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BOSS是九头蛟》 寻觅 朔月最深的夜,半山别墅里,海风吹动了窗帘的一角。 男人蜷在纯黑色的丝绒地毯上,身体痉挛般颤抖。角落一盏落地灯投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那影子在挣扎、膨胀、分裂。 一个头,两个头……九个头颅的轮廓在光影中蠕动。 “欺……欺骗……”男人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下次朔月……换人……” 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灼痛。 「暴食,只有你能忍住这种焚心之痛。」另一个声音,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 「欺骗,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等找到玄女,就能解脱了。」 「吃掉她?」 「暴食,你太野蛮了。明明有很多种“品尝”的方法。」另一个轻佻的声音插了进来。 「色欲,闭嘴。」暴食烦躁地打断。 「只有灵肉交合,才能彻底解开封印。」欺骗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是唯一的解法。」 「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暴食忍着痛追问。 「已经找到了。」 「她的名字是——许若晴。」 「一定很美味……」暴食咀嚼着这个名字。 「呵呵。」色欲低笑,「那要看嫉妒、愤怒他们几个……答不答应让你独享了。」 「吵死了……都闭嘴。就凭现在这副分裂的样子,她会心甘情愿和我们灵肉交融?」又一个傲慢的声音响起。 九个意识在灼痛的业火中争吵、撕扯。 …… 终于,地毯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深处似有暗金流转,无数矛盾的情绪在那双眼睛里翻滚。 暴戾与克制,贪婪与厌倦,欲望与疏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朔月最深的时刻,过去了。 影子渐渐恢复正常,九个头颅的轮廓消散无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光影的恶作剧。 “许若晴。”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融进浓郁的夜色里。 —————— 上午十点整,云城CBD,“云端国际”写字楼下。 许若晴抬头向上望,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身边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这个城市的心跳。 西装革履的男人、妆容精致的女人,步履匆忙地从她两侧分流而过,没人多看她一眼。 这里是S城寸土寸金的金融心脏,与她待了七年的世纪科技所在的城西产业园,是两个世界。 世纪科技开阔、务实,空气里飘着咖啡因和代码的味道。 而这里,空气中都仿佛漂浮着金钱的味道。 她低头,再次核对手机短信: 【智渊集团】 地址:云端国际大厦A座68层 面试时间:10:30 岗位:行政主管 正在此时,一条新消息猝不及防跳出来—— 相亲群通知:“29岁女,F大毕业,S城500强企业高级行政专员,年薪20万,求35岁以下有房男士。” 发信人,是她的母亲…… 许若晴闭了闭眼,迅速按熄屏幕。 不用点开也知道下面会有什么回复: “29岁还挑什么?” “年薪20万在S城也就够活。” “F大毕业怎么就混成这样?” ……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抬头再看那气派的LOGO——智渊集团,四个银灰大字占据了两层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 这样的公司,招行政主管会经过几轮面试?三轮?五轮?她这种七年没挪过窝、最近四年没升过职的“老行政”,真的有机会吗? 她捏紧了手中略显朴素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打印好的简历、学位证书复印件、还有她在世纪科技参与过的几个重要项目总结。 虽然她在那些项目里,是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 但她也尽力了。每个熬夜整理的文档,每次被驳回又重做的PPT,每回背锅后默默擦掉的眼泪…… 都算数吧? “叮——” 电梯到了。 走进去,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许若晴的身影。 浅灰色套裙保守但合体,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淡妆,豆沙色口红。 看起来够专业,够温顺,够像一个在大公司埋头苦干七年、任劳任怨的行政人员。 也够……不起眼。 电梯“叮”一声,停在68层。 “请问是来面试的吗?”前台起身询问。 “是的,我姓许,面试行政主管岗位,约的十点半。” “许小姐您好,请稍等。” 前台查看了一下平板电脑。 “面试官还在会议中,可能需要您稍等片刻。这边请。” 她将许若晴引到休息室。 “您需要喝点什么吗?” “水就好,谢谢。” 她耐心等着,在心里默默复习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梳理自己的工作经历亮点。 十点五十分。休息区依然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其他面试者。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行政主管这种职位,通常会有多轮面试,至少HR初面和部门负责人复面是分开的。难道她是直接终面? 还是说……岗位其实没那么重要,或者内定人选已经确定,她只是来陪跑的?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盘旋。 这一等就到了十一点半。 手机震动,部门群里弹出消息: 【下午两点,顾总召集临时会议,全员参加。】 许若晴心里一沉。 她只请了半天假,下午必须回去。如果再等下去,迟到是肯定的——顾言深那双眼睛,隔着会议室长桌都能让她后背发凉。 她盯着手机屏幕,内心天人交战。 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在世纪科技这七年,她没想过跳槽。 直到新的CEO顾言深空降后,连续加班,她晕倒后再醒来,看着空空荡荡办公室,她第一次认真地开始思考今后的人生。 那天后,她开始投简历。 本来没抱希望,没想到,竟然接到了面试电话。 哎,她叹了一口气。她拿起资料,准备走人。 刚走到休息室门口,门开了。 “许小姐不好意思,久等了,张总到了。” 许若晴僵在原地。 走,还是留? 她很快下定决心,快速打字向主管请下午的假。 穿过办公区时,她偷偷观察。开放式空间,工位宽敞,员工不多,但每个人都专注地盯着屏幕。 空气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装修是低饱和度的灰蓝调,搭配精致的绿植,一切都透着“我们很有钱但低调”的气息。 没有去预想中的会议室,她被直接领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前台轻轻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进。” 门推开。 首先撞进视野的,是整面墙的落地窗,和窗外令人屏息的城市天际线。 房间里有两个男人。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四十岁出头、国字脸的男人,穿着熨帖的条纹衬衫,没打领带,气质儒雅中透着精干。他正抬起头看过来,眼神温和,却又带着商场上历练出的锐利。 许若晴的视线不由自主转向另一边。 沙发区,另一个男人靠着椅背,姿态慵懒。她先看见的是那双腿,长得过分,黑色西裤裤线笔直锋利。 视线往上,白衬衫一尘不染,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然后她撞进了他的眼睛。 时间好像卡了一帧。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深些,像午夜的深海,却又折射着细碎的星光。眼形本该显得妖冶,却因为眼神太过平静,反而生出几分高贵和疏离。 许若晴呆了一瞬。 面试 沙发上的男人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像一片深海。 这个人是明星吗? 太好看了,好看到有些不真实。 许若晴迅速垂下视线,心里提醒自己: 稳住!你是来面试的,不是来犯花痴的! “许小姐,请坐。” 办公桌后的男人开口。“我是张朝阳,智渊的总经理。” “张总好。” 许若晴坐下,背挺得笔直。 张朝阳没有介绍旁边的男人,拿起她的简历看了看。 “F大管理系,不错的学校。在世纪科技做了七年行政,从专员做起……为什么想要离开世纪?那家公司平台很好。” 来了,经典问题。许若晴早已打好腹稿。 “在世纪科技的七年,我学到了很多,也非常感谢公司的培养。不过,我个人感觉自己在专业能力上已经遇到了瓶颈,希望能到一个新的平台,接受更大的挑战,承担更多的管理职责。” 她说得流畅,心里却在想:当然是因为钱少事多压力大,因为每天被老板当眼中钉,因为再待下去我可能要英年早逝。 张朝阳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关于具体工作经历、处理复杂事务、团队协作等方面的问题。 许若晴一一回答,虽然有些紧张,但是事先准备充分,还算流畅。 整个过程中,许若晴没敢去多看旁边那个男人,但是她能感觉到,有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却存在感极强。 就在许若晴以为差不多的时候,张朝阳转向沙发方向。 “辛总,您有什么要问的吗?” 辛总? 让总经理用这种征询的语气……莫非,这个男人是大老板? 她抬眼看去,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淡淡的,温和如春风。 可她还是莫名紧张——大概是因为那种不动声色的、上位者的压迫感。 “许小姐,简历上看到,你有驾照。平时开车吗?”声音格外低沉悦耳。 “有的,驾龄八年,平时……偶尔开。” “这个行政主管的职位,除了常规的公司行政管理,可能还需要兼任一部分私人助理的工作。” 私人助理? 许若晴扫了一眼张朝阳,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对此早已知情。 “请问,这部分工作的具体内容是?” “主要是行程预约、信息整理、在一些社交或私人场合的陪同协调。不会涉及过于私密的领域。”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部分工作超出工作时间的部分,会有额外的津贴和补偿。” 许若晴大脑飞速转动。 听起来,更像是高级助理或商务陪同。虽然涉及到私人时间,但如果界限清晰、报酬合理,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况且,她有什么值得对方图谋的呢? 自己是奔三的人,相貌普通。 对方这种级别的男人,想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 关键是,对方的态度很坦荡,反而让她安心一些。 “虽然我原来不直接负责高管私人事务,但也参与过相关支持流程的建立。我认为只要职责清晰、沟通顺畅,我可以胜任。” “你期望的薪水是?” 终于谈到钱了。许若晴手心有点冒汗。 “年薪三十九万。” 招聘信息写的是35-45万,她取了个中间偏上的数,给自己留了点谈判空间。 “这个职位,基础年薪是35万。” 张朝阳解释。 “年度绩效奖金根据公司和个人表现浮动,正常情况下,不低于3个月薪水。此外,私人助理部分有单独的项目津贴和加班补偿。” 张朝阳补充道,给出一个具体的数字,“按照一天工作十五个小时,综合算下来,税后到手,大概在50万以上。公司提供全额商业医疗保险,每年15天带薪年假,以及一次海外团队旅行或等额旅游基金。” 许若晴:“……” 她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听。 35万底薪?加上津贴,税后50万以上?还有全额医保、超长年假、海外旅游? 15个小时算什么,她这四个月,哪天工作不超过15个小时。 这已经不是馅饼了,这简直是满汉全席直接砸在头上。 她张了张嘴,一时没发出声音。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公司到底多有钱?还是说,老板人傻钱多没处花?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过呆滞,辛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如果接受的话,我们希望许小姐能尽快入职。” “好...好的。” “offer今天就可以发给你。你那边需要多久交接?” “需要一个月。” “可以尽量提前吗?” “我会和原公司沟通。” “好。” 男人站起身,他很高,站起来更显得身高腿长。 “我是辛辰。欢迎加入智渊,许小姐。”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她有些愣愣地伸手。 双手交握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微凉,有力。 “谢谢辛总,谢谢张总。” 她找回自己的声音。 …… 重新站在“云端国际”大楼外的广场上,被风一吹,她才稍微找回真实感。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高薪、高位、顶级的办公环境、甚至还有一位……好看得过分的大老板。 关键是,看上去脾气温和,彬彬有礼,似乎很容易相处。 也许,人生真的会有转机? * 68层,辛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身影走出大楼,在广场上停下脚步—— 她转了个圈。 很孩子气的动作,周围有人侧目,她却浑然不觉。 辛辰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一直站在窗前,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融入这座庞大城市的人流里,他才收回目光。 转机 从“云端国际”大楼出来,许若晴走在人行道上,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手机振动,是二丫打来的电话。 “三傻!明天晚上蓝海盛宴,别忘啦!” 电话那头是二丫标志性的大嗓门。 “知道啦,准新娘大人。想要什么订婚礼物?” “你人来了就行,真不用!” “送你一套香薰,让你每晚闻到味道就想起我。” “别!我最怕那些熏死人的玩意儿了,你知道的!” “那你说要什么。”许若晴声音带笑。 “真的不用啦!” “L家新出的限量版盲盒?十二个一套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二丫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好呀好呀!那个我超爱的!” “明天带给你。怎么样,还是三傻懂你吧?” “懂懂懂!爱你!” 挂了电话,许若晴站在街角等红灯。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刚毕业的时候。 那时候,她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F大校门口,看着眼前这座陌生而庞大的城市,心里既兴奋又惶恐。 