舍友们都睡着了,偶尔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她把台灯又调暗了一点,光收成一团小小的暖黄,只够照亮她一个人。 她想起刚才弟弟在电话里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想听听你说话。 想听听你说话。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心口那里暖暖的,像捂着一个刚出锅的热鸡蛋。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很简短,是一个符号。 “怎么最近手机老在占线?好想你。”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笑。那个笑从嘴角漾开,漫到眼睛。 她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心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条窄窄的夜空。 心口那里,手机隔着睡衣硌着她,凉凉的,又有点温。 她想起两个声音。一个在电话那头,声音带点哑,说就是想听听你说话。一个在屏幕那头,说好想你。 她把两个声音都放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拿起来,开始打字。 打了一行,删掉。 又打一行,又删掉。 她放下手机,没有再打。 她只是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窗外月光很好。 14.看清 那个梦让方以正审视自己最直白、最肮脏的欲望。 打完电话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仿佛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让那些念头一点一点从心里浮上来,像污水里的渣滓,压不下去,也捞不干净。 方以正想,如果家里人知道了会怎样。 那个每天加班到很晚、话不多、偶尔看他一眼的男人。 如果爸爸知道他脑子里那些东西,知道他梦见的是谁,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失望?厌恶?还是那种“我怎么养出这种东西”的沉默。 妈妈要是知道儿子每天晚上等那个电话不是在等姐姐,是在等别的什么——她手里的碗会不会掉在地上。 她会不会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你姐那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拼”,然后恨不得把这句话吞回去。 他又想,如果姐姐知道了会怎样。 姐姐。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每天晚上接他电话,用那种软软的声音跟他说话,说食堂涨价了,说猫生了小猫,说你想我就打电话。 她不知道电话这头的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不知道他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嚼碎了咽下去,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想。 她要是知道了呢。 知道那个她从小带大的弟弟——知道这个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她还会接电话吗。 还会笑吗。 还会用那种声音说“慢慢来就行”吗。 不会了吧。 她会把手机放下,会看着那个来电显示发愣,会想起这些年所有的画面,然后发现每一帧都被染上了别的颜色。那些她以为干净的东西,原来早就脏了。 小时候姐姐握着他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在想这是她弟弟,在想她要好好照顾他,在想他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不到的。 她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 方以正自己也想不到。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 从小到大,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忙,看着她和自己一起慢慢长大。 他觉得她好看,觉得她好,觉得待在她旁边就舒服。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以为那就是弟弟想姐姐。 不是的。 不是。 那个梦把什么都撕开了。把他自己都骗过去的那层东西撕开了。 让他看见底下是什么——不是干净的东西,是黑的,脏的,他自己都不敢认的。 姐弟相爱。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胃里又开始翻。 这是什么词。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词。这两个字怎么能放在一起。 姐姐是姐姐,爱是爱,它们应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碰在一起的线。它们应该隔着很远很远,远到一辈子都够不着。 可它们碰在一起了。 在他这里碰在一起的。 不对。只是他自己是这样子。 是他喜欢姐姐。不仅仅是单纯的姐弟情深。 方以正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六岁那年看她站在镜子前面扎马尾的时候吗。是七岁他第一次给她扎马尾、手心全是汗的时候吗。 是他走在她旁边、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的时候吗。 还是更晚,晚到他自己都没察觉,那种东西就一点一点变了质,像放在角落里的水果,从里面开始烂,烂到外面才发现已经不能吃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它在这里了。压不下去,也挖不出来。它就那么长在他心里,扎着根,每一天都在长大。 他想过把它剜掉。 怎么剜。从哪儿剜。剜掉了以后那个洞怎么办。 他只能让它在那儿。让它长着。让自己每天都活在它投下的阴影里。 方以正躺在这里,被自己心里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姐姐的拖鞋。粉色的,摆在鞋架上,边有点卷。他每天早上换鞋的时候都能看见它。他每天都看。 那双拖鞋在等他。等她回来。 他也在等她回来。 但他等的和她等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她等的是弟弟。 他等的是—— 他不敢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有洗衣液残留的一点清香。 姐姐在家的时候,她的枕头上也是这个味道。他们用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是妈妈买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恶心。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如果有一天他告诉她了,她会是什么表情。 她会愣住。会慢慢皱起眉头。会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她会往后退一步,就一步,但他会看见。 然后她会说,以正,你怎么了。 她会说,我是你姐。 她会说,你还小,你不懂感情。 她不会骂他。她从来不会骂他。她只会那样看着他,用那种心疼又失望的眼神,然后慢慢走开。 她不会知道,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很久很久了。 从那个梦之前就开始了。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到最底下,用“弟弟想姐姐”这种话骗自己。骗了一年,两年,久到骗得自己都快信了。 那个梦把它翻出来,翻出来让他看清楚。 看清楚,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他想,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为什么偏偏是她。 全世界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从小把他带大的人。为什么是姐姐。 他在心里问自己很多遍。没有答案。 就像问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没有为什么。它就是那样。它就是她。 他想,如果换一个人呢。如果换成一个别的女生,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生,他会不会就不会想这么多,不会这么痛苦了。 他想了想。 不会。 不是别人的问题,也不关别人的事。 他闭上眼睛。 等到他初三毕业。姐姐就快回来了。 他不知道到时候自己是该笑,该说话,该像以前一样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还是该躲,该逃,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现在躺在这里,想着这些,想着想着,心里又浮上来那个念头—— 明天晚上九点,他还会打电话的。 他还会听她说话。还会把那些话嚼碎了咽下去。还会在她挂断之后,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 他知道这不对。 他知道这脏。 但他停不下来。 它已经长在他心里了,扎着根,每一天都在长大。 他只能看着它长,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烂掉,烂到有一天再也藏不住。 而姐姐,一直是他心灵的港湾,是他治愈内心最有用、最不可替代的特效药。 15.夏热 那年夏天来得特别快。 中考最后一科考完,方以正走出考场,太阳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 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贴在皮肤上,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人群涌出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对答案,有人拉着家长说题目难。那些声音嗡嗡的,混在蝉鸣里。 他一个人往外走,书包带子在肩上一晃一晃的,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 方以正回到家,推开门,一股凉气扑在脸上。老空调在客厅角落里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不太冷,只是把热气搅散了一点。 窗帘拉着,遮住大半的阳光,屋子里暗暗的,像浸在水里。 方妤坐在客厅里。 她穿着那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裙子很短,堪堪盖住大腿的一半。腿很白,白得晃眼,像剥了壳的白鸡蛋,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细细的光。 她斜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 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散下来,落在脸侧,被空调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发梢还有点湿,她下午洗过澡,那股洗发水的香味还没散尽,淡淡的,飘过来,钻进他鼻子里。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考完了?” 那个眼神很轻,落在他身上,很快又移开了。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影。 方以正站在门口,差点忘了换鞋。 “嗯。” 他把书包放下,换鞋的时候,眼睛往她那边瞟了一眼。 她还在看手机,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不知道在看什么。那弧度很轻,像没忍住,又像故意忍着。 “考得怎么样?”她头也没抬。 “还行。”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有点陷下去,她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位置。 那股洗发水的香味更近了,混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暖热,像晒过的被子。 姐姐刚洗过澡。方以正心想。 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发梢那一段颜色比平时深,湿湿地贴在肩膀上。 肩膀上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透着一层薄薄的粉。她穿着件旧T恤,领口很大,松松垮垮的,一动就露出半边锁骨。 锁骨细细的,凹进去一小块,能盛住一点点阴影。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茶几。 茶几上摆着半块西瓜,勺子插在上面。勺子边上有一小摊红色的汁水,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子。 地上有几只蚂蚁绕着摊汁水印子转圈,小小的,黑黑的,忙忙碌碌。 姐姐还在看手机。 拇指一下一下地划,哒,哒,哒。屏幕上的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 她偶尔弯一下嘴角,很轻,像被什么东西逗笑了。弯完了,又开始打字。拇指点得很快,哒哒哒的,像雨点落在玻璃上。 方以正看着那几只蚂蚁,看着它们绕着那摊干掉的西瓜汁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忍不住又往她那边瞟了一眼。 姐姐给谁发消息呢。 方以正把念头按下去,没问。 窗外蝉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哑,像有人用锯子锯木头,锯一下,停一下,再锯一下。 “吃西瓜吗?”她忽然抬起头,把手机放下,“妈买的,冰镇过了。” “嗯。” 她站起来,去厨房切西瓜。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裙子下摆一晃一晃的,看着露出一截的小腿。 细细的,白的,脚踝那里凹进去一小块,跟骨圆圆的,像两颗小石子。 她把西瓜端出来,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装在白瓷盘里。 红的瓤,绿的皮,汁水渗出来,在盘子底上汪成浅浅的一滩。冰镇过的西瓜冒着凉气,盘子边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亮晶晶。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嘴唇沾上一点红红的汁水,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尖小,粉嫩,舔过嘴唇的时候,那一点红就被带走了。嘴唇被舔过之后,润润的,泛着一点点光。 她把那块西瓜递给他。 “吃啊。”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冰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凉到喉咙里,凉到胃里。那股凉意从里面往外散,散到皮肤上,汗好像退了一点。 她在旁边坐下,又拿起手机。 方以正嚼着西瓜,眼睛往她那边瞟。 她低着头,拇指一下一下地划。屏幕上好像是什么聊天界面,绿色的气泡,白色的气泡,一行一行的。她有时候停下来,盯着屏幕看几秒,又开始打字。 打完一段,她停一下,看着屏幕,等那边回复。等的时候,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摩挲着,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屏幕亮了,新消息弹出来。 她看了一眼,笑了。 她笑的时候,把头微微低下去一点,像是怕谁看见。 方以正把手里那块西瓜吃完,把瓜皮放下。 他又拿起一块,咬一口。 冰的。甜的。但他一时又吃不出什么味道。 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哑。 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不太冷,只是把热气搅散了一点。 他身上还黏黏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T恤后背那一小块湿印子一直没干透。 姐姐这时把手机放下。 她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起来的时候,T恤下摆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腰。 方以正能看见腰侧那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把手臂放下来,转过头看他。 “热不热?” 他点点头。 