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美人的攻略手札》 第1章 [古装迷情] 《心机美人的攻略手札》作者:少喝1点奶茶【完结】 【女主心机钓系美人,喜欢荣华富贵,爱给男人打分,接受不了的请绕道。】 江芙从小就发过誓,她一定要攀上高枝一定要嫁入高门,为此她愿意不惜一切手段。 — 江家嫡女大婚前夕,男方却闹出了天大的丑闻。 被娇宠着长大的江如月当即不肯嫁过去,于是江家暗地里接回被养在外地的庶女江芙。 江家打从心底里看不上小地方出来的江芙,只等婚期到了随意找个花轿让她替嫁受罪。 可是江家万万没想到,大婚前几日,一个又一个身世显赫的公子哥却轮番踏入江家门槛。 “明日嫁入姜家的若是江芙,你这礼部外郎的官也坐到头了。” “我其实已暗自倾慕江芙许久。” “江芙怎么可能嫁给那个废物!” …… 江芙在暗处将自己一堆定情信物数了又数,不由琢磨起来,这些郎君都如此善解人意,不知下一个定情信物该给谁? — 汲汲营营费心攀附权贵,江芙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自己先成了高枝。 =========== 第1章 赏花 “哎呀,这风也太大了,我都拿不稳江小姐专程给我绣的帕子了。” 话还没说完,凉亭内,穿着天水蓝衫裙少女手中捏着的帕子就随风飘出了亭外。 江芙的视线跟着手帕一起飘出亭外。 今日是赵贵妃牵头办的赏花宴,扔帕子的赵佳音是赵贵妃的妹妹。 手帕上绣着的是一枝开的正艳的月季,刚才她把手帕送出去的时候,赵佳音捧着它赞赏有加,却在知晓她是江家庶女的下一刻就‘不慎’掉落。 亭内的众人视线不由的都落在江芙身上。 少女微微侧身看着飘出去的手帕,她拧着纤长的眉,似乎因为赵佳音的‘不小心’陷入了怔愣。 她身上穿的衣裙既不是上京时兴的花样,也不是什么昂贵的料子,只是她身量生的着实好看,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硬生生的将普通衣服都衬出了些许的出尘飘逸之感。 风扬起少女墨一般的黑发,又丝丝缕缕落在她如芙蓉出水的精致脸颊上,那张脸生的极好,脸白如玉长眉如柳,丹唇微启,清眸一点,似凝出无限的哀愁。 亭子里有的贵女忍不住在眼底生出艳羡的目光,美人在上京不少见,但是美的好似不染人间烟火的,江芙绝对算头一个。 只是在她们眼中不染人间烟火的美人却偷偷的翻出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该死的赵佳音,就知道捧高踩低! 江芙在心底把赵佳音一家人都挨个问候了一遍,再抬起眼时,她又是那个出尘脱俗的江小姐了。 “无妨,我去帮赵小姐拿回来就好了。”嗓音也是清脆琳琅如碎珠,十分悦耳。 瞧见江芙果然转身去帮赵佳音捡帕子,江如月顿时一阵快意,自从江芙被接回江府,她就感觉事事不顺心,除了母亲,所有人都好像更为关注江芙。 如果不是这次赏花宴的规模大,她们这种六品小官出身的女郎压根不可能被邀请,母亲为了这次赏花宴早早就开始准备,没想到临走之际祖母硬是要把江芙也塞过来。 心头痛快,江如月脸上也压不住笑容,捡手帕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下边的丫鬟去做,在这么多贵女面前,江芙自甘下贱做这种行径来谄媚赵佳音,真是丢大人了。 江芙脸上却并没有江如月以为的难堪,她面上笑容浅淡,一举一动皆如弱柳扶风,十分引人注目。 真是个傻子。 江芙心里浮起对江如月的评价,赏花宴赏花宴,青年才俊都在外边,你在凉亭里面一直待着干嘛?不走出去让他们看见你的美色,哪有机会攀上高枝? 好不容易被江家接回来,江芙可不愿意再回到以前那穷乡僻壤,只盼望着自己能早日找到一个情爱至上又身世不凡的俊俏傻子,好圆她荣华富贵的夙愿。 手帕一路被风带着落到了溪侧的石头上。 江芙还没到跟前,已经有人先行一步拾起石头上的手帕。 大晋朝廷没有什么严苛的男女大防,赵府的赏花园子里曲水流觞,男女隔得并不远。 “小姐找的可是这个?”面前的男子一袭竹青的长衫,腰侧还别着把折扇,再往上看面容俊逸,气度嘛。 气度尚可,江芙在心底默默给眼前的男子下了评语。 “对,多谢公子。”江芙抿唇轻笑,再抬眼的瞬间目光极快的将男子身上所有的衣物配饰一一扫视完整,“还要劳烦公子将它还给我。” 少女微微垂首,朝他摊开的手掌心洁白,指尖纤细,或许是因为与外男交谈的缘故,周逸飞清晰的看见她白皙的耳朵染着浅浅的嫣红。 周逸飞忍不住把手里的手帕握的更紧了一些,有如此美色还如此温柔,若是能将其抬进自己的院子,该是何等的畅快? 江芙低着头,心里思绪翻飞。 此男衣着尚可,但腰间就挂着个折扇,也看不出什么品质,但是来这还不挂玉佩这类名贵的东西,八成是没什么好的,衣服上的绣花一眼就针脚疏疏,造价估计也不高。 脸倒是还行,综合来看,此男,丁等上! 周逸飞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娇怯的女郎心里已经完成了对他的全面评价,他脑子里还做着美妾在怀的美梦,正等着主动归还顺便来些肢体接触。 没想到江芙半天等不到回应,摊着的手飞快一动把周逸飞手上的帕子直接抢了回来。 丁等的男人,暂时不配做她江芙的可发展对象。 江芙幽幽叹口气,嘴里漂亮话张口就来:“多谢公子为我捡起手帕,只是公子俊朗,我怕再待久了惹起姐妹们不悦,便先行告辞了。” “哎,”周逸飞有些不甘的喊住江芙,“还未请教小姐芳名。” 江芙侧首,似乎是为男子的行径感到羞涩,丹唇微动,吐出的却是,“日后有缘,公子自会知晓。” 日后有个屁的缘。 江芙虽然压根不打算和丁等的男人发展,但是她深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和任何人闹得不好看。 江如月隔的老远就看到江芙似乎在和一个陌生男子交谈。 “不过一个工部侍郎的次子,有什么好看的。”赵佳音不以为然的道,随后她又扫了一眼江如月, “只是以你江家的地位,配你倒是绰绰有余。” 江如月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碍于赵佳音的身份,她并不敢像在江府一样斥骂回去。 “赵小姐说的是,我只是有些担心江芙而已。” 赵佳音毫不遮掩的嗤笑一声,江如月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口是心非就罢了,装都装不好。 再看刚回到亭子里的江芙,一身素裙也容色动人,她双手递出,手里的帕子叠的很是工整, “赵小姐,丝绸细腻,请小心些。” 倒是有几分不卑不亢的的姿态,赵佳音把那条手帕收回来,心里暗暗想到。 有江如月这个蠢货当对照,江芙被江家人看重也不足为怪。 * 春日长,太阳渐渐被掩在层云之后。 江如月想不通,明明只是赏花宴上交谈过几句,赵佳音怎么就对江芙更亲热些了? 况且一开始赵佳音明显是瞧不上江芙的身份的,江如月思来想去,突然让马夫停下。 江芙一脸莫名的看向江如月。 江如月转头对江芙道:“你下去,不准和我坐同一辆马车。” “大小姐,这样可不妥...”外面嬷嬷阻拦的话还没说完,江如月已经一意孤行拽住江芙的手把她往外推。 嬷嬷心觉将未出阁的姑娘一个人扔在路边不合适,但是到底江如月才是自己伺候的主子,于是也只能顺从江如月的心意不再说话。 反正这里离江府也没多远了。 江芙本来就坐在轿子外侧,江如月伸手来推她,她也只能顺着江如月的力道跳下了马车。 江如月倒还没有太蠢,为了不被赵府的人看见还专程驱车走了一截。 江芙幽幽的叹了口气,只能感慨自己的确运气不好,好不容易混进了赏花宴,就遇见个丁等的男人,现在还要自己走回江府。 步履间,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从她身侧经过。 江芙瞟了一眼,顿时来了精神,江府的马车寒酸,就一匹马作驱,而刚才从她身边经过的马车,前面足足有三匹马,而且马匹高大健壮,鬃毛都被梳的发亮。 还没等她想好如何才能在马车主人面前露个脸,驾车的马夫‘驭——’了一声,马车慢慢停在了原地。 江芙心头一跳,脸上却丝毫不见波澜,仍然速度缓缓。 等江芙走到马车旁边,轿子里果然传来一道悦耳的男声:“姑娘留步。” 第2章 掀开轿帘的手骨节分明,手的主人生的也是棱角分明,俊美不凡,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流转间显得多情又邪气。 “赏花宴上还没来得及问姑娘的芳名,如此有缘,需要在下送送姑娘吗?” 江芙看清男子的脸庞时顺带看完了那截绣着金线的衣领,她垂下的眸子一动,乙等!这厮绝对够得上乙等! 心头暗喜的同时她微微颔首,羞涩道:“我叫江芙。” 只是等江芙再抬起脸一观望,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 宽敞的轿子里面,除了男子,还有一名姿色不俗的佳人。 佳人身着浅粉纱裙,明眸皓齿,正斜靠在轿子一侧,仔细看,她脸颊上还有丝明显的红晕。 江芙忍不住后退半步,答应的话就堵在喉咙说不出来,唇角的笑容也渐渐淡下去。 “不劳烦公子费心,我还有些琐事。” 江芙话音还没落,对面居然连个客套话都没有,轿帘便直接合上了。 随着轿中人漫不经心的踢了下轿门,马夫又是‘驭’的一声,檀木的马车一溜烟就开走了,半点不拖泥带水。 车轮滚动带起的尘土纷纷扬扬,江芙才回过神,马车都已经快跑出她的视野了。 ---------------------------------------- 第2章 心思 江芙回到府上的时候已经快酉时了。 江如月被林母要求来院子里和她道歉,把江芙半路扔下这件事可大可小,但反正江如月的态度已经有了,江芙原不原谅也不重要。 “真是不好意思。”江如月果然就是来走个过场,“但是我看你也没出什么事情嘛。”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自己的主场,江如月脸上没有半点在赵府的谨慎,她扬唇随意捏下一朵摆在江芙窗子上的花朵。 “什么低贱的花也往里边摆,”江如月将那盆花开的最好的部分全采下来丢在地上。 “我这好心帮你,你不会不领情吧?” 江如月估计江芙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她一个外室的女儿,能被接回主家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果然,江芙沉默了半晌缓缓道: “我谢姐姐都还来不及,我见识少,不认识什么好花,比不上姐姐,我原本也不喜欢这花的。” 江如月看见了江芙脸上明显的失落。 江如月‘哼’一声,觉得心里面舒服不少,便拍拍手转身离开了院子。 “小姐...”等江如月走后,紫苏才捡起地上掉落的花,“这可是你养了好久的茉莉。” 她可是看着小姐如何把这株茉莉一点点养到现在的,怎么会不喜欢呢? 江芙看着被摧残的没几朵好花的枝丫不以为然,“养了这么久能为我挡一次灾,也算它死得其所了。” 不让江如月出口气,不知道她又要遭什么罪。 “好了,我的紫苏,我都不伤心了。”江芙走过去勾了勾紫苏的手, “一盆花不值什么钱,等你家小姐飞上枝头了,想要什么奇珍异草没有?” 紫苏掏出手帕把那几朵茉莉包起来,她早知道江芙的‘雄心壮志’,因此也不会对江芙的话感到意外。 况且她家小姐长得这么好看,又聪明,凭什么不能飞上枝头呢! 男子追名逐利,女子寻求富贵,谁也不能说谁的不是。 “你去给我把那本册子拿来。” 紫苏‘哎’了一声,急忙进了内室从行李箱子下面抽出一本小小的手札。 紫苏边磨墨边道:“小姐这次有几个名要写?” 江芙把那本手札摊开,只见小小手札上按照甲乙丙丁戊已分出了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些勾画的痕迹,只是甲乙两页都还空着。 “就一个。”江芙蘸墨提笔,脑子里想起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她正准备在‘丁’那一页填上‘周逸飞 丁上’,想了想又将周逸飞挪到‘丙’等。 上京不比禹州,这边的官再怎么说也比禹州大,不应该只给周逸飞一个丁等。 笔尖稍微停顿,江芙在乙等思考了一下,还是在上面留了个墨点。 * 林氏只在雪竹院里等了江如月片刻。 “娘亲,”江如月和林母的感情一贯要好, “我都按你说的去和那个江芙道歉了,你答应给我的簪子可不能忘。” 林氏爱怜的抚摸着江如月的手, “我的月儿知书达理,只是一根簪子怎么够,过两日,娘亲带你去琳琅阁挑。” 琳琅阁可是上京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听说连宫里的娘娘们都颇为青睐。 江如月当即笑开,坐在林母旁边兴致勃勃的开始计划要挑些什么首饰,突然,江如月拧着眉问道: “不会又要带上那个江芙吧?”自从江芙回来,什么东西都要给她分一份,二房里正妻出身的那两个女儿都没有这种待遇呢。 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和祖母都这么喜欢那个丫头。 林氏点了点江如月的额头,“娘亲知道你不喜欢江芙,不带她出府,回来的时候你从你妆盒里翻个簪子给她就好。” 虽然不是带江芙去琳琅阁,但是江如月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为什么非要和她装出这副模样?我就是不喜欢江芙,娘亲你让她滚回禹州好不好。” “那可不行,”一向对江如月千依百顺的林母却拒绝了她这个请求,“月儿,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是江芙她...” 林氏话头几转,看见说起江芙时江如月脸上明晃晃的嫉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月儿啊,江芙比你还小一岁,从她被接回来也不过才几月,府里下人提起她都是赞不绝口,你再看看你祖母和二叔,甚至你父亲说起她也是少不得夸几句。” “听说她在禹州就颇得老夫人喜爱,小小年纪就这样长袖善舞,你怎么就不知道学上一些她的心计呢?” 江如月顿时把手扯回来,“娘亲!” 明明知道她不喜欢江芙,为什么还要在她面前说这些! “就是因为所有人都喜欢她,明明我才是江家正正经经的嫡女,她把我风头都抢光了,娘亲你知不知道那个赏花宴,赵佳音也围着她转,连出去捡个帕子都有人帮...” 眼见着江如月越说越气愤,林氏急忙连声哄道: “都是娘亲的不对,娘亲不应该说她,月儿才是我的宝贝女儿,”林氏摸摸江如月的脸颊, “任她江芙再会长袖善舞,身份都摆在那,母亲是个外室,这辈子只能仰仗江家才能有个好亲事,我的月儿和她不一样,不需要学那等谄媚人的法子。”况且江芙本来就是她专程接回来替江如月挡灾的。 江如月怒气稍止,林氏又拉着她哄了半天,最后母女俩又亲热的靠在一团。 * 昨夜下了小雨,早上起来的时候,晚香院里含苞的花又开了不少。 “紫苏,现在是什么时辰?”内室遥遥传来江芙的声音。 “该是辰时了。” 紫苏卷上帘子走进去,顺手将刚刚采摘下的月季放在桌上,“小姐今日要出去吗?” 江府规矩不多,说一声便能出府,况且江芙每次出门都有正经理由,回来的也早。 江芙打了个哈欠,“想的出的借口都用过了,我总不能告诉老太太我今天又想出去看一下能不能碰到什么权贵子弟吧?” 连着出府了几次,连个好看点的男人都没见到,日日如此,真是辛苦她了。 紫苏纳闷,“昨天四小姐不是约了你今天出门吗?” 四小姐是二房的女儿,和江芙差不多大,名唤江心媛。 江芙打哈欠的手顿住,倒是想起来了这回事,她为了养肤,一贯睡得早,昨天江心媛让丫鬟来问的时候她都睡的迷迷糊糊的了。 说曹操曹操到,江心媛已经派丫鬟来催她了。 江芙没让江心媛等太久。 江府就一顶软轿,平时都是紧着江如月先用,今日当然也轮不上江心媛,没有轿子,江心媛便带了个丫鬟。 “四姐姐,”江芙人未至声先到,“今日你穿的丁香色衫裙真衬你。” 江心媛回头看去,江芙今天穿了身藕粉色的衣裳,下边搭着浅色的褶裙,这样寻常的衣物,在那张脸的衬托下也增色不少。 江芙再走近了一些,她水盈盈的眸子好像一泓清泉,笑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 “呀。” “四姐姐今日换了眉粉,这个颜色比上次的更适合你呢,四姐姐眉如远山,就应当配这样的颜色。” “是吗,”江心媛抬手抚上了眉梢,她没想到江芙还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我骗你做什么?”江芙挽上江心媛的手,“从昨天知道四姐姐要约我开始我就在想,该给四姐姐带什么礼物好呢。” 说着,她像是变戏法一般从手心翻出一朵花, “可惜我没什么名贵的首饰,只有些莳花弄草的手艺,这朵是我院子里开的最好的花,其颜娇艳,其花芳香,和四姐姐的美人面再般配不过了。” 第3章 “这怎么好让你割爱。”嘴上这么说,江心媛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下来,“江芙你这张嘴也太会讲话了。” 一旁的紫苏无语望天,感慨自家小姐现在撒起谎真是一点不脸红心跳。 江心媛和江芙携手出了府,本来江芙刚被接回来的时候,江心媛也有些不喜她,但是江芙这个人简直如成精了一般,行事言语无一不让她浑身舒坦。 恭维人连都半点敷衍都看不出来,被那双水一样的眸子一看,谁还生的起厌恶的心思呢? 此时的上京正是生机盎然的时候,江心媛起了兴致,非要拉着江芙去踏青。 江心媛说的踏青其实就是上京城内的越江,她就带了个丫鬟,不敢跑太远,好在这条江十分宽阔,岸边还有青青垂柳。 等到了江边,江心媛不过待了片刻就嚷着要回去。 江芙真是想骂人的很。 只是一张口就变成了,“四姐姐说得对,我也这样以为。” 江心媛得了江芙的赞同嫣然一笑,她犹豫了半晌,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阿芙,要不然我们,分开再逛逛吧。” 江芙扫一眼江心媛透着红的脸颊,立即善解人意的回答道,“好啊,我正想在这江边多逛会呢。” 江心媛于是笑盈盈的带着小厮走了。 “嘘,”瞧见紫苏看过来的眼神,江芙连忙做了个手势,等看不到江心媛的身影了,江芙才带着紫苏慢悠悠的走到了江边。 “四小姐这不就是把拿你当出府的借口呢!” 紫苏有些愤愤不平,府上谁不知道江芙守礼知进退,四小姐说和小姐逛街,出来就把人丢下。 “傻紫苏,她拿我做借口,我也在利用她啊。”江芙正愁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出府呢。 江岸边上微风阵阵,江芙和紫苏走了几步,突然听见‘扑通——’一声。 江里面隐约可见一个身影正在挣扎。 江芙和紫苏面面相觑,这是有人落水了? 但女儿家春衫轻薄,一下水岂不是全湿透,况且这越江也不浅,谁知道能不能把人好好救上来呢。 “小姐,”紫苏看出来了江芙的犹豫,她当然知道江芙是会水的,但私心里紫苏不想江芙下去, “这江水深的很,我去那边叫人过来,你可别下去救人啊。” 江芙颔首。 最初水里那道身影还在挣扎,随着紫苏走远,现在再看,都几乎找不到了。 江芙叹了一口气,这岸边也没有什么侍卫下人,估计掉进去的人也就是个普通百姓,救上来也没什么回报,万一搭上自己更不划算。 她又往前走了一截,水面上现在只有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晃动,估计是水里的人已经快要力竭,只能凭借本能往上扬手。 江芙再凝神一看,观其手型,像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哎,就算不是成人,小孩子也是很沉的。 江芙理智上是不想救的,奈何身体已经在看清那只小手的时候跳下了江。 早春的水还是有些冷,江芙一下水便打了个寒颤,她深呼吸一口,牟足了劲往前游了一段。 等好不容易游到人身边的时候,江芙感觉自己手都快僵了,她握着孩子的手把人往上提,同时一手荡开水面往回游。 她到孩子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双眸紧闭看不出生死。 既然下了水,江芙不想无功而返,只能加快速度将他带回岸边。 再被上岸后的风一吹,江芙忍不住冷的‘嘶’了一声,顾不上自己,江芙先给小男孩按压了几次胸腔,她会水,自然也懂得如何救溺水的人。 瞧着小男孩吐出几口浊水,渐渐有了鼻息,江芙给了地上仍旧面目苍白的小男孩两巴掌。 不会水又在江边到处跑,真该被打屁股。 姜怀墨脑子一片昏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少女带着愠意的脸庞,她头发还在湿哒哒的往下滴水,身上穿着的衣衫也全被水浸湿。 再想到自己刚才落水的记忆,他马上反应过来就是眼前的姐姐救了自己。 “谢,谢谢你。”姜怀墨的嗓音还有些嘶哑,“我会报答你的。” 江芙翻个白眼,正想说谁稀罕你个小屁孩来报答我,视线却在姜怀墨腰上的玉佩微微停住。 嘶,这成色,好像不便宜啊。 “举手之劳,”江芙极快的撤回一个白眼,抬起手不经意的露出红肿的手腕,“虽然我不善水,但是幸好...” 话还没说完,她捂着唇重重的咳了几下。 姜怀墨立即内疚的蹙起了眉毛,“姐姐你没事吧?” 江芙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只希望这小屁孩快点上道的报上自己爹娘名讳好让她考虑演到什么程度。 “小姐——小姐——”紫苏的声音由远及近。 江芙正想答应,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万一紫苏真叫了人过来,她岂不是要被陌生男人看光? 姜怀墨看懂了江芙的为难神色,“姐姐不用担心,我先出去让他们别过来。” 江芙带他上岸的位置是在一道石桥下边,外面人一时之间看不到里面。 江芙自然点头道好。 姜怀墨于是撑着身子跌跌撞撞的往外面跑。 只是江芙在原地等了半天,硬是没看见这小屁孩回来,听见桥那头似乎传来了男子的声音,江芙长叹一声,不得不再次跳进江中。 不善水当然是假的,她水性好的能在下面憋好几刻的气。 ---------------------------------------- 第3章 见面 江芙本来只打算在江里边稍微憋一会,等桥边没人,紫苏找不到她肯定会回原地,到时候她再回去。 可是她听了半天,桥边男子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有些急,正在憋死和丢脸两者犹豫。 “姑娘真是好肺力,莫不是话本子里边长尾巴的鲛人?” 听见这道调侃的声音,江芙再不愿也只能以自己的小命为重。 水面波光流转,有人从江面中探出头来,她白皙的脸颊上水珠滚落,乌发如瀑紧紧贴在身后,丹唇失去了口脂也依旧嫣红。 美人出水,真是可怜又可爱。 梁青阑忍不住感叹,等看清楚那张脸,他眼里兴趣味愈浓。 他远远看见有人落水,本准备叫梁山过来救人,没想到落后一步,刚下马车就看见那女子入水的灵动身姿。 才越过石桥,他又看见那道灵动的身姿再次入水。 “又见面了,江小姐。”他存心作弄人,故意在岸边自顾自的说了半天话,就是为了看水中人到底能憋多久。 听见这道声音,江芙顿时睁开了眼,岸边的男子长身玉立,修长的指尖正把玩着一把折扇,那双桃花眼微微一挑,里边撒着浅浅的笑意。 是他?那个乙等的男人。 江芙心道莫非天在助她?朝岸边道出的声音却惊慌失措: “公子可否转过去再走远一些?” 梁青阑摊开手有些无奈,“本来是害怕姑娘你上不来岸,想着来拉你一把的,既然佳人有言,我岂会拒绝?” 说罢,梁青阑当即转过身去走远了几步。 江芙拨开江水渐渐靠了岸。 “公子,”美人含着几分娇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梁青阑挑眉,正准备转身,一根秀气的手指抵在了他的肩头。 “公子可否把你的外衫借我一用,我...”尾音婉转,梁青阑似乎都能想象的出来此时身后少女秀气的眉轻轻拢在一起的羞涩模样。 梁青阑依言脱去自己的外衫递给她。 拿衣服的时候,江芙的指尖极快的擦过他的手腕,少女冰凉却细腻的指尖让梁青阑不禁心头漫上一点痒意。 梁青阑等了片刻后转过身,“江小姐水性倒是不错,祖籍可是在南方?” 他有心探查江芙刚才是不是在故意撩拨他,因此说话间桃花眼不断在江芙脸上流连。 面前的少女脸颊小巧,沾水的缘故让她莹润的肌肤有些许的苍白,那双眼黑白分明,专心看人时直让人疑心要被吸进那一汪幽泉里去。 “我祖籍确实在南方。”江芙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衣衫不整,让公子见笑了,不知道能不能再多借会公子的外衫,容我先回府换了衣物,之后一定原物奉还。” 她眼神清亮,一点魅惑神色都没有,又急着和他撇清干系,瞧着像是不想和他过多牵扯的模样。 梁青阑刚刚升起的探究心思淡了几分。 “江小姐打算就这样回去?”梁青阑的视线往下划了几寸。 早春的男子外衫也实在轻薄,只能勉强挡住江芙的曲线,况且她现在这样鬓发尽湿的模样,实在很难不引人注目。 梁青阑看见江芙的脸又白了几分,他十分善解人意的提出建议: “我的轿子就在那边,不如我先带江小姐去换身衣物吧,我们也算有过一面之缘,我实在不忍心看江小姐如此落魄。” 第4章 江芙抬眼看了看梁青阑,眉眼间似乎有些心动。 恰好一阵春风掠过,江芙不禁抱住双肩打了个哆嗦。 梁青阑再接再厉道:“春寒料峭,江小姐要是生病了可如何是好?” 江芙终于妥协,“多谢公子,江芙却之不恭。” * 终于坐上了这梦寐以求的奢侈马车,江芙借着垂眸的时间快速扫了一眼。 里面宽敞的再塞三个她都不成问题,马车里侧还有方木质的方桌,上边茶水糕点一应俱全。 岂是江家那个逼仄的轿子可比的? 江芙打量完后立即安静的垂下头坐在一侧,并在坐下的时候迅速调整好自己的仪态,力求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先喝些热茶吧。”梁青阑推过来一杯热气氤氲的茶水。 江芙端起茶杯,又下意识的打量起了手里的杯子,瓷杯小巧,釉白的杯身连一丝瑕疵都看不出来,她食指贴着茶杯,能清晰感觉到茶杯上有起伏的花纹。 “这是今岁最早的湘波绿,初入口时有些涩口,可是喝不惯这茶?” 什么湘波绿,江芙听都没听过,怎么谈得上喝不惯? 这车里摆设陈列都颇为精致,小小一个茶杯都做了花纹,想必眼前的男子平日肯定颇为重视享乐。 江芙不会在这样的人面前卖弄自己的见识,相反,她应该反其道行之。 于是她抬起眼疑惑但仍旧直言不讳道: “湘波绿?我还未喝过呢,看名字这样雅致,想必十分名贵吧?” 少女侧头提问的样子娇俏又无邪,梁青阑看着那双清凌凌的眼莫名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他微微一哂, “算不上名贵,不过黄金几两罢了。” 看着江芙捧着茶不动,梁青阑又跟着道: “你先暖暖手,等到了地方,我再去给你拿别的热饮。” 江芙点点头,又想了想端起茶杯浅啄了一口。 “你不是不喜欢品茶?” 江芙抿完茶微微一笑,“是不喜欢,但是公子一说黄金几两,不喝便总感觉亏了。” 梁青阑失笑,刚才看江芙救人跳的毫不犹豫,本以为是视钱财为外物的清高性子,没想到她居然这样, 梁青阑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想出了个词,率真。 江芙看着梁青阑笑也跟着弯弯眉梢,这样的富贵少爷,解语花肯定见过不少,但天真无邪的女子,不知道能不能在你心底留下不一样的色彩呢? “还不知道公子叫什么呢?” “梁青阑,你也可以唤我青阑哥哥。” 瞧见梁青阑唇角勾出来明晃晃的轻佻笑意,江芙不禁心头大骂两句登徒子。 “青阑哥哥?”她眸光转动,不声不响的把手里的茶杯放回去,“梁公子这句话对多少姑娘说过?实在是太老套了。” 梁青阑用折扇顶住额角‘哦?’了一声。 “老套吗?但是这套以前梁某用的效果还不错。” 这句话江芙倒是知道他没有撒谎,毕竟梁青阑的皮囊确实可圈可点,兼之这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仪态身家,自然是少不得狂蜂浪蝶往身上扑。 梁青阑确实是有自傲的资本。 行驶的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梁青阑当先一步走下马车,“你先在这稍候片刻。” 不多时,梁青阑再次折返回来,他从外面递进来一件月白的斗篷。 斗篷宽大,直接将江芙湿透的衣物都遮完了,上边宽大的兜帽连带着乱掉的乌发也尽数掩住。 江芙忍不住感叹梁青阑的细心。 被盖得严严实实的江芙被梁青阑带着走进一处院落。 院子里走廊曲折,沿途花朵绚烂,梁青阑带着她走到一间房间后停下脚步。 “里边已经叫人放好了热水,换洗的衣物也在里边...”话还没说完,梁青阑就看见眼前的少女惊讶的转过身来。 “沐浴?”少女微微瞪大了瞳孔,小脸上也挂着惊恐,“我还是回家吧公子。” 梁青阑轻而易举的捉住她的手腕。 手里的手腕纤细柔弱,梁青阑忍不住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谁知这个动作惹得面前的少女更为惊慌,挣扎的力度都大了起来。 “江芙,”梁青阑连名带姓的喊,“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只是担心你生病才想让你泡澡去去寒气,我梁青阑从来不做强迫女人的行径。” 梁青阑面目坦荡,字字恳切,好像全是为了江芙着想。 江芙当然明白这种公子哥不会做出强迫女人的行径,这种人面对女人的时候骨子里有股天然的骄傲,他们不屑于用下流的手段来掠夺。 明白是一回事,但江芙也知道,越是纯洁固执的女人,便越是吸引男人。 但是这个欲擒故纵的度嘛,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太远太近都会让男人感到不适。 梁青阑看见江芙垂下的睫毛轻轻抖动,片刻后,他察觉到江芙的态度软化了下来,握在手中的手腕也在微微挣扎。 梁青阑从善如流的放开手,脸上的笑容和煦, “是我一时情急,江小姐见谅。” 江芙红着脸说了声好,又步履匆匆的跑进了室内。 ‘啪嗒——’一声,梁青阑听到落锁的声音,他顿了顿,半晌后又听见女子‘哒哒’的脚步声,然后是凳子抵上木门的动静。 梁青阑扬唇轻笑,不禁心道,梁青阑啊梁青阑,你也有被女人这样提防的时候? ---------------------------------------- 第4章 多想 江芙沐浴完后被一个青衣的小丫鬟带去了楼上。 刚才进来的时候江芙就觉得这地方装饰十分贵气,上了二楼一看更是让人大开眼界。 案几上摆着的是鎏金香炉,一侧的山水画写意隽永,连地上都铺着一层厚实的地毯。 镂空雕花的窗子旁边,梁青阑正信手拨弄着一盆兰花。 “我叫下人熬了姜汤,你过来等。”瞧见江芙上来,梁青阑边掏出手帕擦拭指尖边道, “这里没有和你原先一模一样的衣物,我只能找到些相近的颜色,喜欢吗?” 怎么会不喜欢,她原先那套衣服就是普通料子,撑死几两银子,新换的这套质地轻薄,隐约间又有图案透出,这种料子她只在给禹州老夫人收拾衣柜时摸过。 想想老夫人那副宝贵的样子,江芙就知道肯定不是凡品。 “既然是一模一样,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过口是心非是江芙玩惯了的伎俩。 “我瞧你那套衣裙穿上就很好看,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才裁的?” 江芙走到案几前面坐下,听得这话,她当即眉眼黯淡了几分。 “哪里轮得到我喜欢呢...”抱怨的话转瞬即逝,轻的像风一样,但是不过片刻,江芙又扬了扬眉梢, “不过谢谢你,公子。”江芙深知,身世坎坷的美人总比一般美人更容易让人心生异样,男人爱上女人的第一步往往就是从怜惜开始。 看出江芙不愿多谈,梁青阑也识趣的没有接着追问,恰好丫鬟已经端着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中的青瓷碗里热气腾腾。 “喝些姜汤吧,我让他们放了红枣,不会太过辛辣。” 江芙不由的感叹,梁青阑这厮,不知道是在红袖堆里扎了多久才养的这样妥帖细腻。 “公子真贴心。”江芙端起瓷碗呼了呼气,再发觉这姜汤居然连温度都恰到好处的时候不禁心里面摇了摇头。 这样一个万花丛中过的多情公子,江芙有些没把握了。 江芙边喝姜汤边偷偷看他。 梁青阑被她的小动作引的发笑,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 “方才防我防的那样紧,现在又觉得本公子贴心温柔,想要痛改前非了?” 梁青阑便看见江芙立刻把双眼闭的紧紧的,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活像后边有鬼在追一样。 少女湿透的乌发还没来得及擦干,有点点水珠因为她的动作甩到白皙的脸颊,还有些沿着下巴一路蜿蜒,最后滑进衣内。 梁青阑神色有些幽暗。 那边三口并做两口快速喝完,江芙立即站起身告辞, “今日公子之恩,来世结草衔环!” 梁青阑从江芙的脸上不自觉划下,她肌肤被热气蒸腾的白里透红,因沾了热水唇瓣显得越发饱满。 喝完姜汤后,少女因为急切的动作下意识的轻启樱唇,一截粉舌若隐若现。 再往下看,江芙的衣领不知为何松散了些,从这边窥去,能看见她清晰秀美的锁骨。 梁青阑站起身。 “为何要等来世再报?”如此美色横陈,不能采撷岂不十分令人遗憾。 梁青阑勾唇一笑,将面前少女松散的衣领当成了某种邀约。 江芙微微瞪大了眼,似乎有些疑惑。 梁青阑步步迫近,最后站在江芙面前。 第5章 “我来帮你擦擦头发吧,阿芙。” 阿芙两个字被梁青阑念的缓慢又勾人,他眼神低垂目光专注,桃花眼中一片情深。 男子的呼吸低沉而暧昧,他勾着江芙的手将她拉入怀中。 梁青阑身上带着的琥珀香将江芙丝丝缠绕,他抚摸江芙头发的手也渐渐落到她肩上。 怪不得说,男色同样惑人。 江芙指尖掐住一截手心,好让自己赶快从这种暧昧不清的氛围里清醒过来。 江芙肯定不能对他听之任之,这样不清不楚的在一起算什么?贪图一时欢愉的女人可没什么好下场。 “公子请自重!”江芙找准时机当机立断推了梁青阑一把,她折身出去,美目中似有明火。 其实江芙是准备给这登徒子一巴掌的,但是现在她还拿不准梁青阑的性子,有些怕自己弄巧成拙,反抗的力度过大,让梁青阑断了心思。 所以江芙只是推开了梁青阑,手掌半扬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梁青阑眉头轻折,他这人表面上是温柔细致的情场高手,实则骨子里还是实打实的纨绔,他一向视女人这种东西为玩物,再俏的姑娘,三番四次的拒绝也难免让他心生不耐。 况且不是江芙散衣服勾人在先? 刚才江芙推他可半点没有欲拒还迎该有的力道! 梁青阑眯了眯眼睛有些不悦的看向江芙。 美人咬着唇,脸颊绯红,眸中却一片潋滟,又像生气又像委屈,推的半点不含糊,只是那只手举了半天也没落下来。 梁青阑又有些摸不准江芙的心思了,欲拒还迎也不像,但若是要当贞洁烈女,这一巴掌为何一直不落下来? “为什么?”少女终究是放下了手,“一无婚约二无私情,你为何要这样羞辱我?” 泪珠在少女眼中聚而不落,不过片刻,睫毛便承不起那点水珠的重量,白净的小脸上顿时划过泪痕。 难道,是他误会了江芙? 梁青阑自诩花中君子,向来讲究你情我愿,再看江芙的神色,确实毫无勾引之情。 强迫女人的事情,梁青阑还做不出来。 “罢了,”梁青阑见不得女人哭,他摆摆手没有了兴致,“是我唐突了江小姐,我送你回去。” 江芙白着脸摇了摇头。 “我自己可以回去,衣服我会还给你的。” “我让梁山送你。” 江芙脸上的惊慌随着她转身逐渐淡去,虽然她确实刻意拉松衣服吐了舌头,但是她就是不承认,谁能说她就是在蓄意勾引? 闻得到吃不到,才能让人时时念起呢,青阑哥哥。 ---------------------------------------- 第5章 私情 江芙一回到自己院子里就被紫苏紧张的拉住了手。 “小姐,你没事吧?我不是说让你别下水去救人吗,你今天下午去了哪,急死我了。 江芙拍拍紫苏的手安抚她。 瞧着江芙不像是有事的样子,紫苏才放下心来。 “对了!”紫苏给江芙卸发髻时突然想起来, “四小姐还没回来呢。” 江芙这下也有点惊讶了。 “这个时辰她还没回家?”离开的时候她就感觉江心媛那副模样活像私会情郎,她对此没什么意见,只是这都快天黑了还不回家。 尾巴都不知道藏好,不是等着被骂吗? “你别拆了,你去后门等着,江心媛回来先把她带过来我这。”江芙只能指望江心媛不要昏头到夜不归宿,先过来她这两人还能对对口供,也免得牵连到自己身上。 “哦哦,好。”紫苏急忙跑出院子。 江芙把紫苏拆了一半的鬓发重新扎好,她才神色,就摸到了根冰凉的簪子。 自己妆盒里有什么东西江芙自然一清二楚,眼前手心这根羊脂玉的桂花簪子明显品质就和妆盒里的不是一个等级。 江芙摸了摸簪子上边的小吊坠,脑子里飞快闪过和梁青阑相处的画面。 难道是他抱着她的时候戴进去的?那岂不是在她沐浴的时候梁青阑就把簪子准备好了? 果然是个情场高手,勾搭女人的路子层出不穷的。 江芙把簪子放进自己的妆盒,又拿出手札把梁青阑的名字在乙等写上。 这些事情做完,江芙还没看见紫苏回来。 她沉吟半晌,还是抬脚去了江家老太太的院子。 * “在禹州我就知道你是个可心的人,你这么孝顺,也不枉我专程让老二把你接回来。” 和竹堂里,江老太太拉着江芙的手笑的亲热又慈祥。 边上的檀木桌子上摆着江芙送来的绣的护膝,看见那对护膝,江芙又想骂江心媛这个蠢货。 这对护膝本来她是准备绣着给江致岳的,江致岳是江家家主,讨好他肯定比讨好江老太太来的划算。 只是事出无因,她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借口来和竹堂,只能说自己做了对护膝不知道老太太喜欢什么花样。 “我就是心里面一直记着祖母对我的好,才会什么都先想到祖母。”江芙和江老太太挨着坐在一起,祖孙两人叠手相笑,看上去十分融洽。 江芙出身不好,是江二爷养在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那外室死了过后,江二爷也不想带回上京,索性直接送到禹州让人养着。 江老太太前段时间去禹州散心才把江芙接回本家。 江老太太握着江芙的手是越看越喜欢,江家仕途走的不顺,几个孙子辈也是才学平平,姻亲就是江家最好往上爬的一条路。 这个孙女长的又好,察言观色也是一顶一的厉害,江芙在她眼里的价值,可比那什么嫡女江如月高得多。 江芙当然也明白这个江老太太不是什么好东西,江家利益在这个老太婆心里才是第一位,要不是现在不在选秀的时候,这死老太婆肯定攒着劲把她往皇宫里面送。 两祖孙心里翻涌的都是和脸上完全不同的情绪。 就这样祖孙和蔼的坐了半柱香,江芙终于‘不经意’的带出来了自己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瞧我,和祖母在一起都差点忘了时辰,四姐姐还在院子里面等我呢!” “四丫头和你的感情倒是好。” 江芙抿着唇笑,“是呀,我们今日一起出去逛完街,回来的时候她就喊着脚疼,我本来准备把护膝送完就回去看看四姐姐,没想到和祖母在一起就忘记时间了。” “祖母,我便先不打扰你了,” 江老太太含笑看着江芙离开。 江芙一转身,脸上的神情还是笑着的,心里却忍不住又骂了几句,这江老太太,看她的眼神跟看货物似的,她是真有点怕突然有一天江老太太笑着笑着就说, “江芙啊,上京有家达官显贵缺一个懂事的外室,祖母已经帮你看过了,是个好人家....” 江芙浑身打了个寒颤,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快点靠自己傍上高官之子。 * 是夜,江心媛总算回来了。 心知江芙因为替她遮掩下了一番功夫,江心媛连忙替江芙殷勤的倒水奉茶。 “四姐姐,”江芙心里气的想好好问她到底是什么男人这么厉害,脸上却是担忧无比, “以后不要回的这样晚了,我会很担心你的。”早知道江心媛是这种蠢猪,她说什么都不可能和她一起出门。 “好阿芙,以后不会了,今天真的多亏了你。”天知道江心媛和情郎约会完看见天都黑了心情有多糟糕,江家虽然规矩不多,但是未出阁的女儿深夜不归又解释不清肯定是要被关祠堂的。 没想到她胆战心惊的到了后门就看见紫苏已经打点好了守门的下人,再然后紫苏带着她一路悄无声息的回到了江芙的院子。 江芙还专程去江老太太那露脸给自己打了在府的包票。 江心媛换了衣物躺在江芙的床上再次感叹: “阿芙,你真是太好了。”连寝衣都让丫鬟拿过来了,方方面面都考虑的如此周到。 江芙盖灭烛火,闻言她朝江心媛轻轻一笑。 江心媛被烛下美人的笑靥惊艳了一瞬,“你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聪明,以后肯定能嫁的好。” 江芙心道那自然,还要你说? “说什么嫁人的话,羞不羞人?” “不过,”江芙躺上床和江心媛挨在一起,她话锋一转问道, “你今日约见的郎君,姓甚名谁啊?” 江心媛脸上热热的,扭捏半晌还是因为今天江芙的遮掩行为对她添了几分亲近。 “他,他叫沈彦书。” 哟,名字还挺文雅。 江芙支着头‘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对江心媛的情郎没什么兴趣。 奈何江心媛一开口说起情郎便有些停不下来,“你不知道,沈郎他多有学问多有才华..” 确实不知道,不过能拉着个闺阁女儿夜半才放人,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货色。 第6章 “他今天还专门为了写了一首诗,把我的名字嵌进去了。” 啧,看来还没什么钱。 “他说他是闻鹤书院的先生,只等下次开书院便能入院教书。” 居然连官职都捞不上什么好的,一个教书先生有什么好吹的。 江芙翻了个身,有点不耐烦了。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了江芙的不耐烦,江心媛握住江芙的手,突然神神秘秘的说起来了闻鹤书院的来头。 “闻鹤书院每三年开院一次,五品官的子女连门槛都够不到,进去了还要再分一次院,你说,他能在这样的书院里边教书,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啊!” 江芙这下真是来了兴致了,如江心媛所说,这个闻鹤书院,简直就是邂逅高官显贵子弟的绝佳去处嘛! 她来上京没多久,压根就没听过闻鹤书院的名头,也是,江家家主现在还只是个礼部员外郎,五品的够不上门槛,更不要说这六品小官了。 黑暗中江芙支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早知道有闻鹤书院这种好地方,她干嘛犯傻天天跑大街上狩猎呢? 她假装恭维了江心媛那情郎两句,然后装作不经意间提起自己最想问的东西: “那闻鹤书院,今年多久开院呢?” ---------------------------------------- 第6章 人在屋檐下 又是一夜雨落,自从知晓了闻鹤书院开院的时间,江芙不得不把心思分出一部分在琢磨自己该如何进去上面。 瞧着这日子离闻鹤书院开院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心头说不急是假的。 奈何急也找不到进去的法子,江家官位低,除非得到名士的推荐信,否则她哪进的去书院? 连学问都要分三六九等,可见这闻鹤书院就是个纯给官家公子和小姐镀金博好名声的地方。 自从上次一别,梁青阑也没有任何音讯,直叫江芙怀疑是不是欲擒故纵的太过了? 她上次明明察觉梁青阑意动了,这几日却没有收到任何邀约。 任凭江芙挖空心思也猜不到,梁青阑和她见面的第二天就因为生意的事情赶回了扬州,此刻人压根就不在上京。 “小姐,大夫人唤你。”紫苏踏进了内室,“雪雁在外边等着呢。” 雪雁是林母跟前伺候的大丫鬟,林氏有什么事情能让她亲自跑一趟? 江芙应了一声,随便换了身衣裳就出了院子。 去林氏屋子的路江芙不陌生,刚回上京时为了讨好江家的人,她几乎每个地方都多少去过,林母在她心里的重要程度是超过江家家主的。 闺阁女儿肯定是当家主母最说的上话,况且江芙也没有母亲替她打点,所以她刚来的时候几乎天天都要来林氏这请安。 林氏表面上看对她还不错,不说事无巨细,但待遇和江心媛之流也差不了多少。 脑子里仔细过了一遍最近的行为,确定自己没有什么能让人指摘的,江芙放松了片刻。 “给大伯母问安,”江芙抬眼便是一张笑脸。 林氏‘嗯’了一声,不露痕迹的打量了一番江芙。 江芙穿着简单的浅黄素裙,乌发半挽,肌肤细腻,丹唇娇艳而明眸生晕,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林氏满意的点点头。 如此姿色,应当能诱的了那姜成改换人选。 “芙儿啊,你也不小了,以前在禹州就没定下什么好人家,来了上京,可有中意的郎君啊?” 江芙状若羞涩的低头,“女儿哪有什么中意的郎君,” 她垂下的睫毛微微颤动,闻弦音而知雅意,又跟着补上一句。 “女儿婚事,单凭伯母做主。” 林氏更加满意,她放下茶盏温柔道: “我是真心把你当自己的女儿看待,你可知道上京的姜家?姜家现在的家主是三品大员的儿子,这样的簪缨世家你可满意?” 江芙抬起脸带着几分惊讶,“这样的门第女儿怎么会不满意,只是,” “女儿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妄图攀上这样的世家。” 林氏纡尊降贵的走过来拉起江芙的手。 “你的容色即使放眼整个上京都排的上名号,你若愿意,我可以把你收进我名下,让你以江家嫡次女的身份出嫁。” 江芙也非常恰当的在脸上先后露出惊喜、感激还有羞涩的神情。 “伯母的恩德,芙儿没齿难忘。” “好芙儿,我叫雪雁给你准备了新衣服,今日天色这么好,出去逛逛吧。” 江芙自然是喜不自胜的满口答应。 等坐上江家唯一的马车,江芙那张满是惊喜的小脸立即垮了下来。 这个林氏绝对有鬼! 有这么好的人家,怎么可能轮的到她?只是寄人篱下,江芙不能也不敢拒绝林氏,哪怕她知道林氏说的这个人家肯定不是什么好去处。 江芙握着自己的玉佩暗自思量。 林氏不惜把她抬成嫡次女都要攀上姜家,可见这家的门第的确不低,三品的官找六品的做亲家,不是长辈有约就是儿子不行只能找家世不好但清白的姑娘。 指腹为婚肯定不可能给自己,那就是姜家这个说亲的儿子有问题,什么问题能够让林氏舍弃这泼天的富贵呢。 难道是,不举? 马车一个颠簸,江芙手中的玉佩一下从手心里滑落下来。 江芙连忙把玉佩收好藏回衣内,这玉佩触手温凉造价不菲,她曾经指望着靠它能不能攀去哪个富贵人家。 奈何这么多年什么讯息都没有。 马车停在了‘听雨楼’。 外面传来张嬷嬷的声音。 “五小姐,到了。” 江芙收好自己繁复的心绪下了马车。 张嬷嬷拿着请帖带江芙进楼。 听雨楼算得上是上京最出名的酒楼,从外边都能看的出来这楼的不俗,里边修的也是曲折回旋,雕梁画栋,听说这楼一共五层,越往上的位子越贵。 江芙跟在张嬷嬷身后默默数着楼层,唔,居然是三楼。 也不知道是谁定的位置,若是林氏,估计是下了血本了。 “五小姐,”张嬷嬷看着在原地的江芙,声音暗含催促,“请进来等姜公子。” 急什么,今天就能定下不成? “芙儿知道的。” 江芙坐到里边的位置,她打量了下四周,发现这下边居然还有个戏台子,房间没有设置小门,只有珠帘做挡,若是要看戏,收上珠帘便可。 江芙在那颗颗饱满的珍珠上停留了几瞬。 真有钱啊!她默默感叹了一句。 视线又停在上面片刻,这么好的珍珠拿来当帘子,有钱真好啊!她又忍不住再感叹了一句。 谁料张嬷嬷看江芙视线一直看着外边,会错了意。 “五小姐,你可别忘了,你能从禹州回来还多亏了我家大夫人,大夫人给你留了这么好的亲事,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从禹州回来确实也靠林氏点头,不过她也压根没想跑啊。 江芙支着头,心里觉得好笑,林氏说的是出嫁,而不是纳妾,说明是姜家先有的娶,她来上京才多久,姜家肯定不可能要的是她。 姜家说亲的儿子就算不举,也得娶嫡女,林氏舍不得姜家富贵也舍不得江如月,十有八九是想先斩后奏让她来主动勾搭姜成。 最坏的结果就是姜成是个膘肥体壮的不举男人呗,既然是娶,必定有三书六礼,她今天倒还真不担心。 “今天的戏怎么还不开场?” “哎呦,这不是在等公子您吗?谁不知道那流霜一腔心思都挂在您身上...” 几道声音先后响起,随即珠帘被一双大手掀开。 为首的男人视线在里边人身上打了几圈。 江芙有些意外,这个姜成居然长相俊美,锦衣华带间眉眼秾丽,完全不像她以为的丑陋不堪。 “你就是那个江如月?” 姜成一开口的语气就不太好,细听下去分明有股嫌弃的意味。 “回姜公子,这是...” “老子问你了嘛?!”张嬷嬷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姜成扔过来的折扇打断。 折扇在张嬷嬷脸上砸出一道明显的血痕。 姜成后边的奴仆低声劝告道:“公子,夫人走之前和您说....” 话还没说完,后边的奴仆也跟着挨了个巴掌。 “我又没打江如月,我现在打个奴才都不行了?”说罢,姜成上前两步踢了踢掉在地上的折扇。 “本公子被关了这么久,本来就心情不爽,你个奴才还敢在这惹老子生气,把她给我拖出去打!” 江芙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这不纯脑子有病吗? 怪不得张嬷嬷一副生怕她跑了的模样,这姜成的恶名看来传的颇为广泛啊。 对于这种一言不合就要打人的病人,江芙一般会选择不和她有牵扯,但奈何人在屋檐下,她还指望张嬷嬷在林氏面前说几句好话。 第7章 “姜公子,”江芙主动俯身替他捡起落在地上的折扇,“我叫江芙,是江如月的妹妹。” “刁奴蛮横,竟然越过我擅自作答,江芙多谢姜公子替我惩治。” 明明是姜成打人在先,江芙却反而夸姜成做的好做得对。 姜成那股子被下边人顶撞的怒气稍熄了些。 江芙以手将染血的折扇擦拭干净,然后抬手送到姜成面前。 “我已经为姜公子擦好了扇子,只是希望姜公子不要再为这刁奴费其他的心思了,免得一会耽误了看戏的心情。” 说这话时,江芙纤长的睫羽扑闪,澄澈的眸中如水漫漫,言语间又尽量把自己姿态放的极低。 江芙自信,如果这个姜成不是瞎子,面对美人如此恳求,他绝对会收敛点戾气。 果不其然,姜成收了扇子也没再提继续打张嬷嬷的事情,只是喊人把张嬷嬷赶了出去。 “哗——”折扇在姜成手中展开。 “我记得我娘和我说的是江如月,她为什么不来?看不起本公子?” 姜成靠坐在圈椅上,问的漫不经心。 江芙心头几转,乖巧的回道:“是姐姐,只是她今天早上的时候突然发现上了火,额角有些瑕疵,她不想以这幅不完美的样子出现在公子面前,又怕不来人让公子空等,所以才让我来。” 姜成嗤笑一声,“等?她也配让我等?” 那折扇被他在指尖转了个圈,恰好台下唱戏的陆续登场,姜成视线转向下边,也没接着乱发脾气。 ---------------------------------------- 第7章 可惜了 江芙也听不出来这流霜唱的是什么戏折子,但是根据姜成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唱的不错。 她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戏曲唱了少半,另外一个名角登场,流霜暂时退了下去。 “你姐是故意在躲我吧?” 听见姜成这突如其来的幽幽问句,江芙心头难免一跳。 姜成这厮就是典型被宠坏的二世祖,仗着家里有权有势,行事毫无顾忌,这种人和他讲道理也不行,只能小心捧着,捧还不能捧的太明显。 还没等江芙讲话,姜成就又砸了个茶盏,四溅的茶水落在江芙的裙角。 “如果姜公子不信的话,我转告姐姐,等再过几日...” 剩下的话堵在江芙的喉咙里。 无他,姜成手里的折扇另一端轻轻抵在了江芙的下巴上。 “不用了,”折扇在江芙下巴划着缓慢的弧度,“我见过江如月,她没你长的好看,非要让我选张脸的话,我觉得还是你比较顺眼。” 江芙心中乱跳,姜成的视线实在太过刻薄,不是简单的男人看女人的目光,而是仿佛在端详一件称心的器物。 四楼包厢里,有人也正看着台下的戏折子。 “那不是你那表弟吗?”刘霄嗑着瓜子眼睛随意一扫便停住了。 “他在这有什么稀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近在捧个戏子。”梁青阑靠在躺椅上压根不想睁眼睛,扬州的生意牵扯到了卫无双他哥在查的私盐案,处理完他又被连夜拖着带回来当人证。 好不容易得了空暇,刘霄非要拉他出来看什么新戏。 他现在累的手都不想抬起来。 “我知道啊,我记得你表弟好像是喜欢玩男人的对吧?前段时间那事闹得沸沸扬扬,居然还有女人愿意和他待一起?” 赵南风也跟着瞟了一眼。 梁青阑不以为然,“姜成再怎么说家世还摆在那里,高的找不到,低的还不巴巴的往上送?” “那倒是,”刘霄把手里的瓜子放下一半。 赵南风瞟的那一眼稍顿了顿,“这姜成又不玩女人,旁边这姑娘挨着他也真是,”他想了半天,吐出个词汇: “牛嚼牡丹。” 刘霄没忍住仰头笑了两声,他们扎堆的这几个就属赵南风最不通文墨,亏他老子还是文官肱骨,赵南风一提起读书就脑袋疼,他爹请了多少文学大家却都没把他熏陶出来。 如今这个目不识丁的倒罕见翻出来了个成语。 刘霄边笑边也忍不住去看,也不知道是到底是何种颜色的女子能让这文盲开窍。 “也不过如此,”草草看了一眼,刘霄便下了结论,“你若喜欢这样的,只管和我说,明日就能到你府上。” “怎么就不过如此了?我就瞧着她好看的紧。” 两人口舌争执半天,吵得梁青阑不耐其烦的睁开眼, “来,指给我看看。” 刘霄立即给梁青阑指,要论对美人的造诣,梁青阑绝对算他们这里面的头筹。 梁青阑支起身子往刘霄指的方向看。 楼下帘幕风动,姜成旁边的女子一袭浅青色长裙,窈窕的身段,绾着蓬松的凌云髻,折扇横在她白皙的下颚,不过片刻,她微微侧首折身,姿容清绝。 风拨弄起她的碎发,更为她添三分娇怜。 梁青阑微微凝目。 边上赵南风还在喋喋不休: “......青阑,你说是不是可惜了,是不是?” 梁青阑端起桌上的茶水,笑的意味不明, “确实是可惜了。” * 江芙侧首躲开了姜成的扇子,她总感觉扇子上面张嬷嬷的血没擦干净,天可怜见的,她当时就是意思一下抹了一把,谁知道姜成还要拿这扇子挑她下巴。 “姜公子,”江芙的睫毛颤颤巍巍,“我在这待着,是不是妨碍到你的兴致了。” 姜成收回扇子,他眯了眯眼,忽略江芙的问题,又突然恶劣的压低声音问道, “江芙,你说我要是让姜府的下人在这玩了你,他们敢不敢?” 饶是江芙自诩冷静理智,在这样孟浪的问句下也忍不住白了脸。 姜成的瞳孔黑黝黝的,被注视着的江芙感觉心里面一阵发毛,在不着痕迹的观察完最佳逃跑的路线和估测姜成的疯癫程度后,江芙缓缓回道: “他们都是姜公子的狗,必然会唯你是尊,只是要做出这样的事情,姜公子身边势必要换一拨人,重新找称心如意的狗也是很伤神的。” 姜成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了三声。 “江芙是吧?你很好,很聪明。” 台下流霜已经重新登台了。 今天流霜发挥不错,嗓音吊的也好,下边屡屡掌声雷动,姜成心情好,随手将桌子上的酒盏翻过来倒满。 “喝完赏你的这杯酒就可以滚了。” 江芙没犹豫,拿过酒杯便一饮而尽,“多谢姜公子体恤,我马上走,” 听雨楼修的复杂,江芙出了门按照记忆一路沿着回廊往外走,远远听见唱戏的人又是一道戏腔,下边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喝彩和巴掌声。 江芙被这阵声音吵得有点耳朵疼。 她捂住一边耳朵,一边加快步伐一边想回去怎么在林氏那里交代。 旁边红木门吱呀一声后快速打开,里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江芙扯进去。 室内幽暗,光线寥寥。 江芙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嘘,”男子的声音喑哑,“阿芙,要不要猜猜我是谁?” 江芙很快辨别出来那道熟悉的琥珀香。 梁青阑居然也在这里,江芙心思翻涌,只是片刻便想好了对策。 她抬抬下颚,梁青阑手上放松了些许的力道。 “你是梁青阑。” 女子笃定的声音携着温热的气息撞上梁青阑的手心。 梁青阑垂目看她,她也眼睛亮亮的盯着他。 “你在这真好。”女子的嗓音软糯,有浓浓的信赖之色。 梁青阑嗤笑出声,没被江芙这些小把戏打动,他拽着江芙往房间里面走,往日靠近一点都紧张的不行的姑娘现在也乖巧的顺从他,半点反抗的力道都没有。 也不怕自己是把人往床上带,梁青阑在心底冷笑,但好在他也不是如此急色之人,他拽着江芙穿过屋子,然后到了一扇窗前。 透过雕花镂空的窗棂,江芙看见了刚才惹得观众掌声雷动的人。 流霜卸了脸上浓重的油彩,正理着自己的发丝。 流霜不愧为听雨楼的台柱子,卸过妆后,那唇瓣娇艳欲滴,一双眼儿生的更是妩媚诱人。 “今儿唱的不错,要什么赏?” 随着男子的声音渐近,姜成的脸也出现在了流霜面前。 “二爷,”流霜娇滴滴的喊了一声,“流霜什么赏赐都不要,只要能够陪着二爷流霜就心满意足了。” 没想到这句情话并没有让姜成高兴,反而让他冷下了脸,他一只手擒住流霜的脖子直接把人往梳妆台上磕, “给你你就接着,和老子装什么清高?” “二爷,二爷,我错了...”流霜被吓得一叠声的求饶,“有有有,我想要二爷上次戴的珊瑚手串。” 江芙目瞪口呆,倒不是因为姜成的暴躁,只是那流霜不说话还好,不掐着嗓子的时候,声线清朗,明显就不是女人。 第8章 没想到姜成不是不举,而是喜欢男人。 梁青阑扫了眼江芙略呆滞的神情,他呵一声,把人从窗子边上带回去。 “姜成十几岁的时候就受不了有女人和他离得太近,他娘亲塞的女人什么类型的都有,全被他扔了出来,” 梁青阑的声音在屋子里边幽幽响起,他情绪没有什么起伏,闲适的好像在和友人聊天, “他被惯的无法无天,你也看见了,他压根就对女的没兴趣,即便如此,前段时间也有个姑娘偷偷潜进房里,可见姜成身后的权势比他本人来的有吸引力得多, 只是想要富贵,也要先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这个“也”字在点谁不言而喻。 江芙仗着屋子里面光线不明翻了个白眼,她压根就没打算撩拨姜成,她再自持美貌,也不敢夸口能让断袖喜欢上自己。 更何况姜成阴晴不定,简直跟疯狗没什么两样。 她现在想引诱的,是面前这个男人。 ---------------------------------------- 第8章 再近些 江芙没说话。 梁青阑难得面对娇弱美人说这样的重话,他清楚这世上的女子几乎都是贪慕荣华富贵的货色。 只是那日江芙的眸光实在澄澈,他在扬州的那几日总忍不住夜夜回想。 江芙的沉默让他心头弥漫上一层不知名的火气。 梁青阑放开江芙的手,转身点了两盏火烛。 烛火驱逐了些许的幽暗。 梁青阑恶劣的想,知道自己无法靠上姜成她的心情肯定会很糟糕吧,向上攀附的心思被断了,她是不是该转移目标? 他倒不介意和这样的美人来段短暂的恋情。 江芙抬眼,眸里波光粼粼。 居然难过到这个地步?梁青阑只觉得心头更加不悦。 “谢谢你。”出乎意料的是,江芙弯了弯眼,脸上并没有梁青阑想象的难过。 “原来姜成他不喜欢女人,这样的话,我就不需要再想借口了。”少女状若轻松的长呼了一口气, “幸好他不喜欢女人,不然我压根都和伯母交不了差。” 梁青阑听得眉头一皱,“你要和谁交差?” 江芙眼神清澈,语气活泼。“伯母呀,她和我说我长的好看,姜成肯定会喜欢,只要我嫁给姜成,江府上下都会很开心的! 虽然我有点害怕姜成,但是我也不能让伯母和母亲不高兴,幸好你让我知道姜成压根就不喜欢女人,我也不用嫁人啦!” 梁青阑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他长腿一斜,手支着下巴来了点兴趣。 “你母亲也让你嫁?”他目光扫向江芙,带着几分怀疑。 江芙的身份他随意一查就能出来,从六品员外郎家的庶女,就算姜成喜欢男人,也轮不到她去嫁。 “我不能嫁?”听得这怀疑的话,江芙上前两步蹲到梁青阑面前,“我为什么不能嫁?伯母说江府所有女儿里面我最好看,难道我不好看吗?” 她凑上前昂着脸,暗黄烛光越发显的她肌肤莹润,密密的睫羽在其下投着明显的阴影,光影斑驳在她脸上勾勒出令人心神荡漾的美色。 “不好看吗?” 她继续追问。 烛影晃动一瞬,梁青阑这才回过神,面对这样一张脸,他确实很难违心的说不好看。 半晌之后,梁青阑声音喑哑: “好看。” 这傻子,真以为好看就能嫁给姜成? 得了梁青阑的肯定,江芙唇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了些,她仿佛看不见男子投在她脸上越来越幽深的眼神,仍自顾自的说着, “母亲也说我好看,以前的时候,我的母亲,不,姨娘也夸过我,我就觉得我应该是好看,我要是不好看也不会被带回来,幸好姜成不喜欢女人,我也算没有辜负母亲....” 她的话越来越语无伦次。 梁青阑注视着江芙的面孔,对他而言,美人就像各色的糕点,尝过便可,只有些糕点被他的家世吸引主动掉进他手里,有些被他的柔情蛊惑后才甘心入口。 他一贯养尊处优,想要的东西从不犹豫,而此刻,灯下这个美人便是他想吞进去的可口糕点。 “乖阿芙,”梁青阑藏着欲念的眼一路从江芙脸上滑下去,他大手抚摸上江芙的肩头,“你不如跟了我”。 突然,他微微一怔。 手底下的肩颈纤细,只是此刻掌心的肩膀却在微微的颤抖。 梁青阑双手按住江芙的肩头,果不其然,面前蹲着的少女肩膀抖的更加厉害。 “你上次送我的衣服我都有好好留着,你是第一个会害怕我生病的人...” 江芙还在低低的絮语,她越说越多,最后忍不住更主动的往前拉住梁青阑的手。 “谢谢你梁公子,你是我在上京遇见的最好的人。” 梁青阑捏住江芙的下巴,他这才发现,原来面前的人儿一双眼里全是晶莹剔透的泪珠,离得近了,他还嗅到了浅浅的酒气。 “你在哭?” 江芙摇摇头。 但随着梁青阑打开半扇窗户,日光争先恐后的钻进来,他看见她腮边起着红云,脸上也分明印满了一层又一层的泪痕。 梁青阑有点头疼,这是喝醉了?怪不得说话都是颠三倒四的,喝醉酒抖的这么厉害? “你在怕我?” 少女肩膀还在微微的颤栗。 梁青阑那句‘跟我难道委屈了你’的话盘旋了几瞬还是没吐出来, “为何怕我?” 江芙在宽大水袖的遮掩下再次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哭也是很有讲究的,哭的时候,泪珠要欲落不落的坠在眼眶,才会让眼睛显得更为潋滟动人。 “我,我害怕姜成。”随着江芙这句像是破罐子破摔的话出口,她眼里那滴泪也应时的陨落。 被泪珠洗过的眼更为清澈,泛红的眼圈让她更为惹人怜惜。 “我怕姜成也朝我砸茶具,怕这张脸被毁掉,我要是没有这张脸,母亲也再不会喜欢我了,我怕母亲生气,我对不起她。” 梁青阑折眉。 姜成这个混世魔王,打女人确实是家常便饭,前些日子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就是再胆大包天的女子也不敢往上凑。 他还以为是江芙蓄意攀附,却没想起来她一个刚被接回上京不久的庶女,怎么能和姜成约的上面。 “你那伯母,”怕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可不信姜成的事情江芙的伯母不知道。 他叹口气,转而问道,“你嫡姐为何不来听雨楼?” “姐姐她,她上火,上不了妆。” 瞧瞧这傻气的小姑娘,别人一句胡诌的谎话也信。 梁青阑叹了口气,刚刚升腾起的欲念被她一滴又一滴的泪珠浇熄了个大半。 他不想那事,没想到江芙反而主动站起身来拉住他的手。 “你不要这样看我,我知道我有时候是挺笨的,但诚则信矣,信则诚矣,就像上次我对你还多有提防,可是今天你却还是不计前嫌的来帮我。” “梁青阑,你真好。”江芙再次毫不犹豫给人盖上戳印。 少女的柔荑细腻柔软,梁青阑却看向江芙醉醺醺还满是信赖的双眼。 她并没有握太久,只是几刻过后她便有些后知后觉的红着脸松开了手。 “要是上京的男子都是你这样的君子就好了。” 江芙转过身去擦了擦眼泪,梁青阑在后边面无表情的想,他可不是什么君子,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将面前这个小糕点按在房里那张拔步床上。 被翻红浪、共赴巫山。 但被那双满是信任的眼睛注视着,梁青阑居然难得的压抑下来了自己的欲望。 罢了,为了这道可口的小点心,他还是愿意多费点精力,等她什么时候愿意主动跳上自己的食案,他再好好享用也不迟。 “我让下人送些温热的软巾和醒酒汤过来,你先擦擦脸,一会我送你回家。” 在梁青阑看不见的地方,江芙偷偷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 第9章 甲篇 “我换了其他热饮,这次的不是湘波绿。” 轿中,江芙接过梁青阑递来的杯子。 杯中浅琥珀色的液体在雾气中传播着甜香,梁青阑这厮家里真是有钱,上次喝湘波绿的时候是一套雾白瓷,今天为了装这蜜水又专程换了透明的琉璃盏。 她抿了一口,旁边梁青阑跟着打趣道: “这蜜是玉槐山产的,没有湘波绿贵,一杯约莫也就几两银子,你可别觉着亏了。” 江芙自然知道他是故意说这话引她开心。 她仰头将杯里的蜜水一饮而尽,眨着眼睛回他,“我才不怕呢,它一杯几两银子,我多喝几杯不就不亏了?” 梁青阑莞尔。 “扣扣——”轿门被马夫敲响,“少爷,卫公子在外边。” 梁青阑不解,“刘霄他们赶下一场的时候没带他?” 第9章 轿子外传来马儿踢踏的蹄声。 “他们要去红袖馆,我没兴趣。”轿外的男声清冽,像上好的玉石相撞,“刚准备回去就看见你的轿子了,我懒得骑马。” 暗示的十分明显。 “今日不行,”梁青阑掀开一半轿帘,“今日不方便。” 男声微微疑惑,“为何不行?你这轿子这么大。” 梁青阑朝他使眼色,“卫无双,你说为什么不行。” “你又换女人了?”不然这轿子三个人坐也绰绰有余啊,梁青阑上次带的女人他不也见过吗。 梁青阑从未对卫无双这看不懂眼色的性子感到这样懊恼。 “少来污蔑我,前几日我为你兄长鞠躬尽瘁这么久,独享个轿子都不成?” 梁青阑的身影将轿口挡去大半,江芙只能从边上的缝隙里窥见来人滚着花纹的袍边。 “要不是我阿兄还你清白,你的绸缎庄能从案子里边撇清关系吗?如此见色忘友,改日就叫刘霄在酒桌上好好治你。” 或许是知道现在坐不成轿子了,卫无双也懒得听梁青阑多说,一甩马鞭,马儿直接疾驰而去。 琉璃盏折射的光波洒在江芙的指尖。 少女酒后醺红着一张脸颊,她带着点娇憨朝梁青阑问道,“卫无双是你的朋友吗?” 江芙一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潜在的高枝。 梁青阑颔首,“有机会我带你去认识认识,他是个书呆子,性子直。” “书呆子?”江芙实在很难想象梁青阑好友里边居然有书呆子这种存在。 梁青阑弹了下江芙的额头,“那么关心别人做什么?” 很明显的不想多加谈论这个卫无双。 江芙捂着额头撇了撇嘴,“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儿很特别,无双无双,他爹娘肯定很爱他。” 听得这话,梁青阑神情严肃了几分。 “旁的我不和你多说,但卫无双他娘亲走的早,下次见面,你别犯了忌讳。” 江芙点点头。 * 江芙才回院子就被林氏的人带过去问了话,她蓄意敷衍了几句,只说姜成对她态度尚可。 出了林氏的门又见缝插针的安慰了张嬷嬷半刻。 笼络人心,一丝一毫的细节也不能放过。 江芙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紫苏也刚好从外边打探完消息回来,她踏进内室递给江芙一封信笺。 信笺里边是江芙要打探的消息,上京城里有专门买卖消息的营生,就是价格比禹州贵的多。 江芙刚来上京时,花了大价钱买江府一家人的喜好,她当时颇为肉疼,没想现在查几个人名花的钱比上次查一家人都多。 舍小钱谋大利,她忍了。 江芙拆开信笺,为了混淆视听,她刻意多写了几个名字,将想知道的人名信息一扫而过,她攥紧了手里的纸张。 夜色落幕,四处寂静,江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她没有猜错,梁青阑的确是正儿八经的权贵子弟,他祖籍在富庶的扬州,父亲是户部尚书,母亲是高门嫡女。 更让江芙感到心惊的是另外一个名字,卫无双,梁青阑口中的‘书呆子’。 卫家世代簪缨,他父亲早先为国征战边疆,后被皇帝亲赐昌国公,姑姑是当今四妃之一的淑妃,头上的哥哥也是如今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 更重要的是,卫无双生母早逝,父亲却一直没有再娶,其父都这样痴情不改,儿子想必也不是梁青阑之流的花花公子。 这样的家世,只要卫家不想着造反,荣华富贵压根就断不了。 江芙心头一片火热,她掏出手札,郑重其事的在上面写到, “甲等 卫无双。” ---------------------------------------- 第10章 禹州 江芙忙着在家中温书。 梁青阑邀约了江芙几次,她挑着时机去过一次,反正她现在在梁青阑眼里是单纯又爹不疼娘不爱的凄惨美人,哪能次次都顺利出门? 梁青阑对她兴趣日笃,想必进闻鹤书院也不是什么难事,她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以前学的那点书捡起来。 江芙观察过,草包美人固然有市场,可是要想嫁入高门,只有美貌脑子空空可不行。 突然,江心媛像阵风似的跑进院子。 江芙的院子不大,外边有人走动内室就能听见。 江心媛的声音由远及近,江芙不动声色的把桌上的书籍合上。 “四姐姐,” “阿芙!”江心媛三步并做两步,“我和沈郎的事情被发现了!” 江芙头疼。 这个蠢猪,早就告诫过江心媛不要晚归,把自己的尾巴藏好,现在败露了找她来哭诉什么?她难道能左右江家人的意见不成? “怎么会这样。”江芙坐的四平八稳,没有一点要动的迹象,“你别嚷大了,过来说。” 江心媛连忙走过来,“怎么办阿芙,爹知道了肯定要打死我。” 江芙低眸含了口茶水,眼里嘲讽之色愈浓,江家二爷这只到处发情的公狗,也轮的到他审判别人清白? “怎么会呢,爹他最疼爱你了。”江心媛没发现,谈起江致风,江芙此刻的神情冷冷,并没有以往的温柔。 “可是这次不一样,”江心媛说着说着,忍不住惶恐的趴在江芙肩膀上小声啜泣,“我和沈郎已经,已经有过夫妻之实....” 江芙只搂着江心媛的肩细心安慰。 肩头江心媛哭的越来越伤心,根据江心媛的哭诉,江芙大概拼凑出了事件的始末。 沈彦书和江心媛约见的时辰越来越晚,两人如胶似漆压根舍不得分别,最终江心媛被沈彦书诱哄着吞了禁果,事情发生后江心媛以为沈彦书会向江家提亲。 没想到沈彦书一再拿自己没有官职不敢求娶当借口,但随着江心媛回来的越来越晚,她母亲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不对。 昨日江心媛又和沈彦书厮混到半夜,刚回来睡了个囫囵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的贴身丫鬟小梅被母亲叫走了。 江心媛再一问,往日跟着自己出门的两个小厮也被带走了,江心媛反应过来该是母亲把人提去审问了,惊慌之下只能跑来找江芙。 看吧,她早说过贪图一时欢愉的女人没有好下场。 江芙心头泛起对这蠢货浓浓的厌恶,江致风作恶多端,没想到是他素来宠爱的女儿先遭报应。 江芙现在还能想起她亲生母亲毒发身亡的模样,她娘亲生的好看却所托非人,死的那天握着她的手迟迟不肯瞑目, ‘芙儿,你要好好的活,我不准你死,你活着,我要你为我们母女报仇雪恨。’ 江致风的女儿遭难,她冷眼旁观就是,最好是能牵扯到江致风头上让他也活不成。 但是江芙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大晋朝男女大防没那么严苛,未婚生子、无媒苟合也万万到不了把女子沉塘的地步,只是免不了风言风语被人戳脊梁骨。 一般官家女遇见这种事想不开,也有吊死了事的,但只要手段足够雷厉风行,早早打死男方,再让女方出去躲个一年半载,照样没什么事。 就是跪祠堂挨家法肯定是免不了的。 “怕什么?”江芙不甚在意,“沈彦书既然没有官位,让母亲商议处理了便是。” 江芙声音幽幽,下意识把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不对,她有些懊恼,这话明显和她平日的形象不太符合啊。 果然,江心媛惊讶的抬起了一双泪眼看她。 江心媛心里,自己这个妹妹最是温柔善良,水一般的娇弱,怎么会说出来这样的话呢? 江芙自知失言,只能脸上显出焦虑道,“我只是害怕四姐姐受到伤害,你是知道我的,平日连花掉了半朵都心慌,今天听见沈彦书居然敢如此对四姐姐,气愤之余才口不择言。” “四姐姐,我是不是太恶毒了,可是我只是怕四姐姐被攀诬才出此下策,如若不然,花些银子让沈彦书离京吧。” 只是离京怎么能行,江芙心中想,沈彦书这种色欲熏心的男人就应该给他一刀痛快,敢越线又不能善后,真是废物一般的男人。 江心媛接受了江芙的解释。 “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但是沈郎不能死...” 江芙看见江心媛的手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小腹,她无语望天,再次忍不住失言, “避子药也没喝?” 江心媛看出来了江芙不太好的脸色,她心中更加惊惶,泪珠不要钱一样的往外滚。 “阿芙,阿芙,我知道你聪明,你帮帮四姐姐吧。” 帮?如何帮? 事前不听劝,出了事倒想起自己了,江芙藏好自己的幸灾乐祸,拍拍江心媛的脸, “四姐姐,我虽然聪明,但也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呐。”杀母仇人的女儿,她看笑话都来不及。 江心媛不知为何,总感觉今日的江芙有些不一样,抚在她脸上的手冷冷的,她心中生疑,觉着江芙像在看她笑话。 第10章 恰在此时,紫苏从外边小跑着走了进来,“小姐,二夫人旁边的大丫鬟在外边等四小姐。” 话说着,紫苏看见了江心媛的身影,又跟着行了个礼,“四小姐安好。” 江心媛苦着脸,知道自己今日躲不过去,她生生把刚才对江芙的猜忌抛开,扯着江芙的衣角哀求, “阿芙,你陪着我过去成吗?” 近距离看别人倒霉有什么不成的?江芙自然应允。 * 江心媛的母亲文氏性子泼辣,但的确爱女如命。 面对自己不争气的女儿,文氏恨铁不成钢,又顾忌着江芙在场,不好太过张扬,只能狠狠的揪了一把江心媛的胳膊让她先进去换身衣裳。 “芙儿,今日这事真是让你看笑话了。” 江芙在下座端着茶水,脸上挂着忧虑的笑容,“母亲这是哪里的话?您能不嫌弃我的出身认下我,四姐姐又待我那么好,我急都来不及,怎么会看笑话?” 文氏把手里捏着的佛珠盘了又盘,她知道自己这个庶女心思玲珑处事圆滑,但涉及到心媛,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听说大房有意将你收为嫡次女,我早看出来你有富贵命,只等你大伯母知会,我便立即拿出族谱,好让你名正言顺。” 拿族谱威胁她? “母亲,”江芙两个字喊得情真意切,“我从未奢求过什么嫡次女,但求亲自侍奉母亲,好偿还母亲恩德。” 虽然江府上下都对江芙赞誉有加,文氏却不太喜欢她。 以前江芙亲生母亲饮下鸩酒的时候她也在现场,鸩酒下喉,文氏亲眼看着美貌的云秀在地上痉挛抽搐,最后口吐白沫而亡。 