那时候的她,以为考上名校、留在大城市、进大公司,人生就会一路绿灯。 结果呢? 绿灯是有的,只是每亮一次,都要在寒风中等很多年。 许若晴走进了S市顶级的购物中心。 L家的专柜在一楼中庭,粉白色的装修像童话里的糖果屋。柜台前围了一圈年轻女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系列会出隐藏款。 “小姐,这套‘爱丽丝的午后’限量版礼盒,是最后一套了。” “我要了。”许若晴没有犹豫。 刷完卡,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四位数字,许若晴心里小小地抽痛了一下。 但想到明天二丫拆礼物时的笑脸,那点痛又化开了。 “还要两个经典系列的,分开包装。”她补充道。 给豆妈和四妮的惊喜,她要藏起来,等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就像大学时那样,谁考试考砸了,或者失恋了,另外三个人就会偷偷在她枕头底下塞小礼物。 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 一包薯片,一张手写的卡片,就能让阴霾一扫而空。 曾经,她们四个人挤在寝室窄小的床上,对着天花板发誓“苟富贵,勿相忘”。 豆妈是贴心的寝室长,二丫是开心果,四妮是那个总带着点傲气的本地尖子生,而许若晴因为反应慢半拍、不争不抢,得了个“三傻”的绰号。 豆妈在国企,结婚后忙于家庭;四妮交了富二代男友,朋友圈里全是唯美的旅游照片,她们已经两年没聚会了。每次许若晴在群里提议聚餐,收到的回复总是“在旅游”、“要加班”、“下次一定”。 这一次,若不是二丫订婚,都不知道何时能相聚。 许若晴觉得,她们都朝前走了,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只有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蜗牛,背着沉重的壳,在S城这座水泥森林里缓慢爬行。 提着四个精美的礼袋走出商场时,路过的年轻女孩投来羡慕的目光。她们大概以为,这又是哪位白领刚刚发了奖金,正在犒劳自己。 许若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补过跟的高跟鞋,自嘲地笑了笑。 快步走向地铁站。 —————— 三十平米的一居室,在城西的老小区里。 许若晴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对面的铁门突然开了。 “小许回来啦?” 房东阿姨,端着个搪瓷碗。 “喏,给你点,自己做的,雪里蕻。” “谢谢阿姨。” 许若晴接过,碗还是温的。 “最近加班还是那么晚?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好,可能要换工作了。” “涨工资了?” “嗯……差不多吧。” “早该换了,你在原来那个公司,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上次晕倒送医院,还是我来给你签字的,记得不?” 许若晴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一周前的事,她连续加班到凌晨三点,在工位上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输液了。 是谁送她去医院的,她不知道。 她问过监控,说没有权限查看。 “新公司在哪里?”房东阿姨还在问。 “城东,金融中心那边。” “哟,那厉害!行了,快进去休息吧,面都坨了。” 关上门,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若晴把礼袋和雪里蕻放在餐桌上。 三十平米的一居室,她租了五年。 墙上的日历换了一本又一本,窗台上的绿萝枯了又长,书架上塞满了这些年买的书。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年听妈妈的话回老家,现在会不会已经结婚生子,住在父母付首付的房子里,开着十来万的车,过上那种“正常”的人生。 但那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果然躺着一封新邮件。 【智渊(中国)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录用通知函】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确认那些惊人的数字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智渊”,出来的信息不多。公司注册资金10个亿,法人张朝阳,应该就是今天面试她的那位张经理。 她又想起今天面试时那个男人。 辛辰。 气质独特,容貌完美,看她的时候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许若晴摇了摇头。 那是未来的老板,衣食父母,不是可以肖想的。 许若晴捧着那碗雪菜面,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五十万年薪,税后,全额医保,十五天年假。够她攒三年,在S城偏一点的地方付个小户型的首付了。 书架上的《小王子》,她翻了很多遍,扉页写着“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 二十九岁的许若晴,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小孩。 一个在大城市迷路的小孩。 可她不打算回小镇。 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熟人太多,眼光太密,问询太勤。她宁可一个人在这里,守着三十平米的出租屋,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转机。 好在转机来了。 她点开那封录用通知函,又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然后她点了“回复”。 【接受。感谢贵公司给予的机会,我将在一个月内完成原公司的交接工作,准时入职。】 发送。 很快,手机震了一下。 是智渊的回复:已收到您的确认函,入职流程已启动。 她又登录世纪科技的内网邮箱,写了辞职信。 简洁,克制,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心中没有过多的感慨。 发送。 五分钟后,HR回复:邮件已收,进入流程。 许若晴放下手机,把那碗面端起来,慢慢吃完了。 应该庆祝一下的。 她想。 但又觉得没什么可庆祝的。工作而已,又不是没工作过。 明天和二丫她们聚会,到时候再高兴吧。 —————— 第二天早晨,许若晴准时出现在世纪科技的办公室。 辞职的消息已经传开。她一进门,几个同事就围了过来。 “若晴,听说你要跳槽了?去哪里高就啊?” 许若晴笑了笑,把包放在工位上。 “还没定呢,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骗人!肯定是找到好下家了。” “小气,怕我们让你请客?” “如果我找到好工作,一定请客。” “说好的哦,不许赖。” “当然。” 她没说“智渊”两个字。 还没正式入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呢? 许若晴在这家公司七年了,同事之间的工作氛围还是可以的。 当然,偶尔也会被坑一下。 她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 做得专注时,内线电话响了。 “许若晴,顾总找你。”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放下手里的文件,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三傻 站在这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前,抬头看了看办公室上CEO的牌子,许若晴深吸一口气。 辞职信已经在系统里走了流程,现在的她,理论上已经是“自由身”。 这种认知的转变,让她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几分。 从前面对顾言深时的紧张,似乎减轻了不少。 抬手,轻轻叩门。 “进。” 许若晴推门而入。 顾言深并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他立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剪裁考究的手工西装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线条。 窗外是S城的车水马龙。他站在窗前,仿佛立于云端,俯瞰众生。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许若晴微微一怔。 今日的他没戴那副标志性的金边眼镜。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狭长的凤眼更显凌厉,眼尾微挑的弧度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感。 此刻,那道视线如有实质,直直地钉在她的身上。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把许若晴整个人笼罩进去。 “你提交了辞职信?” “是的,已经在系统里提交了。” “理由。” “职业规划调整,想换个环境。”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 “换环境?在世纪科技七年,从行政专员做到资深专员,眼看就要晋升主管。这种时候放弃,许若晴,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许若晴心头一跳。她在心里默默反驳:你压迫我的时候,没说过要提拔我,现在我要走了,倒成了我不识好歹? “顾总,职业规划是个人的事。”她抬起头,眼神尽量保持平静。 顾言深突然起身,一步步朝她逼近。 随着他的靠近,空气中那股冷冽的香气瞬间浓郁起来。 许若晴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退无可退。 一只修长的手“啪”地一声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将她困在一方狭小的天地里。 顾言深低下头,两人呼吸交缠。 “是为了躲我吗?” 他的声音低哑了几分,抚过她的耳膜。 “顾总误会了。”许若晴强迫自己不去看近在咫尺的喉结,死死盯着他衬衫上的纽扣。 “这四个月,感谢顾总的……栽培。” “栽培?” 顾言深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许若晴,你的记性真有这么差?还是说……这就是你的惯用伎俩?” “什么?” 她茫然抬头,撞进那双仿佛翻涌着暗潮的深眸。 “撩完就跑……” 顾言深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下颌线,那触感让她浑身僵硬。 “许若晴,你的字典里,是不是从来没有‘负责’这两个字?” 许若晴惊愕地瞪大眼睛。 撩他? 她? 她平时见了他恨不得贴着墙根走,连呼吸都调成静音模式,怎么可能去撩这尊大佛? “我没有……” “今晚留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又是这种命令的语气。这四个月来,无数个加班的深夜,他就是用这种语气,一次次把她按在工位上,榨干她最后一丝精力。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但此刻,想起邮箱里那封来自“智渊”的Offer,想起辛辰那双如深海般温柔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 那是自由的召唤。 许若晴迎着顾言深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闪躲。 “顾总,今晚不行。” 顾言深眼眸微眯,“你说什么?” “今晚我有很重要的聚会。我最好的朋友订婚,我们约好了。” 许若晴举起手机亮出屏幕,上面是她和二丫的聊天界面。 顾言深瞥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叫“二丫”的备注,又深深看了一眼许若晴。 面前的女人,像是一只温顺了太久的兔子,突然亮出了并没有什么杀伤力的爪子。 “辞职后一个月内,必须完成所有交接。”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空气重新流动。 许若晴如蒙大赦:“好的,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 她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 这是第一次,她敢于在顾言深面前说“不”,心里还有一点点舒畅感。 以后,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讨好这位难伺候的老板了。 只要熬过这一个月。 —————— 接下来的工作时间,许若晴效率奇高。 五点半,准时下班。 回到出租屋,她脱下那身穿了一天的职业套装,换上一条白色小香风连衣裙。 这是她去年生日时咬牙买给自己的礼物。 剪裁得体,领口镶嵌着一圈圆润的珍珠,既不张扬,又透着几分温婉的贵气。 她对着镜子仔细化妆。 眼线画得比平时精细,眼尾微微上勾一点弧度。口红选了珠光粉,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看着镜子里的人,许若晴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打扮自己了。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是去见最好的朋友,是回到那个“苟富贵勿相忘”的誓言里去。 她提起那四个沉甸甸的精美礼袋,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 “蓝海盛宴”坐落在S城最奢华的滨江地带,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落,光影迷离,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金钱的甜香。 许若晴将礼物寄存在前台,想着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再拿出来给她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温暖与笑声扑面而来。 “三傻!你终于来啦!” 二丫还是那个二丫,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扑过来,紧紧抱住她。 许若晴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二丫的未婚夫严苛文质彬彬,和她点头致意。 不愧是金融行业的精英,一表人才。 席间坐着豆妈和四妮。豆妈瘦了,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四妮则是一身名牌,手腕上的钻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优越感。 “大家都变漂亮了。” 许若晴由衷地感叹。