她又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空调边上,把温度又调低了一格。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想坐在这里,坐在这昏暗的客厅里,闻着姐姐身上那股洗发水的香味。 “那我做面条吧,”她说,“凉面,行不行?” “嗯。” 她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他没说话。 姐姐笑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他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切菜声,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很长。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凉凉的,吹在他脸上,吹在他脖子上。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股洗发水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淡淡的,散不掉。 念头是在后半夜冒出来的。 方以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被蹬到脚边,又扯回来,又蹬开。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姐姐应该睡了。 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小片。 蝉已经歇了,蛙鸣也淡了,窗外只有风偶尔吹过,树叶沙沙响几下,然后又静下去。 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姐姐咬西瓜的样子,嘴唇红红的,沾着汁水。她舔嘴唇的样子,舌尖小小的,粉粉的。 他把手盖在眼睛上,用力按了按。 那些画面还在。 姐姐伸懒腰的时候,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细的腰,不堪一握。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什么味道也没有。 但他好像还是能闻到那股洗发水的香味,像雨后的栀子花,清清淡淡散不掉。 姐姐今天坐在他旁边,离他那么近。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投在眼睑上的影子,近到能数清她锁骨窝里那一小块皮肤上的绒毛。 她穿那件旧T恤,领口那么大,一动就露出更多。白,薄,底下能看见浅浅的青。 方以正把枕头抱紧一点。 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夏天午后的雷,从地平线那边滚过来。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呼吸有点急促。枕头堵着口鼻,憋得慌,但他没松开。 他把手伸下去。 方以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手指已经碰着了。烫的。硬的。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 他咬着枕头,不敢出声。 脑子里那些画面越来越乱,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喉咙里压着什么,压不下去,又不敢放出来。 枕头被咬得变了形,布料湿了一小块。 他把眼睛睁开一点,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片模糊的暗。 手还在动。 他闭着眼,睫毛在颤。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边,照不到他的脸。 那张俊脸不像在平日里的面无表情,而是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变红,从脖子漫上来,漫到脸颊,漫到耳根。耳垂烧得发烫,像被火燎过。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一粒一粒在月光照不到的暗里闪着极淡的光。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鬓角,淌到枕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一些画面又转回脑子里。穿着裙子的姐姐,露出两条白的腿,晃得他眼睛疼。 洗完澡出来的姐姐,头发湿湿地披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顺着肩膀滑下去,滑进衣领里。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闷在枕头里,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绷紧了,肩膀耸起来,脖子上绷出来两道细细的青筋。 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颤着颤着然后断了。 他弓着背,蜷成一团,额头抵着枕头,浑身都在抖,像风里的叶子,一下,一下,最后慢慢停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枕头。 枕头湿了一大片。 方以正平躺在床上,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咚咚咚的,在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 黏的。湿的。 他站起来,踩着拖鞋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隔壁房间还是没有声音。 方以正轻轻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没开灯。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下来,刺在皮肤上。 他打了个哆嗦,咬着牙,让水冲了一遍又一遍。水流顺着身体往下淌,凉凉的,带走身下那些黏腻的东西。 他站在黑暗里,低着头让水一直冲。 冲了很久。 冲完了,他用毛巾擦干身子,把那团湿冷的布料攥在手里,攥了几秒,然后弯腰,把它塞进洗衣篮最底下。 黑暗里,方以正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盯着那堆衣服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掉,轻轻拉开门,回了房间。 16.看见 翌日是个咬住喉咙的艳阳天。 太阳从一早开始就毒,光线白花花的,泼在地上,溅起一片黏稠的热气。 院子里的葡萄叶垂着头,边缘卷成细细的筒,像被火烤过。 蝉还没叫,空气已经厚得化不开,闷在皮肤上,一层一层的,像有人用毛巾把人从头裹到脚。 方妤起得早。 妈妈七点就出门了,爸爸也走了,家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底噪和她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她去卫生间的时候,顺手拎起门边的洗衣篮。 满的。沉甸甸的。夏天就这样,一天不洗,脏衣服就能堆成小山。 她把洗衣篮抱到卫生间地上,蹲下来,一件一件往外捡。 爸爸的工装裤,口袋边磨得发白。妈妈的花衬衫,领口沾着一点油渍。 她自己的裙子,白色的,揉成一团。弟弟的T恤,灰色的,后背有一块汗渍,干了以后结成浅浅的白霜。 弟弟的裤子,深蓝色的,裤腿卷成——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压在底下的那条短裤,深灰色的,摸上去潮潮的,还没干透。 她拎起来。展开。 对着窗外的光。 那一秒,她的呼吸停住了。 布料上有一片洇开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子。 不是汗。汗不是这样的。汗洇开会更散,更均匀,像水泼在宣纸上慢慢化开。 这片不一样,边缘模糊,中间颜色略深,像——像一滴墨滴进清水,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什么定住了。 她盯着那片印子,盯了两秒。 然后那东西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她忽然明白了。 脸轰地烧起来。 那种烧不是慢慢漫上来的,是一瞬间从脖子根窜上来的,火舌一样舔过喉咙、脸颊、耳根。耳垂烫得像贴着火炭。 她把那条短裤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布料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 她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拿着。 窗外的蝉忽然叫了。 第一声钝钝的,闷闷的。第二声接上来,第三声,然后连成一片,拉得又长又哑,像有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刮着骨头。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弟弟。 这两个字浮上来,带着画面。 小时候的弟弟,软软的,皮肤泛着红,趴在小床里,手指攥着她的食指不放。 她一直觉得他还是那个小孩。 那个站在厨房门口,端着半个藕夹站了很久的小孩。那个打电话说“就是想听听你说话”的小孩。 可他什么时候—— 她把那条短裤迭好,放在一边。 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下来,冲在手背上,冰得她指尖一缩。 她捧起水,往脸上泼了一把。又一把。又一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凉丝丝的,带走一点烫意。 她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眨一下,就碎了。 她想,她得跟他说点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男孩子长大了,都会这样的。很正常,很自然,书上写过,老师讲过,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她应该装作不知道,或者轻描淡写地提一句,让他别放在心上。 对。就是这样。 她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阳光从窗户泼进来,泼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大片。 灰尘在那片光里游着,细细的,慢慢的,像极小的鱼在极浅的水里浮沉。 方妤往弟弟房间那边看。 门开着。 她走过去。 走到门口,她看见他正弯腰抱着东西往外走。 床单。被套。枕套。满满一抱,堆在他怀里,快把他的脸遮住。 他低着头,用下巴压着最上面那个枕套,压出一道深深的褶。额角渗着汗,细细密密的一层,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撒了极细的糖霜。 他抬起头,看见她。 “姐。” 那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哑哑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 他看着她,眼睛黑黑的,眼白带着一点点极淡的红——昨晚没睡好的人,眼睛是这样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大堆东西,愣了愣。 “这是……” “洗一下。”他说。 说完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奇怪。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没怎么弯。眼角平平的,甚至有一点向下耷拉,像笑里面裹着别的东西。 方以正看着她的脸,看着看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滑向她身后—— 卫生间的方向。 就那么看了一眼。很快,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她。 “昨晚太热了。”他说。 “出了好多汗。” 方以正把怀里那堆东西往上抱了抱,下巴压住枕套,把那道褶压得更深。 “不然有味。”他说。 他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蝉在窗外叫着,一声一声的,像钝刀刮着骨头。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投在他怀里那一堆床单上。 他的脸一半在影子里,一半在阳光里,明明暗暗的,像水里的月亮,捞不起来,看不清。 他抱着那堆东西,没动。 她也没动。 风从窗户钻进来,热的,黏黏的,贴着皮肤像一层薄膜。 她额前一缕碎发被吹起来,痒痒的,贴在脸上,像虫子在爬。她抬手,把那缕头发掖到耳后。 方以正看着那个动作。 看着姐姐把头发掖到耳后。看着她的手指从耳垂边滑下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握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深夜水面上掠过一只夜鸟,翅膀尖点了一下水,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什么也没有了。 “昨晚没睡好?”她问。 声音有点紧,像绷着什么的弦。 方以正把怀里那堆东西往上抱了抱,下巴压住枕套。 “还行。”他说。 他看着她。 她想说什么吗。 他有什么想说的吗。 方妤想起那条短裤。那片洇开的印子。 想起自己刚才蹲在卫生间里,脸烧得像被人扇过。然后她把它迭好,放在一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弟弟知不知道她看见了? 他知不知道那条短裤被她翻出来了? 他站在这儿,抱着床单被套,说昨晚太热了,出了好多汗。 他说要洗一下,不然有味。 他笑了一下,眼睛没怎么弯。那个笑——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笑。 不是平时那种。不是小时候那种。是另一种。像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想推开看看,又怕推开门后发现自己是错的。 “那……”她张了张嘴,“洗吧。” 他点点头。 抱着那堆东西,往卫生间走。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道——汗味,咸咸的,腥腥的,像夏天的海风吹过晒过的礁石。 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清清爽爽,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少年人特有的气息,混在一起。 他的肩膀擦过她的手臂。热的,烫的,像刚从太阳底下晒过的铁。 那一小块皮肤被他擦过,像被火燎了一下,烧起来,又灭了,留下麻麻的余温。 他没有看她。 就那么擦过去,走进卫生间。 方妤站在原地,没有动。 听见水龙头拧开的哗哗声音,冲在水池里。 然后是把床单放进去,扑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进水里。 听见他按洗衣液的泵头,一下,两下,嗒嗒的响。 她慢慢转过头。 卫生间的门半开着,看不见里面。只能看见一小块阳光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像一片浅水洼。 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去客厅沙发坐下。 方妤细细思索弟弟刚才的话,秀眉微蹙,想了一会儿又放松下来。 以正这是找了个天热的借口,不好意思呢。 想到这,她就又站起来迈向隔壁的那间卧室,里面空气闷热干燥,毒辣的太阳照在床铺上染上金灿灿的边。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张素色的床单。窗边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几本书和一盏台灯。 墙角立着一个简易衣柜,门半掩着。整个屋子被阳光照射,安安静静,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家里只在客厅、爸妈房间和她的卧室装了空调,生弟弟前那间是客卧,一直没安。 之前的夏天还没有这么的燥热,装空调这件事就渐渐的抛之脑后了。 她站在弟弟的房间里,感受不到什么凉意。 确实有点热。方妤想着,决定晚上跟爸妈提一下这件事。 番外H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让方妤从电脑屏幕前抬起了头。 玄关的灯亮起来,她看见方以正站在那里,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两扣,整个人像刚从一场冗长的会议里挣脱出来。 “回来了?”她弯了弯眼睛,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完最后几个字,“饭在锅里热着,你先——” 话音未落,沙发陷下去一块。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带着秋夜凉意的西装面料蹭过她的脸颊,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一点点木质调的气息。 “姐。”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方妤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偏过头去看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手臂收紧,像要把她嵌进怀里。 她索性把电脑推到一边,抬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软着声音问:“累啦?”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开会的时候好想你。” 方妤的手指顿了一下。 “想你在家干什么,”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脖颈,说话时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有没有好好吃饭。” “想你……有没有想我。” “想了。”她轻轻地说,耳根有点热。 方以正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染着她的轮廓,眼睛亮亮的,嘴角噙着一点温柔的笑。 她就这么看着他,像往常一样,像每一天一样。 可他看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看不够。 “姐。”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然后他吻住了她。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嘴唇贴着嘴唇,像试探,像确认。 她的唇瓣柔软温热,带着家里惯有的清甜。他含住那片柔软,细细地碾磨,尝不够似的。 方妤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 这个动作像某种许可。他的呼吸陡然重了,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 吻变得迫切起来。 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探进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她轻轻“唔”了一声,被他尽数吞下。他的舌缠着她的,扫过她的上颚,勾着她的舌尖,一下一下,缠绵又深入。 空气变得稀薄,暧昧在暖黄色的光线里发酵。 两种不一样的气息搅在一起,像他们本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微微退开一点。 分开时,牵连出一条长长的晶莹的涎线,在灯下闪了一下,然后无声地断在他唇角和她唇瓣之间。 方妤的脸腾地红了,目光变得有些躲闪。 方以正却没动,就这么看着她。她眼尾染了薄红,嘴唇被吻得嫣润,微微张着,呼吸不稳。几缕碎发黏在脸颊边,是被他弄乱的。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把那一点湿痕拭去。 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宝物。 姐姐。他的宝贝。 他低低地说,又凑过去,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方妤眨了眨眼,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弯起来,笑得很软。 “饿不饿?”她问,声音还带着点刚才的哑。 方以正看着她,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饿。”他说。 却一点要放开她的意思都没有,手臂箍住她抱的更紧了,下腹紧紧贴着她的。 方妤愣了一下。 他抱得那样紧,紧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隔着薄薄的居家服,那抹灼热抵在她腰侧,烫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目光躲闪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以正……你,”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饿的是这个啊。” 方以正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呼吸洒在她皮肤上,痒痒的。 他抱着她,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声音从她颈侧传出来,哑得不成样子:“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饿。” 方妤心跳咚咚的,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垂着眼,睫毛颤了颤,手指揪着他衬衫的袖子,揪得皱巴巴的。 过了好几秒,她才鼓起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 “……去床上吧。”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方以正抬起头。 她就这么红着脸躲在他怀里,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还在抖,嘴唇被吻得嫣红微肿,抿着,一副羞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模样。 他心里软得像化了一池春水。 “好。”他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笑。 下一秒,他手臂一用力,直接把她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 方妤吓了一跳,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嗔道:“以正——” “抱你去。”他低头看她,眼里有细碎的光。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把脸埋进他胸口,耳根红透。 客厅到主卧不过十几步路。 暖黄的灯光从身后漫过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抱着什么珍贵易碎的宝贝。 方妤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方以正走到床边,俯身把她轻轻放下去。 床垫柔软地陷下去,她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盛着一汪春水。 他单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低低的,珍重得像在念什么誓言。 方以正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顺势抬起手臂,撑在了她肩膀两侧。 方妤整个人被他笼罩在身下,他的影子落下来,遮住了床头暖黄的灯光。 她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喉结微微滚动,还有那双低垂着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有压抑了多年的渴望,有小心翼翼的珍重,有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藏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不用藏了的委屈。 她被他看得心慌,睫毛颤了颤,想移开目光,却被他眼神定住,动弹不得。 “姐。”他低低地又叫一声。 声音从胸腔里碾出来,带着薄薄的哑。 他没再说话,只是这样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手臂绷出流畅的线条。 方妤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方以正看着身下的人。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乌黑柔软的一层,衬得脸颊愈发白皙。 眼尾还带着刚才羞赧的薄红,睫毛湿漉漉的,一颤一颤,像淋了雨的蝶翅。 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眉骨,沿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最后停在她唇角。那里还微微肿着,是他刚才吻的。 方以正俯下身,嘴唇落在她眼睑上。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然后是眉心,鼻尖,脸颊。他细细地吻她,一寸一寸往下,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画卷。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不像刚才那样急切,而是慢慢的,缠绵的。 他含着她柔软的唇瓣,一点一点地吮,一点一点地尝,舌尖描过她的唇线,撬开她的齿关,探进去,勾住她的舌。 方妤被他吻得发软,手指攥紧了他衬衫的领子,指节都有些泛白。 空气越来越热。 他不知什么时候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床下。衬衫还穿着,却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着,露出锁骨的弧度。 方妤的居家服也被揉乱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肩窝里。 方妤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方以正听着姐姐细细的喘息,身下那物急不可耐的又硬了几分,他忍得一时有点难受额头上渗出点汗,俊脸薄红。 方妤带着他那双手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剥落,露出白皙的身体。 胸罩被解开,方以正眼热的看着那两团雪白。 轮廓圆润美观,手感细腻,上面点缀着粉嫩,不大不小,他一只手就能罩住。 他托住乳肉低头含住那颗宝石,不停的舔弄、啃咬,舌尖绕着乳晕转圈泛起细密的痒。 方以正边用口舌侍弄姐姐的胸,边用一只手慢慢的抚摸姐姐柔软的身子,在腰侧摩挲几下又往下探去,直到那处叁角地带才停下。 手隔着内裤揉了揉,没几下就很快感受到湿润,水液从里处流出来。 姐姐好敏感。他心里想着。 他的手指灵活的挑开内裤,从边缘深入进去,穴口亲密接触一番,揉捏过后感到水变多了些便伸进去中指。 似乎是感受到异物的侵入,内壁紧紧吸附着这根修长的手指,让方以正一时有些头脑发热。 于是他尝试更加努力的舔弄乳珠,试图让姐姐放松下来。 手指在穴内一阵抠刮,触摸到一块小小的凸起,手指往那狠狠的顶了下,方以正感受到姐姐的身子颤了颤。 他用手指在穴里面浅浅抽插几番就抽了出来,带出几根银白的淫线,指尖上全是水。 方以正将手上的淫水舔干净,嘴唇从胸部一直往下亲,落下滚烫的吻和呼吸,然后埋头胯下,炽热的目光盯着那处泉眼。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穴口,方妤意识到弟弟想做什么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粗粝的舌头贴上阴户舔舐,方以正的手按压在粉色凸起揉动,拨开阴唇在变得红润的穴口按压揉捏。 “以以正”方妤被舔的话都快说不出,酥酥麻麻的感觉全涌在身下,她看着下处冒出来的脑袋,怜爱的抬手摸摸他的头。 被姐姐鼓励到的方以正舔的更起劲了,舌头卖力的抽插,嘴唇包住阴蒂猛的吸吮。 突然一大股水液喷溅而出,他口堵住那处,不舍得姐姐身体的水浪费掉,将淫液尽数吞下,喉咙不停的吞咽,清甜的味道满满充斥他的口鼻。 充沛的淫水还是浇了一部分在他下半张脸,方以正抬起脸,下巴处莹莹发亮。 17.清洗 方以正抱着那一堆床单被套,走进卫生间。 门在他身后半掩上,没完全关死。他听见门外边姐姐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把那堆东西放进水池里。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填满整个空间。他把手伸进水里,很凉,激得他指尖一缩。 冲了一会儿,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洗衣篮放在门边。灰白色的塑料筐,边缘磨得发亮。他走过去,蹲下来。 除了爸妈和姐姐的衣服,里面还剩下几件。他的T恤,他的短裤,还有—— 他的手停住了。 那条深灰色的短裤,压在最底下。和他塞进去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 他记得昨晚是怎么塞的。用手团成一团,狠狠压下去,用其他衣服盖住。塞完之后他还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灯,回房间。 但现在—— 上面的衣服被拨开过。 不是他那种乱糟糟的堆法。原本压在上面的那件T恤,被掀起来一点,又盖回去,盖得不太严实,露出一角深灰色的布料。 他盯着那一角,盯了两秒。 手指伸过去,轻轻掀开。 那条短裤露出来。 不是他塞进去时那团乱糟糟的样子。是被展开过的,抚平过的,迭过的——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 他盯着那条短裤,盯着那一道道整整齐齐的折痕。 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脑海里浮出一个画面。 姐姐蹲在这里,拎起那条短裤,对着光看。脸红起来,从脖子根窜上来,烧到耳根。 她会盯着那片洇开的痕迹,盯了两秒。然后她垂下眼,把它迭好。一下,两下,边角对齐。手指抚过那些褶皱,把它们一一抚平。 她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她的手指碰过它。她的温度留在那一道道折痕里。 他把那条短裤拿起来。 布料是干的。迭过的地方有清晰的折痕,像被熨斗压过。他盯着那些折痕,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搓。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下来。他把短裤浸湿,打上肥皂,一下一下地搓。 肥皂泡涌上来,白色的,盖住那片洇开的痕迹。他搓得很用力,指节发白,水溅出来,溅在他手臂上。 他低着头,一直搓。 搓到那片痕迹看不见了。搓到布料被揉得皱皱的,那道道整整齐齐的折痕也散了。 搓到只剩下肥皂泡和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把它拧干,扔进盆里。 然后站起来靠着墙,喘了口气。 瓷砖冰凉,贴着他的后背。他看着盆里那条湿漉漉的短裤,看着它皱成一团在水中。 姐姐碰过它。 现在他把它洗掉了。 他端着盆,拉开门,走出去。 阳光直直地砸下来,刺得他眯起眼。他走到晾衣绳旁边,搭那条短裤上去。 他把它抖开,拧了后搭在绳子最边上。阳光照着它,偶尔还有剩余的水珠一滴一滴缓慢的往下砸,砸在地上。 他看着那条短裤看。 刚才那些折痕,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把那条短裤搭好后,手垂下来,站在太阳底下没动。 水珠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卫生间。 盆里还泡着那些床单被套,白色的泡沫浮在水面上,慢慢碎成细密的小泡。他蹲下来,准备把剩下的衣服也洗了。 洗衣篮里,姐姐的裙子还在。 那条白色的棉布裙子,揉成一团,塞在最上面。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顿了一下。 软的。薄的。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把那条裙子拎起来。 裙子在他手里展开,垂下来,裙摆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那层薄薄的棉布,把他的手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把它放进水里。就那么拎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裙子举起来,凑近鼻尖。 很轻的动作。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有。 夏天的汗味,灰尘的味道,洗衣液残留的一点清香——混在一起,杂杂的,乱乱的,什么也辨不出来。 不是姐姐身上的味道。不是那天她坐在他旁边时,飘过来的那种清清淡淡的、像雨后栀子花一样的味道。 那些味道被汗洗掉了,被太阳晒没了,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他皱了皱眉。 把那口气呼出来,又吸了一口。 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把裙子从鼻尖拿开,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洗。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下来。他把裙子浸湿,打上肥皂,一下一下地搓。动作很慢,很轻,不像刚才洗自己那条短裤那样用力。 他的手指捏着那些薄薄的布料,捏得很小心,像捏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肥皂泡涌上来,白色的,软软的,盖住整条裙子。