濒临死亡之时,再美的人都会变得面目可憎。 文氏偏过头不敢再看,小江芙却一直握着云秀的手看着人一点点咽气。 “既然云氏已死,把她的女儿送去禹州吧,她好歹是二爷的血脉。”这是文氏动了恻隐之心时的劝告。 没想到小江芙不但不感激,反而抬起眼睛死死盯着她看,那双眼黑黑沉沉,又冷的像冰碴子,直叫文氏回来做了两天噩梦。 因着这段记忆,虽然禹州和上京的江家都夸江芙妥帖知心,文氏却一直对她喜欢不上来。 “你能这么想就好了。”从记忆里回过神,文氏为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不得不温言和蔼,“心媛是你的四姐姐,二房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文氏走下两步脱下手上的镯子塞进江芙怀里。 “你四姐姐现在突发恶疾,我准备等她痊愈了带她回禹州散散心,你认为呢?” 江芙含笑,“禹州山清水秀,的确是一个散心的好地方,我也会多来陪陪四姐姐,让她早日痊愈的。” 两人心知肚明的相视一笑。 ---------------------------------------- 第11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三月正是看桃花的时节,等我处理完扬州的事情,便让梁山去接你。’ 窗下,江芙展开梁青阑送来的信笺,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所有内容。 她单手捏着那张洁白的宣纸,神思翻动。 这梁青阑三天两头的往扬州跑,害的她想进闻鹤书院的事情一直没机会讲,早知如此,上一次邀约就应该别拿乔不去了。 江芙放开大拇指,梁青阑的字不错,飘逸潇洒,信尾上他还写到,‘阿芙看完这页再看另外一张信笺’。 江芙抽出来另外一张信笺,上边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字——甚思卿卿。 呵,甚思卿卿。 她面无表情的燃起一个火折子把两张信笺烧毁。 男人的情话和放屁最大的区别就是不臭,她压根不会对这种把戏有半分波动。 嘴上舌灿莲花有什么用?能拿到自己手里的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虽然这样想,江芙还是写了封情意绵绵的回信。 封好信笺,江芙掏出手札看着甲篇上的名字暗自气馁。 卫无双啊卫无双,我该怎么接近你呢? * “梁青阑,你干什么笑的这么春心荡漾?” 扬州城最繁华的酒楼里,刘霄瞥了一眼梁青阑,“这满屋子的美人都没让你这么开心。” 梁青阑把信叠着装回去,一旁的黄裙女子连忙斟了杯酒。 “奴家喂公子,”黄裙女子娇滴滴的端起酒杯往梁青阑面前送。 女子杏眼秋波,直勾勾的盯着他,配着脸上点点的腮红,反倒让他觉着有些滑稽。 这含羞带怯的模样装的可真是不像,梁青阑在心底啐道。 “看不懂眼色是不是?人压根没看上你,还不滚一边去。”刘霄‘哎’了一声,让她离梁青阑远点。 黄裙女子不敢反驳,只能委屈着一声不吭的坐到角落。 “你这挑人的眼光能不能再磨练磨练?” 梁青阑连那杯酒都不想碰,“什么庸脂俗粉也往这领。” “哎呦我的大少爷,这还庸脂俗粉呐,”刘霄一拍大腿,听不得梁青阑污蔑他的审美,“这可是扬州的头牌,常人见一面都得花上几百两银子呢!” “他换女人了。”边上的卫无双淡淡道,“正新鲜着,看不上别人也正常。” “真的?”刘霄不怀好意,“刚才那封信不会就是那个美人递来的吧?来来来,给我们看看。” 刘霄做势要去拿梁青阑塞在怀中的书信,梁青阑岂会让他得逞,反手就把刘霄伸过来的魔爪扣住。 “你能看的懂什么信?”话还没说完,卫无双探手一捏便把东西摸了出来。 “好身手!卫二!快些念出来给我们听听,”刘霄马上顺着梁青阑的力道把他手扣住。 “卫二!” 卫无双还记恨着上次梁青阑不让他坐马车,这次怎么会听他的话,直接便将女子的书信展开一览。 女子写的字是簪花小楷,十分雅致。 卫无双瞟了一眼便将书信塞了回去。 “怎么样怎么样,”刘霄猴急的追问。 “化用了元大家的诗写了首情诗,除却巫山不是云。”卫无双对诗文简直是信手拈来,生怕屋子里边另外两个白丁听不懂,他还贴心的解释道, “意思就是见过梁青阑,其他男子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了。” “有学识!什么时候能带出来给我们也认识一下?”赵南风拍桌赞许。 梁青阑松开刘霄的手,把怀里的信再往里塞了些,“急什么?时机到了自然就见到了。” 梁青阑脸上炫耀的心思压都压不住,卫无双心知恐怕这个美人的新鲜劲头能保持一段时间,他含了口果酿,突然想到,元稹在写这首诗的时候,可是搂着宠妾在思念亡妻。 卫无双视线下意识投向梁青阑,他锦衣华服面容俊逸,一双桃花眼扫的满屋子的女人都不禁红了脸,他为自己刚才的猜测感到好笑。 只不过一个会用些诗典的女子,怎么能逃得过梁青阑的温柔陷阱? 酒过三巡,卫无双有些意兴阑珊,“早知道你们把我叫来就是为了看你们玩女人,我还不如在家里看宋昔子的残卷。” 刘霄在美人酥手中饮进一杯酒, “卫二你这话可是冤枉人,扬州也有我的产业,我跟着青阑回来,全是为了整理家业。” “总之我不想再待了,听说广智大师要回鸡鸣寺讲经,我明日一早便回上京。” 梁青阑应了一声,“再过几日我也要回本家,到时京郊温泉庄子见。” ---------------------------------------- 第12章 富贵 江心媛第二日就被文氏送回了禹州,听说天还没亮人就离开了,其速度之快简直令江芙瞠目结舌。 林氏又遣人送来一套新的衣裙。 这是在点她呢,但是江芙实在不想沾惹姜成这种疯狗,只委婉的让雪雁转告自己正专心等着邀约,一旦有时机,她必然为江家赴汤蹈火。 正和雪雁说着话,她的晚香院又迎来了位客人。 “芙儿,”文氏一袭缎花的衣裳十分稳重,“我听说鸡鸣寺的菩萨很是灵验,就想着去上炷香,刚好也能和你说说话,你可愿意?” 江芙侧首,笑的温婉,“母亲有约,女儿哪有不愿意的?”怕是上香是假,探她口风是真。 等到上了轿子,文氏果然问道,“芙儿可知道那位是什么来头?”她说的隐晦,但是江芙岂会不知道。 她不免讶然,江心媛居然连名字都瞒住了? 这个沈彦书,本事不小啊,江心媛这么惨都不愿意把他供出来,江芙猜想八成是前几日她下意识说的话让江心媛上了心。 江心媛恳切哀求的神情犹在眼前。 “他叫沈彦书,听说是个教书先生。”江芙卖人卖的没有半点犹豫,江心媛都被送到禹州去了,替她瞒住私情有什么用? 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还不如拿来做个顺水人情博文氏的好感。 第11章 文氏拧着眉头又仔细问了几句,江芙自然知无不言。 语罢,江芙柳眉蹙蹙,言语关切,“四姐姐只是一时糊涂,母亲多费些心,假以时日,四姐姐定能明白母亲的苦心。” 文氏叹口气。 轿子摇摇晃晃,还没到山下就被拦住了。 外头的丫鬟温声把消息递进来:“夫人,听说今日有贵人祈福,鸡鸣寺暂不接外客,现下已经封山了。” 文氏本就是找了个托词好和江芙打探消息,上香的意愿不强,所以听见封山的消息也没太在意,只吩咐人往回走。 江芙却是眸光几转,要何等尊贵的贵人才需要封山? 天大的机遇摆在面前,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轿子往回走了段路程,江芙就找借口朝文氏道,“我听说玉家的蜜饯闻名上京,来了这么久都还没尝过,真真遗憾。” “左右都出来了,母亲可要试试?” 文氏对这些小女儿家东西的没多大兴致,“你要是想尝,只管叫我手下的人去买。” “怎好劳烦母亲,”江芙掀开轿帘脆生生的喊紫苏过来,“听说玉家蜜饯出名,你去帮我买一包过来。”她边说边朝紫苏眨眨眼。 紫苏和江芙相处了这么久,怎么会不懂她的小动作,马上就跟着苦哈哈的说道,“小姐,奴婢大字不识,哪里知道什么玉家蜜饯。” “你这蠢笨的奴才!”江芙作势不悦,转头向文氏撒娇,“母亲,我实在好奇,要不然你先回府,我晚些再回来。” 文氏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哪里顾得上江芙的心思,听见她的话只招招手示意自己知晓了。 “多谢母亲。” 江芙下了轿子,又在原地伫立了半晌,等看不见轿子才喊来紫苏进了一家成衣铺。 “赶紧换上,”江芙捞起套粗布衣裳递给紫苏。 “小姐,我们换这干嘛啊?”紫苏边套衣服边好奇问道。 “换你的,哪来这么多话。”江芙把外边衣服系上,在铜镜前照了照,确定看不见里边的衣领了才动手拆发髻。 “一会给我编个简单些的样式。” 紫苏换完衣服忙过来帮着江芙拆发髻,她手巧,不一会就把原先精巧的发髻换成了简单的辫子。 江芙把辫子随意挽住,又拨弄了些许的鬓发坠在面前。 铜镜里的女子粗布麻衣,脸如出水芙蓉,她眼中藏着深深的火热,“好紫苏,你家小姐能不能再找个高枝就看今日了。” * 鸡鸣寺坐落在紫阳山半山腰,紫阳山风景秀美,苍翠浓郁的山峰层叠不绝。 此刻的紫阳山下正站着一列披坚执锐的侍卫,侍卫个个脸孔冷肃,准备进山的轿子都被拦了下来。 江芙躲在边上观察了片刻,侍卫盘查的颇为仔细,但倒也不是所有人都被拒之门外。 她抿唇稍一思考,提步往后边走了一截,等到视线里出现两个顶着戒疤的和尚立即迎上去。 “求师傅发发善心。” 左边的慧能听见道女声,还未反应女子的身影便到了跟前。 “女施主,”慧能愕然,下意识的扶住面前的女子。“女施主这是?” 女子粗衣简发,小脸凄惨双眼含泪,听见慧能问话,她脸上愁容更重,“我娘亲得了重病,大夫说没得救了,最近我娘亲滴米不进,我想了什么法子都没用,” “听说鸡鸣寺的平安符灵验的很,我就想着来求道符,昨夜守了娘亲一夜她连应也不应,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师傅发发善心,帮我求道平安符吧。” 慧能面露犹豫。 旁边的慧然听见女子的遭遇当下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愁容,“生死自有定数,施主勿要太过伤心。” 怎么就生死自有定数上了?江芙用手擦着眼眶没忍住咬了咬牙,不是说了还有口气在嘛?这死秃驴真不会说话,幸好她是编的,要是真的她非得给这和尚两巴掌。 “话虽如此,但是哪个做女儿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自己眼前呢?求求师傅让我再为她做些事情吧,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心里骂完人,江芙拽着慧能的袖子接着哭诉。 “好吧,”慧能叹了口气,“我带你上山。” 江芙又是好一通感激,她把还在原地呆愣的紫苏一把扯过来,“妹妹,我们娘亲有救了。” “啊?啊,对姐姐,娘亲有救了,真是太好了。”紫苏握着江芙的手同样快速的眼泪汪汪,“娘亲好起来我们就不用被爹爹卖去怡红院了。” 两姐妹抱头痛哭。 慧能摇摇头,世间多苦,他既然入了佛门,能尽可能帮一些便是一些吧。 * “她们是谁?” 侍卫检查完两人的戒牒后将目光投向慧然身后。 慧然双手合十说了个‘阿弥陀佛’,“她们是住在山上农户的女儿,今天跟着父亲外出走散,封了山又进不去,只能和我们一同进去,可否行个方便?” “有师傅担保,自然可以。” 江芙低着头,听见这句话总算安心了些。 慧能带着两人一路进了山。 四人走了半晌,远远便看见鸡鸣寺高耸的塔尖。 只是江芙没想到这山上的盘查居然不止一处,鸡鸣寺门外照样站满了侍卫,瞧着那个架势,明显不会像山下简单的询问。 江芙心中慌乱,这架势正门她肯定是进不去的。 “师傅且慢,”江芙立即改变策略,“我看上边查的严,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敢上去,可否将娘亲的生辰八字和银子交给您,我和妹妹在这等着便不去寺内了。” 慧能抬头望了一眼守卫森严的庙口,点点头应下了江芙的请求。 两人一走,江芙急忙拉着紫苏躲到旁边的树丛里。 “紫苏,你在这等我,他们要是下来你就说我担心看不到家中娘亲最后一面,先行返家了。” “好,只是小姐,这山上这么多侍卫,你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江芙不答,只伸出一根手指堵住紫苏的嘴巴,“富贵险中求。” ---------------------------------------- 第13章 黛兰 鸡鸣寺内檀香袅袅,卫无双经纶佛理都有涉猎,听完广智大师的讲经他颇感兴趣,出了大堂就叫身边的小沙弥给他找些佛书来。 “...这卷我竟从未看过。”卫无双喃喃自语,指尖又翻过一页。 长风看着自家公子又沉浸在那本新书中不免觉得好笑,上京城里那么多勋贵子弟,就出了自家公子一个奇葩,不爱美色权势,只爱阅书。 公子要是发现本从未读过的新书,往往饭都不会吃,一腔心思全砸在书上。 半个时辰后,卫无双合上书页。 长风退出去叫人传茶水,他刚出了门,没想到卫无双也跟着走了出来。 “我瞧书上说,众生皆具如来德容,但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这如何得知哪些是自己的执著,哪些不是呢?” 长风顿感头疼,“公子,你这不是为难人吗?奴才也就勉强会认字,佛经连看都看不懂,怎么为公子解惑嘛!” “也是,”卫无双负手徘徊了几步,“算了,我去后山看看,你不用跟着我。” 紫阳山的后山云雾缭绕,旷野清清,偶尔能听见山崖鸟鸣。 卫无双走了几步,视线被花盆里一株兰花吸引了视线。 浅色无纹的兰花并不多见,只是花盆中这一株兰花枝叶枯涩,透明的花瓣都沾着点点焦土色彩。 “黛兰本该在春天开,这地方风清水秀,为什么它却像是要枯萎了一样。” “你是在看那盆花吗?”忽然,一道如黄莺般的女声落入卫无双的耳畔。 卫无双抬头看去,青山红墙上坐着个褐色衣服的少女。 在卫无双看向她之前,江芙就仔细的端详了卫无双半天,男子一身天青色锦袍长身玉立,他腰勾环佩,羊脂玉的发冠在太阳底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色。 这扎眼的富贵派头,真不枉她冒着危险爬了半天的后山。 “你是谁?”男声清润。 “我是附近农户的女儿。”江芙弯着眼笑吟吟的回复,离得近了,她才看清眼前人的相貌。 他姿态清冷,抬起的那双眼黝黑沉静,如落星辰,面如冠玉还带着点点书卷气。 江芙越看越满意,脸上笑的越发开心,“我听说今天寺庙里来了大人物,因为好奇就偷偷爬上来想看一眼。” “你刚刚是在看这株黛兰吗?”少女纤细的手指指向花盆。 卫无双敛下眸子,少女衣着简单,满头乌发也只是扎了个简单的辫子,倒是不像那些打着歪心思刻意接近的贵女。 只是她虽然打扮素净,长的却好看,一双眼顾盼生姿,走过来时鬓边的发丝飘摇,衬的唇角梨涡都好似变的甜滋滋的。 卫无双不看她,只顺着她的指向看兰花,“是,你也认识黛兰?” 第12章 黛兰算是兰花里最珍贵的一种,连他也不多见。 “认识呀,”少女蹲下来拨弄了下黛兰发枯的叶子,“黛兰喜欢太阳,要多埋些火烧石养,这黛兰天天被拘在花盆里看不见天,不枯死才怪呢。” 卫无双见她说起花来头头是道,不免又放下了些许的防备。 “那你能把这花救活吗?” “这当然!”她仰起脸,美目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你要是放心把它交给我,不出半月它就好了!” 卫无双鲜少离女子这样近,对上她明亮的双瞳,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 江芙半挑了眉梢,这人居然如此纯情?她蹲下身一边捧着黛兰给它清理泛黄的花瓣,一边状若无意的问,“公子叫什么名字?” 少女低着头双手翻飞,专注于眼前的兰花,抛出的问题也像是口头无聊时的随意一问。 “卫无双,你叫我无双就可以。”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江芙扬了扬唇角,心中再次肯定了自己今天正确的抉择。 目前看来,卫无双和梁青阑完全是两种性子,梁青阑多情恣意,若和他过多肌肤相触难免令他多想,但卫无双眼神清朗,刚才只是近了些他就有些不适,想必平时和女子接触颇少。 这样性格的男子,怕是要主动为上。 “无双?真好听,”江芙理顺了黛兰的枝叶,突然站起身拉住卫无双的手,“你过来看黛兰!” 卫无双没想到一个姑娘家这么大胆,一时不察手被她握了个完全。 少女柔荑温热,柔软的仿若无骨,他自尾椎骨往上迅速蔓延上一股麻意,卫无双还没来得及甩手责问,江芙已经把手松开了。 “你过来看呀,”她招招手,示意卫无双也蹲下来。 “你...”卫无双看她这副完全不知发生什么事的无辜模样,冲出口的问句又默默咽了下去。 花盆里的黛兰枯叶被理了大半,半放的黛兰花苞也斜着展露了花蕊。 “我先清理了没用的叶子,催开了花苞,只等有工具了把它移栽出来,再洒些火烧石就好了。”少女侃侃而谈,半晌,她瞧着卫无双沉静不见喜色的脸,轻轻咬了咬唇。 “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你一个女子,不该直接拉陌生男子的手。”卫无双直截了当,半点不留情面。 江芙微微瞪大了眼,“啊都怪我,” 她长长叹了口气,小脸上布满内疚,“我忘了你们这些大人物规矩都很多的,我散漫惯了,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我不应该这样的。” “我向你保证,下一次我一定不这样成吗?” 少女竖起两根手指做发誓状,卫无双垂下眼,心里对她的内疚有些不好意思。 是他的错,把世家大族那套繁文缛节强行加在别人身上,怕是在她眼里自己就和一棵树一枝花没什么区别,反倒是自己斤斤计较,失了男子风度。 “你不用发誓,”卫无双动了动手,快速掠过江芙竖起的指尖示意她放下,“这样的小事,犯不上你这样,你以后记着便好了。” 急着挽救自己刚刚唐突的责问,卫无双并没有发现,自己嘴里下意识就承认了江芙的‘下一次’。 江芙却敏锐的察觉出了卫无双的态度,她心中大喜,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认识卫无双这种单纯的公子。 “好,谢谢无双!” 卫无双淡淡的‘嗯’了一声,“你还没和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江芙肯定是不能说出来自己的真名的,她灵机一动,将名字拆了重组,“你叫我芙蕖就好了。” “芙蕖?”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卫无双下意识的喃喃,赞美荷花的诗那么多,脑海中想着少女那张顾盼生辉的脸,他情不自禁就念出来了这句。 只是话音刚落,卫无双便察觉到了不妥。 这句诗表面上看是在夸荷花,实际上出自曹植的洛神赋,通篇字句间暗含了男子的钦慕之情。 他念这诗,会不会让芙蕖觉得他孟浪? 江芙自然感受到了卫无双暗自投来的眼神。 “这是什么诗?连我的名字也在里边,可惜我没怎么读过诗书,都不知道这诗是什么意思。”才怪,江芙以前为了介绍自己的时候显得饱读诗书,把所有暗指荷花夸赞荷花好的坏的通通背了一遍。 这么著名的洛神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意思? 江芙含笑,不打算戳破卫无双的心思,“无双好厉害,可以告诉我这诗是什么意思吗?” “咳咳,”卫无双有些羞赧的侧过头,“就是句夸荷花的,没什么特别。” “你看着年纪也不大,养花的手艺倒是熟稔,是你爹爹教你的吗?”他有心岔开话题。 江芙也不追问,接下话头,“不是,是我从本古籍上自学的。” 一听到‘古籍’两个字,卫无双眼睛都亮了。 “什么样的古籍?前朝的还是今朝的,残卷还是全本?” “…”卫无双的热情让江芙呆愣了半瞬,怪不得梁青阑说他是书呆子,“是本残卷,” 江芙挑着书的珍稀之处往外蹦描述词,“前朝的,有两卷,第一卷 里提过侍花弄草,后边的东西太过晦涩,我看不懂就没看。” 卫无双果然兴致勃勃,“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那可不行,江芙暗自腹诽,她哪里变得出来什么残卷,就算有也不可能就这么给出去啊,仅仅借还,她焉能和卫无双多加接触? 少女面露难色,又像是不忍心看见卫无双失望,于是只能提出折中的法子,“我找不到那本残卷了,不过我还记得一些,你若想看,我默给你。” 卫无双自然高兴应允。 “对了,”卫无双突然想起来鸡鸣寺里边也有盆快要凋零的花,“你会养牡丹吗?” 牡丹这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才种的东西江芙当然会。 看见江芙点头,卫无双当即扬起了唇角,“你跟我来,要是你按古籍也能救活那株牡丹,我定要仔细观摩后半卷。” ---------------------------------------- 第14章 旧事 午后曜日在禅房内映射出点点碎金。 案几侧坐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她手上的玉镯质地上乘如水波流动,提花绢的衣裳滚着梅红的封边。 “真是老了,”女人喟叹长叹,而后抚上鬓边明晰的白发。 她头上斜并着的凤凰衔珠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再过几月,本宫大约就要五十七了,这日子过得真是太快了,记得本宫上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还在和无双斗蛐蛐,如今都已然成为大晋朝中的流砥柱了。” 对面的男子穿着绛紫官服,身姿挺拔,腰间纹带上挂着块剔透的玉扣。 “长公主,”他声线偏冷,说话间情绪起伏淡淡,“忧虑伤身,您应该保重凤体。” “就是因为人老了,才越来越想着以前的事情。卫卿,上京的人都说你断案如神,只要你经手,没有查不出来的案子,有一桩旧事,实在困扰本宫许久。” 卫融雪抱手,“长公主谬赞。” 长公主摆摆手,“你的本事本宫看在眼里,不必自谦,本宫早年间有恩于你卫家,你祖父曾给本宫立下誓言,现下便是本宫要你们卫家兑现承诺的时候。” 卫融雪缄默片刻,终究还是应道:“长公主有托,臣自当尽力。” “好,能得卫卿这句话,本宫也就心安了。”长公主点点头,目光逐渐悠远,“那已是四十年前的旧事了…” 山间风簌簌,两人闲谈才歇,禅房外卫无双的声音便落了进来。 “阿兄,那株牡丹你放在哪了?” 长公主和卫融雪一前一后出了禅房。 “你问的可是本宫今天带来的那盆黑牡丹?” 卫无双踏进院子就看见站在卫融雪面前的人,他垂了垂首,“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和淑妃交好,因此卫无双对长公主并不陌生。 听清楚卫无双的称呼,江芙顿时惶恐起来,她虽然猜到山上肯定是了不起的贵人,但是她真没想到能和长公主当面碰上。 天可怜见,她迄今为止遇见最大的官也不过就是州牧。 “民女拜见长公主。”江芙稳住心神屈了屈膝。 长公主疑惑的目光投过来,“你是?” “她是附近农户的女儿,名唤芙蕖,莳花弄草的手艺了得,我想起来院里有盆黑牡丹快病死了,就想让芙蕖过来看看。”卫无双替江芙解释道。 “哦?”长公主来了兴致,“那盆黑牡丹是本宫带出来的,宫里边多少能工巧匠都束手无策,它是本宫的心爱之物,你若真有能耐救活,本宫必会重重的赏你。” 卫无双立即朝江芙使眼色,江芙抿唇一笑,还没问牡丹在哪就听见道冷冰冰的男音袭来,“且慢。” 第13章 江芙下意识的抬起头瞄了一眼。 站在前边的夫人拥金带玉,尊荣华贵,一看便是长公主。 后侧的男子身着官服,鬓若刀裁,那双眼冷如曜石,如孤高的月笼罩着终年不散的乌云。 江芙只感觉被那双眼一瞧,身上都泛起了冰,她急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你说你是农户的女儿?” 不知为何,江芙总感觉这声调森森,男子的视线如寒芒般刺在她垂着的发顶。 “...是。” “既然如此,我且问你,你家良田几亩,每岁田税几何?” 江芙下意识的腿软,她脑子飞速运转,支吾着回复道:“我,家中这些一贯是父亲操持,我知晓的不多。” “如今是三月,你们田间种些什么农物?” “该是种洋柿子的时节。” “洋柿子从播种到瓜落需要几日?” “两三月即可。”江芙在这样快速的询问下不禁冷汗连连,她挖空心思回答,生怕被看出来半点端倪,好在她以前有过田间劳作的经验,勉强能应付上来。 “撒谎。”男子径直吐出两个字眼。 听见这判词,江芙压抑着心头的愤懑再次抬眼,却又被男子锐利的眼神逼的垂下头。 “洋柿子喜温怕霜,一般只种在益州这样的南方地界,上京冬日太长,不可能有农户在这种洋柿子。” 江芙这下是真的腿软了,她跌坐下来,心里暗骂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连这种东西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原来他从第一句话就在诓她,可笑她还为自己蒙混过关而沾沾自喜了半刻。 “阿兄,”卫无双托了把江芙,“或许芙蕖平日里都在摆弄花草,对农务不熟稔。” “你要是不放心,我让女官过来搜身就是,其他都能作假,她养花的手艺我却是亲眼所见的。” 卫融雪睨着脚步虚浮的江芙,唇边挑起一抹讽笑,“若是坦坦荡荡何必遮掩?撒谎成性的女子,就算有一番手艺又如何?” “既然遮掩,便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江芙心里暗恨这个莫名其妙的臭石头,她憋着一口气,把他祖上三辈全拖出来通通蹂躏了一番。 江芙感觉到长公主的目光也已经有了点变化。 江芙!快点动脑子! 她咬住舌尖疯狂的催促自己,半刻之后,少女推开卫无双搀扶的手径直跪了下来。 “是我的过错!”她低头恭敬的磕在冰凉的石砖上面,“其实我是姜府小姐的丫鬟,小姐她苦恋卫公子已久,但是又不得其法,小姐待我恩重如山,我便想着替她打探消息。” “是我一时心急,这才铸成大错,我不能说出小姐的身份,陷小姐于不义,擅闯贵人居所又隐瞒身份,请各位贵人责罚。” 卫融雪‘呵’了一声。 “好了,卫卿,”长公主朝卫融雪摇摇头,“她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你没必要这么审她。” 她朝江芙招手,“你说你是为你家小姐打探消息而来,那无双刚才的话还算数吗?” 刚才的话?江芙半仰起脸,回想了下然后点点头,“我的确擅长莳花弄草,长公主可以先让我看看那牡丹吗?” * 红砂泥的花盆中,本该盛开的牡丹却耷拉着,花瓣尽显弱态,仔细查看,牡丹绿叶上还覆盖了一层惨败的斑点。 “这黑牡丹本属冠玉牡丹,因其花开如同美人发冠得名,这株黑牡丹是里边的奇种,好不容易才养活这一株,现在看着萎靡的模样,本宫真真心疼。”长公主看着花盆里的牡丹不禁叹气道。 江芙把牡丹叶子上的斑点翻过来,又用指甲轻轻划过。 白色斑点顿时沁出点点浓稠的乳白色,她又将花瓣掰开仔细瞧了瞧花蕊。 “长公主,”江芙在旁边的软巾上面擦擦手,“敢问这花平时是不是都和其他品种的花放在一起?” “宫宴之时赵贵妃把这盆牡丹花借走过,回来的时候本宫瞧着好好地便懒得单独放,只是这牡丹以前也和其他牡丹放一起过,并未有什么差池啊。” 江芙屈了屈膝,回道,“同种牡丹花之间或许并没有什么,只是如果有其他的花在这牡丹的上边,可能会影响着花的长势,” 她指着牡丹叶子上的小斑点解释,“长公主请看,这就是某种花卉的孢子,借着风向落在了牡丹上面,这才导致它长势不佳。” “况且红砂泥肥沃易渗水,再挨着多种花卉,难免让牡丹受风不足,根系淤积,长公主回去只让花匠换了盆地,在避光处把牡丹根茎埋在沙土,最好让它单独一个屋子。” 长公主听见江芙细致的办法,顿时感觉这盆牡丹有救,忍不住喜上眉梢。 “本宫这就回去按你说的给花匠吩咐,如果当真奏效,本宫一定赏你。” “多谢长公主。”江芙偷偷舒了口气。 长公主目光转向她,“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江芙真是想哽咽,要是她是农户的女儿,她可以说只要黄金,要是以自己的身份在这,她也非要求一个好名声,但偏偏她现在是个丫鬟。 还是个不能透露主子名字的丫鬟。 江芙低头跪在石砖上,心里又开始骂那个男人。 突然,江芙灵机一动,她抿着唇抬头道,“我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我听说闻鹤书院远近闻名,我家小姐一直想进去长长见识,但是她不是嫡女,压根进不了门。” “我觉着,既然是闻鹤书院集齐了众多大师,为什么不能让所有渴慕学识的女儿家都能有这个机会呢?奴婢斗胆,为自家小姐求一个恩德。” 长公主面露思索之色,“你说的倒确实在理,既然是书院,本就该广开大门,哪能按照门第生硬的阻拦呢,如此办学,确实是违背学理。” 江芙大喜,不愧是长公主!就是高瞻远瞩! 长公主合掌而笑,“本宫也快花甲之年了,做些攒功德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这样吧,如果你的法子真能奏效,本宫便让皇弟颁旨。” 江芙再拜,口中恭维道,“长公主仁心仁德,令人叹服。” * 长公主派了两个侍卫送江芙下山。 卫无双和她并肩而行,一路上两人俱沉默着没讲话。 江芙只能硬着头皮扯话题,“长公主旁边那位好厉害,一眼就拆穿了我。” 她其实完全不想聊这件事,男子的眼神如芒在背,她现在还残存着点心悸。 “他是我兄长卫融雪,现任大理寺少卿,他不喜有人在他面前撒谎,并不是只针对你。” “确实是我骗人在先,”江芙得了男人的名字,立刻在心底又骂了一通,她抬起眼将脸上的碎发拨到后边, “这么年轻就做了大理寺少卿?真是,”真是老天无眼, “真是太让人艳羡了。” “我不应该骗你的无双,只是我怕要是一开始就说了我是谁,我怕会被你赶出去,谢谢你不计前嫌还能来送我。” 少女眸子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 卫无双顿了顿,“没关系,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 简直是太善解人意了! 江芙有心想和卫无双约着下次再会,但身份被拆穿让她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看着山门就在面前,江芙默默叹了口气,也不敢主动再提,卫无双虽好,但他哥可不是吃素的。 “芙蕖,你等等,”到了山门,看见江芙转身就要走,卫无双突然出口喊道。 他瞳孔明亮面露纠结,一双眼目不转睛的看着江芙。 江芙眉头一跳,心思又活泛开来,“无双可是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卫无双挠挠头,“我是想问你,那古籍还能默给我吗?” “...”她咬牙挤出笑意,“会默的。” ---------------------------------------- 第15章 送给你 从鸡鸣寺一路有惊无险的下山,等绕过小径确定后面的人看不见自己的身影,江芙这才换好衣裳回了江府。 返家翌日,江芙便收到了梁青阑递进来的邀约,仔细想想,似乎是上回便定下的去京郊看桃花? 这样想来,梁青阑应是已处理完扬州的事情。 江芙按着时辰从角门出去,果然在外瞧见了等候多时的梁山,她微微一笑,踩着脚蹬坐进马车。 马车行了快一个时辰才缓缓停下。 “江姑娘,到了。”梁山拉住马车朝轿子里面的人说道。 江芙朝他礼貌性的点点头,说了句‘多谢’。 “你家公子呢?”看见梁山套上马车准备离开,江芙没忍住问了一句,梁青阑回上京后就递信约她看桃花,她人都到了,梁青阑却影都没见。 梁山‘嘿嘿’一笑,“公子早间只吩咐让我接江小姐,旁的奴才也不知道啊,江小姐不如进园子里等等。” 江芙暗自唾弃这种没有风度行为,又疑心梁青阑是不是偷偷藏在园子里面给自己惊喜。 第14章 于是轻声答了个好,而后慢步走进了园子。 时值春日,正是桃花璀璨的时节。 这处京郊的宅院背靠一大片桃花林,推开门走进去,屋内装饰典雅,站在半开放的院子,举目便是延绵不绝的粉色。 出乎江芙意料的是,院子里面真没有人。 四处静悄悄的,唯有风在桃枝花瓣间翻飞的声音。 她托腮观察了一下四处的景致,屋里的摆件不必多讲,都是些好东西,往里的小院里有个半人高的秋千,边上一汪泉里尾尾锦鲤碎金。 江芙坐在秋千上晃了晃,有些百无聊赖。 正在这时,梁青阑的声音由远及近,“阿芙?” 江芙抬眼望去,高头骏马上,梁青阑一身月白的长袍气度非凡,他骨节分明的手半挽着缰绳。 “一路风尘仆仆,我就先去换了身衣裳,阿芙等急了吗?” “我也刚来不久。” 骏马踢踏着往前走了几步,梁青阑在马背上朝江芙招手, “来,我带你去看北边的桃花,那边花开的最好看。” 江芙注意到今天梁青阑把发冠换成了发带,绯红的发带随着他动作飘在风里,带着点不同以往的潇洒。 “比这边还要好看吗?”江芙眨巴着眼看上去十分心动。 “我骗你做什么?快过来。” 江芙跳起来小步跑到梁青阑面前,她小脸上挂着明显的期待, “那我们快过去吧。” “这么急?”明明是梁青阑喊的人,他却又拿上乔了。 “那我们马上便去。” 梁青阑低首俯身,一把将面前的少女带上马。 江芙只感觉一瞬天旋地转,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梁青阑搂上了马。 “你…”她责问的话还没出口,梁青阑已经一甩缰绳。 “你这个登…”剩下的话只能散在风中。 “阿芙,你看。” 江芙睁开眼,骏马一路疾驰,沿途花色如闪纵的灯影,随着他逐渐放慢的速度,眼前是满丛的桃花枝。 这边的桃花比刚才那处颜色更鲜艳些。 马儿刚刚跑了会,现在极目望去,桃花林居然还看不到边际。 梁青阑左手虚搂着江芙,和她道:“这园子是我昨年买的,想着空着也是空着,就在边上修了个桃花林。” 听听,这是什么话? “这桃花林得多大啊?” “差不多几百亩吧,这林子买的太久,我有些记不清楚了。” 梁青阑垂首捕捉到了一缕女儿家的幽香,“阿芙喜欢吗?” 仗着这个姿势梁青阑看不到自己的脸,江芙毫不顾忌的翻了个白眼。 我要是说喜欢你就能把这块地给我不成。 “喜欢,这么好看谁会不喜欢,可惜这桃花凋谢的太快,再过一月就看不见这么好看的景致了。”该死的败家子早晚败光家业。 “无妨,”梁青阑在手上绕了圈缰绳,“我有东西给你。” 不等江芙反应,他驱使着骏马绕过一丛花树,在另一边停下。 “阿芙,”男子的声音温润醇厚,“这棵开的久,你喜欢吗?” 江芙听的疑惑,不由凝神仔细打量起了面前这棵略有些低矮的桃花树。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面前这棵桃花树枝上开的哪是桃花,明明是一颗又一颗的粉色玉石,成千上百的玉石雕成花瓣的模样被绑在枝头,阳光一撒,全散发着莹莹的光色。 “...”江芙承认,她真的被震撼到了。 扬州富商都这样有钱吗? “喜欢吗?阿芙。”梁青阑按着江芙的肩膀让她靠的更近,“喜欢的话,这棵树就送给你。”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江芙眼睛亮的都能打灯了。 梁青阑看她半晌不说话,脸上挂着的笑容越发深刻。 他勾起少女脸侧一缕青丝在指尖旋绕,心中不由盘算今夜是在这还是回上京的宅子。 江芙差点脱口而出的‘喜欢’被梁青阑越来越靠近的气息中断。 江芙啊江芙,她咬了下舌尖在心里骂自己,这些富家公子的伎俩你难道看的少了吗?为了这点东西你就要头昏脑热栽进去了吗? 梁青阑这厮寻一夜欢愉的目的都大刺刺的摆到你脸上了,你居然还敢掉以轻心? 深呼吸一口,江芙压下心头的思绪,淡淡的回道:“不喜欢,不用送我了。” 梁青阑的手一僵。 只听见前面少女声音冷冷,还在继续讲话:“劳烦梁公子将我放下去,我已经出来很久,再不回去家中长辈该担忧了。” 没听到梁青阑的回应,江芙自己扯开他的手就要往下跳。 “小心,”梁青阑怕她跌倒,抢先一步下马扶着江芙。 落地后的少女草草行了个礼就往回走。 “阿芙,”梁青阑快走几步拦住她,“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只是想回家,梁公子劳烦让让。” 少女眉眼淡淡,看人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唇角也没有一贯挂着的弯弯弧度。 梁青阑想起以前听别人夸江五小姐气质轻渺,如空谷幽兰不染凡尘,他一直觉着不恰当,毕竟他见到的江芙多是巧笑嫣然的乖巧模样,直到今天看见她眉目冷下来的样子。 确实是泠泠如堆雪。 美人姝色当前,梁青阑不由多了点耐心。 “你要是不喜欢这玉石的话,琳琅阁里还有其他各色的宝石,你喜欢什么颜色便打什么颜色的如何?” 江芙摇摇头,她侧首望向那株桃枝宝树,声音悠远,“我从未收过这样贵重的礼物。” “梁青阑,”她连名带姓的喊,“十岁的时候,娘亲送了我根银丝簪子,我喜欢的不得了,可是第二日我就被她送到禹州,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过了五年。” “禹州的夜晚好冷好冷,我握着那根簪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接到簪子的时候我多开心呀,可是若是我知道这代价是要我以后只能一个人睡觉,我肯定不会要的。” “我收过的礼物不多,可是每一件都在背后偷偷写着价格,我要不起,我也不敢要。” 少女的眉眼在妍丽的桃花里黯淡。 “我清楚,我和你身份云泥之别,请梁公子收回这些把戏吧,我实在是不敢高攀您。” 说完,她轻轻的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羽颤颤,如主人一般弱不禁风。 梁青阑只觉心头一堵,莫名的情绪翻涌,他上前一步,怜惜的碰了碰江芙的脸颊, “阿芙,今日之事是我考虑的不周到。” 他看着眼前令人怜惜的少女,声音柔了又柔,“都怪我,让阿芙想起了不好的回忆,我没有旁的意思,阿芙生辰将近,这是我送你当生辰礼的。” 江芙掀开眼帘看他。 梁青阑对着少女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户部统管全上京官籍女子的籍贴,我随意翻了翻。” 真是个滥用职权的二世祖。 江芙没享受过阶级特权,因此心中很是不满这种可以随意挥霍家族权力的官二代。 心里面想骂人,江芙却不能再接着端自己的姿态,毕竟男女之间,一味拒绝总是不可取,更何况梁青阑这种有权有钱的俊美公子,身边从来不缺女人。 这个时候再不给点台阶,难道掉头就走不成? “我的生辰礼?” 瞧着江芙冰雪半融的态度,梁青阑再接再厉:“都怪我没有提前和你说清楚,我和阿芙见过这么多次,送个生辰礼也不行吗?” 江芙低着头失落,“我都很久没有过过生辰了,都快忘了我的生辰到底是什么日子。” “那以后的生辰都由我为阿芙筹备。” 又来,张口就是以后。 江芙心知这种情场浪子的承诺不过随口就来,脸上却挂着难以忽略的期待, “真的吗?” “自然当真。” 少女瞬间笑开,笑靥如春花初展,刹那迷了梁青阑的眼。 “谢谢你,”他听见江芙蜜一般的嗓音,“有你这句话,即使你以后不记得我的生辰,我也不会怪你的。” 那株挂满了粉红玉石的树终究还是没送出去,江芙仅折了其中一颗带走。 * “你干嘛呢?叫你半天都不回神。” 刘霄手在梁青阑面前又挥了挥。 “又做什么?”梁青阑捏着眉心。 “我说琳琅阁怎么一颗粉玉都没有,昨天我才打了包票要给烟烟送捧桃花玉呢。” 琳琅阁是梁青阑名下的产业,刘霄分外相信他的眼光,送给自己红颜知己的首饰都直接从琳琅阁收。 “我拿去送人了,”梁青阑抿了口茶水,两人现在在琳琅阁旁边的‘雁声堂’二楼,从这往下望,外边华灯初上,能一眼看清琳琅阁前边所有衣裙飘飘的女郎。 这雁声堂的位置是他们几个挑着修的,帘幕透光不见内影,室内床榻一应俱全,是什么地方俱心知肚明。 第15章 “那么多粉玉都送出去了?”刘霄难免咂舌,“你这次要勾搭的得是何等的国色天香啊?” 提起这个,梁青阑心头一梗。 “你要送就再等,明日便有。” 就算现在快马加鞭的运明天也到不了啊,刘霄瞥一眼梁青阑不虞的脸色,不免揣测,“没送出去?” 梁青阑把茶杯放下睨他一眼。 “好好好,我不说这个,是谁家姑娘啊?不会是上次写信的那个吧?” 梁青阑摩挲了下茶杯没理人,刘霄又没忍住问道:“什么时候能带出来?我是真好奇。” “喝你的茶吧。” ---------------------------------------- 第16章 意外 江芙安心在家里等闻鹤书院开院的消息,她对自己养花的手艺有信心,只要长公主说话算数,届时她再去江家老太太那边卖卖惨,一切便水到渠成。 就算长公主的路子走不成,她还有梁青阑的退路嘛。 这样舒坦的才过了几天,林氏居然又递来噩耗让她出门逛逛。 这个逛逛的暗示意味江芙非常清楚。 “走啊,你还愣着干嘛?”江如月不耐烦的催促。 江如月真是不明白,姜家的人点名邀她出城踏青,母亲为什么非要让自己把江芙带上。 江芙也真不明白,林氏昏头了不成,送上两个女儿任姜家挑选?还是打定主意要偷龙转凤? 江芙心不甘情不愿的换好衣服和江如月上了马车。 “你知道今天邀我的是谁吗?”马车内,江芙罕见的沉默,江如月却忍不住炫耀的心思。 “姜家你知道吗?听说姜家二夫人家的嫡子还未婚配...” 江芙惊讶的抬眼扫了江如月一眼。 姜成喜欢男人这件事林氏居然还没给江如月说?姜家人倒是会藏。 江芙冷笑一声,也没有主动告知的打算,林氏连她都没说,她便也装不清楚。 “呵,凭你再怎么会讨人喜欢,身份都摆在那,哪个高门大户联姻不先想着嫡女?” 六品官还联上姻了,上朝都不够格的家世,也能扯上这张大旗? 江芙懒得理江如月,她一贯不喜欢和蠢货多做交流,反正林氏留着她还有用,她也没必要对着江如月时时恭维。 江如月在这厢说了半天,往那边一瞧,江芙眼都没睁。 “江芙!”江如月过来推人。 “姐姐,”江芙不得已抽出空来敷衍一下,“我听见了,我在这难过呢,姐姐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哼,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无动于衷,等我嫁进姜家,你难过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马车在摇摇晃晃里边终于到了目的地。 这儿是开辟在郊外的一处猎场,专供权贵子弟闲暇时狩猎取乐。 江芙和江如月下了马车,围场外边守着的下人忙走过来打招呼。 马夫把名帖递上去,来人检查一番,脸上顿时堆起笑容:“原来是和姜公子有约。” 小厮引着两人进了猎场。 “你说那姜公子长的什么模样?”进了猎场里面的半敞的帐篷,江如月坐着又忍不住和江芙聊起天来。 “姜家这样的家世,就算是姜公子长的五大三粗怕也是一堆人抢吧。” 江芙实在看不下去江如月满脸少女怀春的模样,“大伯母走之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能和我说什么?自然是让我小心看着你,免得让你搅了我的好姻缘。”江如月嘴硬,实际上林氏在出门前让她对姜成能避就避,最好给江芙和姜成多多制造独处机会。 但江如月怎么允许江芙嫁的这么好? 江芙估计林氏怕是觉得江如月这蠢货压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和她多过透露姜家的事情。 “好吧,”江芙轻轻垂眼,“我怎么敢耽误姐姐的好姻缘,一会姜公子来了,我就马上离开。” 姜成这个死疯狗最好能和江如月一见钟情。 处于两人话题中心的人物很快就到了帐篷边上。 “江如月在哪?” 听见外边传来男子的询问,江如月立即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衣裙,她走出帐篷,看见高头大马上男子俊美的眉眼,下意识便红了脸颊。 “我,我在这姜公子。” “没吃饭呢,这么点嗓子?”姜成眯着眼将手里的长鞭一抖,“站过来让我兄弟们看看。” 长鞭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力道,砸在地上把草皮都卷起来了半块。 江如月不禁颤抖了一下。 “你是聋子还是瘸了?”姜成把鞭子收回手里,语气有些不耐烦。 江如月战战兢兢地往前走了两步。 姜成身后跟着的公子哥登时三三两两的围过来,打量的目光犹如实质落在江如月的身上。 “这也不怎么样嘛,真是难为你了。” “我觉着腰肢还不错啊。” “不如上次红袖馆的晚月姑娘...” .... 各种不堪的言论堆到江如月的耳朵边上,她哪里受过这种侮辱,两眼一红,当即就转身要跑。 “慢着,来都来了,你跟我们去那边。”姜成驱着马拦住江如月,他脸上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刚好还差个活的靶子。” 江如月心中惊惶,哪里敢跟人走,她后退了几步,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喊道:“江芙也在,她长的好看,你们带她走吧。” “江芙也来了?”一听见这个名字,姜成来了兴致,他转了个方向对着帐篷催促,“江芙?看见老子还不出来迎接?躲我是不是。” 在后面偷听的江芙简直恨的牙痒痒。 她知道这一遭肯定躲不掉,只能认命的整理了下衣裙。 “我哪里敢躲姜公子?”随着淡淡的女声响起,江芙缓步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穿着杏白的衣裙,环髻上别着对蝴蝶银色流苏,流苏正随着她的走动发出微微的叮铃声响。 美目盼兮,犹月中聚雪;婀娜多姿,如柳枝转圜。 有几位公子哥看呆了几瞬,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窃窃私语:“这到底谁是嫡女啊?我怎么看江芙比这个江如月好看多了。” 姜成甩甩鞭子,“我猜你也不敢躲我,走,跟我去猎场。” 江如月看这个架势,暗自松了口气,她往后退了几步,想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出去。 “你跑什么?”姜成的鞭子‘唰’一下差点挨上江如月的肩膀,“我让你走了吗?” “可是,可是江芙不都出来了吗?”江如月喏喏。 “她出来了你也要跟着过去,你们俩今天都得给老子当靶子。” 江如月眼角顿时划下两道慌乱的泪珠,她抬眼去看江芙,没想到江芙毫无反抗的想法,直接上前就问谁能带她一程。 江芙哪敢反抗,姜成这种人,你不顺着他他直接就能给你翻脸,真当他那根鞭子是吓唬人的呢,与其哭哭啼啼百般扭捏被强行带过去,还不如她自己自觉点。 哭哭哭,哭的这么难看有个屁用。 “我来带江小姐!” “江小姐,我这可是上好的汗血宝马。” 瞧着一堆人又在争谁带江芙,姜成眼睛的不耐烦快冒出来了,他鞭子随便点了两个男子,“宋景,你带江芙上马,钱一望,你带江如月。” 被点到的宋景莫名其妙,他又没抢着带江芙,怎么给他派头上了。 但看见姜成的脸色,他也没反驳,径直驱马走到江芙面前,“江小姐,请吧。” 江芙乖巧的扶住宋景的手蹬上马。 ---------------------------------------- 第17章 活靶子 一群公子哥风一般的转移了位置。 江芙不动声色的打量起四周,广袤的场边零散的竖着整齐的靶子,场子里全是掉落的弓箭。 靶场里面除了弓箭还有不少丫鬟仆从,再看远些,外场甚至还有府医。 这死疯子,不会真要人当活靶子吧。 “江如月,滚进去。”姜成直接开始点人。 江如月有点害怕,下意识的就往江芙身上看去。 江芙被宋景扶着翩翩然下了马,脸色如常,半点慌张都没有。 看见江芙这镇定自若的样子,江如月暗自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给自己打气,江芙都不怕,她也不怕! 江如月抬脚就往靶场里面走。 宋景垂眼,目光在自己的手腕暂停了一瞬。 刚才江芙搭着他的手腕下马的时候,他察觉到了轻微的颤抖,她似乎也并没有表面上看着的波澜不惊。 “等等,”一圈等着看戏的人里边,宋景突然扬声,“这活靶子来来去去这么多个了,你们也不嫌腻,我要进山去试试手气。” 这堆人里边以姜成为首,但宋景的身份也不低,他父亲是骠骑大将军,只是最近宋景才回了上京。 姜成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虽然这几年宋景不在上京,但他俩算是自小长大的交情。 第16章 现在宋景不想玩,那便不玩了呗。 “行,那我们进山去。” 江芙出了口气,幸好她下马的时候刻意晃了晃指尖。 除了姜成这种断袖,正常男人都会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思在的。 “来了又走,姜公子是诚心想戏耍人吗?” 没人想到,江如月居然跳出来表示反对。 “?” 江芙真想把她脑子掀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江如月咬着唇,脸上半点后悔的神色都没有,江芙在江家的时候这个也夸那个也夸,今天明明是让她和姜成相看,风头还是在江芙一个人身上。 不就是装的稳重些吗?她也会。 眼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江如月愈加自信起来,不就是当活靶子吗?她一个官家小姐,姜成还能杀了她不成? 她以前鄙夷江芙脸上总戴着张不动声色的温柔面具,现在想来,她明明也能做到。 姜成手都放在马鞍上了,哪想管江如月突然的发疯。 他权当没听见,眼神都不带多给一个的。 “姜公子!”江如月走到姜成面前,“不是说要我当活靶子吗?我愿意。” 女人的脂粉气萦绕至姜成的鼻尖。 他眉头半折,脸上神色翻涌。 江如月思及刚才众人对她和江芙截然不同的反应,更坚定了要靠自己改变在姜成心中的形象。 “姜公子?” 那股脂粉气离他愈加近。 姜成倏然转过身来,他双眼紧紧摄住眼前的人,“江如月是吧?你很好。” “愿意当活靶子?那你现在便进去。” 江芙瞄了眼,心道姜成现在的样子可不太好,脸上跟死了爹一样,眼尾尖都泛滥出一层红色,那双黑沉沉的瞳孔里尽是戾气翻腾。 这死断袖,是不是对女人过敏啊。 江如月进了靶场,要说完全不怕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看见了场里的弓箭箭尖上裹了绸布,上面还涂抹着不同颜色的颜料。 旁边丫鬟仆从们身上穿着的衣物也都晕着深浅不一的颜色,江如月心下稍安。 谁说只有江芙一个人能波澜不惊? 她一会就算是挨上几箭也不会吱声的,忍着点痛就是了。 旁边的小厮递给江如月一个木质的红心靶。 “公子们喜欢射活得,一会您记着不要呆站在原地。”小厮低声叮嘱,看这小姐穿着也不像奴才,也不知道何苦跑过来做这个差事。 但联想到姜家的权势,小厮又释然了。 小厮投来同情的眼神。 江如月浑然不觉,只当他在暗地佩服自己的胆识。 “你这姐姐,”宋景斟酌了片刻,从嘴里吐出几个字,“颇有勇气。” “你不拦着她?” 没脑子就是没脑子,说这么委婉干嘛。 江如月自己要自讨苦吃,她拦什么,江芙也看见了那些掉在地上被包裹住的箭头。 不死就成,关她什么事。 “哎,我人微言轻,哪里敢讲话。”江芙慢悠悠的叹口气,“宋公子都不劝,我更束手无策了。” 宋景唇角噙着抹笑意,他抱着手和江芙打赌,“你猜姜成能中几箭?” “姜公子一看便箭术精湛,肯定是百发百中。” “那你猜我能中几箭?”宋景勾住旁边的箭弦晃了晃,“若是非要你选个赢家,你会选谁?” 江芙感知到了点宋景对她的兴趣。 借着回话的空档,江芙视线快速划过宋景。 玄色骑装裁剪得当,勾勒出男子高大的身躯,玉质镂金的发冠一看便价值不菲。 虽然名字起得斯斯文文,但宋景本人却没有半点书生气息,鼻梁挺拔线条硬朗,和上京男子截然不同的小麦色皮肤在阳光下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嘶,乙等下吧。 江芙不太喜欢这种肤色。 “我赌你赢。”江芙朝他低声押宝,漂亮的水眸抬起来时只装着他的身影,“但是你可别告诉姜成。” “我们悄悄知道就好。”她狡黠的眨眨眼。 灵动无双的模样让宋景心头莫名一跳。 “好,”他取出箭袋里边涂着蓝色颜料的箭矢,“我一定不会辜负江小姐的信任的。” 话音刚落,羽箭在他手中射出。 蓝色的颜料喷溅在一个小厮的胸口。 宋景存心炫技,又搭上三支羽箭,片刻之后,三个身上染着蓝色颜料的奴仆退出场地。 “再不出箭的话,你可就要输了。”宋景半拉弓弦,抬眉看向姜成。 “急什么?”姜成目光阴郁,挑起的唇角满是肆意,“让你四支又如何?” 说罢,姜成手中一松,羽箭极速落到场中正在奔跑的人身上。 被击中的人仰躺在地,并没有退出场外。 江芙一下蹙紧了眉头,等她仔细看向姜成的弓箭,这才发现他用的压根不是缠了布的箭,而是从马背上抽下来开了锋的箭矢。 这个疯子。 江芙忍不住说道:“姜公子这样违背游戏规则,不太好吧。” “哪里违背了?”姜成又抽出一支开过锋的羽箭,“我箭头本来就是染朱砂的,你瞧,被我射中的人身上出来的不就是朱砂吗?” “别惹他,他现在心情不好。”宋景慢悠悠的拉满弓弦,“让他发发气就好了。” 说话间,姜成又射出了一箭。 这箭准头不佳,擦着人的肩头飞过,但血腥气仍然弥漫了出来。 江如月这才反应过来姜成用的压根不是裹着头的箭,她不可思议的往后退了几步,瞥到下面那具尸体,慌乱之下不由的跌坐在地。 “救命...”江如月喃喃自语,看着眼前四散的仆从,急忙爬起来就往外面跑。 她跑的毫无章法,目的地又好猜,姜成想也不想就把箭尖对准了江如月。 宋景还在摆着第二根羽箭准备炫技。 江如月可以死,但是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江芙飞快夺过宋景手上的弓箭,上弓拉弦一气呵成。 带着蓝色颜料的羽箭疾驰而去,最终砸在江如月的肩头。 姜成拉弓的动作顿了顿。 “宋景,这是你的场子吗?”两人的靶场都是分开的,不然不便计算输赢。 宋景耸耸肩。 姜成的视线落在拿着弓的江芙身上。 “江四小姐?”他阴恻恻的目光像蛇一般,“你射中的可是我的靶,我这少了个靶子,你怎么还?” 江芙放下的手臂微微颤抖。 这下她真没装,男子的弓箭本就沉重,她咬着牙死命才能把弦拉满,射出弓箭以后她指尖都快被勒破皮了。 江芙按住自己力竭的左手,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是我认错了靶场,既然江如月被击中了,就把她替下去吧。”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姜成笑的越发恶劣,“我在问你,我这少了个靶子,你怎么还?” “都说了让你别惹他的。”宋景把玩着手上的弓箭,语气漫不经心,“有时候女人还是听话一点的好。” 燃起的那点兴致被江芙鲁莽的行径浇熄了大半。 宋景一贯不喜欢愚蠢的女人。 自己尚且泥菩萨过江,还要挂记别人。 ---------------------------------------- 第18章 谁说的 都是一群死疯狗。 江芙恨恨的在心底骂了所有人。 该死的姜成,该死的宋景。 她垂下眼睑,面上弱不禁风实际心头快速思考着解决的办法。 “既然姜公子的场地少了个靶,我补上就是。” 宋景抬眸意外的瞥了江芙一眼,她肩头还在轻轻的颤抖。 宋景擅骑射,自然知道自己那张弓有多沉,刚才江芙拉弓的速度倒快,但按照她的小身板,手臂现下肯定会脱力。 美人折眉,苍白的小脸上几不可见的落着害怕的神色。 宋景‘唔’了一声,又忽然觉得,就算是鲁莽的女人,姿容到了江芙这种程度,他还是乐意搭救一番的。 只是还没等宋景出声,江芙就接着朝姜成说道, “你们两个人射了这么多支箭都还没分出输赢,还不如把场子上的人都撤下来,让我一个人在靶场上,” “不如赌一睹,你们谁能射中我,谁就算赢。” 这下不仅是宋景惊讶,姜成都不禁挑高了眉梢。 “就你一个人?” 人多还能靠着其他人逃窜躲避一下,只剩一个人在场上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对,就我一个人,只是姜公子要是赌输了,可就不能再为难我们,怎样?姜公子对自己有信心吗?” 姜成像染着胭脂的眼尾愈加绯红,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姜成兴奋至极的模样。 他舔了舔唇瓣,因为江如月引起的烦躁情绪现下完全被江芙的挑衅所覆盖。 第17章 “好好好,江四小姐,你真的很让我刮目相看。” 姜成抬高下颚,“宋景,你也给我换上开了锋的箭,不然岂不辜负了江四小姐的美意?” 宋景有意给江芙卖好,表面上应承实际对江芙眨眨眼道:“江小姐放心,我还是会用未开锋的箭的。” 江芙摇摇头,“宋公子不必如此,既然他让你用,你就用吧。” 她纤细的指尖搭在宋景面前的弓箭上。 “这弓弦坚韧无比,不用开锋的箭岂不是埋没了?” 宋景探究的眼神在她脸上转了几圈,“如果你现在自荐枕席求求我,我可以考虑帮你。” 色欲熏心的死男人。 要不是时间不够,江芙非把他家里人也拖出来问候一番。 “不用了,”她敛下睫羽,“江芙担不起宋公子的厚爱。” 江芙缓步走进靶场,瞧着小厮开始疏散场上的人,她忍不住心跳如擂鼓。 冷静下来,江芙。 她在心里偷偷给自己打气,冷静下来,按照自己设想的步骤走。 富贵险中求,富贵险中求。 江芙朝江如月伸出手。 江如月眼泪汪汪的把手递给她,“江芙....” “我让你把你身上挂着的红心靶给我。” “哦。”江如月取下靶子,“万一你死在这里了,我怎么和母亲交代啊?” 江芙握着靶子没理她,她哪需要交代?估计回去林氏就要抱着她安慰半天,顺便还要骂骂自己不知道替江如月打算让人受惊。 江芙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庶女,死了便风一样的轻,怕得罪姜家,江家葬礼都不会办。 但江如月要是死在这里面,江芙回江家还焉有活路? “真的是个好命的蠢货。”江芙把挂着箭靶的带子在手里绕了绕,没忍住小声感慨到。 江如月没听清楚,泪眼朦胧的看过来。 哭的简直太丑了,江芙无语望天,“你快点出去吧。” 江如月一离场,姜成手里的弓箭便搭了上去。 他眼底燃着团兴致勃勃的明火,“宋景,你快些搭箭,我看她一个人怎么躲得开两只箭。” 宋景叹了口气,在有些兴趣的女人和自小长大的兄弟之间毫不犹豫的偏向后者。 两人拉弓上弦。 江芙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慌不择路的逃散,大家都觉着她是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实际上江芙深知,宋景绝对是箭术的佼佼者,她要是跑,肯定躲不掉他的预判,还不如不跑,没有动作就无法预判。 况且, 江芙握紧手里的箭靶,况且乱跑简直太狼狈了,完全不符合她的美人姿态。 姜成率先松开手,在他之后,宋景也跟着松了手。 江芙在姜成松手的瞬间便做出了反应,她观察过姜成用箭的姿态,他是左撇子,握住箭的是左手,箭矢自然会有偏向。 她闪身往右侧躲的同时将手里捧着的箭靶往前掷出。 这厢宋景松手放开箭才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妥,他摊开手瞥了眼指头的勒痕。 怪不得,他视线从弓弦一路滑到场地里跌倒的身影上,开锋的箭会比裹着绸布的箭头更轻。 怪不得她非要自己用开了锋的箭。 宋景勾了勾唇角,哪里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分明是条狡猾的小泥鳅。 “禀公子——”小厮捡着红心靶一路小跑着到了两人面前,“靶子上的是蓝翎,宋景公子的箭。” 姜成看都不看,“宋景,你在给她放水?” 他可是看见了宋景的箭挨都没挨到江芙的衣角,甚至都没到跟前就落下来了,哪里是宋景射中了箭靶,分明是江芙这个狡猾的丫头扔出靶子去接的箭。 宋景挑眉,不认这个指控,“我真没放水,我可是按着平常的力道使的箭。” 只是谁想到江芙进去之前把他弓弦给松了点,虽然准头有了,但是失力,肯定射不到人身上。 “难道姜公子想要赖账?”江芙被人搀扶着也到了两人面前,因为扑倒的动作太快,她的裙摆难免沾着杂草和泥土,被擦伤的小腿上还有血迹隐约透出。 她有点站不稳,但还是绷直了身体,“宋公子射中了我身上的靶子,这场就算他赢。” “是他射中的靶子?你当老子是瞎子是不是?” 姜成恣意惯了,哪里管什么君子一诺千金,他攥住江芙的手腕明晃晃的要说话不算数,“你过去再当一次靶子。” “姜成,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正在这时,一道男声遥遥插进来。 刘霄和梁青阑一行人大早上便进了山打猎寻乐子。 瞧见金乌欲坠,他们才准备回上京,途经这片靶场,梁青阑本不想过来。 他和姜成虽然是表兄弟,但彼此走动不多,太子未定,姜家背地里支持瑞王,梁家的态度还尚不明朗。 刘霄听见外边仆从在讨论两位公子打赌的事情却来了兴致,非要扯着梁青阑进来看热闹。 梁青阑一眼便辨别出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表哥?”姜成松开手,心里同样有些意外梁青阑会过来,“这么巧,你也进山打猎?” 梁青阑的视线从在场的众人身上依次滑过。 “巧什么巧?哪个打猎的像你一样在靶场里边待一天,有什么乐趣?” “我早就说了要进山嘛,姜成非要玩这什么活靶子。”宋景插话进来,“梁三哥好久不见。” “宋景也回来了,怎么都没在上京瞧见你,难得这么巧聚在一起,我们听雨楼聚聚?” 姜成正准备说自己晚上已经定了位置,宋景却抢先一步答应道:“梁三哥邀请,哪有拒绝的道理?” 两人一拍即合,让开始处在话题中心的江芙悄悄舒了口气。 她偷摸把自己的手腕收回来。 姜成拧着眉头,心里并不太想和自己这个笑面虎表哥聚聚。 “表哥,我不想去,我手头的事情还没理完呢。” 他手头能有什么事情,还不是料理江芙。 江芙脸一僵,偷偷往后朝梁青阑发出求救讯号。 ---------------------------------------- 第19章 承诺 “什么事能比跟自己兄弟吃饭更重要?”梁青阑斜靠在骏马上朝姜成投来一眼,“不如说给我听听。” 刘霄有点诧异的看了眼梁青阑。 他们这两拨人从来都是各玩各的,双方有意聚就聚了,姜成都摆出拒绝的态度了梁青阑何必还揪着不放? 刘霄目光落向众人之间的那道倩影,娉婷袅娜,乌发如瀑,光看背影也能看出是个美人。 瞧着梁青阑和姜成之间莫名其妙出现的火药味,再想到上次梁青阑提到的女人,他瞬间便咂摸出来了点意味。 “就是就是,难得一见,听雨楼里边今夜我包场,正好我今天猎到了头野猪,姜公子可不要为了点小事错失这口珍馐啊。”刘霄笑着打圆场。 姜成蹙着眉,他也不是傻子,梁青阑这暗含逼迫的话一出口他就感觉出来不对了。 瞧见梁青阑的视线若有似无的落在自己面前,他顿时了悟。 “你和这江四小姐有一腿?” 姜成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 江芙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完了’。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就算没什么也要有什么了,难道能指望这堆纨绔替她保守秘密不成? 她压的注压根不是梁青阑啊! 梁青阑看向被围在人中心的少女,她纤细的肩膀微不可见的在颤抖,裙摆边上也爬满了草屑。 甚至有隐约的暗红色从她裙内透出来。 他不由想到上次在听雨楼的时候提及姜成,江芙泪盈于睫的样子。 再窥见少女脸上露出的灰败气息,梁青阑忍不住一反常态的冷下了脸。 “姜成,你倒是管到我头上来了,依我看,你还是被关的太短了。” “才被放出来几天?就敢拿活人当靶子,你是真觉得朝廷的言官都是吃干饭的是吗?” “你要是嫌日子过的太安逸,我马上修书给你爹,把你送去边塞历练几年。” 姜成不想和梁青阑吃饭的原因之一就是他这个表哥虽然挂着纨绔的名头,但手上是真捏着点权力在的。 听到去边塞历练,姜成讪讪的闭上了嘴巴。 “江芙,你过来。”梁青阑直言不讳的点出来自己的目的。 姜成眼中明明灭灭,瞬间快冒出火星子,感情自己这表哥兜这一大圈子是在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他扯扯嘴角,朝江芙阴阳怪气道:“江四小姐真是深藏不露啊。” 有人撑腰,江芙胆子大了许多,她朝姜成行了一礼,明眸弯弯装作听不懂他的嘲讽。 “姜公子谬赞,只是我在家行五,不是江四小姐。” 江芙才朝梁青阑那边走了几步,他已经快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第18章 少女的指尖都泛着凉意。 梁青阑一点点握紧她的手,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侧首。 “今天的事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我想大家心里都应该明白。”声线里边暗含警告。 梁家权势煊赫,在场能抗衡的也就姜成宋景之流,他们都沉默着没讲话,其他人怎么可能去触霉头。 当下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 刘霄识趣的没再提他和梁青阑下午约好的聚会。 梁青阑叫了轿子送江芙回去,刘霄便自己驾马离开了猎场。 “坐好。”梁青阑按住江芙的肩头,“动来动去干嘛?” 江芙还是不自在的缩了缩腿。 实在不是她非要乱动,而是梁青阑拿了药膏便拨开她的裙子要替她上药。 药膏凉飕飕的碰在她小腿上。 江芙觉得又冷又痒。 “梁公子…”她按住梁青阑的手背,“要不然还是我自己来吧。” 梁青阑置若罔闻,手下动作不停,或许是察觉到江芙有些畏冷,他还把药膏用手心温了温。 “看都看不着,怎么自己来?”男子半挑起眉稍看她。 “阿芙乖一点,好吗?”手下的皮肤细腻如绸缎,眼前又全是女子洁白的小腿和颤巍巍的裙摆。 他要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已经很困难了,偏偏她还不领情的乱蹬人。 梁青阑扫过来的那一眼饱含着惑人的风情和淋漓的欲望 江芙不敢再动。 梁青阑涂完了药膏又细致的给她缠好了纱布。 “阿芙倒是好胆量。”用软巾擦了擦手,梁青阑这才和江芙聊起刚才的事情,“你和你那嫡姐感情就这样好?为了她连性命也不要了,嗯?” 又是打赌又是做人肉靶子,饶是梁青阑见多识广也不免对江芙感到诧异。 毕竟在他心里江芙就是个娇娇柔柔的小姑娘,遇见点事情便要红眼圈。 江芙叹了口气,心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的难处和考量。 她能长这么大,全是靠着自己无数次的用生死做赌博。 “我也不全是为了姐姐,”这么好的时机,江芙自然要专心塑造好自己单纯善良的形象,“当时场内还有好多丫鬟下人,即使是奴才,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江芙靠在轿壁,颤抖的睫羽像蝴蝶振翅般优美。 “我知道我人微言轻,压根阻拦不了姜成,可是如果让我什么都不做,我回去定要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或许是我太过胆小了,看不下去他们死在我面前。” 语罢,江芙眼眸波光粼粼的看向梁青阑,“是我给你带来麻烦了,你要怪就怪我吧,梁公子。” 梁青阑被那道自责自艾的目光看的心都要化成一淌水了。 “阿芙,”他上前抚了抚江芙的额头,“你真是我见过最纯白无瑕的女子,我怎么会舍得怪你呢。” 纯白无瑕?她还蛮喜欢这个形容词的。 江芙状若惊慌的顺着梁青阑的力道扑进他的怀里,她唇角挑起的笑容半是嘲讽半是不屑,喉咙里却传出清浅的呜咽声。 “我真的好怕...” “今日幸好有你,青阑哥哥。” 梁青阑心知她应该是今天受了大委屈才这样失态,搂着美人的娇躯,他不免生出了一点多亏了姜成的邪恶心思。 “乖阿芙,”怀中娇躯颤颤,他自心头突兀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这股情绪迫使着他反常的开口做出承诺:“我发誓,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江芙暗嗤了一声,不让受委屈就不让受委屈,还要加个限定词,真是苛刻的承诺。 “好。”她答应的快,但压根没往心里去。 “阿芙,”梁青阑却抬起江芙的下巴让她仰头看他,“我梁青阑发誓,只要我在的一刻,就不会再让江芙身陷险境。” 江芙突然有点不自在。 尤其是梁青阑那双桃花眼现在看她的样子,没有半点往日的戏谑,全洋溢着认真和坚定。 她应该说谢谢吗? 江芙垂下眼睑,莫名失去了继续做戏的心情。 ---------------------------------------- 第20章 我亦心悦你 江如月因为有人死在自己面前被吓得惊慌失措,下了场不久就让宋景打包送回去了。 梁青阑放了狠话,倒也没人多嚼舌根。 后来猎场发生的事情江如月便不知道了,只是回府再看见活着的江芙,江如月难免心情复杂。 她转头就把江芙卖了,江芙却不计前嫌还来帮她。 “小姐,这二小姐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晚香院内,紫苏看着眼前一堆江如月送来的东西目瞪口呆。 她记着二小姐一向不喜欢自家小姐的啊,怎么出去一趟就遣人送过来这么多衣物首饰。 面对江如月破天荒的示好,江芙只是神色淡淡,“送回去吧,我不缺首饰。” “还有,背后议论人,你可小点声吧,被人逮着挨板子可别怪我。” “这不一样,二小姐送来的首饰名贵又好看,别人都送来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收啊?” 紫苏‘嘿嘿’两声,把放在外边的首饰盒子往内室抱。 “小姐你快坐着,让我看看这钗该配什么发髻。” 江芙瞟给紫苏一个白眼。 紫苏按着江芙的肩膀强行让她坐下,“几根钗而已,小姐不要这么疑神疑鬼的嘛!” 紫苏从匣子里面抽出一只珍珠钗在江芙头上比了比,她手巧,不一会便编了个堕马髻。 铜镜中珠钗点点,美人明眸皓齿,转瞬生辉。 紫苏把手搭在江芙的肩头,不由的低声喃喃:“小姐真是奴才见过最好看的姑娘了,后日去见梁公子就做这个发式可好?” 看见紫苏兴致正高,江芙倒也没再坚持让她把钗子送回去。 紫苏在江芙头上换来换去的试钗子,试这一支便夸小姐好看,试完那支也说漂亮。 江芙被夸得脸都红了,“油嘴滑舌。” 紫苏笑了笑,亲昵的按着江芙的手,“对对,我就是小姐院里最油嘴滑舌的奴才。” 江芙和肩上紫苏的手相叠,她看着铜镜里面两人的身影,也弯眉道:“你可不是什么奴才。” * 听雨楼。 “我叫了些楼里的招牌菜式,你瞧瞧可还有喜欢的?”梁青阑把菜单摊在江芙面前。 房中幽静,五楼的雅间里只听见江芙翻动纸页的声响。 梁青阑支着头打量起江芙。 她今日换了身湖绿的长裙,堕马髻衬的她气质越发娇怜,柳叶般的眉因纠结到底选什么而微微拢起,直想让人把她拉入怀中细心安慰。 “不用选了。”梁青阑按上江芙面前的菜单。 江芙侧首疑惑的朝他看来。 梁青阑不自觉声音喑哑了些,“选不出来就不选,皱什么眉头?我让他们把菜单上的全上一份。” 其实梁青阑是因为看着江芙专注在菜单上的样子有些懊恼,这么好看的眼睛,应该时时刻刻瞧着自己才好。 江芙:? 有钱了不起啊。 梁青阑吩咐下去,不过半刻,琳琅满目的菜式便水一般的传进来。 一碟又一碟的盘子堆满了宽敞的食案,江芙一眼看去,摆在下边的菜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 好吧,有钱确实是了不起。 江芙耸耸肩,举起食箸尝了尝摆在面前的菜式。 “好吃吗?” 江芙点点头。 梁青阑招手,门外的侍从连忙进来举着笔就开始写。 江芙有些莫名,直到她点点头再次肯定下一道菜,侍从又举起笔来。 “...”江芙不自觉放下了食箸。 “这道不喜欢,不必记。” “嗯?”江芙半晌没举食箸,梁青阑不由疑惑看来,“怎么不吃了?” “你对我太好了,我有些不习惯。”江芙声音幽幽。 虽然心知像梁青阑之流的讨好女人有数不清的法子,但直面这样猛烈的攻势,江芙还是难免怔然。 “不习惯多和我相处些就习惯了。”梁青阑举过公筷挑起一团鱼脍放进江芙碗里,“阿芙早晚会习惯的。” “我只是觉得,你对我这么好,我却还不了你什么东西,我会很困扰的。” 听见这话,梁青阑桃花眼里泛出一层笑意,“我不需要阿芙还我什么东西,难道阿芙不知我的心思?” “我心悦阿芙,为你做的这些事情,不过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你何需有负担?” 明里暗里撩拨梁青阑这么久,总算从他嘴里得到了自己想听的话,江芙却没有预想的开心。 她垂眸看着碗里的鱼脍,不由暗自叹息道,人心难骗啊,自己演着演着都快入戏了。 既然入戏,江芙也不必想该做什么反应,此刻便顺着心情真情流露道:“青阑哥哥,我亦心悦你已久,但我一直以来都很有自知之明,我和你犹如云泥之别。” 第19章 “你若想要我和你无名无分的在一起,我是不答应的。” 心悦已久当然是假的,江芙只是在梁青阑无微不至的照顾里边可耻的心动了一瞬。 梁青阑长的好看又有钱有权,对他心动江芙觉着很正常。 梁青阑还没来得及高兴江芙也喜欢他,便被跟在后面的这两句话噎住了。 “阿芙这是说的什么话,”梁青阑不自然的侧首顿了顿。 片刻之后,‘哗啦——’折扇在梁青阑指尖绽开,他半遮了脸庞,露出的桃花眼蕴着说不尽的温柔缱绻。 “及时行乐便好,何必在乎后边的麻烦事情呢。” 娘的,这是连外室都不准备让她当,只求一夜快活是吧? 江芙心里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她旋即站起身侧首捂眼,动作一气呵成, “青阑哥哥为何这样糟践我的心意!”说罢直接扭头出走。 捂着脸一路小跑着走出来了听雨楼,江芙才把手放下。 她跑得快,出来又刻意拐了弯,因此不担心梁青阑会追上他。 背靠着小巷子里冷冰冰的石砖,江芙忍不住再次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实在不是她今天非要无理取闹,本来来之前她反复和梁青阑确认过,是否只有他们两个人,得到肯定的回复她才赴约的。 没想到她刚上楼就看见刘霄和卫无双也进了听雨楼。 这个时候不跑还做什么,等着被卫无双当场拆穿吗? 而在江芙走后不久,刘霄确实上楼敲响了梁青阑所在的雅间。 * “嚯,梁公子今日这么大排场?”刘霄勾过一张圈椅坐下来。 “你来做什么?”梁青阑招手让人把菜式撤下。 “本来准备在下边看戏的,瞧见五楼关上窗户了,便猜是你在上边吃饭。”刘霄长腿一伸,“怎么一个人?你的江五小姐呢?” “跑了。” “那是我们来的不巧了。” 卫无双抿了口刚上的温茶,有些好奇,“哪个江五小姐?他又换女人?” 说起这个,刘霄顿时来了话头,当下便站起身做出说书先生的模样:“江五小姐是何来头呢?这可是大有来头的一位姑娘。” “前有刘霄一掷千金为烟烟,后有梁青阑冲冠一怒怒斥表弟只为解美人忧难!” 梁青阑抄起一盏茶杯便砸向他。 刘霄躲开那个茶杯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了两声。 