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大家聊着以前的糗事,聊着那个总是叫错学生名字的秃头教授,笑声在包厢里回荡。 可许若晴敏锐地感觉到,这笑声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曾经毫无芥蒂的亲密,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在外。 四妮的话题有意无意地绕到她的感情状况上。 “若晴,你也老大不小了,还不找个依靠?再拖下去,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了。” 四妮摇晃着红酒杯,似笑非笑。 “就是啊,女人嘛,终归是要回归家庭的。” 豆妈也附和道,避开了许若晴的视线。 许若晴只能赔着笑,用那些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术敷衍过去。 吃到一半,许若晴起身去洗手间,顺便去取那些礼物。 她抱着那个巨大的礼盒往回走,脚步轻快。 脑海里已经在预演二丫看到盲盒时尖叫的样子,四妮虽然嘴毒但看到经典款肯定也会软化,还有豆妈…… 走到走廊拐角处,她看见二丫的未婚夫严珂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见她过来,他点头示意,许若晴也挥挥手,没打扰他。 快到包房门口时,她顿住脚步,脑子里盘算着等会儿的“出场方式”。 该怎么给她们惊喜呢?要不要假装是餐厅送的?还是直接拿出来? 门虚掩着,大概是服务员上菜时没关严。 里面传出对话声。 那是四妮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因为走廊的空旷而格外清晰。 “二丫,你真没心眼。以后离许若晴远点。” 许若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抱着礼盒的手指猛地收紧,微微发颤。 公害 许若晴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紧接着,是二丫带着一丝迟疑的询问: “四妮,你这话什么意思?” “二丫,你就是太傻太天真。” 四妮的语气让许若晴感到陌生。“刚才许若晴出去了,严珂也借口打电话出去了,前后脚的事儿,这么久都不回来,你心里就没点数?” 许若晴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脑子嗡嗡的。 她在说什么?严珂?那是二丫的未婚夫? 她只是去取礼物,顺便上了个洗手间,怎么就变成了那样不堪的联想? “不会的……若晴她不是那样的人……” 二丫的声音弱下去,带着几分动摇。 “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一次开口的,竟然...是豆妈。 许若晴的心脏猛地缩紧。是...那个曾经在她痛经时给她熬红糖水、总是温柔倾听她少女心事的豆妈。 此刻,豆妈的声音让她觉得很陌生。 “以前我也不信。直到那天,我看到大志手机里的加密相册……” “照片里面是若晴?” “嗯……全是她的照片。侧脸,背影,有她在的合影。如果她没给过暗示,大志那种老实人,怎么会鬼迷心窍?” 那一刻,许若晴只觉得荒谬。 她和豆妈的老公唯一的交集,就是豆妈婚礼上他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几次聚会时,两人只是相互礼貌地点头。她甚至连那个男人的微信都没有加过。 “别看她这副样子,其实心机深得很。”四妮冷笑。 “四妮,你还在介意班长的事吗?”二丫问。 “我早忘记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可许若晴知道,她没忘记。 大三那年,班长在课后拦住许若晴,当着四妮她们三个的面红着脸说“我喜欢你”。 许若晴当时懵了,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 她完全没有被告白的喜悦,只觉得惶恐。因为,她知道四妮一直暗恋班长。 那天晚上,四妮在寝室里哭了。 许若晴陪着她,一遍遍说“对不起”。 四妮抱着她说:“不怪你,三傻,真的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够好。” 可从那以后,寝室里再也没有人提过班长。 许若晴也一直小心翼翼地,害怕失去四妮这个朋友。 她一直以为四妮走出来了,其实没有。 “所以你们是介意若晴,所以一直没出来聚会吗?” 更长的沉默。 “这种到了二十九岁还单身的女人,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隐患。她没有家庭,没有寄托,看见别人的幸福就想去蹭一点,哪怕是破坏别人的家庭也在所不惜。” “像她这种单身公害,以后还是少来往吧,免得引狼入室。” 四妮口气嫌恶地评价着,许若晴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某种需要被隔离的病毒。 她站在门外,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两年的疏远,并不是因为忙碌。 原来那一次次被拒绝的聚会邀请,背后是这样的嫌恶。 原来在她满心欢喜地挑选礼物、期待重逢的时候,在她们眼里,她只是一个觊觎别人幸福的、不知廉耻的“公害”。 为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班长向她表白,她惶恐拒绝,难道是她的错吗? 被人偷拍,难道是受害者的错吗? 她二十九岁还孑然一身,这也是罪大恶极吗? 许若晴觉得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手里的精美的礼盒,此刻好沉,像是要压垮她。 她想冲进去,想大声辩解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想把心掏出来给她们看——看那里有多干净,多赤诚。 可她动不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有一股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许小姐?” 许若晴慌乱地转身,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严珂正握着手机走过来。男人西装笔挺,看到她这副狼狈模样,明显愣住了。 他看到了她通红的眼睛,看到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看到了她怀里死死抱着的礼物。 几乎是同时,包厢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二丫站在门口,笑容还没来得及挂稳,就僵在了脸上。 这一幕简直像极了一出荒诞的哑剧—— 门外,许若晴红着眼眶,和严珂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半米。 门内,四妮脸上的讥讽还没收回,豆妈眼里的闪躲无处安放。 许若晴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 “都站着干嘛?进来呀。”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豆妈。 她若无其事地招呼着,仿佛刚才那些诛心的话语从未出口。 许若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那个包厢的。 她的灵魂仿佛已经出窍,飘在天花板上,冷冷地俯视着这具行尸走肉。 她看着“自己”机械地把那一个个昂贵的礼袋递过去。 “二丫,这是你要的限量版盲盒。” “四妮,这是你喜欢的那个系列。” “豆妈,这是给你的。” 她看着二丫拆开盒子,发出礼貌而克制的惊叹:“哇,谢谢三傻,让你破费了。” 没有尖叫,没有拥抱,没有兴奋地扑过来亲她一口。 只有客套的“谢谢”。 那是成年人之间,最体面,也最遥远的距离。 许若晴低下头,舀了一勺面前的杏仁露。 原本甜腻的糖水,此刻在嘴里却苦得发涩,一路苦到胃里。 席间,四妮为了掩饰尴尬,开始大声谈论她那个富二代男友,谈论马尔代夫的阳光,谈论市中心两千万的婚房。每一个字都在标榜着她是“人生赢家”。 豆妈低头喝汤,一言不发。 二丫紧紧挽着严珂的手臂。 许若晴安静地坐着,像个局外人。 她突然想起大四毕业那晚,她们四个在学校后街的小酒吧喝到凌晨三点。 那时候四妮抱着她说:“三傻,虽然我很嫉妒班长喜欢你,但我更喜欢你。” 那时候二丫举着酒瓶发誓:“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 那时候豆妈红了眼眶:“苟富贵,莫相忘。我们都要幸福。” 原来那些誓言,那些眼泪,那些青春里最滚烫的温度,都抵不过岁月的冷却,抵不过人性幽暗处的猜忌。 许若晴觉得眼眶又热了。 她猛地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逃也似的离开包房。 洗手间的镜子前,她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黯淡。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脸。 许若晴,你不可以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成年人该有的笑容。 回到包房时,晚餐已经接近尾声。 没有人提议续摊。 没有人说“我们去唱歌吧”,没有人说“今晚不醉不归”。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二丫看了看手机。 “我也得回去了。”豆妈附和。 “我男朋友来接我了。”四妮拿起了包。 一场期待已久的重逢,就这样草草收场。 …… 走出包厢,一行人往电梯间走去。 蓝海盛宴的装修极尽奢华,旋转楼梯从三楼蜿蜒而下,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宛如一条流动的血脉。 “等电梯的人多,我们走楼梯吧。”四妮提议。 没人反对。 二丫挽着严珂走在最前面,豆妈和四妮挽着手走在最后。许若晴像个多余的影子,不远不近地夹在中间。 这条楼梯好长啊。 许若晴看着前面亲密依偎的背影,突然觉得天地辽阔,却只余她一人。 那种巨大的孤独感瞬间将她吞没。心中压抑了一晚上的酸涩终于决堤,她微微仰起脸,试图把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 是豆妈的惊呼声,似乎是高跟鞋踩空了台阶。 紧接着,一股混乱的力道从背后袭来! 那力量来得猝不及防。 “若晴!” “三傻!” 混乱中,她听见尖叫声。 她看见走在前面的严珂猛地回过身,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她。可二丫死死地挽着他的手臂,因为惊恐而抓得更紧,让他那一瞬间根本无法挣脱。 许若晴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看见眼前的大理石台阶飞速放大。 要死了吗? 就这样狼狈地滚下去,像个笑话一样结束这二十九年的庸碌人生? 也好。 她闭上了眼睛。 浮木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许若晴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脚下踩空的那一秒被无限拉长。她看见二丫惊恐睁大的眼睛,看见四妮下意识捂嘴的动作,看见豆妈踉跄后退的身影—— 她们站在光鲜亮丽的高处。 而她,正向着坚硬的地面坠落。 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 她闭上眼,等待疼痛宣告结局。 然而,一双有力的臂膀,在半空中截断了她的坠落。 巨大的惯性让接住她的男人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但他没有后退,只是微微屈膝,将那股冲击力全部承受。 这一刻,许若晴的世界停止了坠落。 首先感知到的,是那双手臂不可思议的力量。 紧接着,是一股幽香钻入鼻尖,像是午夜的深海,清冷、辽阔。 许若晴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视线从男人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衫领口,沿着喉结向上,对上了一双眼睛。 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洋,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辛辰低头看着她,眉头微蹙,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深邃。 “辛总!您没事吧?”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快步上前,神情紧张。后面还有一群衣冠楚楚的男人。 “没事。” 辛辰声音淡淡的。 许若晴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隔着单薄的衬衫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上贲起的肌肉线条,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有些滚烫。 “许若晴。” 他低头唤她的名字。 低沉磁性的嗓音顺着胸腔的震颤,直接拂过她的耳膜。 “你还好吗?”他问。 许若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积压整晚的委屈、独自咽下的那些眼泪……全部堵在喉咙里。 她只是伸出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衬衫,如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此时,楼梯上方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许若晴视线微抬,越过辛辰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几人。 严珂、二丫、豆妈和四妮,四个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神色各异。 四妮那张总是带着讥讽的嘴微微张着,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豆妈眼神闪躲,那是愧疚与后怕交织的复杂;而二丫,正一脸呆滞地看着那个如神祗般降临、接住许若晴的男人。 严珂眉头紧锁,他最先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个白衬衫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那是长期身居高位的气场。 辛辰缓缓抬起头,眼眸淡淡地扫向楼梯上方的四人。 只一眼。 居高临下的四人,却感觉脊背发寒,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四妮吓得后退半步,差点踩到豆妈的脚。 许若晴如梦初醒,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想要下地。 “别动。” 辛辰的手臂纹丝不动,甚至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 他就这样抱着她,转身,在那群精英的簇拥下,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步步稳健地走下楼梯。 