他把裙子翻过来,搓另一边。搓完这边,搓那边。搓完裙摆,搓领口。 搓着搓着,他停下来。 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指尖皱起来一点皮。那条裙子在他手里,软软地垂着,被水浸透了,颜色变深了一点,贴在掌心。 他又低下头,凑近闻了一下。 肥皂的味道。很浓。把她自己的味道盖得干干净净。 方以正继续搓。 搓完了,他把裙子拧干,抖开,搭在盆边。 然后他才开始洗那些其余的衣服和床单被套。 水换了一盆,洗衣液倒进去,泡沫涌上来。他把那些大件的布料一件一件搓过去,搓得很机械,一下一下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搓完了,拧干了,他把所有衣服都放进盆里,端着走出去。 阳光还是那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他走到晾衣绳旁边,把姐姐的裙子抖开,搭在绳子最中间。 白色的棉布裙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裙摆被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裙子。 看了很久。 紧接着他把盆里面剩余的衣服床单被套也一件一件搭上去。搭完了。 蝉在头顶锯着。葡萄叶哗哗响。 他看着那些衣服,看着它们被风吹起来,鼓鼓的,又落下去。 那条白裙子夹在中间,一晃一晃的。 方以正深深的看了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来,回头再看一眼。 那条白裙子还在那儿晃。热烈的阳光照着它,白得晃眼。 18.试探 q ingyé gé.còм 方以正推开门,一股凉气扑在脸上。客厅里没人,空调在角落里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凉凉的,激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栗。 他站在门口,让那凉风把自己裹住。 然后他听见声音从他房间那边传来。 很轻。脚步声响了一下,又停了。 他转过头去看。 姐姐正从他房间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白色背心,细细的吊带挂在肩上,锁骨露在外面,凹进去一小块。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散下来,落在脸侧。 她站在他房间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见他,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心紧了一下,像有人用手轻轻攥他心口,又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姐姐只是从他房间里走出来。她只是去看看。 但他还是紧张。 “晾完了?”她问。 声音软软的,被空调风吹得有点凉。 “嗯。” 他站在原地,没动。 方妤从那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的额角。 “汗。” 他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伸过来,在他额角那撮翘着的头发上点了一下,像蜻蜓点水。 “都滴下来了。” 方以正这才感觉到,有一滴汗正从太阳穴往下淌,痒痒的,快流到下巴了。他抬手蹭了一下,把那滴汗蹭掉。 她把手指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房间太热了。”她说。记住网址不迷路 гoцw enwц.v iρ 她看着他,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面小小的湖。睫毛一颤一颤的,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影。 嘴唇微微张着,刚才走过来的缘故,有一点喘,嘴唇比平时红一点,润润的,似乎刚咬过什么。 “我刚才进去站了一会儿,”她说,“闷得不行。” 他看着她。 看着姐姐说话的粉唇。 那张嘴唇一张一合的,吐出一个个软软的字。上唇比下唇薄一点,唇峰很清晰,中间有一小道浅浅的唇纹。 说话的时候,嘴唇先抿一下,再张开,张成一个圆,再抿上。下唇有时候会被上唇轻轻咬一下,咬出一点点白印子,又松开,恢复成那种淡淡的粉。 “……跟爸妈说一下,”她说,“给你装个空调。” 她说完,看着他。 等他回答。 方以正看着那张嘴唇。那张嘴唇现在闭上了,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嘴角微微向上弯着,有一点点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唇瓣上有一点干,起了细细的皮。 “以正?” 他回过神来。 “嗯。”他说。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漫不经心的,像风把一片叶子吹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他站在光里,眼底一片漆黑,深得看不透。脸上有汗,亮晶晶的,从额角淌到脸颊,还没干。 方妤看着他看了两秒。 “热傻了?”她问。 方以正没说话。 “进去歇着吧,”她说,“别站门口了。” 方妤转身往客厅走,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拿起手机。 方以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坐下,看着她拿起手机,看着她把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他把目光收回来,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吱的一声。 房间里闷得像蒸笼。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金灿灿的一大片。他走到床边,坐下。 他坐在那里,没动。脑子里全是刚才姐姐那张嘴唇。 一张一合的,吐出那些软软的字。上唇薄,下唇厚一点,唇峰很清晰。说话的时候,抿一下,张开,再抿上。 “……给你装个空调。” 方以正把脸埋进手里,深深吸了口气。 手心烫烫的,有汗,带着点咸味。 到了晌午,电风扇在角落里摇着头,吱呀吱呀的,把热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桌上摆着叁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昨天剩的半条鱼。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响。 方妤照样坐在方以正对面,她时不时跟妈妈说几句话,方以正则是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吃完饭后,妈妈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饭盒。她把剩菜拨进去,又盛了满满一盒米饭,盖上盖子,装进布袋里。 “我去厂里给你们爸送饭,”她把布袋挎在胳膊上,“你们在家待着,热了就吹空调。” 门开了,一股热浪涌进来,又关上了。 方以正等着姐姐吃完饭。 方妤将碗里最后一口菜塞进口里,站起来开始收碗。方以正先她一步,伸手过去把碗捞过来端起,没说话进了厨房。 方妤看着弟弟的背影笑。 午后的热浪把葡萄叶烤得打了卷,边缘焦黄,像被火舌舔过。 下午一点多,最热的时候过去了,但热气还是厚厚地裹着人。 方以正搬了把竹椅,坐在葡萄架下面。 架子上爬满了藤,叶子密密地遮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圆的,椭圆的,晃晃悠悠,像碎掉的金子。 偶尔有风吹过,那些光斑就动起来,在地上爬,爬到他的鞋面上,爬到他的脚背上。 方以正靠在竹椅上,目光落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姐姐出来了。 她也搬了把竹椅,在他旁边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的发出吱的一声,然后瞬间安静。 她下身穿着条浅蓝色的短裤,腿露在外面,光斑落在她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动起来,从膝盖爬到小腿,从小腿爬到脚踝。 脚趾头圆圆的,裸色淡粉,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五粒小小的贝壳。 姐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方以正侧过头看她。 目光从她的额头滑下来,滑过她闭着的眼睛,滑过她粉嫩的唇,一寸寸往下。 她忽然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很刺眼,她微微眯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看什么?” 方以正一愣。 “没看什么。” 方妤把目光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又闭上眼睛。 蝉在叫,一声一声的。 过了很久,她又睁开眼睛。 “以正。” 方以正还是看着她。 但她没看他,盯着头顶的葡萄叶子。叶子密密匝匝的,透进来一点点天,蓝的,白的,晃眼的亮。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他没说话。 方妤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过头看他。 他正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光斑。光斑在动,慢慢的,从这边爬到那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又像没握。 “以正?”她叫他。 方以正抬起头。 阳光很刺眼,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模糊。他眯着眼睛,看不清表情。 “如果……”他张嘴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着怎么措辞。 “如果一个人,”他说,“做了一件让家里人很不满意的事。怎么办?” 她蹙着眉。眉头轻轻皱着,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阳光很刺眼,方妤语气带着些担忧,“什么不满意的事?” 方以正不知道怎么说。 “就是……很严重的。” 话抛出口,他却莫名感到一股难捱的煎熬,忽的后悔提出这个问题。 方妤抬起手,遮在额前,想看清他的表情。看不清。太亮了。他的脸在光里化开,像水里倒映的影子,一碰就散。 然后她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以正。” 方以正忐忑的心跳了跳,默默听着。 她没立刻说话。 阳光从葡萄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晃得她眯着眼。 她抬起手,把落在脸颊上的一片枯叶拂掉。那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轻得没有声音。 “你从小就这样。”她开口,声音软软的,被热气蒸得有点黏,“什么事都往心里搁。” 方以正没说话。 “初叁这一年,”她说,“你总是学习到很晚。” 他听到的时候愣住了。 “妈说的。”察觉到弟弟的神情,方妤笑了一下,很轻,“说你天天学到半夜,早上闹钟一响就爬起来,从来不用人叫。” 她把手搭在竹椅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笃,笃,笃。像方以正心跳。 “她心疼你,”她说,“又不敢说。怕说了你反而有压力。”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地上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动,慢慢的,从这边爬到那边。 “我那时候上初叁,”她说,“也是这么过来的。” 方妤靠在椅背上,脸对着天,眼睛半眯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后来考上那所高中,”她说,“我觉得,值了。” 她转过头,看他。 “你知道妈说什么吗?” 他摇摇头。 “她说,闺女,你这半年受的罪,妈都看在眼里。”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她说,以后不用这么拼了,高中慢慢来就行。” 蝉在头顶锯着,一声一声的。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 “以正。” 他抬头。 “你问我,做了让家里不满意的事怎么办。” 她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些游动的光斑。那些光斑细细碎碎的,像一地的碎锡箔被风吹着跑。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眼,“你从来没让家里不满意过。” 他喉咙动了一下。 “从小到大,”她说,“你乖,你懂事,你成绩好。妈在外面跟人聊天,一说起你,脸上都是笑的。” “爸也是。他不说,但他心里有数。”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地上。那些光斑还在动,慢慢的。 “所以,”她说,声音软软的,“不管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停下来,想了想。 “别把自己逼太紧。” 他看着地上那些光斑。 光斑在动。风一吹,就晃,晃到他脚上,又晃开。 他现在很快就上高中了,长大了,之后就会接触社会,有些事情必须跟他说明白、说清楚点。方妤心想。 “但是呢,你已经长大了,”她话头一转,语气认真,不像平时那么软了,像石头落进井里,咚的一声,“有些事情要自己想清楚。” “爸妈不容易。”她说,“他们对我们很好,你知道的。” “无论怎样,你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那几个字落下来,沉沉的,像石子扔进心里,咚的一声,没了。 “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学业,长大之后就会有爱情、事业,这些你都要经历一遍。” “正。”她说,“你的名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以正听着,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配不配得上这个字。 “以正。”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像小时候教他写字那样,一笔一划。 方妤用手挡了挡太阳尝试去观察他的表情,但方以正始终低着头沉默着不说话。 现在对他说这些是不是太严肃了?弟弟是不是嫌她像老大人一样训他话烦?方妤思忖着,软了软语气,“抱歉,不该说太多的。” “好啦。”她伸手揉了揉方以正被太阳晒烫的头发,“先不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歇着,暑假好好玩。” 她站起来。竹椅吱地响了一声,“外面太阳变大了,早点进屋。” 方妤拍了拍腿上那片枯叶,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光太亮,他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门被关上,发出吱的一声。 方以正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面。 姐姐走了。门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那些晃动的光斑。 太阳越来越大。 刚才还能坐在阴影里,现在阴影缩水了,像被火烤过的纸,边缘一点一点卷起来往后退。 蝉在头顶锯着。一声一声,那声音灌满整个院子,灌进他耳朵里,灌得脑子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 那些碎掉的阳光,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锡箔,像碎玻璃,在地上爬,风一吹,它们就晃,晃到他脚上,晃到他腿上,晃到他手背上。 烫的。一小块一小块的烫,像有人用烟头一下一下按在他皮肤上。 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细细的一道,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脸颊边上,亮晶晶的—— 像一滴透明的泪。 19.男人 天快黑的时候,零星几颗星子从葡萄架上头探出来,似乎是谁用针尖在灰蓝的布上戳了几个小孔,透出一点点光。 方以正从房间里出来,听见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 是妈妈回来了。油烟机嗡嗡响着,混着滋啦滋啦的炒菜声,飘出一股青椒炒肉的香味。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家具染成模糊的剪影。 空调在角落里嗡嗡响着,凉丝丝的风吹过来,吹在他脸上。 接着门响了。 爸爸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包,往门边一放,换鞋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今天车间里热得跟蒸笼一样。”