卫无双越发好奇,“梁青阑,江五小姐到底是谁啊?” 梁青阑捏了捏眉心,“上次给我写信那个姑娘。” 卫无双惊讶,“上次马车里那个姑娘?” “嗯。” 刘霄顿时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这,瞧着你这意思,早就认识江五小姐了?” 他促狭的朝梁青阑挤眼睛,“这江五小姐在chuang上也似看着那般娇弱吗?” 刘霄惯来嘴上没个把门的,谈论床帏之事毫无避讳,梁青阑本习惯了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现下心头却有些不舒服, “积点口德吧,她还是清白的姑娘。” 这下连一直端坐喝茶的赵南风也忍不住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梁青阑了。 “按你的手段,不应该啊梁三。” 梁青阑本就因着江芙失魂落魄跑出去的模样心中不悦,对上这种质疑难免更加火大。 “再多嘴你们今天都给我滚下去。” 卫无双拨弄了下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问的一针见血,“她想要什么?” 梁青阑睨着里间三人,回的心不甘情不愿,“要名分。” “哦,这个倒确实不好给,”刘霄拍拍梁青阑的肩头,“不过你要是真喜欢,把她养外边也成,等有了孩子再抬进来当个姨娘。” “按着她的家世,让她当你外室都该感恩戴德了。” 梁青阑不语,手指在案桌上‘笃笃’的响,脑子里江芙的一双明眸反复浮现, “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外室姨娘这么难听。” 刘霄听出来梁青阑的言外之意,不由收敛了神色严肃下来, “江家那个家世,你还能直接抬她当贵妾?” 娶妻刘霄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毕竟梁家即将在端王和肃王之间站队,梁青阑身为梁家嫡子,肯定要和某位高门嫡女联姻。 “江家虽官位不高,但也算官宦世家。” “嚯,你这和明说想要把人家纳进来有什么区别。” 刘霄把玩着手里的茶盏跟着幸灾乐祸道:“纳这样的贵妾,你等着被你爹娘念叨吧,不过,” 突然,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郑重其事的拍手鼓掌, “恭喜我们梁公子也是要浪子回头做痴情种咯。” ---------------------------------------- 第21章 动心 江芙今早出去瞧见了张贴在城墙上的皇帝圣旨。 闻鹤书院四月初开院,此次不再和以往一样按着家世嫡庶,上京官籍子女,有意愿皆可投拜师帖入院。 江芙心头大定。 自从上一次她听雨楼江芙仓皇逃走,就再也没和梁青阑有过书信往来。 既然现在她也可以进闻鹤书院,用芙蕖的身份多多接近卫无双便好,梁青阑抓不住就抓不住吧。 “小姐,”紫苏在江芙的神游中走进了内室,“梁公子手下的小厮在角门。” 紫苏知道手札的存在,自然也知道梁青阑。 江芙不太在意,“在就在呗,若是递信进来,像以前不收就好了。” “不是递信,”紫苏神神秘秘的靠近了些,“那位梁公子的马车也在角门外边。” 江芙惊讶的抬起眼,倒不是感动,只是梁青阑的马车实在是太显眼,他要是过来待太久,万一被发现了,牵扯出来她怎么办? 不得已,江芙只能悄悄溜出去。 踏出角门,梁青阑的马车果然在外边。 奢侈宽敞的马车在这个巷子里边,显得这小巷尤其逼仄。 瞧见自家公子想见的人出来了,梁山连忙知趣的走远,把这块地方留给两人。 “阿芙。”梁青阑掀开轿帘喊她。 “梁公子安好。”江芙态度很是疏离。 “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梁青阑边说着边下了马车走到江芙跟前,“当时阿芙你说亦心悦我,我是高兴的昏了头才口不择言。” “梁公子话已出口,事后再补救又有什么用呢?” 梁青阑听她连青阑哥哥也不叫了,心知莫名涩然,他再次上前一步,垂首瞧她。 “阿芙,我对你是真心的。” 江芙发觉梁青阑伸手想来拉她,这儿离江府这么近,要是被人发现还得了? “梁公子!”她匆忙后退了几步,声线有些恼怒,“请你顾及些女儿家的闺誉!” “阿芙要是害怕的话,我们上马车说?”瞧着眼前的少女仍然面露拒绝,他弯了唇角带着点不怀好意, “阿芙不想上马车,我便就只能在这和阿芙继续认错了。” 江芙嗔了梁青阑一眼,推开他的手上了马车。 梁青阑直觉江芙瞪他的那一眼似怨怼又似撒娇,眼尾犹如带着钩子一般,勾的他不免心神失守了半瞬。 上了马车,梁青阑和江芙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 他虚支着半条腿,瞧见她的柔荑正端端正正交叠在茶色的矮几上。 “阿芙,”梁青阑没忍住上前勾住了江芙的手,“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江芙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出来,碍着自己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说喜欢人家,她也不敢立即和人说些断情绝义的话。 更何况江芙压根就没打算和梁青阑闹翻脸。 每个认识的富家子弟都可能是她潜在的退路,都怠慢不得,江芙将此奉为圭臬。 “梁公子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好让梁青阑看清楚她眼里的哀伤。 “我早说了我与你云泥之别,我也不会再不自量力的打扰梁公子,梁公子做出这般行径,你可知,可知我…” 泪随话落,一点凉意溅在梁青阑的手背上。 江芙等泪水砸完才抬手抚去眼角的泪水,一滴就够了。 不多不少,既显示了她仍然对梁青阑一往情深,又彰显了她坚守自我的美好品格。 梁青阑果然动容。 他把江芙的手越攥越紧,脸上内疚和怜惜的情绪交织。 “是谁和你说我们云泥之别?你我既然互通情谊,便是天作之合。” 梁青阑指尖从江芙眼角滑过,“不要再哭了阿芙,明日是你的生辰,我叫梁山过来接你?” “不用了,”江芙拒绝,“我的生辰没什么好过的,不必劳烦梁公子费心。” “上一次看桃花的时候我便答应为你筹备生辰,难道你以为我在骗你不成?” 到底是才十几岁的少女,做势拿乔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梁青阑想,并不在意江芙的冷淡,“我心系阿芙,只希望阿芙不要再拒我了。” 第20章 顿了顿,梁青阑仍然耐心十足的开口:“阿芙,我只是想为你过一次生辰。” 这话把自己的姿态简直放的太低了,江芙都不禁诧异的看了梁青阑一眼。 沉吟半晌,江芙红着眼圈点点头, “好。” * “小姐,”瞧见人回来了,紫苏急忙迎上去,“怎么出了个门就魂不守舍的。” “我没事。”江芙摇摇头,“或许是有些热吧,你去找小厨房要些青梅饮。” 紫苏‘哎’了一声。 江芙回了房,在梳妆台前端坐了半刻,又进内室将手札拿出来,她摊开手札,目光在甲篇和乙篇反复流连。 江芙有些动摇。 她视线在梁青阑和卫无双两个人名之间不断徘徊。 理智来讲,甲等绝对是江芙的第一选,她的指尖碰触到‘卫无双’的名字。 忽然间,江芙脑子里冲出一个小人就开始嚷嚷: ‘你当卫无双他哥卫融雪是吃素的嘛?’ ‘你那点伎俩压根骗不过卫融雪!等卫融雪拆穿你的伪装我看你还怎么搭上卫无双!’ ‘在卫融雪面前腿都打不直,还想着撩拨别人弟弟呢!’ 卫无双好是好,可是她怎么躲得掉卫融雪的眼睛呢?她的手指不知不觉的就落在‘梁青阑’身上。 梁青阑明显对她更上心,她要不要就此收手,专心抓住梁青阑这个乙等。 江芙难得的茫然了,她将手中的手札合上放在胸口,低声喃喃着警告自己:“江芙,不能动心,不能动心...” ---------------------------------------- 第22章 焰火 上京城宵禁未止,华灯初上,街上照样行人如织。 江芙刚下马车便瞧见了梁青阑的身影。 他垂首正看着镀金的折扇在他指尖灵动的翻飞。 梁山也有些意外,他以往帮公子接送过数不清的红颜知己,这却是自家主子第一次屈尊到外边来等人。 “公子,江小姐到了。” 梁青阑抬眼,唇角溢出一抹笑来,“阿芙。” 江芙对他的行径不免好奇,“为何要在这等我?” “上次不是也让你等?”梁青阑说着对她招招手,“过来,我带你上去。” 江芙依言走近。 “梁公子,这里是什么地方啊?”瞧着走了半天都还没停下来的意思,江芙忍不住发问。 她刚下马车就发现来的地方十分陌生,眼前的楼阁被笼罩在微渺的夜色下连顶都看不到。 更别说他们这一路走来,入眼的摆件连一个香炉都典雅非凡,来往的仆从行走间皆规整垂眸,眼珠都不会乱瞟一眼。 “阿芙,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青阑哥哥。”梁青阑趁着少女靠近的时刻顺势捞起她的手, “这儿是邀月楼,”他温声为少女娓娓道来:“上京第一楼,邀月楼有皇室中人的手笔,所以里边下人规矩多些。” 再次转过一道玉栏,梁青阑停住了脚步。 “梁公子,”螺髻丝衣的美人半屈了膝行礼,“请先用些雨前龙井,膳食即刻便到。” 梁青阑颔首,带着江芙在里边落座。 转身离去的美人连背影都摇曳多姿。 虽然心知梁青阑做出这些派头无非就是炫耀自己的财力,但真身处此地,江芙仍然难免暗自艳羡他的大手笔。 从他们这个位置往下望去,上京城鳞次栉比的建筑都如同被踩在脚下一般。 “阿芙如果更喜欢这,我们以后便不去听雨楼了。”看见江芙的视线一直往下瞟,梁青阑出声道。 江芙本身就是个十分热衷权财之人,泼天的富贵如今就摆在自己面前,她不得不垂眸把自己的心思按了又按。 “富贵于我如浮云。” 江芙听见自己蹦出来的几个豁达字眼,她闭上眼继续言不由衷, “无论是邀月楼听雨楼还是寻常巷陌,在我看来都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阿芙这样与众不同,都显得我准备的东西落了俗了。” 梁青阑把案几上的檀木盒子打开推到江芙面前,“思来想去都不知道送你什么礼物,阿芙,你这样特别,什么钱财外物都辱没了你。” 完全不会辱没的,真的。 江芙梗着脖子硬生生推开木盒,“无论你送什么,我都.....” “这是上京几所宅子的房契和我名下绸缎庄的股份。” “梁家自扬州起家,我倚靠着祖业在商有些建树,如今我把我有的全给你。” “阿芙上次和我说,你害怕收到的礼物都偷偷标刻着价格,现在这些东西全给你,代价便是买你一日的开心。” 江芙很难不心动。 有了这些东西,她带着紫苏两个人不在江府都能活得滋润富足,不必再仰人鼻息汲汲营营。 “不要拒绝我,阿芙。”梁青阑叹息一声,“我确实十分心悦你。” 无论是讨好人的手笔还是耗费的心思,江芙在梁青阑这都算得上头一遭。 梁青阑自认从未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过,但江芙给他留下的痕迹实在太深刻,致使他就算挖空了心思,也没有半分不悦。 “不要再说了。” 江芙侧身避开梁青阑炙热的目光,“我有点饿了,青阑哥哥,可以吃饭了吗?” 梁青阑垂眸,眼中闪过几丝暗色。 “好。” 两人相对无言。 用过膳食后,江芙捧着玉盅小口含着温水漱口。 “谢谢梁公子为我费心,”擦完唇角的水珠后,江芙的称呼又巧妙的回到了‘梁公子’身上。 “我今日很开心,先告辞了。” 对面的人并没有立即回应,沉默片刻后,他才缓缓出声喊她的名字: “江芙,” 梁青阑支着下巴仔细描着眼前人的轮廓,惯常温润的嗓音此刻带着沙哑。 “你是不是一直觉着我只是个温柔无害的公子,从不会行逼迫之事?” 深沉的夜色爬满窗棂,他另一只手悠悠的拨弄着案几上打开的檀木盒,姿态慵懒。 “是我给你太多选择的机会了,对吗,阿芙?” 江芙眉心一跳。 她怎么就差点忘了,其实姜成和梁青阑都是一类人,只是前者更肆无忌惮,行事毫无章法,后者善于伪装些,把骨子里的东西藏的更深。 这样被权势富贵堆着长大的公子哥,要什么伸手便有,怎么会容忍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青阑哥哥,”江芙敛下眼睑,盯着地上的雕花看,“怪阿芙担不起你的厚爱。” “过来。” 梁青阑矜贵的自薄唇里吐出来两个字。 江芙只当读不懂梁青阑眼里翻涌的危险神色,三步并两步到了他身侧,笑的无邪又乖巧,“青阑哥哥为什么都不笑了?” 梁青阑修长的手指抬起江芙的下颚,“乖阿芙,把眼睛闭上。” 江芙闻言也不反抗,顺从的闭上眼睛。 是全然信任的模样。 梁青阑心情总算好转了些,他看着江芙皎白的脸颊和纤密的睫羽,心中不由升腾起层层叠叠的喜悦。 他的阿芙,这样可怜又可爱。 他怎么可能放的开手呢? 江芙只感觉梁青阑那只手离开了自己的下巴,然后稍顿了片刻盖上了自己的双眼。 “跟我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梁青阑拉过江芙的手和她十指相扣,带着她往前走了一截。 “阿芙,”男子的呼吸近在咫尺,吹起江芙耳畔的碎发,“睁开眼。” 覆在江芙眼上的手随即放开,江芙扬起眼。 窗边延伸了凌空的回廊,月色均匀的铺呈在红木栏杆上,上京的万家灯火俱化作萤火。 “这....”她还没说话,不远处倏然炸开一朵璀璨的焰火。 各色的焰火犹如浓墨重彩的画卷一一在天际铺展,绚烂的如同流星雨。 明艳的光线里,江芙陷入了怔愣。 “喜欢吗?阿芙。” 梁青阑自身后将江芙拥入怀中,“只给你一个人准备的焰火,全上京的百姓今夜都在沾染你的福气。”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原来是这样的景致。”她失神喃喃。 自小读这首诗的时候,她就在想,焰火这种东西到底有多好看,在被娘亲宠爱的那几年,她闹过无数次要去城里看焰火。 娘亲害怕人多的地方,把她拒了又拒。 好不容易盼到了一次,她却被远远的甩在后面,任凭她跑的再快,到了的时候也只能瞧见零散的微末火花。 辗转禹州的时候,江芙年节也鲜少出门,看焰火对于她来说是件浪费时间的事情。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焰火真的和诗里说的一样美。 “阿芙?”梁青阑喊了两声也没听见回应,忙将怀里的人儿转到身前来。 焰火下江芙白净的脸颊上泪痕斑驳。 第21章 “又哭什么?”梁青阑怜爱的抚过江芙的眼角,“你真是水做的不成?” 江芙掀开睫羽,她双眸还有未褪尽的悲戚,这点哀色让她越发引人心折, “谢谢你,梁青阑。” ---------------------------------------- 第23章 皎若云间月 “卫大人,您在看什么呐?” 邀月楼内,刑部侍郎张远端着酒杯朝窗边那道身影问道。 此次是他按照端王意思给他们这位铁面无私的卫大人设的庆功宴。 “或许是看刚才的焰火吧?” “不知道又是哪家的公子哥博美人一笑的手笔…” 席内调侃了几句,没有听见回应,张远不得不再次问了一嘴, “卫大人,可有看下官递上去的帖子啊?” 窗边的身影挺拔如雪松,侧眉瞥过来的眼神也似含着碎冰一般的冷。 想起刚才看见的郎情妾意的画面,卫融雪若有所思。 不过片刻,他就把不相干的念头抛在脑后。 “张侍郎有这个闲心给我递帖子,不如先想想,自己该如何从私盐案里脱干净。” * “和我说什么谢。”梁青阑倾身摩挲着江芙温凉的脸庞,看着怀中人乖巧的模样,只觉得浑身舒畅。 从来没有哪一次砸银子让他觉得砸的这么值! “阿芙开心我便也开心。” 两人回了屋内,梁青阑拿了软巾亲自给江芙擦着脸。 指尖下的肌肤细滑柔软,偶尔间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手,瞬间便漾起酥酥麻麻的触感。 梁青阑越擦越心猿意马。 在肩头的手也不知不觉滑到江芙的腰上。 “阿芙,”男子暧昧的气息渐渐离她越来越近。 江芙垂着眼从唇边溢出‘嗯’的一声,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梁青阑心中一喜,托着江芙的下巴便低下了头。 倏然,缱绻朦胧的氛围被‘叩叩’两下敲门声打破。 江芙被这声音惊的睁开眼,下意识的便侧过了脸颊。 梁青阑的吻落印在了她的左脸。 美人含羞带怕,不敢再和他亲近。 梁青阑眉心一蹙,好事被打扰,语气顿时十分暴躁:“你要是不给我个好点的理由,明天就滚出邀月楼吧。” 门口的女声娇娇:“梁公子恕罪,是刘公子他们非要让我上来叫您。” 梁青阑想起来了,今天刘霄他们确实也在邀月楼下边设了宴,他点了点案桌,楼上温香软玉,他可不太想下去。 外边的女声似乎猜出来了梁青阑的想法,只能再次把刚才听到的嘱咐倒出:“赵公子说,希望您不要再藏着掖着,本就该带出来让他们认个人。” 带谁出来自然是不言而喻。 梁青阑长叹一声,知道肯定是刘霄这厮在后边和赵南风编排他,话都说到这地步,他确实不好把江芙再藏着。 反正江芙以后早晚也是要见他们这群人的。 “阿芙,跟我下楼去。” 江芙眨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过来,梁青阑跟着宽慰道:“都是些你见过的人,不用害怕。” 江芙低低的说了个好。 此刻邀月楼二楼内,灯火亮如白昼,满是喧闹的觥筹交错。 “我和你们说,那个江五姑娘,真的是有几把刷子,你都不知道沾了她,梁青阑都多久没换女人了....” 刘霄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压根止不住话头。 “真有这么好看?”边上的人没忍住发出质疑。 “我不喜欢这一款,但赵南风不一定了。”刘霄促狭的朝赵南风眨眨眼,显然是想起来当时听雨楼他和自己争执个不停的场面。 赵南风疑惑抬眉。 刘霄却不想和他说透,只惋惜道:“可惜无双才来了一会便走了,我记得他对江五小姐也很好奇来着。” 说话间,梁青阑已握着江芙的手踏进了二楼。 二楼外间杵着数十个黑衣仆从,跨过门槛,才发现这个二楼修的别出心裁。 先进去瞧见的是层层透明的丝幔轻扬,拨开帘幕,内间的侍女皆戴着珍珠遮面,身上的布料一个比一个少。 玉臂舒展间香气萦绕。 台中有的女郎怀抱琵琶,有的信手拨筝,乐音靡靡,直教人神摇魂荡。 江芙连忙垂下眼不敢乱看。 梁青阑轻笑一声,拉着江芙的手一路穿过美人环绕,进了宴席内场。 宴席内场也照样有不少衣着清凉的美人席地而坐。 “哟,一掷千金的梁三公子到了。”先说话的是刘霄。 听见声响,宴内的众人不约而同的将视线落在江芙身上。 赵南风第一个惊讶道:“哎?这不是那个,上次那个姑娘吗?” “看见美人就是这句话是吧?” 梁青阑拉着江芙的手让她坐下,同时不客气的踢了赵南风一脚,“什么上次,给我把上次忘掉,上次你和刘霄的话我可还都记着呢。” 赵南风连连告饶:“早知道你喜欢这姑娘,给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盯着瞧啊!” 梁青阑挨着江芙坐下给她做介绍,“刘霄,上次猎场你见过的。” 刘霄好脾气的和江芙扬扬下巴。 “赵南风,” “张晋阳,” “周文远。”梁青阑一一将宴上的人名递给江芙, 江芙红着脸在他怀里顺着介绍的顺序依次和几个郎君颔首。 “无双呢?”看了一圈,梁青阑这才发现好像少了个人。 “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没有一场宴是能从头待到尾的。” 听见这个人名,江芙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又听见卫无双已经离席,不由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不用怕,阿芙,”梁青阑误以为她是不适应这样的氛围,急忙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是不习惯,我们待会就走。” “啧啧,”刘霄摇摇头,“这么恩爱,看的人眼珠子都要红了。” 这厢赵南风绞尽脑汁在记忆里边翻找,总算把线索串起来了: “这么说你从上次听雨楼就盯上人家了?怪不得这两个月身边连新的美人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小子对上次的芊芊念念不忘呢。” 芊芊一出口,梁青阑立即感觉到江芙偷偷捏了捏他的手腕。 梁青阑格外享受这点吃醋的小动作,脸上却严肃的向赵南风斥道:“什么芊芊?少给我泼脏水,脸我都记不清了。” 刘霄踢了踢脚下半跪着的美人,示意她给赵南风斟酒。 女郎依言直起身子为赵南风倒酒。 刘霄劝赵南风:“你现在在他面前提其他女人做什么?江小姐可是颇费了我们梁公子一番心思。” “哎对了,烟烟,给江小姐也送一杯酒庆贺去。” 倒在刘霄怀里的烟烟嗔怪的看了他一眼,细长的手指捧着玉杯就盈盈送到了江芙跟前。 江芙不明所以的抬起玉杯。 梁青阑也莫名的看向刘霄,等他解释这‘庆贺’从何何来。 刘霄有些微醺,眼里都泛着笑意,毫不顾忌就把梁青阑卖出去: “梁青阑他要抬你当贵妾!” ---------------------------------------- 第24章 羞辱 ‘轰——’ 江芙恍惚听见自心底传来巨大的坍塌声。 刘霄还在喋喋不休:“你不知道梁青阑这厮对你多看重,我提一个他说不行提一个不行,猎场那次我就看出来他这次认真的很...” 认真的很,所以要让她当妾是吗? 江芙下意识的抬眼去看梁青阑的神色,他眉眼温润,没有半点异样的神色,瞧见江芙递过来的眼神,他拉着她手十指相扣。 “阿芙,他喝多了。” 江芙眼神明明灭灭,“他喝多了,他说的是真的吗?” 梁青阑摸了摸江芙的鬓发,“是真的,等我成亲后,我便抬你入府。” 方才在焰火下郎君俊朗深情的面容不断和眼前人相重叠,江芙突感一阵晕眩,她忍不住按上自己的额头。 ‘阿芙开心我便开心。’ ‘我便抬你入府。’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江芙一定要狠狠给一个时辰前被感动的自己两个巴掌。 你是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非要别人把妾室两个字砸在你脸上你就高兴了? “江姑娘,你可要好好感谢我。” “阿芙,你少理会他,我早就下定决心会接你进门的。” 这施恩一般的语气呵。 江芙没说话。 刘霄一个人自顾自说了半天话,打眼一看江芙,少女脸上无波无澜,完全没有半点喜色。 他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什么,不由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阿芙?”梁青阑唤她。 “梁公子,” 怀中少女推开他自己坐起来,嗓音清浅,抬起的眼没有半点刚才的脉脉情谊:“梁公子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第22章 “呵,”刘霄跟人精一般,怎么看不出来此刻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看来江小姐压根不想入梁三的府邸啊。” 他扯了扯唇角,笑容渐渐转凉,手中杯盏落地,跪在旁边的女郎连忙上前为他擦去溅在靴上的酒液。 刘霄抬脚踩住女郎的肩膀,“你觉着你更美还是江小姐更美?” 女郎诚惶诚恐:“自然是江小姐更美。” “是么,”刘霄支着头看向江芙,“可是我觉着,若是论起识趣,你比她可强得多。” 这样明晃晃的恶意让江芙脸色一白。 “不想当妾你想当什么?想让梁青阑娶你?” 江芙稳住心神,缓缓道:“江芙身份低微,怎么敢奢求成为梁公子的妻子。” “身份低微,”刘霄松开脚,重复了几声她的话,而后掀起眼皮,毫不遮掩鄙夷的情绪,“你也知道你身份低微?” “你和这里面的女郎有什么区别?梁三抬举你当妾,你还拿上乔了?” 他说着从后边翻出个锦囊朝江芙砸去。 黑色的锦囊在案几上翻滚几圈,最终停在江芙眼前,她低头瞥一眼,锦囊黑色做底,繁复的金丝在尾部勾出一个小小的‘梁’字。 刘霄很有耐心的给她解释:“拿着这个锦囊去雁声堂,掌柜自然会给你安排好梳洗床榻,这就是你这样的身份接触梁三能去的地方。” 即使没去过雁声堂,江芙也能凭刘霄的话猜出来这是什么地方。 梁青阑冷下脸呵斥:“刘霄,你真是喝醉了,说什么胡话?还不赶紧把他送回去。” 屋子里的郎君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逐渐变得玩味和审视起来。 这就是这群纨绔子弟撕开脸最真实的模样。 江芙忽的抬起眼,灯下她清丽绝伦的五官绽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容色,睫羽深深,掀起的时候那双眼璀璨的比方才盛大的焰火也不遑多让。 “给我?”她伸出两根手指举起黑色的锦囊睨人,手间黑白两色相撞,越发让人感叹她玉指浅浅如凝雪。 “我需要领旨谢恩吗?刘公子?”语气是半分惧意也无的嘲讽。 刘霄果然被激的怒意更盛。 要不是梁青阑让人拦着,刘霄非要让人抓住江芙,让她知道敢当着他的面大放厥词的厉害。 江芙嗤笑一声,直接站起身就走。 “江芙,”梁青阑跟着起身,他沉下眉头拽住她的手,语气有几分责怪:“你不要太过任性。” 任性? 江芙盯着梁青阑拧着的眉头,他垂眸发誓的模样和焰火下的呼吸交缠,画面重重叠叠,一股莫名的火气席卷上她的胸口。 她就知道,男人的承诺就跟放屁一样! 冷冷看着梁青阑,江芙被这道汹涌的情绪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最拿手的装腔作势都想不起来,只能任由这种情绪支使着她下意识的动作, “任性?梁青阑,我任你娘个头。” 话还没说完,一道响亮的巴掌声就响了起来。 众人这下都忍不住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梁青阑实在对说脏话的江芙太过错愕,以致于他连江芙挣脱手举起扇人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反应。 等他回过神,自己脸颊已经是火辣辣的一片。 江芙,居然给了他一耳光? “别他妈拦着我,我要这个女人今天不知道死在哪!”刘霄的骂声还在后边断断续续。 江芙深深看了梁青阑一眼,转头便向外走去。 “你们都是瞎子是不是?快把她拦住!” “哎呦,还不去抓人?” 梁青阑抚上自己被扇的右脸,眉眼彻底冷了下来。 “站住!”他带着戾气的眼一点点划过准备动手的几个郎君,“都给我闭嘴,让她滚!” 案几上玉器玲珑,珐琅的酒壶暗绽波光。 梁青阑夺过酒壶砸在墙上,巨大的崩碎声让室内一下寂静下来。 “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踏出这个门谁再多说一句,别怪我梁青阑翻脸不认人!” 他眼里警告的神色同样扫过室内的仆从,众人胆战心惊,只恨自己不是瞎子。 屋子内片刻鸦雀无声。 刘霄在上座嗤笑一声,“梁青阑,老子看你真是当温柔公子当久了,都忘了自己的本性。” 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要是碰见以前的梁青阑,不牵连她一家都算他仁慈,真是鬼迷心窍,被扇了耳光还要给她打点后路。 梁青阑压根不理睬刘霄的话,他大步跨回自己的位置,“没看见我面前没有酒?是不是眼珠子不想要了?” 侍从连忙战战兢兢的给他倒酒。 梁青阑夺过酒盏一饮而尽。 他皱着眉头,心情十分不好,那一耳光简直是把他的脸放在地下踩,他本来怒火马上就要喷薄而出,却被江芙临走那一眼瞪的泄了气。 从猎场送江芙回来的那一天,他捏着江芙的下巴起誓绝不让她身处险境,当时他激荡的心情全无做戏,字字肺腑。 一般的女郎面对这样的誓言,要不就感动的眼泪汪汪,要不就心疼的阻拦,可江芙什么都没说,发完誓后她眸色深沉,里面隐约含着清浅的淡漠。 彼时甜蜜,梁青阑揉着她的发旋并不在意她的质疑,只当她自小不受重视不会轻易信人。 刚才临走的那一眼和马车里的那一眼简直一模一样,梁青阑几乎是立刻便顺着这眼神想到了自己许诺的时刻。 面对江芙的眼神,他甚至莫名其妙冒出了一股子心虚。 * 打人的时候多爽,打完就有多后悔。 江芙叹了口气,自己的涵养还是不太够,明知这群公子哥是什么德行还是压不住自己的情绪。 梁青阑这条路算是彻底被毁了。 她走出邀月楼,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心头涌上一层深重的晦涩。 除了身后的邀月楼挂着灯笼,其他地方皆已经关门闭户。 江芙搂着肩走了一截,黑黝黝的长街犹如蛰伏的野兽,正獠牙尖利的等着人自投罗网。 她跑的急切,手上连灯笼也没有,晚间风凉,江芙有些害怕,她在原地踌躇了半晌,想着要不然等等再回府。 一辆马车踢踏着从她身后走过来,驾车的小厮喊道: “姑娘,你家在哪?我们家公子说送你一截。” 江芙打量了一下这辆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马车,她摇摇头拒绝:“夜黑风高,还是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 玄竹摸了摸后脑勺,“我家公子说前面再过一截是花柳巷子,你一个人姑娘家过去不方便。” 江芙略有些犹豫,她抬眼看了一下说话的小厮,见他衣物不俗谈吐得宜,她还是咬住唇屈膝行了个礼。 “不必了,多谢。” 轿壁传来‘哒哒’两下轻响。 玄竹知道这是公子在不耐烦,他拉起缰绳准备离开。 远处似有男子隐约的调笑声传来,江芙吓得立即改变主意,“我,我家住在柳叶巷。” “行,你上车吧。” 江芙举步欲登上马车。 轿壁又是‘哒’一声。 玄竹了然,朝江芙解释道:“我家公子不喜欢和女子同乘,你坐在车辕吧。” “要委屈你和我驾车了。” 江芙急忙摇摇头,“不委屈不委屈,谢谢你。” 想了想,她又朝轿子里面小声道:“也谢谢公子相助。” 轿子里边没人应。 但不知道为何,江芙莫名感觉轿子里面的人对她有些敌意。 难道是认识的人?但是既然不喜欢她,又为什么要送她回家? ---------------------------------------- 第25章 她不能去 “多谢祖母愿意念着我,我一定谨记祖母对我的恩德。” 和竹堂里,江芙笑意盈盈的屈膝行了一礼。 江老太太抬抬手,语重心长道:“可不要只念着祖母,你是江家的五小姐,也要多多感念江家。” “祖母不说我也晓得的,江家永远是芙儿的靠山,芙儿有任何造化都会记着江家的。” 江芙笑容温婉,一颦一笑间美色动人。 江老太太越看越满意,眼见着日头渐晚,也不再留人,“芙儿今日陪了我一天也累了,现下回去休息吧,像你这样的妙龄女儿家可不能睡太晚。” 江芙点点头,再次行礼后曼步走出了和竹堂。 她刚下台阶便看见林氏步伐匆匆的走来。 “大伯母安好,”江芙上前行礼。 林氏看见江芙从和竹堂出来,脸色有些怪异,“原来是芙儿啊。” “嗯,大伯母这么晚了找祖母是有要事吗?” 林氏挥挥手帕,“就是聊些家常,你先回去吧,芙儿。” “好。” 江芙和林氏错身走开,她无意识的半拧着眉头,什么事情能让林氏这么急的来找江老太太? 第23章 而在她身后,林氏刚迈进和竹堂脸色便黑了下来。 “婆母,”林氏其实并不太喜欢自己这个婆婆,虽说江家她才是当家主母,但是江老太太总喜欢插手内院的事情。 她明明压根不打算让那个江芙进闻鹤书院,没想到丈夫今日一下值便直接通知她,江老太太知会过,让江芙和如月一起进书院,束脩都交了。 闻鹤书院的束脩可不少! “江芙不能进闻鹤书院。” 江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林氏一眼,随后吩咐旁边的下人都先下去。 “如月都进的,芙儿怎么进不得?” 林氏步履匆匆走到江老太太面前坐下,“这个闻鹤书院就是个给人镀金的场,江芙她快都要嫁人了,何必再去书院呢?” 江老太太疑惑的‘哦?’了一声,她不动声色的盘着手里的佛珠。 “江芙许了什么人家?燕娘,最开始接江芙回来的时候你百般阻拦,后边突然就改主意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呢?” 林氏闺名一个燕字。 林氏听见江老太太这话,踌躇半晌,还是不得不把因果和盘托出:“三个月前,姜家二夫人曾经私下和我透露过,想要和江家结亲。” “姜家二房的嫡子姜成他,有些顽劣,姜二夫人找了高僧批命,按照高僧所说,他应该娶江家女。” 江老夫人何等精明,能让林氏露出这种为难的神色,恐怕姜成不只是有些顽劣,她知道林氏存着攀附姜家的心思。 这倒也无可厚非。 “姜二夫人想要的江家女,怕是如月吧。” “是,不敢欺瞒婆母,只是如月她被我惯坏了,无法无天的很,怎么能嫁去姜家呢?” “哼,”江老太太从鼻孔里哼出一道气声,“江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她难道嫁不得?” 林氏心里怒骂了两句老虔婆,脸上却恭顺的迭声:“嫁得嫁得,只是我说句心里话,芙儿和如月之间,明显是芙儿更善解人意些,我想着把这门亲事给芙儿,一能让她助我江家,二按出身,这个去处也算抬举她。” 江老太太哪里不知道林氏的小算盘。 江芙嫁入姜家,江如月就能踩着江芙选亲事,她对于把自家的孙女嫁出去笼络权贵倒是没意见。 只是姜家二夫人可不是好相与的货色。 “你想的倒好,只是姜二夫人会让你把如月换成芙儿吗?芙儿的娘亲可连家谱都上不了。” 林氏笑意吟吟:“姜二夫人不肯,姜家嫡子肯不就好了?只要他开口换,他娘亲哪会不依着?再说了,” “如月才是您看着长大的嫡亲孙女,她的婚事,您应该更上心些。” 江老太太捻着佛珠越转越快,她垂下眉头思虑片刻道:“任你说千道万,总要那姜成开了口才作数,他和芙儿之间可有往来?” “这...”林氏揪着手帕,想起前不久自己去找江如月问话,当时江如月只说姜成厌恶极了她们姐妹二人,连一点绮思也无。 但看着江老太太审视的目光,林氏咬牙撒谎道:“有的,那姜成和芙儿情谊甚笃!” 江老太太不置可否,只淡淡警告:“若真情谊甚笃,姜成要改换人选就罢了。” “若无私情,姜家那样的门楣,我们欺瞒不起,还是把如月嫁过去保险些。” “江家供养了她们一遭,该轮到她们回报的时候,说什么借口都不好使!” 林氏‘哎’了一声,江致岳颇重孝道,江老太太说的话在家比她有分量的多。 她心中生恨,面上却恭敬道:“婆母的话我都晓得的。” “既然婚事都没定好落到谁头上,闻鹤书院她们姐妹同去,日后不管和谁议亲事,都能涨几分面子。” “都听您的。” ---------------------------------------- 第26章 欲加之罪 江芙在小厨房内探了探药膳的温度。 她这几日一直殷勤服侍着江老太太,生怕江老太太后悔,每日晨昏定省除外,还会按照气候亲手做些药膳。 “差不多了,紫苏。”江芙净过手朝站在后面的紫苏道。 “好勒,小姐。”紫苏把炖好的药膳腾到小碗,然后放在木质的托盘上。 “再过三日便是书院开院的日子,老太太昨儿不是让小姐去裁新衣吗?小姐怎么不去。” 紫苏端着托盘和江芙低语。 “笨紫苏,”江芙敲了下紫苏的额头,江老太太也就是客套一下,真想让她制新衣早就给银子了,嘴上说的好听罢了。 “少来议论我,否则去书院我不带你。” “小姐不带我可不成,其他丫鬟哪有我贴心?” 两人说说笑笑,不一会便到了和竹堂前。 “五小姐,大夫人唤您过去问几句话。”岔路里,雪雁福了福身,像是在这已经等了一会。 江芙看了一眼还未完全亮起来的天色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道:“好,我去过祖母那就去。” “不妨事的,大夫人说就问几句话。” 江芙颔首,“那紫苏先去帮我把药膳给祖母吧,和祖母说我片刻便来。” 江芙跟着雪雁走了几步,没想到还没到林氏的院子就看见人影了。 “大伯母安,”江芙快走几步过去行礼。 “是芙儿啊,”林氏不着痕迹的屏退左右,“大伯母想和你说几句体己话,这才去老太太院子外边截人的。” 说着林氏往前探身拉住了江芙的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和那姜氏子也见过几面,你可喜欢他?” 江芙恰时的脸颊泛出点点红霞,“大伯母问这个,太叫我难为情了。” “我知道女儿家脸皮薄,只是还有三日书院也开院了,到时你也不经常回来,伯母想和你说些体己话都找不到时候了。” “你和伯母好好说说,姜公子对你如何啊?” 江芙声若蚊蝇:“也,也是很好的。” “你们可有互通心意?” 江芙揣摩了一下林氏想要的答案,掀起眼帘试探的道:“尚未,但是姜公子待我很特别。” 能不特别吗?猎场上气的眼睛都红了。 “芙儿啊,文氏她虽然是你的嫡母,但你的亲事她却未必会上心,伯母的心意你可不能随意辜负啊。” 江芙感觉林氏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突的翻涌出一股不妙的预感,“大伯母,芙儿晓得的,在这个家里,除了祖母,芙儿最敬仰亲近的就是您了。” “好孩子,”林氏拍拍江芙的手背,“去找你祖母陪她聊聊天吧。” “是。” 等江芙走远,张嬷嬷从后边走来。 “夫人,五小姐都说和姜公子互通了情谊,我们还要不要?” 林氏恨恨道:“刁钻狡猾的丫头,回的都是跟泥鳅一样滑不溜没用的东西!按照我吩咐的去做!不让她长点教训,真拿自己当上嫡出小姐了?” 她啐一口接着道:“什么身份,也配和月儿一起进书院?” * 这头江芙回到了和竹堂,陪着江老太太用过午膳后,江老太太回房午憩,江芙在外间蘸墨提笔。 江老太太信佛,她为了投其所好,一般都会趁着江老太太午憩时抄抄佛经。 “五小姐安,我替你换些茶水吧。”江芙正按着手腕,突然一个绿衣小丫鬟步履匆匆的跑进来福了福身。 她眼也没抬,“换些温水就好,多谢。” 丫鬟才端起茶盏,突然手一滑,茶水顿时溅洒在江芙的衣裙上,她急忙跪下来道歉: “五小姐恕罪,五小姐恕罪。” “你这丫鬟,怎么毛手毛脚的?”紫苏立即上前替江芙捻走茶叶,“就这么撞上来,要是开水可怎么办?” “紫苏,你小声些,祖母午休呢。”江芙理了下衣裙,并不在意这点小水珠,她朝丫鬟道: “不是什么大事,你起来吧,这个天气晾晾就干了,我这衣服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 “五小姐,”丫鬟抬起脸,犹豫半晌后吞吞吐吐的说道:“五小姐还是回去换件衣裙吧。” 江芙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动作却突然一顿。 她微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了跪在地上的丫鬟几眼,“你叫什么名字?在府里是做什么的?” “奴才叫碧桃,只是个烧火丫鬟。” 江芙眸光几转,倏然站起身吩咐道:“紫苏,等祖母醒了你和她说一声,我先回晚香院换支笔。” 晚香院和老太太住的和竹堂离得最远,江芙步伐匆匆,最后甚至小跑了一截。 都怪她日子过得太松懈了,眼看着便要开院,脑子都快生锈了。 等江芙跑到晚香院,果然看见外面站着几个了丫鬟嬷嬷,她这院子本就小,此刻打眼一看,自己都找不到小门在哪了。 江芙缓下步伐整理鬓发,扬声问道:“你们这个时辰堵在门口做什么?” 第24章 外边的仆从忙让开身子,江芙往里一瞟。 院子里面一片狼藉,养的花都被人零七碎八掀在地上,除了林氏房里的人,里边还站着两三个衣着简朴的尼姑。 “张嬷嬷!”江芙快步走进去,脸上难得的有几分怒色,“这是什么意思?” 林氏一僵,听着江芙的声音越来越近,急忙让屈嬷嬷停下翻找,屈嬷嬷将早准备好的木偶娃娃揣在手里,大声朝外喊道: “找到了!就是这个!师傅们请看!” 林氏跟着惊天动地的一声痛呼:“她居然真的敢做出这等事情!” 屈嬷嬷举着木偶娃娃一路送到院中站着的尼姑手中。 “师傅请看,” 布偶娃娃通体漆黑,只在头颅和胸口点着三颗朱砂,朱砂上还插着两根银针。 素微接过屈嬷嬷手里的木偶,掰开头一瞧,里面果然写着张纸条,上书生辰八字,绘着繁复的符文。 她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林氏捏着手帕擦着眼角的泪珠,屈嬷嬷一脸愤怒的控诉道:“我家夫人这几日经常头疼发热,找了大夫也没有用,去求了高人指点,高人却说家中有人行厌胜之术。” “奴婢是真没想到,这江五小姐居然这么狠的心啊!” 大晋朝重佛法,厌胜之术是公认的忌讳。 林氏等屈嬷嬷说完,才放下手帕看向站在后面的江芙。 “芙儿,自从你回家,我自认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你到底是何时对我起了这么大的怨气?” 她悠长的叹了一口气,摆足了慈祥长辈的模样:“你是二房的女儿,我无法对你管束太多,只是这件事你实在做的太过分了,我不能坐视不管。” “你收拾收拾东西,明日就随两位师傅上山清修吧,在佛门清净之地好好检讨一下自己的过错!” 屈嬷嬷立即跪地高呼起林氏的仁慈恩德。 真是好一出大戏。 江芙扯了扯嘴角,“敢问大伯母,芙儿要清修多久才能赎清我的罪孽呢?” “我顾念着你年龄小,便先清修三月吧,只是你犯下这样大的过错,自然是不能再入闻鹤书院了,哎。” 先清修三月然后滚下来替嫁是吧? 江芙微微行了个礼,朝素微伸手:“师傅可否把这个木偶让我瞧瞧。” 素微见江芙神色坦然不卑不亢,脸上没有半点被拆穿的心虚,便把木偶递给她。 “芙儿,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是早些认错吧,我做长辈的实在是不忍心看你走上歧途。” 江芙并不理会林氏的‘敦敦教导’,林氏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买通佛门中人,进了尼姑庵,若是没有家中长辈授意,自己出来便是私逃。 不受教化的女郎可没什么好名声。 江芙细心翻查了手中的木偶细节,微微一笑说道:“有刁奴陷害我。” “五小姐,你这说的叫什么话?”屈嬷嬷当先跳出来斥责,“这木偶可是在你屋子里面搜出来的,院子里面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能作假不成?” 江芙举起手中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这写字多用簪花小楷,这字迹和我写的完全不一样,拿出书房里的一比对便知道不是我写的。” “我看这字生疏凌乱,想必很久都没有动过笔,我天天为祖母抄佛经祈福,怎么会写这样的字?” “万一你找人代笔,或是刻意掩埋字迹....” 江芙摇摇头,搓开纸条,“字迹可以改变,笔墨却变不得,诸位稍等我片刻。” 江芙把纸条还给素微进了内室,她极快的扫了眼被翻的乱七八糟的床榻妆盒,心稍微定了定。 幸好她把手札藏的深,林氏还没来找到床榻下边的暗格。 江芙拿着她习字用的纸笔走出来。 “师傅请看,我平时用的墨水和纸张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现在市面上最常见的草纸和墨,而纸条上的墨水闻之有香,纸张洁白,我囊中羞涩,买不起这样的东西。” 两位尼姑一看果然如此。 林氏低着眼睛飞快的拧了一把屈嬷嬷。 屈嬷嬷立即继续道:“用不起也可以偷偷买啊,万一是五小姐买了放在屋子里边,用完便毁了谁又知道?” 江芙悠悠的叹了口气,“买卖都有凭证,一问就知,更何况,其实我们家里并不是没有人用的起这样的笔墨啊。” 林氏眉头一跳,这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是她从江如月房里随意卷了张纸写的,府上纸笔的供应都有记录,除了家主,江如月自然用的都是最好的。 “可怜我什么事都没做却要受这不平之冤,若是无人为我做主,我只能跪在大伯父面前求她给我一个公道了。” 江致岳一贯不搭理内宅之事,要是真被江芙拿这去求人,难免他不会因为好面子查府上支出,到时候被推出来的不就是江如月了吗? 林氏越想越不对,这事本就做的匆忙,一查全是破绽,本打算快刀斩乱麻,直接让尼姑庵的人把江芙送走,没想到硬是被她找到了破绽。 要是牵扯到了如月,她还怎么嫁进高门? “大胆刁奴!居然敢瞒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情陷害芙儿!”林氏率先反手给了屈嬷嬷一巴掌,“你在房里百般给我吹耳旁风,原来是起着这样的心思?” “这,这...”屈嬷嬷没想到林氏变得这么快,但一看林氏怒气冲冲的模样,她也不敢反驳,只能顺着嗫嚅道: “大夫人恕罪,大夫人恕罪。” 林氏翻脸翻的这么快,两个师傅怎么看不出来她心里有鬼,心里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只当不知道这些宅门里的勾当。 “既然事情未清,贫尼还是不好再逗留了。”两人都不太想干涉进来,本就是林氏先在她们面前哭哭啼啼,说是自家女儿走上歧途求她们帮帮忙。 没想到压根就是打着借刀杀人的主意。 两位师傅告完辞也不听林氏的回应,直接便离开了院子。 “芙儿恭送两位师傅。” 江芙含笑行礼。 院子里屈嬷嬷跪在地上正真真假假的给江芙道歉:“都怪奴婢一时想不开,见不得夫人这么看重五小姐,这才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情。” 林氏看了眼江芙,心里不甘的很,只能狠狠扯过木偶往屈嬷嬷头上砸去,“手脚这么不干净,也别在我身边做事了,明日就发卖了你!” “大伯母这是何必呢?”她装模作样的拦了一拦,“不过刁奴欺主,确实应该好好管教。” 林氏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芙儿,大伯母平日里真是看走眼了,不知道你这样能言善辩。” “大伯母这么说,芙儿真是惶恐,要是没有其他的事情,芙儿就先回房收拾东西了。” 林氏恨得牙痒痒,却拿她没办法,只能挤出笑道:“你去吧,伯母也该回去处置这刁奴了。” ---------------------------------------- 第27章 危机 这头江芙才回到内室把掉在地上的茶盏放回去,院里又喧闹了起来。 她心中莫名,踏出内室,果然看见林氏一行人又气势汹汹的回了晚香院。 “大伯母安,”心里奇怪,江芙面上的礼节做的却让人挑不出错来。 林氏现在的模样和刚才截然不同,她扬着下巴,得意的朝江芙砸来诘问:“芙儿,我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偷月儿的东西?” “大伯母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屋里何曾有...”江芙轻笑,话却突然一顿,江如月的东西,她屋里边还真有。 屈嬷嬷也一改刚才的唯唯诺诺,直接走进去把妆匣抱出来打开放在众人面前。 “老奴绝不会认错,这里面有好几件都是二小姐的首饰。” 江芙曼步走下来,“这都是姐姐送我的。” 林氏上前捏起几支珠钗瞧了瞧,跟着冷笑一声,“这根是月儿最喜欢的簪子,她怎么可能轻易送人?” “你说是她送的,可我问了月儿房里的丫鬟,她们却说是丢了。” 说着,两个丫鬟怯生生的从后面走出来跪道:“这,这确实是二小姐丢的东西,前几天二小姐还在问呢。” 林氏‘呵’一声,“芙儿,你怎么解释?” 江芙闭了闭眼,没想到林氏这么下作的法子也能使的出来,笔墨支出有账房记册,白纸黑字由不得抵赖,但林氏身为江家的当家主母,哪个奴才敢不听她的话? 林氏要说是她偷的,谁敢跳出来作证,明日就要被卖出去。 “大伯母,”江芙难得的声音有了些疲倦,“你把二姐姐叫过来一问就知,她送些首饰,怎么件件都会让丫鬟知道呢?” “不用了,”屈嬷嬷抢先答道,“老奴问过了,二小姐也说是丢了。” “芙儿啊,”林氏拉长了声音,“你可有什么人证能证明这是月儿送你的,但为了避嫌,晚香院里的人说的话可不能作数。” 江芙心里恨不得把林氏这个仗势欺人的老妖婆千刀万剐。 第25章 她把心绪压了又压,仍然辩解道:“要是真是我偷得,我怎么会放在妆匣摆在外面?岂不是自寻死路。” “或许五小姐是还没来得及卖就被发现了。” “真是没想到,芙儿你居然是这样的性子,真是枉费了长辈平日对你的教导,你这样品性不端的女郎,还是应该去佛门清修段时间,免得日后让我江家被人诟病。”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瞧见江芙脸上不平却无法开脱的模样,林氏顿觉得意,枉费她花时间做局,还不如一时兴起直接问罪来的更有效率。 “我还是把两位师傅唤回来...” “是奴婢偷的!” 林氏得意洋洋的准备喊人,没想到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院子里边旋即闯进一个丫鬟,她俯身跪在地上揽下所有罪名: “都是奴婢鬼迷心窍,前几日小姐和二小姐交好,奴婢就偷偷潜进了二小姐屋子,想着偷些首饰变卖,没想到今天却被夫人抓住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瞧瞧别人的奴才,莫须有的事情,硬是把原因地点手段都编了个完完整整。 要不是林氏知道事情始末,真要疑心这丫鬟是不是真偷了东西。 林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丫鬟话说的这么全,让她一下子都不能继续发作江芙了。 “要是没有主子指使,你敢做出这种事情?偷盗主家财物的罪名可不小,你要想想再回答。” 紫苏连头都不起:“奴婢家中贫困,看见二小姐的首饰个个精致才起了贪念,五小姐待我不薄,要是不说出来,奴婢良心实在过不去。” 林氏闭了闭眼,片刻后凶狠道:“好一个贪财的丫鬟!” “竟然敢偷盗欺主!来人,家法伺候,打她三十鞭子给她长长记性!” “等等!”江芙阻拦道,“紫苏是我晚香院里面的丫鬟,她做出来这种事,理应让我来处理。” 三十鞭子打下去,紫苏不死也要残废。 林氏视线在江芙和跪着的丫鬟之间打了几圈,随后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就算她是你院子里面的丫鬟,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也照样有权利处置她。” “都是聋子吗?来人给我打!”不能把江芙送去清修,至少也要下下她的威风。 “不能打!” 眼见仆从已经把跪在地上的紫苏拖起来按住,江芙不禁加大了声音, “她是我的丫鬟,我自会管教,大伯母,请你勿要插手晚香院的事宜!” 林氏这个时候总算咂摸出来了点不对劲,按理说一个丫鬟打就打了,但这江芙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这么三番四次的顶撞。 看来,这个丫鬟在江芙心里颇为重要啊。 林氏嗤笑一声,心里不以为然,既然江芙看重这个丫鬟,她更不会心慈手软, “整个内院我都管得,管不得你的晚香院?” “你们主子是谁不知道吗?还不动手。” 举鞭子的护院闻言不再犹豫,绷紧了手就是一鞭子下去,紫苏不由得低低的痛呼了一声。 江芙又急又气,冲过去就往紫苏身上扑。 紫苏和她相依为命十几年,她怎么能看紫苏被这样折磨。 谁也没料到江芙一个闺阁小姐直接就往奴才身上扑,举鞭子的护院没收住手,第二鞭子结结实实的就落在了江芙身上。 血色顿时爬上江芙的肩背。 “这…”护院顿时不敢再动手。 “都是瞎子吗?不知道把五小姐按住?”林氏转头就骂。 两个嬷嬷急忙把江芙拖过来死死拉住。 那头又是几鞭下去,紫苏连跪都跪不住,背上也是鲜血淋漓吓人的很。 “芙儿,”林氏颇为满意的看着江芙失魂落魄的模样,“别怪大伯母狠心,你治不好自己的下人,我帮你治。” “这丫鬟的血就是要让你好好明白,内院里到底谁才是主子!” “大伯母,大伯母,”江芙甩开身后的手连声喊道,“我有话和你说,关于姐姐的婚事!” 林氏惊讶的挑眉,她挥手让嬷嬷放人。 江芙很快过来近身和她耳语道:“我和姜成已经互通情谊,他下个月就会来提亲,我知道伯母担心什么事情。” “我嫁,我一定会嫁的。” 林氏眉梢挑的更高,她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挨了十几鞭子的丫鬟,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江芙。 随后嗤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若是有,岂会不早告诉我?现在把他拖出来当大旗,你觉得我会信吗?” “芙儿不敢欺瞒!下个月他一定会来的。” 林氏敛了笑容,她沉吟半晌让周遭的奴仆先退下。 “好芙儿,我还是愿意相信你的本事的,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你真和那姜成已经互通情谊,就拿些证明给我吧。” “你这丫鬟,我就先帮你收在房中教管。” 眼见林氏准备叫人拖着紫苏离开,江芙连忙跟着跑了几步追上她, “不敢欺瞒伯母,只是紫苏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希望伯母能给她找个郎中,不然我怕她…” 林氏又是冷笑一声,“你真是糊涂了不成?一个丫鬟而已,叫什么郎中,今天的鞭子都没打够,我已经很大度了,芙儿还是不要多生事端。” “早点让我看见你和姜氏子的情谊,她不就能被你接回院子了?” * “请你再帮我看看老夫人起了没有。” 和竹堂外,江芙把一锭银子塞进丫鬟手里。 “不是奴婢不帮你,”丫鬟摸了摸银子,“这个时辰老太太真的已经睡的熟了,奴婢真的不敢叫。” 江芙锲而不舍的再次塞进一锭银子。 “哎五小姐…” “春华,让她进来吧。” 听见屋内传来老夫人的声音,江芙立即跑了进去。 “祖母开恩,”江芙倒头便跪, “紫苏那丫鬟跟了我十几年了,求祖母给她找个郎中吧。” 晚香院发生的事情江老太太当然知晓,她身上披着花团锦簇的披风,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就为了一个丫鬟?” 她本来以为下午听见江芙给下人挡鞭子已经算出格了,没想到江芙还跪求到她面前了。 “紫苏她,对我意义非凡。”江芙喉咙发苦,万千求情的话只揉出来一句, “求祖母开恩,她受了十几鞭,如果今夜不管,怕是根本活不到明天去。” 春华心道不好,她作为一个奴才,对五小姐这种行为当然非常感动,可是江老太太高傲惯了,怎么可能容忍五小姐这种尊卑不分的举动。 为了一个丫鬟挨鞭子跪地,实在是不合规矩。 果然,江老太太听见江芙的哀求眼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声知道了。 “祖母,”江芙抬起眼再次哀求,“求祖母开恩。” “芙儿,更深露中,你又跪着,要是染了凉可怎么办?” 江老太太的视线上上下下的打量完江芙的状态,口气更加恨铁不成钢。 “你一个女儿家,这么久都不上药不换衣服,也不怕身上留疤?你不知道你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还能是什么,这具皮囊若是不能养的娇美无瑕,该如何去攀附权贵? 江芙趴在地上,贝齿紧紧的咬住下唇,江老太太的态度如此明显,她怕是再跪都没有用了。 半晌后,江老太太才听见江芙的回应,她一字一句,语气真挚。 “芙儿知道了,祖母的教训,芙儿谨记于心。” 江芙起身往外走去。 “哎,五小姐,”春华追上去喊,“外边下雨了,带把伞吧。” 前面的人跟没听见一样一头栽进了雨幕。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五小姐对别人不理不睬的呢。 春华抱着油纸伞叹了口气,但不管怎么说,五小姐真是她见过最好的主子了。 ---------------------------------------- 第28章 娇养 梁青阑收到雁声堂掌柜递进来的消息时感到非常莫名其妙,最近这些日子他忙着筹备上京的商铺。 哪来的时间寻欢猎艳?前一个送出去的锦囊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前段时间心思又在江芙身上,更不会玩这套把戏。 正打算抛之脑后,梁青阑的手却突然一顿。 不是自己给的,但是刘霄不是扔出去过一个吗? 梁青阑不由冷笑,那一巴掌的力度他到现在可都没忘,要是江芙就这样和他再无交集就罢了,荣华富贵近在咫尺也不动半点心,他还能高看她几眼。 如今何必又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戏码? 真当他梁青阑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吗? 夜幕深深,梁山揣着手在外边和雁声堂掌柜闲聊。 “把公子的规矩都忘了?这个点还来递什么锦囊。” 掌柜犹犹豫豫,“我瞧来的那位姑娘姿色不俗,这才专程跑一趟的。” 第26章 梁山不以为然的一笑:“公子在上京这么多年,什么花魁名角没把玩过?他最恨有人拿乔,过了戌时公子都懒得再跑,更何况现在已是亥时。” “莫说是姿色不俗,就算是花妖成精公子也不会跑这一趟的。” 掌柜点点头,“多谢,那我这就早点....” 突然,沉香木门被人从里边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吓得掌柜急忙把剩下的话吞进肚子。 “梁山,套马!” “啊?好,奴才马上就去...”乍听见梁青阑这道染着怒气的声音,梁山顿时一机灵,立即连滚带爬的跑去套马。 只是公子非要去的话,吩咐一声在房里等着就是了,何必要步履匆匆的先往外走呢。 坐在宽敞的轿子里面,梁青阑同样觉得莫名其妙。 他阖目养神,在心里开解自己,他这一趟去只是为了报那一巴掌的仇,江芙竟然敢在他面前玩这种低劣的把戏,他一会一定要好好羞辱她。 不是对他不屑一顾的很吗? 雁声堂是什么地方江芙难道不知道?现在去而复返,想必还是舍不得他的名利。 马车停下,看着雁声堂的牌匾,梁青阑生平第一次对这个地方起了淡淡的烦躁。 屋内檀香袅袅,内间女子的身影影影绰绰。 “梁公子安。” 听清楚这道熟悉的嗓音,梁青阑心情复杂,美人自荐枕席,他却有几丝说不清的失望。 梁青阑一把掀开珠帘走进去。 江芙垂着头不看他。 梁青阑有些意外,面前端坐着的少女并不是他想象的轻纱薄衣、含情脉脉。 月白的披风笼着她单薄的身姿。 美人衣领鬓发都溅着明显的水色,小脸也是苍白惨淡,一丝妆容精致的样子都没有。 “江小姐是觉得梁某会更喜欢娇弱的美人吗?” 梁青阑轻佻的勾起江芙的下巴,指端的肌肤凉意十足。 他摩挲了片刻指尖的肌肤,倏尔捏紧她的下巴迫使少女抬起头看人。 “江芙,邀月楼打人的骨气哪里去了?嗯?” 江芙睫羽颤动,她缓缓掀开眼帘,眸中水色渐涌。 “青阑哥哥,”她嗓音有些哑,“上次是我的错,此次夤夜前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件事。” 江芙微顿了顿,又换了个词:“求你帮帮我。” “夜黑风高,孤男寡女,阿芙又做出这样的姿态,是想求什么呢?” 不必江芙明说,梁青阑已猜出来了下句,无非是悔恨想要再次问他的许诺还作不作数。 梁青阑捏着江芙下巴的力道稍大了些,他桃花眼里翻涌着不知名的怒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可惜, “你如今只配当见不得光的外室。” “求你救救我的丫鬟。” 两句话前后响起,梁青阑沉默了半瞬。 江芙才是猜都能猜的到梁青阑脑子里面在想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因为紫苏,她压根不会继续和他有牵扯。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除了梁青阑,她再找不到其他人能帮她了。 她就当没听见梁青阑那句话继续说道:“我的丫鬟紫苏,因为我被大夫人责罚了十几鞭,大夫人不肯放人,如果今天晚上不能给她治伤,恐怕她撑不到明天。” “紫苏和我自小长大,对我来说她早就不只是一个奴才了,青阑哥哥,求你帮帮我,救救紫苏吧。” 江芙说着说着,泪珠便哒哒的往下掉,一颗颗砸的梁青阑手都好像泛起了痛。 他收回了手,语气仍然不太好,“什么样的丫鬟值得你如此?” “她很重要,很重要,”少女的嗓音嘶哑,或许是说了太多的话,她不得不偏头轻轻咳嗽了两声。 片刻之后,江芙主动的拉起梁青阑的手。 “青阑哥哥,帮帮我,只有你才能帮阿芙。” 梁青阑发现她脸上都覆着密密的雨珠,现下掉完眼泪,苍白的脸上更是没有什么血色,翦水秋瞳楚楚可怜,直让人心都软成一团。 “她的身契虽然在你手上,但是再怎么说也是江府的内院事,让我大张旗鼓入内院找个奴才,算怎么回事?” 江芙摇摇头,“不,她的身契不在我这。” 梁青阑疑惑抬眼,她迎着这样的目光恳切道:“紫苏她是我捡来的,没有身契,她不是奴才,不算内院事。” “她是良籍,只要京兆尹以滥用私刑的名头就能把紫苏从江家带出来。” 梁青阑迫近江芙,他再次托起江芙的下巴凝目道:“阿芙还真是让我意外,连法子都给我想好了,那你怎么确定我就能使唤的动京兆尹呢?” 衙门早已落锁,就算喊冤也只能等第二日白天,这个时辰要想以公家名头去江家提人,没有点手段人脉肯定是不行的。 江芙顺着他的力道抬起眼,她微微叹息一声,不想过多在这个话题浪费救紫苏的时间。 “燃放焰火属于京兆尹的管辖范围。” 她话说的简洁,梁青阑却颇为意外。 那天盛大的焰火,有人惊艳有人猜花费几何,没想到江芙居然直接跳到后面猜出来了他和京兆尹有关系。 不过梁青阑也确实在京兆尹下边挂了个闲职,虽是闲职,但是没有谁敢怠慢他。 “我的阿芙倒是聪明,”梁青阑松开手笑了笑,“不过我本质是个商人,我可以帮你,但阿芙该怎么报答我呢?” 江芙主动牵起梁青阑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灯笼里的烛火爆出‘呲’的一声火花,梁青阑凝着江芙沉静哀求的瞳孔半瞬。 他突然对那个丫鬟莫名生出了一种名为嫉妒的心情。 “这可是阿芙自己说的。” 梁青阑倾身上前伸手揽住了江芙的腰,她身量娇弱,腰肢也软而纤细。 江芙被他的力道带着扣回怀里,梁青阑一只手锁着江芙的腰,一只手勾起她的下颚。 他顺从心底的欲望轻轻吻上她的唇。 少女的唇瓣柔软,如同沾染着雨露的花瓣,只是逼近便似有馥郁香气萦绕鼻尖。 他垂眸以唇舌细细勾勒着少女的唇瓣轮廓。 他的阿芙,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更甜美些。 正准备更进一步时,一只手却突然抵在了他的胸口。 梁青阑扬眉看她。 江芙言简意赅:“先救人。” 梁青阑失笑,而后低低应道:“好。” 他转身出去取下自己身上的玉牌,叫来梁山吩咐几句,而后才缓步回了屋子。 “最多半个时辰,那个丫鬟就能出江府,我把她安置在附近的医馆,你明日自己去领人吧。” 话音刚落,男子又戏谑的挑唇补充道:“如果阿芙明天还能下的了床的话。” 室内灯火明烁,床榻侧帷幔微动,笼花桌旁美人为这句话不自在的低下了头。 “阿芙,”梁青阑再次将人带进怀里,“我们继续?” 江芙睫毛颤动了下,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人影相叠,两人呼吸渐融,梁青阑眉梢不自觉挂满了惬意,扣着人的手一紧再紧,唇齿交错间,他只觉浑身都好似飘然于云端。 他费尽心思这么久,终于能在今夜采撷下这支与众不同的花朵。 虽说和自己料想的她心甘情愿有些出入,但好歹也算是她主动了。 这个吻最终以江芙差点呼吸不过来而告终。 梁青阑眉眼间全是餍足,声音也低了几分,他指尖在江芙腰间反复摩挲,暗示的意味非常浓。 “阿芙真乖…” 江芙的状态和他截然相反,和梁青阑唇舌纠缠之后,她的脸愈加苍白,眉眼恹恹,连呼吸好似都稀薄了几分。 梁青阑抱起江芙站起身就往床边走。 他心情此刻十分愉悦,抬江芙当贵妾的想法又跃然于脑海。 他的阿芙这样甜美,合该被他圈入府中好好娇养,看在这个吻的份上,他愿意原谅她此前的一时想不开。 ---------------------------------------- 第29章 给的不够多 江芙的乌发像墨一般在床榻上铺开。 梁青阑自上而下俯视着少女,他的视线从江芙额头滑到秀气挺翘的鼻头,再落在因为亲吻泛着嫣红的双唇。 他侧坐在旁,修长的指尖勾起少女胸前披风的蝴蝶扣。 “阿芙还要等我动手?” 明晃晃的调笑。 该死的小心眼男人。 江芙重重的闭上眼,片刻后撑起身子自己拉开蝴蝶扣,她走的急,蝴蝶扣也打的潦草,现下只微微一勾便从肩头顺利滑落。 “怎么会劳烦青阑哥哥,”江芙伸出手攀上梁青阑的脖颈。 那双攀着男子的玉臂勾人的紧,梁青阑却只冷眼旁观她的主动。 心里仍旧记恨着那一巴掌,梁青阑硬生生压抑着将少女反手拥在榻上的冲动。 第27章 他语气淡淡:“阿芙报恩的手段就只有这些?” “对不起,我没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我....”嗫嚅了两句话,江芙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她侧首咬紧贝齿。 江芙并不排斥以色侍人,但她分外讨厌这种被胁迫威胁的感觉。 梁青阑捏过江芙的下巴命令道:“睁开眼看着我。” 她掀开眼,灯火朦胧下少女的眸色幽幽,像上等的琉璃光转,那双眼漂亮、璀璨,只是此时却坠着泪花,一丝笑意都没有。 梁青阑突然喉头一梗。 ‘嗒——’ 又是一滴眼泪轻轻破碎在梁青阑的拇指。 莫名的情绪从梁青阑心脏的位置荡开,他无意识的拧住眉,不知道这股莫名的情绪是为何。 梁青阑放下手,借着侧首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想,自己何苦要跟一个弱女子斤斤计较,反正自己已经打算把她抬进府里,本来女儿家脸皮就薄,何必在床榻上刻薄她? 梁青阑再次转回身,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温柔多情的模样。 “不要再哭了,阿芙,”话说完,梁青阑却忽然顿了片刻,他闻见空气里传来的淡淡血腥味。 他下意识的寻找起来,终于窥见江芙的肩头透着浅淡的红色。 刚才她一直穿着披风,梁青阑也没仔细看,披风一掉,染着血的肩膀顿时明晃晃的露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梁青阑扳过江芙的肩膀,这才发现岂止是肩膀,她的后背也有一道明显的血痕。 他松开的眉再次无意识的蹙紧。 江芙在他怀里瓮声瓮气:“不碍事的,下人动鞭子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了。” 血色在衣衫上面蜿蜒,是一道完整的鞭痕。 梁青阑越看越心惊,隔着衣物还有这样明显的痕迹,估计里边的皮肤都是皮开肉绽,而江芙硬是顶着这样的伤口一声不吭。 他和江芙拥吻收紧手的时候,怀里的女郎不自觉的颤抖,他当时只以为江芙在害羞,没想到是痛极了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青阑哥哥...”她发出的声音沙哑又小心翼翼,“我没事的,青阑哥哥不要嫌弃我扫兴了。” 梁青阑心头突生一股怒火。 “江芙,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挟恩图报,只要能得到你便不择手段的人吗?” 这话说的正气凛然,连江芙都差点被哽住了,她暗自腹诽,难道你不是这种人吗? 是谁趁人之危,答应了她的要求就抱着人不撒手,又是谁睚眦必较前几日的巴掌,床榻之上还要为难她? 现在倒是给她装上君子了。 喜欢装是吧。 江芙闭眼又睁开,终于忍不住讽道:“青阑哥哥这话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回。” 少女肩头的红色醒目又刺眼。 梁青阑错开眼,突然不着边际的问她:“我问你,如果没有那个丫鬟,你今晚愿意陪我吗?” 那必然是不愿意的。 江芙向来十分爱惜自己的羽毛,只是贞洁肯定排在人命后边。 她没什么砝码,只能靠自己的身体勾动梁青阑的怜惜。 不过向来敏感的江芙从梁青阑这句话里听出来了点其他的意味。 似乎今夜人命和贞洁并不需要二选一。 江芙不动声色的侧过肩头,让烛光落在她的眉眼,这个角度看过去,染血的肩头旁边便是少女泛红的眼圈。 凄惨、脆弱、我见犹怜。 她先跳过梁青阑的话题: “其实是我不好,上次我不应该打青阑哥哥,你明明是上京城里对我最好的人,我却恩将仇报...” 察觉到男子的视线渐渐落回自己身上,江芙再接再厉: “千般过错都在我,青阑哥哥金尊玉贵,记恨我也是正常的,如今你又帮了我这么大的忙,阿芙身无长物唯有此身,青阑哥哥不嫌弃就拿走吧。” 她话说完再次垂首按着唇重重的咳嗽了两声。 因为帮了忙所以才献出自己。 那就是不愿意了。 梁青阑神色莫名,起初江芙搬出自己的丫鬟来哀求他的时候,他本以为这就是个幌子。 不过是女子脸皮薄不敢说自己后悔,但是他本就对江芙有些兴致,所以顺水推舟接下了这个借口。 直到他看见了少女背上的伤痕和惨白的小脸,即使是顶着这样的鞭伤,她还要凑上前来逢迎,伤口被压着了也不喊。 愧疚和怜悯这两种少见的情绪交织在梁青阑的心头。 江芙的确是他迄今为止遇见的最特别的少女。 她清丽的外表之下暗藏着韧性坚决,名利富贵,对她来说或许真是如同浮云,她对他递上的金银财富不屑一顾,贵女们视如草芥的奴才她又珍视莫名。 上次在猎场是如此,今夜又是如此。 他的阿芙,真是人如其名,像极了亭亭净植不蔓不枝的芙蕖。 要是江芙知道梁青阑心里对她这么高的评价肯定要仰头大笑三声,什么荣华富贵如浮云,江芙从来都放不开荣华富贵。 她不要只是因为梁青阑给的压根就不够多! 但此时的江芙只是垂着眼睫,任由泪水一滴滴滑落,无声的佐证着梁青阑的猜测。 “阿芙,”梁青阑长叹了一口气,他真心实意的和她道歉,“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这样对你。” 江芙抬起眼飞快的瞟了下梁青阑内疚的神情,赶紧趁热打铁边虚弱的靠在梁青阑肩头,边掉眼泪字字凄切: “青阑哥哥不必和我道歉,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你是个正人君子,如果,如果...” 她如果了两句,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梁青阑就感觉肩头一松,他急忙侧身看去,少女已经力竭般陷入了昏迷。 想想刚才江芙就已经虚弱非常的状态,梁青阑更是心疼。 他平日十分不屑有人将正人君子这种词汇放在自己身上,但面对少女昏厥之时还挂在口上的称谓,他却实在生不出反感。 “阿芙,好好休息,”梁青阑将人放到床上,“我唤丫鬟进来给你上药。” 梁青阑脚步匆匆的离开了房间。 她都这么虚弱可怜到晕厥了,梁青阑总不会再霸王硬上弓吧? 确定里边没有人了,江芙自觉的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 ---------------------------------------- 第30章 书院 梁青阑早帮江芙找好夜不归宿的借口递回江家。 翌日初醒,梳洗后江芙坐着马车回到了江家,梁青阑很是信守承诺,命人把紫苏捞出江家后又找了医师看顾。 江芙去林氏房中请安,虽顶着梁青阑找出的借口,但她还是尽职尽责的将此事往姜家头上扣。 林氏自然对此乐见其成,随意敷衍两句,末了再度暗示江芙仔细和姜成培养感情。 江芙皮笑肉不笑的应下,紫苏伤势渐好,她便把人送回了禹州,再无把柄留给林氏,江芙总算能安安心心等着闻鹤书院开院。 * 晨光熹微,车水马龙,最终陆陆续续停在闻鹤书院的门口。 车上下来的女郎们个个穿着精致的衣裳,相熟的女郎聚在一起笑语吟吟。 江如月一下车便奔向自己交好的女郎,江芙后她一步走下马车。 江芙在上京也没什么相熟的女郎,看见江如月和其他人聊得兴高采烈,她也懒得去凑热闹。 能和江如月当手帕交的,能有什么背景,何必费劲交好。 “...她是谁啊?”江如月旁边粉裙的女郎看向江芙。 江如月有些不自在,“我妹妹,刚回上京不久。” “长的真好看...” 江如月更不自在,“依依!我在和你讲话呢!” “噢噢。” 江芙和碧桃径直走进闻鹤书院。 闻鹤书院占地极广,一路走来高槐深竹水木皆幽,屋舍青瓦勾檐精致,压根看不到头。 江芙跟在领路嬷嬷后边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堪堪停下脚步。 “这就是您住的院子,”领路嬷嬷生的一张圆脸,笑起来面目和蔼,“小姐记好自己的院子,可不要走错了,书院里边规矩多。” 江芙不着痕迹的踮了踮脚让自己脚底舒服一点,她朝碧桃使了个眼色。 碧桃立即从荷包里边掏出点碎银子塞给领路嬷嬷。 “这怎么使得,”领路嬷嬷掂量了一下重量,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几分,“小姐再有什么吩咐,只管来叫我。” “我能有什么吩咐?”江芙笑道,“只是我第一次来闻鹤书院,不懂什么规矩,希望嬷嬷能够提点几分,好让我不至于犯了忌讳。” 领路嬷嬷再次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碧桃立即上道的再塞了些。 “哎呀呀,什么提点,您真是折煞奴才了,” “书院今年第一次招这么多人,有什么规矩明日都会讲,奴才就一条提醒您,这书院如今分成两个院,您在的这个啊又叫‘地’字院,平时是不能进‘天’字院的。” 第28章 “毕竟,这‘天’字院里边的人,身份都不凡,若是冒然进去,难免被其他人揣测用心...” 领路嬷嬷的话点到为止,江芙立即颔首道谢,“我知晓自己的身份,此次只为求学,没有其他的心思,但还是谢谢嬷嬷提点。” 送走领路嬷嬷,碧桃便开始收拾院子。 这个院子总共有四间屋子,门口都刷着红漆,上边挂着木牌。 右边屋子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你也是刚入院的小姐吗?”推门的人穿着身鹅黄的褶裙,面容姣好,一笑脸侧就是两个甜甜的酒窝,“我叫周晚霜,你叫什么名字?” “晚霜?真好听的名字,我叫江芙。” “你居然是姜家的小姐?”周晚霜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姜家小姐也要住在这吗?” “不是姜,是江水的江。” 周晚霜点点头,她就说嘛,姜家就算是个庶女,进了闻鹤书院也会住在姜家自己买的宅子里边,怎么会和她们挤一个大院。 “你住我旁边吧,江芙,”周晚霜十分自来熟的过来挽上江芙的手,“你是我在书院里面认识的第一个人呢。” 江芙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四个屋子的布局,“好啊,只是我喜欢离门近些,我让碧桃收拾最右边的屋子。” “好,我让我的丫鬟来帮你!”周晚霜得到江芙的应承,立即去叫自己的丫鬟, “我的屋子收拾完了,绿绮,你来帮帮江小姐。” 等两人的房间收拾完,周晚霜又热情的邀请江芙一起吃饭。 院中有株架空的葡萄藤,小厮带来的食盒摆满了石桌。 周晚霜性子活泼,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塞的两腮鼓鼓还要好奇的打探江芙的消息:“那禹州有什么特产啊?” 江芙顺手捏掉周晚霜粘在唇角的米粒,“桃酥、八脚鹅、胡叶饼...” 周晚霜的眼睛越来越亮。 