许若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这个怀抱太温暖。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在这个男人的臂弯里,放任自己逃离了那个令她窒息的世界。 …… 直到被温柔地放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座,许若晴才恍惚回神。 辛辰弯下腰,替她系好安全带。 然后他直起身,对助理模样的男人低声交代了几句。 助理点头,目送他坐进驾驶座。 车门关上。 密闭的空间,只剩他和她。 许若晴靠在真皮座椅上,偷偷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辛辰。 他正专注地开车,侧脸的线条在街灯明灭的光影中,英俊得近乎妖冶。 “辛总,今天……真的太感谢您了。” “不用谢。总不能让我的助理还没入职,就受伤。”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您……怎么会在这里?” “有几个WS过来的朋友,约我见一面。” 辛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去哪里?” “附近的地铁站就可以。” “刚才吓成那样,还能坐地铁?” “我没事了。” “怎么?怕我知道你住址?你的简历上,都写得清清楚楚,许小姐现在才想起来要保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不是,只是不想麻烦您。” 许若晴脸颊一热,老老实实报出小区名字。 辛辰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设置好路线。 “原来单位的交接办理得怎么样了?”他问。 许若晴强打精神,试图找回一点职场人的专业度。 “原来单位的交接已经在走了,虽然流程需要一个月,但我会尽量压缩时间。” “嗯。” “今天您救了我,以后工作中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给您丢脸!” 辛辰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许若晴的脸又红了。 她不敢再多说,免得又说错。 车内一时陷入沉默。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城市夜景如流光般掠过。许若晴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 鼻尖又萦绕着那股淡淡的海洋香气。 是辛辰身上的味道吗?还是车里的香薰? 正想着,辛辰伸手按了几个按钮。音乐流淌出来——不是流行歌曲,而是一种空灵、悠远的吟唱,夹杂着海浪的声音,像是从深海传来。 在这封闭的空间里,这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直抵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许若晴听着听着,鼻尖忽然一酸。 宿命 许若晴将脸转向车窗,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一只手无声地伸了过来,递过一盒纸巾,黑色皮质的方盒很有质感。 许若晴接过来,抽出一张擦去泪水。纸巾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随着动作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遇到不开心的事了?”辛辰的语气轻柔。 “没、没什么……” “和朋友们有什么误会?” 许若晴沉默了几秒。 刚才在蓝海盛宴,那样难堪的场面,他一定看出来了。 “就是觉得……毕业久了,曾经的好朋友都没有以前那么亲密无间了。” “毕业七年了?” “嗯。” “这也是另一种七年之痒吧。” 许若晴怔了怔。 七年之痒? 通常用在婚姻上的词,用在友情上竟也如此贴切。七年,足以让曾经的志同道合消失殆尽。 “或许吧。”她低声说。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狼狈极了,竟然在未来的上司面前哭成这样。可她控制不住——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情绪的闸门。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孤独、以及不被理解的痛苦,全都在此刻决堤。 “我可以听你倾诉,如果你愿意。”他说。 许若晴犹豫了。 理智告诉她,不该在一个带有工作关系的老板面前剖白私生活,那显得很不专业。 可辛辰转过头看她时,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仿佛带着某种包容一切的力量,瞬间击穿了她的防线。 她不由自主地吐露心声。 “我大学时有三个特别好的室友。我们曾经说,要做一辈子的朋友。可今天……我发现她们好像都讨厌我。” 她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豆妈老公的偷拍,说起四妮对当年班长表白的介怀,说起在包房外听到的那些刺心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我只是……只是想维持那段友谊。” 辛辰一直安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只是偶尔在红灯时侧过头,看看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温柔。 许若晴终于说完,眼泪又涌上来。 她低头,又抽了一张纸巾。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辛辰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陪你走完一生;而有些人的出现,只是为了把你送到下一个渡口。” “缘分尽了,她们离开,这并不是因为谁做得不够好。” 许若晴抬起头,看着他。 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有时候,一个人必然要走向属于自己的旅程。或许孤身一人,或许与人携手……一切都是命运。”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深意。 许若晴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年轻有为、站在财富和权力塔尖的男人,会说出这样感性的话。 “辛总相信宿命?”她忍不住问。 辛辰沉默了几秒,轻轻应道:“我信。” 两个字,落在许若晴心上。 车子驶下高架,转入她熟悉的那条路。 离家不远了。 车子停在了她小区门口。 “就在门口停就好了,保安不让外来车辆进去。” 她经常看见保安大叔拦住那些想开进小区的陌生车辆,要求登记,态度并不友好。 辛辰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停车。 他缓缓将车开到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保安大叔忽然探出头来。 然后,许若晴看见了令她惊讶的一幕—— 那位一向严肃的保安大叔,竟然对着车子敬了个礼,然后迅速按下了遥控器。道闸缓缓升起。 许若晴有些失神。保安大叔为什么放行? 辛辰将车停在她的单元楼下,熄火,解开安全带。 他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极其自然地伸出手——那动作,分明是要抱她下车。 许若晴心头一跳:“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她连连摆手,几乎是跳着落了地。 辛辰收回手,眼底的笑意荡开。 他抬头看了看这栋老旧的居民楼。 “你是几楼?看到灯亮了我再走。” “不用的,这里治安很好的,谢谢您。” 辛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那样的目光下,拒绝显得毫无力量。 “……503。就是五楼那个窗户。”她老实交代。 “加一下好友,到家发我消息。”辛辰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许若晴连忙扫码。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海面下有隐约的光,像是沉没的星辰。名字是“ENNA”——一个中性化的英文名。 “余生若晴……”他念出她的微信名,尾音在夜色中格外温柔。 “名字很好听。” “谢谢。”许若晴的脸又红了。 “上去吧,注意安全。” “好,谢谢辛总。” 她转身要进楼道,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真不要我抱你上去?” 许若晴脚下一个踉跄,头也不回地冲进楼道: “不用不用!” 她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像拨动了心中的弦,和心跳共振。 定位 楼道的声控灯有些接触不良,许若晴跑上五楼,跺了两次脚,才在一片昏黄中摸出门钥匙。 随着防盗门“咔哒”一声落锁,许若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心脏还在狂跳。 一定是因为上楼梯太着急,她告诉自己。 她缓了缓,黑暗中,她摸索着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辛辰倚在车边,他微微仰着头,视线像是能够穿透黑暗,看见窗帘后的她。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路过的行人忍不住侧目,惊叹于豪车与美男的配置,却又被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疏离而尊贵的气场逼退,不敢靠近半分。 许若晴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是云端的人,和这个小区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本不该在这里。 许若晴伸手按亮了客厅的吸顶灯。 暖黄的光晕瞬间泼洒出窗外。 楼下的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低头拿出手机。 几秒后,她的手机响了。 ENNA:“到家了?” 她斟酌着字句,删删减减,最后回复得规矩又客套。 余生若晴:“嗯,辛总,我到家了。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ENNA:“不用谢。早点休息。” 她看着屏幕,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您也早点回去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发送。 楼下,辛辰抬起头,朝她的窗户挥了挥手,动作优雅又随意。 许若晴也挥了挥手。 辛辰又在楼下站了几秒,才转身上车。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许若晴放下窗帘,瘫坐到旧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许若晴放下窗帘,整个人瘫进那张有些塌陷的旧布艺沙发里。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梦。蓝海盛宴上被昔日挚友几句话刺得鲜血淋漓,楼梯上失重的恐惧,以及……那个接住她的怀抱。 那个怀抱,如此有力,有些灼人。 她拿出手机,点开辛辰的朋友圈。 很干净。 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照,什么都没有。 像他这个人一样,低调又神秘。 许若晴窝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鼻尖那股淡淡的、冷冽的海洋香气,却霸道地萦绕不散。 那是辛辰的味道。 她想起他抱着她走下楼梯时,手臂的力度和胸膛的触感;想起他安慰她时候,磁性的声音和温柔的笑意;想起他说“我信”时,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 但下一秒,她又摇摇头,苦笑。 许若晴,你在想什么? 那样的人,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这个男人,犹如天上的娇娇明月,或是一个遥远而不可及的梦。 他今天救她,只不过出于绅士风度,或者……只是不想还没入职的助理出事。 仅此而已。 相亲超过三十次,被各种奇葩男人挑剔过年龄、学历、家境。在相亲市场上,她是即将过期的“打折商品”。 她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定位:普通,平庸,不配拥有那些童话故事里的情节。 记忆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去年春节,在老家Z城,那个被亲戚吹捧上天的“优质男”。 那个离异无孩的体制内男人,坐在咖啡馆对面,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审视她:“你在S城漂着,一个月两万又能剩下多少?不如回来。虽然你这个年纪进体制难了点,但看在你是个安分顾家的,我不介意你没工作,以后在家带孩子就行。” 那种“我不嫌弃你”的施舍感,比直接的谩骂更让她恶心,也更让她绝望。 在所有人眼里,她在大城市的这七年奋斗,不过是一场注定失败的瞎折腾。 手机震动了。 【二丫】:“若晴,到家了吗?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啊?” 【二丫】:“严珂说那车是宾利慕尚!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大人物了?” 没有一句“你摔疼了吗”。 没有一句“你为什么哭”。 许若晴看着屏幕,手指犹豫着,没有落下。 如果是昨天,她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分享:“那是我未来的大老板!是不是超帅!他还送我回家!” 她会把所有的惊喜、惶恐、甚至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毫无保留地倒给二丫。 那个总是傻乎乎、掏心掏肺的“三傻”,死在了今晚的蓝海盛宴里。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余生若晴】:一面之缘的朋友。 【二丫】:怎么认识的呀?严珂说,和他一起的是一位很有名的对冲基金经理…… 许若晴沉默了几秒。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选择不回答。 【余生若晴】:“今天有点累了,我先睡了。二丫,订婚快乐。” 发送。 然后,她关掉屏幕。 许若晴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过身体,却洗不掉骨髓里泛起的那种奇异的燥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讨好的眼睛,此刻眼尾竟泛着一抹淡淡的红,像某种未被驯服的媚意。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蓝海盛宴,也没有出租屋。 只有海。 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深海。 