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马上就好。” 方以正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端菜。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新鲜的蒸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摆上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方妤从房间里出来,在方以正对面坐下。 一家人围在桌边,头顶的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 空调的凉风和饭菜的热气混在一起,黏黏的,软软的,像夏天傍晚该有的样子。 爸爸夹了一筷子青椒,嚼着说:“这几天太热了,车间里四十度,站着不动都冒汗。” 妈妈给他盛了碗汤:“喝点汤,别光顾着说。” 爸爸接过汤,喝了一口,看向方以正:“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方以正低头扒饭。 “以正肯定考得好,”方妤说,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他那么用功。” 妈妈笑起来:“你弟要是能考上你那所高中就好了。” “能考上,”方妤看了方以正一眼,“以正很聪明的。” 方以正没抬头,继续扒饭。 吃了一会儿,方妤忽然开口:“对了,爸,妈。” “嗯?” “以正他的房间还没安空调,”她说,“今天下午我进去看了一下,闷得不行。” 妈妈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 “哎哟,”她说,“我差点把这个事给忘了。” 她看向方以正,眼神里带着点愧疚:“去年就说要装,后来一忙就忘了。今年夏天热得早,我也没想起来……” 方以正不在乎似的摇摇头:“没事,没那么热。” “怎么不热呢,”方妤替他说,“我在里面站了两分钟就快出汗了。” 爸爸把碗放下,看了看方以正,又看了看方妤。 “装一个吧,”他说,“这几天找个师傅,来装一下。” 妈妈点点头:“对对对,明天我就去问,早点装上。” 方以正低着头扒一口饭,说了一句“谢谢爸,妈。” 后又补一句,“谢谢....姐。” 爸看着他笑着开玩笑说,“这咋还不好意思呢。” 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心里暖暖的,像刚才那碗汤的热气,从胃里慢慢散开,散到四肢,散到指尖。 而后又想到下午跟姐姐的对话,心里如同被泼一桶冷水。 他只是把饭扒得更快了一点。 吃完饭,方以正后帮妈妈收了碗还顺着洗完了碗,之后拿出暑假作业,窝在客厅沙发旁边的茶几那儿写。 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茶几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 其他角落的地方偏暗,家具隐在阴影里,只有空调面板上那个小小的绿灯亮着,一闪一闪的。 厨房里传来说话声。刚才方妤进去了,两个人说着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方以正低头写着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着写着,他耳朵竖起来一点。 “……实习……”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 “…下学期……”姐姐的声音更轻,方以正听不真切。 他笔尖停下来会儿,又继续写。 两个人还在说话,声音更低了,像怕谁听见似的。 方以正把注意力放回作业本上。 一道题写到一半,茶几上忽然震动起来。 嗡——嗡—— 声音很轻,但就在他手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低头一看。 那是方妤的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叁个字: 段成越。 他看着那叁个字,盯了两秒。 段成越。明显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手机还在震。嗡——嗡——,一下一下的。 方以正听着那声音没有动。 就那么盯着那叁个字,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着,暗下去,又亮起来——对方没挂,一直在等。 嗡——嗡——嗡—— 他喉咙动了动,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 他没有去拿手机点接通。也没有叫姐姐。 而是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名字一下一下地亮。 那边挂了。 屏幕暗下去。 他刚要移开目光,屏幕又亮了。 嗡——嗡—— 第二遍。 方以正脑中警铃作响,于是伸出手,把手机轻轻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号码。 他没有立马存进通讯录,而是将这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刻进脑子里。 他把手机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 屏幕还亮着,那个名字还在跳。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妈妈和方妤都转过头看他。 “姐,”他面无表情,语气淡淡,“你手机响了。” 方妤表情疑惑,心里想着这时候谁会来电话。 方以正让开身子,看着她走向茶几。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那个表情—— 很微妙。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嘴角动了一下,眨了下眼睛,有什么东西仿佛从她的眼底滑过去。 方以正没看清,只看到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 “谁啊?”妈妈在厨房里问。 “没谁,”她说,“一个朋友。” 但是她却拿着手机,往自己房间里走去。 方以正紧跟其后,眼睁睁看着门被关上。 他的眼睛盯着那扇门,盯得直直的,像要把那道门盯出一个洞,得以窥见里面的场景。 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方妤在里面说话,声音压低,一个字也听不清。 姐姐把声音压得很低。 不像平时。 方以正竖着耳朵站在房间门口,听了几秒无果,然后走回沙发,坐下,拿起笔。 作业本还摊在茶几上,那道题写到一半,笔迹停在第叁步。 他盯着本子上漂浮模糊的字,脑子里却全是姐姐刚才那个表情。 一个男人。 段成越。 他把这叁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叁个字,每个字都认得,拼在一起就变成一团雾,什么都看不清。 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他闭上眼背靠沙发,仿佛还能看见那串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他烦闷的睁开眼往那个方向看——姐姐房间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细细黄黄的一根线,把黑暗缝出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在他心里有声音。听不清,只隐隐约约,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咕嘟一下就没了 方以正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下巴绷着,能看见下颌骨的轮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20.水果 方妤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 手机还在手里震着。屏幕亮着,那个名字跳得一下一下的——段成越。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慢悠悠传过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这么久才接啊。” 那声音不沉不薄,恰好是大提琴最舒服的中音区,清润又稳当,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让人莫名安心。 “刚才在吃饭,”她压着声音,往房间里走了两步,在床边坐下,“吃完饭在跟我妈聊实习的事。” 那边笑了一声,轻轻的,像从胸腔里滚出来。 “要找实习?” “是啊。” “我帮你找。” “不用啦。” 方妤靠在床头,把腿蜷上来,光脚踩在床沿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小片。 窗帘没拉严,风从缝隙钻进来,把那一片月光吹得轻轻晃。 “你现在还在工作?”方妤问。 “没呢。今天忙了一天,”段成越说,“刚下班。” “这么晚?” “嗯,有个方案要改,改完了就,”他顿了顿后又说,“想你了。” 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轻轻的,像羽毛搔了一下。她嘴角弯起来,又压下去,压不下去,又弯起来。 “少来。”她说。 “真的。” 她没说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下摆。 “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段成越问。 “马上要睡了,”她压低声音,“我弟在客厅写作业。” “那你小声点,”他笑,“别让人听见。” 她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蝉在叫,闷闷的,一声一声。 她靠在床头,听他在那边说今天的事——改了哪个方案,开了哪个会,哪个同事又犯了低级错误。 那些话从电话里流过来,流进她耳朵里,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吹气。 她听着听着,嘴角一直弯着,想着男人打电话时的神情。 忽然—— 咚咚咚。 敲门声。 她浑身一紧,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姐。” 门外传来方以正很闷的一声。 她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捂住话筒。 “怎么了?” “切了水果,”门外的声音说,“给你端过来了。” 她愣了一下。 电话里,段成越的声音还在:“怎么了?有人敲门?” 她把手机贴回耳边,压低声音:“我弟。” 那边顿了一下,笑了一声:“那你先忙。” “嗯。” “等一下。” 他仿佛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方妤等着他的下文。 那边沉默了一秒。 “想不想我?” 那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点笑意,又不止是笑意,像问,又像挑逗。 她脸热了一下。 “挂了。”她说。 没等那边回话,她把电话掐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 拉开门。 方以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果,像在发呆。 碗里是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还有几颗剥了皮的荔枝,白白胖胖的,在灯光底下泛着水光——都是她喜欢吃的。 她看着那碗水果,然后笑着说,“以正你切的?” 方以正回过神点点头。 “好乖。” 他没说话。 方妤伸手把碗接过来,碗底凉凉的,带着冰箱里的寒气。 “进来吧。”方妤说完便侧开身子。 似乎没料到姐姐会让他进房间,方以正的动作一时有些迟钝,接着毫不犹豫的跨进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小片。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床上,投在姐姐身上。 方妤走到床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下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吧。” 方以正乖巧的在床边坐下,离姐姐不远不近,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床垫软软的,微微陷下去一点。方以正闻见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香味,比晚上近了很多。 与刚踏进姐姐房间的味道一样,他吸一口气,仿佛周身都被姐姐的气息围绕。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方妤脸上。 她坐在暗里,洁白的脸被月光照得亮亮的,像浸在水里的玉,睫毛一颤一颤的。 姐姐在笑。 昏暗的光线里视线不真切,但他就是看见了——那个笑,那双弯着的眼睛,还有睫毛上挂着的那一点点月光。 方妤没有看他。她盯着那碗水果,伸手拿了一颗荔枝,放进嘴里。 她把荔枝咬开,汁水沾在嘴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把那一滴汁水舔掉。 然后她转过头,看他。 “好甜。” 方以正没说话,而是用他惊人的观察力敏锐的捕捉姐姐脸上的神情。 她眼睛里的那一点点亮,她嘴角还留着的那一点点笑,还有脸上那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神情。 他想起刚才那通电话。 想起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想起他切水果的时候,一刀一刀,切得很快很准。 而刚刚他站在门口,举起手却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敲下去。 “姐。”方以正保持正常的语气开口,默默地把目光移开,落在那碗水果上。 “刚才在打电话的,是谁啊。”他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问明天吃什么,随口一提。 方妤拿荔枝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看见了。 “嗯,”她说,“一个朋友。” 他没抬头,目光放在碗里那些白白的荔枝肉上。 “这么晚还打。” “人家刚下班。”她又拿了一颗,没吃,在手指间转着,“工作忙。” 工作忙还打电话。 方以正表情淡淡的听着。那两个字——“人家”——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他说不清的意味。 “男的?”他明知故问。 方妤手上的动作停住,那颗荔枝停在指间,汁水沾在指尖上。 她抬起头,看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方妤先移开目光,把那颗荔枝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以正,你问这个干嘛?”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比刚才紧了一点。 “大学同学?”他问。 “不是。”方妤把手里蹭掉的汁水抹在纸巾上,动作很慢,“室友表哥。” 那四个字落进他耳朵里,他听见了,但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室友的表哥。表哥。不是同学。 “哦。” 那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拿起一颗西瓜,咬了一口。 “大一开学的时候帮我搬过行李,”方妤说,“后来吃过几次饭。” 方以正又“哦”一声,一样的语气,听不出什么。 “西瓜挺甜的。”方妤转移话题。 方以正看着她嚼,看着她咽下去时喉咙动的那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盯着那碗水果。 “哦。” 这是第三遍了。 方妤被弟弟的回话逗得轻笑出声,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消散,她伸手在他额角处弹了一下。 “哦什么哦,”她说,“吃水果。” 她把手收回去,拿起一颗荔枝,递给他。 “张嘴。” 方以正看着那颗白圆的荔枝,就在他嘴边,亮晶晶的汁水沾在她指尖上。 他张开嘴,方妤就把荔枝推进去。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甜。 方妤把手指收回去,在睡裙上蹭了蹭。 他嚼着那颗荔枝。 甜的。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顺着喉咙淌下去。 两个人就那么在床上坐着,方妤时不时就拿水果塞进方以正嘴里,而方以正吃着,看着窗外那一片月光。 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方以正站起来。 “走了。”他说。 方妤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床边,高大的阴影投在她身上。 月光将他的轮廓照得模糊,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低垂,眼底一片漆黑,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走到房间门口,忽然出声。 “姐。” “水果吃完。”他说。 “不然坏了。” 只留给她一个离开的背影。 他把所有的情感波澜全都收敛在细微的动作和眼神里。 但方妤只能听见他最后的几句话,然后看着他离开。 而黑暗中,方以正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他的床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仿佛要夺眶而出。 这个暑假才刚刚开头。 蝉声还会响很久,太阳还会晒很久,姐姐还会在家里住很久。 但他的夏天,似乎已经过完。 番外二H 方以正不知何时脱下裤子,粗长的性器已经胀大变硬,甚至有些憋红肿胀,迫不及待的弹了出来,龟头拍在了她的大腿内侧,马眼溢出的腺液蹭在了她的腿心。 他俯身凑近她的耳侧,张嘴含住敏感的耳垂吮吸,声音暗哑性感,每一字都裹着慵懒的蛊惑,轻轻一落,便勾得人心尖微颤。 “姐,你想不想坐我?” 他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从身下揽起,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又轻得像怕碰碎她。 话音刚落,还未等方妤反应过来回话,她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从被阴影笼罩的下位转换到了上位。 她便被他带着跨坐在他腰间,双腿自然圈住他的劲腰,整个人被牢牢圈在他怀里,呼吸瞬间交缠。 他抬眼望她时,眼底漫开的笑意混着暗哑的声线,每一寸贴近都带着蛊惑人心的温度。 方妤很难拒绝他那双眼睛,只能沉溺在这方寸之间的滚烫里。 于是她柔软的双手撑在他沟壑分明的腹肌上,双腿跪坐在腰间,抬起臀部将粉嫩穴口对准那挺立的硬物缓缓下坐。 方以正平躺在床上看着身上女人的动作,仰视的角度很好,能巧妙精准的观察到穴口如何将他的阴茎慢慢吞吃入腹。 穴口嫩肉被撑开,充血的阴茎上布满青筋脉络,缓缓进入,轻触着小穴里浅浅的内壁,感受着甬道内的褶皱和小穴每一次缩紧。 方妤跨坐在他身上,浅浅地挺腰上下吞吐着胀大的性器,黏腻的水声一阵阵响起。 阴茎在穴里抽插起来,方以正感受着红润小嘴中炙热的温度,身体内浑身的细胞叫嚣着,汗毛直立呼吸立马变重,瞬间爽得头皮发麻。 姐姐在操他。 好舒服。 被强烈的精神快感攫取,兴奋如潮水般涌入他体内。 方以正偶尔轻轻上抬腰部往上顶,仰视着姐姐微微泛红的白皙身子,还有摇动时的那对可爱饱满的雪乳,会随着她的动作上下微晃,迷人至极。 方妤撑在他身上,扭腰划圈,慢慢耸动身子,气息早已乱得不成样子,手臂微微发颤,连带着动作都慢了下来,透着几分无力的疲惫,只能细细的喘息。 看着姐姐发软的模样,他指尖轻轻落在她纤细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然后双手扶住她腰身,猛的一顶。 听到姐姐娇弱的惊呼,感受到她身子的微颤,他慢慢的摩擦红肿的阴蒂,接着用力将阴茎顶向敏感的深处,完全嵌住。 方妤感受到像骑马一样的颠簸,他有节奏感的挺动腰腹,五浅一深的顶弄,将红嫩的穴肉操的微微往外翻。 方以正上下耸动腰身顶了数百下,最后用力向上猛操一下,突然一股液体外溅,汹涌的湿润浇灌棒身。 掌心稳稳扣住她酸软的腰肢,双臂用力缓缓将她向上托起,穴口发出啵的一声,分离时的阴茎依旧坚硬如铁,还没射意,周身泛着水光。 那穴里的水液拼命的往外淌,流在他的腹部,还在床单上洇出湿湿的印记。 方以正硬着阴茎直起身子把姐姐一把揽入怀中,听着姐姐高潮余韵后的喘息和他自己失序的心跳。 方妤身子软趴趴的无力地靠在他的脖颈处,闻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慢慢喘气。 她动了动身子感到贴近大腿处的那股火热,低头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肉红色的阴茎身上青筋盘绕,前端渗出晶莹的前列腺,还直挺挺的硬着。 “以正”方妤脸上泛红面色难掩惊讶,慢吞吞的说出口,“你还没射啊” 方以正看着姐姐可爱的表情,低声闷笑,使坏般的用性器磨蹭她的大腿根部,粗长的阴茎顶端几乎快要碰到阴唇。 修长有力的一只手拍了拍她圆润挺翘的屁股,方以正笑着说,“姐。” “那再帮帮我吧。” 然后双手抱着将她平放在床上,高大的阴影瞬间罩住她。 手指直接插入高潮后还带着湿润微微张翕的穴口,模仿着性器快速抽动着,方以正另一只手撑在床上,俯下身与她唇瓣相触。 宽厚的舌头在温热的口腔里疯狂搅动,贪婪的汲取她口中分泌的香津。 接着他脸埋入姐姐暖香的胸沟中,闻着让他欲罢不能的体香,把手指抽离出穴口,扶着阴茎顶着柔软的阴唇,再次缓缓插入。 龟头先是摩擦敏感的阴蒂,触碰红润的肉缝,再是一寸寸进入,再一次感受甬道的紧致和温热,整根没入进去。 爽的方以正发出沉重的喘息,俊脸分泌出一层薄汗,他卖力的在她身上耕耘,方妤薄薄的小腹上甚至有形状的浅浅凸起。 方妤能感受到阴茎在她体内的形状和长度,以及它身上的沟壑,青筋刮蹭内壁的敏感处,泛起一阵酸爽。 方以正带着她的手触摸那片突起,眼底一片欲色,丧心病狂的说了一句,“姐。” “明年我能不能当爸爸?” 这句话让方妤听着不自禁的身子一紧,小穴内突然的紧绷让方以正额头青筋直跳,差点精关失守射了出来。 他手没闲着,揉搓柔软的酥胸,将它玩弄成各种形状。精瘦的腰快速的抽插,水液飞溅。 他喘着粗气,卖力干穴插了数百下,最后快感积蓄,他迅速的抽出阴茎,一道白线射出。 浓稠的精液射在床单上,但还有一部分仍不可避免的落在方妤的大腿处和肚子上。 方以正亲了亲姐姐白净的额头,扯过床头柜上的纸巾帮她擦拭干净。 方妤已经毫无力气说话了,只是闭着双眸细细喘气,感受到床上的重量变小,然后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 很快床上又微微陷下去一块,方以正端了一杯温水过来喂她喝。他看着姐姐似乎无力端杯喝水,则自己饮一口然后贴住香软的唇瓣将水渡进去。 慢慢的杯中的水很快见底,不知方以正哪还有的余力弯腰横抱她去了浴室,将她身上的味道洗干净。 他换了床单,颜色是方妤喜欢的浅蓝,然后将她抱着安放在床上,被子给她盖好,看着姐姐安稳美好的睡颜,心底一片满足。 方以正摸出空调遥控器,调到舒适的温度,低头又狠狠亲了姐姐一口,餍足的眯了眯眼睛。 确认周全好了一切,他才走出卧室,去给自己热饭吃。 21.手机 方以正以全市第二名的优越成绩如愿以偿地进入姐姐的那所高中。 成绩出来那天,妈妈在厨房里多炒了两个菜,爸爸破天荒开了一箱啤酒,也给他倒了满满一杯,拍着他的肩膀说“行,有出息”。 妈妈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里念叨着“随你姐,随你姐,都是读书的料”。 而方妤坐在他对面,笑了一下,开玩笑说以后就是学弟了。 方以正瞄了姐姐一眼将啤酒一口灌下,不一会儿脸上就显红,爸爸笑着说他还要练练酒量。 通知书是第二天早上送到的。 方以正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站在门口拆开,看了一眼,然后走回屋里,放在茶几上。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问是不是通知书,他说嗯。妈妈擦着手跑出来,捧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方以正站在旁边,等着她笑完。 然后他走回房间,拿起床头那个旧手机。 屏幕上有两道细细的划痕,边角有点掉漆,但一直好好的。他每天晚上充电,每天早上看,从来没出过问题。 昨天晚上也充了。拔下充电器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百分之百。 现在它黑着。 他按开机键。没反应。长按。没反应。按着不松手,按了十几秒,屏幕还是黑的,黑得像一口井,什么都照不出来,屏幕上只有他那张脸。 他又按了一下又一下。 手指按在开机键上,按得指节发白,屏幕还是黑的。 他站在那儿,捧着那个手机,不动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晒得他后颈发烫。 他看着那个黑着的屏幕。 明明昨天晚上还是好的,明明昨天晚上他还在用。 昨天晚上他把它放在床头,想着今天早上起来,可以拍一张通知书的照片,存下来给姐姐看。 现在手机坏了。 方以正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不是着急,而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漏下去,漏下去,漏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不上来了。 眼睛忽然有点涩,他眨了眨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以正?” 是姐姐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她便走到了门口。 “通知书呢,我看看——” 她的话停住了。 方以正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手里捧着那个旧手机。肩膀绷着,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看见他低着头,走到他身边,侧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憋在里面,憋得眼眶发酸,发涩,发红。 方妤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没说话。把手机往她这边递了递。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黑屏。按了一下,没反应。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下,又软软地塌下去。 她还以为怎么了,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还以为——她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垂着眼不看她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还是那个小孩。 现在长这么高了。考了全市第二。还是为了一个旧手机红了眼眶。 方妤把手机又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递还给他。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红着的眼睛,看着他垂着眼不看她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坏啦?”她轻声说。 他点点头。 “姐.....这能不能修好?”方以正低着头,声音干涩。 “考这么好,别修啦,”方妤摇摇头,不赞同的说,“该换个新的了。” “这个旧的就让它退休吧,”她把那个手机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跟了我叁年,又跟你两年,够本了。” 方以正看着她把那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他,然后对他说。 “姐姐带你去买。”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这个。 他想说。 不是因为手机。 是因为这是你给我的。 是因为它坏了。 是因为他怕,怕以后还有什么东西,也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就坏了。 “……我自己买。”他声音说的低,眼睛还看着那个旧手机。 “你有钱?” 方以正点点头。 “奖学金,”他说,“够的。” 她忽然想起来。中考之前学校发过一笔奖学金,全市前几名都有。 他领回来就交给妈了,说让妈存着,但妈说留给他自己保管。妈后来跟她念叨过,说这孩子懂事,钱一分没动。 现在他说,他自己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光里,眼睛黑黑的,深得看不见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就是觉得,他有什么话没说。 “行,”她没有深究,“自己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那个黑着屏的手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以正。” 他抬头。 她靠在门框上,冲他笑了一下。 “买一样的?”她问。 “嗯。” 她转身走了。 方以正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他把那个旧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道裂痕还在。那个掉漆的角还在。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存着奖学金的信封。 厚厚的。没动过。 他想,买个一样的。和姐姐一样的。 当方以正买完手机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推开家门,屋里没人。妈妈还没下班,爸爸还在厂里,姐姐的房间门关着。 他把新手机的盒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盯着那个盒子看。 黑色的,巴掌大,封面上印着手机的样子,和姐姐那台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他把盒子拆开。手机躺在里面,屏幕黑着,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出他自己的脸。 手机被他拿出来,开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白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坐在那里,开始存号码。 第一个存的是妈妈。他背得出来,手指按在屏幕上,一个一个数字敲进去。存完,备注写“妈”。 第二个是爸爸。也背得出来。备注写“爸”。 第叁个—— 他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去。 姐姐的号码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那些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每一个都在。 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敲进去,敲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在备注栏里打字:姐。 那个字打出来的时候,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黑黑小小的字体就那样躺在屏幕上。 他往下翻通讯录,翻到最底下。那几个号码孤零零的,妈,爸,姐。 他把手机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条。 那是他记下来的号码——那天晚上,那个打了两遍的电话。 他把它写在纸条上,揣在口袋里好多天了。那天晚上看见的时候,就记住了,不放心,又写在纸上,怕自己忘了。 现在他把纸条展开,看着那串数字。 一个,一个,一个。敲得很慢,比敲姐姐的号码还慢。每敲一下都顿一顿,像是在问自己,真的要存吗。 敲完后,他盯着那串数字,它们整整齐齐地躺在屏幕上。没有备注,就是光秃秃的一串数字。 他应该加个备注的。 段成越。 那叁个字他见过——那天晚上,屏幕上跳动的就是这叁个字。他记得很清楚。 段,成,越,每个字都记得。 但他没有打上去。 他就让那串数字那么光秃秃地躺在那里,没有名字,没有备注,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不一会儿他又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挤在“姐”的下面,孤零零的,像一颗不该落在这里的种子。 新手机躺在手心里,凉凉的,带着刚开机的余温。 通讯录里,四个人。 妈。 爸。 姐。 1**********。 他看着最后一个,看着看着,忽然莫名的笑了一下。 然后在姐的备注前面多添加了一个“A”。 22.实习 高一开学的第一周,方以正错过了新生代表发言。 那天早上他没去学校。他陪着姐姐去了高铁站。 走在去高铁站的路上,姐姐叮嘱他上高中要注意身体,多运动。他默默听着记在心里。 晨光从楼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进站口人不多,只有拖着行李箱的旅人,脚步匆匆。 广播里的提示音很低,混在微凉的风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帮她提着行李,一路沉默地送到检票口前。 方妤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九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浅金色,和很多年前那些早晨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以正,我走啦,你回去好好学习呀。” 方以正站在那没动,微微点头,不舍地看着她。 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走上前去,张开双臂,轻轻的给了他一个离别的拥抱。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方以正还没来得及伸出他的双手回抱住她,她就转身走去。 方以正僵在原地,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被人群吞没。 