江芙莞尔,这个周晚霜父亲是个武将,虽然官位不高,但是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夫妻俩都十分宠爱。 养出的周晚霜自然也是直率明朗,眼里心里都只有吃的,没什么心机,几乎问什么答什么。 “禹州离这很远,你要是想去的话要早些出发,禹州的冬天可没什么好吃的。” 周晚霜塞着点心点点头。 这时,外间传来一阵喧闹声。 从院门当先走进来个穿着桃粉衫裙的少女,她杏面桃腮,只是眉目间洋溢着一股倨傲,刚进门就大声呵斥着后边跟着的奴才: “都是瘸子吗?让你们走快点,耽误了我的时辰全给你们发卖了!” 后边次第走进来数十个丫鬟小厮。 周晚霜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少女视线瞟过院子里面的两人,并不在意,只简单点点头道:“我叫赵珊儿,不必告诉我你们的名字,我不想知道。” “平时也别和我讲话,我不喜欢和陌生人聊天。” 说完,赵珊儿也不管两人的脸色,径直选了个最大的屋子吩咐下人开始收拾。 周晚霜看看赵珊儿又看看江芙,仍旧难掩惊讶, “她凭什么这么趾高气扬的啊?” “或许是性子冷,不喜欢交朋友,” 江芙擦擦自己的唇角,“我吃饱了,明日我在外边等你一起去学堂。” 周晚霜顿时将自己那点不开心甩在脑后,“好啊!” ---------------------------------------- 第31章 天壤之别 皇帝对闻鹤书院开院的旨意早在张贴之前就在六部之间流通了。 闻鹤书院此次遴选的方式比以前宽松的多,礼部和工部合计了一下,重新为新入院的学子修了学舍。 为了避免不同学子之间的学问差距过大,礼部还‘贴心’的将闻鹤书院再次一分为二。 先入院的归于上院,后入院的归于下院。 这也就是所谓的‘天’字院和‘地’字院。 下院和上院的规模类似,都是按照授课内容不同分为不同的学堂。 此时江芙就处于下院主讲经书的明德堂。 江芙听着上边滔滔不绝的介绍不禁心中冷笑。 什么皇恩浩荡一视同仁,不过是说的好听,谁不知道以前只有真正的权贵之子才能进闻鹤书院? 什么上下院,不就是直接把她们这群出身平平的学子和真正的权贵子弟划分开来吗? 怪不得上下院又叫天字院地字院,她和那群人可不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吗? 心里把出身比她好的人偷偷骂了三四遍,江芙脸上却照旧装的淡然从容。 因她容貌生的十分清丽脱俗,此时无波无澜的模样让人无端联想到雾中独自绽放的空谷幽兰。 明德堂中不断有郎君的眼神偷偷落在江芙身上。 “…闻鹤书院不是供人汲汲营营的趋炎附势之地,若是这里边有人除了求学还生有其他心思,也休怪院规森严!” 最后一句话落的掷地有声,随后夫子严肃的视线次第在明德堂中的众人脸上划过。 不少的确抱有攀龙附凤心思的人被这句话刺的不自然的低下了头。 就是要攀高枝就是要趋炎附势! 江芙脸上笑嘻嘻,心中的反骨阵阵重复。 落在众人眼里的她便是脸上没有半点如旁人被戳破心思的心虚,少女纯洁笑靥只因夫子严苛求学的态度而绽。 边上的夫子心中都不禁对这个出尘的少女升起来了几分赞许。 不得不说,江芙的外表欺骗性的确很大。 “夫子们看起来都好凶!”周晚霜拉着江芙的衣角偷偷给她抱怨。 “夫子他们只是不想看到闻鹤书院变成某些人往上爬的垫脚石而已,”某些人如是说, “鹤者,身姿挺拔而举止高洁也,不与世俗合流,闻鹤闻鹤,本就应如此,你我本就只为求学,自然不必为夫子们现在的态度介怀。” 少女的嗓音如沁着蜜水一般甜,她娓娓道来的声音不高不低,既不会喧宾夺主让夫子难堪,又恰好让周围一圈人听的清晰明了。 她本就生的一副不染尘埃的模样,这番话一出,学堂中不少人都忍不住心里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心思。 夫子们更是满意的点点头。 周晚霜眼睛亮晶晶:“阿芙,你说的真有道理。” 她拉着江芙的衣角凑的更近,“但是其实我来这不是为了求学,我爹非要让我在里面钓个…” 江芙眼疾手快的一把捂住周晚霜的嘴巴。 周晚霜不明所以的眨眨眼。 江芙确实想要有个人为她造势捧场,但是她可不想踩着别人出名啊。 况且周晚霜质性单纯,她也不好意思一直利用人家。 江芙朝周晚霜做了个‘嘘’的手势,等周晚霜乖乖点头她才放开手。 刚才讲话的两个夫子分管下院课业考核和院纪,此时两人把要交代的话说完便施施然走出了明德堂。 “吴夫子何必这样板着脸吓唬人呢?”伴随着一道调侃的声音,门口走入一位青衫银冠的男子。 来人和刚才穿着简朴面容严肃的夫子不同,他生的儒雅俊逸,谈笑间眉眼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诸位学子安,我是为你们授课的夫子,我叫沈彦书,不过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夫子这样古板的称呼。” “忝列带着众位共习经书,你们可以叫我一声沈师父。” 沈彦书生的就一副俊秀书生模样,寥寥几句姿态又和气,说话也温柔。 众人几乎是立刻就对这位沈师父心生好感。 周晚霜又拉了拉江芙的衣角,“这个沈夫子还蛮好看的。” 她旁若无人的和江芙断断续续的咬耳朵,“他说话也好温柔,能进闻鹤书院当夫子的肯定都不是一般人,他居然还能这么谦逊。” 周晚霜念了半天也没听见江芙的回应,不由抬起眼好奇的喊她:“阿芙?” 江芙压下心头的惊讶朝周晚霜温和一笑。 “晚霜觉得好便好。” “那你呢?你觉得沈夫子如何?” 如何? 抛开江心媛来讲,这样姿色身家的男人在她这顶多排丁等。 不抛开的话,这种男的连她手札都不配上。 江芙笑的温柔:“抱歉,晚霜,我不喜背后议论人。” 周晚霜点点头,她心思跳的快,并不在这个话题纠结,见江芙不想多谈,她马上继续问:“那一会你晚食吃什么?” 江芙无言失笑,周晚霜的邀请便跟着蹦出来:“你和我一起吃行吗?上次吃饭你和我说的禹州志异我还没听够呢。” “今天我让我娘做了鹅油云卷和梅花豆腐…” 江芙还没来得及回应周晚霜,窗外便传来阵‘噼啪——’的脆响,而后便是男子的怒骂。 “…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明德堂内众人皆忍不住朝外看去。 第29章 江芙靠着窗,只微微一瞟便将外边的情景看了个完全。 明德堂旁边是专司乐器的静抒堂,此时静抒堂前边歪七糟八的倒着许多乐器。 造价不菲的琴与笛箫都被人毫无顾忌的砸在地上。 堂内的女郎也被吓得花颜失色,提着裙不敢往前一步。 “碰——”又是一把琵琶被人扔出窗外。 这道声音过后,静抒堂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随后走出门的男人身量挺拔,丹色的绫缎在阳光下折射着粼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那张脸秾丽如海棠芍药,眼尾一点绯红更带出三分迫人的滟色。 江芙立即毫不犹豫的转头侧身。 姜成这个疯狗为什么会在下院? 静抒堂内追出两个人拱身道歉,两人一迭声的言论翻来覆去全是劝慰和自责,没有半点是冲着面前人去的。 江芙越听越想笑。 说什么书院这不是供人攀龙附凤之地,她还以为这里边的人多高洁不畏权势呢,搞半天面对姜家还是要做小伏低。 看见明德堂内的众人视线都落在外边,沈彦书敲敲书案扬声道:“今日我们学周礼。” “第一讲便是集心于书,不为旁物所累。” 众人的注意力被这句暗含劝诫的话拉回堂内。 沈彦书温言切切:“相信夫子们很快就能解决这样的事情,诸位还是先打开书册吧。” 江芙深知姜成的秉性,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没有道理可讲。 这种人在下院可不会很快被解决。 果然,窗外男子的声音半点没有因为对方的道歉降低: “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快点让她们给老子滚,不然我不会在这上课。” “你再多说一句,老子绝对让你下午就滚出书院。” 江芙恍若未闻的翻开书册。 这书册是由闻鹤书院统一刊印,字迹清晰,墨香浅淡,和她以前用的不是一路货色。 攀高枝很重要,交的束脩也不能浪费啊。 沈彦书在上边朗朗诵读,窗外姜成盛气凌人的声音毫无保留。 姜成这样闹,几个夫子解决不了只能往上层层找人帮忙,不知道谁会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想到姜成一会蔫巴下去的模样,江芙突然莫名觉得好笑。 她支着头弯弯唇角,里边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 第32章 纵容 闻鹤书院一宣布要分院宋景就觉得大事不妙,这个不妙倒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姜成。 对于姜成来说,守规矩是最困难的东西。 姜家累世高官,到他这一代,祖父是光禄大夫,娘亲是文昌伯府最受宠的三小姐,在他前头大房的儿子早早通过家族在朝廷取得了一席之地,姻亲和满。 所以对于姜成来说,他既不需要承担家族责任建立功勋,也不需要捏着鼻子靠联谊巩固姜家地位。 姜成母亲许氏自小被惯着长大,面对姜成她也自不必多说,不管做出什么什么出格的事情,许氏都会给姜成收拾烂摊子。 这样的纵容让姜成骨子里都是恣意妄为。 姜成好男风的名头在圈里闹的沸沸扬扬,但他却清楚,姜成不是喜欢男人,而是因为一桩旧事难以靠近女人。 上院授课的学堂个顶个的宽敞,彼此之间站起来连衣角都看不到,姜成还尚且能容忍和女子共处一室。 下院可没有这样的大手笔。 上院的夫子看不惯姜成已久,劝又劝退不了,捏着鼻子认下也耿耿于怀,好不容易等到这次分院,早早就准备好了要把姜成踹进下院。 姜成这样的性子,去了下院还得了? 为了自己好兄弟不要重蹈被关禁闭的覆辙,宋景截住回姜家报信的小厮,先一步踏入了下院。 果然,还没走到地方,姜成不耐烦的声音就遥遥传来: “都给老子滚!” 越过一道院墙,看见的就是姜成抬起脚便要踹人。 这一脚踢的毫不含糊,左边的夫子往后退了几步都没缓下力道,只能狼狈的跌倒在地上。 宋景快行几步喊人:“姜成。” 姜成偏头看过来。 他眼尾泅着层胭脂一般的红色。 宋景心道不好,这副模样,看来姜成心里是气的很啊。 宋景上前拍了拍姜成的肩膀,开口却没有半点劝诫的意思。 他目光转向旁边另一个站着的夫子:“刚才我看他也在边上吵吵嚷嚷的,怎么不踢他?” 这么多年的兄弟,宋景自然知道姜成情绪激动的时候根本听不进去劝。 听见这拉偏架的话,另外一个夫子脸都白了几分。 不等姜成动作,他抢先一步先滚在地上,免的自己等会还要挨一脚。 姜成不禁嗤笑出声:“你们下院的夫子和我府上只知道献媚的奴才有什么两样?” 这话就有点过分了。 虽然上下院授课的夫子确实差距颇大,但下院夫子好歹也顶着闻鹤书院的名头,有些夫子心底还是有几分文人傲骨的。 姜成这话一出,院里当即便有人听不下去的低叱: “如此言论,和数典忘祖之流有什么区别?” 姜成纳闷:“数典忘祖是什么意思?” “…”那人被哽了一下,半刻后恨铁不成钢的继续冷嘲道:“果然是膏梁子弟。” 姜成更纳闷:“这又是什么意思?” 宋景折扇支着下巴热心肠的给他解释:“就是骂你是个纨绔子弟。” 姜成眼里的疑惑像要冒出来:“我不本来就是纨绔吗?他就骂我这个?” 江芙听的嘴角都压不下来。 姜成真是太对得起自己不学无术的纨绔名头了。 正听的乐不可支,台上的沈彦书不乐意了。 沈彦书一向以闻鹤书院夫子的身份自傲,怎么能忍得了姜成这样的诋毁。 他把书册一合,面露不愉:“闻鹤书院本是让人研书论道的地方,如今全被这种人污染了。” 江芙深以为然,纨绔如果要分等级的话,姜成这种喜怒无常的绝对是最讨人厌的。 这也是为什么姜成虽然长相身世俱佳,但她也没把人写手札上的原因。 外边宋景和姜成勾肩搭背的出损招:“再踢他几脚气消了就算了,回去在你爹面前装一下好让他把你调回上院。” 姜成表情有些不太好。 “我待在下院也行,与其装腔作势还不如让姜家重新修个学舍给我。” “上院可比下院规矩多。” 这倒是,毕竟下院没什么人敢管教姜成。 宋景点点头,“那到时候让你娘亲写个帖子给你告假,这次告假我们约上林渝打马球去,上次是不是他是不是连输我们三个球?” 随着宋景的插科打诨,姜成眼尾的绯红渐渐淡去。 “都行。” 宋景瞧出来姜成对打马球兴致不高,他神神秘秘的凑近姜成耳语道:“听雨楼来了个新角儿。” 没想到姜成照样兴致不高,“没意思,我现在看见和流霜差不多的娇弱小倌就腻。” “哭哭啼啼跟娘们似的,还不如直接找个女人。” 这话出口,姜成自己先顿了一下。 他一向讨厌女人,身边只要有女人靠近就烦不胜烦,但是他刚才居然下意识的冒出一句还不如找个女人。 更让人诧异的是,他说不如找个女人的时候,脑子里先跳出来的就是猎场那天江芙挑衅又倔强的眼神。 ‘我在家行五,不是江四小姐。’ 姜成这一想就想到了更多细节,平日他连女人靠近都不耐烦,但是猎场那天他气急败坏之下直接攥上了江芙的手腕。 他居然都没犯恶心! 回家之后他把这件事完全扔在脑后,直到今天才想起来这些细节。 姜成眼尾不知不觉间又泛出层胭脂颜色。 宋景还在支着头想到底找些什么新鲜的事情能让姜成感兴趣,转头就看见姜成这厮眼尾又开始泛红。 宋景莫名其妙。 姜成兴致勃勃:“你把江五小姐约出来。” 宋景:? 这小子难道发现他准备瞒着他勾搭江五小姐了? 宋景决定补救一下,“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我们之间的关系的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就…” “她不会影响的,”姜成大手一挥,“我就想试试我为什么碰她不会犯恶心。” 宋景哽住,“什么意思?” “拿我的名义去勾搭姑娘,然后自己上手?” 姜成答的理直气壮:“我约她她肯定不出来,再说她又是被我表哥带走的,我不好出面,反正你上次和她相谈甚欢,你去。” 宋景沉默了半瞬,一时间不知道夸姜成还知道玩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还是惋惜自己看上的美人就要折在姜成手里。 第30章 宋景有心拒绝,语重心长的劝道:“你又不喜欢女人,你碰她干嘛?再说了,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上哪去给你约出来?” “要是她现在能从天上掉到我跟前,我肯定给你约出来见面,但是奈何我找不到机会啊…” 宋景松开姜成的肩膀摇头婉拒,随意侧目一瞟。 他拒绝的话戛然而止。 镂空的窗格里少女侧颜秀美,嫣红的唇角半弯,明眸皓齿转瞬生辉。 出尘的气质中夹杂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怯,正是他们刚才讨论的主人公——江五小姐。 顺着宋景的视线,姜成眼睛微眯, “这可是你说的,掉到你面前,你肯定能给我约出来。” * 日晷辗转。 明德堂也到了下学的时辰。 周晚霜挽着江芙一路叽叽喳喳的往住处走。 闻鹤书院不在上京城内,每六日会休学一日,因为离得远,所以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回家。 院中权贵子弟大多会在闻鹤书院附近购置宅院,像江芙之流就只能凑合着住院内修建的多人宅院。 周晚霜掰着手指正数着今日的午食有什么,突然面前就投下一片阴影。 她疑惑抬头。 眼前赫然站着一位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的男子,不同于上京城里金玉堆砌的公子哥,他小麦色的皮肤、黝黑的眉锋都带着一股天然的野性。 宋景顶了顶腮,目光紧紧摄住右边垂着头的少女, “江五小姐,我们借一步说话?” 江芙无声的叹了口气,要是在平时,乙等的男人主动相约,她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但是宋景这厮背后串着姜成,况且这路上人多眼杂,她可不想开院第一天就引发男女绯闻。 这对她想塑造的清纯无瑕的名声可不太好。 没看见周晚霜眼里的好奇都快冒出来了吗? “我和这位公子还没熟到要私下交谈的地步,公子若有想说的,就在此地告知我便好。” 江芙答的冷漠无情,下边脚都不带动一点的。 哟呵,装不认识他。 宋景勾唇笑道:“有些私密话,江五小姐确定要我,在这,当着其他人的面说?” 江芙心里直想骂娘。 这意有所指的内容,这暧昧不清的语气,她就知道,和姜成玩的好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宋景,直接降到丙等! 宋景本来以为他这套连哄骗带威胁的话能让江芙面露几分无措,他这个人十分恶趣味,就喜欢看美人为难又不得不听话的模样。 没想到江芙径直抬起眼看向他,眼里一片坦然, “我和你不过一面之缘,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难道是公子心中蝇营狗苟的算计太多,不敢披露于人前?” “我还要回房温书,若无其他事情,但请公子自重。” 态度坚决,语气生硬,瞬间就打消了周围人促狭的心思。 说罢,江芙看也不看宋景,直接拉着周晚霜的手绕过人就走。 宋景也没阻拦江芙离开,只转身看着江芙娉婷袅娜的身段渐渐消失在眼前。 他眉梢稍弯,眼里兴味愈浓。 男子喃喃低语:“江五小姐,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 第33章 信手拈来 用晚食时周晚霜带着疑惑的眼神在江芙身上连连打转。 江芙只做不知,用完晚食后两人在院外散步消食,她才拉着周晚霜的手神色哀愁的说道: “今天那位公子叫宋景,和姜成是好友,就是今日在静抒堂砸琴的纨绔子弟。” 提起上午砸琴的那件事,周晚霜立马反应过来,她当即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居然是那个人吗?” 江芙垂着眉补充:“连沈夫子这么温柔的人都忍不住出声斥责,他们什么秉性想必你也能猜出来了。” 周晚霜点点头肯定道:“确实!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沈师父当时不喜的眼神可明显了呢!这样恶劣的纨绔子弟,居然和我们在一个书院里边。” 她扬扬小拳头有些生气,“亏我下学的时候还被他好友的皮囊迷惑了一下!” “是呢,这样的人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江芙丝毫没有背后说人坏话的愧疚, “我上次不过不小心惹到他们了,半个月连门都不敢出,好不容易进了闻鹤书院,没想到他们居然也在里边。” 少女眉眼浮着明显的愁绪。 “我真不知道下午那样拒绝他,他会不会因为被我下了面子伺机报复。” 周晚霜被江芙这副美人忧愁皱眉的模样引的正义感爆棚,急忙紧紧握住江芙的手安慰她。 “你别担心,在闻鹤书院里边,他们还能当街打人不成?我跟我爹爹学过几招功夫,你只管和我待一起,我来保护你。” “谢谢你,”江芙感受着周晚霜手心的温热,唇角带出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有你真好,晚霜。” 周晚霜被这双满含信赖眼神注视的心中豪情万丈,恨不得现在就把下午那个纨绔子一顿拳打脚踢然后拽过来给江芙道歉。 江芙乖乖顺着周晚霜的力道半靠在她肩头。 纤长睫羽恰好遮掩住底下古井无波的眸色,江芙敛着眉,心中感慨,要是每个她想攀的高枝都像周晚霜这样单纯善良就好了。 * 星夜半沉,江芙坐在绣凳上解着发髻。 碧桃拿着木梳替她梳理着乌黑的秀发,灯烛下美人乌发如瀑,江芙凝目端详了铜镜半晌。 这张脸她真是越看越满意。 女子若是生的太过娇媚妖娆,不做什么也会被人疑心是不是别有心思。 她满腹都是见不得人的算计,偏偏长的清丽脱俗,好似晶莹剔透的朝露。 让人总觉一眼便能看清。 铜镜中的瞳孔黑白分明,一眼看上去澄澈又无辜,真是半点也瞧不出来她藏起来的坏心思。 江芙再次满意的点点头。 碧桃梳完头发便站在一旁等着江芙吩咐。 “对了,”江芙绕了绕自己的发梢,“我让你去打探的消息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碧桃顿觉有点胆战心惊。 碧桃是真的没想到江五小姐完全不似她面上展现出的无欲无求,她吩咐自己下去打探的消息,桩桩件件都让人不敢细想。 瞧见碧桃半晌没说话,江芙唇角不由挑起一抹冷笑。 “碧桃,我是看你有几分机灵才把你调到我身边,你就算回了江府,大伯母也不会轻易饶你,更何况,你的身契可捏在我的手上。” “如果你不能让我看见你的价值,我实在想不出把你留在身边的理由。” 碧桃连忙跪下求饶:“小姐恕罪,奴婢从来没有生过要回去的心思,刚才迟疑也只是在想怎么好把打探的消息囫囵说出来。” 说着,碧桃便把下午打探的关于上下院的消息和盘托出。 语罢,碧桃又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看江芙的反应。 江芙垂眸半刻,不由分神想到,自己真没看错人,这个碧桃确实心思机敏,思虑周全,打探的消息齐全的简直让她咋舌。 感觉比紫苏还要厉害啊。 江芙敲了敲膝盖,她看向跪在地上垂着脑袋的碧桃,突然好奇问道:“那天在老太太房里,你为什么要冒险来提醒我?” “自从小姐来了江府,对所有下人都是一团和气,凡事只要求到小姐面前的,小姐都会帮上一二,” “上上个月奴婢的母亲生了急病,嬷嬷又不肯放奴婢回去探望,是小姐放我回家还给奴婢塞了银子。” 江芙惯喜欢拿蝇头小利博取人心,这种家有长辈重病但嬷嬷不放假的情节,她一向帮的最勤快。 俗话说得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既是如此么,”江芙压根就没想起来碧桃这桩事,但这也不妨碍她端出怅然若失的了悟模样, “本就是举手之劳,没想到你居然是个知恩图报的,令母现在痊愈了吗?” 碧桃摇摇头,声音凄切:“娘亲她,她重病难愈,已经去了。” 去了的话,碧桃岂不是更能全心替她办事? 江芙一向冷血,凡事只想着琢磨自己的利益,此刻她低头虚情假意的叹出一口气。 “碧桃,你也是个苦命的丫头,我的亲生娘亲,早在多年前就离我而去了。” “怪我当时没有替你娘亲找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不然还能挽留几分…” 碧桃眼里的一汪眼泪顿时掉下来。 “不怪小姐,怎么能怪小姐呢?小姐对奴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小姐大恩大德,奴婢根本就还不完,只求小姐不要嫌弃奴婢蠢笨,不要把奴婢赶回江府就好。” 江芙拍拍碧桃的肩膀,声音同样带着哽咽: “如今的江府,唯有你我主仆二人可交心依靠,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第31章 “好碧桃,我方才真不应该那样凶你,快下去擦擦眼泪吧,我以后不会在那样对你了。” 等碧桃千恩万谢的退出房间,江芙才收回脸上脆弱的神情。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嘛,她这种把戏简直信手拈来。 拿权势逼迫,怎么比得过让别人心甘情愿的给你卖命? 将刚才碧桃打探来的消息在脑中大致过了几遍,江芙才拿起床榻上的丫鬟服饰上身试了试。 嗯,这腰间的布料还应该再收紧些,还有这袖子应该缝长一节,这个位置才刚好露出她细白纤长的手指。 ---------------------------------------- 第34章 好巧 早间晨雾绵绵犹带雨。 长风脚步匆匆的抱着一堆笔墨纸砚走进来, “公子,院里没有松烟墨了,我去上京多宝阁买了些湖墨和端砚回来。” 室内燃着浅淡的雪竹香,窗侧的月白身影闻言稍顿了顿。 “全没有了?”他的声音清冽中似带着几分不悦。 卫无双攥起铺在书案上洁白的宣纸,有些烦躁的把最上边的宣纸在手里揉成一团。 长风急忙讨饶:“都怪奴才不知道早点查看书院里边的存货,公子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奴才拿了牌子回府一趟。” 发皱的纸团被人扔在长风脚下。 卫无双掀开竹帘走出来,“不用,” 他本就清冷的眉眼现下更似落着层霜一般,“今日不画了。” 长风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给卫无双打水。 卫无双垂着眼在温水里洗掉自己指尖沾染到的墨渍。 长风把软巾送到卫无双手边。 “公子,今日去学堂吗?”长风问出口突感后悔,自己这是什么破嘴。 本来公子就因为迟迟画不出想要的优昙花心烦意乱,怎么可能有心思去院里上课? 果不其然,卫无双抬起眼眸光更冷,“书院里边那些陈词滥调有什么学头?” 这话长风可不敢接,闻鹤书院是全大晋首屈一指的书院,自家公子是从小名儒大师轮番教导,兼之他又十分沉溺书籍。 凡是在世有名的书册,不管什么书卫无双都翻过,皇宫里边的藏书阁他也见过,所以区区闻鹤书院他自然瞧不上眼。 要不是卫无双十分仰慕闻鹤书院的山长瞿夫子,说不定他压根就不会进书院。 可惜这闻鹤书院的山长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压根不知道确切的踪迹,公子为了见他刻意将住所都放在了书院里边。 奈何这么久照样没有山长的消息。 思及此,长风更是愧疚,这优昙图是公子为了效仿瞿夫子而做,自己跟着公子伺候这么久,居然这点小事都没办好。 “公子恕罪,公子恕罪,都怪奴才不会说话。” 卫无双拢起眉头,他本是因为无法下笔才感到烦躁,刚才那句话也不过是无意识的迁怒之举。 此时冷静下来,他不免生出淡淡的后悔。 将自己的过失推举给他人,算什么君子? 卫无双叹口气,“抱歉,是我才疏学浅,一株昙花都画的这么艰难,如今还要迁怒于人。” “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丝雨如松针,卫无双也懒得撑伞,径直踏出了院落。 他这处院落周遭栽满了绿竹,绕过竹林复行十几步,远处的水潭呈半月形,密雨如织网铺满湖面。 卫无双漫不经心的远眺。 视线所及之处,红墙绿瓦,青石板一路蜿蜒,突然,他视线微微顿住。 墙边的高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倩影。 卫无双博览古籍记忆超群,他只在记忆里边随意翻找了下便想起来这道身影到底属于谁。 随之而记起来的还有上次少女临别时的承诺。 卫无双快走了几步,几乎是片刻便到了高树面前。 树冠繁复延绵,下边的少女挽双环髻,她黛眉轻扫目似秋水,瞧见来人,她红唇半张,惊讶发声: “无双?你也来这避雨吗?好巧。” “确实好巧。”卫无双没想到上次鸡鸣寺一别,再次见面居然是在闻鹤书院。 巧个屁巧。 江芙脸上诧异的笑吟吟,心里气的想骂娘。 她自从知道了卫无双在上院住的地方,基本上天天闲暇的时候都伺机摸进上院蹲守,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待的太久。 没想到卫无双压根就不出门! 她硬生生在这当了三天的树桩子! 什么好巧,这可是她费尽心思蓄谋已久营造的相遇。 两人寒暄完,卫无双直接切入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上次和我说的古籍残本…” 果然是死书呆子。 江芙恨恨磨牙,好在她面上功夫做的极其好,闻言反应十分迅速。 “我记得的!只是我后边默了才想起来,我压根不知道你家府邸在哪呀。” “我又怕你觉得我是个不信守承诺的人,所以日日都将默的古籍贴身带着,就是怕有朝一日再见面拿不出东西给你。” 说着,少女旁若无人的解开自己的衣领。 卫无双大惊失色,急忙阻拦道:“你这是干什么?” 她眨眨眼,像是十分费解,“给你拿古籍啊,我不是说了我将古籍日日都贴身带着的嘛?” 卫无双对着眼前这双清澈无邪的眼睛,责骂的话实在是难以启齿,他转过身,语气有些不好, “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在男子面前公然宽衣解带?” “有什么关系?我里边还有中衣呢,干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的。” 江芙把放在胸侧的纸张翻出来随意塞在卫无双手里。 “再说了你不也什么都没看见嘛!我相信你呀无双,你是正人君子,脑子里边怎么会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江芙给人戴高帽子戴的那叫一个流畅。 卫无双只感觉塞进他手心里的书页好像还带着体温一般,再联想到这体温到底是来自哪里,他耳廓顿时蔓延上一层红色。 “你,你简直太过,”太过大胆… 江芙笑的眉眼弯弯,“太过善解人意?你不知道这个书页硌的我多难受,为了不违背和你的承诺,我真真受了大委屈呢。” 卫无双收手握紧了掌心的纸张。 他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芙蕖和他不一样,她生性天真无邪,没有受过世家大族那套古板的教导。 他不能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她。 “多谢,”卫无双转回身,“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会在我能力范围内给你提供相应的谢礼。” 想要的东西? 江芙眼睛亮晶晶,她想要的就是卫无双立即爱上她非她不娶马上就去江府提亲。 但是很可惜,这个要求很明显现在的卫无双不可能满足她。 所以她非常通情达理的开口:“我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无双你家在哪?不然下卷残本我默完都不知道送到哪去。” “你要是想给我谢礼,就等我把古籍默完再给吧。” 卫无双欲言又止,片刻后他垂眸问道:“你上次说你是姜家小姐的丫鬟,你家主子思慕我许久,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身份?” 江芙贝齿轻咬,脸上有些尴尬,“其实我只是姜家一个普通丫鬟,想要献媚主子才刻意跑来打探你的消息的。” 她撇嘴莫名丧气:“我只知道你是卫家的公子,但是小姐喜欢的公子我怎么配打听名字,上次无功而返,已经让我很胆战心惊了,不敢再攀扯其他人。” 卫无双突然起了捉弄人的心思,“其实我只是卫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没什么本事地位,想必你家小姐思慕的应该不是我。”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和她简直不遑多让啊。 穿着这身寸金寸缕的天光缎,是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没什么地位的? 江芙仔细琢磨了半瞬,很快便决定顺着卫无双的意思往下说。 “怪不得上次和这次你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外边,我听说那些世家公子出行,无一不是前呼后拥,仆从若干。” “可是上次你为什么说你的兄长是卫大人?” 卫无双将谎话圆的飞快,“卫大人是卫家风光霁月的大公子,我们这些庶子当然都要称一声兄长。” 江芙状若了然的点点头。 心里暗自道,玩暗藏身份试探人这一套是吧,论起演她还没遇见过对手呢。 少女的笑容当下显得更加真切。 “庶子也没关系的,我是不会嫌弃你的,无双。” 卫无双愕然,一时间不知道江芙这股自信来自何处,他就算是庶子好歹也是卫家的血脉吧… 江芙踮起脚来擦了擦卫无双额头的水珠,“我知道姜家庶子们的日子,他们总被血脉压一头,平日里连自己的娘亲都不能喊,只能把正房的妻子认作母亲,” “卫家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后的苦楚谁又知道呢?无双这么多年一定也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吧。” 第32章 其实他并没有受过什么苦楚,也压根没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但迎着少女坦诚又明亮的双眼,卫无双还是咽下了这句话。 她的贴心衬的他的不坦率有些可笑。 冲着他卫二公子名头来的人不计其数,但眼前的少女却是第一个在得知他不是卫二公子仍旧态度不改的。 卫无双于是昧着良心收下了江芙这份不属于自己的关切。 “但是幸好,”少女旋即话锋一转说道,“要是你真是卫家受宠的公子,我真不敢在你面前多说话了。” 她俏皮的吐了吐舌尖,“早听说越厉害的家族规矩越多,越受宠的公子越古板,我这样离经叛道,肯定不受待见。” “小小婢女自然不敢奢求和卫大公子做朋友,但是若人选是不受宠的庶子,我还是愿意踮着脚去高攀一下的。” 恰逢云开日出,旭日冲破阴云投下明亮光辉。 被树影切割过的澄澈金光落在少女发间脸侧,她一双清透的墨瞳在这样的光影下透出粼粼的波光。 少女莹润的脸颊若白玉生温,丹唇扬动间洁白贝齿若隐若现。 而她仰头看人的视线仿佛和日光一样带着滚烫的温度。 “就是不知道无双愿不愿意让我高攀一下呢?” 卫无双听见她轻灵的声音响起。 卫无双垂下眸,日光如此明澈,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被烫到了。 半晌之后,卫无双才低低答道:“可以。” 他的声音小的几不可闻,要不是江芙一直紧盯着他,压根就听不出来他到底说了什么话。 得到肯定的回复,江芙笑的更灿烂了些。 “谢谢你,无双,那我先回去啦,下次我默完再交给你,”江芙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第二次见面的时间既不能早也不能过晚,所以她只微微思考便继续说道: “三日后可以吗?”具体的时间也是一定要说的,这样的话,以后三日的每一天,他只要想起约定的时间,便会下意识的连带回想他们今日的相处细节。 心中的筹谋算计一环扣着一环,江芙脸上却依旧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卫无双点点头。 ---------------------------------------- 第35章 眼泪 江芙心情十分愉悦的往回走。 卫无双其人,受世家规矩束缚良多,也因此性子单纯,没什么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 地位高、长的好看还专一纯情。 这简直就是她最理想的丈夫人选,她决定回去就给卫无双升到甲等上! 如果江芙能这样顺顺利利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好上完今天的课业。 江芙一定会更高兴的。 只可惜刚转过一道院门,还没走到今日翻墙进来的位置,江芙就听见一道疑惑的声音响起: “阿芙?” 这道声音她实在是很熟悉,很明显,声音的主人对她也很熟悉,眼见着她僵立在那里片刻,他又跟着惊讶发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芙缓慢转过身,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公子,湖蓝竹纹的衣衫衬的他愈加矜贵清朗。 梁青阑桃花眼里不解和惊讶的神色流转。 对啊,她一个区区六品官家的庶女,为什么会穿着丫鬟的衣服出现在天字院呢? 江芙想,如果在梁青阑第一次扬声的时候她直接抱头就跑,会不会就不至于落到现在这种尴尬的场面。 但是她怕,梁青阑这种混迹情场的公子哥对于女子的身形说不定总有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点。 他要是一时兴起找人来问再一查,她不就直接被拆完了伪装明明白白的被摆出来了吗? 到时候还勾搭什么卫无双攀什么高枝,她直接卷铺盖滚出上京得了。 眼见着梁青阑越来越近,江芙脑子动的飞快,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解法。 干脆直接泪眼朦胧脸颊含羞带怯的应了一句:“青,青阑哥哥…” 管他三七二十一,看见男人先脸红害羞总没有问题。 梁青阑神色莫名。 自从上次雁声堂一别,他刻意不去打听江芙的近况,那晚江芙在他心中俨然成了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水荷花。 他难得大发善心的放过她。 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虽然偶尔也会怀念江芙唇齿间的美好,但为了自己难得的善心,他只能把自己掠夺的念头压了又压。 这个女人的确特殊又貌美,但她一不愿意当妾二不愿意和他春风一度,他也不忍心把人折下不管后事。 所以对于江芙的心思他就一直搁置了下来。 就算江芙能进闻鹤书院,但按照她的家世,她也绝对不可能进的了天字院。 梁青阑思绪翻涌,他不是傻子,早见多了身份低下的女郎们为了攀高枝的手段,他不以为然,只是江芙… 她竟然敢骗他? 梁青阑的眼神越来越危险。 这种危险绝非是动了欲念的侵占,而是源于发觉自己似乎被愚弄了的不悦。 “阿芙的腰肢早已印在我的脑子里,只需一眼我便能认出你。” 梁青阑折扇挑起江芙的下巴勾着人往怀里带,他言语带着明晃晃的轻浮, “幸好阿芙刚才没有跑,不然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江芙真是后悔!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把这衣服改的这么贴身! 卫无双那里一点没用上,倒撞到梁青阑手里了。 与此同时她又有点庆幸,幸好自己当时没有惊慌失措的逃跑,不然在梁青阑这里她心里有鬼的帽子铁定扣的死紧。 “所以我的乖阿芙,你为什么会在天字院里边呢,嗯?” 梁青阑尾音微微上扬,但江芙知道,这个尾音可没有一点调情的意思。 这完全是想把她捏死的味道啊。 为什么呢,她到底应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江芙重重的闭上眼。 不过片刻,她被泪珠洗过的清澈瞳孔复又展现在梁青阑眼前。 少女声音细若蚊蝇:“我来这是想找青阑哥哥的…” 梁青阑好奇的扬起眉梢,示意怀里的少女接着往下说。 “我…”江芙贝齿轻轻咬着下唇,踌躇几晌道:“青阑哥哥,我可以找个僻静一点的地方说嘛?这边我害怕被人看见。” 梁青阑点点头,拉着江芙的手把她带到一处假山下边。 “现在可以说了?”梁青阑半靠在假山上,姿态慵懒的把玩着手里的玉骨折扇。 江芙再次偷摸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风扬起假山上的藤萝风絮。 少女眼泪婆娑:“我把紫苏接回去了,上次谢谢青阑哥哥帮我,你找的郎中医术很好,她也没什么后遗症,我让她回自己老家了。” 梁青阑有些不耐烦,“只是为这个?” 要道谢不知道明目张胆的递帖子给梁山?非要乔装打扮成丫鬟来天字院里边? 这副模样来天字院里捞他道谢谁信? 还不如直接说她想借机相看个权贵子弟,他可不信刚进院里的时候没有人和江芙说过地字院和天字院的区别。 江芙的泪珠微不可察的一顿,不过半瞬,她又继续道: “这,这只是其一,” “紫苏走的时候和我说了很多,她说人生苦短,有什么想要的都要握在手里才好,不要白白留下遗憾,临了反倒后悔。” 少女抬起眼,像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一般开口:“我觉得她说的很对,我不应该因为一时意气错过喜欢的人。” 她的目光直白又热烈,梁青阑很难读不懂其中的暗喻。 本来漫不经心在手心打着拍子的折扇微微停住,梁青阑勾起唇角却不做回应。 少女白净小脸上害羞的嫣红层层漫开,她此时的声音实在缱绻绵软,呢喃细语的时候让梁青阑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听雨楼那次我便说过,我亦心悦青阑哥哥,我一直觉着自己身份低微,所以只敢把这种心思藏好,我一次又一次的推开你、拒绝你。” “我不想做妾,也只是因为我太过喜欢青阑哥哥,才会起了独占的心思,要是我能一直藏好自己的喜欢就好了,可是我却一直藏不好。” 少女前行一步咬着唇主动拽住梁青阑的小指。 江芙扬起脸,好展露出自己被泪珠浸湿的眼睫,坚决不肯浪费自己刚才拧的那一把大腿。 她眸中的盈盈波光绽在他的眼底心间。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藏好...” “我不敢再去找梁山,也不敢再问你,因为我害怕,我只敢偷偷溜进来看看你,能远远看上你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真的。” “青阑哥哥,我为什么就是藏不好呢...” 最后这一句话在少女唇齿间辗转片刻后才被低低吐出,她低下头,又是一滴眼泪溅落在梁青阑的指尖。 ---------------------------------------- 第33章 第36章 定情信物 他所触碰过的,她的每一滴眼泪,无一不让他心脏微缩。 梁青阑不自觉站直了身子,他将刚才那股心神失守的感触抹去,任由另外一种情绪席卷全身。 是因为眼前人泪眼朦胧诉说的爱慕而产生的喜悦。 这份喜悦带来的酥麻之感一路从他心头层层叠叠卷到全身各处。 舒畅的他眉眼俱不自觉洋溢着愉快的笑容。 任是谁处于此地,都无法对一个这般姿容女子的衷心告白无动于衷。 更何况这个姿容清绝的少女也是梁青阑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人。 “乖阿芙,”梁青阑真心实意的道,“你为何不早和我说这些话?” “我真不知你对我用情至此。” 其实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江芙埋着头扯了扯嘴角。 “我不愿给自己留下遗憾,所以今日才将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青阑哥哥,若我的喜欢给你造成了困扰,请你直接拒了我吧。” “我怎么舍得拒了你?我也仍旧心悦你,”梁青阑点点江芙的鼻尖,“再说了,谁能拒绝的了我们阿芙?” 那确实。 江芙在心里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梁青阑抓过江芙的手腕让她摊开手,而后在她手心里边放下一块剔透的玉牌。 “这个玉牌能让你在天字院畅通无阻,你若是想我,下次拿着这个直接进来找我,不必像今日躲躲藏藏的。” 好东西啊。 江芙赶紧垂下眼,不让梁青阑瞧见自己眼里的火热。 “不过入仕子弟无须在书院修习,我只能隔三差五的来书院看你。” 那更是好了。 江芙心里恨不得把这块玉牌立马塞进怀里,手上却推开的果断。 “既然都不能见你,我拿这玉牌有什么用?你还是自己拿着吧。” 梁青阑揉揉江芙的发顶,笑的宠溺,他竟也没再推却,直接把玉牌塞了回去。 “也是,你拿着也没什么用处,反正地字院我随时都能进去,那你拿着这个罢。” 梁青阑又翻出一道玉牌给江芙。 这道玉牌和刚才的玉牌有些差异,方才的玉牌就是块简单碧玉,通体没什么装饰。 这道玉牌是羊脂玉,触手生温,边上还用金丝细腻的勾着轮廓。 梁青阑和江芙的手重合的握着玉牌。 他解释道:“这是我的身份玉牌,你拿这个可以随意出入上京梁家的商铺,想要什么叫一声掌柜取便是,若是回了上京想见我,也只拿着它知会掌柜就好。” 瞧见江芙还要再推,梁青阑连忙按住她的手。 “阿芙喜欢我,我也喜欢阿芙,你连这个东西都不愿收吗?况且,阿芙口口声声说想见我,我把机会送到你手边你都不接?” 江芙指尖轻动,终将玉牌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她偏头望来的一眼如脉脉秋水,“谢谢你对我这么好,青阑哥哥....” 江芙语有未尽之意,片刻后她挽上梁青阑的手羞赧道:“其实我也有东西要送你,只是你送我这么名贵的东西,我就不好意思再拿出来了。” 梁青阑享受着美人难得的主动,眉眼带着显而易见的餍足。 “无妨,阿芙不管送我什么,我都会喜欢的。” 江芙抿唇一笑,然后从荷包里拎起一截红线,她指尖握着物件将它轻轻塞进梁青阑手心。 梁青阑垂眸扫去。 他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巧的莲花状瓷器,瓷器精致,花蕊灵动花瓣逼真。 虽不是什么名贵材料,但胜在雅致精巧。 江芙捏着瓷器在梁青阑掌心翻了个面,献宝般露出莲花根茎下边镌刻着的两个小字。 ——‘芙蕖’ 江芙眼弯弯的和他解释:“我的故乡桃花镇善瓷,这样的莲状瓷器一般一窑只产一只,娘亲给我的小字就是芙蕖。” “我十岁生日开窑那日,她带着我在外边等了好几个时辰,就为了拿到这唯一一只莲花瓷然后再马不停蹄的送去先生那里刻我的小字。” 少女微微陷入悠长的回忆:“我娘亲和我说,这刻着我小字独一无二的莲花瓷就是她送我的护身符。” “以后无论遇见困难还是遭逢逆境,只要握着它,娘亲她一定会在天上默默保护我,我在禹州无数个思念娘亲的夜晚都是靠它度过的。” 她把瓷器按在梁青阑的手心,抬眼时眸中是全然的信赖:“现在我把这个护身符送给你,青阑哥哥。” “娘亲也会像保护我一样保护你的,它虽然微不足道,却是我最拿得出手送你的定情信物。” 梁青阑沉默半晌,他何德何能接受江芙这样意义非凡的定情信物。 少女信赖的眸色是那样真挚坚定,联想到自己刚刚随手送出的玉牌,他不自觉生出了几分愧疚。 “乖阿芙,”梁青阑把江芙揽入怀中,他抚着怀中少女头顶,一颗心犹如泡在蜜糖里, “我怎么能接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贵重不贵重,这样一模一样的莲花瓷她那里还有八个呢。 江芙乖巧的由着他抱,难得的诚实道:“不贵重的,青阑哥哥的东西才贵重。” 梁青阑却只当她是为了安慰自己才言不由衷,心下不由为她的体贴更为感动,他目光柔煦的抱着怀中的少女, “你放心,无论以后梁府谁做主母,我都一定会让你当上贵妾的。” 江芙藏在他怀里的小脸一僵。 好好好,刚才那么感动,咂摸半天出来的还是一句贵妾是吧。 江芙反手回抱住梁青阑,脸上无波无澜,声音却是十足的喜悦和不可置信,“真的吗?我只要能陪着青阑哥哥就够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的。” 她澄澈的眸中一片波光,敢让她当妾? 梁青阑,等着戴绿帽子吧你。 ---------------------------------------- 第37章 把戏 温言软语哄走梁青阑,江芙按了按额角有些烦躁。 梁青阑和卫无双同在上院,两人又是好友,这对她来说是非常不友好的局面。 但事已至此,江芙是不可能放弃卫无双这个甲等苗子的。 唯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富贵险中求一直是她的人生格言。 夜幕中疏星点点。 江芙踮着脚推开门,小院里边寂静无声。 “我看见了。”江芙正转身关门,一道女声在她背后幽幽响起。 江芙头皮顿时一阵发麻,她反手合上院门,状若不解的道,“是谁在那在说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院中树藤下,绿裙少女抱着肩直勾勾的盯着江芙。 江芙心头一跳,脸上却只疑惑看向她,“珊儿姑娘?我做什么让你看见了?” 赵珊儿从鼻中哼出来一道气声,“江芙,你还和我装什么?” “早间你说自己身体不适让周晚霜帮你告假,结果晚上却从上院回来,你做了什么心里没有数吗?” 原来只是看见她去了上院。 江芙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她扯开唇角无所谓的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上院和下院有什么区别,便偷偷溜进去看了几眼,让珊儿姑娘见笑了。” 赵珊儿抱着手踱步到江芙面前。 夜色并不深重,她脸上的嘲讽隐约可见,“江芙,我知道你们这种人有什么心思,但是我奉劝你,那些人的门第不是你能攀的上的,不要做些自取其辱的事情。” 江芙从谏如流:“珊儿姑娘的劝诫,江芙一定铭记于心。” “你最好能铭记于心,认清自己的身份。”赵珊儿甩下一句警告,而后径直走回自己的屋子。 江芙无声叹气,这下好了,溜进上院的阻碍又多了一层。 * 明德堂内,周晚霜趴在桌上在纸页上无聊的勾着圆圈。 “阿芙,夫子今日布置的文章好难,你有思绪吗?” 她话语刚落,面前就被人放下一张写的满满当当的纸页。 周晚霜顿时精神起来,她直起身捏着书页反复看了几遍,又忍不住转头去看旁边的江芙。 江芙手中的笔片刻未停。 周晚霜凑上前瞄了一眼,隽秀的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关于今日的文章课业。 周晚霜惊讶,“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刚布置的文章,她脑子都想空了都一句写不出来,江芙居然都写第二篇了? 这个速度,就算是夫子话音刚落就提笔也赶不上吧。 周晚霜仔细一琢磨便察觉出来了不对劲,她悄悄凑近在江芙耳边问道:“你是从哪知道沈夫子的题的?” 江芙笔尖抬起稍顿,她弯弯唇角,用口型说道:‘猜的。’ 为什么能猜到? 因为沈彦书布置的文章都是从十三经书里边出的,他这周讲授的是周礼,上次课业就是选的里边的文章。 第34章 周礼十二篇,哪篇最佶屈聱牙她就猜了哪篇。 果然沈彦书这种喜欢卖弄学问的夫子,就喜欢拿这种困难的篇章彰显自己的渊博。 周晚霜的目光顿时变得十分崇拜, “那这份?” 江芙伸指做了个‘嘘’,“这份是拿给你参照的,” 她飞快的在周晚霜身边跟了一句,“别抄太明显。” 周晚霜开心的点点头,她刚才烦恼的心情一扫而光,也不再着急下次开课该如何交差的事情。 “晚上我们一起回家呀,”周晚霜收好书匣,偏头邀请江芙,“阿芙去我家玩,我娘亲做饭可好吃了。” “明日是开院第一次放家,我要回家看望祖母,下次再去吧。”不回江家,她怎么看热闹? “好吧,”周晚霜惋惜道,“我还专程给娘亲写了书信呢。” 正悄悄叹息,她面前的书案突然被人敲响。 沈彦书笑容温润,他视线下错和周晚霜对视,“上次周小姐交来的文章有几句十分出彩,希望这次课业周小姐也不要让我失望。” 周晚霜顿时红了脸,半瞬之后,她结结巴巴的回道:“好,好的,我知道了沈夫子...” “不是说无需叫我夫子吗?这句夫子真是叫的我顿觉苍老。” 周晚霜立即改口,“沈师父!” 江芙眉头半拢,沈彦书的目光轻轻遗落在她身上,“江小姐上次的文章也是...” “多谢夫子赞赏。” 这一句硬邦邦的话顿时把沈彦书后边的话堵了回去,他‘唔’了一声,很快自洽道:“不必言谢。” 沈彦文转身走开。 周晚霜面露不解,“阿芙,你为什么...” 江芙搁下手中的笔,不以为然,“夫子师父不都只是一个称呼?我倒觉得夫子更好些。” 她心里的不屑快要冒出来,什么低劣的把戏也在她面前摆弄?说话就说话,干嘛要造些暧昧的氛围,肚子里边没什么货就算了,还为师不尊。 周晚霜鲜少见江芙摆出这样的冷淡神色,不由拽上了她的衣角有几分无措, “阿芙,你是不是不喜欢沈师父?” “怎么会呢?”她只是恨不得让这种败类去死, “我只是不习惯和男子靠的太近罢了。” 周晚霜挠了挠头,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虽然沈师父对她这次文章抱有厚望,但是她也不敢放下江芙的文章自己写。 因为上次课业被勾画出来的那几句出彩的地方,都是她抄的江芙的... “那阿芙,一会下学我送你回家吧,娘亲肯定在马车上给我放了蜜果的!” 想到江如月的性子,江芙顿了顿,到底没拒绝周晚霜这个邀请, “好。” ---------------------------------------- 第38章 被掳 今日是闻鹤书院放家的日子,院门口马车如织,江如月照旧没等江芙。 听着碧桃的回话,江芙庆幸自己留了一手没有拒绝周晚霜,不然靠她这两条腿,扑腾到江家恐怕脚后跟都要磨平了。 明德堂外,周晚霜的丫鬟绿绮提着书匣先一步走出来, “我家小姐要回院拿些东西,她怕您等着急了,就让奴婢和您说一声。” “我不着急的,”江芙朝绿绮伸手,“你把书匣给我,回去瞧瞧你家小姐东西多不多吧。” 绿绮急忙福了一下身,“这怎么能行?” “她最是贪吃,怕是担心自己院子里边的糕点还没收拾,你去帮她检查一下,免得她丢三落四的。”话里的亲昵与喜爱可见一斑。 绿绮又是一福身,接受了江芙这个建议。 碧桃上前想接绿绮手里的书匣,江芙已经抢先一把将其握在了自己手里, “我开的口做人情,怎么能委屈你受累?” 碧桃抿着唇笑了笑。 主仆二人没在明德堂外等太久,不过半柱香时间便跑来一个小厮对着江芙道:“江小姐是吧?我家小姐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在外边等你。” “您把东西给奴才吧,小姐她特意嘱咐了奴才,明德堂外边站着最好看的姑娘就是江小姐。” 江芙闻言不好意思的弯了弯唇角,她依言把书匣交到小厮手上。 小厮带着两人一路往外走。 再次绕过一片湖泊,江芙不动声色的缓下来了脚步,她垂首看着小厮的衣料,仿若闲聊般问道: “晚霜收拾完东西怎么还绕这么大一截?也不知道我让她帮我带的书册她带没带,你看见你家小姐的时候,可有看见她手上握着本书?” 前边带路的小厮身形一顿, “这,我就是个奴才,我哪敢抬眼去看主子手上的东西啊。” “那真是可惜,”江芙语气不明的点点头,“那估计就是她没带吧,这本书很重要,我可不能放在书院里边。” 江芙停下脚步。 “你让晚霜先等我一会,我要先回去拿回来。” 说罢她掉头就要往回走,小厮反应极快的上前拽住江芙的手腕。 “江小姐,”小厮手上的力道绝对不是一个文弱下人该有的,“可不要为难我们做奴才的啊...” 碧桃被这变故一惊,回过神来立即拿起手上的书匣就往小厮身上扔。 小厮一个错步躲开迎面砸来的书匣,拽着江芙的那只手力道丝毫不改,他眯眼看了看眼前的主仆二人,半瞬后直接把书匣砸向碧桃。 “你敢!” 江芙急忙抬脚踢人,同时她被小厮攥紧的手突然使力,小厮被这股力道扯的身子一歪。 书匣险险擦过碧桃的额头,立刻留下一截红痕。 “天子脚下!你也敢对朝廷命官的女儿下手!我唔...” 她喊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强行捂住了嘴。 碧桃马上有样学样的跟着大声喊:“救命!谁能救救我们小姐!” “让你干这么点事情都干不好?学的本事都喂狗了是不是?”偏门传来一道不满的男声。 “她们再嚷嚷大些,把那几个老学究引过来了老子怎么收场?” 随着后一句抱怨落地,碧桃面前也冲过来了两个护卫,他们一左一右,挟持着碧桃给她嘴里塞上一团巾帕。 宋景那张倜傥不羁的脸映入江芙视线。 “都给我绑上,”他笑眯眯的弯下腰对上江芙惊慌失措的视线,接着嘱咐:“这个绑手的要用绸缎,别擦伤了她的手。” 江芙低下的睫羽不自觉的颤抖,小厮放开了捂她的手。 她垂死挣扎道:“宋景,我和别人约好了时辰,要是我没有按时回去,她一定会去问,江家不会坐视不管的,你在书院这样猖狂行事,一旦报官...” 宋景伸出一根手指按住她的唇,他仔细感受了片刻指下的柔软,满意的笑了笑,“江五小姐还是太看得起自己家的门第了,” “你信不信,我要是放出消息说你是被我带走的,江家第二天就能把你打包送进我府里?” 江芙当然知道江家做得出来这种事。 江老太太早指望着靠自己这副美貌的脸蛋搭上上京的达官显贵,江家就算知晓了,估计能做出的最大争取不过就是逼着宋景给她一个名分,别让她成为不清不楚的暖床丫头罢了。 她刚才那番话自己说的都底气不足,怎么可能唬的住宋景? “公子,这个丫鬟怎么办?” 碧桃在护卫手下挣扎。 宋景‘唔’了一声,他今天外边就一辆马车,可不想让这个丫鬟破坏他和江芙的独处。 他摆摆手不甚在意:“杀了埋远点。” 碧桃顿时挣扎的更大了。 “不行!”江芙急忙出口阻止,“你,你怎么敢...” “一个奴才而已,我有什么不敢的?”宋景捏着江芙的下巴让她抬起脸,“舍不得这个丫鬟?” “那你开口求求我呗。” 江芙冷冷看他, “你不就是想抓我?你把她放了,我跟你走就是了,不然除非你立刻把我毒哑,否则我一定会嚷的所有人都知道。” “当我是傻子呢?把她放走让她搬救兵?” 江芙深深呼出一口气,心里面恨得要死,“我是自愿跟你离开的,她不会去搬救兵,我和你保证。” 宋景视线在她身上打了几转,思索片刻后他挥手让护卫松手。 碧桃得了自由立即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小姐,我不走...” 江芙朝她摇摇头,“你回去吧,和江家人说我今夜和周晚霜在一起。” 按着碧桃的那只手力道沉沉,江芙再次嘱咐道:“走,别让我说第二遍。” “好了好了,不要在这主仆情深了,”宋景不耐烦的打断两人,他伸手把江芙拽到自己面前, “江五小姐,我们还是快点出发吧。” 护卫将黑纱递到跟前,宋景挑眉看她,江芙接过黑纱主动给自己蒙上了双眼。 马车一路行驶,最后到了上京城的观云山庄。 第35章 观云山庄位于上京北郊,此地山庄上采晨雾下拥温泉,每座山庄都是有价无市,非身份显赫者不可得。 把人带到自己家的山庄后,宋景好心的挽着江芙的手扶人下马车。 蒙眼的黑布一开,此时光线并不刺目,江芙还是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宋景拉着江芙径直往房间里边走。 她步履匆忙的迎合着宋景的速度,一路走来入目皆是富丽堂皇的装饰。 宋景莫名纳罕,刚才没上马车前江芙话一句比一句多,现下到了庄子却沉默寡言,嘴都不开。 到了房间,他随手关上门,似笑非笑朝面前的少女道: “江五小姐要是喜欢这宅子,以后可以常来。” 他暧昧的视线一路从江芙额角滑到绣鞋上。 江芙靠在冰凉的案几旁,她飞速将宋景的神情和行事风格分析一遍才开口道: “宋公子若是对我有意,光明正大请个拜帖便是,何必如此行事?” 宋景走过来大马金刀的往床上一坐。 “江五小姐说这话真是冤枉人啊!我上次不是先光明正大的邀请你了?只是江五小姐当时忙着温书,没同意,想必现在不忙了吧?” 如今人在自己屋子里边孤立无援,她总该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哀求自己了吧? 江芙冷冷扯开唇角, “现如今也忙着温书,我上次的话该是如何还是如何,请宋公子自重!” 宋景霍然站起身捏上江芙的下巴,他睨着眼前少女含着明火的双眸,低低笑出一声, “江五小姐到底是真的不怕,还是强撑着一股子气呢?” “这山庄上下都是我的人,今夜在这里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来阻拦我们,江五小姐,你现在软下骨头来求求我,我一会才好顾怜你,对你温柔些。” 这话直白的把自己的心思全掀了出来。 江芙再也不能继续自欺欺人,她重重闭上自己的睫羽,一颗心慌的像擂鼓。 求饶是不可能求饶的,求饶可不会让这种禽兽心软。 江芙还没来得及思考出对策,门外顿时传来一阵喧闹,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 “宋景,她人呢?” 宋景是真不想放开手心里那点温凉的肌肤,奈何他应承了姜成在前,现在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松开手朝外回道: “在这。” 门被人踢开,姜成大踏步的走进屋子。 “不是说让你约出来吗?怎么给带到这庄子了?” 宋景挑了挑眉,转头去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约了,但是她当时没同意,我就使了点手段把人绑过来了,反正结果都大差不差,流程有什么好在意的。” “那倒也是,”姜成抚掌,负手在后仔细打量了江芙几眼,而后他又踱步上前,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 “真是奇怪,”姜成惊讶的说道,“靠近她的时候,我居然真的不烦躁。” ---------------------------------------- 第39章 特殊 姜成托着腮思考片刻后问宋景:“你说这是为什么?” 宋景还在慢悠悠的斟茶,听得这话,他抬眼看了两人几眼,随后嗤笑一声, “或许是因为你对江五小姐一见钟情了?我看戏折子上都这么说,有些人的病遇见心上人就好了,种种束缚只对她一人不生效。” “还有这种戏折子?”姜成纳闷,随即得寸进尺的拽上江芙的衣角把他往自己怀拉,“那我再试试。” 江芙岂会让他得逞,她逆着这股力道往后退了好几步,和姜成拉开距离。 江芙是真不想招惹姜成这种人,她对两人这种犹如观摩宠物的轻蔑态度恨得咬牙切齿。 她不得不再次搬出梁青阑当挡箭牌:“姜成!我是你表哥的女人!” 宋景摩挲茶杯的手一顿。 姜成却无所谓的笑了笑,“他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的,你算哪根葱?你怕是还不了解他的风流名头,上一次不过对你新鲜劲还没过,如今玩了这么久也该腻了。” “我还没做什么呢,你做出这副贞洁烈妇的模样给谁看?” 江芙深知姜成的恶劣秉性,她的脚步不自觉一退再退,最后挨上身后那张巨大的梨花木床榻。 她的脸变得更白了。 宋景终于如愿以偿的在江芙脸上看见了惊慌失措的神色。 他惬意的抬高眉梢,仿佛施恩般说道:“过来求我,” “或许我能帮帮你。” 帮她? 江芙不自觉冷笑出声。 姜成眼尾渐渐晕出浅淡的绯色。 美人刚刚瑟缩惊慌的模样十分赏心悦目,就算是现在这般目光冷冷的瞪着人时,也自带着一股难言的风情。 像被雪压过的梨花。 馥郁的香和凛冽的冷交融。 宋景的眸光渐渐深幽起来,他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心中再次对刚才松开手的行径感到后悔。 姜成上前拽住江芙的手腕,江芙举手欲打,被他轻易的躲过。 “竟然真的能握...”姜成喃喃自语,他轻而易举的抓住少女的两只手逼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为什么只独独挨着你我不会犯恶心?” 江芙是真想翻白眼,搞了半天是拿自己做上试验了是吧? 她估测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决心把自己那点自尊心先放放。 “姜公子,”少女虽然声音仍然难免颤颤,但却吐字清晰,说话流利,“我也很好奇,如果姜公子想知道为什么,我愿意主动为姜公子解惑。” “当真?” 江芙垂下眼点点头,“若真如宋公子所说,姜公子遇见女子都会心烦意乱,只独独挨着我不会,我也想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请宋公子出去,让我和姜公子独处,好让姜公子早些解开疑惑。”她在‘独处’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姜成朝宋景看来。 宋景自唇边溢出一道轻笑,“江五小姐居然到这份上还是不愿意求我?无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连着的手,“现在求还是一会求,没什么大区别。” 在他心里,一个女人肯定比不得自己多年的兄弟,所以他愿意先把江芙让出去给姜成,但是他相信在姜成心中也亦然如此。 多年的兄弟,姜成怎么会猜不出来他的想法? 宋景为两人体贴的关上门。 室内烛火通明,江芙动了动手腕率先发问:“姜公子平时是遇见女人便会犯恶心吗?” 姜成握着江芙的手腕,他仿佛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一般,拇指反复摩挲着少女的温软肌肤,答的漫不经心, “嗯,” 这死色痞。 江芙咬牙切齿的继续问:“这个距离一般是多远呢?” “大约三尺?” 怪不得上次在猎场江如月靠近他过后他便发疯。 “我和姜公子以前接触的那些女郎有什么区别吗?难道是因为我自小不在上京长大,所以陌生些?” 姜成闻言思考了片刻,他摇摇头,“平日我就不喜欢女人,哪会去看你和她们有什么不同,对了,” 他忽然勾唇笑道:“你和她们其实有个很大的区别,” 江芙做洗耳恭听状。 “你是我接触过家世最差的女子。” “...”他能不能死? 男子的拇指还在她手腕上不断的流连,江芙垂眸片刻,突然改了主意。 姜成只能靠近她一个女子,宋景又在外面虎视眈眈,她就算能安然无恙的出去,后面靠躲还能躲开姜成吗? 既然躲不掉, 江芙眸色翻涌,姜成这个家世,完全可以做乙等。 与其畏手畏脚,还不如给这条疯狗上一课,让他知道随意欺凌坏女人的下场。 姜成突然感觉手下的手腕挣扎了下,他掀开眼帘,对她的动作有些不悦。 江芙抿着唇,颊侧一只梨涡轻轻绽出, “要不要试试其他的动作你会不会犯恶心?” 姜成感兴趣的松开桎梏。 江芙倾身上前拉着姜成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她偏头看他, “这样会觉得恶心吗?” 掌心下的触感细腻温热,是截然不同的滋味,姜成仔细感受了下,然后诚实的摇了摇头。 江芙的指尖轻轻压上姜成的唇瓣, “这样呢?” 挨着自己唇的那只指尖也是柔软无比,似有杳然花香。 姜成再次诚实的摇摇头。 江芙半扬起唇角,眸中暗色沉浮,她将指尖压进去了少许。 “这样?” 指端越过唇齿径直探到男子的舌尖。 幽香迫近在鼻翼间。 江芙这大胆的动作让姜成难得的陷入了怔愣。 片刻之后,他蹙眉推开江芙。 虽然他长这么大从未接触过男女情事,但是这不代表他不懂刚才江芙的动作有什么含义。 第36章 这么明显的狎玩姿态,一般都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挑弄弱者。 “你居然敢…”姜成张口欲骂,后半句话却被江芙按住,她指尖还带着明显的湿意。 姜成被这点湿意臊的眼中一片潋滟。 江芙难得的仔细打量起来姜成。 姜成其人的长相明艳若芍药,这份秾丽很大程度源自他精致的五官和过分浓密的睫羽。 此时他抖着睫,唇如丹蔻,眼神迷离眼尾潮红,更带着一股难言的娇媚味道。 生的如此秀色可餐,当真是败絮其中金玉其外。 “你简直胆大妄为,”这句话本应该被气势汹汹的吼出来,奈何主人发气无力,生生让这句话的说的像是在调笑。 江芙‘呵’了一声。 她把手撤下,想了想又不着痕迹的在姜成衣袍上擦了擦。 “姜公子这病症确实奇怪,我也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如让我回去翻翻医书,再找找是不是我身上带了什么香囊。” 姜成侧过头平复了一会自己的心跳。 刚才江芙大胆的动作,他虽然碍着面子阻拦了一二,但是其实心底并不抗拒,甚至还希望江芙能更大胆些。 他闭上眼睛复而睁开,懒得去纠结,直接按着心里的想法把人拉到自己怀里。 少女在怀里不解的望着他。 姜成回想了一下往日见过的场景,摸索着低下头对上江芙的唇。 “叩叩叩——” 门被人从外面不耐烦的敲响。 ---------------------------------------- 第40章 逃跑 宋景越想越觉得亏了。 主意是他出的,人也是用的他的,到手了自己却要排在姜成后边。 本来猎场那次就是他先动的心思,结果姜成这厮非要后来居上,凭什么? 所以他不耐烦的拍响了门。 门压根没锁,宋景敲了两下也没人来开,索性自己就把门踢开了。 屋内江芙衣裳整洁神色淡淡,姜成却眼尾泛红呼吸失常,听见声音投过来的一眼都揉着几分迷失的色彩。 这... 宋景讶然,这怎么感觉好像是姜成被调戏了? “你这是...?” 宋景不解发问。 姜成也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自己状态不对劲,自己在这心神激荡色授魂与,江芙却是面无表情连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你进来干什么?”姜成颇有些气急败坏的味道。 宋景反手关上门,答得理直气壮:“你以前又不玩女人,我来指导指导你。” 这话无耻的让江芙蹙紧了眉头。 宋景复行几步,抱手看着两人。 “姜成,我思来想去,你又不知道怎么怜香惜玉,反正一时也想不出来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你把她先留给我呗。” 姜成想起刚才鼻尖的幽香,下意识的拒绝,“不行,” 宋景意外,他叹口气,“好吧,那不如我们一起?” 江芙顿时遍体生寒。 姜成思索了下,到底是不忍心三番四次的拒绝宋景,于是妥协的点点头。 “不行!”江芙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看见姜成点头,她立即忍不住惊呼出声,“不可以!” 她虽然想过这些纨绔子弟私下玩的很花,但还是被宋景的厚颜无耻给惊到了。 “这屋子里可轮不到你说行不行。” 宋景解开腰带,慢条斯理的褪下自己的衣袍。 因着早年跟着自家父亲戍边,他的身体生的十分健硕,古铜色的皮肤肌理在灯下野性又刚硬。 江芙只匆匆瞄了一眼就赶紧转过头。 “等一下,等一下...”她喉咙发涩,强行压下自己惊恐的情绪,江芙再次开口,“有一件事我想恳求你。” 宋景挑高了眉梢,他一直就想看见江芙可怜巴巴的求他,奈何人硬着半天都不乐意,现下好不容易蹦出来了个‘求’字。 他顿时兴趣满满的停下动作问道:“什么事?” 江芙掐着手心让自己眼中蓄满泪珠,片刻后她扬起脸道:“其实我还是初次,” 宋景坐直了身子,连姜成也投来诧异的视线。 江芙忍着羞耻继续说:“我知道今夜我逃不掉,但是身为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我实在是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 宋景肆无忌惮的调笑,“那我一会一定会很温柔的。” 江芙不管他,自顾自的把自己的要求说出口,“宋公子有没有什么助兴的香,燃着能让人心神失守,昏昏欲睡的?” 宋景了然,他叫过下人吩咐几句,而后好笑的看着床榻之上瑟瑟发抖的少女。 “江五小姐还真是,”他勾起唇吐出几个字,“真是识时务。” 江芙抱着肩,心头的浪潮一波拍过一波。 “多谢公子顾怜我。” 美人娇怯腮边带泪,宋景支着下巴,此时摘花近在咫尺,他也不急着逼迫她。 * 雾烟袅袅。 宋景稍稍平复下的念头被这股香勾的蠢蠢欲动。 “五小姐?”男子的声音揉着显而易见的欲求。 江芙却毫无波澜的端坐,她偏头不解:“这香是受潮了吗?我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秀气的手指搭上姜成的脸颊,“姜公子以为呢?” 姜成迷离的眼神投向她。 江芙看着这双失焦的眼一愣,不由抽了抽嘴角,这个姜成,怎么比她还像女人? 莫不是以前是下面那个吧? 不知道是不是江芙这怀疑的眼神太过明显,姜成顿时耷拉下眼睑倒在江芙肩窝闷声闷气的道: “我以前没玩过男人,我只是让他们单独给我唱戏而已。” 只是有时候他睡着了,戏子也不敢停,跪在床边上一唱就是一晚上,第二日的时候他神清气爽,戏子却嗓音嘶哑直不起身。 解释都没人信。 他也懒得挨个挨个去辟谣,反正也不喜欢女人靠近,索性就认下了这个喜欢男人的名头。 江芙侧首,眸光泪珠点点,含着一丝窘迫。 “宋公子可否一会再进来?”这话她说的又低又难为情,脸颊飞红,十足的小女儿情态。 姜成和她的身影重叠,宋景不知为何,莫明觉得有些碍眼。 宋景一言不发的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此时已是夜幕低垂,宋景靠着廊道的柱子,沉沉呼出一口气。 那香倒是不错,估计现在屋子里边已经是热火朝天一片了吧? 他将自己束好的衣领再次扯开了些,背后的石柱冰冰凉凉,好歹将他那股邪火压下去了几分。 脑海中不期然再次浮现起江芙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 宋景低低的咒骂一声。 刚才的火全白压了。 “都死哪去了?给老子拿杯茶过来。” 守夜的奴仆连忙把刚泡好的温水拿过来。 宋景尝了一口,顿觉不对劲,“这是什么茶?” 奴才点头哈腰笑的谄媚,“您刚才不是嘱咐奴才拿香吗?这水是和那香一起的好东西。” “混账!”宋景怒道,旋即一脚踢了过去。 那点子香姜成都扛不住,今晚上他再喝点东西,江芙还能出的了门吗? 他压住眉头有些心烦意乱,念头几转,他转身准备离开自己去冲个冷水澡得了。 人还没动,屋子里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而后是女子的低呼。 宋景再次骂了一句娘,转头让奴才滚远点,自己则提步往屋子里面走去。 屋内一片黑暗,只能借着外边的月光隐约看见里面人的轮廓。 “江芙?” 少女的低泣轻轻传来。 宋景往前走了几步问道:“姜成呢?” 少女语焉不详,“他,他刚才,就...” 宋景心道他就说姜成这厮需要指导吧?不知道嘴硬什么。 那杯水本就让他四肢飘飘然然,屋子里面的香气更是熏的他头脑发昏,单手按上床榻,眼中欲火烧的遮天蔽日,宋景一双眼紧紧摄住面前少女的影子。 “你过来些,”他伸手去捞人。 少女居然也丝毫没有抵抗的意思,顺着他的力道便扑入男人的怀里。 少女体香幽幽,似有花香萦绕。 她主动勾着男人的脖子贴上自己的唇。 宋景眯着眼,满腹心神都被怀里的少女吸引,连姜成在哪都没空想。 这香果然是霸道。 能勾的端方美人这样失去理智。 他大手按着江芙,活像要把人揉进怀里去。 两人耳畔厮磨、亲密无间,宋景按着人的手一紧再紧,鼻尖忽然传来了一丝不正常的味道,但他很快就将此抛在脑后。 任由江芙主动的献上自己腰肢供他把玩。 “碰——” 宋景后脑勺一麻,随即是沉重的痛楚。 这股痛意实在是来的太过迅速和猛烈,宋景不自觉松开手踉跄的跌下床。 第37章 他撑着冰凉的地砖勉强直起身,抬眼是少女半跪着冷眼看人的身姿。 地上散落着七七八八的瓷器。 江芙慢条斯理的清理着掌心的碎片,瞧见宋景的目光再次投向自己,她扬唇一笑,再次毫不犹豫的拿起柜子上面的瓷瓶砸来。 宋景勉强避开。 瓷瓶再次四溅开来,乌云掠过月光皎洁,他这才发现姜成就昏迷躺在离他不远的地上。 “你真的是,”宋景一时无言,这个时候他怎么猜不到从一开始要香就是她设的套。 没想到自己长这么大,再一次看走眼了。 江芙哪里是个软弱无力的娇小姐,分明是朵口蜜腹剑的罂粟花。 上次在猎场她就已经给自己刷新了一次认知,现下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江芙赤着脚走下床,她踩上宋景的胸膛逼着他低头, “宋公子,有没有女人和你说过,你真的很混账。” 话罢,江芙再次对着宋景迎面砸下一个瓷器。 宋景意识半陷入虚无,他拧着眉头,总觉得自己像是漏掉了什么。 姜成和他都被这香扰的神思不属的,江芙一个弱女子到底是怎么保持清醒这么久的? 