她在下沉。 海水包裹着她,像是情人的手,抚过她的脚踝、腰肢、脖颈…… 那种触感难以言喻,像是回到了母体。 然后,有什么东西缠绕上她,将她轻轻地托起。 那触感,引起一阵战栗。 缠绕的感觉,越收越紧…… 那种窒息感并不痛苦,反而带来一种濒死的快感。她在水中张开嘴呻吟,却被温热的唇堵住了呼吸。 唇齿交缠,她贪婪地渴求生命和呼吸。 她在水中睁开眼。 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见巨大的黑影在晃动,还有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瞳,暗金流转。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一个女人。 长发散开,眼神迷离,表情妩媚至极,浑身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那真的是她吗? 她在窒息的快感中,本能地攀附上那具强壮得不可思议的躯体,在深海的漩涡中心,心甘情愿地随他一同沉沦。 失调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许若晴身上投下光斑。 她睁开眼睛,大口喘息。 身体……不对劲。 那种梦境残留的酥麻感并没有随着清醒而消退,反而像是电流一样在四肢百骸乱窜。双腿发软,小腹深处更是有一团陌生的燥热在盘旋。 脸“腾”地红了。 掀开被子,她咬着唇,身体深处传来的微妙悸动,让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昨晚的梦…… 冰冷的海水,窒息的压迫感,还有那强壮的身躯。 明明似乎是辛辰,可是感觉又不太一样。 梦中那个人更加……危险。 在梦里,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许若晴,她主动攀附着那具身体,在窒息的快感中求欢。 许若晴猛地从床上坐起,用力摇头。 “许若晴,你是不是疯了?” 她下床,来不及穿拖鞋,冲进浴室用冷水拍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尾染着一抹未褪的媚红,那双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眼睛,此刻竟水光潋滟,像极了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中抽身。 一定是因为昨天辛辰救了她,那个怀抱太过深刻,加上单身太久,荷尔蒙失调才会做这种春梦。 许若晴,你要清醒一点!你要保住这份年薪五十万的工作,而不是在这里做春梦! 她努力说服自己,换上职业装,化了个淡妆,试图把那些旖旎的念头压下去。 —————— 世纪科技,行政部。 许若晴准时出现在工位上。 因为已经提交了辞呈,原本堆积如山的工作似乎也变得没那么令人窒息了。 一整天,她都沉浸在工作交接中。接手她工作的是去年新来的小丁,人很谦逊,学习态度认真。 “若晴姐,这个文件夹里的也是要归档的吗?”小丁抱着一堆文件问道。 “对,这个是上一季度的报销单,千万别弄乱了。”许若晴耐心地指导着。 看着小丁那一脸的朝气,许若晴恍惚看见了七年前的自己。那时的她,也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在这座城市扎根。如今她却只想悄无声息地撤离战场。 万幸的是,今天顾言深一整天都在外面开会,据说有个重要的并购案要谈。只要他不出现,这一天就是完美的。 只要熬过这一个月,就能开始新的生活。 ……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时间在不知不觉之间过得飞快,距离下班还有五分钟。 许若晴已经开始收拾桌面,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家煮什么,今天去超市买点菜,好好下厨,善待自己。 就在她拿起包准备起身时,桌上那部沉寂了一整天的内线电话响了。 铃声急促而尖锐,像是一道催命符。 许若晴的心沉了下去。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CEO办公室。 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万分不情愿,她还是接起电话。 “您好,行政部许若晴。”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顾言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顾总,我——” “现在过来。” “嘟——嘟——”电话挂断了。 她放下电话,缓慢地站起身。周围还没走的同事投来同情的目光,大家早已习惯了许若晴在下班点被顾总“抓壮丁”。 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许若晴在心里安慰自己。 站在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 许若晴抬手,轻轻叩门。 “进。” 推门而入。 顾言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晾了她几分钟,才缓缓抬起头。 “昨天聚会怎么样?” 他放下文件,语气比平时亲切几分,但那双藏在金边眼镜后的眸子却一如既往的冷。 许若晴愣了愣。 快下班了,他不谈工作,却问起她的私人聚会? “挺好的。” 她简短回答,不想多说。 “晚上我订了餐厅,等会儿和我一起去。” 请她吃饭?许若晴脑子里警铃大作。 不是许若晴矫情,而是她有自知之明,这一定是鸿门宴。要么是最后的压榨,要么是某种变相的惩罚。 “顾总,我...没空。” “那明天呢?” “也没空。” …… 顾言深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翻涌。 他忽然笑了,带着些许自嘲。 然后,他拿起手机,手指轻轻点了几下。 一段录音开始播放。 许若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慵懒。 “顾总,一个人躲在这里,是在逃避外面那些尖叫和爱慕吗?” “许小姐,你喝多了。”是顾言深的声音,低沉中带着警告。 “喝多?”她轻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也许吧,但酒精有时候只会烧光伪装的杂草,让人更清醒,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许若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顾言深的声音更沉了。 “我当然知道……” 接下来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布料摩擦声,还有男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在……靠近我今晚唯一感兴趣的目标。” 录音里,许若晴的声音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她急促的喘气。 更多的声音传来——皮带扣解开时的金属碰撞声,男人的喘息粗重起来,还有……唇齿交缠的水声。 许若晴听着录音,脑子“嗡”的一声,血液冲上头顶。 “顾言深,从你走进来的那一刻,我就在想……把你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撕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录音里,她的声音里带着笑,自信而挑逗,像是掌控一切的猎手。 “你会后悔的。”顾言深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后悔?”她轻笑,气息拂过麦克风,“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接着是更混乱的声音——衣料摩挲,压抑的呻吟和喘息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顾言深切掉了录音。 许若晴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那真的是她吗?那个主动撩拨、大胆放肆、强吻了顾言深的女人,真的是她? 顾言深放下手机,眼神复杂地投过来。 “我有随身携带录音笔的习惯,那是为了商业谈判准备的,没想到记录下了更精彩的内容。那天晚上的事,你是真忘了,还是在跟我装傻?” 许若晴颤抖着唇,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所有的疑惑都在这一刻解开了。 这就是她一直以为的“职场霸凌”? 原来这四个月他莫名其妙的刁难、深夜的加班、阴晴不定的脸色,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因为……被她“性骚扰”后的报复? 或者说,那是他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那晚发生的一切? 更可怕的念头随之而来,如果这段录音流出去。 别说去智渊拿五十万年薪了,她在整个S市的职场圈都会社会性死亡,名声臭大街,她这七年的努力将化为泡影。 甚至...可能面临法律诉讼。 完了。 全完了。 “现在告诉我,你今晚有空了吗?”顾言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许若晴抬起头,对上顾言深的眼睛。 她没有选择。 最后,她听见自己说: “有空。” 负责 走出总裁办公室的那一刻,许若晴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在飘,脚步虚浮得厉害。 她扶着墙壁,机械地挪回工位。 办公室里的人回去了大半,只有几盏灯亮着。 李姐正收拾包准备走,见她脸色煞白,关切地凑过来。 “若晴,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有点低血糖,缓缓就好。”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坐在工位上,许若晴呆愣地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段录音——那些暧昧的喘息,大胆的挑逗,那些她完全没印象的疯狂。 原来,她喝醉后竟然是这副德行? 母胎单身二十九年,平日里连和男同事对视都会局促的老实人,喝醉后竟然是个……女色魔? 那一瞬间,一种荒谬的、对顾言深的“理解”涌上心头。 难怪这四个月,顾言深总是变着法地让她加班。 以那个男人的骄傲和洁癖,被下属借酒行凶,没当场报警抓她性骚扰,也没让她身败名裂,仅仅是让她加班…… 以他的脾性,简直称得上“仁慈”了。 胡思乱想间,辛辰那双深海般的眼眸突兀地闯进脑海。 许若晴心脏猛地一沉。 如果让他听到那段录音,他会怎么看她?一个不知廉耻、觊觎上司的女人? 许若晴虽然迟钝,但也不是真的傻,她明白:当初辛辰给她offer,大概率也是看重她老实本分。否则,像这样一个BOSS,要招什么样的行政主管没有,至于招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吗? 想到辛辰可能露出失望的表情,她就觉得难受。还说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的,这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还是社死…… 不行!绝对不行! 许若晴痛苦地抱住头,她想起录音里那晚的豪言壮语——“我的字典里没有后悔两个字”。现在的她只想穿越回去,把那个醉酒的自己当场掐死。 怎么办?只有一条路——稳住顾言深。 无论他要怎么报复,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得忍了。只要熬过这一个月,正式入职智渊,两个公司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开车都要三十多分钟,堵车估计要一个小时。顾言深这种日理万机的大忙人,迟早会忘记这段不愉快的小插曲。 对,就这么办! 她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 她连忙收拾东西,像一个英勇就义的壮士,抓起包就往电梯间冲去。 —————— 走到地下车库,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停在专属车位上,车灯亮着。 看到许若晴,他推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 很绅士的动作,由他做出来,却让许若晴压力倍增。 “谢谢顾总!” 她一边道谢,一边低着头,快速钻进了副驾驶座。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冷香,像这个男人一样,清冷孤高。 “想吃什么?” 顾言深发动车子,口气意外地随和。 “都可以的。”她回答。 车子滑入晚高峰的车流。密闭的空间里,许若晴下意识地贴着车窗坐。 “辞职以后,打算去哪里?” 顾言深单手扶着方向盘,状似随意地问。 许若晴心跳漏了一拍。 她撒谎:“还没定。想先休息一段时间,可能回老家陪陪父母,再考虑换一个平台。” 顾言深侧目扫了她一眼。 “你这是打算跳槽到新公司以后,再说自己拿了offer却忘了?许若晴,你只会用谎言来逃避责任吗?” 许若晴咬了咬唇:“顾总,那天……我真的喝多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如果给您造成了困扰,我真诚地道歉,我……我可以给您精神损失费……” “呵。” 顾言深轻笑一声,那笑声却让她听得浑身凉飕飕的。 “许若晴,你觉得我缺钱?还是你觉得,我顾言深的清白,是你那点工资可以打发的?” 清白?不会吧?难道她把他给强了?他会不会把她直接灭了啊? “那您想怎么样?”许若晴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那天晚上,其实……是我的初吻,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刺啦——” 车子猛地在红灯前刹停。 惯性让许若晴惊呼一声,还没坐稳,下巴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捏住,强迫她转过头。 顾言深逼近她,眼底翻涌着某种暗火:“那天晚上是你拉着我的领带,强吻我的。也是你解开我的皮带,说要看看我失控的样子……” 许若晴等着他继续说,她很想知道自己当时到底做到哪一步,又有些不敢面对。顾言深却没有继续深入描述当时的情景。 许若晴暗自琢磨:虽然没有经验,但如果真做了什么应该会很疼吧?可那天醒来并没有疼痛的感觉。不过……她也不敢十分肯定就是了。 顾言深胸膛起伏着,咬牙切齿道:“做完这一切,你说你不是故意的?” 许若晴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歉:“真的对不起……” 顾言深盯着她慌乱湿润的眼睛,拇指在她下颌摩挲了一下,随即松开手,坐回驾驶位。 “既然开始了,就没有单方面喊停的道理。” 绿灯亮起,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处隐秘的巷弄深处。 这家私房菜馆没有招牌,只在檐下挂着一盏并不明亮的竹灯。这里是S城真正的销金窟,实行极其严苛的会员制,私密性极高。 每一处都透着“我很贵且很难约”的气息,但是许若晴丝毫没有心情欣赏。 侍应生一路引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进了一间临水的包厢。许若晴像一只鹌鹑,跟在顾言深身后。 