那天下午他回到学校,班主任说发言稿替你念了,下次有重要的事要提前请假。 方以正回了一句“好”,点点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 那是他选的位置。 最后一排,靠窗。窗外能看见操场,能看见树,能看见天。看不见太多人。 他一般不怎么出教室门,只有在课间操或者体育课的时候锻炼锻炼。 一开始大家还在传——那个新生代表呢?那个考全市第二的呢?怎么从来没见过? 有人路过他们班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只看见最后一排有个低着头的背影,面前摊着书,一动不动。 后来月考成绩出来,他的名字挂在红榜最上面。 他成了校园里那种“未见其人先闻其名”的人。 路过的人更多了。他还是没抬头。 下课的时候有人趴在窗户外面看,他就把书翻过一页,继续看。 中午吃饭他等大家都走了才从后门出去,打完饭回来坐在位置上吃,边吃边看书。 上高中后方以正看的书很杂。 有时候是课本,有时候是从图书馆借的小说,有时候是一本翻旧了的诗集,封面上印着外国人的名字。 他偶尔会坐在图书馆最偏的角落。 那里远离喧闹,阳光斜斜切过书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道安静的分界线,将他和浮躁的课间隔绝开来。 而一天,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素净的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翻书的响动。 他站在书架旁边,本来只是想找本课外的书打发时间,手指划过一排书脊,停在这本素净的白色封面上。 他将书抽出,随手翻过几页,目光掠过一行行字,漫不经心。 然后他停住了。 书上那一页上的字迹清晰而有力: “爱情需要彼此尊重,也需要有责任意识,同时也需要共同成长的憧憬意愿,叁者缺一不可。” 方以正的手指不自觉地停在那行字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将那本书借阅后放在书包里,在教室里再次翻开。 他在阳光里安静得像一株种在角落的植物,不声不响,自顾自地长。 方以正情不自禁的想,从他出生到现在,他的喜怒哀乐都与姐姐有关,姐姐是他长大的见证人,这算不算是共同成长呢? 而尊重和责任是什么? 他一时想不通。 直到高一那年冬天,姐姐开始寒假实习。 天变得很短。下午五点多就开始暗,六点就黑透了。 方以正考完试放学回来,推开家门,屋里总是黑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 他开灯,放书包,写作业。 写着写着,就开始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自行车铃。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都不是。 他把台灯调亮一点,继续写。 晚饭他会做一点。冰箱里有剩菜,热一热,再煮个面。等着爸妈回来的时候,端上桌,叁个人围着吃。 橘黄色的吊灯照下来,照在那些热气腾腾的碗上,照在他低头扒饭的脸上。 爸问他一句,“放假了?” 他嗯一声。 然后爸说起姐姐实习的事,说她们公司离得远,说每天回来太晚不安全。 妈应着,说要不让她年后别去了。爸说那怎么行,之后问问她意愿,好不容易找的。 方以正低着头吃饭,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声音。 没有。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写作业。写到九点,写到十点,写到十一点。 客厅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踩在心上。 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开始站在窗边。 窗户朝南,只能看见那条回家的路。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把路面照得发亮,像一条流不动的小河。偶尔有人走过,影子拉得很长,一晃,就没了。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盯着那条路。 冬天夜里冷,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他用手蹭掉一小块,继续看。 蹭掉的地方像一个小小的窗户,透过它能看见那条路,那些路灯,空荡荡的夜。 他拿出手机,发消息问姐姐什么时候回家。 消息发出去,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他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等。 过了很久,屏幕亮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复:不用等我,去睡吧。 方以正看着屏幕上姐姐发来的消息,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不用等我。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 默默走去客厅,留了一盏小灯。那盏灯在沙发旁边,昏黄昏黄的,照不亮什么,只能照出一小团暖意。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客厅的大灯,走进房间,躺下。 被子凉凉的,他把身体蜷起来,慢慢把它捂热。 睡不着。 眼睛闭着,脑子里却全是那条路。橘黄色的路灯,光秃秃的梧桐,偶尔走过的影子。 姐姐走在上面吗。她还有多久才到。她一个人走夜路怕不怕。 他想,姐姐实习,好忙。 实习是做什么的呢。每天那么晚回来,累不累。在公司里有没有人欺负她。 那个段成越,是不是也在那家公司。 他想着,明天要去问问她,自己能不能帮她做点什么。 他脑袋里想了很多。 只要姐姐能不那么累。 只要姐姐能早点回来。 …… 23.遥远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方以正睁开眼,窗外是灰蒙蒙的光,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纱。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浑身一僵,像被冰冷的钉子狠狠钉在床板上,连呼吸都忘了。 昨晚姐姐回消息只说让他早点睡,他等着等着就昏沉睡去,此刻清醒过来,心脏先于大脑一步,沉进了冰凉的底里。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空落落的风。 房间里很静,客厅也静得可怕,妈妈还没醒,爸爸早已出门上班。 他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心一路刺进心口,却半点压不住翻涌上来的慌。 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依旧关着,和每一天都一样。可门缝里没有一丝光,安静得过分,过分到不像有人在里面熟睡。 他站在门口,指尖微微发颤,几秒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抬手,指尖碰到门板时都在抖,轻轻一推—— 门开了。 房间里暗得压抑,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微弱的灰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割出一道细瘦惨白的印子,落在空无一人的地板上。 床上的被子迭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棱角分明,是她一贯利落的样子。 没有褶皱,没有温度,没有躺过的痕迹。 方以正愣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轻得发飘,站在床边,死死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平整的被褥,摆得端正的枕头,每一处都在无声地告诉他—— 她昨晚,根本没有回来。 不是睡熟了,不是还赖着不起,是一整晚,都没有踏进这个家门。 为什么没回来? 心口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猝不及防地扎进来,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几乎是抖着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次才拨对号码。 听筒里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直到那边终于被接起,一道带着睡意、沙哑慵懒的声音传过来,轻得像羽毛,却一下子砸中他紧绷的神经。 “怎么了,以正?” 是姐姐。 她还在,她没事。 方以正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得发哑,几乎是绷不住才问出口。 “姐……你一晚上没回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方妤像是彻底清醒过来,语气立刻软下来,声音带着歉意。 “抱歉,忘记跟你们说了。这几天在跟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朋友带的我,太忙了。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笃定,“你跟爸妈说一声,这一周我基本都不回去了,住公司。” 悬在半空的心重重落回原处,可那股后怕还没散,又被另一种情绪裹住。 “……哦”,方以正下意识问,“那....我能不能帮你做些什么?”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软,却带着一种他无法反驳的、成年人的距离感。 “你现在能帮我什么呀。” 方以正一下子沉默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替她加班,不能替她扛压力,不能让她不用这么辛苦,连一句“我帮你”,都显得幼稚又苍白。 “在家好好写作业,我先挂了。” 话音落下,电话被干脆挂断。 忙音在耳边一遍遍响。 他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一点,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发闷的地方。 他这才意识到,他跟姐姐之间,间隔了整整六年的距离。 是他拼了命的跑,也一时追不上的、横在姐弟之间的、六年时光。 她的世界他进不去,她的疲惫他替不了,她的难处他连听懂都费劲。 长大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重要到,只有长大了,才能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只能站在原地,等着她报平安,听她说“你帮不上”。 他看着那张整整齐齐、冰冷的床,第一次那么清晰、那么强烈地—— 想要快点长大。 长大到足够成为她的依靠,而不是永远那个,只会让她放心、却什么也给不了的弟弟。 之后的这些天,方以正异常安静。 妈说什么,他便应什么,作业写得工整,书桌收拾得干净,连客厅的地板都擦得一尘不染。 他不再追着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株悄悄扎根的植物,努力学着不让人操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到夜里,安静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黑暗一沉下来,腿骨里就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磕碰的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胀又发紧的疼,一阵一阵,扯着神经。 他蜷在被子里,咬着唇不吭声,也不会去叫醒爸妈。 疼得厉害时,就轻轻按住小腿,一下一下揉着。 而到了早上,方以正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默默出了门。 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漫在空气里,他低着头,安安静静排队、挂号、候诊,像个小大人一样,独自处理着夜里折磨他的疼痛。 诊室里,医生简单检查后笑着说,这是正常的,男孩子发育期骨骼长得太快,肌肉跟不上拉扯才会疼,多喝牛奶、多晒太阳就会慢慢缓解。 方以正轻轻点了点头,没多问一句,也没多说一句。 从诊室出来时,他手里紧紧攥着那盒刚取到的钙片,小小的一盒,被掌心捂得微微发热。 回家之后,方以正默默拆开钙片,就着温水吞了几粒。 随手把处方单搁在沙发扶手上,转身要回房间。 妈妈这时还在家,眼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轻声问:“怎么去医院了?哪里不舒服?” 他脚步顿了顿,声音轻得很稳,“没什么,在长高,腿有点不舒服。” 说完就进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夜里,生长痛还是准时来了。 不是尖锐的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细细密密地钻,一阵比一阵清晰。 他睡不着,蜷在床上,手掌用力按在小腿上,按到皮肤发烫发红,也压不住那股沉在骨里的疼。 迷迷糊糊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熟悉又柔软的声音落进来。 “以正?你腿不舒服?” 方以正猛地一僵。 是姐姐。 她怎么回来了。 他睁着眼,黑暗里看她走近,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 “敷一下,会好受点。” 思念疯长,方以正伸手想去触碰她。 下一秒,眼前的光影一散。 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 没有姐姐,没有热毛巾,没有那句轻得像羽毛的关心。 是幻觉啊。 他静了几秒,悄声爬起来,摸黑走进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接了热水,把毛巾浸透,用力拧到半干,迭成长条。 走回房间,坐在床边,将热毛巾敷在膝盖上。 温度烫得他大腿猛地一抽,他却没挪开。 盯着那块冒着热气的毛巾,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的夜晚。 也是这样,她蹲在他床边,手里攥着热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发烫的皮肤,一下一下,轻轻敷着。 他那时候问她,姐,你腿痛的时候有人给你敷吗? 姐姐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有啊。她说。是妈。 他现在想,以后呢。以后姐姐疼的时候,谁来给她敷。 他终于明白,姐姐所有的温柔都不是天生的。 她也是一点一点学会的,就像他此刻学会把热毛巾敷在疼的地方。 方以正慢慢把脸埋进膝盖,毛巾的热气往上涌,熏得眼睛一阵发酸。 24.手链 深沉的夜,方以正总能慢慢捱过去。哪怕腿上传来隐隐的疼,他也能一声不吭,硬生生忍下。 但白天姐姐不在家的时候,时间像被人按了慢放键,一分一秒,都拖得漫长。 早上醒来,天依旧亮,一切都和往常没两样,时间慢得难熬。 写完作业,翻了几页书,天还大亮着。去院子里站一会儿,树叶已经悄悄枯萎。 回房躺下,再看时钟,不过才过去二十分钟。 夜里站在窗边,楼下那条路空荡荡的,路灯亮着,却没有她的身影。 姐姐不在。连风,都安静了几分。 周五那天,妈没去铺子。 “今天歇一天,”妈说,“你爸也说干完这点活就歇歇,晚上做顿好的。” 方以正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早饭,他接过她手里的扫把,把地扫得干干净净,又拿起抹布,把桌子擦得一尘不染。 妈在一旁看着,笑着说他长大,懂事了。他没应声,把抹布放好,默默回了房间。 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又去书桌上坐着,拿出练习题写了会。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QQ消息。 是初中时的同学,许久没联系,头像还是当年那个。 “在吗?今天有空没?” 方以正盯着屏幕,顿了几秒。 “出来玩啊,我要去商场给喜欢的女孩挑礼物,一起呗。” 喜欢的女孩。 那几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指尖顿了顿,敲下:好。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答应。明明不怎么想理他,明明很久没见。可他就是鬼使神差地应了。 心底有个声音在悄悄说——他也想给姐姐买样东西。 商场很远,要转叁趟公交。他查好路线,换好衣服出门。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站在公交站台时,脑子里全是她收到礼物时的模样——会不会笑,会不会弯起眼睛。 车来了,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路辗转,终于到了商场。 男生在门口等他,一看见他就挥着手跑过来。 “方以正!你都快一米八了吧?” 他嗯了一声。 “真快啊,”男生感慨,“初中那会儿才一米七多,我都没怎么长。” 他点点头,没接话。 商场里人来人往,空调很足,凉丝丝的。 男生一路都在说着他喜欢的女孩,多好看,多温柔,多好。 