这个困惑促使着宋景努力睁开眼跟上江芙的动作。 月光下女子的身姿单薄,江芙先是踢了姜成两脚,而后又依葫芦画瓢的踢了自己三脚。 而后她打开后门,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就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 她开门的左手绷着不正常的弧度,宋景想起刚才闻见的那点不正常的味道。 那是,血腥味? 所以她保持清醒靠的就是自残划伤自己的手臂? 还没想出来所以然,宋景便再也撑不住的陷入了昏迷。 ---------------------------------------- 第41章 冷汗 江芙在幽暗的廊道里面狂奔,她那两下砸的力道只能让两人昏迷一会,要是在他们醒来之后自己还没跑出去。 自己会落的什么下场她都不敢想。 这处山庄临山而建,荒凉的山头不时传来阵阵阴森凄厉的鸟鸣。 江芙跑出宅子一路往前,黑沉沉的夜里,她只能靠着微薄的月光辨路。 举目四望,周围一片寂静,江芙不由陷入了茫然。 她要往哪边跑?她应该怎么逃出去? 江芙凝目观察了片刻,黑黝黝的山间隐约有一盏灯笼踽踽独行。 瞧着好像是两个人的身影。 江芙连忙手脚并用的往上爬,她边爬边忍不住喊:“公子留步,公子留步。” 那盏灯笼稍顿了顿,江芙三步并两步跑到两人面前。 她稍稍平复了些许的心跳声,压着伤口泪眼婆娑的哀求道:“我不小心在这里迷路了,公子能带我出去吗?” “既然求救,为何不报上名来?” 江芙听见一道寒冷孤傲的男声传来,她没敢冲动的抬眼去打量前面人的脸庞,只垂着眼乖巧的回复道: “我是江家五小姐,江芙。” 恍惚间,江芙好像听见前面的人低低嗤笑了一声。 那道声响轻而淡,几乎瞬间便消散在夜风里。 而后他径直从江芙身边走过,男子身上的不知名的沉香飘在江芙鼻端。 她低头,借着月光看见了男子翻飞的衣袍绣着的银线。 身后的护卫上前一步对着江芙说道:“小姐请跟我来。” 江芙亦步亦趋的跟在两人后面。 两人在一处宅院停下了脚步。 半山腰这处山庄修的庄重严肃,门口牌匾高悬‘问幽’二字。 护卫好心肠的解释道:“从这一路往下走就能到上京城郊了。” 这个宅子的规模一看就和宋景那个不相上下,与其奔波逃窜,不如借着这家人躲藏一二。 江芙垂眸,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不得不继续扮可怜, “多谢,只是这山庄临山而建,山中又有野兽出没,我一个弱女子,有点害怕...” 说话间,女子的眼泪簌簌掉落,玉面雪腮,凭添三分可怜。 玄松都要看的不忍心了,但主子没开口,他也不敢越过人做主,只能把目光重新投向前边的人。 “随便给她安排间屋子。”说完这句话,男人径直推门入内,连半点目光都没投过来, “记得离主屋远一点,”他又淡淡补充道。 玄松应了一声,领着人往里走。 * 江芙把手臂上的伤口草草清理了下,她望着屋子里投下的月光有些辗转反侧。 远处似乎有人声喧闹传来,她有点害怕,不敢再睡下去。 江芙拉开门。 月光影影倬倬的撒落一院银辉,有人背对着她负手站在院子里边。 江芙立即屏住呼吸,迈出来的脚也不自觉往后收。 “是谁?” 没想到这轻微的声响都惊动了院中人,他转身看来。 月色下男子披着身玄色的披风,他剑眉星目,眼神却像寒冬的弯月,淡淡的掠过来的一眼让江芙莫名不寒而栗。 月色下他漆黑的眼瞳浓的像化不开的墨。 江芙喏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卫,卫大人。” 外面模模糊糊传来火把的亮光。 她怕这个男人,此时却不得不暂时依靠他。 “若是有人来搜,请卫大人不要把我交出去。”江芙又按上自己的伤口,逼迫自己再次掉下泪珠。 “我其实是被宋景掳过来的...” 少女哭的无声无息,明眸波光涌动,目光像哀求又像哭诉。 卫融雪冷嗤一声,“他也配来搜我的庄子?” 这话简直狂傲的没边,但对着卫融雪的脸,江芙不知缘何就是相信他有这个资本傲。 果然,外边的火把只若隐若现的留存了几刻便消失无踪。 江芙深深的呼出一口气,靠在门上真心实意的道谢,“江芙谢过卫大人相助。” 卫融雪目光似薄薄的刀刃,一层层刮开面前女子的伪装。 “那我是应该叫你一声江五小姐,还是叫你芙蕖?” 江芙冷汗涔涔,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卫大人想如何称呼都可以。” 卫融雪又是自唇角逸出一道冷冰冰的嗤音。 他负手往前走了几步,投在江芙身上的视线如同蕴着冰渣滓。 “江芙,年十六,河东禹州人氏,其母名云秀,乃江家第二子江致风的外室,你母亲在你十岁那年暴病而亡,而后你便被接到了禹州江家,一直到八月前才自禹州返京,” 他念一句,江芙心里的战栗就多一分。 江芙勉强扯开一抹笑容,“卫大人这是在调查我?” “只需要一句话,你的生平籍贯便能即刻送到我案上,我何须费心调查你?” 江芙扣着身后木门的镂空花纹,强自让自己冷静下来, “确实,卫大人权柄在握,想要什么讯息没有?只是就算说一声也是要花一声的功夫,卫大人为我这小小庶女耗费心神是图什么呢?” 卫融雪挑起唇。 他虽然弯着唇角,但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背光隐匿在阴影处的面容让他身上的压迫感愈加强烈。 他眼里的冷锋犹如实质。 “江芙,如果不是你刻意接近无双,我何必去问这一句?” 江芙又找到了第一次面对卫融雪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她就知道要勾搭卫无双,他这个哥哥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男人身上的威压和审视让江芙一退再退,最后只能靠依撑着木门为自己提供几分安全感。 少女在月色下泪盈于睫, “我确实仰慕卫二公子的才华,只是身份低微才不敢自报家门,若是卫大人不喜我,我日后不在卫二公子面前出现便是。” 江芙此时形容很是狼狈,因挣扎落跑的衣带只匆匆理过,因鬓发早散乱的不成样子,所以她包扎时将所有乌发全散了下来。 今夜月色皎白,屋檐下也有灯笼尚且幽火闪烁。 足够让人将她此刻单薄的身姿、如出水芙蓉般的小脸看清。 少女半靠在门旁,垂下的那只手臂偶尔间有一滴血珠‘哒’的滑落。 卫融雪对血腥气很敏感,他掀起眼端详了几瞬面前的女子。 红颜不过枯骨。 她在上京贵公子之间辗转做戏,难道凭借的就是自己这张有三分姿色的脸蛋? 伤口其实早就没有流血了,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可怜,刚才江芙硬生生又按了两下。 她一贯爱以这幅柔弱不堪的姿态示好,以勾起男人心里的怜悯。 “江芙,”男子的声音压低缓慢的时候,那股子压迫感变得更强烈了, “你多思善虑,每次看人的时候眸光转的最快,稍刻垂眼,万种情绪随时便能捏出来,表面上看好似手无缚鸡之力,实则十指修长有痕,行走间小臂摆动有力,我猜你应该练过武,或者一直有私下锻炼身子。” 第38章 “曲意逢迎、诡计多端,满腹都是攀附权贵的心思,你这样的女人,我不可能让你嫁给无双的。” 一句又一句的诘问砸的江芙头发昏。 这绝对是江芙第一次面对男子如此冷漠不近人情的责问。 尤其是这一句跟着一句的责问完全不是无的放矢,简直是把江芙装出来的那点东西全撕开了。 江芙心沉的更深,如果只是前边卫融雪只是说她的籍贯,她还并不以为然,因为这个东西随便一查就能查出来。 但是后边这桩桩件件,全是冲着她本人来的,满打满算这卫融雪和她也不过见了两面,他到底怎么看出来这些东西的? 她演技真的如此拙劣吗? 江芙哪里知道,不是她太过拙劣,是卫融雪太过缜密。 卫融雪年少成名,被大理寺少卿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任何难断的案子他都能找出蛛丝马迹。 更何况一个小小女子的把戏? 江芙想骂人,事实上她在第一次见到卫融雪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狠狠的骂过他无数次了。 这种被拆穿的感觉属实不好受。 江芙撑着门努力让自己站直身子,继续狡辩, “我不过一介弱质女流,卫公子何必如此恶语相向?” “若是你不喜欢我,现在就将我打发回去好了,也免得我这样汲汲营营的人脏了卫大人的地方。” 少女站起来的身形都摇摇晃晃的立不稳,她话一句比一句更低,像是耗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这么多话来为自己辩白。 卫融雪拧住了眉头,几乎是她话音刚落,他便说道: “那你立刻便离开吧。” 他的态度没有半点软下来的意思,面对她如此凄惨的状况,他居然也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江芙心里骂的更凶了。 这么大的地方给她睡一晚上到底怎么了? 她都伤成这样了还要连夜给她送走? 卫融雪到底是不是男人? 奈何话已说出口,别人也压根不管你是不是在以退为进,江芙只能含着满腹的牢骚做完表面功夫就抬脚往外走。 一打开大门,外边呼啸的山风顿时把江芙那点勇气扑熄。 身后迟迟没有阻拦的声音传来,江芙硬着头皮往外走。 不同意她嫁给卫无双是吧? 她偏要嫁! 等到看见她和无双恩爱相携双双出现在他面前,她倒要看看到时候卫融雪会是什么精彩表情。 江芙在山间走了几十步,身后突然传来道声音,“江小姐请等等,” 玄松拿着盏灯笼气喘吁吁的追上来解释来意, “山间多舛,江小姐一介女流多有不便,我送江小姐回去吧。” “真是劳烦您了。” 真是有眼光的护卫啊。 * 江芙翻墙回了江府。 院子里边黑漆漆一团,案桌上还浮着层灰。 想到今天晚上自己只能在这种地方睡一晚上,江芙心里骂卫融雪骂的越发狠了。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今晚上卫融雪一句比一句更冰冷的词,更觉心头火起。 什么曲意逢迎、诡计多端,她又没对着卫融雪来这套! 江芙实在找不到报复回去的方法,只能翻身下床摸出自己的手札,将其翻到最后边,借着月光在手札上涂涂写写。 ——卫融雪 丁下! ---------------------------------------- 第42章 热闹 晚香院中一大早就喧闹起来。 林氏气势汹汹的来找江芙却扑了个空。 晚香院中一个人影都没有,林氏抓了个奴才问道: “五小姐呢?昨日说她去访友,这个时辰还没返家?” 奴才摸摸后脑勺,揣测道:“这院子自从五小姐走了就没人看着,今早奴才打扫院子的时候也没瞧见有人,要不然大夫人去问问门房?” 林氏恨恨的咬了咬后槽牙, “你们把她院子打扫出来,我在这等,我就不信她今天一整天都不回来!” 而被林氏挂记的江芙此时正在和竹堂内。 “这山药羹最为滋补,听春华说祖母前几日早起有些嗓子哑,我急忙要了膳食方子,希望能让祖母缓解一二。” 鹅黄衣裙的少女舀了勺碗中被熬煮的软烂的膳食,轻轻呼了呼才送到江老太太嘴旁。 她巧笑盼兮,“祖母请用。” 江老太太被江芙妥帖的动作服侍的眯上了眼。 “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 江老太太含了一口山药羹,满意的点点头。 春华在旁边跟着补充道:“这药膳五小姐天还没亮就熬上了,奴婢早上去小厨房的时候,五小姐坐在小凳上摇扇子摇的都睡着了!这些辛苦五小姐都没和您说一句。” 江芙抿唇,似有些不好意思, “服侍祖母本来就是我的本分,哪有邀功的道理?” 江老太太心中不免更加满意。 这份满意在看见冒冒失失跑进来的江如月顿时消弭了一大半。 “祖母,祖母安。” 江如月半屈膝行了个礼。 来的匆忙,她头上的簪子都没并好,腰带也只随意的打了个半结。 跟着的嬷嬷替她解释:“二小姐在学院里边日日勤勉,天不亮就起了,今日还家这才懈怠了一些。” 这个借口要是江如月一个人来的还能勉强用一下,只是现在的屋内,同在书院上课的江芙妆发完备,正低头搅着碗中亲手做好的膳食不发一言。 江老太太脸色并没有因为这个借口缓和下来。 什么养在身边嫡亲的孙女,还不如江芙这个半道收来的孙女用心。 “罢了,既是来请安,就一同用早食吧。” 江如月自知理亏,自己找了个位置乖顺的坐下。 几人用过早食半晌,春华便端着碗熬好的药走了进来。 氤氲着热气的药放在江老太太面前。 春华笑着说道:“说来也是巧,这补药老太太一直在服用,五小姐在时都是亲力亲为,自打五小姐去了书院,老太太用了这药忽然就不舒服,老太太还说要找个郎中问问,” “奴婢看啊,应该是老太太太过思念五小姐了,这不,一听说学院放家,老太太昨夜喝药的时候就觉得浑身舒坦了。” 江芙适时低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拿起药碗试了试温度才侍奉到江老太太面前, “让祖母因为我担忧,真是我的过错。” 江老太太顺着江芙递过来的汤匙喝了一口,对春华的话也是有些诧异, “这事说来也是奇怪,芙丫头一走,我喝这药觉得哪哪都不舒服,她一回我喝这药突然就没以前那股胸闷气短的滋味了。” 江芙弯弯眼,心道这有什么奇怪的? 哪来那么多神奇状况,还不是她走的时候在老太太熬药的药罐口下药了。 药粉一日淡过一日,昨日都没有了,可不就是喝的浑身舒坦了吗? 虽然她心知肚明都是自己玩的把戏,脸上却也只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羞涩, “祖母说这话真是太抬举我了。” 这副祖孙情深的模样却刺的江如月浑身不舒服,她把衣摆上那个半扣绕了又绕,不甘心的想插入两人的话题, “昨日江芙不是去了周家?放家第一时间都没回来看祖母,今日也不过是为了弥补昨日罢了。” 江芙手里的汤匙一顿,却并不急着辩驳,只黯然道: “此事是我的过失,希望祖母能宽恕我。” 身后的碧桃立即不满的开口:“小姐,你去周家本来就是不得已的事情啊,如果不是二小姐...” “碧桃!”等碧桃准确的说出江如月的名字,江芙才佯装生怒的制止道, “在祖母面前说这些话做什么?大家都是一家的姐妹,怎么行些挑拨之语?” 江老太太从江如月心虚的脸上扫过,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只是她却不打算为江芙主持公道,毕竟再怎么说江如月还是正经嫡出的。 总不好让江如月还没出嫁就背上苛刻的名头。 江老太太准备将此事和稀泥,“难为芙儿这样懂事,如月你多跟你妹妹学学!张口就是来诋毁自家姐妹,真是有长进了!这种话以后都不准再说了。” 江如月委屈的撇撇嘴。 江芙心里明白江老太太的德行,也并不准备拿把这件事闹开,她现在摆这件事不过是想让江老太太心里面对她多几分愧疚,等着一会林氏问罪的时候用罢了。 “谨遵祖母教诲。” 江芙乖巧应答,她话音才刚落没多久,林氏就怒气冲冲的来到了和竹堂。 林氏一进屋内,看见江芙的身影,也顾不上还有满屋的下人在场,叱骂声便迎着人落下: “江芙!你一个闺阁女儿家,把手伸到自家长辈屋子里,你还要不要脸?” 江芙看着林氏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嘴上却惊诧答道: 第39章 “大伯母怎么能如此说我?” 江芙越无辜,林氏就越发火气旺盛。 江老太太轻咳一声,把屋子里边的丫鬟屏退,这才不赞同的看向林氏。 “一大清早的,什么事情嚷的这么大?” 林氏手里帕子都要扭烂了。 前几日江致岳返家途中突然领回来一个小妖精,说什么是官场好友相赠不好拒绝。 要是只是个暖床丫头就算了,可偏偏那个小妖精长的妖娆又会惺惺作态,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把江致岳勾的夜夜流连。 她开始也想不通这个妖精到底有什么本事,直到她叫人翻屋子才发现。 这个小妖精居然和江芙有书信往来! 信中一一所言全是有关江致岳的喜恶如何,甚至连穿衣打扮都囊括了! 后院失火,怎么能让她不火冒三丈? 江芙当然知道林氏为什么这么生气,她本来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林氏当日让她那般难堪,她岂会闷头受气? 和梁青阑不过拐弯抹角抱怨两句,他倒是深谙后宅手段,转头就给江致岳房里塞女人。 别人想往上爬,她只不过递梯子而已。 “如果不是你和那贱人书信往来,她怎么会把老爷的喜好摸的一清二楚?” 江老太太漱着口,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林氏为什么恼怒至此了。 “不就是一个没名没分的暖床丫头吗?都没在我面前过明路,你急什么?” 林氏气急,这个时候没过明路是因为小妖精还只是个暖床丫头,江致岳这样日日宠爱,怀孕了不就来过明路了? “婆母!”林氏碍着江如月在场不好把话说的太明显, “江芙不管怎么说都是二房的人,如今越俎代庖手支到我院子里来了,这事要是不管,我以后还管什么家?” 江芙挑眉,这个时候倒是知道她是二房的人了? 不等江老太太有回答,江芙抢先说道: “祖母明鉴,我哪敢生出什么越俎代庖的心思?不过是那玉蝶姑娘天天抱怨,说什么爱慕大伯父至深,不求名分只想给他留个血脉……” 江老太太当即眉心一皱。 江家子嗣并不多,大房林氏名下只出了一儿一女,二房正室也只有两个女儿。 江家孙辈就一个嫡子一个庶子,实在和她期望的儿孙满堂有很大差距。 只是以前江致岳并不热衷于此道,家里除了林氏也只有一房侍妾。 虽然有心让儿子多多播种,但好歹是自己儿子的后宅事,她不太好插手。 想着想着,江老太太心里的天平就偏向江芙那边了。 “好了,”江老太太低叱,“这种话拿出来讲什么?” 她目光转向林氏,明晃晃的责备, “开枝散叶本来就是你的本分,如今有人进院,你嚷嚷什么?想做妒妇吗?” ---------------------------------------- 第43章 快躲 妒妇。 这话可不轻。 林氏脸色顿时一白。 “婆母,您错怪我了,我只是想着那个女人来路不正,担心老爷。”她急着辩驳。 江老太太却不想再听, “既然他愿意往回带,想必身份就没什么大过失,你还是把你的心思多放在后院上吧!每日就知道揪着自己丈夫的房中事,像什么话?” “回去好好瞧瞧你自己教养的一对儿女!” 这话是带着江如月一起骂上了,江芙赶紧垂下头掩盖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祖母勿要动气,小心身子。” 江老太太合上眼睛没再看众人。 春华忙走上前替江老太太送起客。 江芙跟在林氏和江如月身后慢慢往出走。 “江芙,”林氏咬牙,“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江芙无辜:“大伯母说这话我真是听不懂,江家开枝散叶,难道大伯母不高兴吗?” “好好好,你好得很!我等着以后你求我的时候。”林氏甩头留下一句狠话便走。 江如月坠在林氏后面回头瞪了江芙几眼。 万德斋内,江芙指手画脚的和梁青阑比划着林氏临走之时的动静。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大伯母吃瘪呢!听说是因为伯父屋子里边被塞了个女人,要不是祖母也在,她肯定要迁怒到我身上。” 虽然心里明白塞女人是梁青阑使出的法子,但是‘单纯善良’的阿芙怎么可能明白其中的门道呢? 又刻意隐去了一些细节,江芙眼弯弯的夸赞道:“不知道是谁给大伯父送的女人,要不是不认识他,我非要当面感谢人不可!” 她扬起小拳头,看上去十分愤慨, “谁让她把我的紫苏打成那个样子的!” 梁青阑以手抵唇,似笑非笑, “要是那人在你面前,你要如何感谢他?” “我就,”江芙眼神在四周转一圈,“我就请他今日来万德斋吃饭!” 她这副娇俏可爱的模样看的梁青阑心痒,当即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倒是会借花献佛,连我都算计上了。” “哎呦,”江芙捂着额头睨人,“难道青阑哥哥不答应?” “你提出来的条件我哪个没允你?这万德斋不都是你点的位置吗?” 本打算带着江芙去邀月楼,但她却不愿意,听雨楼也不去,两人便只能换了个位置。 江芙凑过来勾着梁青阑的小指小声, “我只是,只是不想看见刘霄他们...”话里有几分委屈。 梁青阑当即了然,想起邀月楼的不痛快,他也灭了把江芙再次带到人前的心思。 “别怕,就算有刘霄,我也会护着你的。” 江芙哪是怕刘霄,她怕的是在卫无双面前自己露馅。 现在卫无双面前自己只堪堪露了两面,要是就被他发现自己在撒谎,还怎么继续往下走? 但这种心思也不能摆出来,只能用刘霄当挡箭牌,反正卫无双一贯都是和那几人扎堆。 勾着梁青阑的衣摆,江芙朝窗外往下随意扫了一眼,却突然愣住。 造型雅致的马车边上,小厮掀开轿帘,出来的男子玉冠束发姿容清冷,不是卫无双又是谁? 江芙立即坐直身子。 不过片刻,门外已经传来长风的声音, “你家公子呢?” 梁青阑疑惑抬眉,梁山叩了叩门说明来意, “卫二公子听说您库房里有颗优昙花种子,想借来用用。” “倒是有这东西,只是时间太远了,我有些记不清楚,你让无双进来吧。” 梁山推开门。 卫无双迈步,屋内紫烟袅袅,案桌上还摆着膳食,他凝目一看,桌边上居然只有梁青阑一个人。 “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吃饭?” 梁青阑勾唇,“佳人在侧,哪算孤零零?” 卫无双疑惑抬眼,果然屋内不远处的屏风里影影倬倬有个女子的身影。 他对梁青阑身边的莺莺燕燕并不在意,只摆袍坐下直抒胸臆: “瞿夫子有张优昙残图,我临摹过总是不得其意,听说他近日就要回书院,我想着重新画一幅送他,只是迟迟无法下笔...” 瞿夫子的书他读过几次,其中关于优昙一画他着墨却十分少。 书上说优昙之美不在形在于魂,如果没有真正见识过那种令人神魂颠倒的美,是无法完成此画的。 卫无双自认见识过无数奇花异草,小小优昙他也不是没养过,但是就是画不出来那种感觉。 梁青阑家在扬州,和西域经商的时候交换过不少大晋没有的珍稀物件。 平常优昙大多是白色或月白,听说西域栽培出来的优昙却是烟雾一般的红。 或许换种花色,他就能下笔了呢。 听完卫无双的来意,梁青阑在自己记忆里边随意翻了翻, “上次确实是有这个花种,这样吧,我把我的玉牌给你,你去我私库里边自己找。” 卫无双接了玉牌便转身离开,半点都不想耽误工夫。 梁青阑这才扬眉朝屏风后边的人问道: “如何了,阿芙?” “刚才那点茶水溅的到处都是,我只能看见裙边有些水痕。” 幸好她急中生智借故打翻水杯去屏风后面检查仪容才没和卫无双当面撞上。 江芙垂着头,漫不经心的翻着裙摆,却感觉眼前忽然投向一圈影子。 梁青阑蹲下身给她理了理衣摆,“这边也沾染了些,我叫人先送套新的衣裙过来你将就穿,等裁缝娘子给你量完,我再把新的衣服送你府上去。” 江芙摆摆手, “就是一点水渍而已,干了就好了。” 梁青阑已经站起身不容置疑的握住江芙的手,“给你你就收着,几套衣裙而已。” 江芙蜷了下手指,没再继续推拒。 裁缝娘子手里的软尺横纵,不一会便记下来了江芙的身量。 第40章 “公子对自家夫人可真好,”裁缝娘子手上动作,嘴上也闲不下来,“不过夫人这腰生的真是少见的细,瞧着便登对,郎才女貌的...” “不要胡说,”江芙不等梁青阑有反应,自家先知趣的打断道,“怎么就叫上夫人了?” 裁缝娘子做势打嘴,等量完身形又岔开话题问江芙可有喜欢的花色或是布料。 “软烟罗和雾姣纱各五匹,若有湖绫和宋锦便只做外衣,账挂在琳琅阁。” 梁青阑淡淡嘱咐,末了,他勾唇笑道:“你是个会说话的,今天除了你应得的,再下去找梁山领十两银子吧。” 这说的可都是些名贵的料子,况且这一抬手就是十两的赏赐,裁缝娘子人精似的,哪里看不出来言下之意。 当即又是几声恭维奉上,听得梁青阑眉都扬了起来。 还是江芙实在听不下去了,怎么一眨眼流程都走到龙凤胎那里了? 她连忙让裁缝娘子住口把人推出去。 ---------------------------------------- 第44章 胆战心惊 梁青阑把人拉进自己怀里, “阿芙害羞了?” 江芙瞪人,脸上浅浅红晕漫出,她使劲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你就知道取笑我,要是今日那个裁缝娘子出去把刚才的事说出去怎么办?” “你反正以后也是要入梁府的,”梁青阑倒不以为然,不过看着江芙小脸上的怒色,到底顾及女儿家脸皮薄,跟着解释道: “都说了走琳琅阁的账,她自然不敢乱嚼舌根。” 江芙可不让梁青阑这样就哄好她,他倒是无所谓,要是她和梁青阑的事情被传开了,她还怎么好转投他人? 此事要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就好了。 梁青阑对江芙难得的有耐心,况且江芙使小性子的时候丹唇微抿,眼中潋滟动人,又是另一种鲜活的灵动之美。 是以即使江芙上了马车也翘着嘴一直不理人,梁青阑还是把备好的蜜饯放到人跟前。 “这种最甜,”他捻起一颗蜜饯在她唇旁诱哄,“阿芙试试?” 江芙下意识接过蜜饯,下一瞬间却立即蹙紧了眉头。 什么最甜! 梁青阑敢骗她! 前边的事情还没哄好,这就开始戏弄人了? 这颗蜜饯酸的她眼角都泛出了泪花,直接吐出来她嫌没有仪态,咽下去又太酸。 进退两难,江芙举起手就准备打人。 梁青阑握住她的手,倾身上前自她唇舌间接过蜜饯。 江芙呆住。 侧首刚好对上梁青阑那双缱绻的像带着钩子的桃花眼。 他眼尾稍扬,暧昧气氛顿生, “我都说了是甜的,不信我?嗯?” 江芙呼吸失措,她立即推开梁青阑往后退了一截。 梁青阑,还真是生了一张好脸... 心跳匆匆间,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清润男声也愈加清晰: “青阑,你快把优昙花种的样子给我画出来。” 江芙头皮一麻,几乎是卫无双声音到马车边上的瞬间便扑入梁青阑怀中。 卫无双在外边敲了敲轿壁, “优昙和晚星花种长的太像了,我认不出。” 梁青阑挑起轿帘有些无可奈何, “你至于这么急吗?” “当然,”卫无双扬扬下巴,“瞿夫子说不定下旬就回,我还等着他手里那卷残经呢。” 卫无双随意往轿子里边瞟了一眼。 宽敞的轿内,梁青阑怀里埋着个女子,应下自己的要求之后,他也没把怀里的女子推出去,反而用另外一只手随意翻出屉里的纸笔勾画。 “啧。” 一只手做出的画自然是歪歪扭扭,卫无双接过来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嫌弃。 梁青阑却丝毫没有要返工的意思。 卫无双绕了绕缰绳,急着回去找花种,也懒得调侃他,只说了声来日请你喝酒便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江芙窝在梁青阑怀里,感觉自己心跳的前所未有的快。 梁青阑挑起她的下巴问道: “怎么突然这么黏人?” 江芙随意翻出一个借口,“太久没看见青阑哥哥了。” 没想到梁青阑当真托腮思考了片刻, “那我多去书院走走。” “其实,也不用经常去走走的,我知道青阑哥哥要忙自己的事情的。”弄巧成拙,江芙不得不强行把话头转回去。 梁青阑只当她是口是心非, “我想了想,若是按着书院的日子,我岂不是和你见一面就要等上六日?京兆尹没什么事,明日我送你去书院。” “这...”江芙咬唇,仍旧拒绝,“我还是和姐姐一起去书院吧。” 梁青阑眸色渐渐幽暗下来, “阿芙这是什么意思?” 江芙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我是想着,青阑哥哥虽然要抬我进门,但是现如今你还没有娶妻,怎么好闹出这样的桃色艳事呢?” “哪有高门子弟还未娶妻就先纳贵妾的?我不希望青阑哥哥因为我正缘不顺,引起家中长辈斥责。” 这话方方面面都是为他考虑,但是梁青阑听着却总觉得心里边有些不舒服。 还没等他咂摸出这股不舒服是为什么,身边的美人又跟着给自己说好话: “青阑哥哥,只要你好就行了,就算不能经常见面,阿芙心里也会时时刻刻挂念青阑哥哥的。” 梁青阑便不再多想,揉了揉江芙的发顶宠溺回道:“乖阿芙。” ---------------------------------------- 第45章 不好说 去闻鹤书院的马车上,江芙和江如月相对无言。 江如月受不了这样沉默的氛围,当先发问道: “你真和那姜公子搭上了?” 昨日青衫庄送来的衣服件件不凡,料子一看就不是江芙能买得起的货色。 管事指名道姓送给江家五小姐。 江芙掀起眼帘,答得含糊不清,“他身份不一般,这怎么好明说?” “到时候没成不反倒惹人笑话了。” 这语焉不详的话她当着林氏也是这么说的。 林氏当时几乎是立刻便认定了那些奢侈东西都是姜成的手笔,开始江芙说她和姜成情谊甚笃林氏还有些怀疑。 现下已经是信了八分。 只等姜成主动提起亲事换人一事,好让林氏摘出去,可不是她江家阳奉阴违找庶女代嫁,是姜成自己倾心庶女要换人的。 林氏一改早些时候的态度,对江芙温柔无比,还特意叮嘱江如月和江芙打好关系。 不准再出现上一次把江芙一个人扔下的情况。 江如月对姜成的观感很复杂。 他的确是实打实的纨绔子弟,好几次让自己出糗,但是姜成也确实长得俊美,再加上身世显赫,怎么看江芙都是高攀。 江如月难免有些酸,说出的话也带着股阴阳怪气。 “姜家那样的门第,你攀上去想必也是要吃一番苦头的。” “难道低嫁就一定会幸福?吃不吃苦头我不知道,但是高嫁确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江芙唇边带讽,“届时出门前呼后拥,荣华富贵锦衣玉袍,就算有苦头我也会老实咽下去,不让姐姐担心的。” “你...”江如月恨声,“你还没嫁进去呢,就想上以后的日子了?” “不过得了几件衣裳,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我就说你以前都是装腔作势摆出来的好颜色!” 江芙懒得再理江如月。 这几句刺的她不痛不痒的,压根不需要在意。 恰好马车停下,她一把掀开轿帘跳下马车,半点没有要等人的意思。 江如月在后边气的够呛,江芙已经笑语盈盈的朝边上过来的周晚霜招了招手。 周晚霜眉眼弯弯的在书案上摆出书匣。 她脸颊边上的酒窝绽的甜蜜。 江芙略有些意外。 周晚霜这个人其实在学业上面十分懈怠,每日早起跟要了命一样,今天上课怎么这么开心? 周晚霜没有主动提,江芙也没冒然开口问,她把早写好的文章用镇纸压住,等着一会明德堂的书童来收。 “你...”江芙低头扫了眼周晚霜书案上的课业,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文章上边勾画撇折,有十分明显的批注痕迹。 她再仔细瞧了瞧,文章也并不是她上次给周晚霜的那篇。 江芙慢慢拧起了眉头,这个批注的笔迹,她为什么越瞧越眼熟? “晚霜,你的课业...” 周晚霜后知后觉的捂住课业不让她看,少女白净的小脸上突然窜上层薄薄的红色。 “阿芙...”周晚霜翻过自己的课业,伸手扯了扯江芙的衣角,“你别问了。” 江芙沉下了眉头。 原本微薄的怒意在看见沈彦书径直走来的身影时陡然增长了几分。 第41章 沈彦书语气亲昵:“晚霜的文章很有长进,有你这样的学子,吾心甚慰。” 说罢,他还替垂着头陷入羞赧的少女理了理镇纸。 两人的位置靠前,沈彦书说完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脸上依旧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煦笑意,仿佛刚才的夸赞不过是个爱才的夫子下意识的举措。 周晚霜抬起脑袋,没压住炫耀的心思:“阿芙,你听见沈师父说什么了吗?” “吾心甚慰哎!” 江芙扯过周晚霜的文章审视了两句,忍不住抚上额头。 该死的沈彦书,对着这样的文章都能夸的出口。 周晚霜却喜滋滋的凑过来:“阿芙,你写文章比我厉害,你瞧瞧我这文章到底好在哪?沈师父遮遮掩掩的也不告诉我。” “晚霜,”江芙哽了哽,硬着头皮道:“你这文章有几次书注我从未听过,想必你肯定下去费了很多精力翻阅典籍,真是有毅力。” 文章内容江芙实在不能昧着良心夸,只能旁敲侧击的夸其他位置。 “真的吗?” 周晚霜面露纠结,“可是这书注是我自己编上去的,不是翻的典籍。” 江芙:? 江芙大为震撼。 她勉强压下心里升起的笑意,点出另外一个问题:“你的文章上怎么会有沈夫子的批注?” 周晚霜扭捏不肯答,等到下课后明德堂内无人才凑近江芙耳边说道: “昨日放家在外边玩的时候,恰巧碰见沈师父,他帮我改的。” 江芙心里暗嗤,那可确实是巧,出去玩还带课业,还巧的刚好撞见带着笔墨的沈彦书。 “晚霜,”江芙本来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奈何蹭了周晚霜这么多顿饭,她还是没忍住开口, “男子的虚名都是没什么实际用处的东西,你若是要选夫婿,必得先擦亮眼睛。” 周晚霜不解,“不看虚名,那应该看什么呢?” 自然一看家世二看相貌最后看勾搭难度。 江芙微微沉吟,委婉开口:“人品最重要,若是有为师不尊假借身份行他事的,最是要不得。” 周晚霜将头点的飞快,满口应道知晓了。 下午是在静抒堂学乐器。 江芙在江家虽然顶着众人喜爱的名头,但是其实乐理并不精通。 她一心想嫁入高门倒是什么都肯学,奈何禹州实在没得学的地方,琴棋书画里边,她只有书尚可,其他几样没有师傅带着,跟在其他人后边也只是开蒙的水平。 乐器一窍不通,只靠着翻书了解过基本乐理。 静抒堂里边放着的乐器她都认不全。 所以当夫子让众人弹几首拿手的曲子看看水平的时候,江芙尴尬的垂下了手。 “没想到上京的官家千金里边,还有人曲子都不会弹的。” 江芙后座的少女低笑一声,朝夫子道:“秋夫子,你这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了啊。” 秋夫子压下眉头看向江芙,“你一首也不会?” 得到后者的肯定后,她再次道:“那便动弦拨音,让我瞧瞧你的指法。” 江芙十指修长白皙,悬空放在案上那把琴时更显纤细。 指如削葱根,让人不由期待从这双好看的手下会流露出如何动听的乐声。 “铮——” 刺耳到令人耳廓发疼的声音在静抒堂内响起。 “可以了,”秋夫子按住江芙的手不准她再动,“你真是,哎。” “真是可惜了你这双手了。” 堂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嘲笑声。 周晚霜顿时扬声,“我觉得还不错啊!这不是挺好听的吗?” “扑哧—”后座的少女没忍住笑出来声,“周晚霜,你还真是会睁眼说瞎话啊。” “林千瑶,曲子品鉴本就因人而异,我就觉得好听你管我呢?” “好听那你让她天天给你弹。” “乐意之至!” 眼见两人一句盖过一句,秋夫子不禁重重的拍了拍戒尺, “吵什么?把静抒堂当成你们女儿家的闺房了吗?” 周晚霜不甘心的噤声,江芙拍拍她的手朝她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笑容。 弹琴的顺序掠过江芙,林千瑶秀手微拨,一曲悦耳的江南小调没有半点阻塞。 秋夫子满意的点点头。 林千瑶在琴法上素有名气,上京城的贵女中除了叶静姝,她算得上是首屈一指。 即使是周晚霜存心挑刺,也硬是不能昧着良心说她弹的难听。 “晚上回去我教你,”周晚霜凑过来和江芙咬耳朵,“你这么聪明,肯定学的快。” “好。” 得了江芙的应承,周晚霜相当有做师傅的自觉,一下课连院都不回,先催着绿绮让小厮把她家中的乐谱取过来。 江芙只得一个人先回院子。 才走了不远,江芙便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沈夫子安,”江芙屈膝行礼,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沈彦书将叠的整齐的书笺递到江芙面前,“我瞧了你的文章,有几处疏漏便填补上去了。” 江芙接过道谢。 又是一声沈夫子。 沈彦书笑容温润,“为何江小姐每次叫我都是喊沈夫子?” “据我所知,明德堂内似乎不止我一个人叫您沈夫子吧?” 沈彦书‘唔’一声倒没反驳她这句话,只是等江芙告辞转身后他又出声道: “不过我总感觉,江小姐好像有些不喜欢我。” 江芙似笑非笑看人一眼。 “您是夫子,我对您心中只有敬仰和尊重,喜欢这种词太过轻浮,请夫子慎言。” “如此是我唐突了,江小姐见谅。” 目睹江芙再次转身离开,沈彦书这次没出口阻拦,只情不自禁轻轻摩挲了下指腹。 他刚刚把书笺递给江芙时,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碰上了半瞬。 ---------------------------------------- 第46章 君子一言 江芙再次靠翻墙进了上院。 只是这次翻墙翻的并不太顺利,跳下去的时候一截树枝把她裙边划开了道口子,罗袜边上也不小心沾了些泥土。 想着卫无双身后不同凡响的家世,江芙按捺住了想要把这件事骂到他头上的心思。 只是在约好的位置硬生生多等了半个时辰后,江芙还是没忍住低声骂道: “言而无信的薄幸男人,迟早要遭报应。” “您是芙蕖姑娘吧?” 江芙站起身看去,来的人是卫无双身边的小厮长风。 江芙点点头。 长风恭敬道:“我家公子如今忙着作画,便让我过来,姑娘把东西给我就好了。” 江芙脸微微一僵,心道不应该吧,她明明觉着上次她和卫无双的见面挺愉快的啊,难道只有她心心念念这个三日之约。 搞了半天卫无双其实对她压根没什么绮思? “也好。”江芙把手里的信笺递给长风,这次她规矩的多,毕竟一种法子再好也不能次次用。 眼见着两人即将完成交接仪式,江芙实在不想今天这么辛苦还无功而返,便加了一句: “上次的残卷我好像默错了几段,不知道读起来明不明显,你家公子不会因为这个怪罪我吧?” 长风连忙摇摇头,“我家公子性情宽厚,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的。” “那就好,只是我不知道默错了还能不能和今日的连上,你能帮我回去把上卷拿来我比对一下吗?要是错了也免得我再多跑一次,我还是在这等你。” 少女眼眸清澈,神情真挚,加上自家公子确实沉溺残卷经书,长风只略一思索便答应下来。 “芙蕖姑娘和我一起回去吧,让你一个姑娘家在这一直等着也不像话。” 真是太上道了啊。 江芙默默感叹,但还是装模作样的推辞了两句然后才‘盛情难却’跟在长风后边。 同是住在闻鹤书院里边,江芙只能和其他人挤在一起,而卫无双的住处却是个占地颇有分量的三进院子。 院旁生竹,花草成群,庭中一汪清泉兀自发出淙淙的声响。 江芙在清泉边上停住了脚步。 虽然长风上道的邀请了她,但这终究不是卫无双的意思,做人还是要有些眼力见的。 对着长风的视线,江芙微微一笑解释道:“多谢体恤,只是我在这就好,要是要疏漏我便拿回去,没有的话我就回去啦。” 长风对江芙的分寸感略有些瞠目。 当时公子让他来做这件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家丫鬟借机攀附,没想到自己真是心思多,把一个好好的姑娘想成那种人。 带着微微的愧疚,长风脸上的笑都真切了几分, “姑娘哪里的话,你是公子的客人,怎么能有把客人留在院外的道理?” 江芙犹豫,“可是我怕打扰到无双。” “不妨事,你暂时在偏院坐会,我先去回禀公子。” 第42章 “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长风匆匆去了内室,江芙却没按照他指的方向去偏屋,而是复行几步蹲在了池塘边上。 池塘是引的活水,此时阳光正好,水草辉映波光,十分好看。 江芙掬了捧清水,轻轻点在自己的罗袜上。 她边晕开泥团边想,卫融雪到底有没有把她的真面目给卫无双透露呢? 要是透露了的话,她又该扯什么谎? “芙蕖。” 男声清润如玉石相撞,江芙只一听便知晓是卫无双。 她放裙转身,脸上似乎十分惊讶,“不是让长风别告诉你吗?” 卫无双今日穿了身织银的云白长衫,他本就生的清隽温雅,身上的银线一映,反倒给他增添了几分凡俗的贵气。 卫无双不仅生的面如冠玉,行走间也是步履平缓、身姿如松,腰间环佩相撞的声音几不可闻。 瞧瞧,什么才叫贵公子仪态。 “为什么让他别告诉我?” 江芙再三观察了卫无双的脸色,发现确实没有丝毫被骗的愤懑才稍放下心。 “我怕打扰你呀,我没有正经事忙,但是无双不一样嘛。”少女笑起来明眸弯弯,十分好看,同时因为她身上没有贵女那套笑不露齿的规矩。 所以笑起来时贝齿半展,看一眼就能猜出主人的心情是如何愉悦。 卫无双被这开朗的笑容也带着勾起了唇角。 “此事怪我,是我看书入迷才忘了时辰,让长风去接东西就是怕耽误你。” 江芙摇摇头,“不耽误,你把上次默的拿来我瞧瞧。” 卫无双把手里的信笺递出去,江芙将两份纸拼在一起假装细细端详了片刻才还给他。 “是我记错了,原来我默的没问题,既然没问题,我就先回去了。” 少女将纸页塞回他手里就走,半点犹豫的姿态都没有。 “哎,”卫无双下意识的就开口阻拦道,等江芙诧异转眸时,他却又想不出来为何要开口拦人。 他想,明明以前见面她的话都很多的,为什么今天就说了这几句她就要走了? 性格直率的卫二公子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一个留人的借口,索性直白的道: “你没有其他的话要和我说了吗?” 看吧,没有男人能拒绝欲擒故纵的把戏。 江芙看着卫无双,毫不犹豫的微笑摇头。 “......” 卫无双一时无言,良好的家族教养让他无法无理的拉着个女子不让走,但心头总因为面前人果断要走的姿态堵的有些难受。 “你方才在做什么?”卫无双选择没有任何铺垫的直接转移话题。 江芙觉着卫无双真是太可爱了,她压了压翘起的嘴角才回道:“洗袜子呀。” “洗袜子?” 这个回答再次让卫无双一怔,面前的少女却已经主动的掀起罗裙为他细心解释: “来的时候袜子边上沾了泥点子,我想着反正这有水,便先把泥点子搓了搓。” 少女一截白皙的小腿明晃晃的露在卫无双眼前。 他急忙闭上眼。 “芙蕖,你,”卫无双话在舌尖滚了几圈终究是咽了下去,他叹了口气,侧首道: “你把裙子放下去。” 又害羞? 江芙挑了挑眉头,心念一动,趁着放裙子的间隙把一只绣鞋踢在边上的草丛里, “放下去啦。” 卫无双这才转过头。 少女的眼睛黑白分明,比边上的泉水还清澈,她半是不解半是促狭: “无双,为什么感觉你比我还像个姑娘啊?” 卫无双又是叹了一口气,分明就是她太不像个姑娘, “上次不是便和你说过,不要在男子面前这般没有规矩。” “这般是哪般?”江芙摇摇头,“不懂,无双不如把我不应该做的事情一一列举出来好了。” 卫无双把视线投向别处,他不看江芙的脸,视线一错便瞧见了少女罗裙下露出的只有一截白袜。 “你的鞋呢?” 江芙‘哦’了一声,捏着嗓子回:“回公子,姑娘家的鞋可是私密物件,不好让外男知晓的。” 卫无双被她的怪腔怪调逗的失笑,“赶紧把鞋穿上,又不是夏日,着凉了怎么办?” 江芙继续怪声怪气:“回公子的话,我被外男瞧见脚,还怕什么着凉,不如马上就一头栽到在水里边以死明志啦。” 卫无双这下没忍住笑出声来,他本如堆雪的眸盛着浅浅的笑意。 笑意带着他清冷的脸庞都柔和下来。 “行了芙蕖,以后我不拿那套世家规矩说你,你也别这样和我讲话。” 江芙眨眨眼凑到他跟前,好奇这话的真假。 卫无双伸出一根手指将少女的脸庞推过去了些,他似乎有些无奈:“君子一言。” ---------------------------------------- 第47章 帮你 “那好吧。”江芙翘着只脚去勾草里被丢开的那只鞋。 她本来就站在池塘边上,翘着脚又重心不稳,不仅没勾到鞋,反而原地打了个趔趄身体不自觉往后仰翻了一瞬。 卫无双立即伸手拉人。 虽然他出手及时避免了江芙落水的悲剧,但她一只脚却还是在后退中不小心踩进了水里。 这下好了,鞋还没穿,袜子也湿透了。 江芙半拧了眉,借着卫无双的力道坐到地上的石台上。 “差点真以死明志,”她有些后怕的拍了拍胸膛,“幸好你拉住我了。” 右脚的罗袜还在滴水,江芙准备去把湿透的罗袜脱掉,想了想又突然停下。 前边都可以说是生性散漫,但是主动在男子面前露脚好像勾/引意味有点太重了吧? 江芙还在犹豫,卫无双已经蹲下身托住了她悬空的脚腕。 “等等...”江芙按住卫无双的手。 少女的指腹带着明显的温热,卫无双手腕像是被烫了一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下意识的动作有多孟浪。 “抱歉,”卫无双敛下睫羽,声音有些无措,“我只是...” 江芙也把脚往回缩了缩。 “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这样好像有些……”少女也欲言又止。 “你上次不是和我说要和我说做朋友吗?”两两无言中,卫无双率先出声。 “既然是朋友,偶尔互相帮助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江芙眼眸闪烁,心道卫无双你简直太聪明太会替人找借口了。 貌美男女之间哪有什么朋友? 但是江芙岂会错过这种好机会,当即不谙世事般认同的点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无双。” 卫无双也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他朝江芙伸出手道: “去别院里边把湿掉的罗袜换掉吧。” 江芙撑着他的手腕站起身来,只是她本就不稳,又湿了袜,就算有借力走的也跌跌撞撞,缓慢至极。 两人犹如乌龟爬一般,走了半天才终于进了别院。 “你先坐在这等等,我去叫人找找有没有女子的罗袜。” 把江芙安置好,卫无双才匆匆出了门。 虽然隔着衣物,但两人手间肌肤相贴的时间实在是太久,卫无双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衣袖上被压出的褶皱。 以及那道即使是隔了衣袖也似乎灼热非常的温度。 卫无双抚上游廊里的栏杆,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古怪的情绪在涌动。 * 卫无双没让江芙等太久。 新的罗袜送来的时候,江芙已经自己脱掉了湿袜子。 卫无双抬腿进来看见的就是浅绿裙摆边上正晃荡着一截玉雪可爱的脚趾。 他垂下眼眸,装没看见般自然的走上前把罗袜和绣鞋放在江芙身前。 “谢谢你,无双。”少女笑的烂漫,她伸手来接。 卫无双蜷了下手指,手上不知道为什么没卸力道。 江芙疑惑抬眼。 卫无双手指蜷的更紧,终究压不住心头的情绪低声道: “不知道这鞋合不合脚,我帮你穿可以吗?” 江芙:“?” 不得了了,书呆子开窍知道调戏人了。 她巴不得和卫无双多些肢体接触,哪会拒绝,连意思的推辞都没有,少女径直把小脚抵到卫无双的云白袍子边上。 “那你快些呀。” 她的尾音含糊又微微带着上翘的鼻音,听起来犹如在撒娇一般。 卫无双蹲下身。 让江芙意外的是,卫无双的动作迅速又果断,半点勾缠都没有。 和她想象的暧昧丛生的氛围也截然不同。 江芙不免感慨,卫无双还真是实打实的书呆子,要是梁青阑在这,肯定捏着人的脚就往怀里放了。 卫无双垂着眼替江芙整理好裙边,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沉默了片刻,而后他轻轻说道: “芙蕖,以后可以不要让其他男子给你穿鞋吗?” 第43章 江芙为这句话背后蕴含的意思坐直了身子。 她半咬住唇,有些不可置信有些难言的欣喜。 “无双,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卫无双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定定的望向江芙, “你是姜家哪个主子名下的丫鬟?” “你若是愿意的话,我可以……” 江芙突兀站起身,她一时心跳的砰砰作响。 卫无双后边半句话也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堵在喉咙里。 江芙当然能看出来卫无双想说什么,只是这个时机明显不合适。 她还没找到好借口和梁青阑一拍两散,要是一下两人的关系过了明路。 她隐瞒身份的事情也会被拆穿,卫无双只是一时被她迥异的性格所吸引,要是发觉自己被骗,肯定不可能照旧对她有兴趣。 届时又没有了梁青阑,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况且谁知道他说到底是娶还是要抬。 江芙心头急转,明白绝对不能让卫无双在现在轻易许诺,于是马上顾左右而言其他: “果然不愧是卫家,随意找的鞋都这么贵气,有无双你这种朋友真是太好啦。” 卫无双微怔,片刻后眼眸微黯, 他轻轻嗯了一声说道:“你喜欢便好。” 江芙站起身来匆忙告辞。 她要回去好好想想该如何摆脱芙蕖的身份。 “芙蕖,” 少女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卫无双再次出声喊道。 迎着她如水一般的眸子,卫无双敛眉启唇:“我看了你的脚,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江芙扣着门框沉默。 卫无双不等江芙回答,又接着道:“五日之后的酉时,我在这等你告诉我。” * 直到离开院子半晌,江芙的心仍旧跳个不停。 卫无双长相家世具是上等,又跟着梁青阑他们交好,肯定看惯了也腻了前仆后继来示好的贵女。 她的姿色足以引起嗜好猎艳的梁青阑的注意,却不够让卫无双心生新奇。 卫无双沉溺书页性子清冷,压根不会主动和女子接触,高门贵女即使是面对心仪的男子也是矜持居多。 这个时候,出身低微毫无规矩但却恰好知晓一卷残本的丫鬟,才是能合理接近他的最佳人选。 这也是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她即使被拆穿也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好在她处心积虑这么久,终于摸到了一点自己梦寐以求的姻缘。 迎着夕阳的余晖,江芙再次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攀高枝真的是不容易啊! 但是一想到攀上高枝后的好日子,江芙又忍不住喜上眉梢。 橙光四下,微风掠过柳枝发出簌簌的声响。 心里高兴,江芙连脚步都透着股不自觉的雀跃。 “就这么高兴?” 江芙愣住,片刻之后她装作没听见这句话一般照旧往前走。 那道男声低笑一声,几步便追上她。 “躲我?” 男子的手紧紧钳住她的手臂,江芙挣脱了一下,拧着眉头不耐烦抬头: “宋公子,请问有何贵干呢?” 宋景握着江芙的手臂强势的让她面向自己,“我问你话你没听见?见到梁青阑就这么高兴?” 江芙在下院,能让她乔装打扮偷偷去见又在上院的人,宋景想都没想就锁定了梁青阑。 他现在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看着面前这个冷着一张脸毫无惧意的少女,宋景心头又莫名有点痒。 ---------------------------------------- 第48章 考虑 宋景既然自己找出来了理由,江芙当然没有不用的道理。 “见到青阑哥哥我自然是高兴,如果回去路上没有瞧见你,我肯定会更高兴的。” 宋景舌尖顶了顶左腮,有些见不得少女说起梁青阑时骤然亮起的双眸。 “你巴巴的去找他,他都不愿意把你送回去?” “他和你这种人又不一样,他有正经事要忙的。”少女一脸严肃,眼里全是对她情郎无条件的回护。 宋景气的发笑,什么叫他这种人? 还有,梁青阑能有什么正经事?论起狎玩美色纨绔风流,全上京除了梁青阑,谁敢称第一? 也就眼前这个单纯的傻姑娘被人的表面功夫骗的团团转。 “梁青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宋景背后说人坏话说的没一点心虚,“你跟着他没好下场。” 江芙挣了挣手,没能挣脱,只好面无表情的再次回护梁青阑,借此表明自己对其情深不寿的坚定态度。 宋景真是越看江芙的冷脸越觉得心痒痒,满上京的贵女里边,他见江芙不过寥寥几面,她却每次都能给自己留下深刻的记忆。 “宋公子如果没有其他的话要讲,我就先回了,毕竟孤男寡女的,我怕被人误会。” “有,”宋景改握为拽,带着少女的手让她离自己更近了些,“你让我瞧瞧你划伤的那只手。” 江芙抬手递给他看。 宋景松手刚准备勾起江芙的衣袖,她却已经反应极快的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后直接利落的挽起自己左手的衣袖。 白嫩的小臂上横亘着道约三寸长的伤痕。 伤痕断断续续的并不完整,但口子却划的很深,即使是过了几天伤口已经结疤了,也能窥出当时主人下手的力道有多重。 宋景抚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语气有些莫名,“疼不疼?” 江芙翻了个白眼,她缩回手把自己的小臂盖好,完全不明白始作俑者在这问个什么劲。 但是想了想,她还是回道:“不疼,没什么感觉。” 她其实更想直接骂他来着,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她说疼难道他还能给自己也来一刀不成? 宋景从怀里掏出来罐瓷瓶塞到她手里。 “祛疤的,”他言简意赅,半晌后又蹙眉抿唇道:“你一个小姑娘,下手倒是够狠。” 江芙收了瓷瓶‘哦’了一声转头就走,瞧着像是一句话都不耐烦和他多说的模样。 也是,任哪家姑娘遭遇他那么混账的举动都难免心有怨气。 宋景快走了几步和江芙并肩, “我和你说真的,”少女绷着小脸,侧颜都蕴着股冰清玉润,他难免有点眼红梁青阑,“你跟着梁青阑落不到什么好。” 少女理都不理他,闷头脚步走的飞快。 “江芙,你要不然考虑考虑跟着我呗。” 笑话,一个甲等的男人近在咫尺,她做什么要去捞乙等的? 江芙不能骂他异想天开,只能瞪他一眼搬出梁青阑:“我只喜欢青阑哥哥,你做梦去吧!” * 小院里琴音悠扬。 半晌后,另一段磕磕绊绊的琴音跟着响起。 周晚霜拍手惊叹:“阿芙,我就说你肯定学的快!” 前几天江芙刚碰琴还只能发出噪音,现在都能弹出整段完整的曲子了。 江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还不是多亏了周夫子琴艺精湛,才能让我有样学样?” 周晚霜被她夸的也扬高了唇角,两人坐在一堆打趣了一会。 周晚霜忽然问道:“阿芙喜欢怎样的男子?” 这种话题…… 江芙抬眼扫了几眼周晚霜,果然瞧见后者脸上萌动的少女情意。 她笑着凑近人揶揄道:“到底是问我喜欢的,还是晚霜忍不住想炫耀?” 周晚霜羞意更甚,她转眼四处看了看,才声音细若蚊蝇的说: “我喜欢文采斐然又温柔的男子……” “噢~”江芙拖长尾音,“那晚霜妹妹心目中有文采又温柔的男子姓甚名谁呢?” “我和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周晚霜做贼似的凑近江芙耳边,“这个人你也认识的。” 江芙突然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间,周晚霜软软的递出个人名:“沈师父。” 江芙:…… 所以她上次和周晚霜说的话她真的听进去了吗?以及沈彦书到底和文采斐然扯的上什么关系? 周晚霜分享完自己的小秘密,回身就看见江芙脸色沉沉,半点喜悦也没有。 “阿芙?” 江芙抿唇,“我上次和你说的话你都忘了?挑选夫婿的时候要擦亮眼睛,别被虚名蒙蔽了。” “我没有忘啊,”周晚霜答的理所当然,“都能进书院做夫子了,还不算文采斐然吗?怎么能说他是虚名呢?” “他一无功名二无家世,不过顶了个夫子名头而已,要说文采斐然,至少也得中个探花吧?” 周晚霜嘟起唇,有点不乐意:“探花哪是那么好考的?阿芙怎么张口就是家世功名,你就不能仔细瞧瞧沈师父这个人嘛。” 江芙再次深深的长呼一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个年纪的女儿家少有她这样的势利眼,要直白的说没有家世的男人压根不需关注押宝也不可取。 第44章 “晚霜,”江芙循循善诱: “我没有说夫子不好的意思,只是夫子家中大多清贫,你要是嫁过去,万一吃苦怎么办,我是担心你过得不好。” 周晚霜涨红了脸,没有预料到江芙把话题都扯到嫁娶上面了,她咬着唇,想反驳自己就乐意吃苦,但却说不出口。 她自小就是被家中长辈宠爱着长大,怎么会乐意吃苦呢? “你怎么想的这么远……”周晚霜扭捏,“我只是说喜欢沈夫子这种类型,我又不会嫁给他。” 江芙越琢磨越不对劲,她握住周晚霜的手,跟着问道: “你怎么突然就喜欢上沈夫子这种类型了?” “这几天沈师父怕我跟不上课业,一直偷偷给我补习。”周晚霜提起这个,双眼又弯了起来, “他真的很细心很妥帖…” 借职务之便接近女子,真是不要脸! 江芙在心里面狠狠唾了沈彦书几口,才捏起周晚霜的手严肃说道: “即便是师生,也要顾及男女,你是女儿家,自然知道有些事情对女子更苛刻,你要是有不懂的课业,” 江芙咬牙:“留着我给你补。” ---------------------------------------- 第49章 心心相印 再次放下拨弄琴弦的手,江芙揉了揉腕骨,她以前没学过这些东西,只能笨鸟先飞多练一会。 虽然现在还是磕磕绊绊的,但也比她刚碰到琴的时候好多了。 风卷起着窗前的纸面。 江芙支着头心思不由飘远,五日后她去见卫无双该说点什么好呢? 卫无双对她到底又有几分喜欢。 清风如波,跳过四月的枝头春意,顺着曲折回旋的长廊穿过,最后盘旋落到另一本书页上。 卫无双指尖一顿,任由风掀起一页翻篇。 昌国公府巍峨高耸,他的院子多以中轴对称错落,此时风过,院外葳蕤的草木和竹叶都齐齐发出簌簌的声响。 “公子,国公回来了。” 昌国公年逾四十依旧身体硬朗,他早先跟在皇帝身后一路平定叛乱,现在身上仍旧挂着辅国将军的职位。 卫家经历过几朝的皇权更迭,论权势,除了皇宫中坐的最高的人,卫家几乎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即使是最近端王势大,没有皇帝认可,也不过只是个王爷而已。 下人们为昌国公卸下官袍,思及朝廷最近的风波,他不禁蹙了蹙眉头。 如今端王为储的呼声越闹越大,浑然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皇帝最近几十年的仁德,都让那群傻子忘了当初皇帝登基的雷霆手段了,怕是明日的朝堂就会因为储君一事,溅出几尺血迹。 不过那也不是他需要担心的事情。 昌国公耸耸肩,谁当储君对卫家的影响都不大,不过卫家可只会拥护皇帝立下的太子。 他洗净手才从边上的奴才手里取过三支香,口中默念了几句,将手中的香插到香炉里边。 白烟蜿蜒攀爬,上处悬挂的画像中女子手持长枪英姿飒爽。 昌国公难得的愣了半晌,现如今要非要说一个让他担心的事情,无非就是... “父亲安。” “见过父亲。”两道声音一前一后的响起。 卫融雪先进了内室替母亲燃了香,卫无双跟在兄长后边。 “真是稀奇,”昌国公意外,“你们两兄弟怎么都赶到这个时辰回来了?” “私盐案牵涉到了端王,” 都是自家人,卫融雪半点不粉饰,“端王最近手伸的太长,如今陛下是什么意思?若真要立端王为储,这私盐案就落不下去了。” 昌国公抚了抚胡须,“陛下什么心思我哪能猜的准?不过既然端王敢掺和私盐案,你查下去就是。” 卫融雪颔首正准备告退,昌国公又叫住了人。 “先不谈公事,有件事我前几日便想问了,你们兄弟两个这么多年不娶妻不纳妾,说亲的媒人我推了一波又一波,你们到底打算何时成亲?” 卫融雪压下眉,语气敷衍:“时候到了便成亲。” “我也不想成日催婚,只是融雪你都已经加冠许久,身边也可添个知心人。”不说娶妻纳妾,卫融雪院子里面是连个丫鬟都没有。 卫融雪面无表情的搬出族训:“卫家男子,娶妻十年无子方可纳妾。” “那你早些娶妻不就好了?” 他挑高眉梢,“不是说了时候到了便成亲?” 昌国公:...... 话说到这个份上,昌国公也不好再继续压着人追问,只能转换目标望向卫无双, “无双也是快到及冠的年纪了,”有了卫融雪的教训,昌国公决心换个问法,“可有中意的贵女?” 卫无双指尖微微一颤。 昌国公一看卫无双没有立即反驳,顿觉此事有门,跟着和蔼问道:“若是有中意的贵女,告诉父亲,为父也好早日为你下聘,” “卫家已经毋需联姻那套俗气的把式,只要你喜欢,就算是门第低一些也无妨,只要身世清白即可。” 卫无双碾了碾指腹,将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低多少都可以吗?” 正准备回房的卫融雪停住了脚步,他掀起眼,眸里泄出一丝锐利。 昌国公期待接话:“可以,只要身世清白,” 想了一下清心寡欲的卫融雪,他又咬牙放低条件,“只要不是别人的娘子,与你心心相印就行。” “婢女也可以?” “呵——” 听到这指向意味十分明显的回答,昌国公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卫融雪的冷笑打断。 “抱歉,”卫融雪勾起唇角,“听见无双有意中人,略感诧异。” 望向卫无双脸上浮动的情绪,卫融雪心道自己还真是小瞧了人。 “婢女也行!”昌国公破釜沉舟,改换奴籍抬身份这些对于卫家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 他当初和妻子成婚,因为妻子的身份太低,族中长辈没少横生枝节,如今他做了卫家家主,自然不会让儿子重蹈覆辙。 “是哪家的丫鬟?” “等等,”卫融雪打断,“父亲说身份无碍,可是须得是与你心心相印之人。” 脑海中回想起藤萝风絮下少女字字如泣如诉的誓言,卫融雪甚至生出了几分看戏的心思: “无双确定你心系之人和你心心相印?” 卫无双顿时沉默。 芙蕖确实好像从始至终好像都未和他说过什么情意。 卫融雪拉过卫无双走出门外,堵住昌国公还想再问的心思:“父亲勿急,等我问出来了再答复也不迟。” 卫融雪在前,等到出了院子才侧首道:“你说的是婢女是芙蕖?” 上次见面卫融雪对芙蕖的不喜还记忆犹新,卫无双抿唇,半晌才回,“我的事情,不敢劳烦兄长挂心。” 卫无双不擅撒谎,所以每次遇见不想回答的事情他便习惯性的用转移话题来解决。 卫融雪负手走了两步,悠悠叹出一口气, “君子不背后议人长短,无双,我不会在你面前说你的芙蕖姑娘。” “只是我希望你眼睛能从书里面拔出来,多瞧瞧身边人,不要被人蒙骗了还不自知。” 卫融雪点到为止,他知道自己弟弟的性子,不欲把他人攀附权贵的下作手段摆到面前,只略略点拨了他两句。 就算无双听不进去也无妨。 卫融雪垂眸衔笑,他自有法子让江芙知难而退。 ---------------------------------------- 第50章 老天不长眼 江芙连打了两个喷嚏。 碧桃急忙递过帕子,“小姐是不是这几日睡得太晚,染上风寒了?” 江芙摇摇头,感觉自己的身子不至于娇弱成这样,况且今日就是卫无双约的五日之期,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什么状况。 “我没事,你把桌上的课业拿去给晚霜吧。” “是。” 碧桃前脚才出去,后脚周晚霜就风风火火的敲响了门。 “阿芙!放风筝去吗?” 院中少女笑声肆意,江芙本准备拒绝的话在嘴里绕了个圈,最后吐出一个好字。 两人找了处宽敞的地界。 周晚霜拨弄着丝线玩的不亦乐乎,江芙在边上看着她,午间阳光微醺,江芙忽然眯了眯眼睛。 远处遥遥走来几列披甲侍卫,后边还陆陆续续跟着十几个丫鬟和嬷嬷。 “书院里边来这么多侍卫干嘛?” 周晚霜扯着丝线漫不经心的搭话:“听说是端王儿子要来书院几日,估计要先查验查验书院?” 端王的儿子? 江芙了然的点点头,她对皇室的事情了解不多,她在禹州的时候,太子病逝举国哀悼,现在皇帝膝下就两个正值壮年的儿子。 一个端王一个肃王。 想必以后的储君就出在这两人之中,未来储君的儿子,摆点架子也是应该的。 第45章 “侍卫就算了,端王儿子来书院,为什么还要带那么多嬷嬷?” 周晚霜放的有些累,索性坐过来和江芙闲聊。 “还能为什么,听说此次要将下院在读的女郎们登入记册免得混淆,估计侍卫也会给上院分出一些,好避免有人趁机浑水摸鱼。” 她挥手给自己扇风,“以后怕是连上院的围墙都不敢看咯。” 江芙小脸一僵。 “这么严格?两院具在一块,却偏要隔道墙,现在还要严防死守,真真是瞧不起人。” 周晚霜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还不忘提醒江芙,“我知道阿芙心里只有学业,这些对你肯定没什么影响,但是你也要小心,万一被上院那群眼高于顶的人看见才说不清呢。” 没什么影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间来。 江芙咬着后牙,放风筝的兴致全没有了。 * 周晚霜写完课业后又闹着喝了两杯酒。 她酒量不好,江芙把人搀扶回去的时候,她脸上已经浮现出明显的酡红,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 打了温水给周晚霜正擦着脸,江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是怎么知道端王儿子要来书院的消息的?” 周晚霜醉的迷迷糊糊,听到这句话微微一笑,嘴里嘟囔道:“自然是,是沈师父告诉我的。”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沈师父拜入端王名下啦,我就,和你说过的,沈师父很厉害的...” 江芙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她决定收回下午对端王可能成为储君的猜测。 沈彦书这种货色都能拜入门下,端王能有多厉害? 没眼光的东西! 江芙恨恨出了门,想起下午看见那守卫森严的上院,她心里又烦躁起来。 好不容易摸到点曙光,这下全给扑了。 卫无双又不知道她在下院,不赴约不就是明晃晃的拒绝? 可怜她打了一堆的腹稿,现在都只能憋着闷死在心里。 江芙气的捏起酒盏灌了两杯酒。 此时金乌欲坠,已经过了卫无双说的酉时,去不成上院,江芙就理了理借来的乐谱准备还回书阁。 下院的书阁修的比较偏僻,江芙进去的时候外边连守门小厮都没有。 “简直是老天无眼,”江芙一边整理书籍一边忍不住低骂出声, “还有这个闻鹤书院,天字院地字院,真把高低尊卑贴到人脸上去了!做学问这样斤斤计较开什么书院,卖官鬻爵去吧!” “小姑娘在骂人?”书架后边突然传出一道苍老男声。 江芙吓了一跳,幸好她刚才碎碎念的声音不大,旁人压根就听不清楚。 江芙后退几步踩到门槛扬声:“谁在那鬼鬼祟祟的?” 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从书架后边走了出来,他银须白发,衣袂飘然,行走间步履矫健,没有丝毫老态龙钟之气。 江芙打量了一下老者的衣着,看着不像是什么名贵料子,发髻也有些凌乱。 感觉不像是有钱人家的老爷,但江芙还是屈膝礼貌道: “晚辈无礼,不知还有您在此,刚才只是念叨了几句明日要借的书籍,并不是骂人。” 老者挥挥手,“不用和我说些文绉绉的话来,我听不懂,我就是今天替人来看守半日书阁。” 江芙点点头,照旧做完全套礼节:“是我打扰您了,我这就离开。” “哎小姑娘你等等,我不认识字,你能不能帮我找本书。” 江芙不好推辞,只能问了书名蹲在书架边上查阅了起来。 老者坐在后边的椅子揣手看着她,“我孙子开蒙后也想进里边读书,小姑娘觉着这书院如何?” “闻鹤书院自然是极好的,要是令孙来此,肯定对他大有裨益。” 老者捋着胡须,似有些担忧:“但是我听说这书院束脩不便宜。” 江芙滴水不漏:“贵有贵的道理,若是您实在家贫,我也可以襄助一二。” “小姑娘真是人美心善。” 江芙含笑接过这句赞赏,然后把找出来的书册放在人面前,“喏,老人家,广戌杂论。” 老者打开书籍,翻了翻后略感诧异,“这书上怎么好几页都没有字?姑娘是不是找错了?” 江芙接过来瞄了几眼,“或许是下雨受潮,墨迹消退了。” 帮人帮到底,左右无事,江芙拉过张凳子坐下,提笔蘸墨,广戌杂论多是杂句,填补并不困难。 不过半个时辰,她就将填补完的书籍摊开重新推到老人面前。 她的字是上京女子惯用的簪花小楷。 老者本来只是随意打量了下,目光却在尾页上最后一个字上边停住。 他突然来了兴致。 “小姑娘这手字还不错,你还会写其他样式的字吗?” 她还真会。 江芙抿了抿唇,那两杯酒上头,让她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冲动。 “既然和您有缘,”她随意扯过张草纸,“我还真会其他样式的字。” 说罢,手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老者凝视片刻书桌上那张草纸,眼中倏然射出精光。 他突兀发问:“你会下棋吗?” 江芙搁下笔摇摇头,老人叹出一口气,似乎有些惋惜,“你该去学学下棋的。” ---------------------------------------- 第51章 沉醉 江芙随意应付了几句便告辞。 从书阁离开,江芙不免腹诽,虽然刚才应付的时候她说自己也十分憧憬棋道,但其实她就压根没打算学。 琴棋书画什么都要学,岂不是要把人累死,她学琴那么刻苦是为了人多的时候能显摆,学棋来干什么? 贵女聚会都在聊帕子衣裳,她在边上吆喝谁能和她杀上一盘? 江芙将此抛之脑后,心中觉得如今还是思考如何接近卫无双更重要。 她想事情的时候瞳孔微微凝住,贝齿也不自觉的扣紧着下唇。 姜成喊了好几声,最后还是走到人跟前她才回过神来。 “江芙,你是聋子?” 开口就是不客气的呛声。 江芙折眉睨他。 来人面容昳丽,额头上还戴着根嵌红玛瑙的抹额,他抿唇,压不住的不耐烦。 “你没听见我叫了你几次?” “现在听见了,姜公子安。”江芙屈膝颔首。 姜成本来是极其恼怒的,因为小时候被绑架过,母亲在他身上本来十分的宠溺又硬生生拔高了好几寸,他这么多年就算做出再混账的事情,他母亲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把他关上几日禁闭。 责罚是完全不可能责罚的。 连他爹对他声音大了一些母亲都不能忍受。 可是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江芙! 居然敢拿花瓶砸他的头! 她到底怎么敢的! 那晚上苏醒的第一时间姜成就立马叫人去把江芙抓回来,他一定要让这个女人付出代价。 可惜当时人没搜到,宋景又拦着让他别闹大了,姜成只能暗自发誓,等回了闻鹤书院,他一定要和江芙当面清算! “我看你真的是活腻歪了,”姜成盯着人阴恻恻的开口,“你知不知道我随便伸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哪根手指?” 姜成哽住,“你,我随便一根手指都可以!” 江芙抬起眼眸,狡黠的笑意一闪而过,她伸出手搭上姜成的手腕,顺着脉络缓缓落到他的手背上, “这根?”她指腹掠过他食指,而后又是中指和无名指,“还是这根?” 姜成眼尾交错的睫毛倏然炸开。 他瞪着眼,咬牙骂人:“江芙,这才是你的真面目是吧?你就是想勾/引我。” 江芙失笑,“我不过问了几句话而已,更何况这不是你想让我做的吗?” “你少来诬陷我,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些?”少女指腹柔软,断断续续的触碰间让姜成无端联想到那天灯火下边她勾起自己的下巴,当时也是这双手... 他眼尾兀的泛起了红。 姜成身上的气势莫名就弱了几分,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仅不反感,反而很喜欢江芙的触碰。 奈何江芙只略略点过姜成几根手指便收回了手。 “看来是我误会了姜公子。” “我只是害怕姜公子真来碾死我,毕竟我身份摆在这,谁都能踩上一脚,哎。” 江芙悠悠的面带愁容的叹出一口气。 姜成拧着眉头,私心不想让江芙把手收回去,但碍着面子,他还是闷着脸放狠话: “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份就好!” 放完狠话,瞧见江芙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愁绪,姜成不知怎么就开口道:“你都傍上了我表哥,还谁都能踩上一脚?” 江芙胡乱点点头。 姜成又愤慨起来,“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 第46章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强行塞进江芙手里,“拿着。” “这是什么?”江芙握着冷冰冰的瓷罐正想拿出来端详一下,姜成立即摁住她的手。 “回去再看,谁准你现在看的?”照旧语气不善。 江芙便止住了动作,姜成这才收回手,他昂起下巴理所当然的道:“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不和你计较,现在你又收了我的东西,所以你以后要信守承诺。” 手里硌着圆滚滚的瓷瓶,江芙疑惑抬眼问道:“什么承诺?” 姜成不悦的气势陡然高涨几分,“你说的,要为我解惑到底为什么我...” 最后几个字被他含糊不清的捋过去,姜成趁机握上江芙的手腕强装恼怒:“你敢骗我?” “可是,”江芙语气几转,似担忧道:“我怕青阑哥哥看我们走的太近会误会。” “误会什么?”姜成跳脚,“我和你清清白白,他有什么好误会的?你不会对我有不轨的心思吧?” “我没有,我可一心只有青阑哥哥。” “没有就是最好!”姜成凶巴巴,而后又补充道:“我也对你没什么心思,我只不过是好奇你为什么那么特殊而已,等解决了这个毛病,到时候小爷左拥右抱,身边全是美人...” “到时候要是你被我表哥始乱终弃了,我,”姜成咬牙,“我会看在你为我解惑治病的份上勉强给你条活路。” 江芙弯了弯唇角道:“那江芙就先谢过姜公子的收留之恩。” 姜成居高临下的‘嗯’了一声。 此时天色渐晚,夜色如轻纱般笼罩在四周。 姜成扫了眼周围寂寂无人的环境,难得体贴的开口,“我送你回去。” 江芙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的沿着青石板往回走。 “说起来,姜公子好像一直在下院,何时才回上院呢?” “不回,懒得看上院那几个夫子的脸,反正姜家宅子也不在书院里边。” “这样啊,”女声微顿,而后才道:“姜公子不会是玉牌被收走回不了吧?” “胡说!谁敢收我的牌子?我进上院压根都不需要那东西,哪个门的奴才不长眼敢来拦我。” 得到自己想听的消息,江芙慢慢停下了脚步,“就送到这吧,前面不远就是我的院子。” 姜成莫名:“那就送到院子外边啊。” “让别人看见不太好。” 姜成听见这句话,顿时不乐意起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和我同行让你觉得丢人了?” 江芙抬起眼睫,“我的意思是,”她秀手攀上姜成的脸颊,轻轻落在男子饱满殷红的唇瓣上, “我们这样,不好叫别人看见。” 姜成被这句暗含偷/情意味的话炸的全身陡然升起一股战栗的刺激感。 这股情绪刺的他忽然垂睫含住少女的指尖。 嫣红再次爬上他的眼角。 江芙抵住他的唇把指尖抽离出来,“我只是想试试这个动作会不会让姜公子不适,好让我回去仔细对症下药,你不会沉醉其中了吧?” “你...”姜成连着后退几步,“谁沉醉其中?” ---------------------------------------- 第52章 不准 “没有谁沉醉其中,”江芙笑里藏着坏, “毕竟我们互相都对对方都没什么不轨心思,一切都只是为了姜公子的怪症而已。” 