包厢临水,屋内燃着极淡的沉香,两人面对面坐着。 菜品一道道上来,精致得像艺术品。侍者退出,包厢门轻轻合上。 顾言深慢条斯理地用餐,礼仪无可挑剔,没有再开启话题。 许若晴却味同嚼蜡。 那段录音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每分每秒都在凌迟她的神经。 终于,随着最后一道甜品撤下,顾言深拿过湿巾,优雅地擦拭着那双修长的手。他擦得很仔细,许若晴呆呆地看着男人的动作。 “许若晴。”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回荡在空旷的包厢。 许若晴脊背瞬间僵直,像是等待宣判:“顾总。” 顾言深抬眸,金边眼镜折射出冷冷的光。他没有提录音,而是忽然问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你觉得我有洁癖吗?” 许若晴愣住了,下意识回答:“应该……有吧。您的办公室每天要消毒,文件必须摆放整齐……”她心想,看你刚才擦手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做外科手术呢。 “没错。我不仅有环境洁癖,更有精神洁癖。尤其对于未经允许的触碰,我的生理反应是——恶心。”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直直地盯着许若晴的嘴唇,毫不掩饰其中的嫌弃。 许若晴脸上一白:“那晚……真的很抱歉。” 顾言深嗤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许若晴,那晚你那一通胡作非为,给我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后遗症?” 许若晴瞪大眼睛。 脱敏 “那之后,任何异性靠近我,我都会产生严重的生理性排斥。这种厌恶感已经影响到了我的正常社交和商业谈判。” 顾言深的语气沉痛,那目光凝视着她,极具压迫感,仿佛在看一个罪无可赦的恶徒。 许若晴瞳孔微震,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 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那一晚,她把这位高高在上的顾总……毒“萎”了? 她这是......行走的“萎哥”吗? “顾总,这……这会不会是心理作用?要不您看个心理医生?” “看过。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顾言深面不改色地陈述,那郑重的神色让许若晴打消了他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猜测。 “应激障碍?” “对!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你造成的‘病’,就必须负责治好。” “怎、怎么治?” 许若晴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下意识抱紧了胸口。 顾言深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收起你那些龌龊的想法。” 许若晴讪讪地放下抱在胸前的手。 “顾总,我没有……” “我需要你帮我做‘脱敏治疗’。” “脱敏?” “对。接下来,除了工作时间,你必须随叫随到。我要通过这种高频次的接触,让自己重新适应这种……令人不悦的亲密距离。直到我不再对你的靠近感到恶心为止。” 顾言深盯着许若晴,桌下的手已握紧成拳。 “顾总,我很想帮助你。但是,随叫随到太强人所难了……” 许若晴试图讲道理。其实她想说的是:既然觉得她恶心,离她远远的不就好了吗? “那就是没得谈了。” 顾言深拿出手机,手指轻点着屏幕。 此时无声胜有声……许若晴看着他的手指,脑中不知怎么的,浮现起他把录音发出去的可怕联想。 随着时间推移,许若晴的压力越来越大。她偷偷看着那个面无表情摆弄手机的男人,明白了自己根本没有谈判的筹码。 “那总要有个期限吧?万一...治不好呢?”她开口试探。 “半年。如果到那时候还没好,我们的账一笔勾销。” “半年……”许若晴在心里快速盘算。 半年太久了。但如果不答应,现在她就会完蛋。 而且,等她一个月后正式离职去了智渊,每天工作15个小时,她完全可以用“加班”为借口推脱。到时候,顾言深总不可能跨过半个S城来找她算账吧? 这只是缓兵之计。 “好,我答应。但必须是在我工作时间之外,并且,您必须保证每天给我留足9小时的睡眠时间。” “成交。” 顾言深收起手机,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只要我配合,您确定会彻底删掉录音,不会再追究?” 她再次确认。 “我从不食言,况且,你以为我很喜欢和你近距离接触吗?” 男人的声音里透着嫌弃。 许若晴无言以对。 顾言深重新拿起了筷子。 接下来,他的心情似乎不错,甚至还给她夹了一块鱼肉。 “别多想,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我要习惯这种‘照顾’带给我的不适感。” 许若晴盯着那块鱼肉,如鲠在喉,勉强咽了下去。 终于熬到晚餐结束。 顾言深要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许若晴解开安全带的手速快得惊人。 “谢谢顾总,再见!” 就在她手触到车门的那一刻,身后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开口: “明早八点,我在楼下接你。” “不用了顾总!真的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这是治疗的一部分。我不希望我的‘药’在路上因为挤地铁沾染上乱七八糟的味道,那会让治疗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许若晴:“……” 明明那么嫌弃她,却偏偏要彼此为难。她拉开车门,落荒而逃。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终于驶离的黑色轿车。 她双手合十,对着窗外那轮清冷的圆月,虔诚地祈祷: “老天爷,如果你真的存在,求求让顾言深赶紧消失吧!去北极喂熊,去火星挖矿,只要别在我眼前!” 这时,手机震动。 屏幕上来电显示——【妈妈】。 许若晴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还没睡呢?” “睡什么睡,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听筒里传来母亲那熟悉的大嗓门,背景里还有电视剧嘈杂的声音。 “刚才在地铁,没注意。”许若晴熟练地撒谎,身体却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软地窝进沙发里。 “又加班了?吃饭了吗?别老吃外卖,全是地沟油……” “吃了吃了,吃的鱼。”许若晴觉得,那块被顾言深夹到碗里的鱼肉仿佛还在胃里,难以消化。 母亲顿了顿,语气突然转了个弯:“刚才你李阿姨来串门了。” 李阿姨是妈妈的老闺蜜,但也是她一辈子的假想敌。许若晴条件反射般绷紧了神经。 “她那个在这边税务局上班的女儿,叫琳琳的,你记得吧?比你还小三岁那个。人家下个月就要办事了。男方是体制内的,家里给全款买了房。” 许若晴数着地板上的缝隙,低声道:“那挺好的。” “若晴啊,妈不是想逼你。但你看看你,从小到大,妈给你报奥数、上补习班,咱们家砸锅卖铁供你考F大,那时候你是咱们这片儿的金凤凰,谁不夸你有出息?可结果呢?” “结果琳琳这种二本毕业的,现在舒舒服服过日子。你呢?一个人漂在S城,快三十了,还没有着落。” “妈,我会努力的……” “努力?你还要怎么努力?天天加班,你再努力能当上老板吗?”母亲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若晴,听妈一句劝。要是实在太累,就回来吧。虽然这里工资不如S市高,但是离家近,爸妈能照顾照顾,我也想通了,女孩子家,要那么拼命干什么?” 许若晴握着手机,鼻子酸得厉害。 现在回去? 回去面对亲友们“高材生回来低就”的奇怪眼神? 她不甘心,她明明那么努力地跑了那么远,不是为了最后灰溜溜地跑回起点的。 “妈,我在‘世纪集团’挺好的。领导也很看重我。虽然现在忙点,但机会就在眼前。等我买房了,你们退休后,就可以过来住住。” 她不敢说自己马上要离开“世纪集团”,跳槽去另一家公司,智渊虽然高薪,但父母没听说过这家公司,难免担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显然被她的谎言安抚了。 “若晴,还好你进了世纪集团,在那种大企业也是咱们家的面子。每次我跟人说你在世纪集团上班,大家都说你不愧是当年考上F大的。” 许若晴感觉心里堵得发慌。 “世纪集团”四个字,就像是一件爬满了虱子的华美长袍。别人只看到了华美,只有她自己在忍受着虱子的啃噬。 “妈,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加薪的。”许若晴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眼眶发热。 “那就好……行了,不早了。你也别太拼命,早点睡觉。那个……如果有合适的,哪怕条件差一点,只要人品好,也可以处处看,早点告诉妈,一起帮你把关。眼光别放太高了……” “知道了,妈,我去洗澡了。” 仓促地掐断了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许若晴躺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其实,剥开那层名校光环和名企标签,她只是一个在大城市洪流中拼命扑腾、生怕沉底的普通人。 她不敢停,不敢病,甚至不敢说实话。 一声叹息,淹没在夜色中。 看顾 第二天清晨,许若晴是被惊醒的。 梦里,她正指挥着一群小黄人把顾言深绑在火箭发射架上,目标火星。就在倒计时数到“1”,顾言深马上要上天的那一刻—— 枕边的手机开始震动。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手机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三个大字——“顾不行”。 那是她昨晚刚改的备注,以此祭奠她那莫名丢失的初吻,和即将逝去的自由。 “喂……”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软糯。 “云锦名邸,A栋32层。” 听筒里传来男人冷淡且不容置疑的声音,背景音极其安静。 “半小时内过来。” 许若晴的大脑还在迷糊中,听到顾言深熟悉的命令式语气,睡意跑了大半。 “顾总……昨天不是说,您来接我吗?” 她试图唤醒资本家的可能并不存在的良心。 “计划有变。” 嘟——嘟—— 电话挂断了。 许若晴对着黑下去的咬牙切齿。什么“脱敏治疗”,分明是“变相剥削”。 虽然心里把顾言深按在地上摩擦了一百遍,身体还是很窝囊地爬了起来。毕竟,那是掌握着她软肋的男人。 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 全程十六分钟,这是社畜生涯练就的必备技能。 —————— 云锦名邸是S城着名的顶级豪宅,位于寸土寸金的滨江核心区,俯瞰一线江景。 许若晴站在入户电梯里,看着镜面墙壁映出自己睡眠不足的脸,努力挤出一个营业式微笑——有点假。 电梯门开,入眼是极简主义的黑白灰冷淡风装修,每一件处都仿佛写着:“我很高冷,离我远一点”,就像顾言深这个人。 大门虚掩着。 “顾总?” 许若晴换了拖鞋,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客厅大得空旷,落地窗前,顾言深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坐在单人沙发上。 和平日里那个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精英形象不同,此刻的他,头发没有打发蜡,软软地垂在额前,多了几分少年气。 只是……他的左腿架在椅子上,脚踝处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收拾药箱:“顾先生,这几天尽量少走动,绝对不能负重。” 顾言深颔首,依然是那张英俊的冷脸,眉宇间却压着几分焦躁。 医生往外走,在玄关处和许若晴照面时,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 许若晴尴尬地点头致意。 门轻轻合上,豪宅内陷入一片死寂。 许若晴站在原地,表情逐渐呆滞。 昨晚她对着月亮祈祷顾言深消失……难道老天爷信号不好,误解了她的意思,直接把他弄残了? 一种名为“迷信”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顾言深抬眸,目光锁住那个站在门口发愣的女人。 “在那傻愣着做什么?” 许若晴回神,连忙走过去,视线落在他缠满绷带的脚踝上。 “顾总,您这是……怎么弄的?” “早上下楼踩空了。” 顾言深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别人的脚。 “对不起……” 三个字不由自主地出口,说完她就后悔了。 “怎么,是你推的我?” “不不不,我是觉得……如果您不是为了要早起接我,可能就不会……” 许若晴硬着头皮胡扯,试图把逻辑圆回来。 “既然觉得抱歉,那就去尽点责任。我饿了。” 顾言深指了指开放式厨房,理直气壮地开口。 “……好的,您想吃什么?” “冰箱里有食材。你看着办,咖啡不加糖。” 许若晴认命地走进厨房,想着这个顾言深真能顺着棍子向上爬。 豪宅的厨房比她租的房子还大,双开门冰箱里塞满了进口食材——澳洲和牛、空运蔬菜、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酱料。 有钱人的快乐,果然从冰箱开始不同。 她手脚麻利地煎蛋、烤面包、切牛油果。 她在厨艺上还算不错,天赋型选手,只是平时忙着加班,很少有机会下厨。 二十分钟后,两份卖相极佳的流心蛋火腿三明治,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端到了茶几上。 顾言深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卖相不错的早餐,拿起来尝了一口,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他吃得很干净。 许若晴也默默解决了自己那份。刚收拾完餐盘,顾言深突然开口: “陈泽还没到,有份紧急文件在公司。” 他拉开茶几抽屉,摸出一把车钥匙,随手扔了过来。 银色的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抛物线。 许若晴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 那是……迈巴赫的车钥匙。 “去公司,找陈泽拿‘诚邦并购案B计划’的文件,然后送回来。” 许若晴觉得钥匙烫手。 “顾总,我……我车技一般,实在开不惯您的车,要不让陈特助送过来?” “他被我派去处理别的事了。”顾言深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已经和你们部门打过招呼,这几天你借调给我,部门那边的工作暂时不用管。” 专属跑腿小妹?还要开着他的豪车? 开玩笑,这车要是蹭破一块漆,她拿出所有积蓄都不一定赔得起。 “那……我打车过去?”许若晴试探着问,眼神里带着卑微的期待——能不能报销车费? “不行。” 顾言深抬眸,目光锁着她:“你要早点习惯我的车。后面几天,你不仅要当我的助理,还要当我的司机。这也是‘疗法’的一部分。” 这是什么鬼逻辑?拿她当免费司机是吧? “可是……” “全险。” 两个字,堵死了她的退路。 “开慢点。我对你的车技虽然不抱任何希望,但对这辆车的安全系统还是有信心的。” 