他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两旁的橱窗。 衣服、包包、首饰、化妆品……他不知道,姐姐会喜欢什么。 “你说送手链怎么样?”男生忽然问,“女生不都喜欢给男生戴皮筋吗,代表有主了。” 皮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把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蓝皮筋摘下来,递给她。 “……手链挺好的。”他轻声说。 于是男生拉着他走向首饰柜台。各式各样的手链摆在眼前,金的、银的、串珠的、细链的。他慢慢看过去,一个一个,认真地看。 然后,脚步顿住。 一条银色细链,轻巧秀气,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圆坠,像一弯迷你的月亮。 旁边的小牌上刻着四个字:平安幸福。 他盯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很久。 小巧,好看,寓意也好。 他想要她平安,想要她幸福。 “就这个。”他说。 男生凑过来瞥了一眼:“挺好看的,给你姐买啊?” 他轻轻嗯了一声。 付完钱,他小心地把小盒子揣进兜里。指尖隔着布料碰到那微凉的硬盒,轻轻硌在腿边,心里却悄悄涨满了期待。 挑选礼物的时间不长,天色不算晚,下午接近四点和男生道别后,他去等公交。 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与楼,他满心都是:手链,要送给姐姐。 回到家,推开门,家里安安静静的,妈不在家。 他快步走回房间,想给姐姐发消息,掏出手机才发现——没电自动关机了。 黑屏一片,按了几次开机键都没反应。 他心下一紧,慌忙找充电器。插上电源,等了几秒,屏幕终于亮起。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未接来电。 只有一条,是她。 时间显示,两个小时前。 心脏猛地一沉。 他立刻回拨过去。嘟——嘟——嘟——每一声长音,都像踩在他心上。 电话通了。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轻的。 “姐,”他声音有点发紧,“你打我电话了?” “嗯,”她说,“没什么事,要用家里的一个证件,我已经让妈送过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他静静听着。 “你在外面?”她问。 “嗯。”他说,“出去了一下。” 他等着,等着她多问一句,去哪儿了,做什么了,有没有好好的…… 可她只轻轻说:“那行,没事了。”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 “姐。”他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项目完工了,”她说,“晚上有个饭局,吃完就可以回家啦。”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手心还紧紧攥着那个小盒子。 手链还在。银色的,小小的,平安幸福。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晚上,就能见到她了。 等她结束饭局,等她回来,等她推开门,换好鞋,走进来。 到那时,他就把这个,悄悄送给她。 他抬眼望向窗外。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不刺眼,却沉得厉害。 光一点点往下沉,把屋顶、院墙、路边的树都拖出长长的影子。 过了约莫一个小时,爸妈一起推门进了家。 屋里很快飘进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方以正耳朵里。 “小妤那个公司里,有个姓段的小伙子,人是真不错。”妈妈一边换鞋一边轻声说,“平时没少帮咱们小妤,这次实习机会,还是人家特意给的。” “是吗?”爸爸应了一声,跟着搭了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放心,“那挺好,有人照看着,咱们也能少操点心。” 方以正坐在房间里,没出声。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路灯亮得安静。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盒子,金属凉得硌人。 外面的话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每一句,都重重的落在他心上。 晚饭过后,家里安安静静的。 方以正洗完碗后坐在客厅里,明明没什么事做,却坐得笔直,耳朵一直竖着,盯着门口的方向。 “你姐晚上在外面吃完饭才回,别等太晚。”爸妈交代了他一句便回了房间。 时钟一圈一圈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想着爸妈刚回来时的那段对话,他攥着手机,手心微微发潮,口袋里那只小盒子被压得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铃声响了好几下,终于被接起。 可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姐姐那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 一片嘈杂的背景音——碰杯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然后,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又随意地传了过来: “喂?” 那一瞬,方以正的脑子轰地一下,彻底空白。 25.眼泪 那天晚上,方以正是看着姐姐回来的。 挂断电话之后,他意外的平静。 他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她没回复。 方以正淡淡的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把手链盒子默默放在了书桌上。 然后九点,十点,十一点,他一直站在窗边,死死盯着那条路。 客厅里分针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格一格往前挪,像被粘住似的慢。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姐姐终于出现了。 但不是一个人。 路灯把那条路照得亮亮的,他看见她从一辆黑色的车上下来。 车门打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 她回头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抬手关上车门。 车子驶远,她还站在原地,目送它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家走。 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雾,他把额头抵在自己刚擦干净的那块冰凉上,冷的刺骨。 他看着她的影子从一盏盏路灯下走过,橘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格外清晰——她还在笑。 那种笑。 不是给他的。是刚才对着车里那个人。 那个人。 他看不清车里是谁,却谁都清楚。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听到她开门,换鞋,走进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他听见那些声音,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带着生锈的齿,在他心上慢慢割着。 那天晚上,他没出房间。 第二天早上,也没有。 妈来敲门,他只说不舒服,想再睡会儿。 妈问要不要吃药,他说不用,睡一觉就好。 他躺在床上,目光怔怔地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暗的,只有一道细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 他就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画面。 她的手被人握住。她回头笑。车子开走。她站在原地,目送。 闭上眼,那画面还在。 睁开眼,也在。 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姐姐跟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 她对着谁笑,是她的自由。 她跟谁吃饭,谁送她回家,都与他无关。 他都知道。 但知道,又有什么用。 方以正越想,越觉得眼睛发涩。 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越来越重,重到呼吸都变得吃力。 他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时间在黑暗里变得模糊,变得粘稠,像凝固的血,流不动。 偏偏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姐姐的敲门声。 “以正?” 他躺在床上,没动。 “听说你不舒服?”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软软的,带着担心,“我进来了啊。” 他眼底涌上一股热意,想对门外的人说,别进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但喉咙滚了滚,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开了。 方妤走进来,顺手将门带上,走到床边,弯下腰看他。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抬头。 她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手心微凉,贴在他皮肤上,很轻。 “没发烧啊,”她轻声说,声音近得让他发抖,“哪里不舒服?” 闷在床上的人不说话。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一陷,软得和之前晚上她让他坐时一样。 “以正?” 他不说话,把眼睛闭得更紧,他怕一睁开,就会让她看见里面藏着的东西。 她又伸手,想帮他拨开额前的碎发,指尖刚碰到他,他猛地动了一下。 像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躲。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感觉到了她的僵硬,感觉到她愣在那里,感觉到她的呼吸都乱了一拍。 “怎么了?”她的声音低下来,放的更轻,“出什么事了?” 他慢慢的从枕头里抬起头。 房间里很暗,只有那一道光从窗帘缝隙里钻出来。 她坐在光里,脸被照得明亮,睫毛一颤一颤,眼底全是担心。 为他担心。 他侧着脸偷偷看着那张脸。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亮。那么烫。 嘴唇嗫嚅。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想说—— 然后他动了。 他忽的坐起身,用力把她抱住。 抱得那么紧。 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血骨里。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整个人都僵住。 “以正?” 他不说话,把头深深埋进她颈窝,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热,很急促,一下一下喷在她脖子上。 紧接着,一片湿热浸透了她的衣领。 他在哭。 方妤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小时候摔跤,强忍着不哭。生病打针,也不哭。 他总是那副样子,安静,沉默,什么都往心里咽。 可此刻,他在哭。 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终于撑不下去了。 “害害怕”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姐” 方以正埋在她颈间,呼吸滚烫,那片湿热越来越重。 “我一直……都很害怕……” “为为什么……”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情绪崩得一塌糊涂。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衣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发抖,像风里快要被吹断的叶子,抖得停不下来。 “我不要这样” “从小到大姐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不知道在说什么,不知道在求什么。只是抱着她,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她心里某一块地方,被狠狠揪紧,酸得发疼。 她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她声音软得快要化掉,“没事了,姐姐在呢。” 他还在抖,还在哭,还在说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 那道光晃了晃,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背上,落在她轻轻拍着他的手上。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不知道那些“为什么”究竟在问什么。 但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需要她。 就像小时候一样。 她把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继续慢而温柔地拍着他的背。一下,再一下。 像潮水,像呼吸,像他还没出生时,隔着肚皮听见过的心跳。 “没事了,”她轻声哄,“没事了。” 她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像全世界最安全的港湾。 方以正在她怀里,慢慢地,慢慢地,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可手,依旧死死攥着她的衣服。 紧得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他哭了很久。 久到她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久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像雨后停不下来的小雨滴。 “以正。” 她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看到他哭,她只觉得心疼。 疼得密密麻麻,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一个人在房间里,闷了整整一天,都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他那句“害怕”,究竟在怕什么。 方妤不敢多问,怕他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情绪,又会彻底崩掉。 她只敢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声音轻得像羽毛。 他埋在她颈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又哑又软,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低头,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脸色苍白,平日里那点冷淡疏离,全被这一场哭,冲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脆弱。 像纸一样薄,像玻璃一样脆,像一碰就会碎。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从她怀里抬起头。 很慢。很慢。似乎做出这个动作需要花掉他全身的力气。 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一脸湿润。 泪痕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亮晶晶的,在暗里反着光。 他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干涩得像有砂纸在里面磨。 她想说什么,还没开口,方以正忽然动了。 那个动作很快。 快得像来不及思考,快得像本能,快得像他再不动手,就要彻彻底底失去她,从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下一秒,温热潮湿的呼吸靠近。 他近乎笨拙地、带着一点发颤的力道,覆上了她的唇。 世界静音,时间仿佛停止了。 唇瓣相触的那一瞬间,方妤感受到的不是他嘴唇的柔软。 而是他眼泪的味道—— 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