姜成也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要不是看在你有点玄机在身上,我是不可能和你这种家世的女人有牵扯的。” “你记得保持这份自知之明就好。” 姜成压着嗓子甩出一堆话,说完后也不等江芙有回应,转身就走。 只是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江芙回房间后摊开手心,拿起瓷罐瞧了眼,果然是祛疤的药膏。 她把两罐瓷瓶摆在一起,不免托着腮思考到,不知道济安医馆回收药膏吗? * 浮云飘渺,湛蓝天展,枝头鸟雀鸣声切切。 难得的好天气。 卫融雪缓缓按下一颗圆润的黑子。 “又想悔棋?” 几乎是对面人伸手的一瞬间,男子冷冽的声音便跟着响起。 瞿清元讪讪的收回了手。 半晌之后,白子落败已成定局。 卫融雪把手上的黑子丢在边上的十二角花梨棋罐中,语气淡淡: “自上次一别,瞿夫子手谈的技艺似乎退步了些。” 瞿清元闻言不高兴的吹了吹胡须。 “我在浔州一路风餐露宿的,哪有时间琢磨棋艺?” 卫融雪可不理他的借口:“输就是输,把山陵野老的临川帖拿出来。” 山陵野老是前朝草书大家孙过庭的号,如今的皇帝继位前曾经有叛军乱京,孙过庭仅存的真迹临川帖就此流落在外。 瞿清元这次远赴浔州就是为了临川帖。 没想到卫融雪一张口就是要这个! 瞿清元当即拍案而起:“不可能!” 卫融雪往圈椅上一靠,姿态闲适,“真应该让无双来瞧瞧他敬仰非常的瞿夫子言而无信的模样。” “既然你不想给临川帖,我记得你手里还有本兰亭残卷。” “这也不行,”瞿清元揣手继续赖账,“无双早就在和我打听这东西了。” 卫融雪睨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要来做什么?” “不行不行,”瞿清元又是一连串摆手摇头,“那小子可说要拿优昙图换,我都只临摹过残图,现在优昙图还没到,我可不能白白把兰亭卷送出去。” 卫融雪敲敲棋盘,语气沾上几分不耐,“那你以后别再一回书院就急匆匆约我来手谈。” 瞿清元背着手在原地打了几个转,他这一生除了到处收集古籍残本,就是爱好下棋,可惜能和他对弈的人并不多,卫融雪已算是距离最近的人选。 现在让卫融雪来趟书院都得三催四请,要是他也罢工还了得? 瞿清元沉吟半晌后忽然道:“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说罢,他忙不迭走进内室拿出张纸页摆到卫融雪面前。 “你看这字如何?”瞿清元语气颇为自傲:“当时她直接一气呵成,即使是粗粝草纸和秃了的毛笔都无损其势。” 卫融雪端过手旁的苦茶含了半口,垂眸打量起放在棋盘上的纸页。 遒劲有力、颜筋柳骨。 确实是难得的好字。 卫融雪搁下茶盏捏起薄薄的纸页,时人多做行楷或隶书,这人写的却是一手苍劲草书。 俗话说观字窥其人,他现在手里这几个字写的狂放又潇洒,足以看得出下笔之人的不羁,尤其是每个字的尾笔,更是肆意至极。 “不错,”卫融雪鲜少夸人,但面对这样的字还是不禁赞道:“料想写这字的人必定不拘小节。” 再打量了半瞬落笔的墨痕,他又补充道:“或许还是个心高气傲,不愿屈居于人下之徒。” 瞿清元抚掌大笑。 “真是难得看见卫公子给人这么高的评价,不过这一手字,确实值得上!” 摩挲着粗粝的纸面,卫融雪低声开口:“你把这人引荐给我。” 瞿清元却在这个时候拿上了乔,“这人可不好引荐呐。” “可以,那你就把临川帖给我吧。”卫融雪没有半点犹豫。 瞿清元笑容一顿,半晌后不动声色的装没听见这句话,“其实引见也不难的,只是,” 他悠长的叹出一口气,“你再过段日子就要出京,到时候我身边又没人陪着我下棋,实在无聊的紧...” 瞿清元抚着胡须掀起一半眼皮观察卫融雪脸上的表情,奈何后者素来神情淡漠,几乎让旁人察觉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他只能轻咳一声继续道:“字如其人,我猜这人若是手谈的话,棋风想必也不错。” 卫融雪抬眉。 “要是你离京过后,她能代替你和我手谈几场,让我不至于在书院枯燥度日就好了...” 卫融雪笃笃叩响了棋盘:“直接些,不要拐弯抹角。” 瞿清元这才坐回来合手一笑:“你教教她下棋。” 没想到卫融雪拒绝的更快:“不教。” “为何?” “麻烦,”他言简意赅,“没学过棋就自己去学院找夫子。” 卫融雪没想到写得这一手好字的人居然不会下棋,不过他可没有给人当先生的兴趣。 “书院里边哪个夫子有你棋艺精湛?再说了,她可不是一般人,”对上卫融雪疑惑的目光,瞿清元硬是面容不改的撒谎道:“她可是我的爱徒。” “其他人教,我不放心!”其实是瞿清元知道书院夫子顶多能把人带入门,要想棋艺短时间突飞猛进,必须跟着卫融雪这样的棋道高手。 卫融雪似笑非笑瞟他一眼,“瞿夫子行踪不定,前日刚回书院,不知道是从哪收来的爱徒?” 瞿清元扭头瞧天气,“哎,要是你离京之后我也能和人偶尔对弈几局,其实什么临川帖也不是非不能割舍的东西。” 第47章 “也可,”卫融雪态度转缓,“那就请瞿夫子把您的爱徒带出来吧。” 瞿清元轻咳一声,“这,我这爱徒性子内敛,不喜见生人,等我先知会她声,过几日,过几日再教。” 卫融雪含笑,并不戳破他的把戏,只装作了然般道句知晓了。 ---------------------------------------- 第53章 讨好 又是一日学院放家的日子。 闻鹤书院门口依旧熙熙攘,江家马车前,碧桃替江芙端来踏脚凳。 江如月听见声响,一把掀起了轿帘。 “今天你不能上马车,”她洋洋得意,“你还是去求求其他人,看看谁乐意给你蹭轿子吧。” “为何不能上?” 江芙缓下脚步,“上回大伯母和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江如月扯着轿帘不以为然,“没有忘,但是今日可不一样,今日我哥要来接我,你自然就不能上来。” 江芙眉心一皱,她往后退了几步,并没有接着质疑江如月的话,“确实,堂兄要来,我自然该让出位置。” 难得见江芙被她怼一句就乖乖听话的样子,江如月顿时翘起嘴角,还不忘跟着挖苦她两句: “你现在让丫鬟过去,说不定还能拦住周家的马车,但是你可要让人跑快点,否则没得坐你今天就只能走回去了。” 江芙不置可否点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开。 “堂妹这是往哪去?” 一道男音由远而近,同时一匹骏马也哒哒的挡在江芙面前。 江芙眼里浮出几丝烦躁,如果非要让她从江家人里边挑一个她最讨厌的,那必定是江家嫡子江世宇无疑。 林氏本来就是个喜欢惯子的,江世宇又是嫡长子,打小就被养的无法无天。 江家官位不高,江世宇在外边不敢摆架子,但却能在整个江府横行霸道。 江芙刚回江家就被这个色欲熏心的男人明里暗里调戏了好几次,好在国子监管束严格,学子几乎半年才能返家一次。 算算时间,江世宇确实也应该回家了。 另一头,江世宇看着眼前这张美人面心头顿时涌上几丝火热,他感觉江芙好像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出落的更漂亮了些。 “芙儿妹妹,”江世宇翻身下马,眼里揉着贪婪,“这么久不见,我还专程来接你,怎么也不知道和堂兄打个招呼?” 说着,他伸手就想去摸江芙的手。 江芙立即往后撤了几步,她抿着唇行礼:“堂兄安,谢过堂兄好意,只是马车逼仄,请堂兄和姐姐先行。” “没关系,”江世宇眯着眼笑道:“我可以带着芙儿妹妹一同骑马,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介意! 江芙咬着后牙,脚磨磨蹭蹭又继续往后站,“谢过堂兄好意,只是男女授受不亲。” “你我又不一样,”江世宇大手一挥,上前几步就要握上江芙的肩头,“你怎么和我这么生分?” 只是江世宇手还搭上江芙肩头,一条马鞭就凌空而来,径直抽了上去。 江世宇立即哎呦一声,手背上瞬起红痕。 “谁这么大胆子敢抽我?!”江世宇怒骂,“滚出来!” “老子抽的,怎么了?” 男声桀骜,江世宇抬眼去看,马是银鞍白马,上边坐着的人一身绯色窄袖骑装,金冠高束,五官精致,此时他一手握着马鞭昂着下巴,投下的眼神满是不耐烦。 “看什么看?还想挨鞭子?” 江世宇虽然不知道马上少年的身份,但这通身的派头和肆意的做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一向将见风使舵这招玩的十分熟练,当即收势毫不犹豫的致歉:“是我没眼光,认错了人。” 姜成哼笑一声。 隔得老远姜成就瞧见江芙的背影了,正想过来打个招呼,就听见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男人敢邀请江芙同骑。 他也配跟江芙同骑? 姜成于是面无表情的挥出一鞭子打断江世宇的动作。 现在江世宇识时务的认错,他也懒得再咄咄逼人,便驱马侧首朝江芙道:“上来,我送你回去。” 江芙脚下没动。 姜成顿时不乐意,“难道你真想和他一起?” 他鞭子指向江世宇,看着江芙沉默在原地,俯视着她鸦黑的发旋,姜成又觉得想抽人了。 江芙倒不是真想和江世宇一起,只是现在书院外边人来人往的,她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下和姜成一起。 她开口想婉拒,姜成却误会了她的沉默是在无声附和自己的猜测,手下鞭子又是一甩。 江世宇痛呼出声。 江如月再也忍不住,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姜公子,我哥哥好歹也是国子监的学生,你怎么能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对他?” “国子监学生算个屁,等你哥考上了再在我面前摆国子监的谱,”姜成扯着鞭子,语气森森,“你看不下去你哥挨鞭子,你过来替他不就好了?” 江如月顿时萎了,她扶着江世宇,转头使劲朝江芙使眼色, “你去劝他呀,姜公子不是前几日还...” “我也觉得!”江芙马上开口打断江如月后边半截话。 江芙这句话成功让姜成更加不悦,他紧紧盯住江芙的脸,不免心头骂她不识抬举。 江芙顶着这样不善的视线艰难开口:“我是觉得,你在这书院打人,被夫子看见了又要唠叨你,你不是和我说你最烦有人在你边上嘀嘀咕咕的吗?” “现在你气也撒了,就让他们回去算了。”要把江如月留在这,万一把她那些暗指姜成的话抖落出来怎么办。 姜成从喉咙里边发出道气音。 她倒是记性好,还知道自己自己讨厌什么。 看在江芙这么讨好他的份上,姜成大度挥手,“可以,那你们就滚吧。” 江如月和江世宇上了马车,不知道为什么,江如月咬着唇,迟迟没让马夫驾马启程。 她虽然通过江芙的嘴知道姜成做的事,但这还是第一次姜成当面明晃晃的表现出来对江芙的看重。 江如月心头莫名觉得烦闷。 嚣张跋扈的姜成有什么好的?她坚决不承认自己有点嫉妒江芙。 扭着帕子,江如月继续恨恨的想,就让姜成和江芙同乘好了,正好让满书院的人瞧瞧,江芙和姜成的情谊。 接女子连轿子都不准备,除了家世和那张脸,姜成简直完全不知温柔为何物! 两个碍眼的人一走,姜成心情大好,挽着缰绳照旧居高临下的命令人:“还不赶紧上马。” 江芙拧眉,不下马也就算了,这人居然连伸手拉她一把的自觉都没有? ---------------------------------------- 第54章 失策 难道要她仪态全无的抱着马腿往上爬吗? 啊? 姜成其实是想来戏弄她看她笑话的吧。 其实这事还真不能怪姜成没考虑到,虽然他也顶着个纨绔名头,但是这么多年来他压根就没有和女人接触的经验。 姜成以前虽然瞧见过宋景他们怀抱美人的模样,但也仅限于瞧瞧。 姜成低着眉眼想过,要是他伸手揽江芙动作不对怎么办,要是他发力不稳反倒让人一个趔趄跌倒怎么办? 那不是送上把柄给别人笑的吗? 姜成绝对不愿意做出这种事情,是以他就算似乎隐约察觉到了点不对劲,也硬是碍于面子绷住不肯开口,只把问题抛给江芙。 江如月自然也察觉到了外边的沉默,隔着轿壁,她低声发出一道讥笑。 她就知道,姜成这种人,就算有几分喜欢,也照样改不了高傲的性子。 江芙抬眼望了姜成一眼。 姜成面无表情的回望过去,他抖抖缰绳,催促意味明显。 算了。 江芙心道,他是个傻子他是个傻子,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江芙长呼出一口气,江如月这厢也自觉看够了笑话,正准备叫马夫离开。 “江五小姐,我家公子请您上轿。” 江如月愕然,偷偷掀起一半轿帘。 几人侧前方停着辆繁贵富丽的马车,只见车门前一对楠木刻雕笼伶仃响动,四面皆被昂贵的丝绸包裹,窗牖都是镶金嵌玉。 更别提前边三匹高头骏马鬃毛光滑发亮,一看就知道价值非凡。 小厮身着墨蓝短打,等江芙看来连忙端下马车上鎏金的踏脚凳。 这样的富贵做派让江如月脸上不自觉挂上一副怔愣。 姜成却是脸色一变。 别人认不出来,他还认不出来吗? 这分明就是梁青阑的马车! 姜成咬牙,下意识的去看江芙的脸色。 果然江芙也认出来了,她抿着唇,裙摆微动,没有半分迟疑就往那边走去。 姜成突然就觉得哪哪都不舒服了起来。 他翻身下马,比江芙动作更快的挡在人前面,“你宁愿坐马车都不和我同骑?” 第48章 江芙诧异的回望一眼。 什么叫,宁愿坐马车,都不愿意同乘。 这两者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出来前者更舒适些吧? 檀木折扇拨开一截轿帘,梁青阑姿态慵懒的支着头投来催促:“阿芙?” 江芙侧首避开姜成,果断提裙上了马车。 姜成留在原地,眉眼间不自觉笼下一层阴郁。 * “姜成又在刁难你?” 刚一上马车,梁青阑的疑惑便落了下来。 “没有呢,刚刚堂兄......是他帮了我。”江芙将中间几个字含糊过去,靠在梁青阑肩头语气亲昵,“今日怎么亲自来接我啦?” 少女姿态依赖,好似对他的到来十分欣喜,听着她甜软的嗓音,梁青阑只觉心湖犹如落雨般溅出圈圈涟漪。 “他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 江芙微僵,仔细听了听他的声音,发觉似乎只是感叹并无其他情绪,她这才点点头。 “或许是因为他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帮我的,毕竟你是他表哥嘛!” 梁青阑对此不置可否,他揽过少女的肩头在她发间插入一支发簪。 江芙在他怀里抬起眼,“是什么东西?你都还没问过我喜不喜欢呢。” 梁青阑爱极了她这副撒娇的小女儿姿态,先捏着下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才回道:“荆北矿刚出的绿髓玛瑙,全大晋除了皇宫,只此一块,刚叫人打好的簪子,难道你还看不上眼不成?” 梁家居然有钱到这种地步。 江芙心中长叹,觉得把梁青阑放在乙等其实有些低了。 可惜这类的风流公子嘴上说的再漂亮,触及到实际利益还是照样冷漠,梁青阑对她再好,心底也不过拿她当个消遣的漂亮玩物罢了。 妻妾妻妾,虽然一字之差,其间却是深不可见的天堑。 心念只在一瞬间,江芙已伸手将发间的簪子取了下来。 “青阑哥哥送我的我都喜欢,只是这簪子太珍贵,我不能收。” 她把簪子放到桌上。 “有何收不得的?”梁青阑握着发簪随意在指尖把玩了几圈,“一支簪子珍贵什么,阿芙才是最珍贵的。” 收不得的原因其实是因为绿髓玛瑙全大晋除了皇宫,就只有琳琅阁有,现在梁青阑把这簪子送给她,她就算收下,日后又该如何出手呢? 梁青阑送的首饰衣物,她基本上转手就卖出去换银子了,这支簪子她实在不想接。 卖也卖不了,除了暴露自己和琳琅阁东家关系匪浅之外毫无用处。 江芙思及此,拒绝的态度更加坚决:“请青阑哥哥不要让我为难。” 梁青阑悠悠叹出一口气,觉得真是有些看不懂江芙,以前自己养的女人,吃穿用度无一不求精求贵,送出的礼物不仅要价值高,还要稀罕。 梁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财,他享受完美色,自然也乐的摆手随便洒点东西让人也开心开心。 但就江芙不一样。 跟着自己这么久,每次送东西都是再三拒绝,勉强收下也从来不戴出来。 瞧瞧她现在的打扮。 依旧是衣着简单,发间就别着两支成色平平的玉簪,也多亏了江芙这张脸生的好看,这么素的打扮也仍然般般入画。 捏着少女细滑的手腕,梁青阑难免疑惑:“阿芙是不喜欢那些首饰吗?” 他记得上次送出去的花鸟玉纹镯她明明当时十分喜欢,如今腕上却空空荡荡的。 “喜欢的。”江芙这句话倒没撒谎,梁青阑送的东西都不是凡品,就算推辞,到最后手里还是会收下一点,上次那个什么花镯她可足足卖了五百两。 “喜欢为何不戴?” 因为那些首饰都已经变成冷冰冰但更实用的银子了。 江芙乖巧作答:“因为那些在我看来都是些俗物,转眼便忘了,更何况和青阑哥哥在一起就让我很开心,无需再锦上添花。” 没有人不喜欢听恭维话,梁青阑亦不能免俗。 桃花眼中柔意轻泛,梁青阑握着江芙的手低声呢喃:“阿芙,这世间怎会有你这样笨的女子?” 笨就笨吧。 能拿到银子就行了。 江芙并不在意,但也知道这种时候就是立些娇憨单纯人设的大好时机,是以立即从梁青阑怀里撑起身微微瞪大了双眸。 “你怎么可以说我笨呢!我其实是很聪明的。” 梁青阑失笑,勾了勾她的鼻尖,顺着她的话道:“好好,我的错,我的阿芙其实是很聪明的。” “明日休沐,带你出京玩。” ---------------------------------------- 第55章 吃醋 江芙没想到,梁青阑说带她去玩的项目居然是游船。 面前这条江明显比上京城里那条更大,此时人站在边上,一眼完全望不到头。 此时夕阳西沉,天边彩霞如泼墨,在宽阔江面隐作细碎流光。 三层的画舫在她面前悠然漂浮,江芙抬头望去,不自觉发出‘哇’的惊叹声。 “哇什么,”梁青阑点点她额头,“你不是祖籍在南方,难道没见过画舫?” 祖籍在南方倒是不假,可是禹州那等穷乡僻壤,哪有这么大的画舫? 江芙鲜少掩饰自己的窘迫,直接坦然道:“是呀,这可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画舫。” 话罢,她又弯着眉眼夸人:“青阑哥哥,这也是你的产业吗?好厉害呀。” 画舫还是那个画舫,梁青阑以前隔三差五就会来这游船,在他心中本来平平无奇的一艘画舫,被江芙崇拜的目光扫过。 梁青阑竟然莫名其妙的升起来了一股自豪的滋味。 他压下自己翘起的唇角:“上去瞧瞧。” 画舫边上候着的奴仆小步跑着走上前来迎人:“老奴见过三公子。” 梁青阑淡淡的‘嗯’了一声。 有伶俐的丫鬟急忙伸手准备扶着江芙踩上画舫。 梁青阑却摆摆手,侧首自己护着江芙上船。 以往来这画舫的都是一群公子哥,现在却只有两人,后边跟着的王管事有些拿不定主意,只能追上去小声问道: “三公子,今晚还是照旧吗?” 上次来这已经是三个月前,梁青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王管事说的照旧是什么意思。 江芙上了画舫就挣脱开他的手满是好奇的往前走。 梁青阑于是暂时将此抛在脑后,随意应付的点点头。 在外面江芙就觉得这画舫实在是大,上来更是大开眼界,穿过摆设俱全的正厅,二楼船头帷幔舒展,站在外边观景露台上,尽揽江波水色。 梁青阑给江芙指了指沿岸的位置,“晚些时辰那边还有千灯会,到时其他画舫也会点灯。” 不必他细说,江芙都能想象的出来那副美轮美奂的场景。 她侧身笑开:“那一会我也要来这看!” 梁青阑自然应允,瞧着江芙眉眼俱扬的侧脸,丝丝缕缕的喜悦犹如藤蔓般爬满他整颗心脏。 这其实也是另外一个他看不懂江芙的点。 你要是说她不染尘埃,但她面对这些以金银砸出来的风景又十分热衷,若是贪慕富贵,却能对他送出的东西全不屑一顾。 少女的发尾在江风里边打着旋,梁青阑伸出手虚接了接。 是撩过手心的痒。 还有握不住的风。 他眯了眯眼,突兀开口问道:“阿芙,你真的喜欢我吗?” 应付这种问题江芙简直随手拈来:“青阑哥哥真不知羞,哪有人这么直接问女儿家的?我当然是喜欢的,只是下次你要再这样堂而皇之的问,我就不回答了。” 梁青阑问出口也发觉这句话奇奇怪怪的,好似自己是个索爱怨妇一般。 轻笑一声,他很快把这个话题丢到一边。 晚食是下午刚从江里捞出来的鲈鱼。 画舫的厨子深谙自家三公子挑剔的口味,烹出的鲈鱼鲜美可口,梁青阑难得的多用了两筷。 像他这样的富家公子吃鱼理所当然是只吃最嫩的鱼腹。 是以梁青阑就算兴致好多用了些,面前玉盘中的鲈鱼却几乎还是原模原样丝毫未动。 江芙不太喜欢吃鱼。 或许是因为她不是一个喜欢浪费的人,但上京的上流圈子几乎都默认鱼只有鱼腹可食,幼年跟着娘亲曾经度过段忍饥挨饿的日子,导致江芙骨子里对食物有种莫名的崇拜感。 所以不想浪费但是又不想丢脸,江芙会选择说自己吃不惯鱼。 梁青阑抬眉,看出来了江芙的犹豫,叫人把鲈鱼撤下去换了些菜式。 “若是不喜,下次早些告诉我。”梁青阑以为江芙是吃不惯鲈鱼。 江芙转着自己的衣角没应这句话。 下人们将新的菜式传上食案,梁青阑用完膳,便支着下巴代替丫鬟给她布菜,他又没伺候过人,也不管江芙的意见,觉着哪个好看便把哪个往她碗里堆。 第49章 少顷,梁青阑后知后觉的发现江芙半天都没说话,他疑惑抬眼望去。 江芙咬着筷尖,和他对视后缓缓道:“太多了,我吃不完。” 梁青阑不甚在意:“吃不完不吃便是,你担心什么?” 然后梁青阑便看见对面的少女低着头戳了戳碗里的豆腐块,半晌后才瓮声瓮气的传出两个字: “浪费。” 梁青阑失笑,他正准备拿以前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揶揄她,不过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两人吃饭的时候,不管有没有布菜丫鬟,她面前的碗里边都不会剩下半点东西。 他以前还当江芙胃口好,不像上京的贵女们挑剔无比。 没想到她原来是觉着浪费? 梁青阑想着想着,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笨阿芙。”他鲜少笑的这样肆意,连外门伺候的王管事都能听见自家三公子传出的爽朗笑声。 “梁家的钱财你就算是浪费三辈子也浪费不完,”梁青阑顺着心思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发旋,“无需你来替我节俭。” 江芙不想和他讨论节俭与否的问题,总不好说是自己小时候被饿怕了,所以看见东西被剩下就不舒服吧? 她丢下筷子胡乱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时,自观景台处传来阵阵悠扬的琴声。 江芙好奇的抬眼去看,梁青阑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脸色一变。 但是还不等他招手叫人,那道琴声已经渐渐由远而近。 美人倩影随琴音而入。 正厅灯烛明亮,江芙一眼就将面前的人影看的清清楚楚,她忍不住瞠目结舌。 无他,只因弹琴的美人穿的布料实在是太单薄了些。 弹扬琴的美人身着透明薄纱,内里却是件水红的小衣,银色的链条自她脖颈间一路往下,最后没入隐秘之处。 旁边拍着手鼓的舞娘则更加大胆,上半身只裹了半截白色的丝帕,随着她越来越大胆的舞姿,江芙仿佛能看见她的浑圆呼之欲出。 江芙大为震撼。 她本来以为上次邀月楼看见的景象已经足够让人惊讶,没想到原来那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舞娘鼓声渐近,她长睫明眸,媚眼如丝,如美人蛇般在梁青阑身侧蜿蜒。 梁青阑这也太,艳福不浅了吧...... 厅内琴音柔蔓。 梁青阑却突然捏住舞娘的下巴,眼中戾气丛生,“谁让你们滚上来的?” 舞娘一愣,反应极快的就往下跪。 “是,是奴婢自作主张。” 梁青阑推开舞娘,闭上眼压下愠怒,低斥道:“全都给我滚下去。” 江芙对梁青阑的怒意不明所以。 梁青阑捏住桌上的酒盏,桃花眼定定的摄住对面略带茫然的少女。 沿着从今晚的场景,梁青阑联想到了上次马车内江芙的言语,他总算知晓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江芙对他,压根就没有半分拈酸吃醋的情绪! ---------------------------------------- 第56章 画舫 梁青阑以前并不在意女人们的醋意,只要不闹得太大,他甚至会就此回馈些东西。 毕竟拈酸吃醋这种东西,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由于在乎才会生出的负面情绪。 只是吃飞醋的女人太多,他有时候也会烦不胜烦。 以至于上次江芙信誓旦旦说的话真把他唬过去了。 要是非说上次马车里边江芙是大度替他着想也就算了,可是今天晚上衣着暴露的美人都快贴到自己身上了,他方才侧首不露声色的瞥了一眼江芙。 少女眼中几分惊讶几分错愕,甚至还有一丝艳羡的意味。 就是没有该有的愤怒和半点落寞! 什么样的女人能对自己心爱的男人左拥右抱无动于衷? 梁青阑混迹情场这么多年,当然明白这种眼神背后代表的便是主人的不在意,因为不在意,所以无动于衷。 他上前几步勾起江芙的下巴,眸中暗色汹涌。 “阿芙刚才好像看的很高兴?” 江芙被他身上阴云密布的气息吓得后撤两步,梁青阑却径直按住她的腰肢不准她再退。 “阿芙,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嗯?” 江芙是真的有些莫名其妙,他自己画舫上的美色勾人,这难道也要怪在她头上吗? 美人谁能不喜欢看? 她看几眼又能如何呢? 堂堂男子,居然如此小气。 按在自己后腰上的手力道逐渐加重,江芙抬起眸飞快的扫了眼梁青阑,旋即又低下头。 江芙有些后知后觉的发现了梁青阑的怒气从何而来。 这也不能怪她没想到,按理来说,这样的风流公子应该最是讨厌自己的女人得寸进尺乱吃飞醋的啊。 太大度不可,吃醋太过也不可,如何把握这个微妙的界限,对江芙来说颇为费劲。 “也不是很高兴,”她拉着梁青阑的衣袖语带委屈,“但是我哪敢说什么。” “整个画舫都是你的,美人也不过得了你的吩咐才敢上来,你都已经默许过了,我又有什么立场阻拦呢?” 她要是正头娘子也就罢了,梁青阑目前为止给她的承诺都不过是个妾,说到底,妾和那两个美人能有多大区别? 不给身份,却又见不得她高高挂起。 真是讨厌的男人。 江芙在心底骂了梁青阑两句。 梁青阑神色稍动,但心头仍旧不悦:“就算是有我的意思在先,难道你就不知道问问我?” 这话就有点无理取闹了。 如果不是时候不对,江芙真想揪起梁青阑的衣领怒问,你到底能不能别闹了。 “青阑哥哥,”片刻静默后,少女低声喊人,“我能问你什么?” 她掀起浓睫,绷直了唇线,“问你的画舫为何会有这样衣衫不整的美人?还是问是否在我之前你在这画舫的夜晚是如何香艳?” “我讨厌所有在我之前和你有所接触的女子,可是我能做什么,明明是你对不起人在先,你现在却要来气势汹汹的倒打一耙,你让我问,那我问问你,我该如何问?我该以何种身份问?” 她的质问一句跟着一句,本来是梁青阑逼着人说话,可窥见怀中少女波光粼粼的眼眸和忧戚的脸,他却又好似感同身受般不断自心底泛出酸涩。 梁青阑不自觉卸下了手上的力道,江芙立刻折身躲出他的怀抱。 她躲得太急,连自己的裙摆被踩住了都毫无察觉。 “刺啦——”裂帛声倏然响起,江芙失措,马上按住自己的裙边,伸手将梁青阑推远了一截。 梁青阑往前半步,少女便面带愠意连连后退。 “阿芙......”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梁青阑捏了捏眉心,叫来丫鬟吩咐道:“先带江姑娘下去梳洗换身衣裳。” 丫鬟福身朝江芙行了个礼。 “江小姐请。” 江芙一离开,宴厅内顿时寂静下来,江风穿过帷幕,带起梁青阑腰间的玉佩和锦囊,他低头瞥了一眼。 锦囊里边装着的是那方小巧的莲花瓷,江芙本就性子内敛文静,送出去的东西都非要他藏起来,今夜她如此一反常态的质问,想必确实是受了大委屈。 仆从不作声的收拾着屋子。 王管事听见从一声沉重的叹气在前边响起。 似带着浓厚的悔意。 他心头一紧,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讨罪:“今夜之事是老奴没有考虑周到,惹了姑娘不悦。” “那两个美人,等靠岸奴才便立即遣送回去。” “何必等靠岸?”梁青阑抚着腰间的锦囊面无表情,“直接扔下去就是。” 王管事战战兢兢的应了声好。 “半点眼色见都没有,你以后也不必管这画舫了。” “...老奴谢公子恩德。” * 沿岸灯火璀璨,近处江风烈烈。 寂静无声的江面忽然传来两道重物跌落的声响,这道声响实在突兀,连在灯下翻着书页的卫无双都忍不住抽神抬起了眼。 “追云,”船深处,冷冽男声响起,“去瞧瞧。” “是。” 追云轻功极佳,不过半晌便回到了船上。 “回禀公子,落水的是梁家两个舞姬,刚才被堵住了嘴巴无法呼救,我已经将人捞了起来。” 纨绔公子的残忍手段卫融雪已经司空见惯,并不意外。 “活契?” “这个我倒没仔细问。” 卫融雪呷了口温茶:“给她们送回去,让梁家把罪状呈上来,否则明日御史台就会上书梁家草菅人命的折子。” “是。” 卫无双半拧了眉头,他和梁青阑走得近,比卫融雪更了解梁家的行事风格。 “梁家捏造罪状很容易的。” 即使梁家是好友的靠山,卫无双也透底透的十分自然。 “你要是想救那两个舞女,让追云把她们直接送上岸就是,要是送回给梁家,他们也有借口来搪塞你。” 第50章 卫融雪似笑非笑的回望他一眼,“你说是捏造罪状搪塞人简单,还是见风使舵做个卫家的顺水人情简单?” 卫无双‘唔’了一声,知晓了刚才兄长问追云那一句是否是活契的原因。 追云带着兄长的意思送人回去,梁家人只要不是个傻子在船上,不管是不是活契,都必定会给卫家三分面子放过两个舞女。 卫融雪推窗眺望,问道:“你瞧前边那是谁的画舫?” 卫无双合上书页,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看上去像是梁青阑的。” 以前他也去过这个画舫几次,那里的笙歌曼舞他还颇有印象,因为在江上,也不能像以往那般宴席半场就退出。 是以他那日在三楼吹了半个时辰的江风,过后发誓再也不赴这个画舫的宴会。 说起梁青阑,卫融雪忽然来了兴致。 卫无双和梁青阑小时候玩得好他不意外,毕竟以前两家宅子就隔着堵墙,长大后两个人性情却是天差地别。 卫无双质性纯粹,梁青阑又太过风流。 他着实没想到风格迥异的两个人友谊还是能硬挺这么多年。 卫融雪骨节分明的手点了点窗棂,似想起来了什么,勾唇笑道:“既然是梁青阑的船,为什么不去拜访一二?” “都可。”卫无双并不在意,前几日芙蕖爽约未至,他已察觉出来了一厢情愿的意味。 如今捏着书页中间夹杂的古籍残本,他忍不住眉心落下层怅然。 当时收到第一册 芙蕖默下的残本时他就没有细看,想着齐全了再看也不迟。 如今再次摩挲上这几页纸面,卫无双忽然生出一种物是人非之感,只是不知为何,端详了几眼手中的默本。 卫无双总觉得这几页簪花小楷似乎有几分眼熟。 ---------------------------------------- 第57章 停船 江芙净完脸又换了身衣裳。 她踩着台阶往回走,画舫上的衣物料子好是好,就是都有些太过单薄,件件拎起来都不堪入目。 江芙在一堆衣物里边翻翻找找,最后好歹找了件相对保守些的,临出门之时,她又返身回去不放心的在外面加了件男子外袍。 此刻二楼的厅内仍旧是静悄悄的。 虽然烛火不知为何灭了几盏,但此刻月光映射着江面,画舫内倒是并不阴暗。 人影轮廓还是清晰可见。 “阿芙。”少女身影出现的刹那梁青阑便站起了身,他大步上前,先是瞧了瞧她的打扮,触及她身上披着的外袍时他微微一顿。 梁青阑不自觉扬起了唇角。 “刚才是我的过错,日后但请阿芙责难,只是现在岸边的千灯会已经开始了,我们先去观景台瞧瞧好吗?” 男子语气温柔,递来的话头恰到好处。 江芙自然接下这个台阶,轻轻‘嗯’了一声。 梁青阑拉着人往观景台走。 观景台这时已经搭好了案桌,梁青阑的身形高大,几乎挡住了江芙全部的视线。 等两人到了观景台,下人们点燃灯烛,暖黄明亮的光线瞬间充盈整个台面。 由暗转明,江芙下意识的闭上眼。 梁青阑和她十指相扣,把人推坐到了圈椅上。 被人带落到实处,江芙才慢慢掀开睫羽,同时她听见身侧的梁青阑说道: “让你们久等了。” 久等了? 江芙不明就里,抬起的眸却正正好对上一双犹如溪水般透亮的瞳孔。 此刻那双瞳孔的主人也正目不转睛的回望着自己,清隽如玉般的脸上诧异和不解两种情绪轮转。 梁青阑温声带笑:“阿芙,这是无双和他的兄长卫融雪,我素来和无双交好,说起来你好像倒是还没和他打过照面。” 夜风卷起乌发,他轻轻替少女将脸颊作乱的发丝拨弄到耳后。 堂而皇之的宣誓主权。 而后梁青阑才朝对面的两人介绍道:“她叫江芙。” 一时间三人居然谁都没接着讲话,沉默中,江芙感觉有股巨大的晕眩感自脑海中倏然砸出来。 她想,毁了。 真是彻底毁了。 卫无双眸光闪动,视线在江芙脸上一遍遍划过,足足半炷香都没挪开眼。 江芙、芙蕖,原来是同一个人。 少女容颜一如既往的清丽动人,只是身上披着的男子衣袍有些突兀,突兀到令他甚至觉得碍眼。 原来芙蕖再三拒绝自己,是因为早就心有所属? 卫融雪端起茶盏,掩饰掉唇角一抹古怪的笑意。 沉寂片刻,卫融雪率先开口道: “原来这就是江五小姐。”他幽冷的眸光裹挟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投落在江芙身上。 江芙觉得那种情绪应该是嘲笑。 她敛下睫羽,心头快速将眼前的糟糕场面仔细分析起来,好在她迄今为止,明晃晃说出来的喜欢对象也就梁青阑一个人。 隐瞒身份便隐瞒了,只要不是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便行。 抬起浓睫,江芙面色不改,淡定的向两人颔首问好:“见过卫大公子、卫二公子,两位公子安。” 卫融雪这个时候甚至对江芙的镇定升起来了几丝不合时宜的钦佩。 真是好胆色啊。 他轻轻一哂。 不过无双自小便性子率直,可从来不擅撒谎,更别提帮人掩饰。 “卫二公子?你以前都是叫我无双的。” 果然,卫无双的直接让卫融雪想发笑。 江芙脸色微僵,但很快就恢复神色道:“以前送残卷的时候不好意思显露女儿家的闺名,只好编纂假名,现在卫二公子已然知道了我的名讳,我怎么好再不分亲疏呢?” 拙劣的借口。 卫融雪点着茶盏,漫不经心的给出评价。 到处都是破绽,谁会相信? 他冷笑侧眸,窥见卫无双脸上露出了一丝明晓的神色。 卫融雪:? 卫无双当真脸上没有半点质疑,他只定定望向对面巧笑盼兮的少女,片刻后将心中另外一个想问的问题抛出: “和你心心相印之人,是梁青阑吗?” 迎着卫无双的眸光,江芙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笑话!她敢说个不字吗? 案桌下,梁青阑握着她的那只手力道之大,都快把她骨头捏碎了,好在她点头点的迅速果断,那只手力道才略微松懈了几分。 得到对面人肯定的回答后,卫无双垂下睫,低声沉吟道: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梁青阑举起酒杯,笑里揉着几不可见的刺:“多谢无双的祝词,无以相报,只能以薄酒代之了。” 卫无双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江芙顿时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她不明就里。 梁青阑侧首,唇角噙着的笑已经渐渐染上了冷。 江芙哪里知道,卫无双这人虽然和梁青阑他们时常宴饮聚会,但是每次几乎都是滴酒不沾。 别人喝酒他便饮果酿,赵南风嘲笑过卫无双好几次行径犹如稚童。 次次都是梁青阑灌酒灌的赵南风不得不改口求饶。 卫无双饮尽杯中酒,而后便合手告辞。 梁青阑淡笑颔首。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观景台,梁青阑这才松手挑起江芙的下巴,眸中暗色波涛汹涌: “阿芙有没有什么想和我交代的?” “你刚刚把我的手捏的好痛。” 梁青阑低笑一声,只是这笑声不同以往的磁性温柔,反而带着丝难以忽视的阴戾。 他一把将少女打横抱起,大步往房内走去。 * 江芙被人重重的抛在床榻上。 男子随之砸来的诘问蕴藏着深重怒气:“呵,无双。” “以前便叫的如此亲密?看来阿芙和无双关系匪浅,说起来倒是我多此一举给你们两位相互引荐。” “谈不上关系匪浅,我和卫二公子不过几面之缘而已。” 梁青阑捏高她的下巴,迫使少女只能抬眼望向他。 她的瞳孔如墨,眸色明澈,此时两人对视之间她涌动的情绪全是坦然。 是的,坦然。 江芙脸上没有半点心虚或是害怕的神色,面对他投过来暗含水性杨花的质疑。 少女的镇定甚至衬的他似乎在小题大做。 梁青阑微眯了眯眼,他改捏为抚,手背挨过她细腻的侧脸。 江芙羞赧的敛下睫羽,脸侧适时泛起红粉。 梁青阑忽然径直低下头垂首含住她的唇瓣。 香软的、温热的。 任他予取予求的。 梁青阑难以抑制的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吻少见的霸道,唇舌间尽是掠夺的意味,放在江芙肩头的手也转移到了腰间一紧再紧。 活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江芙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下难免有些呼吸不畅,她不得不勉强躲开他强势的唇舌,偏头细细喘息着平复自己激烈的心跳。 第51章 怀中少女唇瓣艳丽如霞,眉眼间春情泛滥。 梁青阑直起身打量了片刻,而后他再次俯下身去。 滚烫灼热的呼吸犹如细碎火焰,这次纷纷扬扬溅落在江芙的耳后和脖颈。 他还想往下。 江芙却倏然按住了他的手。 梁青阑抬起的桃花眼中欲壑难填。 “不行……”少女慢慢低喘着回复气息,她按住梁青阑的手,再次重复道: “不能在这里,不行。” “你是我的女人,为何不行?”直起身挑起一截少女腰间的束带,梁青阑笑的邪肆。 “你我本早就该如此。” “还是说,你一直不允,其实是在为别人守身如玉?” ---------------------------------------- 第58章 不妙 这个别人指的是谁,完全不必多想。 但江芙硬是装作后知后觉般惊讶反问道:“你不会在怀疑我和卫二公子有私情吧?” 不等梁青阑接下这句话,江芙按着软枕也支起了身子,她掐着手心,只是转瞬便泪盈于睫。 “我承认我确实以前和卫二有过几面之缘,但也仅限于我把自己默的古籍送给他而已,从始至终,我和他半分旖旎也无。” 梁青阑指尖轻轻点在江芙的眼角。 “不对,”他声线染着翻涌的欲和冷,“阿芙,你在骗我。” 江芙欲言又止,却依旧坦荡发问:“我哪里骗你?” 梁青阑点着她眼角的指尖便一路下滑,最后落在她的心口处。 “这里,在骗我。” “你的心跳的好快,阿芙,你究竟是在愤怒,还是害怕?” 江芙简直头皮发麻,被他指尖划过的每处都好似被灼伤了一般,顶着这样巨大的压力,江芙忍不住在心中抽空骂了卫无双两句。 卫无双,这个看不懂眼色的男人,滚去乙等吧! 躲开梁青阑的指尖,江芙又往后瑟缩了些。 她掀起被泪泅湿的睫羽定定看他:“你不信我也不听我的解释就想给我定下罪名,我不知道怎样摆出证据,但我敢指天发誓,” “若是我江芙以前和卫无双有任何互诉衷肠、情投意合的言语,便叫我就此惨死,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她虽然的的确确勾/引了卫无双想嫁给他,但是她可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心思摆出来过啊。 只要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没有。 所以江芙这誓言发的毫不犹豫十分理直气壮。 这掷地有声的誓言引的梁青阑脸色稍缓,他勾起一缕少女的秀发,漫不经心低语道: “阿芙竟敢发这样的毒誓?” 她要不发发这样的毒誓,怎么彰显她的问心无愧。 更何况她这个人压根就不信鬼神报应,嘴上说说罢了,谁当真谁是傻子。 就算梁青阑真去查也不可能查出来什么东西,她的身份一改再改,除非他拉着卫无双两个人秉烛夜谈把每处细节都串联起来。 但是可能吗? 梁青阑这类自傲无比的贵公子,会做的出来这种为女人斤斤计较的事情吗? 没管他上一句话,江芙再次啜泣开口道:“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一个朝秦暮楚的女子?” “我满心喜欢你,连自己娘亲的遗物都能送给你,你却要这样揣测我,梁青阑,你若是厌了我直接告诉我好吗,不要用这样的法子来侮辱我的心意。” 梁青阑的心又开始一阵阵紧缩,他真是见不得她掉眼泪。 他低头擦去江芙脸上挂着的泪珠,连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此刻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可见的心疼。 “阿芙,别哭。” 明明心中疑虑重重,但面对她的泪珠,那些猜忌便如同暗火入雨,被浇了个彻彻底底。 算了。 梁青阑沉沉闭上眼。 阿芙才十六岁,就算偶尔有些小心机也无妨。 她既然一心都挂在自己身上,他实在不必再揪着点隐瞒不放。 再次托起面前少女的下巴,梁青阑语气沉沉,“你的真心到底有几分?” 江芙张口就是甜言蜜语:“自然是满打满算的十分。” 江芙能感觉到投注在自己的视线越来越灼热,她被烫的垂下眼。 却发现自己开始披在外面的那件男子衣袍已经在挣扎中掉落,现在她上半身就剩下了件月白轻纱。 透的连刚才梁青阑在肌肤上按压的指印都清晰可见。 点点红痕犹如落梅绽放,实在暧昧。 江芙不动声色的往后再退。 梁青阑显然也瞧见了她身上的场景,他喉结微动,少女深情的话语还言犹在耳,他方才压下的欲念又开始翻涌。 “既然如此,阿芙,便将今夜当做你我的洞房花烛,如何?” 江芙脑海中瞬间警铃大作,她是真没想到,经历了这样激烈的争执,梁青阑居然还能想起来那事。 可是她实在不愿委身于他。 “梁青阑...”少女忽然连名带姓的喊他。 梁青阑不明所以的低下头,江芙却推开他,从床榻上撑起身膝行着连退几步,直到背抵在床榻最里边的雕花窗边上。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少女紧压着窗棂的纹路,小脸戚戚然。 “我已委身你做妾,此生不能再妄求红衣嫁人,你却连正正经经的洞房花烛夜都不愿给我。” 她手中握起旁边床阁上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 梁青阑眉头一蹙。 “辱我心意,连最后一丝体面也不肯给我。”她横刃于颈,“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就此死了干净,也正好证明我的清白!” 闪烁着寒光的匕首与少女洁白纤细的脖颈近在咫尺。 “你疯了?江芙,”梁青阑只觉喉咙发紧,“你把匕首离的那么近,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行为有多危险?” 危险个屁。 江芙早在晚间换衣服的时候就发现了搁在床格上的这个精致物件。 这他妈是把没开锋的匕首! 面目清冷的美人只半跪着漠然回望他,江风吹起她的乌发与轻纱相交缠,少女的容颜就如同云雾间捉摸不透的月色。 她脸上泪痕犹在,双眸却犹如深潭碧水,挺直的背脊仿佛宁折不弯的雪中玉竹。 梁青阑不免半是慌乱半是惊艳。 “是我失言,”梁青阑妥协,“我们的洞房花烛夜,自然该留在成亲之时。” 其实江芙的身份应该用入府的,但是现在梁青阑心头大乱,也没发现自己下意识吐出的字眼是成亲。 “我发誓,在你我成亲之前,我绝不会再碰你,不要做傻事好吗?阿芙。” 江芙手中的匕首仍攥的紧,但垂眸似有犹豫。 梁青阑抓住她出神的空隙,迅速上前夺过匕首扔出窗外,生怕自己的动作慢了半拍就又让她抢了回来。 反应过来,少女立即呜咽着推他,他扣住江芙的手将她拥入怀里,“是我失言,我再也不说这种混账话,你以后不要再做那样的傻事。” 江芙力竭般瘫下身却并不回话。 梁青阑叫人打了温水进来,他将少女脸颊上的泪痕一一擦拭干净,而后他仔细检查了下,发现江芙颈侧没有任何伤口才松了口气。 怀中少女微合双眼,似乎有些困倦。 “睡吧,”梁青阑揽住她的肩头,“我说话算数。” ---------------------------------------- 第59章 紫藤 梁青阑果然守信,翌日一早,他便叫来马夫将毫发无损的江芙送回了书院。 早间云拨开天幕,旭日喷薄。 等江芙回到书院,发觉瞿清元身边的书童正登门拜访。 她才知道原来那天书阁的老者就是山长瞿清元,但是她当时骂人的声音很小声,而且事后也补救过,想必是没有问题的吧? 书童将山长的话尽职转述。 瞿清元说替她找了个师父专门教授她棋道,希望她能够早日出师,日后好与山长手谈几局。 可是江芙真的不太想学下棋。 棋道深远,她又从未涉猎过,想都能想出来她要在此耗费多大的精力。 再加上一想到以后日日都要呆在杜苓院中几个时辰,还要面对一张老态龙钟的脸,江芙心里面的抗拒意味就更重了。 * 杜苓院中,卫融雪正把玩着手中的棋子。 棋盘是新做的,棋子也是温玉铸就,不知道写出如此狂放草书的人,行事是否亦如其字? 卫融雪对临川帖念念不忘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也偏爱草书。 他向来惜才,又恰好是位颇有草书天分的人才,就算一会那人傲气些,甚至目中无人,卫融雪觉得自己都能看在那手字的面上容忍一二。 风过紫藤花,撩起男子玉冠后的乌发。 卫融雪听见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他掀起眼帘望去。 跟在书童身后映入视线的是张十分熟悉的少女脸颊。 第52章 江芙的脚步一顿。 流水似的紫藤花密密麻麻爬满架子,日光稀疏穿过花影,落在端坐着的男子身上。 缥碧的广袖衣虽缓和了些他身上的冷漠,但他漆黑如渊的眸中仍带着明彻的凉。 对上这样一双眼。 江芙突然觉得,就算让她日日面对一张老态龙钟的面孔,其实也是可以接受的。 书童合手行礼:“卫大人,人已经带到,我便先下去了。” 说罢他转头就走,目光触及石柱边上僵立不动的江芙,他还善解人意的开口:“江小姐,已经到了,卫大人就是山长给你找的棋道师父,你先去拜见一下吧。” 江芙:。。。 江芙欲言又止,半晌后道:“忽然想起来我好像还有课业未完成,今日似乎不太适宜拜见夫子。” “站住,”男声淡淡响起,全然不顾江芙已经转过去的肩膀。 “回来。” 江芙咬着唇想装没听见。 那道幽冷男声再次响起:“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江芙低着头快速转过身坐到卫融雪面前的石凳上。 “夫子安。” 卫融雪本闲适的把玩着棋子的手在半空顿了几瞬,他随手将棋子扔在一边,视线打量了江芙几眼。 “把手伸出来。” 江芙真是讨厌极了卫融雪这种发号施令的语气,但奈何卫融雪其人的气势实在太足,冷着嗓子讲话的时候,让人不自觉就被带着走。 江芙依言摊开手。 卫融雪扫了下她的指腹。 “你是几岁开始习字的?” 蜷缩了下手指,江芙察觉出来了点卫融雪的言下之意,明明有山长做保在前,他却又是让她伸手又是问习字。 摆明了不相信她是那个写字之人。 江芙这辈子最自豪的东西有两个,其一是她的脸,其二就是她的字。 因此她完全无法接受有人在这两者上面发出的质疑。 所以江芙这次没回答卫融雪的问题,反而抬起脸,不闪不避的对上他审视的视线。 “卫大人不必旁敲侧击,我自有更直接的法子。” 说罢,江芙站起身从边上书案笔架中取过一只笔,她刻意选了最粗的笔杆,也不研墨,随意将毫笔放在水莲缸中浸了浸。 江芙半蹲下身,径直在地面上下笔。 矫若游龙般的字迹随之现出,遒劲处更甚上次草纸的挥洒。 片刻后,江芙收势站起。 卫融雪垂眸凝视片刻她写出的东西,而后不禁哼笑出声。 石板上,一排以水为墨的字迹格外瞩目: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倒是锱铢必较。” 卫融雪抵唇评道。 不过这评的可不是她的字。 但江芙心觉这是卫融雪对她的字难以挑剔半分,所以只能转而贬贬自己,于是她把这句评语权当做赞赏收下。 收回落在地上的视线,卫融雪朝江芙问道:“可曾读过棋杂论?” 棋杂论相当于棋道开蒙书籍,江芙点点头。 “元弈十八书?” 江芙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等卫融雪问便解释道:“读过前两卷,其他的就...”这类的棋道孤本,市面上流通的就前三卷,后边的她就算是想借阅也没地方。 卫融雪颔首,修长的手指拾起枚白子。 “执棋,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居然半句不提前日画舫的事情,江芙还以为他会借机嘲讽她两句来着。 看来是自己小肚鸡肠了。 江芙坐回去摸出一枚白子落下。 上次瞿清元拿出那页纸的时候,卫融雪就颇为欣赏,因为其笔势破折,力透纸背,所以他一直以为写出这样字的人是名男子。 江芙一个女儿家能写出这样遒劲草书已经让他很是诧异。 但很快江芙就让卫融雪再一次的诧异了。 “还要想多久?”每落一个子都要思索半炷香,偏偏思索半天落的位置还是一无是处。 棋盘上的黑子几乎被吞噬殆尽,听见催促,江芙执棋的手犹豫半天后才缓缓落到一个位置。 然后她就感觉对面人身上的气息低了些。 江芙连忙伸出手指把黑棋往前推了半截。 卫融雪眸子更冷。 他自小接受的就是大晋朝最顶尖的师资教导,君子六艺无一不精,连陪练的人都不是无名之辈,如此种种导致的结果就是, 面对江芙这样烂的棋艺,他完全不知从何教起。 给出破绽她不知道,递出棋子喂招她不要。 简直比和瞿夫子下棋还累。 卫融雪瞥一眼江芙最后落子的位置,有些忍无可忍的问道:“你真的看过棋杂论吗?” 江芙心虚点点头,她确实是看过的。 只是是昨天晚上才看的。 “瞿夫子不应该找我来教你,”卫融雪手抵上眉骨,“该去私塾里边找些学子来给你当师父。” 私塾学子,那不就是刚开始学认字的小孩子吗? 但江芙心里明白自己这临时抱佛脚的棋艺有多烂,也不敢反驳他的嘲讽,只虔诚点头表示自己的羞愧。 少女低垂着睫,花藤斑驳,暗影光亮落在她脸颊,分外吸引人。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她嫣红的唇被贝齿叩的紧紧。 她先是乖巧的点了一下头,然后或许是觉得自己点这一下头显得不太诚恳,她又跟着把头往下连连压了两三下。 卫融雪错开眼,突然道:“我教你棋艺是受人之托,你不必叫我师父。” 她本也没打算叫的来着... 但是卫融雪都这么说了,江芙只能故作惋惜回道:“那好吧,卫大人。” “我会从休沐日里抽一天来书院,除了棋道,你我无需闲聊,你也不可问我其他问题。”男音浅淡直叙,江芙也听不出来里边是什么情绪。 但她巴不得卫融雪和她少讲几句话,因此马上忙不迭跟着点头。 卫融雪视线在花架上的紫藤花停住了半瞬,而后才落下注意力在惨不忍睹的棋盘上。 他眉头一折,朝边上扬声:“玄竹。” 蓝衣小厮应声而至,“公子。” “你去把我让你收集的书卷搬过来。” 搬? 江芙忽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但等玄竹领命转身,江芙这才发现玄竹居然就是那天晚上邀月楼下驾车的人。 江芙的视线一路落到卫融雪身上,她‘嘶’了一声,小声问道:“卫大人,上次邀月楼外,送我回家的人是您吗?” “不是送,”卫融雪纠正,“只是借你了半晌车辕。” 这倒也没说错。 只是无论是借还是送,都的确是帮了她。 江芙没想到马车里边的人居然是卫融雪。 毕竟两人几次的见面都称不上是愉快,她都察觉出来卫融雪其实是有几分不喜她的。 或是瞧出来了江芙的疑惑心思,卫融雪淡淡开口:“帮你只是因为女子夜行不易而已,你不必多想。”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那晚在外边的女子不管是谁,卫融雪都会相助,并不是因为是江芙他才让玄竹问那一句。 见多了权贵子弟的做派,卫融雪这和外表截然不同的古道热肠让江芙感到十分惊讶。 她决定偷摸收回骂过卫融雪的那句狗官。 “就算如此,也多谢卫大人。” 卫融雪神色无波,只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句道谢。 ---------------------------------------- 第60章 勤勉 院中沉寂下来。 卫融雪性子冷本来就不喜交谈,江芙也不会自讨没趣。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只有棋子相撞的哒哒声时而响起。 玉棋无节奏的动静分外让人心烦,卫融雪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 江芙毫无所觉,一边思索着下一步到底走哪,另一只手在棋篓里下意识的拨弄着棋子。 很好,不仅棋下的烂,还喜欢制造杂音。 卫融雪按下最后一颗白子,玄竹终于带着箱笼回到了杜苓院。 玄竹半蹲下身子打开两个箱笼。 卫融雪支着头一本本的往外报着书名:“元弈十二书全卷、梅花谱、银川棋路...” 堆在江芙身边的书越来越高。 江芙终于确定她刚才那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卫融雪连着说了十几本书名,微顿了顿,想到刚才那叮当作响的动静,又跟着面无表情补充道:“君仪九章、芥子书。” 玄竹选书的动作一停,这两本讲的是世家公子行住坐卧的日常仪态,并不在棋艺之列啊。 但自家公子吩咐,玄竹也没有半点迟疑,只应道:“这两卷好像遗漏了,等我回去找找再给江小姐送去。” 卫融雪颔首,端起边上的苦茶抿了口,对江芙吩咐道:“这几本书你拿去看,下次对弈若还是如今日一般的水平,以后也不必来杜苓院了。” 第53章 江芙瞅了眼堆成小山似的书卷,小脸忍不住一垮,她确实不想学下棋,但也不想放弃抱山长瞿清元这个大腿。 “是,卫大人。” 江芙如丧考妣的抱着书出了杜苓院。 等在外边的碧桃赶紧从她手里那堆接过书卷,掂量了下手上的重量,碧桃难免咂舌:“这,这些都是小姐要回去看的吗?” 江芙点点头。 碧桃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姐前几日都在苦练琴技,天天晚间都要学棋谱练指法,如今又有这么多新书要看。 “小姐真是勤勉。”她忍不住开口赞道。 勤勉? 谁说不是呢,虽然辛苦了些,但好歹都是落到自己身上的东西,说不定以后就能靠这些东西在某个时机惊艳全场呢! 江芙这般想便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 两人还没走多远,一阵风风火火的马蹄声便从后边传来。 来人扯着缰绳,声线带着浓重的不耐烦:“江五,你为什么不在院子里边?” 江芙朝碧桃使了个眼色,碧桃微微屈膝,抱着书卷先行离开了此地。 姜成翻身下马,拧着眉等江芙的解释。 她明明答应过要帮自己解决怪症,却半点不知道主动来找他,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她来,姜成索性纡尊降贵的打听了她的院子,想着随便瞧瞧。 没想到江芙也压根不在自己的院子里边。 “在学棋。”江芙言简意赅。 姜成往前走了两步,拉近距离后他仍旧脸色不太好:“棋有什么好学的?我看你丫鬟手里还抱着那么多书,都是你要看的?” 江芙点点头。 姜成心里就有点不爽,学院里边虽然课不多,但江芙这种人一看就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压根不会逃课,余下的点空隙又要看书,说不定还要应付梁青阑。 那留给自己的时间岂不是一缩再缩? 姜成心里不乐意,自然言语上就摆了出来:“你别学棋。” 江芙被这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哽了一下,她瞥了眼姜成,心道莫非卫融雪上身了? 好在姜成没有卫融雪身上那股说一不二的压迫感。 江芙于是直接拒绝:“不行。” “为什么?” “我喜欢下棋。” “那你每天都要去学下棋?” “不是,偶尔学一天而已。” 姜成脸色这才好了些,他伸手想去抓江芙垂在身侧的皓腕。 江芙把手腕抬高了些。 “姜公子,青天白日的,这样不太好吧?” “你上次不也主动来摸我的手了?”姜成心里是没有半点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江芙躲他就跟着追。 握住少女纤细的手腕,他抿成条直线的唇这才缓合了些。 “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你都忘了是不是?我这怪症一天没解决,你就应该日日围着我打转,把你的心思都分到这上边来。” 江芙停下脚步,宽大衣袖遮掩下,她能感觉姜成的指尖在顺着腕骨轻轻摩挲。 她有些怕痒,当即颊侧梨涡忽现。 姜成瞧见了,另一只手不受控制的松开缰绳想去戳一戳。 没有束缚的马儿当即扬蹄喷出一口鼻息,似在不满。 江芙连忙后退半步躲在姜成身后。 一团鼻息全喷在姜成的肩头,他瞬间便觉得衣角都沾染了草料的味道。 “你躲什么?”姜成很是喜欢自己这匹白马,舍不得对它撒气便把矛头转向江芙:“你拿本公子当挡箭牌?” “没有,只是姜公子身形高大,恰好在我前边而已。” 姜成脸色稍霁,看在这句恭维的份上暂时把江芙退半步的动作忘掉,转而再次回到前一个问题:“我刚才和你说的你听见没有,让你把你的心思放在本公子的怪症上。” “不太好,”江芙慢悠悠的拒绝,跟着搬出理由:“我心系你表哥,你是知道的,要是我们走的太近,就算你我心知肚明彼此清白,我还是怕被发现了,青阑哥哥误会我。” 卫无双的翻车经验在前,江芙觉得自己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喜欢的可是梁青阑,就算她私下又是和这位公子搭话又是和那位公子赠礼,但是她明面上喜欢的就是梁青阑。 她可不是脚踏两只船,她只是偶尔给俊俏公子们送送温暖。 你要是想多要点温暖,那你就自己想办法想借口。 姜成上次看见江芙毫不犹豫的上了梁青阑的马车,他就十分不舒服。 总感觉江芙实在是没眼光。 现在居然又在他面前搬出和梁青阑的情谊,姜成磨着后槽牙恨恨开口道:“你敢出尔反尔?你惹得起姜家吗?” “你喜欢我表哥,但是他会因为你和我闹翻吗?我劝你好好想想自己的身份处境。” 哇塞,是威胁哎。 这可是姜成强迫的啊,那可真就是没办法了。 江芙睫羽颤动,似乎有些畏惧,她仰起一双含水的眸子,楚楚可怜的望着姜成:“姜公子为何要这样?我,我听你的不就是了,只是希望你千万不要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我害怕...” 姜成仗势欺人的事情干过不少,偏只有这次成功了也让他心头莫名不爽。 他拽着人的手把她拉到偏僻的地界。 “以后我想见你会让流峰给你递信,你不准不来,听见没有?” 江芙点点头。 “那你现在主动些碰我一下。” ---------------------------------------- 第61章 心念 姜成更喜欢江芙主动碰触自己的感觉。 少女皓腕如霜,此刻垂下的眼睫也长长密密的,姜成越看越满意。 该死的登徒子。 江芙心里暗骂,她掀起眼帘毫不客气的瞪了他一眼,随即伸手轻飘飘的抚过后者的侧脸。 姜成不满。 “就这?”就这样想打发他? 江芙叹口气,“姜公子,现在是白天,就算你我在僻静处也不能保证就不会有人瞧见,就算我答应了你,请你也在意些我的名声好吗?” 江芙这话的意思是让姜成适可而止,快点放人。 没想到姜成一拍掌道:“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今天晚上戌时来接你。” 江芙赶紧阻拦,“不可。” 对着姜成疑惑的目光,江芙硬着头皮解释道:“太晚不便出门。” 姜成哼出一道气音,他拉起江芙的手主动贴到自己脸上,“不在晚上出门便在这里,我不管。” 江芙指尖顺势拨了拨他眼尾卷翘的睫毛,后者睁着琥珀色的眸望向她。 她觉着姜成此刻的模样实在乖巧,心念一动,忍不住把另外一只手也贴了上去。 然后她就感觉手下的肌肤似乎温度慢慢升高了些。 姜成垂下睫毛不看她,嘴里却凶巴巴的不饶人:“我就知道你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他偷偷掀开点眼帘盯着江芙。 她身高只到自己的肩头,此刻捧着脸的时候,脸全放在自己眼底一览无余,挺翘的鼻莹润的肤嫣红的唇。 姜成喉结轻动了动。 他不免想到,此刻这样旖旎的氛围,江芙心里是不是在偷偷羞赧,这个角度看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生的格外俊朗。 江芙思绪飘远,既然卫无双已经跌到乙等,自己最开始的夙愿不就是找个身世不凡的俊俏傻子吗? 为什么是傻子? 当然是因为江芙对自己的身份十分有自知之明,她不想当妾又想嫁进高门,娶妻如果要娶她这种身份的,一是男方家权势足够大,不需要女方锦上添花。 二就是他未来的丈夫足够傻,敢为她反抗整个家族压力,逼着自家不得不让步娶妻。 这样想的话,姜成的等级,似乎可以往上提提? 江芙眸色渐渐深邃起来,她觉着姜成就很有当这个傻子的潜质。 姜成只感觉江芙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久,他睫毛倏然炸开,然后往后连退了几步。 “你怎么盯着男人的脸一直看?不知道羞耻怎么写嘛?” 江芙真是无奈,她都还没说什么,这位这么急什么? “我知道我长的是比梁青阑那个老男人俊朗些,”姜成清了清嗓子,“你一直盯着我看也是情有可原,但是我是不会喜欢你的,我靠近你的原因你也知道。” 说完,姜成又补上一句:“可不要对我生出其他什么心思。” “好,我不会的。”江芙答应的更快,姜成一哽,觉得这利落的回答听上去有些刺耳。 “那你还不赶紧离开这里?”这话颇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 江芙应道:“多谢姜公子体恤,我这就走。” * 明德堂内,周晚霜摆弄着自己腰间的的蝴蝶结,又觉得实在无聊,便挽着江芙手腕和她讲话: “阿芙,听说后几日有雅集诗会,你会去吗?” “应该不去。”这类的雅集诗会,向来凭名帖进门,她一个六品官的庶女,谁会邀请她。 第54章 “可是听说这次诗会闻鹤书院的学子都能进,我还没去过诗会呢,你都不好奇的吗?” 全学院的学子都能进啊。 江芙毫笔微顿,思绪转的飞快。 周晚霜抱着她小臂摇了摇,“我们就去瞧瞧呗,你就当陪我长长见识嘛阿芙。” 这样的好时机江芙向来不会错过,当即面露犹豫,而后才妥协般道:“好吧,听晚霜的。” 周晚霜眉眼弯弯,小小的欢呼了一声。 两人收拾完书匣刚踏出门,周晚霜扯着江芙的袖口让她转身。 “沈师父在那边亭阁,我们去打个招呼吧。” 江芙不太想去,周晚霜却已经招手扬声道:“沈师父!” 江芙只能磨磨蹭蹭的被周晚霜拖过去,等两人到了凉亭,才发现里边坐着的并不只有沈彦书一人。 沈彦书一贯的温柔和气:“好巧,你们刚从明德堂下学吗?” 周晚霜连连点头,“对啊,我在那边就看见您啦!” 凉亭里边或坐或站了三四个人,沈彦书在最外边,江芙借着周晚霜和沈彦书交流的空隙往里边扫了一眼。 最里边坐着个金冠锦袍的青年,隔得太远,江芙看不太清那人的脸,只感觉他这个人实在无礼,视线几乎从两人一踏入凉亭便在她们身上不停巡视。 她素来打量人的时候视线划的快,只在转瞬间便收回心思,照样和沈彦书寒暄道:“夫子安。” “她们也是闻鹤书院的学子?”最里边的人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沈彦书立即回身行礼道:“是。” 能让沈彦书这么恭敬的,怕是对方身份不低啊。 江芙不知为何,总觉自己不应该和这个人过多接触,于是扯了扯周晚霜的衣袖,示意她们可以离开了。 凉亭里边的人已经站起了身,还没等江芙开口告辞,他已慢悠悠的踱步到了两人跟前。 “你为什么低着头?”声音很是倨傲。 江芙硬着头皮将头抬了抬,来人锦袍翩翩,面容倒是俊朗,但她不太喜欢这样赤裸裸的打量目光。 况且这种目光她实在是很熟悉,完全是不加遮掩的见色起意。 ---------------------------------------- 第62章 雅集 直到告辞后两人回到院子,江芙还是感觉有些不适。 但愿那人身份不是太高。 周晚霜倒是十分期待几日后的诗会,拉着江芙临时抱佛脚找了好几本诗集,摩拳擦掌就等着在诗会上一展风采。 江芙文章写得不错,可惜在诗上却天赋平平,况且她现在屋里还有一堆棋艺书卷要看,实在腾不开手,便婉拒了周晚霜的共阅邀请。 直到坐上去诗会的马车,周晚霜口中仍旧念念有词。 诗会的位置是在京郊一处园林。 园林内清流掩映,草木葱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贵女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笑声婉转。 江芙扫了眼四周,不等她仔细端详,一道女声便由远而近:“让我看看是谁来了?” 走过来的女郎身着百花蝶裙,鬓发间的玉石头面光泽极佳,她笑意盈盈,妍姿艳质,偏好似还没什么架子,人刚到便亲热的拉上了江芙手腕。 “早知道你要来,我就该早些去接你。” 正是赏花宴有过一面之缘的赵佳音。 江芙在赏花宴上的确和赵佳音交谈甚多,但两人却远远没到这般亲密的地步。 虽有些莫名其妙,但她还是含笑回道:“不好劳烦赵姐姐。” 周晚霜被人抢走了位置顿时有些怔愣,她想去拉江芙另外一只手,却发现另一边也被赵佳音身边跟着的贵女围满了。 而且这些贵女有意无意的还把她在往外边挤! 周晚霜鼓了鼓腮。 好在江芙打完招呼后很快就回过神来找她,“晚霜?” 周晚霜心满意足的握住江芙递出来的一只手。 赵佳音神情微变,她转身朝另一边的贵女使了个眼色,旋即挽上江芙的手臂。 “既然来了,便和我们一同去内宴吧。” 这赵佳音实在不对劲。 事出反常必有妖,江芙不着痕迹的抽出手臂道:“好啊,但是我刚才下马车踩到了石头有些硌脚,我想先留在这休息片刻,一会再进去寻赵姐姐,可好?” 赵佳音收回手颔首,脸上没有半点异样的神情。 “那我就先进内宴等你。” 说罢,赵佳音笑着转过身,随着她越走越远,她眼里的笑意也点点散去。 江芙,怎么会是江芙呢? 赵佳音揪着自己腰上挂着的荷包,忍不住又想起刚才的事情。 诗会她来得早,按家世理所应当被迎在了内宴上座,她交好的密友神神秘秘的说给她准备了礼物。 赵佳音心中纳闷,两人来到僻静处,接过锦盒一开发现里边居然是自己心上人的画像。 她当即羞红了脸。 她虽然把自己的心思藏的深,奈何逃不过好友的眼,方若菱说这丹青乃是寻高人绘制,不仅容貌栩栩如生,入睡前观之说不定还能入梦呢。 赵佳音哪有不收的道理。 两人打趣间锦盒不小心滚落在地,画像掉出,竟不小心被江家那个蠢笨嫡女看见了。 但好在他身份不一般,赵佳音料想江如月也不认识。 没想到江如月盯着画像好几瞬,居然脱口而出道:“这不是那天...” 赵佳音顿时心觉不对劲。 仔细盘问过后她才知道,原来江如月是在书院外边看见梁青阑来接人。 接的就是江芙。 赵佳音快把手里的帕子扭断了,她知道梁青阑花名在外,身边美人总是来来去去,但是她就是喜欢他。 况且这么多年梁青阑一不娶妻二不纳妾,身边的红颜知己多就多吧。 但是江芙凭什么能让梁青阑亲自去书院接人? 方若菱搭上赵佳音的手腕,“你怕什么?这种家世的女子,梁三不过就是玩玩而已。” “我不是怕!”赵佳音咬牙,她当然知道就算梁青阑对江芙有点兴趣,顶天不过让她当个妾室,但是她就是见不得梁青阑身边的女人。 “这么多年我明里暗里给他说过多少次心意,他一次都不理会我,如今这么个庶女也能上手,我便这样不堪吗?” 方若菱连忙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是知道他的性子的,往好了想,他说不定是知道你和那些可以随意玩弄轻贱的女人不一样才不接受你的心意。” “我听说梁家主母前几日才打听了几家的嫡女,说不定梁三婚期在即,你早日让你姐姐帮你打点就是。” 赵佳音这才脸色好转了些,但语气仍旧不好,“这样的人也配站在他边上?” “你要是不喜,那我们今天作弄作弄她?” 赵佳音眸光几转,似想到什么忽然展颜道:“何须我们出手?她招惹的人可不少呢。” 回了内宴,赵佳音叫来贴身丫鬟耳语几句,丫鬟领命而去。 这厢江芙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周晚霜去看别人对诗,她坐在凉亭里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石桌上的柑橘。 这次诗会规模不小,穿着整齐的丫鬟不时穿梭其间,为贵女们奉上温茶。 “啪——”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凉亭里换茶的丫鬟连声求饶。 江芙侧眸,原来是丫鬟换茶的时候手没端稳,茶杯碎在了地上,连着她的裙摆也被溅上些许的水渍。 “无妨,只是些水点。” “小姐随奴婢去内宴换身衣裳吧。” 江芙理裙的动作微顿,她支着下巴心里莫名,这赵佳音是不是脑子有病? 千辛万苦的想让她进内宴到底要干嘛? 这都是什么昏招,一个丫鬟打碎茶盏就算了,她哪来的权力邀请贵女进内宴换衣裳,换什么,难道换奴才的衣服? “我腿脚不便,还是不进内宴了,”江芙弯唇,“这点水渍没什么关系,我叫我的丫鬟去取件披风来就好。” “...是,多谢小姐体谅。” 丫鬟转身离开,江芙倚在栏杆处眺望了几眼,这一看便让她发觉了些许的不对劲。 外场的女郎们三三两两,竟有好几个女郎边上都跪着个青衣丫鬟,她走出凉亭,听见丫鬟低声认罪的声音:“请贵人恕罪,实在是这茶水太烫了,奴婢带您去内宴换身衣裳。” 哪个府出来的丫鬟能都这么不小心? 除非是受了指派。 江芙本以为这是赵佳音冲着她的把戏,这样一看反倒不对劲,就算是赵佳音指使丫鬟,也没必要拖上这么多女郎来做掩饰吧? 丫鬟带着几个女郎沿着小径走向内宴。 江芙下意识的在外场寻找起周晚霜的身影。 没有。 哪里都没有。 江芙抿了抿唇,视线在假山后的小道瞥了一眼,她思索片刻,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第55章 ---------------------------------------- 第63章 金簪 小径走过半晌,映入眼帘的是另一番精美景致。 彩蝶翩翩飞舞,最后落在江芙身侧的花蕊上。 丫鬟带着两位女郎沿着小径一直往前走,最后往左拐了个弯,江芙借着怪石隐匿了身形,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才走了出来。 她步伐缓缓的跟着走。 越往内走越是僻静,此处园林本就依山而建,里边葱茏树木遮天蔽日,投下来的光影都稀稀疏疏。 江芙停住了脚步。 可以了,再往前走她就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的走回来,她只是没瞧见周晚霜在外场,这也不能说明周晚霜就一定会被丫鬟骗进内宴。 要是去了又没人还把自己栽进去,那可就不太妙。 江芙当即转身就走。 为了防止和其他人撞上,她在每个转角处都特意凝神等了几瞬才出来。 四周无人,唯有湖泊溪流潺潺作响。 绕过湖水,寂静的环境中,江芙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 暂时没有找到遮蔽物,江芙往后退了几步,取下了头上的发簪。 来人穿着身灰蓝色的衣袍,步履匆匆。 江芙和他打了个照面,她屈膝行礼:“抱歉,我不慎在此迷路了,可否劳烦您为我指条回宴席的路?” 他满不在意的挥挥衣袖:“从这往走左边就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点滚吧。” 他的声线尖厉,还带着股阴柔之气。 江芙把簪子收回衣袖,口中应道:“多谢。” 她刚一转身,后边的人就忽然喊道:“等等。” 江芙装没听见,反正这么个环境,谁也不认识谁,她就不听,这死太监能知道她是谁才怪。 “江五小姐,您跑那么快干什么?” 江芙脚步一顿,她心中纳闷,如果他认识她为什么刚开始不叫,如果不认识,又从哪看出来的她就是江五小姐? 福广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好运气。 带进去的女郎小王爷一个都没看上,大发雷霆的把周围人的骂了一通,他不过跑出来躲躲,就恰好撞见了自家主子念叨过的女郎。 “江五小姐,跑什么啊,您的福气来了!”福广谄媚的跟上前,不免想到要是自己能把面前这个少女带过去,能得到多少赏赐。 江芙垂眸,片刻后笑道:“我不是江五小姐,公公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可从来没有认识过太监。 “不可能认错!”福广说的斩钉截铁,刚才少女转身时候裙摆上的浅红水渍他看的一清二楚。 这个雅集外场好看的女郎都在小王爷挑选范围之内,姿色尚可的女郎都会被带入内宴‘换衣裳’,而那些特制的茶水打翻后会在半个时辰后才渐渐显出不同颜色。 这浅红,就是小王爷最感兴趣的,据他所知,今天浅红的茶水可只有江五小姐一个人选。 福广喜上眉梢,“我家主子专程让我来接您的,江五小姐随奴才走一趟吧。” 说罢,他又挺直了脊背补充道:“我家主子姓陈。” 陈,国姓。 江芙忽然想到前几日和沈彦书待在一起的男人,以及他露骨的目光,那个人不会是,端王的儿子吧? 她往后退了几步,垂下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裙摆。 那点水渍不知缘何已经变成了浅淡的红。 “公公,”江芙掀起眼帘,“可否问问你家主子名讳。” 福广哼笑了两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家主子正是端王嫡子,陈明川。” “识趣的便跟着奴才走这一遭,自有你的荣华富贵。” “可是我实在无意荣华富贵,”江芙叹出一口气,悠悠回道:“公公能否高抬贵手,就当今日没见过我。” “奴才可做不出来欺瞒主子的事情,”福广扫了江芙两眼,“江小姐不必担心,以你的姿色稍用些心思,还怕主子不肯赏赐你名分吗?” 他出门的时候似乎隐约听见有人说江五小姐已经离宴并不在场,陈明川还颇为遗憾,没想到江芙压根没离场,还刚好被他撞见了。 江芙脚下没动。 福广再次低声劝道:“江五小姐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是你再三推辞,我也只好把你的态度一一回禀给小王爷了。” “好吧,”江芙淡淡的叹息一声,随即道:“可是我妆容杂乱,头上连只好点的簪子都没有,既然是你家主子让你专程接我,为何连一点首饰都不知相赠?” 长的倒是不错,可惜眼皮子太浅。 跟了小王爷,还怕没首饰吗? 福广从袖中掏出一只金簪:“主子日理万机哪记得住这些,你随意戴戴这只金簪吧。” 江芙接过金簪,唇角浮出一丝冷笑,这死太监敢骗她。 什么专程来接? 怕是陈明川压根就不知道她人在哪吧。 握着冰凉的金簪,江芙提步慢悠悠的跟在福广身后接着问道: “等我攀上小王爷,肯定会记着公公今日的恩德的,我瞧公公行事稳健,想必是小王爷身边的心腹吧?