许若晴:“……” 行吧,老板都不心疼他的迈巴赫,她心疼什么?大不了同归于尽。 莫辩 许若晴拿着钥匙下楼,在地下车库找到了那辆黑得发亮的庞然大物。 坐进驾驶座,被真皮座椅包裹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顾言深身上的味道,清冽、高冷,仿佛他就在身边盯着她。 许若晴紧张得手心冒汗。 调整座椅、后视镜、方向盘——足足折腾了五分钟,才战战兢兢地发动车子。 她只是试探性地轻点了一下油门,车子竟然像没有重量一样,无声且丝滑地滑了出去。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推背感。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挡风玻璃上,巨大的AR实景导航箭头仿佛悬浮在路面上。许若晴握着方向盘,视线越过长长的引擎盖,看着那个银色的三叉星徽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感觉自己开的不是车,是一堆行走的五百万。 她以四十码的龟速,在这个城市的早高峰里缓慢挪动。 后面的车喇叭按得震天响,她充耳不闻,全神贯注得像是在考驾照。 好不容易挪到世纪科技地下车库,她觉得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上楼,直奔总裁办。 陈泽助理似乎早就在等她了。 看到许若晴手里捏着的迈巴赫车钥匙,陈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但是他什么都没有问,恢复了得体的微笑。 “许小姐,这是顾总要的文件。” 他递过一个密封袋,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好奇,又有些...复杂? 许若晴假装没看见,拿了文件转身就走。 刚出电梯口,迎面撞上了抱着纸箱的小丁。 “若晴姐!李姐刚才还说你今天不来公司呢。” “嗯,帮老板跑个腿。” 许若晴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哦……”小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若晴姐,几个小群里都炸锅了,有人看见你昨晚上了顾总的车,大家都说你们是不是……那啥?” 她挤眉弄眼,一脸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许若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我和顾总只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小丁一脸“虽然我不信,但我装作信了”的表情。 这时候,行政部的Linda端着一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见许若晴,眼睛顿时亮了。 “Sunny!来来来!” 许若晴心里“咯噔”一下。 Linda外号“世纪科技情报局局长”,被她盯上,基本等于被公开处刑。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就一分钟!”Linda不由分说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Sunny,跟姐说实话——你辞职,是不是为了避嫌?” “避嫌?” “公司规定严禁办公室恋情,尤其是高管。你这离职手续一办,是不是就要和顾总公开了?听说今早顾总亲自打电话给李姐,说要征用你几天。” Linda的语气意味深长。 许若晴百口莫辩。这是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剧本? 她总不能解释说:我们是医患关系,顾总是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病人,而我是那个害他得病的“药渣”吧? “Linda姐,真的没有。我辞职纯粹是因为职业规划。” “行行行,职业规划。”Linda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以后成了老板娘,别忘了咱们姐妹啊。” 许若晴百口莫辩,只好赶紧离开。 电梯门关上,她靠着冰凉的电梯壁,欲哭无泪。 顾言深会喜欢她? 那个男人宁愿喜欢一只小猪佩奇,都不会喜欢她吧! …… 又是四十分钟的龟速驾驶。 回到云锦名邸时,顾言深已经转移到了书房。 他坐在办公桌后,受伤的腿架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两台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红红绿绿的K线图正在急促跳动。 许若晴把文件递过去。 “放那。” 顾言深头也不抬,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残影,“去那边沙发上待着,别吵我。” 许若晴乖乖走到角落的长沙发上坐下。 这里是全屋视野最好的地方,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如果忽略那个正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确实是个惬意的早晨。 接下来的一整天,许若晴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高级保姆”。 “水。” “顾总,您要的水。” “太冷了,换温的。” “……好的。” 十分钟后。 “空调调低两度。” “好的。” 十五分钟后。 “把那个蓝色文件夹拿给我。” “顾总,给您。” “不是这个,下面那个。” “……好的。” “好了,放回去,给我拿黑色的那个。” “好...” 又过了一会儿。 “这个海外报告,念给我听。我眼睛累。” “好的。According to the latest financial report……” “语速太慢。快一点。” “……The revenue growth in Q3……” 顾言深突然打断,眉头微皱,“Permeate,重音在第一个音节。你的商务英语是体育老师教的?” 许若晴握着报告的手指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抱歉,顾总。Permeate……” 她忍。毕竟他是伤员,毕竟他还是她的老板,毕竟……那可能是被她诅咒出来的伤。 许若晴像只团团转的陀螺,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忙前忙后。 而顾言深,虽然视线大半时间停留在屏幕上,但余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纤细的身影。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小表情,他那双冷淡的眸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愉悦。 中途,许若晴因为太累,靠在沙发上迷瞪了一会儿。 顾言深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按下发送键。 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顾言深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穿过电脑屏幕,落在那个睡着的女人身上。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嘴唇却水润得诱人。 他盯着她看。 然后,他撑着扶手站起身,忍着脚踝处传来的刺痛,拄着拐杖,笨拙地挪到沙发旁。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毛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许若晴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句:“顾言深,你个混蛋,自己不行,还要赖我……” 顾言深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的脸色黑了一瞬,随即气笑了。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危险地低喃:“许若晴,你有种。我行不行……你给我等着。” 说着,他伸出手。 指尖在触碰到她脸颊的刹那停住,转而勾起那一缕贴在嘴角的发丝,温柔地别到她耳后。 重新回到座位后,他一边处理着过亿的合同,一边不时抬头看一眼沙发上小小的隆起。 这大概是这间复式豪宅内从未有过的景象,冷硬的空间里,多了一抹柔软。 …… 豪宅 许若晴迷迷糊糊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 她身上盖着毛毯,又轻又软和,整个人暖暖的。 她揉了揉眼睛,意识回笼的瞬间,猛地对上一道视线。 顾言深坐在办公桌后,正看着她。 “醒了?” 男人声音冷淡。 许若晴看了看身上质地极佳的毛毯,有些受宠若惊。 “顾总,这毯子……” “顺手盖的。” 顾言深头也不抬,语气里满是嫌弃,“我不想因为我的‘药’生病而延长治疗期。感冒了传染给我怎么办?” 行吧,本来就让他恶心的“药”,如果再加上咳嗽流鼻涕,确实会让他更加恶心。 她坐起身,毛毯从身上滑落,露出一截小腿。顾言深的视线在那处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既然醒了,就干点正事。” 顾言深合上电脑,像个挑剔的暴君开始点单。 “我要‘云隐·私宴’的蟹粉,只要晨湖雌蟹的蟹黄;‘静园’的松茸竹荪清汤,要用空运到的新鲜松茸,汤底用泉水吊,用柠檬草去腥;还有‘潮府’的两头鲍砂锅粥,用衡水大米,熬够三个小时……用骨瓷餐具装好送来,我不吃打包盒里的东西。” 许若晴听着这一长串要求,默默掏出手机记下来,这要求餐厅能做到吗? “好的顾总,我现在就订。” “嗯。” 顾言深满意地靠回椅背,受伤的腿换了个姿势。 …… 结束了一整天堪比“高级护工”加“受气包”的工作,许若晴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她瘫倒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翻看聊天软件,辛辰的头像——那片深蓝色的海,没有丝毫波澜。 许若晴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他就像那片海一样,深不可测,又遥不可及。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澡时,屏幕突然亮了。 来电显示——【智渊 张朝阳】。 许若晴吓了一跳,瞬间坐直身体。那是新公司的总经理,当初面试她的人。 许若晴清了清嗓子,调整出职业的语调:“张总,您好!” “许小姐,还没睡吧?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张朝阳的声音温和客气。 “没睡没睡,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明天周六,你有空来一趟智渊吗?” 周六?还没入职就要加班? 许若晴愣了一下,随即职业本能占据上风:“有的!是有什么急事吗?需要我准备什么资料?” “有些比较私密且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交接给你,麻烦你明天跑一趟。” 张朝阳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明天上午十点,直接来我办公室,人来就行。” “好的,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许若晴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周六,顾言深那个“顾扒皮”虽然脚伤未愈,但应该也要休息,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周末一大早还要折腾她吧? …… 第二天上午。 许若晴准时来到“云端国际”。 周末的写字楼比工作日冷清许多,挑高的大堂空旷寂静,只有许若晴的高跟鞋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回荡。 刷卡,上楼,电梯直达68层。 智渊的办公区静悄悄的,前台没人。 许若晴沿着长廊往里走,转过拐角时,迎面走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留着利落的红棕色短发,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一身剪裁极佳的深V套裙勾勒出深邃的事业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大得有些夸张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冷飕飕的。 是加班的同事? 出于礼貌,许若晴停下脚步,侧身让路,并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职场微笑,微微颔首致意。 “您好。” 然而,对方并没有回应。 那女人在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未停,那双大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 许若晴觉得,那眼神带着某种莫名的敌意和...不屑?。 擦身而过的瞬间,一阵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许若晴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自己还没入职,就已经树敌了? 她摇摇头,径直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只有张朝阳一个人在。 周末的办公室里,他穿着休闲的Polo衫,和面试时那个儒雅的精英形象不太一样,多了几分松弛感。 “张总。” “来啦,坐。” 张朝阳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大袋子。 “许小姐,鉴于你在原单位的交接还需要一段时间,我正好要出差一段时间,这些事不得不提早让你介入。” 许若晴正襟危坐,打开文件袋。 里面不是什么商业机密文件,而是一大串标了号的电子门禁卡和一迭厚厚的房屋资料。 “这是……”她有些发懵。 “这里面是‘智渊’名下的几处物业,许小姐有空的时候,麻烦去关心一下。” “关心一下?” “房子定期有人打扫,就是需要你去关心一下有没有什么异常,检查水电煤气是否正常,安防系统是否运作,偶尔需要更改密码,或者接收一些寄到那里的私人信件。” 许若晴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迭资料—— 云锦名邸、滨江豪庭、明月公馆、翡翠天域…… 全是S城数一数二的顶级豪宅,随便拎出来一套都是几千万起步。她粗略数了数,足足有二十几套。 加起来怕是有三十几个亿。 就这样,把钥匙交给还没有正式入职的她? 她这哪里是行政主管?这分明是“亿万豪宅宿管”啊! “张总,这……” 许若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这和行政主管的工作职责,也差太多了吧……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交给我这些,您真的放心吗?