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 美人的恭维谁不喜欢? 福广眉间顿生得意,“奴才叫福广,小王爷确实早就有意要重用奴才了。” 身后的美人拖长音调应了一声,半刻后她又问,“其实我也早有意小王爷,只是为什么小王爷不找些丫鬟来接我呢,公公这样的心腹,会不会太抬举我了?” “怎么能说是抬举,”这句话把福广捧的太高,他不禁连心里话都溜出来几分,“说起来算是我和江五小姐有缘分呢。” 不然怎么离场的美人恰好就被他遇上了。 江芙睨了福广一眼,她垂眸打量了片刻手中的簪子。 “公公是叫福广对吗?” “哎...” “我一定会好好记着这个名讳的。” 还没等福广琢磨出来这句话的意思,他就感觉江芙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抬起头时,只看见一头尖利的东西倏然朝自己的眼窝而来。 他的右眼瞬间传来剧痛。 福广捂着眼睛尖叫了一声,下意识的就去抢江芙手里的簪子。 江芙立即侧首躲开,脚下毫不犹豫的踢上福广的膝窝。 福广趔趄着跌倒在地,眼窝被刺,猩红的鲜血流出,布满他整个侧脸,剧烈的痛灼让他狼狈的抱着自己的头在地上打滚。 江芙握紧手中的簪子,怕他大喊大叫,蹲下身在他喉管补了一簪子。 地上的人只能口中不断发出‘嗬嗬’的气音。 少女居高临下的俯身着他,手中的金簪尖锐,血色染满了她整个手掌。 手中金簪再度垂落至福广的太阳穴。 “福广公公,我会记得给你烧纸钱的。”说罢,金簪径直被推进福广的太阳穴。 福广身子抽搐了几下,渐渐没了动静,实在不是他没有防备,谁能猜到一个闺阁女儿下手这么果断,半点犹豫都没有。 等探完福广的鼻息后江芙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她的手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簪子。 这是她第二次杀人。 手中的簪子‘叮哒’一声落在地上,江芙撑着石柱头晕目眩良久方才回过神。 冷风吹过背后的冷汗,江芙感觉一阵刺骨的寒冷。 没关系的。 谁也不知道她今日见了福广,一个奴才而已,陈明川能费多大的心思去找,只要处理好尸体照常回书院就是。 没关系的,江芙按着乱跳的心口安慰完自己,开始思索该把尸体搬到哪。 她快速巡视了下四周,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口枯井。 ---------------------------------------- 第64章 绝配 江芙拽住尸体的衣服,把他拖了一截。 才走了一半的路程,江芙就又听见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当机立断把尸体扔到边上的草丛里,随便翻出点东西盖住他的头颅,旋即转身装作刚从后方走来的模样。 江芙手心冒冷汗,猜想是谁会在这个时辰来这里。 但她没想到,来的居然是个熟人。 宋景也颇为意外。 陈明川那个色痞不知道在哪知晓了江芙也在雅集,硬要让人把江芙给带过去,他都还没上手,当然不能看着他的江五妹妹受摧残。 于是宋景给陈明川塞了两个美人又骗他说江芙已经离席。 本来自己是准备抄个近路赶紧把江芙提走,没想到一转头就在这看见人了。 宋景眉梢微挑,“看来我和江五小姐真是太有缘分了,心里刚在想,人就在眼前。” 江芙不是很想和他有缘。 她把手往后背了背,脸上毫无破绽。 “是啊,真巧,不知道宋公子准备去哪呢?” 宋景逼近。 “去找你啊。”这话真没撒谎。 第56章 只是宋景刚往前走了几步,没等江芙说话,他就先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宋景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你受伤了?” 江芙没想到宋景鼻子这么灵,她刚才第一时间就把手上沾的血擦了擦,现在手上就余下了点干涸的暗锈。 这也能闻见? 她秀眉微拧,随口搪塞道:“或许是刚才救一只掉落的鸟雀染上的。” 宋景哼笑了两声,他可是跟着父亲在边塞待了好几年,怎么可能闻不出来人血的味道,上次江芙划破手臂他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出来,实在是那个时候香气太盛,少女又太主动。 让他压根分不出心思而已。 “江五妹妹,撒谎可不是个好习惯。”宋景探身上前把江芙藏在背后的手拖出来。 白皙的手上果然有血的痕迹。 他身形高大,站在江芙面前时似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下边,拉着他的那只手也强硬的要死,江芙压根拗不过他的力道。 只能冷着脸任由宋景把自己双手都翻来覆去的仔细探查了一番。 “你这是沾了别人的血?” 江芙轻轻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刚才说你是过来找我,找我干什么?” 提起这个,宋景自然有话要讲,当即把自己为江芙打点的事情说出来邀功。 “你说我对你好吧,江五妹妹,生怕你受点伤,我是不是帮了你大忙?” 江芙若有所思,“如果按你所说,要是陈明川周围的奴才发现我还没离席怎么办?” 宋景漫不经心回道:“要真发现了你还在免不得又费我一番功夫,杀了就是。” 江芙沉默半瞬,宋景看她不吭声,想到上次说杀了那个丫鬟时她焦急的表情,便缓了缓语气安慰道: “江五妹妹你别怕,跟着陈明川的那些奴才都是些该死的杂碎,欺男霸女的事情不知道干了多少,这种人死了就是该死,你别为这种杂碎伤心。” 江芙抬起眼看他,“你的意思是,我如果被陈明川手底下的奴才发现了,你会为了保护我杀掉他对吗?” 宋景受不了少女这含着期待和隐约崇拜的目光,当即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我们江五妹妹这么娇弱可人,自然是应该好好保护的。” “好,”江芙也点点头,“你帮了我,我也帮了你。” 宋景莫名,直到江芙拉着他的衣角把他带到自己藏尸体的位置。 “如宋公子所言,我已经先帮宋公子解决这个麻烦了。” 宋景:“......” 他决定收回自己刚才对江芙说的那句娇弱可人。 再次探查了一下尸体的伤口和鼻息,宋景神色更复杂了几分。 “你真是,”宋景斟酌半天,吐字评道:“手挺狠。” 宋景把尸体拎到枯井边上踹下去,一转身发现江芙正半蹲在湖泊旁边。 水波穿过她修长白皙的指尖,血迹渐渐消弭。 “你为什么要杀他?”站在江芙身边,宋景抱手问到。 他确实知道陈明川对江芙心怀不轨,但是江芙是从哪知晓的。 “他知道我是江五小姐,我本不想杀他,可是他要拿我在陈明川面前邀功。” 宋景‘嘶’了一声,忽然想起江芙上次划伤手臂砸人的狠厉模样,她倒是每次见面都能给自己刷新下认知。 看着是个娇弱女儿家,下手一次比一次狠。 他跟着蹲下身,瞥见少女浸在水中的手在微微颤抖,宋景又有些心疼。 “你把他砸晕自己跑开不就行了?我自然会给你善后。” 江芙将双手从水中抬起甩了甩水珠,好半晌宋景才听见她小声的回答: “我害怕,我不敢赌。”不敢赌有没有人会帮她,也不敢赌万一陈明川恼羞成怒会如何。 此刻少女睫羽低垂微颤的模样实在太过楚楚可怜,离得近了,他能感觉江芙的肩头还在小幅度的战栗。 宋景上前把她带着水渍的手捂在自己手心。 “江五妹妹第一次杀人?” 出乎意料的是,面前的少女摇了摇头。 或许是方才的血腥气太过骇人,少女脸色稍显苍白,仰起来的双眸也湿漉漉的。 “是第二次。” 宋景意外的挑高了眉梢,就听江芙缓了缓又补充道:“第一次是十岁的时候。” “这么巧,我第一次杀人也是在十岁那年。” 男子脸部轮廓立体,双眉斜飞入鬓,其间本全是张扬的难驯野性,此刻却难得的柔下了眉眼,温声呢喃: “我杀的也是该死之人,看来我和江五妹妹真是绝配。” 不,只有甲等的男人才和她是绝配。 江芙面无表情的抽回手。 “我要先回书院。” “我送你。”宋景哪舍得错过这个和美人相处的好机会。 “我和周晚霜一同来的,你先帮我找到她,我才能让你送我。” 宋景大手一挥,应下了这个条件。 ---------------------------------------- 第65章 秘密 宋景手下奴仆众多,很快便传来了周晚霜的消息。 得知周晚霜只是看人对诗太入迷换了场地,而不是被人骗进内宴,江芙略松了一口气。 宋景理所应当的邀请江芙入马车同乘。 江芙没暗自调查过宋景的家世,不过想来能和姜成交好也差不到哪去。 此刻他们坐着的宽大马车便是最好的佐证。 宋景翻出杯温茶递给江芙,白雾氤氲,少女双手捧着杯盏乖巧的小口啄饮。 宋景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后者浓睫微开,瞪了他一眼。 不痛不痒的,瞪人的时候也带着不自觉的娇气,一点威慑力没有,反倒更加勾人。 宋景不怀好意的凑近了些。 “江五妹妹,你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脸这么白这么软?” 江芙瓮声瓮气:“要你管。” “我问问,要是以后你我的女儿也生的你这般白嫩就好了。” 江芙:? 思维跳的这么快吗? 江芙搁下茶杯,没好气的怼道:“宋公子,现在可是大白天,还没到晚上就开始做梦啦?” “你怎么就知是做梦,不是我们的以后呢?” 宋景心情颇好,难得见江芙这般有趣的女子,不能握在手里总觉得哪都泛着痒痒。 “自然是因为,”江芙再次搬人,“我心中只有青阑哥哥一人。” “是吗?”宋景捻过一丝江芙的发丝在指尖旋转,“那你说你的青阑哥哥要是知道你杀了人,会怎么样呢?” 他如愿以偿的看着少女脸色一变。 片刻后她咬着唇,不情不愿的开口道:“你别和他说这种事……” “我不和他说,”宋景促狭的眨眨眼,“这是独属于我和江五妹妹的秘密。” 就算现在江芙是梁青阑的女人,他也可以抢过来嘛,抢不过来还能骗还能哄,总不可能什么好事都让梁青阑一个人占吧? 江芙被长睫掩盖的眸光几转。 丙等上,也是可以勉强做退路的,况且宋景这厮连理由都给自己找好了,完全不需要自己费心思。 为了在心上人面前保持自己单纯善良的模样而不得不委曲求全希冀他人保守秘密。 很不错。 既维持了自己的痴情人设,也恰当的给了个念想让宋景自以为握住了她的把柄。 江芙草拟好了章程,当即掀开睫羽,尾音带着点点委屈: “青阑哥哥要是知道我杀了人,肯定会觉着我以前的善良都是装出来的,你要是敢透露出去,我一定,一定会……” 一定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能威胁人的话语。 反倒是自己先涨红了脸,像是被预想中的糟糕结局气了个够呛。 宋景没忍住又上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方才不是说了?这是属于我和江五妹妹的小秘密,既然是秘密,我怎么会给别人说?” 宋景心中觉着好笑,下手杀人的时候果断又狠厉,提起梁青阑倒是便马上成了个娇娇,多说两句都像是要哭了一样。 看来是喜欢惨了梁青阑啊,在他面前一点不好的东西都不想显露出来。 但是那又何妨? 太过容易就能抢到手的东西,反倒没意思。 “那你发誓不会把今日的事情说出去。” 宋景没想到少女得寸进尺,居然当先给他提出了要求。 “不发。”有求于人的又不是他,他发什么誓,卷在食指的发丝乌黑还泛着光泽。 宋景低头嗅了嗅。 果然连发尾都带着股浅淡的花香。 “江五妹妹是不是不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你想在梁青阑面前继续扮娇弱善良,那就得好好巴结我,我高兴了,也才能帮你隐瞒。” 江芙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发现这些男的一个两个都不正常,就喜欢这种你不情愿但我就要强迫你的调调。 第57章 “你要如何才能高兴?”心里思绪如潮,她脸上却只挂着微微的不安与惶恐。 宋景再次撩起少女一捧乌发。 “暂时还没想好,但以后我想见你的时候你都得乖乖出来,不准再拿借口搪塞我。” 怪不得说宋景和姜成两人是好兄弟呢,真是臭味相投。 “不可,”江芙眸色渐冷,“我不能答应你这种条件,万一你要是刻意挑些我和青阑哥哥相处的时候怎么办?” “江五妹妹还真是,”宋景顶了顶腮,“对他情根深种呵。” “那这样吧,不要你时时出来,我拿这个秘密和你换三个要求。” 江芙还想反问,宋景又跟着补充道:“我发誓不是什么下三滥的要求。” 江芙垂眸思索,他也不急着催促,只专心绕着掌心的乌发,半晌后他才听见少女浅浅从喉咙里面吐出一个嗯字。 “好,”宋景勾了勾唇角,放开手里的发丝转而抬起江芙的下颚,“现在第一个要求,叫我几声景哥哥。” 天知道他听了江芙喊了这么多次青阑哥哥到底有多馋。 她敛下浓睫,不情不愿的低声道:“景哥哥......” 少女的嗓音轻而软,喊叠字的时候自带一股撒娇意味,都不必说其他的话,光听着景哥哥三个字他都觉着浑身发麻。 “怎么才一声?”宋景眼角眉梢俱挂着惬意,“江五妹妹想偷工减料?” 然后又是一迭声景哥哥断断续续响起。 宋景揉了揉江芙的发顶,“五妹妹真乖。” 江芙拧眉,连江五妹妹都不叫了,真拿自己当族亲妹妹不成。 马车渐停,马夫在外静默着没敢说话。 江芙举手把他的手挪过去,“我要赶快回书院了。” “好说,我送你。” “不要你送。”江芙得了自由,哪肯再和他搭上,当即一把掀开轿帘跳下马车,连脚凳都没踩。 宋景也没拦人,就勾着轿帘看着江芙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摩挲着指腹,想着方才少女乌发细滑的触感,不禁轻轻哼笑一声。 “宋景?” 刚落下轿帘,宋景忽然听见道熟悉男声,他扬眉,再度掀起轿帘,果然是姜成。 “你怎么今日想起来要坐轿子?”一手绕了缰绳,姜成有些狐疑。 宋景因为多数时间都待在边塞,平日最讨厌就是轿子一类的累赘东西,要不是他瞧见了驾车的是宋景身边常跟着的人,他都压根不会想里边是宋景。 “还能为何?”宋景眉稍微扬,“自然是为了和美人同乘。” “哪家的女郎?”姜成有些好奇,“我记着你以前不是嫌上京的女郎们都太过娇气,一个都看不上眼吗?” 不等宋景回答,姜成又幽幽叹了口气,“你以前说的话确实是有几分道理来着,我觉着上京女郎们就江芙算是比较有趣。” 宋景那两个字倏然堵在喉咙口,他抵唇咳嗽了一声,敷衍的附和道:“对,那什么江五妹妹,江芙是吧,确实蛮有趣的。” 这厢姜成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算了,管你是哪家女郎,反正只要不是江芙就成,”姜成甩了甩马鞭,“不说了,下次一起打马球。” ---------------------------------------- 第66章 劝诫 江芙急匆匆的跑进了杜苓院。 卫融雪和她定下的时间是书院放家前一天的申时一刻,她以为那个诗会最多耽搁一上午,没想到出了意外。 日晷辗转,她刚踏进书院的时候瞧见好像是申时。 生怕卫融雪又拿冷冰冰的眼神扫她,江芙恨不得肋生双翅。 奈何闻鹤书院实在是太大,等她到达杜苓院时,已经远远瞧见了卫融雪端坐的身影。 紫藤花架下男子指尖玉棋莹烁,杂乱的脚步声让他眉头稍拢。 “卫大人安。” 江芙气喘吁吁的问了个好,随即坐下身。 “你迟到了,江芙。”他指尖的白棋被放回棋篓,跟着抬起的眸光如同浸在寒冰里。 江芙真想抹一把额头看看自己是不是又出冷汗了。 “抱歉,让卫大人久等了。”顶嘴是不敢顶嘴的,只能赶紧认错这样子。 卫融雪扫她一眼,并没有多问缘由,只淡淡道:“执棋。” 江芙迅速摸出棋篓里的黑子。 半炷香后,卫融雪再次按下一枚棋子,心头略有些诧异。 他本来以为江芙短短几天,江芙顶多将那些书籍囫囵看看,况且书院课业加身,他本来这次没对她抱多大期望。 没想到不过几日,江芙的棋艺简直是突飞猛涨。 也是,能写出那般遒劲字体的女子,想必也是心性坚定之辈。 阅书确实枯燥,但和成千上万次重复的挥笔练字相比,想必也只能算是泛泛。 卫融雪没发现他现在对江芙的印象已经一改再改,末尾结束联想之时,他拢起的眉头已经不知不觉间松开大半。 卫融雪这一招像是陷阱啊。 这头江芙食指反复摩挲自己的下巴陷入纠结,她记着自己好像在哪本书上面看过,应该怎么破局来着? 弃车保帅?视若无睹? 她忍不住拨弄起棋篓里边温凉的棋子,指尖穿过玉石缝隙,凉丝丝的触感伴随着声响而动。 “呲哒——” “哒——” 卫融雪忍无可忍,等江芙犹豫半天落完子后立即在关键处按下白子。 江芙诧异的瞪大眼,不可置信的望向棋盘。 卫融雪这一招完全把她的布局打乱完了,不仅如此,他这一枚棋把她能走的后路都堵的死死的,如今的棋盘上黑子就算再挣扎也于事无补。 败局一览无余。 “这......”这不应该啊,不是说教她下棋吗? 这就直接终结棋局了,这么快,她还什么都没摸索出来啊。 江芙不可置信的再开了一局。 同样,不过半炷香,黑子再次满盘皆输。 江芙错愕,她本来以为自己天天抱着那堆书呕心沥血的,不说能打败卫融雪,至少也能勉强在他手底下撑几个回合吧。 原来卫融雪此前给自己放了这么多的水。 江芙颤颤巍巍的还想再开一局。 一柄折扇缓缓压在她的手背。 折扇的主人撩起眼帘,绯红的薄唇微动,吐字冷冽:“棋艺差就专心棋局,少闹出杂音,很吵。” 江芙后知后觉知晓了为什么卫融雪忽然棋风狠厉了起来。 她讪讪一笑,默默把手收回去。 “卫大人说的是,我一定将此谨记于心。” 江芙安静下棋,这回思考时她乖觉很多,只单手捧着脸耷着浓密的睫羽凝神揣摩棋局。 细长的手指陷进脸侧,不自觉间,她白皙的腮肉被堆着往上挤压了稍许。 往下是,丹唇抿着刚沾染的茶,还带着晶莹的水色。 卫融雪倏然错开视线。 他想,自己应该带本书的,每次都要等着江芙落子真是,无聊至极。 卫融雪再次按下一子。 江芙诧异抬眸,她刚才也没拨棋子闹出杂音,为什么卫融雪这棋风又忽然变了? 她又垂死挣扎了几子,最终还是惨败。 猜不出来卫融雪的莫测心思,江芙收回棋子,轻轻叹出一口气。 教人下棋本就讲究个你来我往,像卫融雪这般碾压式的下法,对她一个初学者来说实在是学不到什么东西。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炫的。 江芙恨恨磨牙,日光下落,已至酉时,是结束今日教学的时辰,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准备告辞。 卫融雪微敛睫羽,忽而道:“再下一局。” 这回他执了黑棋。 江芙慑于卫融雪的威势不敢不从,只能踮脚把棋篓换了个位置继续和卫融雪对弈。 很快,江芙就发觉了卫融雪的攻势和缓,几乎次次都在给她喂招,收下几枚黑子,江芙后知后觉的的从卫融雪棋风的变化察觉出了一点东西。 他是不是在和自己致歉? 面对这样刻意温吞的棋风,江芙轻松许多,边按棋边将自己在书上瞧见的招式融会贯通。 “今日为何迟到?” 江芙一怔,难道是这般慢腾腾的下法让卫融雪觉着太过无趣,所以要纡尊降贵的和自己闲聊排遣一二? 毕竟受人指点恩惠,江芙答的飞快:“温书太过忘我。” “又撒谎。”男子的声线偏冷,却是十足笃定的语气。 江芙真是奇了怪了,卫融雪手底下难道是有什么情报组织不成,怎么哪里都能掺和一脚。 耷拉着眉眼,她干巴巴的补充道:“后来还跟宋公子一起逛诗会,没记住时辰。” 省略一些细节,江芙确实没说错。 没想到卫融雪再度道:“撒谎。” 江芙不服,“我这次真没撒谎,你不能因为以前的事情就这样怀疑我。” 第58章 没想到卫融雪没有半点反应的颔首,“好,我知晓了。” 所以他刚才在诈她? 江芙语塞,半晌才挤出来一句:“卫大人真是爱作弄人。” 卫融雪半勾了唇,再次装作没看见少女设下的棋局,在另一侧落子。 “江芙,” 他连名带姓的喊她,等少女视线从棋盘上落下来,卫融雪才缓缓开口道: “既然要攀附权贵,就专心些,梁青阑已是你能攀到的最好的高枝,他能被你骗到并非你骗术高明,而是他刻意回避,不是每个人都如同无双一般单纯好糊弄。” 江芙手一顿。 反应过来卫融雪的意思后,江芙冷冷的扯开唇角。 “卫大人真是心善。” 卫融雪再度落子,并不在乎江芙的嘲讽。 在卫无双面前揭露江芙的身份远不如直接让她表明对梁青阑的心意来的奏效。 卫无双自启蒙时就跟着江南大儒游学,骨子里尽是浸染的君子之风,所以他质性单纯剔透,但绝不会觊觎友妻。 既然无双已经不会再和面前的少女搭上关系,那她要攀附谁也和他没关系。 他言尽于此,江芙不听也无妨。 江芙白皙的指尖按住卫融雪落下的黑子,抬眸看他,问道:“方才那也算是棋道的范畴吗?卫大人。” 紫藤花下,卫融雪那句‘无需闲聊,除了棋道不可问其余问题’言犹在耳。 卫融雪冷笑一声,不知为何忽然失了往日的冷静自持。 他拾起黑子,堵在江芙布局良久的棋局命门。 江芙犹如被刺到一般收回手,她都不必再算子,卫融雪这一手落下,这局棋她又要惨败。 卫融雪幽冷的声音随之淡淡响起: “那不是棋道范畴,这才是,可惜,江芙,你两者都钻研不明白。” ---------------------------------------- 第67章 熟人 “多谢卫大人赐教。”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江芙牙间挤出,她撑桌起身,心头把卫融雪再次骂了个狗血淋头,表面功夫却做得十分好。 “那我便先告辞了。”说罢,她甚至还有耐心的等了几瞬卫融雪的回应才转身离开杜苓院。 她江芙发誓,千万不要让她捏到卫融雪的把柄,否则她一定要狠狠的报复回去! “无妨的无妨的,”江芙低声碎碎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万一卫融雪忽然暴毙忽然暴毙......” 再次重复了十几遍,江芙心中稍霁。 走出杜苓院不远,江芙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长风捧着方白釉瓷罐健步如飞。 江芙扬声喊人:“长风。” 他身影一顿,跟着走到江芙面前寒暄道:“原来是芙蕖姑娘。” “好久都没瞧见你来送默的古籍,是已经默完了吗?” 江芙面容不改的应,“是,全卷都默给卫二公子了。” 长风点点头,随即抬了抬手中的物件示意:“我家公子等着用血呢,我先行一步。” 江芙诧异道:“血?!” 长风生怕自己的语焉不详给卫无双造成什么坏影响,连忙摆手解释道: “是仔猪血,公子得了株快开的优昙,这花怪的很,要用血液才能催开,不和你多说了,公子等优昙开花可等了不少时辰呢!” 长风再次匆匆离开。 江芙脚步停驻在原地良久,半晌之后,她微微牵起唇角。 卫融雪,我偏就是要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区区一个梁青阑算什么最高的枝头? 既然你也知道卫无双单纯好糊弄,难道我就不知吗? 江芙抬脚跟上了长风。 * 庭院中,青衫玉冠的公子手执毫笔,面前洁白的宣纸在风中簌簌作响。 他伸出修长的指按了按宣纸的边际。 仍旧于事无补,概因此时的风确实有些大,再加上这处庭院位于半山坡,迎面吹来的风更是喧嚣。 卫无双本也没想作画。 他千辛万苦找到优昙种子,却被告知昙花要第二年才能开放,所幸江南拍卖行里有待放的优昙,辗转回到书院,如今日思夜想的优昙便在自己眼前含苞待放。 卫无双却仍旧犹豫,难以下笔。 他平生见过许多美轮美奂的事物,但非要让他选出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美,他确实想不出来。 这份迟疑让他不免怀疑,就算一会能看见优昙绽放,他又真能绘出完整的画吗? “公子,”长风气喘吁吁的将手中的白瓷放在石桌上,“找来了些仔猪血。” 卫无双颔首,脚下却没动。 长风难免疑惑:“公子不是想看这花的很吗?” “想看是因为想画,若是看了仍旧画不出来又该如何?” 卫无双浅淡的叹气声消逝在风中。 “稍后再看,”搁下手中的狼毫笔,卫无双有些神思不属,“你去帮我将那幅优昙残图拿出来。” 长风‘哎’一声,转头进了屋子。 风中忽而递来少女的声音。 “卫二公子。” 院门处白裙少女弯眸含笑,风扬起她的裙角,又推着她走到他面前。 少女掀起的裙边似绽开的芙蕖。 江芙再次重复喊道:“卫二公子?” “好巧。” 卫无双手指微蜷,没有接下这句好巧。 江芙诚心十足的和他道歉:“起初身份上是我撒谎骗了你,抱歉,无双。” 卫无双摇了摇头,他眸似清透的溪水,“不必和我道歉。” 他后退了两步,将两人的距离控制的恰到好处。 “不愿说实话,想必是有自己的苦衷,既有苦衷,便不用道歉。” 卫无双的善解人意让江芙打的那堆腹稿瞬间烟消云散。 她来之前想过无数个自己谎言被戳穿后,再见到卫无双时他的反应,甚至想过如果卫无双质问她,她就把卫无双也撒谎骗人的事情搬出来。 唯独没想到是这种。 江芙刹那有些语塞。 “还有,”卫无双拧着眉头看向江芙,“你既然已和梁青阑互通心意,便不好再叫其他男子如此亲密的称呼了。” 江芙确信,卫无双此刻的语气没有半点阴阳怪气,他和她讲话时,连视线都是克制有礼的只落在她的身侧。 真是棘手啊。 江芙暗自叹了一口气,她真的有时候很费解,卫无双这种人,到底是怎么和梁青阑玩到一块去的?难道是觉着自己缺什么就想从对方身上凑什么? “好。”她乖巧应下这句话,随后也跟着退后几步。 风拂过江芙的衣角,她内心翻腾如波涛,远不是脸上那般沉静。 就此放弃卫无双? 如果不放弃,她又能以何种借口再次接近他,好友的心上人这个身份实在太棘手,卫无双面对一般的贵女都会恪守男女大防,更何况是心有所属的女子。 江芙垂下眸,白玉花盆里一株含苞欲放的昙花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 第68章 退让 优昙花。 其叶狭长,尖头圆润,又因开花之时花瓣犹如朱砂渐次晕染,所以又名烟昙。 “这次来见卫二公子,一为致歉,” 少女声音低缓,尾音再不复以往那般坠着俏皮的语气词。 “二来是为了那几封我默的古籍残卷。” 江芙明眸含笑:“上次一别,青阑哥哥误会了你我的关系,我自认对卫二公子毫无遐思,可奈何无法取信于他,思来想去,若是古籍已阅完,还请卫二公子将我默的手书归还。” “你我也好就此了结,勿让青阑哥哥再因此心生不悦。” 就此了结么。 卫无双睫羽垂落,掩住眸中心事。 风卷过少女裙角,犹如蔓延出层叠花蕊。 他静默良久,道了句好,而后转身离开原地。 江芙独自站在院中,她视线从优昙划过,依次落在书案上的朱砂和瓷罐上边。 朱砂色泽鲜艳,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罐中仔猪血也是处理过的,看着骇人实则并没有太大的血腥气,江芙将指尖浸入了些许。 “卫无双,”她低声喃喃,“我可不能就此放弃你啊……” * 卫无双刚走进屋内,就和找到优昙残图正准备出去的长风打了个照面。 “公子,”长风捧着画轴,问道:“可是还有其他东西忘了?我一并拿出去吧。” “你在此地等我片刻。” 吩咐完这句话,卫无双提步进了内室。 他取出书案屉中一方檀木盒,缓缓抽锁,木盒里仅有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页。 指腹摩挲过纸面每一处纹理,而后落在尾页那小小的署名上边。 ——芙蕖。 芙蕖。 卫无双轻轻在心底呢喃,却丝毫未泄之于口。 第59章 四周无旁人,仅有风敲动窗棂应声。 沉默半晌后,卫无双拿着纸页走出了内室。 “长风,你将此物拿出去交给,”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交给芙蕖姑娘。” 长风挠挠头接下,心中难免好奇,“公子不去院子里了吗?优昙都快开花了。” 卫无双淡淡的‘嗯’了一声,并不多做解释。 长风拿着书页走出门。 卫无双负手立于堂中,刻意将自己的视线转向边上悬挂的松柏图。 片刻后,他忽然听见长风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 “芙蕖姑娘?!” 卫无双一怔,随后立即大步流星赶回院中。 院里空空荡荡,除了长风再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卫无双瞥见了长风手中的书页,“她人呢?” “芙蕖姑娘好像掉下去了...” “掉下去?” 卫无双拧眉重复,这处院子在半山坡,院子边是处高度不低的陡崖,想到江芙可能失足的情景,卫无双不禁脸色一白。 “公子!”长风一把拽住卫无双的手,“这底下是悬崖,你不能再往边上走了!” “放开。” 卫无双眉目落霜。 长风‘哎呀’一声,“你就算是想救芙蕖姑娘也不能从这往下跳啊,这坡没多高,摔不死人的,我知道边上有条小径,你等我先下去瞧瞧。” 卫无双推开长风,沉着脸自己从边上的小径往下走。 “公子你等等我,这山路崎岖的很!”长风跟在后边喊。 卫无双越走越快,恨不得立即飞到下边仔细寻找,哪顾得上长风,不过少顷,长风就被他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他再次前行了数十步,终于窥见了一抹纯白的衣角。 “芙蕖?”他疾步而走,腰间环佩相撞,琳琅作响,甚至因为主人的幅度实在太大,彼此之间都缠绕了起来。 绿茵如云毯。 少女趴伏在上,不省人事,她衣角凌乱,沾染着明显的草渍和泥土。 “芙蕖,”卫无双呼吸瞬停,不禁再次轻呼了一声。 然后他瞧见少女的指尖动了动。 卫无双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拨开她披散在面上的乌发。 江芙把握好时机悠悠转醒。 望见来人,她先是凝眸,而后弯了弯唇喊道:“卫二公子!” 不等卫无双讲话,少女先‘嘘’了一声,而后神神秘秘的说道:“卫二,你快看。” 说着,她半撑起身来。 因着姿势的缘故,卫无双开始并未发现,原来少女怀中抱着那株优昙。 此时随着她起身的动作,那株昙花才颤巍巍的展现于人前。 花蕊如细针,花瓣如红墨点玉,其间相互拥簇。 绽开的昙花中似有绯色烟雾晕染,递出层层惊人美色,而少女玉一般的容颜在侧与其相互映衬,那绯色的烟自花中来,又坠染在少女的脸颊。 她额间一点朱砂宛如花魂。 馥郁的花香弥漫。 卫无双在怔愣中忽然明白,到底何为令人神魂颠倒之美。 “你瞧,”她嗓音轻灵,“花开了。” 是花开了。 他的确是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一瓣又一瓣,全开满了。 “芙蕖......” 卫无双喉咙发涩,一时之间半瞬说不出其他话来。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拧眉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优昙可是要用血催开的。 江芙摇摇头,“不小心擦伤了点,但是是小伤。” 卫无双不信,他伸手欲要查看少女的伤势,手才刚碰见少女的手腕便停了下来。 江芙不解仰望着他。 卫无双这才惊觉他们此时挨的有多近,少女几乎是全被他圈在了怀中。 “你....”卫无双想退出身去,又生怕自己的动作扯到了她的伤口,进退两难之际,江芙已经自己扶着站了起来。 他瞧见了少女另一只手腕上的淋漓伤口。 卫无双连忙跟着站起身想去查看,江芙却已将袖口笼了下去。 “卫二公子,我真的没事的。” 确实是没事,她就是在这躺了半刻钟而已,优昙是仔猪血催开的,额间朱砂是蹭的书案上的,要是卫无双再固执些掀开她的衣袖,便能发现那道看上去淋漓的伤口。 实际上只是边缘晕着点血色。 也是她自己割了点小口子罢了。 毕竟做戏还是做得齐全些为好。 卫无双眉头仍旧紧锁,后头长风总算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 “公子,你也,也太急了些,”他喘完气,才看见江芙的身影。 “芙蕖姑娘,你没事吧?我刚才在边上看见树枝上挂着你的衣角,还有一只女儿家的绣鞋,我还以为你...” 江芙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唇道:“确实是怪我不小心踩空了,但这山也不高,我没什么事。” “好端端的,你怎么踩到崖边上去了?” 卫无双也有些疑惑。 “刚才有阵风太大,我看见这昙花都快被吹掉了,就想着去扶一下,没想到反倒惹得花盆不稳,下意识便抱着花踩空了。” “胡闹,”卫无双不禁低声斥道:“一株花而已,掉了便掉了,离崖边这么近你也去接?” “这花不一样,”她抬眸,“我记得你等了这花很久,万一它掉了,你肯定会很失望,我不想看你失望。” 卫无双指尖微微一颤。 千言万语刹那涌上心头,他侧首强行压下心中瞬起的喜悦,转而吩咐道:“长风,你把昙花先带上去,好生看护。” “噢,是公子。”长风连忙上前捧起花盆,小跑着把昙花带回院落。 卫无双定定的看向江芙。 本清冷如雪的眸中有点点明火闪烁。 “芙蕖,你说,是因为不想看我失望才去接优昙的对吗?” “为何不想?” ---------------------------------------- 第69章 藏好 江芙微微一笑,对上卫无双隐含期待的视线。 “当然是因为,卫二公子是青阑哥哥的好友啊。” 卫无双疑心这山底的风是不是比上边更大些,不然为什么把少女的话吹的都让人听不清。 他觉着自己或许是听错了,不由再次重复问道:“芙蕖,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看你失望,只是因为你是青阑哥哥的好友,我不过是爱屋及乌,我想青阑哥哥在此,也会不忍看你神伤的。” 卫无双沉默下来。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缘是沾了梁三的光。” * 长风将江芙送出院落。 想着自家公子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芙蕖姑娘在下边是和公子说了什么话吗?为什么他瞧着神思不属的。” 江芙摇摇头,满脸无辜:“我也不知,或许是因为昙花易逝,引起卫二公子心中伤怀了吧。” “噢...” 谢绝了长风还要继续送的好意,江芙独自回了自己的院中。 天色渐晚,明日又是书院放家的日子,上次放家之时梁青阑并未露面,只遣了身边的梁山过来接她。 画舫的事情她还有些心有余悸,也不好多问,不知明日放家,还会是梁山来接她吗? 好在江芙并不是个多思多虑之人,夜色侵袭,诸多念头瞬间被抛之脑后。 一夜好眠。 翌日起床的时候,江芙难得的多睡了半个时辰。 自从江世宇回江家后,她就尽量减少和他撞上的时机,前几次都是下午便回江家,如今都是第二天才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梁青阑若在,接走她时自会妥帖的替她找好让江家无法拒绝的借口。 可惜如今还无人递信,想必今天她还是要回江家的。 碧桃刚为江芙梳洗完毕,送信的小厮便敲响了院门。 “……我家主子在侧门等您。” 江芙是认得这个小厮的,闻言也并未多加迟疑,依言跟着小厮走出了侧门。 梁山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连忙跳下马车端来脚凳。 江芙踩上去掀了轿帘一看,里边空空荡荡,案桌上摆着糕点和蜜水,旁边是些书卷。 她拿起瞧了瞧,是上回她和梁青阑说起过的那几本。 “你家公子……”江芙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问。 梁山道:“公子这几日身体不适,嘱咐奴才先将您送回江府。” 上回好似也是这个理由来着? 江芙略加思索,她其实并不太在意梁青阑是否会移情别恋,她在意的是如何维系好自己装出来的深情人设。 若是梁青阑真喜新厌旧,她也可以顺势而为做出被伤透了心的模样,最好是食不下咽夜不成眠几日。 藉此和他一刀两断。 单纯、痴情但绝不会低声下气的索求爱意。 第60章 这是她给自己定好的套本。 江芙抚了抚怀中珍贵难寻的书卷,还是决心先演好痴情的模样。 她扬声问道:“梁公子真的是因为身体不适,还是根本不想见我,若是后者,便请让我下车吧。” “请您转告你家公子,我并非无理取闹、穷追不舍之人。” 梁山差点被吓的一个趔趄。 他跟着公子这么多年,能看出来这个江小姐绝对在公子心里不一般。 公子对以往那些莺莺燕燕虽然也是体贴温柔,但从来都是吩咐一下当甩手掌柜,拿的底下人送上来的东西,唯有在江五小姐身上,公子几乎都是亲力亲为。 要是真因为他转述的言行不当,引起了江五小姐对公子的误会。 他真是感觉自己可以收拾铺盖滚出梁府了。 梁山急忙停下马车,解释道:“公子真是身体不适,是打小娘胎里带的毛病,幸亏小时候顶好的药材天天温养着才转好,平日最是忌讳大悲大喜,不知为何前几日忽然发作了。” “我说的千真万确,如今公子还在梁家外宅养伤呢。” “您可千万别想些莫须有的东西,前几日公子还专程叫人为您备礼物来着。” 江芙闻言立即焦急回道:“这些事情我竟从来不知,我不要回江府,你带我去找你家公子,我要见他。” “这...”梁山犹豫,虽然这和公子的吩咐有所出入,但想想公子平日的行径,他咬牙应下了这个要求。 梁山调转马头,向梁家外宅驶去。 自家公子犹且在病中,要是看见江小姐,或许他心情也能好一些。 马车很快停靠在梁家外宅。 梁山下马先行和门房打了个招呼。 半刻钟后,门房带着主子的意思匆匆跑出来。 梁山心道果然如此,随之恭敬道:“江小姐,请下马吧。” 江芙踩凳落地。 梁家这处私宅离书院不远,白墙高耸,朱门半开,隐约可窥见里面的富贵派头,不愧是梁家的手笔。 江芙提裙,才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自墙角传来声细弱的喵呜。 她侧眸找了找,原来是角落里有只幼猫,它花色斑驳身形瘦小,上边还沾着些不明脏污,叫出来的声音也是孱弱无比。 门房顺着江芙的视线望了过去。 他向江芙解释道:“是只野猫,本来往日都是跟着母猫,成日在府外边晃悠讨些吃食,也算能果腹,谁知道前些日子附近来了只公猫,母猫便和它双宿双飞,把这只猫儿丢下了。” “它没什么本事,长得也不讨喜,那些丫鬟都不乐意再喂养,久而久之便只能蜷缩在外边等死。” 想到一般的女郎都容易心软,或许是见不得这样的场景,门房说完便跟着献媚道: “奴才这就把这只猫儿带进去洗洗,再找个治宠儿的郎中。” 能让梁山如此恭敬,想必眼前的女郎在公子心中的地位不低,门房只盼望着她能看在自己如此细致的份上在主子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没想到女郎只轻轻低笑一声,声音毫无波动:“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要它,旁人为何要救?” “我看它还是早些死掉为好,也好圆它母亲夙愿。” 门房大惊,没想到眼前看上去面容和善的女郎居然如此冷血。 江芙却再也不看那只猫儿,径直走入府中。 门房只能收拾好满心的惊讶跟着进去。 丫鬟引着江芙一路前行,沿途风光雅致,两人最后到了间屋舍。 她屈膝退下,江芙伸手叩了叩,而后才推开门。 屋内无人,不过她才刚踏进去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梁青阑的声音。 “阿芙?” 男子身上的琥珀香气随即将她环绕。 江芙还没转身便被他抱了个满怀,她抵着梁青阑的手腕转过来。 梁青阑一袭苏绣的月华锦衫,挺鼻薄唇,桃花眼中暗蕴风华。 好像确实是病了,他眉目间还带着明显的孱弱,脸色也染着点苍郁的味道。 ---------------------------------------- 第70章 野猫 江芙回抱着他,声线软软:“青阑哥哥,我都好几天没见你了,好不容易等到放家,你还要躲着我,如果不是梁山告诉我,我都要一直被你蒙在鼓里。” “你为何不告诉我你生病了?” 梁青阑抚着她的发顶,“是我的错,让我的阿芙为我费心。” 他牵着江芙的手在屋内落座。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怕你担心才不和你说的,今日已经快大好了。” 江芙却仍旧面带忧愁:“真的是从娘胎带出来的病吗?不能根治吗?万一以后再犯病怎么办?” 少女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梁青阑却没有丝毫不耐烦,他碰了碰少女的脸,挨个挨个的答道:“确是娘胎带的,寻了很多郎中都说无法根治,只要小心些便不会再犯病。” “那平日可有什么忌讳?”江芙再次眨巴着眼问。 “忌讳吗?”手底下的肌肤细腻,梁青阑指尖忍不住沿着脸颊落在她喋喋不休的红唇上边。 “忌讳就是不能大悲大喜,但是阿芙放心,这么多年,我有分寸,早能自己调节,就算遇见些棘手的事情,也只是心口发闷罢了。” “这次只是用惯的药材没来得及补上,病症才拖的久些。” 说罢,梁青阑再也难以忍耐的低下头吻上日思夜想的柔软。 少女一如既往的反应青涩。 梁青阑的手下意识的游离,不过片刻后又强行压制住了自己。 他忽然截止这个吻。 怀中的少女双眼微微迷离,好似还未从刚才的状态里边脱离出来。 确实,这个吻和以前的相比,实在是短暂太多。 梁青阑不免苦笑两声,就此结束确实让他觉着意犹未尽,但要再不停下,一会更难受的照样还是自己。 他指尖穿过少女发丝,轻声喃喃:“阿芙,再等等...” 江芙瞬间神清目明。 等什么?肯定是等正妻过门,才好抬她当妾。 她答应要给梁青阑做妾了吗? 她可从始至终都没有和梁青阑说过,我愿意给你做妾。 既然如此,梁青阑娶妻之时,不正好是她伤心做戏的好机会? 江芙思及此处,甚至有些开始期盼起来梁青阑能早日娶妻。 心上人另娶他人,这对一个痴情女郎来说该是多大的打击啊!因此由爱生恨再也不愿和他有任何交集也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江芙赶紧将头埋进梁青阑怀里,不让他发现自己翘起来的唇角。 到底是年纪小,听见这种话就害羞。 梁青阑在心中想到,伸手揽住她的肩头转移话题。 “阿芙,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瞧瞧喜不喜欢。” 江芙直起身子好奇问道:“什么礼物?” 梁青阑拍了拍手掌叫人。 半晌后,丫鬟捧着一片洁白走了进来。 梁青阑上前接过她怀中的东西。 陡然转移了位置,它不高兴的甩了甩尾巴,昂起脸娇声娇气‘喵呜’一声。 江芙这才看清楚它的全貌。 是一只毛发洁白如雪生的端正乖巧的狸奴,它玻璃似的猫眼儿一只晶蓝一只透绿,浅粉的三角猫耳上几缕绒毛耸立。 梁青阑把它抬高了些许。 “西域的波斯猫,好看吗?” 江芙揉了揉它的脑袋,“好看。” 猫儿好似听懂了少女的夸赞一般,蓬松的尾巴高高扬起,不住晃荡,打在梁青阑的袖侧。 “你瞧,夸她一句尾巴就翘起来了。”梁青阑笑道,将怀中的猫儿往前递到少女手里。 江芙接过猫,手下意识的沿着它的头顶给它顺毛。 “阿芙给它取个名字?” 这般品貌的波斯猫,即使是西域也不多见,皇宫中也有得宠妃子喜爱豢养此物,其品相和江芙手里这只大差不差。 没有女郎不喜欢这般毛茸茸又乖巧精致的宠物,皇宫里宠妃那只波斯猫,连跟着它伺候的奴才都有十几人。 梁青阑送出手的东西,向来都是不会差的。 江芙手在波斯猫光滑如缎的毛发上流连了几瞬,像是爱不释手,但她却随之摇摇头拒绝梁青阑这个提议。 “不了,我不会取名字。” 一旦取下名字,便表示这只波斯猫和自己有了羁绊,她没有那么多心思来伺候这只金贵的波斯猫。 梁青阑微怔,低眸去窥少女此刻的神色。 她唇角含笑,手上动作温柔,看上去完全是十分喜爱这只猫的模样。 “阿芙不会取?”他自身后拥住江芙,手与其相叠,“那我取,这只猫这么胖,是个有福气的,我们就叫它福福好了。” 江芙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什么福福?为什么不叫轻轻,叫兰兰?” 第61章 梁青阑莞尔,心觉此时少女瞪人的样子也像只张牙舞爪的猫儿一般。 “好,那我们就叫它兰兰。” 波斯猫再次甩着尾巴砸人,似乎在抱怨自己这个敷衍的名讳。 梁青阑点着它的头顶,不容置疑的喊道:“兰兰听话。” 兰兰没应,江芙却没好气的捏着拳头砸他,“什么兰兰?你连它是公猫母猫都不看就取这种名字敷衍它。” 梁青阑接过她的拳头,两人打闹间,外头的奴仆轻声道:“公子,已经按你的吩咐把那只猫收拾好了。” “我知晓了,”梁青阑应道:“让跟着波斯猫的那个郎中去给它瞧瞧,对了” 他忽而笑开,“以后这只波斯猫叫兰兰,都别给我叫错了。” 江芙疑惑侧眸,“什么猫?” “你在外边看见的那只野猫,”梁青阑捏着江芙的手给她怀中的波斯猫顺着毛。 “一只野猫本没什么好在意的,但梁山说你瞧了它几眼,既然我的阿芙给了它几分关注,它便不用死。” “跟着商队伺候兰兰的一共有七人,随意盘盘它都能活。” “确实,”江芙靠在梁青阑的胸膛,声音幽幽,“一只野猫,给口吃的便能活。” 不像波斯猫,生来就是众人追捧喜爱的对象,洁白如雪,毛发上边一点污渍都染不得。 ---------------------------------------- 第71章 夜色 “今日我要早些回家,”少女乌发柔顺,乖巧的在他怀中抱怨,“上回回家太晚啦,大伯母说了我好几句呢,幸亏我留着上次的课业搪塞她。” 梁青阑抚上江芙的发尾,不甚在意,“若是不想回可以不回,我让颜易去鸡鸣寺取个方丈法牒,就说你佛缘深厚,为家人祈福去了。” 江芙确实是不想回。 她看见江世宇那张脸就生厌,但就算是梁青阑递出台阶,她也只为难婉拒:“不行的,怎么能这么骗人呢。” 梁青阑捏捏她的脸颊,调侃道:“画舫那次你不也未归家?上次骗得,这次就骗不得?” 江芙见他就这样把画舫事件毫无芥蒂的脱口而出,心下稍松。 “本来就只是因为太久没看见你才非要过来,如今看见了也应该回家。” “太久没见就只看这么一会就够了?” 少女扭头躲开他的手,瓮声瓮气道:“不够也要够了,青阑哥哥身体不好,要好好养病。” 梁青阑闻言轻哼一声,将波斯猫扔给下人,径直把江芙打横抱起。 陡然悬空,她小小惊呼一声,下意识勾上他的脖颈。 “我身体不好?”男子凑近她侧脸,意味不明的笑着低声,“不如阿芙来试试到底好不好?” 试你个头。 江芙揪着梁青阑的衣领恨恨咬牙:“我好心体谅你,你又说那种话作弄我!” 他笑的张扬,“我只是抱一下阿芙让你看看我体力如何,怎么就是那种话?” “阿芙是不是想歪了,当然,如果阿芙真的想的话,我也可以,唔...” 他话还没说完,江芙就伸手按住他的唇不准他继续,她拧着眉头瞪人。 “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就马上就走!” “好吧,”梁青阑耸耸肩,“我不说了,阿芙在别院陪陪我,我明日再叫人送你回书院。” 江芙红着脸点点头。 梁青阑叫人将自己旁边的屋子收拾了出来,虽然心中十分想要和少女同床共枕,奈何看得见吃不着,为了自己身体考虑,还是将她先暂时安居在别处吧。 他等着给他的阿芙一个完美的洞房花烛夜。 暮色渐落。 江芙没想到,梁青阑这人虽然看着风流纨绔,实际上却并不是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无论是处理上京梁家的产业,还是吩咐掌柜相应事宜,寥寥几句,从底下人恭敬的态度都隐约可见其在梁家的威势和手腕。 怪不得回回那么多珍宝送的眼都不眨,原来是走的自己私产。 江芙手下研墨的动作稍缓,梁青阑顿笔看了她一眼。 “都让你不必在书房待这么久的,”他笑容温柔,“累了的话先歇着,别院里好像有个擅推拿的医女,我叫她过来给你瞧瞧。” 江芙摇摇头,“我不累,但是屋子里确实待的太枯燥了些,我出去走走。” 梁青阑颔首。 刚走出门,外边等候的丫鬟立即为她系上披风,“夜晚天凉,小姐请仔细身子。” 江芙摸着领口顺滑的布料,点头道:“多谢。” “小姐不必谢奴婢,这披风是公子早吩咐过的。” 江芙侧首瞥了眼屋内明亮的灯火,她没再说什么,沿着回廊漫步。 绕过假山,另一处屋舍仍旧灯火通明,数十个丫鬟仆从进进出出,十分忙碌。 “那是什么地方?” 一直跟着的丫鬟望了眼,解释道:“是波斯...是兰兰住的屋子,下午不知为何就发呕了,一直折腾到现在。” 江芙拢着披风静默的看了那热闹的屋舍半晌。 夜风掀起她的鬓发,丫鬟不知缘何,忽然从面前的少女身上感出了一丝悲戚。 “小姐可是担心兰兰?”丫鬟揣测的问,“兰兰身边跟着伺候的下人很多,细致无比,它不会有事的。” 江芙垂下眸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她忽而问道:“我记着不是还有只野猫也被带进府了?你带我去看看那只野猫吧。” 丫鬟心中奇怪,但还是依言带着江芙一路前行,最后到了厨房外边。 江芙上前瞟了眼,宽阔的木箱子那只野猫眯着眼睡得香甜。 乱糟糟的毛发已被清理过,但它生的实在颜色斑驳,这一块白那一块黄,洗出来也不好看,怪不得以前就没丫鬟喂它。 “怎么把它放在外边?”江芙半蹲下身,指尖轻轻滑过野猫长短不齐的毛发。 “这...”丫鬟有点拿不准主子的心思,本来这只野猫就是被捎带着的,公子只说不死在外边便可以,加上下午那只金贵的波斯猫又生病,哪有空去照料这只野猫。 下面的人也只是粗略洗了洗,就忙着伺候另外一只猫了。 “我只是问问,”江芙抬起手,“把它搬进去吧,夜晚天凉,它也要注意身子。” “是。”丫鬟屈膝行礼,把木箱抬起放进厨房。 她在原地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往回走。 江芙在回廊处遇见了给梁青阑送药的丫鬟。 梁山和别院里边的人耳提面命过,需对这位江小姐格外恭敬,丫鬟急忙行礼道:“江小姐安。” 江芙扫了眼丫鬟手中的托盘,“你把药给我吧,我去送给青阑哥哥。” 丫鬟不敢拒绝,顺从将托盘转交到江芙手上。 回廊夜风卷起江芙的披风,她端着氤氲热气的药碗在原地顿了半晌,而后她思索了片刻,先将托盘搁置在了一旁。 * “青阑哥哥,”江芙眉眼弯弯,“你的药到啦。” 少女端着檀木托盘,乖巧的把药碗放在梁青阑面前,她撑着脸眼巴巴的望他。 “快点趁热喝。” 梁青阑莞尔,捏起汤匙试了拭温度,随意问道:“怎么是你送药?” 江芙面露扭捏,“青阑哥哥不想见我送药吗?还是担心我在你的药里边下毒?” 梁青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以行动证明自己并不担心江芙会下毒。 只是,他微微蹙眉,总感觉今晚上这药似乎确实和以前的有几分不同。 还没等他思索到底是何处不同,少女已经又往前凑了凑,眼眸明亮的注视着他。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喝了药身体舒缓了很多?” 都是一样的药材,怎么可能会喝完今夜的药就立即舒缓。 梁青阑失笑,想着或许是面前的少女刻意邀功,便顺着她的话回道:“确实是有些,多亏了阿芙替我送药。” 少女果然笑意更甚,眸光亮的惊人。 “那就好!” 梁青阑虽不明白她这突然的雀跃从何而来,但这也不妨碍他在少女笑靥中沉溺半瞬。 他伸手把她拉到怀里,扣着她的手腕想再次一亲芳泽。 梁青阑扣着她手腕的动作蓦地一顿,穿过衣袖,指腹下边却还有层明显的粗粝布料,他心中生惑,下意识的就想掀开少女衣袖查看。 怀中的少女却按住他的手。 “不能看,”江芙咬唇摇头,甚至为了掩盖自己的动作还主动仰头凑过去亲梁青阑的唇角。 ---------------------------------------- 第72章 遮掩 梁青阑很是受用她的主动,当下便舒展眉眼偏头接住她凑来的唇瓣。 江芙也乖巧的任由他掠夺。 恍惚间,梁青阑推起她的后颈不准她再退却,他桃花眸微敛,半掀眼帘睨着此刻少女的意乱情迷,另一只手却不动声色的撩起她遮遮掩掩的衣袖。 第62章 突如其来的凉意让江芙倏然一惊。 梁青阑停吻起身,捏着少女缠着白纱的手腕神色难辨。 “阿芙?”他嗓音还带着欲念难消的低哑,“这是怎么回事?” 他总算是想起来了晚上那碗药不同在哪,那碗药有几分淡淡的血腥气,只是当时喝着并不明显,一时之间便没反应过来。 江芙错开眸不看他,也不回这句话,只唯唯诺诺的想把手往回收。 梁青阑视线往前,在书案上的托盘上巡视了片刻,果然,托盘上也有一点不明显的血渍。 联想到某种可能性,他忍不住沉下了脸。 “对不起...”或许是他冷下的眉眼太过吓人,江芙声线都颤颤巍巍起来。 “我,我只是看过书上说以血入药,能让药材功效发挥的更好些,我,都怪我自作聪明,你不要生气,青阑哥哥....” 梁青阑蹙紧了眉。 “阿芙...”他想说什么,视线触及少女手腕的白纱却还是缄默。 梁青阑把她抱的更紧了些,他按住少女的后脑,眸光游离在她身后,半晌之后,他沉沉叹出一口气。 “你怎么这么傻。” “阿芙。” 江芙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脸色毫无波动,语气胆怯中含着几分委屈。 “青阑哥哥,不准再说我傻了。”只是物尽其用,向来是她做事的准则。 梁青阑没再说话,室内寂静,唯有两人的呼吸相互交错融洽。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就算是因为我也不行。”寂静之后,梁青阑抚着她的手腕冷声。 江芙轻轻点头。 梁青阑再次沉默,他捏了捏自己的眉骨,心头像是堆着层东西,让他又是心疼无措又是喜不自胜。 “今日太晚了,”陌生的情潮让他一时略束手无策,只得先将面前人推走,“我叫医女把你的伤口重新包扎一下,先去歇息吧。” 江芙偷偷去窥他神情。 “好,我知道了。”她答应的乖巧,旋即从梁青阑怀中下来。 梁青阑叫来下人仔细吩咐,江芙很快跟着丫鬟出了书房,他支着眉头睨向书案,面前堆叠整齐的账本数字重重叠叠,倏尔又全化作少女如画眉眼。 “阿芙...”无垠深夜中,他低声喃喃。 * 梁青阑没想到,丫鬟领着江芙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她又再次叩响了房门。 少女已经换上了寝衣,外边松松罩着件拥绿的羽缎披风。 对上他投来的疑惑视线,江芙举举手中的书卷,小声嘟囔道: “你找来的游记上面有一则小记太恐怖了,我方才看完,有些不敢一个人睡觉。” 梁青阑弯弯唇角,上前把少女抱进来。 “那我陪着阿芙。” 江芙搂着梁青阑摇摇头,“我不和你睡一个屋子,我睡这里,你出去睡。” 梁青阑弹她额头,“怎么这么霸道?住我的屋子还想把我撵出去。” 他把少女放在软榻上,顺手接过她手上的书卷放在旁边。 “睡吧,等你睡着我就出去。” 江芙半撑起身子看他,梁青阑扬眉‘嗯?’了一声。 “怎么,想让我和你睡一起?” 江芙再度摇摇头,揪着被子问道:“你都不问是什么小记那么恐怖吗?” 梁青阑对这些女儿家爱看的游记杂书并不感兴趣,但既江芙在问,他便顺着她的心思回道:“是有些好奇,阿芙和我讲讲吧。” “说的是有个负心郎先是娶了门妻子,后来又看上了其他女郎,便硬要纳她,女郎被强行纳下,但却不喜欢他,就偷偷给负心郎戴了绿帽子。” 说到这,江芙鼓鼓腮,十分促狭。 “负心郎大怒,便刺死了女郎,没想到女郎七日后回魂,腐烂的尸体硬生生爬出棺材,自己挂上负心郎的窗前,把负心郎一家人都吓死了!” 她说到腐烂的尸体时眸光闪烁,似乎有些畏惧,快速把书中情节概述一番,江芙扯过梁青阑的袖口跟着问他的感受。 “怎么样,是不是很恐怖?” “唔,”梁青阑沉吟半瞬,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确实有几分恐怖,怪不得把我的阿芙吓成这样。” 江芙扯着他衣袖晃了晃,“那你说,那个负心郎是不是该死。” 梁青阑替她掖上被角,随意回道:“确实该死。” “那你觉着,女郎还能沉冤昭雪吗?” “这...”梁青阑迟疑半瞬,还是实事求是的回复道:“这女郎何冤可昭?虽是男子强纳在前,可她不也红杏出墙报复了他,更何况后边她还吓死了男子一家人。” 他说完却半天没等到江芙的回应,低下眸一看,她已偏头合拢了睫羽。 梁青阑止住话头,又在床边等了几瞬,少女仍未有转醒的模样,他便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屋子。 翌日,碧空如洗。 梁山领了梁青阑的嘱托将江芙迎上马车。 小厮把昨夜的账本归拢放回箱笼中,梁青阑点点书案,忽然侧眸向旁边的人问道: “昨日送去江家的是谁的法牒?” 颜易恭敬回道:“鸡鸣寺净空大师。” 净空大师盛名远播,鸡鸣寺几位德高望重的禅师中,他的名声最广。 梁青阑颔首,“做的不错,这月月钱给你翻倍。” “谢公子,”颜易难掩喜色,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江小姐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兰兰。” “无妨,”指了指另一边的账册,梁青阑示意小厮将其归至在其他箱笼中。 “没带便没带吧,书院里边塞那么多伺候兰兰的下人是有些引人注目,养在别院里她也能记挂着兰兰,常来瞧瞧。” 颜易点点头,面露纠结,“可是,江小姐把那只野猫带走了。” 梁青阑这下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不过半瞬之后他又了然,想必是江芙看那只野猫太过可怜,动了恻隐之心。 不是什么大事。 他微微一笑,明白她的善良,“知晓了。” 小厮收拢完账册便束手立在一旁。 梁青阑将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回府吧,不然她又该催促了。” “是。” ---------------------------------------- 第73章 婚约 假山临池,绿树掩映,因着梁家祖上靠经商起家,梁府的府邸修的宽阔且华丽,处处皆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景致。 梁青阑踏进了祠堂。 身后的丫鬟上前为他褪去披风。 祠堂里一名美妇正合手喃喃,听见身后的动静她纹丝未动,只冷声道: “躲够了,知道回梁家了?” 梁青阑接过奴仆递来的香烛,先是拜了拜祠堂内的牌位,而后才撩袍跪在美妇身侧。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要是在府里养病,父亲想必又要多想,索性去别院。” 许氏冷笑一声,倏然站起身拂落面前插着香烛的器皿,香灰和着火星砸了满地,许氏柳眉倒竖,声音尖锐: “什么叫不是什么大事?!” “你一声不吭就跑去别院,你知不知道我在这祠堂待了多久?你不知道你父亲本来就对你积怨已久吗?到底什么病症要你藏着掖着的?!” 梁青阑眉头一拧,神色未动,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他朝颜易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立即清场,把祠堂的空间留出给这对母子。 梁青阑身形未动,只无奈叹气,“母亲,我是什么病症难道你不清楚吗?” “当初你怀孕的时候,那些事情你都忘记了吗?” 许氏后退两步,眸色渐渐清明,她捂住自己的唇,情绪转换的极快。 “是我呜呜呜,阑儿,都怪我,不,都怪白氏,如果不是她仗着老爷的宠爱来奚落我,我怎么会下毒害她?不能怪我阑儿,母亲都是为了你好。” 语罢,许氏半跌在地,泪眼朦胧。 “白氏死了,白氏该死,她的儿子也死了,我的阑儿才该是梁家嫡子...” 梁青阑捂住她的嘴巴,“母亲,慎言!” 许氏不住摇头,梁青阑看她神色正常了些才缓缓松开手。 “今日的药喝了吗?” “有什么好喝的,反正喝不喝好不好,我都不能出这祠堂。” 许氏撑起身子讽笑道:“他这是要我给白氏偿命,可惜,等我的阑儿当上家主,我立即便能出去。” “阑儿,”她转眸笑的和煦,“你会成为梁家家主的对吧?” “母亲,”梁青阑再次沉声,“虽然祠堂里边都是我的人,但你也收敛些。” 许氏便不做声了,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再次恭敬的跪回到蒲团上面,仿佛刚才发疯的女人不是她。 “阑儿,你刚出生的时候小小一团,看着瘦弱的快要死掉,这么多年,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都是为了看见你掌权的一天。” 她合手低语,片刻后侧首笑道:“阑儿,你是知道母亲的辛苦的,对吗?” 第63章 梁青阑淡淡的嗯了一声。 许氏站起来取过架上的册子放在梁青阑面前。 “你看,这是娘亲为你搜集的上京未婚的高门贵女,阑儿瞧瞧可有中意的?” 梁青阑随意翻了翻,并不在意,“都可,娶妻娶贤,只要我未来的妻子质性柔顺,能容人便可。” 许氏恢复了正常,开始兴致勃勃的给他挨个介绍。 “这家,太常卿嫡次女,汤晴敏,素有才女名头,听说长的也漂亮,可惜这册子绘制的太过模糊,还有这家,太傅嫡亲孙女,叶静姝,这个的才女名头可比前面那个大得多,只是听说她好像身体不好。” 梁青阑莫名烦躁,他合上书册,搪塞道:“不必看太早,我的婚事父亲自有打算。” 许氏似想起来了什么,恍然大悟道:“瞧我,差点忘了,你要娶的女子,该是由着梁家决议的。” 她听闻过自己儿子的风流名头,因此又接着耳提面命: “你以后要纳谁为妾娘亲不管,可是千万不能在娶妻前闹出事端,你的妻子,必须是正正经经的高门嫡女。” 梁青阑颔首,随意回道:“自当如此。” * 闻鹤书院,静抒堂。 江芙秀指微拨,琴音随之流畅而出。 秋夫子满意的点点头。 “你倒是进步颇快,想来私下定未曾懈怠。”对于这样勤勉的学子,秋夫子态度向来和蔼。 “会拨琴弦难道就算是会弹琴了吗?” 林千瑶不屑道,而后不紧不慢的弹出一首难度颇高的破阵曲。 琴音铿锵有力,婉转处衔接流畅,确实不是江芙仅可勉强入耳的琴曲可比。 周晚霜不满呛声:“江芙才学琴学了多久?你这么喜欢攀比,怎么不和赵佳音和叶静姝去比?” 赵佳音和叶静姝这类身世贵女的琴技当然不是她们可比,琴技一靠名师熏陶二靠琴器辅佐,这两者她都逊于两人,琴技比不上也是正常的。 林千瑶想反驳她,转念一想这样说岂不是认下她靠家世压迫江芙? 因此她只哼一声,没搭理周晚霜这句话。 江芙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即使被林千瑶如此嘲讽,面色也丝毫未改。 “本就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辩驳的,多谢晚霜偏袒我。” 这话一出,林千瑶脸色更是不好,江芙如此大度,反倒衬的她刻意为难斤斤计较。 秋夫子敲敲书案,“好了,以后静抒堂内不准再谈论和琴技无关的事情,今日便先到此吧。” 众人起身行礼。 周晚霜挽着江芙出门,“你别管那个林千瑶,她就是嘴碎的很,见不惯夫子夸你。” 江芙点点头,“她琴确实是弹的不错。” “你是没听见真正弹琴弹的好的呢!”周晚霜神神秘秘的凑近江芙,“我和你说,叶太傅的孙女叶静姝,她那一手琴技才真的是空前绝后,绕梁三日。” “可惜她很少参加宴席,我也只是偶然间听过一次,一般的宴席也请不动她。” 江芙难免对这个叶静姝生出了几分好奇。 两人相携着走了一段,迎面撞见几个披坚执锐的侍卫匆匆而来。 江芙和周晚霜侧身避开。 “这又是谁要来书院?”周晚霜话音刚落,前方便出现了个锦衣玉带的俊俏小公子。 他身形还尚未长开,但稚嫩的脸庞却显出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江芙本漫不经心的扫过一眼,视线却微微凝住。 这张脸,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啊。 小公子也正好对上江芙的脸,辨认出后者的瞬间,他眉眼立即笑开。 “姐姐,是你?” 他小跑着走到江芙身侧,脸上总算露出了点孩童的天真神色。 “你也在闻鹤书院里边读书吗?上次我回去遣人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真是抱歉。” 周晚霜惊讶看向江芙。 江芙微怔,很快反应过来,“举手之劳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哪需要你和我道歉?” “怎么就是举手之劳?”姜怀墨不认同这句话,“姐姐你都不会凫水,为了救我差点将自己身陷险境,怎么不算大事?” “其实还是会一些水的,”江芙轻轻纠正,“再说我不是没什么事情吗?都过去这么久,没必要再记挂了。” 姜怀墨抿抿唇,“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姐姐救命之恩,怀墨不敢忘怀。” 江芙摆摆手,面上不以为然,心里乐开了花。 早知道当初救下的小屁孩家世这么好,跳江之时她都不带犹豫的。 周晚霜从两人的对话中拼凑出了事件始末,当即惊赞道:“阿芙,你真是太善良了,救命之恩哎,你都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 江芙真是恨不得抱着周晚霜亲她两口,简直是太善解人意太会讲话了! 把她不好意思说的全说了! ---------------------------------------- 第74章 罪过 姜怀墨也认同的点点头。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改日我禀明父母,再去你府上当面致谢。” 话音刚落,他先‘唔’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看我,连自己的名讳也不知报,我叫姜怀墨,家父乃是姜向安。” 姜向安? 她记着姜家家主好像就是这个名字来着。 家世看来不错,当得丙上。 瞅了眼姜怀墨稚嫩的脸庞,江芙赶紧把自己下意识的评判标准甩出脑中。 罪过,真的是罪过。 姜怀墨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二岁,她怎能如此丧尽天良。 她含笑回道:“我叫江芙。” 绝口不提自己父亲的名讳。 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父亲官职较低或没什么官位,就算提及也会让对方不知所然,姜怀墨了然,善解人意的没有多问。 “竟和姜同音,”姜怀墨朝她行了个标准的揖礼,“多谢江芙姐姐救命之恩,改日我便将拜帖递到姐姐府上。” 江芙含笑,照旧装样子的推辞了两句。 两人闲聊了几句,有道声音不耐烦的响起。 “姜怀墨,我在前面等了你好久。” 那道身影慢吞吞的踱步到了几人跟前。 是一个生的很是好看的少年郎,瞧着比姜怀墨年龄大些,衣着华贵,眉眼间带着股漂亮的锐气。 “不是要去见瞿夫子吗?你还要耽误多久?” 姜怀墨不好意思的朝江芙笑了笑,“江芙姐姐,那我先告辞。” 他转身,带着几分小孩子的气恼:“就知道催。” 后者扬起好看的眉毛,他眸光在姜怀墨脸上打了个转,然后落到江芙身上。 “姜芙姐姐?她是你哪个堂姐?” “不是姜,是三点水的江。”江芙瞧着这个小公子衣着和姜怀墨的态度便知道对方身份不低,便主动解释到。 “你名字倒挺好听的,”小公子点点头,他眼角狭长瞳孔如墨,盯着人的时候总不免让人联想到尖利刀具或是蛰伏的危险动物。 “我也可以叫你姐姐吗?” 姜怀墨更恼,“你叫什么姐姐,不是说要去找瞿夫子吗?还不走。” “你刚才和她说那么久的话都不急,我也不要急,”他抿唇不悦,视线又转回到江芙身上,再次重复道: “我是陈明梧,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陈明梧? 这个名讳一出来,江芙便猜出来了他的身份,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端王还是肃王的子嗣,若是前者,她其实就有些不太想搭理对方了。 奈何不管他到底是谁的儿子,这身份都是江芙惹不起的。 是以她只好恭敬回道:“名称都不过是个代指,您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真没意思,”陈明梧耷拉下眉,“你太过圆滑啦,我不喜欢,不叫姐姐了。” 姜怀墨扔下一句记得看拜帖,拉着人匆匆离开。 侍卫无声的坠在后边。 江芙拉着周晚霜的衣角,有些好奇。 “陈明梧,听起来像是皇室子弟。” 周晚霜也点点头,她家官位高些,对朝廷上的事情比江芙了解的更多。 “这个年纪又是明字辈,应该是肃王子嗣吧?端王小儿子才八岁呢。” 姜怀墨没和端王子嗣混在一块就好,江芙偷偷舒了一口气。 周晚霜这厢正掰着手指数天数,数着数着她忽然高兴起来:“快月末了阿芙!每个月末书院会额外多一天假呢!” “四月底我记着上京有祝神集会,到时肯定要放焰火,我们一起去看。” “祝神集会是什么?” “哎呀,就是一个很热闹的节日,好像还有什么祈福活动来着,但是我每次都只记得买那些小贩摊上各式各样的零嘴了。” 周晚霜说到此处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阿芙到时和我一起逛吗?” 江芙有些拿不准,到时梁青阑会不会带她凑这个热闹,为了避免发生爽约的情况,江芙只能面露难色道: 第64章 “我刚来上京不久,家中嫡母也不在,不知道到时大伯母会不会允我出门。” 周晚霜失望的叹了口气,但想到江芙尴尬的处境也能理解几分,便只挽着江芙手臂不满呲牙: “那你今晚给我做糕点赔罪,就做上次那个小梨酥!” “好。” * 昌国公府。 卫融雪换下绛紫官服,玄竹俯身替他整理身侧玉带。 玉质圆润,扣合时发出轻微‘嗒’的一声。 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卫融雪忽而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刚过未时。” 卫融雪垂眸扫了眼玉带,“去闻鹤书院。” 玄竹纳罕,虽然今日是休沐,但现在离申时不是还有两个时辰吗? 但自家公子向来思虑深远,想必去书院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处理,他也不多想,应下声便出门去吩咐人套马。 马车很快在书院停下。 瞿清元行色匆匆的从书院出来,恰好和卫融雪打了个照面。 前者动作飞快的钻上卫家的马车,“快快快,我要去京郊躲躲。” 卫融雪掠过瞿清元脸上的焦急神色,心下了然,“看来瞿夫子回书院的事情还是被发现了。” 瞿清元是当世远近闻名的大儒,想要巴结拜见的人每日数不胜数,但瞿清元却十分厌烦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每次回书院都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就是生怕自己回书院的消息一传出去,一堆人就跟着登门拜访。 一般的家世瞿清元可以直接闭门不见,但若来访者是皇室中人,再不情愿他也要做些表面功夫。 “唉,”瞿清元捋着自己的胡须无奈叹气,“前几日肃王家的小王爷刚来,昨日端王又递请帖,明梧那孩子长的漂亮话也少,年纪轻轻词赋也不错,我还能勉强忍受一二。” “端王家的,”瞿清元摆摆手,“完全是为了应付自家父亲登门嘛,我实在是懒得去。” 卫融雪朝玄竹颔首,后者挽住缰绳向马车内问道:“瞿夫子可是要去观云山庄?” 瞿清元放下轿帘随意嗯了一声,片刻后又掀起轿帘望向卫融雪。 “那丫头棋学的怎么样?若你不想教她,我在京中还认识位棋道大家,他刚从江南回来。” 话在卫融雪齿间绕了绕,他敛眸评道:“朽木难雕,推出去反倒让别人笑话书院的水准。” 瞿清元和卫融雪相识多年,早熟悉他这副打官腔的做派,不可就是不可,但可却是不一定会直说。 非要绕个圈子。 既然没说不想教那便是想教,瞿清元哼哼两声,也不拆穿他,径直松开轿帘。 ---------------------------------------- 第75章 缘由 玄松跟着自家公子进了书院,他知晓公子和瞿夫子的约定,因此在快到杜苓院时,他小声问道: “公子来的时辰比以往早些,可要我先去知会江五小姐一声?” 卫融雪一向鲜少违背自己定下的规矩,申时到酉时,说是三个时辰便是三个时辰。 但今日确实是比以往早些。 卫融雪颔首,“去问问,若是她有空暇便把人叫来。” 玄松领命而去,这厢卫融雪刚走进杜苓院,便瞥见了紫藤花下似乎隐约有个身影。 他神色莫名。 脚步放缓,几乎落地无声的走到了庭中。 架空的紫藤花铺陈在顶,晴天碧空钻下不间断的圆润光斑。 少女压着手腕侧靠在桌呼吸绵长,长睫轻合陷入梦中,棋面摆的是上回他们下的最后一局棋。 她另一只手指尖虚扣,似握着什么东西,卫融雪视线向下,瞧见了地上掉落的毫笔和几张被风吹得四散的纸页。 他半蹲下身捏起其中一张,纸面上绘制的依旧是上回那几局棋,边上簪花小楷细细批注,写的是她可能行进的每步后路和对他棋招的下步猜想。 再翻过一页,另一半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些豪言壮语。 ‘今日三连胜,卫融雪大呼竟有如此棋道天才,当即虎躯一震跪地求饶。’ ‘只见那江芙唇角挂着抹不屑的冷笑,当即按下一枚救死扶伤之棋,惊的众人大呼:什么!她居然还会如此偷天换日的一招!’ ‘江芙真乃绝世天才,如此天资,吾愿塑金身日日崇拜,以无数金银珠宝供养之!’ ...... 卫融雪挑唇失笑。 棋下的不怎么样,倒是挺会做梦。 * 玄松望见了杜苓院附近那道熟悉的身影。 “公子,”他走近后行礼回道:“江五小姐不在院内,不知道去了哪。” 卫融雪朝杜苓院内示意的瞥了一眼。 玄松了然,“江五小姐就在杜苓院中,那为何公子要站在外边?” 卫融雪负手未答,他们站的位置巧妙,能望见杜苓院门口的情景,绿树却掩盖了那边人的视线,若是不走近,压根看不到他们站在此处。 风过树梢,身前男子衣角翩飞。 丰姿如玉,宛如青松。 玄松站在他身侧,能瞥见他仿若蕴霜般的疏冷眉眼。 玄松不由想到,自家公子就算是总冷着一张脸,也照样无法从这张脸庞上挑出半点刺。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玄松望见了杜苓院门口出来了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正是他们刚才谈论的江五小姐。 玄松看着江芙匆匆忙忙离开的身影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半个时辰后,江芙便再次回了院子,只是此时她手上已经空无一物,衣裙也换了套新的。 回来的状态也是昂首阔步,没有半点方才的不自在。 玄松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江五小姐这是何意?” “学棋。” 卫融雪言简意赅,玄松却依旧带着几分困惑。 “要是想学棋为何要专程来杜苓院学?” 卫融雪闻言抬眼睨他一眼,“你说瞿夫子今日躲躲藏藏是为何?” 玄松一拍脑袋,了悟道:“避人耳目?江五小姐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学棋,所以便偷偷来杜苓院中?” 杜苓院是瞿夫子在书院的私产,院子钥匙一式两份,瞿夫子全给了出去,确实是个僻静的地方。 话说至此,玄松却依旧不解,江五小姐想藏着掖着,自家公子不都知晓吗?既然都是学棋,为何要独自硬生生在外边站一个时辰。 卫融雪却连眼神都懒得再丢给他,信步而出,径直往杜苓院中走去。 玄松率先推开院门。 庭中江芙盈盈而立,礼貌行礼:“见过卫大人,卫大人安。” 卫融雪淡淡颔首,状若不经意道:“还算守时。” 江芙自然不肯错过装乖卖巧的时机,当即含笑回道:“申时初刻我便来了,上次让卫大人等我那么久,实在是内心愧疚非常。” “申时初?”卫融雪将时辰意味不明的重复了一遍,而后撩袍落座。 “执棋。” 照旧是直接进入正题,没有半点废话。 