我自己都不放心啊…… 阶层 “许小姐,这就是工作职责的一部分。” 张朝阳适时地打消了她的迟疑。“这个职位,考验的不仅是你的行政统筹能力,更是你的忠诚、细致,以及‘嘴严’的程度。许小姐,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许若晴深吸一口气。 怎么不能胜任?小镇做题家的骨气在这一刻被这沉甸甸的信任强行托了起来。别说让她去巡视,就是让她去豪宅抓老鼠,她也能抓出一群米老鼠开迪士尼派对! “没问题,张总。我会管理好这些物业。” 张朝阳满意地点头,随即起身,“走吧,去地下车库。” “去车库?” “你需要一辆代步工具。这些房产分散在S城的各个地方,靠地铁和打车是跑不过来的。” 几分钟后,许若晴站在了“智渊”专属的地下停车区。 这里简直是一个小型的地下豪车展。宾利飞驰、保时捷帕拉梅拉、阿斯顿·马丁……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财经杂志和短视频里的豪车,此刻正静静陈列着。 张朝阳站在一排豪车前,大手一挥:“选一辆你开着顺手的。以后这辆车就归你支配,作为工作用车。” 许若晴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些豪车标志。 这么高级的车子……让她来开?是要考验她的心理素质和心脏负荷吗? 她的视线艰难搜索着,最终,犹如看到了救星般,定格在角落里一辆白色的奥迪A6上。 在一众张牙舞爪的超跑和千万级豪车里,它显得那么朴素、那么低调、那么……有亲切感。 “就……那辆白色的吧。”许若晴指了指。 张朝阳笑了笑,似乎对她的选择并不意外:“也不错,低调务实。” 他从一堆车钥匙中找出一把递给她,顺带还有一张加油卡。 “油费、过路费、停车费,全部走公司报销。车子有全险,保单在副驾驶储物格里,遇到问题直接打保险公司电话,不用自己处理。” 许若晴连声道谢,直到坐进驾驶座,双手握住真皮方向盘,她仍有种强烈的失真感。 还没正式入职,先领了二十几套顶层豪宅的钥匙,配了一辆几十万的代步车。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张总该不会是对她有意思吧? 但下一秒,她就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许若晴,清醒一点!人生三大错觉之首就是“老板暗恋我”,另外两个是“马上要涨工资了”和“这个项目做完就能升职”。这七年来,这种错觉还少吗? 这分明是资本家为了让你无缝衔接、更高效地卖命而提供的生产工具! 她刚调整好后视镜,准备先去城东最近的一处房产看看。 “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三个字——【顾不行】。 许若晴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在哪?”顾言深高冷的声音传来。 “在……外面办点事。” “半小时,到云锦名邸。” “顾总,今天是周六!而且我现在有事……” “我不记得我们的‘治疗’约定里排除了周末。” 许若晴咬牙切齿,却不敢流露出来。 “顾总,我现在在城东,半小时赶不过去!” “一个小时内。” 电话挂断。 许若晴握着方向盘,看着副驾驶座位上那一大袋豪宅钥匙,又看了看手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样两头跑,迟早会累死。 许若晴轻点油门,白色的奥迪汇入车流,朝着顾言深的豪宅,也是她未来需要“巡视”的小区之一,慢慢驶去。 …… 云锦名邸A栋,顶层复式。 开放式中岛台上,澄澈的直饮水正冲刷着饱满翠绿的阳光玫瑰葡萄,许若晴正在洗着水果。 客厅里隐隐传来顾言深打电话的声音。她本无意偷听,直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猝不及防地刺入耳朵—— “那个CFO候选叫赵睿安?” 水流从指缝间溢出,溅湿了她的袖口。许若晴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赵睿安。 这个名字,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少女时代的日记本,F大金融系曾经的传奇,那个穿着白衬衫、被全校女生称为“柠檬盐男神”的校草学长。那个……她放在心尖上,卑微地仰望了整个青春,连一句话都没敢说的暗恋对象。 许若晴端着水晶果盘,不受控制地朝阳台隔断的方向挪了两步,竖起耳朵。 “呵,W商学院的履历不算什么,算是在M国做出点成绩了。也是搭上了陈家大小姐的线?哦,他哥是陈天满的保镖?倒是会走捷径。” 顾言深的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 许若晴手腕一颤,水晶果盘里的葡萄滚了滚。 W商学院,说的就是赵睿安没错了。 许若晴的内心既感慨又酸涩。十年了,那个转学离开的少年,已经跨越阶层,站上了年薪千万甚至过亿的位置,成为了资本桌上被讨论的筹码。 而她呢?二十九岁,一事无成,正像个廉价保姆一样,站在这里给颐指气使的老板洗葡萄。 这才是最残忍的现实。他们之间的鸿沟,从青春期的隐秘暗恋,变成了如今阶层壁垒分明的天堑。 许若晴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黯淡,将果盘端了出去。 看着顾言深挂断电话,她木然地退到一边。其实也没什么好矫情的。女人终究只能靠自己,春花秋月抵不过卡里的余额,年少时的白月光也不如一套能遮风避雨的房子。 只要去了智渊,拿到那五十万年薪,她也能在这座城市买下一张属于自己的入场券。 这样想着,她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 一直熬到晚上八点,顾言深终于大发慈悲地放人。 他随手将车钥匙推到她面前:“开我的车回去,明早再开过来。” 许若晴看着那把闪着银光的迈巴赫钥匙,连连摆手:“不用了顾总,我那个老小区根本没有停车位。而且……明天是周日,我希望能休息一天。这周,真的太累了。” 她破罐子破摔地说出这句话,甚至做好了被“顾扒皮”冷嘲热讽的准备。 顾言深看着她眼底明显的青黑,最终冷哼一声:“随你。” 竟然同意了?顾扒皮还算有点人性。 走出A栋大堂,江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她并没有离开,而是从那个沉甸甸的包里翻出了带有“云锦名邸B栋”标签的资料,转身走向了一墙之隔的B栋电梯。 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先去这套房子“巡视”一下,免得下周又要多跑一趟。 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楼。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许若晴站在厚重的装甲门前,借着走廊的灯光,输入了资料上备忘的密码。 “滴滴滴——密码错误。” 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两次,依然是冰冷的错误提示。 难怪张总让她来理顺这些物业。她用手机拍下报错界面的照片,然后掏出备用机械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许若晴在墙壁上摸索着按下总控。 “唰——” 挑高六米的奢华客厅瞬间亮如白昼。这套房子的装修风格与顾言深那套冷硬的黑白灰完全不同,充满了张扬的艺术感。 就在她换拖鞋时,视线猛地定住了。 鞋柜里,在一排款式统一的客用拖鞋旁,赫然横着一双极其抢眼的男士运动鞋!鞋帮上画着狂野的涂鸦,透着一股不羁的狠劲。 许若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 “请问……有人吗?”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有些发颤。 无人回应。 也许是之前的客人遗留的?许若晴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往里走。她踩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主卧的房门紧闭着。 她放轻脚步走近。隐隐约约地,门缝里似乎传出了细微的水声。 许若晴脑子里警铃大作! 不论里面是谁,她这样贸然拿着钥匙闯进来,绝对犯了职场大忌。万一撞破了老板或是贵客的什么隐私…… 会不会被扔进江里? 想到这里,她头皮发麻,立刻转身,踮着脚尖准备悄无声息地开溜。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咔嚓。” 身后的主卧房门,毫无预兆地开了。 “谁?” 一道陌生的年轻男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响。 爬床 听到陌生的男声,许若晴心脏紧缩,大脑空白,本能地拔腿就跑! 但来不及了。 一阵裹挟着薄荷气息的疾风从脑后压来。男人冷笑一声,单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肩膀。 蛮力压下,天旋地转间,许若晴膝盖一软,整个人被狠掼在实木地板上! “啊——!” 双手被粗暴反剪,手腕传来几近折断的剧痛。 “唔!” 男人屈膝抵住她的脊背,将她死死钉在地板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侧脸,极具压迫感。 许若晴艰难偏头,终于看清了压在身上的男人。 极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刚洗完澡,赤裸的上半身透着未经驯化的野性。水珠顺着桀骜的眉眼滑入人鱼线。那双眼像锁定猎物的年轻头狼,正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说,谁派你来的?”大手掐住下巴,强迫她抬头。 “我是智渊的员工!我是来巡视物业的!这是公司的房子,我有钥匙!” “智渊的员工?” 男人微眯起眼,嗤笑一声。不但没松手,反而单手掏出手机,镜头直怼许若晴的脸。 “咔嚓。” 屏幕定格下这一幕:凌乱的发丝,绯红的脸颊,被压制在地板上的屈辱姿态,和那双满是惊惧的湿润眼睛。 “就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也想爬床?”他端详着照片,嘴角挑起讥诮,嗓音恶劣玩味。 地板磕得骨头生疼,压在身上的躯体像一堵滚烫的铁墙,严丝合缝地锁死退路。 “对、对不起……先生您误会了!我真的是智渊刚入职的行政人员,我叫许若晴……” 七年社畜生涯的肌肉记忆发作——遇事不论对错,先低头。她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其他钥匙都在我车上,不信您可以下去看……求您先放开我……” 然而,这番声泪俱下,在程亦洲听来只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跟你到车上?怎么,你车上还有什么花样?” 程亦洲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将身体重量往下压,带茧的指腹在她下颌粗暴地擦出红痕。 “为了爬进这个圈子,你们还真是无孔不入。怎么,在Enna那里吃瘪,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男人继续羞辱她:“故意穿成这副寒酸打工妹的样子,拿几把破钥匙装模作样,你以为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把戏,就能让我上钩?” “我没有……我真的是来巡房的……”许若晴疼得眼泪打转,像只被捏住后颈的鹌鹑瑟瑟发抖,“先生,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报警?我还要报警抓你私闯民宅呢!” 程亦洲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他松开下巴,粗暴地翻她口袋,扯过手机。没有针孔摄像头,也没有迷情香水。但这在太子爷眼里,不过是手段更隐蔽罢了。 “解锁。”他冷冷命令。 许若晴颤抖着用指纹解开。她坦坦荡荡,不怕他查。 程亦洲侵略性的目光扫过她保守的职业装,翻着手机冷笑:“倒是缜密。” 突然,他猛地俯身,薄荷味的温热气息几乎贴上她的侧脸,声音极尽恶毒:“就你这副素面朝天的寒酸样也想勾引我?难道衣服里藏了什么特别的筹码?” 话音未落,他的手顺着衣摆,作势往下探去! 这个动作,瞬间炸断了许若晴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 当牛做马被呼来喝去一整天、暗恋无果的酸涩……现在,还要被个不知名的疯子按在地上践踏尊严,甚至非礼! 泥潭里唯唯诺诺了二十九年的兔子,被逼到绝境,也得咬人! 借着他俯身的姿势,许若晴猛地偏头,一口死死咬在程亦洲压制她肩膀的小臂上!这一口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蔓延。 “嘶——!我操!” 毫无防备的程亦洲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肌肉猛地痉挛,压制出现了半秒松动。 就这半秒空隙,许若晴彻底爆发。在极度惊恐和愤怒的应激下,她像只发狂的小兽抡起双拳,不管不顾地砸向程亦洲的胸膛! “你有钱了不起吗?!” 拳头如雨点般砸下,伴随绝望的哭腔嘶吼:“你以为全天下的女人看到你都要脱衣服吗?!你以为你是个什么香饽饽?!谁稀罕爬你这个自恋狂的床!你这个变态!神经病!” 温热的眼泪砸在程亦洲皮肤上。他彻底被这泼妇般的打法震懵了。 短暂错愕后,他眼底闪过烦躁,猛地探出大手,攥住她半空中的双腕,借力向后一推! 许若晴瞬间失衡,跌坐在地。 她这才从疯魔中惊醒,手脚并用向后连滚带爬,直到脊背死死抵住墙壁才停下。走廊里,只剩她急促的喘息。 发泄过后,勇气如潮水般退去。理智重新占领高地,看着半蹲在前方、脸色阴沉的男人,许若晴猛地打了个寒颤。 完了。 她不仅咬了,还痛殴了一个非富即贵的男人! 恐惧与残存的倔强在体内拉扯。她死死咬住下唇,衣衫凌乱,那双眼里写满惊惧,满脸“敢怒不敢言”。 程亦洲冷着脸,保持着单膝半蹲的姿势,低头看了一眼手臂——那里赫然留着一圈深深的、正往外渗着血丝的牙印。 长这么大,敢在他身上留血印子的,她是第一个。 他眼神一暗,视线下移,落在那部掉在地板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备忘录界面。 【云锦名邸B栋巡视List】: 检查安保系统正常; 修改大门密码(附报错截图); 门窗确认。 旁边,还用醒目的红字备注着:【门口有男士涂鸦运动鞋(照片),可能是客人遗落物品!!!】 程亦洲盯着那三个硕大的感叹号,又抬头看了眼墙角视死如归却抖如筛糠的女人。他桀骜的眼里罕见地掠过一丝心虚。 真他妈是个查房的。 “咳……” 他烦躁地抓了把短发,戾气散去大半。但这太子爷的字典里压根没有“道歉”二字。双手插回口袋,他强掩尴尬,扬起下巴冷哼:“行了,收起你那副见鬼的表情。智渊怎么招你这种笨手笨脚的,回头得让张朝阳好好把关。” 看着她的怂样,他恶劣地勾起嘴角:“记住,我是程亦洲,算你半个老板。下次进门带点脑子,先敲门。还不滚?” 许若晴如蒙大赦。 管他是谁,她只想逃离这个神经病!她胡乱抹了把眼泪,敏捷夺回手机,连滚带爬冲下楼,直奔大门。 握住门把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狠狠剜了程亦洲一眼。眼神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但最终什么也没敢骂。 “砰!” 大门被重重甩上。 程亦洲站在二楼,看着震天响的门,愣了三秒。随后,他竟忍不住低笑出声。 “明明怂得要命,下口还真黑……” 他低头扫过渗血的牙印,脚尖拨了拨她慌乱中落下的拖鞋,眼底闪过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