江芙依言落子。 半炷香后,黑子艰难蚕食下几枚白子。 卫融雪指尖衔棋,漫不经心的开口:“比上次有进步的多,如今还知道猜我的棋,想必是仔细揣摩过上回的棋局。” “未曾,”江芙面不红心不跳的反驳,“卫大人棋招高明,我未曾私下研习过,不过随手为之,并非猜棋,只是卫大人的棋风明显。” 随手为之? 卫融雪将玉棋在指腹碾了碾,勾唇堵住棋盘上黑子的一条生路。 没想到江芙这招是个活棋,卫融雪刚落下子她便立刻反手围住。 连着两次收下白子,少女眼角眉梢俱是藏不住的欣喜。 “很想赢吗?”卫融雪没急着跟棋,反倒望向江芙。 江芙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卫融雪便落下一枚满是破绽的棋子,即使是江芙这样的半吊子水准都能看出来这步棋走的有多烂。 江芙抿唇,片刻后自己动手将那枚棋移了个位置。 又在猜他的棋。 卫融雪支着下颚抬眸看她。 江芙秀眉微蹙,脸上显出几分执拗。 “我不要卫大人的施舍。” 卫融雪长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桌面,棋盘上黑白子鏖战正酣,比起她第一次下棋的模样,确实称得上一句脱胎换骨。 对上少女点着倔强色彩的明眸,卫融雪眉目舒展,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好,”应下这句话,他忽然端正身姿,“抱歉。” 语气郑重其事,态度认真。 江芙略有些诧异,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抱歉是为何。 卫融雪容色未改,将缘由和盘托出:“上次临别时,我曾经对你出言不逊,讽你难以参悟棋道,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江芙这下真是实打实的惊讶,错愕的神情连掩都掩不住。 第65章 卫融雪其人这张嘴又冷又毒,回回都带刺,没想到这张嘴还有如此诚恳的和她道歉的一天? 江芙偷偷去窥探卫融雪此刻的脸色。 依旧是欺雪压霜的一张冷脸,即使是道歉也没见得缓和多少神色,但或许是道歉的言语并非敷衍,他眼中还是带着明显的诚挚。 江芙咬着唇不自在的揪了揪衣角,不由下意识道:“为什么?” “绳愆纠缪,何须缘由。” 江芙呐呐无言,其实她想问的不是道歉的原因,是为何道歉。 为何对她这样一个在他心中打着贪慕虚荣汲汲营营标签之人道歉。 但她到底没继续问下去,含糊应下这句歉意,江芙大度回道:“卫大人不必道歉,不是什么大事。” “你可有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引的江芙再次错愕抬眼,卫融雪跟着淡然解释:“既是道歉,便应有补偿,不然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岂不是只圆了自己的一厢情愿。” 卫家的男人,还真是骨子里都多多少少沾着点君子之风。 江芙不确定的问道:“想要什么都可以?” 卫融雪颔首,想想还是加上限词,“不可仗势欺人不可草菅人命伤天害理。” 少女沉吟良久,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卫融雪难解其意,便听见她唯唯诺诺,小声但坚定的说道: “我要一百两。” 看着卫融雪脸上没有出现明显的反对神色,她立即飞快补上一句。 “黄金。” 卫融雪:“......” ---------------------------------------- 第76章 相约 这厢江芙喜滋滋的刚把一百两黄金存进钱庄,后脚梁青阑的信笺便递了进来。 书院有假,梁青阑理所应当要来接人出门游玩。 江芙大发横财,自然兴高采烈的赴约。 宽敞的马车内,梁青阑剥开颗糖松送到江芙嘴边。 “今日怎么这么开心?” 少女齿间含了裹着糖霜的松子,说出的话也像是泅着蜜。 “只要看见青阑哥哥,日日都能这般开心。” 梁青阑被捧的眉目舒展,点了点江芙的唇角,没忍住上前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看这个,”他拉开身侧案屉,把里边的物件摆到江芙面前。 “我给兰兰挑了些玩具,阿芙替我掌掌眼。” 江芙略略扫了眼,琳琅满目的金器玉雕,她也看不出来到底都是什么用途,便随手指了指左边。 “这个好看。” 梁青阑拨弄了下左边那颗金制铃铛,不知想到什么,唇际揉出的笑愈发恣意。 “阿芙喜欢这种铃铛的话,以后我也打一个送给阿芙。” 江芙奇怪的探身转了转那只铃铛,虽然是金子,但是这种需要重新融了再打的,价格自然会大打折扣,况且她又不是猫猫狗狗,送这个何用? 她果断拒绝:“我不要。” 江芙趴在梁青阑怀里,想想又觉着不对劲,她半撑起身子,跟着好奇追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送我这种东西?” 梁青阑眼含促狭,捏着少女的指尖把玩了片刻后才笑道: “以后阿芙戴上就知道了。” “我才不要,”少女蹙眉不满,“只有猫猫狗狗才把铃铛戴在脖上,青阑哥哥你竟然这样折辱我。” 梁青阑轻轻‘唔’了一声,不接她的控诉,“谁说是戴脖上?” “给阿芙戴脚腕上的。” 江芙虽然搞不懂这种铃铛戴脚腕有个什么作用,但是看梁青阑那暧昧的眼神都能猜出来不是什么正经用途。 她脸颊羞红,心里痛骂三声死色痞。 人也马上从他怀里挣脱开来。 “哪里我都不戴!” 恰好马车这时也停在了听雨楼,江芙立即掀开轿帘,不等梁青阑回应便踩凳下轿。 梁青阑含笑跟着下马。 听雨楼还存着记载江芙喜好的册子,梁青阑随意添了几样,折身回来继续温言软语哄着少女。 “阿芙不想戴便不戴。” 楼阁中少女靠着栏杆连头都不肯转回来。 梁青阑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乖阿芙,不要再和我置气了,我还有礼物要送你。” 江芙在他怀中瓮声瓮气:“不要。” 或是觉着这句话气势还不足够,她又跟着补道:“你就知道戏弄我,送什么东西我都不要!” 梁青阑以手做梳,理了理她的发梢。 “这份礼物不接不行,我都已经送出去了。” 江芙被勾起了几分好奇,侧过头瞟他一眼,“什么样的礼物还能强买强卖?” 梁青阑朝她指了指远处,“晚些时候昼河旁祝神树会有焰火。” 江芙望了望远处那棵枝繁叶茂的巨树,随即弯眸笑道:“原来青阑哥哥是要借花献佛,我早知道今夜祝神集会要放焰火了。” 梁青阑揉她发顶。 “什么借花献佛?送你的东西我还能假手于人不成?” “以往的祝神集会放的都是些普通焰火,且只在京兆伊内辖区燃点,今天晚上我叫人燃的焰火是蓝色的,到时我们去祝神树下看。” 江芙这下实在是难掩好奇的心思。 “蓝色的?只有蓝色没有其他色彩吗?” 梁青阑却存心卖关子:“到了晚上你便知道。” 他拉过少女手腕让她正面倒进自己怀中,“现在先去用膳,嗯?” 江芙点点头。 用过膳食,梁青阑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戏折子随意翻了翻。 “阿芙有没有什么想看的戏?” 江芙摇摇头,对此兴致不高。 梁青阑便随意点了几曲,戏折子被送出去,伺候的人忙机灵的打上屋内做挡的珠帘。 底下戏台一览无遗。 戏角登台后,周围四处也陆陆续续卷起珠帘,江芙往下随意瞥去几眼,不止看见戏台,还瞧见了个熟人。 是姜怀墨。 后者也恰好仰头和她对视,少年热情的向她挥手。 江芙便也礼貌的弯了弯唇。 没想到姜怀墨格外自来熟,得了江芙的回应,立即站起身往这边走来。 江芙略感诧异,不过片刻,侍从已经上前对梁青阑禀道: “公子,姜家几位公子求见。” 江芙还没察觉这个‘几位’的含义,梁青阑微微颔首,她便和最先进来的人对上了视线。 姜成眼尾轻染绯色,只是脸色却不太好。 后进来的都是些熟人。 姜怀墨当先拉过陈明梧介绍道:“这是姜家远房表弟,姜梧。” 梁青阑自然是认识陈明梧的,姜怀墨如此介绍,想必是不想透露其身份,他便挥手让近旁伺候的奴才先行离场。 “梁三哥安。” 姜怀墨是姜家大房的嫡次子,并不和姜成一般需要叫梁青阑表哥,只是梁姜两家走得近,利益也有互通,因此见着梁青阑姜怀墨还是极为恭敬。 陈明梧也有样学样的喊:“梁三哥安。” 梁青阑挑眉,也照样接下陈明梧这句梁三哥。 毕竟皇室和世家之间,若说前者全然压制也不见得。 姜成第一个进来,却等着两人问过好后才不情不愿挤出声“表哥。” 好在梁青阑向来不在意这些,挥手问道:“你们不在下面看戏,跑来我这干什么?” “因为我刚才在下边看见芙姐姐了,”姜怀墨答的飞快。 说完,姜怀墨再次把他和江芙的渊源概述一遍,然后问道:“我能不能坐上边和姐姐一起看戏?” 梁青阑不太想让姜怀墨破坏他和江芙的独处。 他婉言拒绝:“怀墨,我知道你念着阿芙的救命之恩,但是你非要拉着其他人迁就你,可曾问过其他人的意见?如此实在不是君子行径,我看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姜成就抢答道:“我没意见!” 梁青阑一顿,陈明梧也慢悠悠的跟着道:“我也没有意见。” 姜怀墨小小欢呼一声,眼巴巴望向梁青阑。 梁青阑支着头无奈妥协。 “那你们便过来吧。” 姜怀墨立即往前走,倏然却感觉有股力道扯住了自己,对上自家堂兄的脸,姜怀墨满脸疑惑。 姜成睨他一眼,率先抢到江芙左边挨着的位置。 姜怀墨只能撅着嘴坐到姜成边上,陈明梧在原地思考片刻,径直坐到江芙对面。 江芙:? 她这还看个屁啊。 姜怀墨明显也发现了这奇怪的位置分布,他拧着眉头和陈明梧商量:“你坐这芙姐姐看什么?” “我就坐这。”陈明梧答的理直气壮。 没礼貌的小屁孩。 江芙抬杯抿了口蜜酿,碍着陈明梧的身份,她不得不放下杯故作大度劝道:“坐哪都可以,我本来就不爱看戏的。” 陈明梧把她的话搬来就用:“芙姐姐说让我坐。” 第66章 姜怀墨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赞同的神色,“她是在和你客气,你这就当真了?” 陈明梧漂亮且锐利的双眸微微凝滞,“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真心的?” “好了好了,”看着两个小屁孩你一句我一句,江芙连忙制止,“都不要再争论了,我们好好看戏吧。” 梁青阑不参与几人的话题,只捏了块案桌上的粉白点心送到她唇畔。 “阿芙尝尝这个,楼里的新花样,我记着上次你好像喜欢酸甜口的多些。” 江芙下意识侧首咬住糕点,还没等她品出什么味道来,就感觉自己放在桌下的脚被人轻轻踩了踩。 她借着咀嚼的动作把脚收回来飞快瞪了姜成一眼。 “好吃,谢谢青阑哥哥。”江芙弯眸朝梁青阑笑道。 姜成霍然站起身。 几人被他突兀的动作吓了一大跳,都莫名的看向他。 姜成盯着案桌上那盘粉白的糕点几瞬,忽而身子前倾,把那盘糕点端在了自己面前。 “我试试有多好吃。”他面色不改的解释到,随即恶狠狠的往嘴里塞了两块。 “你若是喜欢,叫厨子再做些。” 梁青阑漫不经心说道,同时手上自然拭了拭江芙的唇角。 “吃个糕点怎么弄得到处都是?笨阿芙。”语气十足的宠溺。 “芙姐姐喜欢吃酸甜口的点心吗?”姜怀墨在边上开口,“姜府里我记得好像有个做点心的淮南厨子,我让他去江府。” 他说完,忍不住又孩子气的笑出声。 “姜府、江府,这两个音简直太像了,这么有缘,要是芙姐姐以后能嫁到姜府就好了。” ---------------------------------------- 第77章 不妥 梁青阑动作稍顿,姜成轻轻咳嗽一声。 “怀墨,”用软巾擦了擦指尖,梁青阑语气稍沉:“擅论姑娘家婚事,这就是你学来的君子之仪吗?” 姜成眯着长睫,心情暗喜,想开口帮姜怀墨说几句话,没想到姜怀墨当即摆手致歉道: “是我太唐突了,况且芙姐姐和梁三哥如此情投意合,她怎么会嫁来姜府呢?” 姜成攥烂了手心的糕点,他再次霍然站起身。 众人不解,姜成冷着脸道:“我出去走走。” 姜怀墨欣喜:“那你去吧!” 他跃跃欲试等着坐在江芙身侧的位置。 姜成又坐了下来,他长呼出一口气,“看完这个戏折子再走。” 戏场开幕,主角也开始陆续开嗓。 梁青阑的注意力便分出了几分到戏台上,江芙再次抿了口蜜茶,正凝神听着底下人的唱词,她就感觉自己小腿再次被人碰了碰。 江芙:到底有完没完? 她顺着方向狠狠踩回去一脚,姜成痛的眉头半折,忍不住轻轻‘嘶’出一声。 踩完人,江芙立即把脚收的远远的,同时刻意挽着梁青阑的手撒娇道: “青阑哥哥,我为什么都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 梁青阑视线落回到她身上,半分思考都没有就把原因归咎过去:“他们唱的不行,阿芙听不懂很正常。” 这可是听雨楼的台柱子,在上京都是能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姜成冷冷哼笑一声,言语含刺,“平日没听过这种戏曲大家的唱词,如今听不懂确实很正常。” “姜成。”梁青阑语带不悦。 姜成再也看不下去两人郎情妾意的模样,直接拂袖离场。 “你别管他。”语气转回到江芙身上,梁青阑又是温柔无比。 江芙点点头。 几刻钟后,台下戏场落幕,姜怀墨巴巴的缠着江芙又讲了几句话,梁青阑便颇为不耐烦的送客。 临出门时,陈明梧眼弯弯的和她道别:“芙姐姐,再会。” 姜怀墨跳脚:“你不准叫芙姐姐!” 珠帘落下,梁青阑揽着江芙肩头垂眸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江芙乖巧闭眼。 “青阑哥哥,”察觉出了梁青阑还想更进一步,江芙立即出声阻拦,“不准在这里。” 珠帘虽然落了下来,对面却依旧能从间隙中窥探此刻两人的动作。 知晓江芙脸皮薄,梁青阑不再强求,只是让他如此罢手却总觉心头似有火烧。 “我们去楼上。” 语罢,梁青阑抱起江芙,听雨楼设计巧妙,戏台帘幕之上另有阁楼,两层相通,除了能从上层正门进去,从下层后门也能拾级而上。 江芙埋在梁青阑怀中低低‘嗯’’了声。 只是梁青阑刚抱着江芙起身,楼下便传来阵喧闹,偶尔夹杂着男子的诘问: “梁三肯定在这,你少来骗我。” 听清楚这道熟悉的嗓音,江芙脸色微僵。 刘霄懒洋洋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猜他就是在四楼...” 江芙揪着梁青阑的衣袖,咬唇道:“青阑哥哥,我...” 尾音几转,似带着担忧。 “我会护着你的,阿芙。” 江芙压根不信,只挣脱梁青阑的怀抱明眸微闪:“就算是青阑哥哥愿意护着我,我却也不敢再和他们打交道,我亦不愿因为我让青阑哥哥为难,还是先行避开为好。” 梁青阑支着额无奈道:“你不必如此。” “可是我害怕。” 对上少女带水的明眸,梁青阑只能妥协下来。 “那你先去楼上等着我。” 江芙利索的敛裙踏上台阶,走到最后一个台阶,刘霄几人的动静也逐渐靠近屋子。 她心头一紧,忙不迭推开门。 屋内光线明亮,面容昳丽如艳花的男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江芙立即就想关上门,姜成眼疾手快一把抵住江芙的动作。 他阴恻恻和她对视,口中轻声威胁道:“你关门试试?” 江芙半晌未动,楼下梁青阑惊讶扬声:“阿芙,有什么事吗?” 刘霄一行人的身影隐约可见,江芙咬牙回道:“没事,不必担心我。” 她快速推开姜成的手走进屋子。 刘霄慢悠悠的走进了房间,他目光一扫,看出房间里边肯定此前不止一个人。 “梁青阑,你最近怎么回事?什么宴都不来,我上回和你说过的那个西域美人你都不来看,”他怀疑的目光在梁青阑身上直打转。 “还是你小子最近又寻到什么不同寻常的美人了?” 梁青阑抿了口凉掉的茶压了压火气,想起刚才江芙的乖巧模样,眼前又是刘霄满脸促狭的笑意,心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回回都是那些旧把戏,有什么去头?” “懒得赴,你没事就滚远些,挡着我看戏了。” 刘霄诧异的撩袍坐下,“怎么就是旧把戏了?我怎么感觉你最近这么奇怪呢。” 他视线再次环顾四周,复而发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瞒着我们呢?” “没有。”梁青阑答得斩钉截铁。 楼上,姜成低低笑了两声,“你看他,都不愿意把你的存在告知别人。” 江芙害怕他声音太大被发现,一上楼便捂着他的嘴,是以姜成这话只是清浅气音,动静不大,但交错的呼吸还是糊满了江芙手心。 她拧着眉,毫不客气的瞪他一眼,做口型道:不准大声讲话。 旋即放下手在他袖口擦了擦。 姜成眼尾晕红,江芙不准他大声讲话,他就搂着人趴在她耳畔同样悄声命令她: “那你也不准大声讲话。” 呼吸间萦绕的热气弄得江芙耳朵发痒,她错过身躲开,做口型道:“闭嘴” 姜成摇摇头,笑容十分恶劣,江芙观他想张口说话,忙扑过去按住他的唇。 少女的气息顿时将他笼罩,姜成眉染惬意,手顺势握住江芙的腰肢,他低头再次在江芙耳畔道: “江芙,过来亲我。” 狗胆包天的死色痞! 江芙恨恨咬牙,底下刘霄还在不知疲倦的盘问,梁青阑略显不耐的应付着人,她深知现在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只得和他僵持半瞬。 姜成却很是不满她的犹豫,她不主动来亲他,他就主动低头抬起她的下颚。 江芙伸出指节抵住他的唇瓣。 姜成唇形饱满,唇色红润,此刻被截指节按住,边缘便因着挤压而泛出如血般鲜艳的色彩。 他睫毛纤长却没什么弧度,掀起时存在感不强,垂眸时尾尖上下睫却相互交错,和着眼尾那抹绯,更是让他平添三分媚色。 他半掀了浓睫睨她,江芙不禁手一抖,深感男色惑人。 半天没有等到江芙的反应,姜成伸出舌尖舔了舔她。 江芙错开眸,指尖压进他的唇。 他的虎牙尖利,舌尖濡湿润滑,随着她指尖的迫近,姜成眼尾的红越发明显,他微微敛眸,脸上全是予取予求的神色。 她名义上的情郎在楼下和别人闲谈,他的表弟却在楼上被自己如斯亵玩。 第67章 江芙无语望天。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啊! ---------------------------------------- 第78章 复杂 刘霄轱辘话一句跟着一句,梁青阑简直不胜其烦。 “你要实在是闲得慌,我让你爹给你换到兵部去。” 刘霄大惊,他现在身在户部挂的闲职,事少清闲还有油水,兵部一群大老粗,他可不想往里冲。 拍拍梁青阑的肩头,刘霄不免失望的道:“好吧,我不问就是。” 江芙越听越胆战心惊。 生怕几人交谈告一段落,梁青阑抬步上楼就撞见他们这副荒谬的情景。 她拧眉抵住姜成的唇想将手指抽出来,后者发觉了她的意图,齿关轻合,叩住她不放。 姜成掀开眼帘不满瞪着江芙。 江芙无奈,低声命令:“松口,你是狗吗?” 他装聋。 江芙气急,又不敢闹出什么大动静,只能换个语气和姜成商量道: “你松开,我换一只。” 姜成继续装聋,他眼神在迷离中渐现出几分清明,而后视线从她额头一路往下。 伸出指尖点点她的唇,暗示意味明显。 江芙咬牙颔首。 姜成便卸下力道,江芙忙不迭把指尖抽回来,指尖自他红艳唇际分离开时拉开一道暧昧银丝。 她又羞又恼,伸手要把手指在他身上擦干净才肯收回去,姜成却当即接住江芙的手,低眸自己仔细吮吸了半瞬她的指端。 江芙是真是想给这个下流色痞一巴掌! 姜成装不懂少女恼怒的神色,他期期艾艾凑近,长睫微合,等着江芙履行刚才的承诺。 江芙抬首,蜻蜓点水的在他脸侧敷衍落下一吻。 这头梁青阑总算赶走了刘霄一群人,叫人换下冷茶,他转身往上走,楼上的少女忽然惊慌阻拦道: “青阑哥哥,我衣带松了,你先别上来” 梁青阑挑了挑眉,毫无顾忌的回:“那我来帮阿芙系。” “砰铛——”回应他的是一声茶杯溅碎在门的声响。 江芙难以置信的看向始作俑者,后者满不在乎的抬了抬下巴。 姜成手里紧紧攥着江芙浅黄衣带,一字一句缓慢做口型道:他该砸。 江芙心中抓狂,难道你觉着自己不该砸吗? 但她暂时没时间和姜成算账,只能连忙朝外边佯怒道: “你,你简直孟浪!再说这种话我就晚上也不理会你了。” 梁青阑顿时停下脚步,想着刚才那声清脆的声响,想必确实是气恼的很,况且今天他在马车里边就把人惹急了一次,现在还是收敛些。 “是我的错,”梁青阑认错向来极快,“我就在下边等,阿芙什么时候愿意见我再下来。” 姜成把头埋在她颈窝,闻言哼哼两声,他抬起唇在少女耳朵边上咬牙切齿的小声道: “表哥真是温柔贴心啊,是吧?” 江芙没好气的把人推远了些。 “你到底想干嘛?” 她确实有意吊着姜成,但她可不想遭遇这种危险情景,况且就算要和梁青阑一刀两断,她也不能在梁青阑那留下不好的把柄。 单纯痴情的女郎怎么能堂而皇之脚踏两只船呢! “你要是再这样逼我,”江芙揪着他的衣领,即使是压低的气声也能听出几分明晃晃的怒气,“不如我直接从这跳下去一死了之,让你们自己对峙。” 少女明眸微凝,冷漠坚硬的态度让姜成气势莫名萎了下去。 姜成眉目染上浓重的烦闷。 梁青阑到底有什么好? 比他老还比他脏,最多家里有几个臭钱,但是姜家再怎么说还是能让江芙挥霍几辈子的好吗? 实在不行他把他娘亲的嫁妆拿出来呗。 姜成闭上眼睛,软不下态度道歉,只勾了勾江芙衣摆胡乱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江芙站起身,姜成又跟在后边拽住她的衣袖,对上少女侧来的疑惑视线,他张嘴做出口型: 晚上陪我。 江芙冷冰冰甩回两个字:做梦! 她理好自己的衣摆走下楼。 “阿芙,”梁青阑含笑喊人,人还没走到他面前他便率先站起身来拉住少女的手,“怎么总是和我置气。” 江芙慢悠悠递过去嗔怪的一眼。 “我都还没问为什么青阑哥哥总是要戏弄我惹我生气。” 梁青阑点她额头,调笑道:“分明是阿芙太容易害羞。” 两人又看了几场折子戏,外边华灯初上,梁青阑刚准备带人下楼游玩,梁山便匆匆叩响了门。 梁山快步走进在梁青阑身侧耳语几句,后者神情微变。 “阿芙,府里有些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他站起身吻了吻少女额头,“下次放家再接你出来玩。” 话罢,梁青阑仔细嘱托了外边侍从几句,方才离去。 江芙有些莫名,但她向来不忧心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梁青阑不在,她也照样是要凑热闹逛祝神集会的。 才含了口温茶,门口倏尔喧闹起来。 守在门口两个侍从被推搡着撞开门,两人狼狈跌倒在地。 下人半掀珠帘,有人当先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他换了身滚着红边锦缎的窄袖锦袍,边缘落纹金线,熠熠发光,头上的发冠也是鎏金镶玉,绾下的乌发有几缕张扬的垂到肩头。 而他本就绚丽的脸庞此时噙着的全是志得意满的笑意。 姜成折扇挑起江芙白皙的下巴,微微倾身。 “我说了,你晚上得陪我。” 江芙觉得这一幕分外熟悉,她没好气的打落下巴底下的折扇。 “你这样明目张胆,万一被青阑哥哥发现怎么办?” 姜成折扇抵住她唇畔,凑上前恶狠狠说道: “我自有办法让他不察觉我们的事,只是除了我以前和你说过的要求以外,我还要再加上一条,” “以后在我面前,不准再说青阑哥哥这四个字!” 江芙侧眸不接这句话,姜成气的牙痒痒,放下折扇就要上前去拉江芙的手。 江芙往后躲,她瞪着明眸睨他,“是你使绊子把他叫走的对不对?” “嗯哼,”姜成没有半点负担的承认下来,江芙躲他就跟着追,几个回合下来总算握住她软若无骨的小手,他眉眼这才生出几分满意。 “我和你说,梁青阑家里复杂的很,他爹他娘亲都不是正常人,你这种小傻子进梁府,肯定死的飞快。” 江芙推他。 姜成就顺着力道去捏她皓腕。 “反正梁青阑都走了,他走了难道你连祝神集会都不去?” 窥出少女有几分意动,姜成得寸进尺的凑近靠着她道:“我刚才说错话了,让我晚上陪着你呗。” ---------------------------------------- 第79章 祈福 繁星密嵌夜幕,其下灯火璀璨,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沿街的杂耍艺人口中倏尔喷出一团明火。 江芙惊讶赞道:“好厉害!” 姜成不屑哼笑:“这就算厉害?” 江芙才懒得理会他,街上此刻灯火通明,沿途有不少摊贩叫卖,她意兴盎然在某个小摊前驻足。 摊主是个白发斑驳的老妪,身着深蓝布衣,在她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制小物件。 江芙多瞧了几眼,忍不住心生好奇想上手碰碰,姜成跟着走来,他眼疾手快的握住江芙伸出的手。 她拧眉望他。 姜成弯眸,“我怕你乱跑。” 江芙甩了甩手,没甩掉,好在她出听雨楼时戴了帷帽,反正别人也看不见她的脸,姜成愿意牵就让他牵算了。 “我要这个,”江芙点点最外面那只栩栩如生的木刻鸟儿。 姜成掏出一锭银子随意砸过去,江芙眼疾手快截下,而后轻轻放在老妪身前。 老妪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这,这太多了,那只鸟儿就卖十文钱来着。” “多的就当赏你的,怎么那么多废……” 江芙赶紧转身捂住姜成那张破嘴,她指尖用力,不满的摁住他的唇角。 姜成却趁机偷偷迅速伸出舌尖碰她。 “不多,”江芙收回手转而朝老妪温言道:“您做的这只小鸟简直太灵动了,我刚才在还以为真有只喜鹊落在上面呢。” 老妪摆摆手,“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艺。” 姜成不满在她耳边低声:“怎么随便一个人你都能态度这么好?” “你怎么不知道来夸夸我?” 江芙白他一眼,再次从摊上随意拿起个木雕塞进他怀里,“这个送你。” 姜成连忙双手去捧,手里木雕长什么样子没看清,但是看在是江芙主动送出的东西,他还是勉为其难收下吧。 才把木雕仔细放好,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摊开的掌心。 姜成莫名,手掌的主人轻晃了晃,略带不耐烦:“给钱。” 第68章 姜成一把攥住她掌心,咬牙切齿:“你送我东西,还要我给钱?” 然后他就感觉面前少女的视线透过帷帽定定在他身上投注几瞬,而后少女轻轻叹道: “以前和青阑哥哥出门逛街,我从来都不……” “我给!”姜成赶紧再次掏出几锭银子,生怕江芙那张嘴里再吐出什么让他不想听的话来。 他下意识的又想把银锭扔过去,江芙在旁边继续幽幽开口:“我记得青阑哥哥最是温柔贴心....” 姜成急急遏住自己的力道,改扔为握,慢吞吞把银子搁在老妪面前。 他明丽眉眼带着浓重的不耐烦:“这样行了吧?我都说了让你不准再提那四个字。” 洁白帷帽轻微上下晃了晃。 两人再次走了一截,似想起什么,江芙微微侧眸去窥姜成的脸色。 后者唇角稍翘,眉目洋溢着喜色,没有半分异样。 江芙若有所思,此时街道上人来人往,不乏女郎携友出行,好几次她都看见姜成肩旁走过女子,两人的距离不足三尺。 可是姜成什么反应都没有。 江芙向来不信戏折子上说的,什么所有女人都不能碰只有自己是最特殊的,她身上确实有什么特殊之处,但绝不是唯一。 姜成也不过是以往没遇见过能触碰的女郎,十几年不近女色,陡然撞见一个,又是自家表兄的女人,不能强夺。 三分兴趣两分占有欲罢了。 何至于能让姜成昏头转向要娶她? 她还是应该早日弄明白自己到底和姜成以往接触的女郎有何不一样,才能好好利用好这点。 再次走出段街景,姜成手上力道忽的增大了些,江芙转眸,看见他神色紧绷眼尾晕红。 “不想逛了。” 语气含着沉重的烦躁。 “我们去人少些的地方。”江芙拉住他的手,不着痕迹的往他们方才来的方向瞟了眼。 几名家丁正拥簇着位淡青长裙的贵女远去。 瞧衣着便知家世不错。 江芙难免更为奇怪的扫了姜成一眼。 难道这人的怪症其实是心里有个嫉恶如仇的真君子,靠近不得家世好的女郎,只能和家世低的女郎打交道? 想到这种可能性,江芙脸色霎时不太好。 两人走走停停,最后在祝神树下停住了脚步。 祝神树生的枝繁叶茂,粗壮的树干要几人合抱才能围住,此时的祝神树上错落着绑着许多红绳,下边都坠着片以木头裁磨出的薄片。 江芙好奇的踮起脚望了望,木片工艺不错,裁剪好后能自中间相折,中间一根红线将活页缠紧,令人压根看不见木片里面的内容。 状如书签,内能绘字。 她有心再瞧瞧,姜成却因着刚才擦肩而过的贵女心烦意乱不想往前。 “那里没人,”江芙把人推着往河边走了几步,“你去那边等我。” 姜成略一颔首,口中不忘警告道:“你不准一个人偷偷跑掉。” 得了江芙的回答,姜成才转身往昼河走去。 昼河离祝神树不远,因为每回祝神集会这条河都有许多人放花灯,远远望去,河上光亮如昼,因此得名。 河边此时却没什么人,祝神集会每年都有焰火在别处绽放,是以现在大多数人都想着先去瞧焰火。 风过河面,推着零零散散几盏花灯往前。 姜成在原地等的有些不耐烦,好在江芙很快回到了他身边。 少女气息匆匆,掀起帷帽前轻纱起伏,姜成盯着那道微小的波浪半瞬,他忽然从帷帽下边探手进去捂住江芙的唇。 “你发什么疯?”呼吸被压制,江芙连忙去推他的手。 姜成按住江芙手腕,捂在江芙唇边的手则松开去掀她的帷帽。 江芙压下帷帽。 姜成又掀。 江芙实在不胜其烦,索性自己掀开帷帽显出脸庞来,“姜成!” 姜成也烦躁,“你一出门便挡的严严实实,我什么都看不着,还有什么好逛的?” “和我出门就这般见不得人?” 少女明眸瞪人的时候也似挂着钩子,夜色明灯点绽在她瞳孔,熠熠作星辰。 她实在是生的好看,可惜嘴里吐出的话却十分不好听。 “万一有人发现怎么办,我才不要被青阑哥哥误会!” ---------------------------------------- 第80章 心跳 姜成眸中难以抑制的掠过戾气。 他扣着江芙的手一紧再紧,最后直接动手强行打翻了她的帷帽。 江芙失措,她俯身想去捡起帷帽,却被姜成攥住手腕不肯放松分毫。 她垂眸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腕半晌,心中沉沉叹气。 果然,姜成对她,分明是占有欲居多。 有人抢夺,他自然兴致勃勃,这无关情爱,只是男人骨子里的掠夺感作祟,这点靠竞争堆出来的兴趣,压根不足以支撑姜成为她和整个姜家对抗。 嫁入高门,还远着呢。 江芙深感前路漫漫。 “你放开我,我不说他就是。”江芙说完,又轻轻‘嘶’了一口气,“你把我的手腕弄疼了。” 姜成松开手,语气难掩心烦意乱,“我叫人给你买药。” “你不应该先和我道歉吗?” 姜成嗤笑,“如果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提梁青阑我会这样?下午听雨楼的时候我不就先和你说的清楚?” 她就知道。 姜成简直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江芙抚着自己泛红的手腕,压下翻涌的心思,展颜笑道:“你现在和我道歉,我一会有礼物送你。” 姜成半掀眼帘看她,“什么礼物?” 江芙把泛红的手腕摆到他面前,重复道:“道歉。” 姜成冷笑拒绝:“老子长这么大还没和谁道过歉。” 他可不是梁青阑。 江芙默不作声的收回手腕,姜成居高临下的睨她一眼,总觉得她此刻的脸色似乎带着几分委屈的味道。 他顶了顶腮,心头卷上层烦躁。 片刻无声,姜成还没来得及想出来到底道不道歉,就听见祝神树边上传来阵欢呼声。 远处杳杳钟声响,戌时正,祝神集会始。 不远处已经有人轻声默念,然后在祝神树下闭目摊开手。 昼河中的花灯也变的多起来。 “这是做什么?”江芙好奇。 “祝神祈福,春闱已经结束,他们会把家中最有希望中秋闱,或者以后最有出息的人名挂在树上,等着戌时正刻后,风会吹落某些木片,要是能在这个时候恰好接住放进花灯,” “便说明此人福泽深厚,必成大器。”姜成环抱着手臂解释道。 “那我把树上都挂满一个名字,不就必定会中啦?” “想得美,”姜成伸手弹了下她额角,“一家只能挂出一个人名,要真像你这样作弊,这个祈福还祈个什么劲?” 江芙‘唔’了声,转眸问道:“那你娘亲挂你名字的时候,接到过吗?” “挂我名字干什么?”姜成满不在乎,“大哥惊才绝艳何必寄托这种俗物?我们这辈的,几乎年年都是让人去挂姜怀墨的名儿,” “听名字都能听出来,姜怀墨以后也是要进官场光耀门楣的,我成日连书都看不进去,他们哪肯在我身上浪费机会。” 江芙拖长音调慢悠悠的‘哦’了一声,她悄悄掀起睫羽窥探姜成的神色。 后者临河而立,昳丽的容颜在夜色下隐约透出几分不可见的寂寥。 “你不想有人挂你的名字吗?” 不想有人也把期望落在你身上吗? 姜成不甚在意的从鼻孔哼出道气音,“谁稀罕?” 他尾音溶在天际倏然炸开的焰火中。 深黛浅蓝的焰火一圈圈在天空晕染绽放,与众不同的色彩让下边的人都不由自主的驻足发出惊叹的赞美声。 夜幕铺陈蓝空。 姜成一时也迷失在这与众不同的焰火之美中半瞬。 “姜成,”夜风蓦地掠过,身后忽传来少女轻轻的喊声,他侧眸疑惑望去。 身后江芙巧笑盼兮:“不稀罕吗?” “可是我知道这祝神树的第一时间,就挂了你的名字哎。” 蓝色焰火升空炸开,照亮她的动作,少女手里举着寸窄薄木片,字迹遒劲飞舞。 其上姜成两个字静默伫立。 少女笑靥如花,朦胧光影中她眸若星辰。 此刻星月渐暗,隐约有焰火陨落在她身后,满城灯火,及不上她眉眼半点华光。 姜成有些狼狈的转过头。 他突兀之间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情绪渐渐席卷了全身。 他的心跳的好快。 * 回江府的马车内,姜成心不在焉的抿着温茶,他掀起睫羽偷偷窥向江芙。 “总盯着我做什么?”江芙抬眼把人抓个正着。 第69章 姜成宛如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炸毛怒道:“谁在盯着你?” “那或许是我看错了,”江芙也不和他争论,点点头道:“江府到了。” 马车渐缓,她准备下轿。 姜成倏然伸手拉住江芙手腕。 “难道你每次跟梁青阑出去他都会把你送回来?” 江芙自然颔首,“青,梁公子他是君子,自然对我从无逾矩。” 姜成听见这声君子不禁嗤笑一声,但是梁青阑居然真忍得住这么久不碰江芙确实也让他略感诧异。 江芙这般姿容梁青阑都能按捺下去,不免让他联想到某种可能。 难道他这风流表哥真喜欢上江芙了? 姜成突然挺直背脊,他眯着眼和少女轻声道:“其实他能这么规矩是因为,” “他不行!” 江芙明眸微滞。 姜成再接再厉:“他早年浪迹烟花酒肆,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不是从未逾矩,而是有心无力。” 江芙羞恼的瞪他一眼,伸手就要来捂他的嘴。 姜成接过她的手顺势放在唇边亲了一口,看着少女挣手就要走下马车,姜成不死心的跟着问道: “你真打算这么一直无名无分的跟着梁青阑?他允了你什么?” 江芙动作微微一顿,姜成这话似乎别有深意啊。 她侧眸,面带忧戚,“没有允我什么,只是我舍不得离开他。” 姜成气的牙痒痒,“你真是瞎了眼,等他议亲之后你再这般跟着他,就算你和他清清白白,以后还怎么嫁人?” 不知是不是议亲这两个字刺激到了少女,她眼圈骤然泛红,回首生气道:“我嫁不嫁人关你什么事?” 姜成声音顿时也不满的提高了几个度。 “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你就这么喜欢他?” 望着她泪盈于睫的模样,他又忍不住软下态度,仍不甘心扯着少女衣摆继续阻拦道:“你要如何才能不喜欢他?” 少女低声叹出一口气,沉默片刻后,姜成才听见她含着浓重怅惘的回应: “或许等到青阑哥哥成婚,我便也就死心了吧。”所以姜成你可一定要快点督促梁青阑找个门当户对的女郎成婚啊! 做完痴情女郎的戏码,江芙取回衣摆,施施然下马回到江府。 连临别时的垂眸都带着三分令人心折的郁色。 如此这般痴情不改的忠贞女郎,赶快来掠夺她吧! ---------------------------------------- 第81章 往事 顶着姜成的名头,江芙甚至不需要为自己的晚归再找借口。 林氏巴不得江芙能越过江如月攀上姜家,听说姜成居然亲自把人送到门口,更是喜不自胜叫人给江芙送来一堆东西。 碧桃点着送来的物件数量,将其一一登记在册。 江芙刚拆过发髻,门口传来林氏身边大丫鬟雪雁的声音。 “五小姐,大夫人担忧你晚间睡不好,特意让奴婢来送份安神汤。” 碧桃放下手中的册子开门去接,斜刺里忽的伸出一只男子手臂拦住她的动作。 江世宇笑眯眯的朝内扬声:“芙儿妹妹?” 碧桃抵住门,“我家小姐已卸下钗环,多有不便,大公子请将安神汤交给奴婢吧。” “我和芙儿妹妹是一家的兄弟姐妹,有什么不方便?” 江世宇懒洋洋道,随即一把强行推开拦在门口的碧桃,径直往内室走。 “堂兄安。” 披着青绿披风的少女冷着脸踏出了内室。 她乌发无饰,仅用根发带松松挽在身后,一张小脸粉黛未施也是清丽动人。 江世宇难免看得心头火热,他一直知道自己这个五妹妹长得好看,暗自觊觎了许久,可惜现在她攀上了姜家,不能再像以往那般。 但是就算是她攀上了姜家,也不敢不回头巴结好江府。 想着刚才在母亲屋子里面打听到的消息,江世宇唇角的笑越发肆意起来。 “没想到芙儿妹妹不做粉饰也这么好看。”江世宇大刺刺往屋子里边一坐,随手翻起桌上的茶杯自顾自倒了杯茶水。 他联想到或许往日江芙也曾和这个茶杯亲密相触,不禁先挨了挨杯口。 江芙懒得看这个下作的东西,左右姜成名头还在,她垂眸直接赶人: “安神汤既已送到,我就不多留堂兄了。” “急什么?”江世宇也不顾倒出来的茶水泛着冷,仰面一饮而尽,“我还想和芙儿妹妹说几句体己话呢。” “夜深露重,体己话还是明日再聊吧。” 江世宇慢悠悠摇摇头,说道:“芙儿妹妹知道吗,我马上就要去禹州上任了,今夜不聊,我怕后边再聊又得等上好久。” 江芙一惊,打死她都不相信江世宇这个废物能中春闱,没有名次却还能去京外上任,想必是悄摸托人走了举荐的路子。 禹州虽然是个穷乡僻壤,但是一想到江世宇这种废物都能当上地方官,江芙顿觉浑身哪哪都不顺畅。 尤其是她看见江世宇说起上任的时候眉间那盖都盖不住的得意。 江芙心头更是烦躁。 “恭喜堂兄,”她压抑着情绪不咸不淡的扔出来几个字,“堂兄如此年少有为,真是江家之幸。” 替这种废物打点,她看江家早晚要完。 江世宇却是被这句恭维捧的眉开眼笑,他摆摆手,盯着面前少女的芙蓉面,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揉了几分轻佻。 “芙儿妹妹这张小嘴真是又好看又会讲话。” 江芙沉下眉头,不耐烦的情绪险些压抑不住,她招手喊来碧桃,准备让人快点送客。 江世宇抢先一步阴恻恻说道:“其实我是想和芙儿妹妹聊聊,云秀的事情的。” 江芙身形微僵,“云秀姨?” “不知道堂兄想和我聊她什么。”她垂落的手渐渐握紧。 江世宇哼笑两声,视线往后瞥瞥碧桃,“聊的嘛,自然是她桃花镇的旧事。” 江芙深深看他一眼,手上招手动作不改,却吩咐道:“茶水凉了,碧桃,你去给大堂兄换些温茶来。” “雪雁呐,你也去把我屋子里那封好茶拿出来送给五妹妹。” “...是。” “是。” 碧桃和雪雁一起退出门外。 江芙冷眼看他。 江世宇手里把玩着茶杯,嬉皮笑脸道:“芙儿妹妹,坐啊,不坐下来,我们怎么聊?” 江芙依言落座,江世宇却得寸进尺继续道:“坐这么远?我要是声音太小,芙儿妹妹听不清楚怎么办,看来一会我得说大声点。” 江芙霍然起身,眸色转凉,不等江世宇再说什么似是而非的话,她先冷漠开口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就是云秀姨潜逃一事?” 潜逃都算是好听的,云秀都不该用这个词,或许该用偷情私奔。 江世宇讽刺的扬了扬嘴角,他也是半个时辰前才从母亲口中知道二叔那个外室云秀的死另有内情。 做了江家二房的外室,居然还胆大包天与人私逃珠胎暗结! 江致风哪肯咽下这口气,当即毒杀了那对奸夫淫妇,哦,听说是那奸夫先畏罪自杀,云秀非要追去做野鸳鸯。 江芙的身世可不仅是差,一旦她亲生娘亲的事被揭发,旁人免不了要戳她的脊梁骨,这也是林氏握住江芙的最大把柄。 江芙有造化日后能嫁进姜家,好好反哺娘家就算了,若是翅膀硬了,此事暴露,谁能容得下家中有个水性杨花之辈的女儿? 江世宇唇边的笑容越来越轻蔑,要是早些知晓江芙亲生娘亲还有这段往事,他又何必束手束脚? 如斯美色,他却还从未亲近享用过,实在是可惜可惜。 “芙儿妹妹,既然你心里也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便要明白想江家替你保守秘密,你就得好好听话,现在过来些,让堂兄为你仔细出谋划策一番。” 江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她压上案桌,那些本以为早被忘却的往事又接踵飞回,扰的她眼前晕眩。 “堂兄,”少女冷幽的声音响起,“我也很想让堂兄为我谋划,只是过两日怕是吏部的调令就要下来,为贺堂兄上任,想必大伯母还有安排。” “如此行程紧凑,芙儿不敢拿自己的事情耽误堂兄,若要谋划,不如等调令下来,到时我一定向夫子请示回家,为堂兄好好恭贺。” 言罢,少女捋了捋自己的鬓发,勾唇道:“今夜恐怕不行,因为明日一早姜公子便要在门口接我,他脾气不好,你是知道的。” 说起姜成,江世宇就感觉自己的肩头还在隐隐作痛,刚才起来的心思一霎全飞的无影无踪。 他咳了一声,应下了江芙的建议。 “芙儿妹妹说的在理,等吏部调令下来,到时我们再做家宴。”说起这个,他眉间全是压不住的喜色,以前官场上打点过那么多次都石沉大海,最近不知怎么忽的就通了。 第70章 听说是中间好像有个大人物推波助澜,但也不管是沾了谁的光,他江世宇也算是谋得了一官半职,如此喜事,是该值得大肆庆祝一番。 等江世宇的身影消失在屋内半晌,江芙才卸去手里的力道。 她手心被指甲按出深深的血痕。 窗棂外夜色如墨,一如六年前的那个晚上。 云秀私逃的那个晚上。 云秀毫无疑问是很好看的,若是不好看,也不会让江致风着迷疯魔,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把她收作外室,江家在禹州颇有几分势力,所以不管云秀怎么闹怎么告都无济于事。 她只能无奈认命,可后来江致风腻烦了他,转头就把她抛之脑后,云秀在迷惘中遇见了一个不在乎她身份的书生,他口口声声要拯救她。 云秀信了,她要同腹中书生的孩子一起和他私奔。 那天也是这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屋内灯火如豆,江芙偷偷掀开眼帘望着云秀念念有词的收拾包袱。 这是她腹中女儿的小衣,那是给她女儿买的拨浪鼓,还有细心缝制的虎头鞋... 什么都有,什么都准备好了。 可是没有她半点位置。 因为云秀根本不打算带走她。 于云秀而言,江芙的存在是个耻辱,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曾经沉溺于江致风的虚情假意。 所以云秀逃了。 抛下江芙逃了。 ---------------------------------------- 第82章 失态 江芙独自在门上刻下第一百零四条横杠的时候,江致风带回了云秀。 她没有路引也不是良籍,实在是太好找太好查。 江致风恨她的不识好歹,但愿意给她留条生路,如果云秀愿意和书生一刀两断送他去死的话。 云秀不愿意,江芙却很愿意代劳。 谁也没想到年仅十岁的江芙敢捧着毒酒一脸天真的诱哄杀人,她瘦骨嶙峋的脸上眼珠儿灼灼发亮。 捧着毒酒的手却半点也不抖。 ‘这是娘亲让我给你的。’ ‘她说她想活着。’ 云秀冲进屋内的时候只有书生已经咽气的尸体和旁边开心望着她的女童。 ‘娘亲!’她像是在邀宠,甚至还主动牵起云秀的手安慰,‘娘亲不要害怕,娘亲不用死了。’ 当时云秀是什么反应呢? 直到今日江芙还能记得她的眼神,不可置信的、愤怒的、甚至是厌恶的。 云秀没有领情,她把江致风骂了个狗血淋头,只求速死陪她的情郎,却在临死之际不甘心的拽住江芙的手嘱托。 “我不准你死,我要你为我们母女报仇雪恨。” 我们母女。 她和她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 回忆渐渐褪色,江芙倏然拂落案桌上的茶盏。 瓷器噼噼啪啪碎了一地。 她鲜少这般失态,藏在心底的旧事被引的波涛汹涌,拍的她心口不间断的痛灼。 江芙抬手,摸到了脸上淋漓的水色,她冷冷抹开,口中低声叱道: “江芙,不准哭。” * 梁山为江芙搬下脚凳。 她掀开轿帘,却发现梁青阑正在轿内支着头等她。 “青阑哥哥,”少女如乳燕投林般落入他的怀抱,“为何今日你也来接我啦?” 梁青阑搂着江芙的肩,温声答道:“昨日把你半路抛下,心里过意不去,见到我难道不高兴?” “怎么会不高兴,”握着男子大了她一圈的手掌,江芙孩子气的比了比大小,而后像是不经意间提道:“说起高兴,我们家最近也有另外一桩喜事呢。” 她低眸掩去暗色,“听说大房家中的长子要去上任了呢。” 梁青阑淡淡‘嗯’了声,手里把玩着少女的发尾,“是禹州吧?” “青阑哥哥怎么知道的?” 梁青阑点点她的鼻尖,宠溺笑道:“笨,当然是我推了他一把。” 或许是担心怀中少女不知晓他的苦心,梁青阑继续解释道:“你家世太低,日后抬贵妾也免不了被梁家族老指点,你又没什么兄长光耀门楣,我便想着借江家大房抬抬江家的地位。” “他是你堂兄,身上能有个一官半职,总比白身好听。” 江芙重重的闭上了眼。 没有半点眼色的、该死的梁青阑。 自以为是的替她谋划什么? 少女揪着他衣摆的力度越来越大,梁青阑莫名,“阿芙?” 江芙埋在他怀中,闷声闷气:“我不喜欢他,你别让他当官。” “乖阿芙,”梁青阑揉了揉少女发顶,“日后进了梁府,你又不必和江家的人打交道,抬举他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你?” 江芙搅着梁青阑的衣摆不做声,心里恨不得把梁青阑揉捏成同手心一样发褶的物件。 马车在江芙冲天的怨气中渐渐停在了书院,到了地方,江芙绷紧了小脸就往下走,半点好脸色不肯留给梁青阑。 “阿芙,”梁青阑好笑的拉住江芙的手腕,“这么不喜欢他?” “不喜欢,讨厌死了。” “那等阿芙进了梁府就把他换下去。” 江芙咬牙瞪他一眼,口中娇气道:“你也讨厌!下次放家不准你再来接我。” 梁青阑以为她是在闹小脾气,当即一叠声的告饶,少女却径直踩着脚蹬下马,发尾都在背后拍出不悦的弧度。 梁青阑好笑的捏了捏眉心,半晌后,江芙身影消失在眼前,他收回视线叫来颜易。 “江家长子的调令,停了吧。” “这...”颜易犹豫,当时为了推这江家长子主子可是费了不少劲,况且吏部调令三日后就会发出,消息都出去了,此刻再拦,难度可比当初推的那一把还要大啊。 “望公子三思。” 梁青阑递来凉凉一眼,“叫你停便停,听不懂话吗?” “是。” 这头江芙恨不得脚底下踩得每一步都是自作聪明的梁青阑,因此落地的每个步伐都十分沉。 本来半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的给她磨蹭到了快一个时辰。 好在闻鹤书院今日早间并没有课程,转过道门角,斜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拽了过去。 来人眉头皱的能夹死只蚊子。 “江芙,你是属乌龟的吗?”明明一大早就让流峰去接江芙,没想到还是被梁青阑捷足先登,他只能换个方向绕近路在书院里边堵人。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时辰。 江芙心情也不太好,当即跟着不满呛声:“那你是属老鼠的吗?成日就知道躲在暗处吓人。” 姜成哼哼两声,“老子属狗的,下次再让我等这么久我咬死你。” 他做势把少女的皓腕凑近唇边露出尖利的虎牙。 江芙赶紧缩了缩手,“我又不知道你在等我。” 姜成恼道:“你胡说,流峰天还没亮就把信递给你了!” 要不是顾及他和江芙的约定,他早钻进梁青阑的轿子里面抢人了。 江芙装傻。 ---------------------------------------- 第83章 听话 “递什么信?我没收到啊。” 姜成盯着一脸无辜的少女,心里真是恨不得咬她几口。 满嘴谎话。 流峰不见到江芙身边的贴身丫鬟,怎么可能敷衍了事的递信。 但是看在今天江芙如此乖顺的任由自己牵着手,他勉强抑制住了些火气。 “晚上我要来接你。” 江芙疑惑:“接我干什么?” “给我治病。”姜成早不满江芙和他浅尝辄止的碰触,偏偏每次江芙稍微碰他一下,他就觉着脑子全乱糟糟的不知道飞到哪去。 回回都任由她施为。 约定好这么久给他治病治病,到头来一点起效都没看见,他对江芙的痴迷倒是与日俱增。 少女垂下的睫羽颤颤,“谁要大晚上去给你治病?” “江芙要去。” 江芙是真觉得姜成像傻子,她实在没忍住,被这句无理的话逗的弯了弯眉梢。 姜成瞧着她的笑靥,莫名想到昨天晚上那场焰火。 他的心毫无预兆又开始打起乱序的节拍。 整颗心都乱的像擂鼓。 “你不准再笑!”姜成倏尔恶狠狠的低声斥道。 江芙明眸微愣,不明白他突然发什么疯。 姜成便又觉得烦躁,他圈着少女的手腕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如此反复数次,漫无边际的翻出另外一个话题: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江芙略感诧异,她对这句话好似有几分熟悉来着,望向姜成认真的脸色,她不禁也翻出上一次的回答问道: “什么都可以?” “自然,梁青阑能给你什么,我照样能给你!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江芙若有所思,不知道姜家的权势和梁家相比,谁能更胜一筹呢。 第71章 略微思索片刻后,江芙微弯起唇角,她主动勾起姜成的衣角,口中呢喃,似在撒娇: “我的大堂兄江世宇三日过后就要去禹州上任,我最是讨厌他,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不让他当官?” 姜成哪里见过江芙如此娇俏的模样,软下来的声线又甜又糯,一番话下来,他连要求都没有听清楚,注意力全在她的语气上了。 “你再说一遍我听听。”心里乐开了花,姜成脸上却摆的严肃正经,好似根本不为她的态度所打动。 “如果你为难的话,我去找青……”后边半句话被姜成气恼的伸手捂住。 “这有什么难的?” 姜成连忙应道,随即放下捂住江芙的手,睨她一眼,“真的很讨厌他?” 江芙点点头,想了想又继续连着点了三四次。 “行,我知道了,放心吧,他上不了任。” 江芙得到这句承诺,方才真心实意的笑了出来。 只要一想到林氏期待落空,江世宇到手的官位不翼而飞失望的模样,她就觉得心头畅快。 谁让她不好受,她就不会让那人过得舒坦。 跑到她面前耀武扬威翻旧账,江世宇也配? 心头舒畅,江芙看姜成也多了几分顺眼,她偷摸在脑中掏出手札,给姜成升了个位次。 姜成,乙等中。 “就这么件事?”姜成耷拉下眼睑,似乎有些不耐烦,“其他的呢,首饰衣裳胭脂什么的,你就没有其他想要的东西?” 见好就收,要那么多东西干嘛。 她想要的说都说不完,但是目前来说,让江世宇倒霉就是她最想做的事情,其他都可以先稍稍后。 江芙摇摇头。 姜成磨了磨牙根,本来想挟恩图报让江芙拿点东西交换的,现在她就这么个小要求,让他都有些不好意思找江芙要回馈了。 “不准摇头,”他低声凶狠,“我让流峰买了上京所有首饰铺子的珍品,都搬去你的小院了。” 那也行,估计转手能卖不少银子呢。 江芙虚张声势推辞两句:“我向来不喜欢什么金银珠宝,你送我我也不会戴的。” “不喜欢就扔在水里听响!”姜成对她的不识好歹十分不悦。 这该死的败家子。 江芙被他哽了一瞬,姜成瞧她没再拒绝,偷摸挨近了些,又搬出刚才的算盘: “晚上我来接你?” “有课业。” “我帮你做。” 江芙怀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姜成跳脚,恼羞成怒的直接威胁人。 “管你什么课业,你晚上敢不来你就完了。” 这么凶做什么? 江芙才不要听之任之,大晚上跟着姜成出门,她敛下睫羽,片刻后复而抬眸,眼中已是一片潋滟水色。 少女澄澈明眸晶莹欲坠,吐出的字音一道比一道委屈:“哪家的闺阁女子会大晚上和男子出门?” “就算我答应过看你的怪症,你也不该如此羞辱我。” 姜成气势陡然萎靡下去,他略有些手足无措的呆立了两瞬,而后小心翼翼捧起江芙的脸颊。 “你别哭啊,我没有羞辱你的意思,你哭什么。” 他动作拘谨还带着十足的紧张,捧着她脸的手轻而柔,仿佛她是一樽易碎的瓷器。 姜成眼尾晕绯,琥珀瞳色浅浅,里面全盛着显而易见的心疼。 江芙望进那汪眼眸里,忽然怔住,而后她略带着几分狼狈的和他错开视线。 姜成等了半天也没听见江芙的回应,他咬着后牙,快速凑近江芙耳边低声道: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和你说那种话。” 江芙掀开被泪泅湿的眼睫睨他。 姜成真是感觉自己被江芙这一眼看的心直发颤,什么要死的体面规矩全抛在脑后,他环住少女的腰肢,又是一迭声的道歉: “我真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 “我再也不逼你,我想见你的时候给你下请帖行不行?过几日叶家有宴,白天的,到时候我来接你总可以吧?” 少女不紧不慢自唇边逸出个嗯字。 姜成这才松了口气,他举起手想替江芙擦擦泪珠,却怕自己冒然触碰又让她不开心,举起的手就这样僵硬在空中,迟迟不知道去哪。 江芙握住他的手,指尖相叠,带着他的指腹缓缓点过自己眼角。 一点晶莹就这样落在他指端。 少女食指按上那滴晶莹,被泪洗过的明眸定定望向他。 泪珠隔开指端温热,她嗓音轻软:“谢谢你,你真好。” 姜成此前从来不相信什么奇怪志异,在他看来,妖怪成精专吸男子魂魄那套全是编纂出来骗人的东西,直到此刻他却突然信了。 江芙绝对是妖精变的! 姜成收回手匆匆留下一句我还有事,近乎落荒而逃的离开了现场。 江芙轻轻‘啧’一声,没想到姜成这厮竟这般经不起撩拨。 她理了理自己的裙摆,施施然转了个方向直接去明德堂上课。 ---------------------------------------- 第84章 獠牙 江芙没想到姜成办事效率这么高。 在明德堂的第二天午间,流峰便递上信帖,江芙拆开一看,洁白宣纸上两个大字飘飘洒洒。 ——妥了。 这么快就妥了?这个时间点,吏部也刚上值不久啊… 况且调令不是后日才发出吗? 江芙捏着信纸,不知道这是如何个妥了法。 外边江府的小厮行色匆匆赶来对碧桃低语几句,碧桃点点头,进而上前在江芙身侧道: “江家叫您回去一趟。” 江芙颔首,估计是江世宇得知自己当不上官在家里发疯,她要不要去凑这个热闹呢。 思索不过片刻,江芙便拍板决定要去,她对前几日夜间江世宇的洋洋得意可还记忆犹新,这么好的机会,必然要去好好观赏一番。 和夫子告完假,江芙在书院门口瞧见了脸色焦虑非常的江如月。 “二姐姐安。”江芙迎上去,江如月甚至都来不及如往日一般挑江芙的刺,只敷衍应答了声便登上马车。 马车匆匆而去,最后抵达江府门口,江如月当先走下马奔进府中。 江芙落后一步,不紧不慢的往府中踱步。 府中一片愁云惨淡。 林氏院子里更是处处交错着叱骂与啜泣。 “笨手笨脚的,给我滚出去!” “我的宇儿啊,你为什么这么命苦...” 林氏抹完眼泪,又恼怒揪上江致岳的衣领,“到底是谁家的公子这样跋扈?把我的宇儿害成这个样子,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江芙踏进屋内,林氏瞥清楚她身影,马上松手喊道:“芙儿,你过来。” 江芙依言靠近,林氏恨声:“姜成不是最近和你走的颇近吗?你快去求求他,不能让害了宇儿的凶手这样逍遥法外!” 江芙掀起眼帘不着痕迹的往里窥探了几眼,口中试探应道:“那是自然,堂兄遭逢此难,我必定会向姜公子讨公道的。” 端着水盆的小厮丫鬟在屋内进进出出,她凝神听了几句帐帷内郎中的话语。 “....怕是有些难啊。” “可惜可惜。” 林氏拽着她的手力气大的惊人,一个丫鬟不慎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她转头,眼眸中全是不加遮掩的怒意:“你是以为宇儿受了伤,以后就管教不了你了是吗?这么点事都做不好,明日就发卖了你!” 丫鬟被吓得立即跪地求饶。 江芙若有所思。 门房匆匆而来低声禀道:“有两位公子求见,说是为了登门赔罪。” 林氏‘腾’的站起身气势汹汹就往外走,嘴里仍旧挂着尖利的责骂。 “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的公子……” 江芙望着林氏远去的背影,上前扶起地上的丫鬟。 小丫鬟脸颊白皙,生的颇有几分姿色,江芙猜她应该是江世宇收在房里的丫头。 “能不能和我说说大堂兄怎么了?” 丫鬟似有犹豫,她跟着慢悠悠补上一句:“一会我把你要到晚香院来。” 左右这事也捂不住,丫鬟听见这话,赶紧利索把自己知道的抖落出来。 “大公子他,和人打马球的时候不小心摔下马,一双腿好像都废了……” 江芙诧异半瞬,而后恨不得仰头大笑三声。 她就说嘛,姜成一个还没入仕的世家子,就算要用权也要走个流程,怎么这么快就妥了。 原来是这样釜底抽薪的妥了。 一个残废,怎么可能上任当官?这辈子都别指望! 如此狠毒如此一劳永逸。 简直是深得她心。 江芙刚出院子便听见正堂前阵阵喧闹,她心中生疑,前行几步,望见有人当先大步走来。 前面的人窄袖绯衣,锦带高束,俊美容颜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侧旁的男子则穿着深黛骑装,将他宽肩窄腰的矫健身形勾勒的淋漓尽致。 第72章 姜成瞧清楚对面人的脸庞,脸上笑容顿时加深,他快走几步到了江芙跟前,张口就是炫耀: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江芙瞪他一眼,“姜公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宋景拍拍姜成的肩,错身过来道:“江五妹妹堂兄遭逢大难,心情不好,你别吵她。” 姜成挑眉,拉长音调‘哦’了一声。 “你来这做什么?” 姜成朝后边示意的瞥了眼,理所当然的答: “来赔罪啊。”其实是他知道江芙肯定要回江家,赶着来邀功。 江芙点点头,视线又落在宋景身上。 姜成来这他可以理解,宋景跟着过来干嘛? 宋景眼神便幽深起来。 林氏吵吵嚷嚷的也跟了过来,江致岳拽着她,脸色不太好看。 “姜公子,马场什么马性子那么烈,掀翻宇儿还不算,还要专程回来踩踏一番,你不能如此颠倒黑白……” 林氏话语至此,眼泪也跟着滚落。 姜府的人把江世宇抬回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小厮只说是不慎落马。 她叫了郎中来瞧,腿上哪是什么摔伤,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打断的。 偏偏宋景和姜成两个人家世一个比一个高,她压根得罪不起,两人敷衍搪塞几句,嘴上也是半点实话都没有。 “什么马?汗血宝马!”姜成斩钉截铁的打断话头,“你儿子自己不会骑马,还要怪老子的马,再说了老子不都专门上门给你赔罪来了?” “流峰,老子带的东西呢?” 流峰连滚带爬的跑过来把怀里的物件递上。 姜成倨傲的扬了扬下巴。 林氏被他强词夺理的态度气的直发抖,口中“你…”了半天拼不出一句整话。 宋景环手恶劣笑道:“江夫人还是快点把礼收下吧,要是不收,便只能由宋姜两家出面再来交涉。” 明晃晃的威胁。 但偏分林氏不敢不收下这份威胁。 江致岳脸色沉沉,似乎还要说什么,宋景抢先道:“最近吏部官员选调将近,江大人是不是快升官了?” “恭喜啊。” 说是恭喜,宋景那阴测测的语气可没有半点道喜的意思。 或是想到什么,他目光转而携出几分促狭,“贵公子事已至此,江大人还是应该早做打算,什么温香软玉美妾佳人,我都可以替江大人再物色物色。” ---------------------------------------- 第85章 巧合 林氏听闻这样肆意的话语,更是气的头发昏。 “宋公子怎么能这样说呢?” 没想到率先说出反对话的人居然是江芙。 她上前半步,美眸中带着斥责意味,“本就是两位公子有错在先,现在还如此嚣张,实在是令人气愤。” “江五小姐倒是好胆色,”背对着林氏和江致岳,宋景朝江芙眨了眨眼,“早摆出了缘由,偏还要把罪责推到我们身上,既然不信,不如五小姐亲自去马场瞧瞧那匹烈马。” 姜成在旁边跟着趾高气扬的接话:“自当如此。” 江芙神色俱厉,半点没有退缩的模样,“便是同你们走上一趟又如何?我不信真有这般的烈马。” 几人心照不宣的相互演戏,你来我往,硬是掰扯到了要递状纸立即告上官府。 江致岳眉头皱紧,一颗心左右摇摆,告?江家拿什么去告,一个宋景就已经惹不起,更何况后头还坠着个姜成。 也不知道江世宇到底是哪里惹到了这两个混世魔王,况且他后半辈子已经毁了,难道要把整个江府也搭进去吗? 叹出口气,江致岳已经做出了抉择。 “此事也怪宇儿骑术不精。”他示意下人接过流峰手里的东西,“礼已收下,我便不再多留两位公子了。” 姜成合掌笑道:“这样才对嘛,那行,我们也不好继续叨扰。” 宋景略勾了唇,眸光闪烁,“江五小姐不去瞧瞧那匹烈马?” 江芙摇摇头,姜成眉一凛,顿时显出几分不悦,“刚才说看的也是你,现在不看的又是你,你耍我们呢?” 江芙做掩面惊惧状,抬手时偷掀起眼帘瞪他一眼。 姜成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宋景打圆场道:“江五小姐既然心存疑虑,确实应该自己去瞧瞧,” 他把视线慢悠悠转回到江致岳身上,“你说是吧江大人?” 半搀着林氏的的身子,江致岳沉默半瞬,终是说道:“芙儿想瞧便瞧吧。” 宋景诧异的扬了扬眉梢,本以为还要打几个来回场面话,没想到这江致岳装都不想多装两下,就这么直接把江芙推出去了? 既然如此,他唇角笑意渐绽,“江五小姐,请?” 江芙倒没什么失望的情绪,或者说她对整个江家都压根没什么期待,江致岳此刻装不装阻不阻拦都不妨碍她对整个江家的厌恶。 他不装,江芙却依旧挂着愤慨与几分畏惧,依言往前跟着宋景前行了几步。 三人临上轿时,江芙忽然一抚掌指使道:“你去江世宇院子里找个叫晓莺的丫鬟,长相姣好眉毛下边有颗黑痣,把她身契拿过来。” 姜成望向宋景,“没听见?” “为什么我去?” 姜成磨牙,“你长的就像会强抢丫鬟的样子,你不去难道我去。” 宋景‘嘶’了一声,面露为难:“可是我真不是那种人,江五妹妹身边缺丫鬟?” 江芙摇头,“我刚才答应了她,不好失信于人。” “好吧,”宋景耸肩,“我帮五妹妹跑一趟。” 宋景一走,姜成带着人上轿后立即吩咐道:“驾车!” 马车半天没动,姜成诧异掀帘一瞧,才发现外边驾车的马夫压根不是姜府下人,对上姜成不善的视线,谷雨搓了搓手谄媚笑道: “奴才得等等我家公子。” 姜成‘刷’一声合上了轿帘。 等宋景再次从江府出来上轿的时候,最先看见的便是姜成与江芙交叠的手。 他在江芙旁边落座,视线点向两人交错的指尖。 姜成将手收的更紧了些。 端起茶盏抿了半口,宋景语气莫名:“江五妹妹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察觉到江芙因这句话生出了想要收回手的心思,姜成赶紧移过另一只手按住她,“你怕什么,宋景又不会乱讲。” 他不会乱讲,但是他会乱想。 江芙垂下的睫羽颤颤,看这架势,姜成和宋景两人各打着各的小算盘,姜成率先把对自己的兴趣过了明路,不知宋景会如何。 “还得多久才到书院?” 姜成犹豫,好不容易在书院外边逮住人,又没有梁青阑,他可不想这就把江芙送回去,但是事出突然,一时之间他也没想好带江芙去哪。 “不是去瞧那匹烈马?”茶水入口微涩,回甘悠长,宋景品了品齿间的茶香,突兀联想到观云山庄里和少女拥吻的滋味。 他眸色渐幽。 “也行,”姜成兴致勃勃,“你会骑马吗?我教你。” 江芙扫了眼跃跃欲试的姜成,无情戳破他的幻想,“我会。” “胡说,”姜成不听,“你肯定不会,你上次不都是....”他言语忽然顿住,而后眸光慢慢移到宋景身上。 方才还没想起来,宋景似乎以前和江芙接触的次数不少啊。 猎场那次是宋景带人骑的马,射箭时江芙也是挨着他,还有上次观云山庄,宋景堂而皇之在江芙面前宽衣解带,胸膛都漏完了! 姜成压着眉上上下下扫视了宋景几圈,再朝其开口时,语气就有些不好:“你也要和我们去马场?” “自然,”宋景靠在轿壁上,手中摩挲着瓷杯边缘,“马场里边不都是我养的马?” 姜成脸上不禁挂出狐疑,“宋景,你和我交个底,你现在不会还在觊觎江芙吧?” 江芙赶紧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水压压惊。 宋景抵唇,眸光掠过闷头喝茶装鹌鹑的少女,片刻后若无其事的移开道:“江五妹妹,你用的茶杯是我早间用过的。” 江芙僵住,而后沉默的闭嘴把茶盏往前推了推。 不等姜成因这句话质问他,宋景跟着辩解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江五妹妹既然心系梁三公子已久,我怎么可能还偷偷觊觎人家呢?” 君子不夺人所爱,他宋景又不是君子,哎。 姜成稍松懈的眉头又因为宋景后句话蹙紧起来。 “怎么就心系梁青阑已久了?” “她顶多就是现在对他有几分舍不得罢了,等梁青阑成亲,江芙怎么可能还肯无名无分的跟着他?” 姜成斜眸瞥向江芙。 宋景视线落到江芙身上。 ---------------------------------------- 第86章 开屏 少女垂下眼睑,半晌不闻她回复声音,只窥见她纤长睫羽缓缓被眼泪坠下重重弧度。 第73章 “青阑哥哥若是要另娶他人,我只会祝福他。” 她随之苦涩一笑:“我确实是无法和有妇之夫纠缠不清,可能终究还是我不够喜欢他吧……” 姜成连忙心疼的替少女拭去泪珠,“别哭,我再也不提这个话题了。” 拭眼泪拭到一半,姜成蜷缩指尖没忍住在她细嫩脸颊上划了划。 江芙微顿,随后气恼的推了他一把,力道没把握好,推的姜成额角重重撞上了轿壁。 姜成看见江芙眼泪就心虚,也没敢质问她,只自己默默装出毫无所觉的模样。 马车很快停在地方。 宋景当先下轿,后边姜成跟着江芙也走下马车。 这处马场占地规模不小,宋景刚下马便有管事小跑着上前询问。 宋景随意点出几匹,视线转回江芙,他扬声道: “江五妹妹骑术怎么样?” 江芙斟酌了下,保守回道:“尚可。” 宋景颔首,想着上次靶场里边江芙那手精准的箭术,骑射不分家,料想她应该骑术也是不错,只是惯爱藏拙罢了。 他便挥手让下人给江芙牵了匹枣红的赤骥马。 江芙果然利落的翻身上马。 宋景点了点头,姜成直接赞道:“真厉害!” 江芙抿唇羞涩一笑,她一手绕着缰绳,背脊挺直,肩形优美,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 只是…… 半刻后,宋景挑了挑眉,“江五妹妹?” 怎么就只挽缰绳不挥马鞭? 赤骥垂下头颅百无聊赖的开始啃草皮。 江芙抿唇,脸上的笑容更羞涩了些。 “是会骑马,但是不敢骑马。” 宋景:? 原来尚可真的是尚可,就学会了一手利落的上马姿势拿来糊弄人是吧? 姜成压下翘起的唇角煞有其事的点点头,随后把这事怪到宋景头上。 “我就说你这马不行。” 他这马还不行?那他把大晋军营的战马牵过来? “既然你不敢骑马,”姜成眉眼弯弯,“那我带你。” 说着姜成便要蹬鞍上马。 “等等,”宋景慢悠悠的阻拦道:“江五妹妹害怕骑马,我觉得还是应该找个骑术高明的人来带,不然怎么保证她的安全?” “我就觉着我骑术挺高明……” 宋景的马鞭轻轻抵住他的胸膛,“我也觉得你骑术不错,但是我还是认为应该先比比。” 赤骥打了个喷嚏,高头大马上,江芙不敢托大,连忙俯下身抱住马脖子,她十分认同宋景前面的话。 “我确实是有些怕……” 姜成先把江芙扶下马,少女借着力道下来,按在自己臂上的手似乎还有些颤颤。 姜成那句‘难道你不认为我骑术最好?’便只在唇齿绕了绕没吐出来。 “江五妹妹下去换身衣裳吧。” 叫来下人吩咐几句,江芙点点头,便先暂行离场。 马场周围的屋舍中物件倒是一应俱全,江芙挑了身烟青骑装,又让丫鬟给她换了个简易发髻。 回到马场上的时候姜成和宋景已经没有了踪影,管事引着江芙在处稍高些的位置落座。 旁边的小案桌上还放着些糕点茶水,从这往下望去,马场上的情况一览无余。 江芙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个什么比法,索性倚着圈椅不紧不慢的咬了口案桌上的糕点。 骏马疾驰的声响很快由远及近。 首先出现在江芙视线里的是一身绯衣的姜成。 他面容本就生的艳丽,绯红的骑装更是衬的他多了几分张扬的少年意气,加之他骑术的确是不错,此刻他俯身纵马,风卷发尾。 更添其三分不同于往常的潇洒。 姜成老早就望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他单手绕着缰绳,也不顾骏马在转弯时可能会失衡不稳,专程腾手出来遥遥冲江芙挥手示意他的游刃有余。 江芙心觉此刻姜成这副急着炫耀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开屏孔雀。 想到此处,她也弯眸朝姜成挥了挥手。 又是道马儿踢踏,声如惊雷般由远而近。 江芙微微凝眸。 她第一次察觉宋景对她产生兴趣的时候便随意给人打了个乙等下,毕竟她看惯了面白如玉的贵公子,实在不太习惯宋景的肤色。 可是此刻玄色烈马上的男子骑装干练,身姿矫健,小麦色的肤质本就自带着股张扬味道,纵马时他明明是陷落在风中,偏偏眉眼间的肆意让人觉着他是驭风之人。 是和面如冠玉的贵公子截然相反的狂野不拘。 快转弯时,宋景倏然收紧了缰绳,玄马半蹄悬空,他的身形也跟着后仰一瞬,脚下动作却没有松懈丝毫。 他眉眼落着势在必得的傲气。 “江五妹妹,一会你先看见的,一定会是我!” 言罢,他一甩马鞭,再次疾驰而去。 江芙抿口茶水顺了顺刚才的糕点,不由心道:又一只开屏的。 半炷香后,先回场的果然是宋景。 他绕着缰绳驱使玄马慢悠悠的走到了江芙跟前,隔着道台阶,江芙勉强和马上的宋景对视。 “江五妹妹,刚才我说什么来着?” 宋景唇角揉笑,“过来我带你。” 江芙却摇摇头,“是你们要比,但是我可没答应我会让赢了的人带我。” “哎,”宋景拢眉做思索状,不过半晌后他又笑道:“其实我猜到江五妹妹会耍赖。” “所以我的第二个要求就是,你今日要上我的马。” 旧事重提,江芙险些没反应过来。 半瞬后,她回想起了两人几日前的约定。 江芙慢吞吞的站起身,宋景看出来了她的拖延心思,当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拉着少女的手腕把人带到骏马面前,不等江芙蹬马,他当先上马而后径直顺着力道将她拥上马。 和第一次两人同骑时的礼貌疏离迥然不同,宋景压着江芙的肩头,让她完全倒进自己怀里,绕绳的手腕也暧昧的自她腰肢擦过。 最后缓缓落在她身侧。 “江五妹妹,害怕就抱紧些。”男子呼吸的气息萦绕在她耳端,最后一个音还没落地,骏马便如利箭般射出。 烈风陡然袭面,江芙下意识偏头靠进宋景怀中。 ---------------------------------------- 第87章 本性 耳旁呼啸的风声渐渐减缓。 江芙睁开眼,面前是片无垠的茂密丛林,野花低做毯,不知名的鸟雀拍着翅膀从林上飞过。 她目光跟着那只展翅的鸟雀转了一瞬。 宋景将缰绳换了个手,俯身虚环住少女,“江五妹妹。” 江芙侧眸瞥他,后者伸指浅浅弹了弹她的脸颊,江芙推开他手偷偷翻个白眼道:“宋公子请自重。” “我不喜欢听你叫宋公子,”宋景环着少女腰肢的手收紧了些,“还有一件事,江五妹妹还没谢我。” “谢你做什么?” 宋景垂眸回道:“江世宇的事是姜成吩咐的,可是他运气好,摔下马没什么大碍,江世宇那两条腿是我让人按着打断的。” “当时他的惨叫声整个马场都听得见,我为五妹妹心狠至此,还当不得你一句谢吗?” 硬生生打断的? 江芙‘嘶’了一声,有点明白林氏为什么下午哭的那么惨。 “宋公子这话我听不明白,”少女嗓音柔软,“我确实是有些不喜我堂哥,可是从未想过要他当残废,你实在是太狠毒了。” 宋景嗤笑,他自身后挑高少女下颚,而后凑近她身旁道:“江五妹妹真的觉得我狠毒?” “可是我为什么觉着,五妹妹听到江世宇的惨状,心里高兴的很呐。” “你胡说!”江芙坚决不认这个指控,她可是单纯善良的女郎,怎么能看到别人的惨状心生愉悦呢。 “胡说?”宋景捏着她下巴迫使她和自己对视,他黑黝黝的瞳孔微凝,像极了慵懒闲适正待捕猎的虎豹。 “江五妹妹,从你杀人那天我就知道,你可不是什么娇弱女郎,你是条花纹斑斓的毒蛇。” “谁敢威胁你或者让你不高兴,你一定会先藏好自己的毒牙巧做矫饰,只等时机恰当,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我是毒蛇?”江芙好笑的勾了勾唇角,“动手打人的是你,事后威胁人的也是你,宋公子居然要把这个名头安在我身上。” 宋景倏然按住她上扬唇角,他眸色渐暗,“江五妹妹,就是这种笑。” 明眸澄澈,似镜面水波,里边盛的却是淡漠,弯折的唇角带出的笑靥也带着微末轻蔑。 就是该这样恶意满满睥睨着抬高下巴的笑。 “总是做出单纯娇弱的模样难道不累吗?上京的男子都喜欢女子柔弱纤细,那是他们没本事,江五妹妹要是跟了我,完全可以按着心事肆意行事。” 她只是有点睚眦必报,但又不是心狠手辣,况且宋景这话对她来说实在没有半点诱惑力。 第74章 按着心意肆意行事? 她想要的是嫁进高门左手权势右手富贵,可不是当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外室。 “多谢宋公子厚爱,”宋景的确猜出来了她几分本性,可是她本性又不止这点,她还贪慕虚荣嫌贫爱富恨不得所有有权势的男人全对她俯首帖耳。 后边这些都看不出来,拿什么让她肆意? “可是江芙心中唯有一人。”少女含笑,继续把梁青阑的名字当挡箭牌往外搬。 宋景为她的不识好歹恨恨的磨了磨牙。 骏马奔驰的动静忽然由远及近,姜成夹杂着恼怒的声音也随之砸来: “宋景,你敢耍赖?” 被环抱的少女闻言抬起眸望向来人。 姜成绯衣如火,几乎是片刻便到了两人跟前。 “你开始怎么和我说的?绕玄色旗三圈最后到场中者胜,结果你第二圈就跑了!” 宋景耸肩,“我跑完三圈才离场的。” 姜成挽着缰绳满脸质疑,片刻后他抛开这个话题,转而朝江芙摊开手,“过来,我教你骑马。” 宋景搂着江芙腰肢的手微收拢了些,江芙没作声,姜成固执的伸手重复道:“你过来。” “江五妹妹好像不太想过去。” 江芙半拧了眉头,半晌后,她拉开宋景横亘在她腰间的手,径直下马。 姜成还没来得及高兴,江芙就错身避开两人,她谁的马也没上,自己往回去的方向走。 姜成驱马跟在她身侧,“江芙,” 他胯下的马匹线条流畅,四肢一看便知蕴着极大的爆发力,此刻却只能委屈的踏着碎步,期期艾艾跟着少女身后。 步子稍迈的大些,姜成便不满的束紧缰绳催它慢下来。 “江芙,你怎么了?” 江芙依旧没回他的话,只自顾自的往前走。 姜成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当即勒绳翻身下马,他快行几步拦住江芙,捉住她的手不准她再逃避问题。 “你为什么不理我?”他脸上的疑惑全无作伪,昳丽的眉眼不自觉蔓上烦躁。 江芙抿唇,和姜成对视两瞬后错开眸,她低声道:“我要回书院。” 仍是不回他的问题,姜成有些急了,硬生生抬起江芙下巴不准她再不看他。 “你是不是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江芙眸含薄怒,终于直视他眼道:“我气你半点不尊重我,把我推出去当赌注,我不是个物件,不想被你们抢来抢去。” 她瞪视着姜成,“在你眼里,我算什么?” 这句话实在问的冒险,江芙在心里为自己偷偷捏了把汗,姜成这厮抢她抢的起劲,但是有几分喜欢却不得而知,他不知道,那她就只好推他几把。 姜成眉拢的更近。 “你算...”话出口,他又突然语塞,斟酌半天也找不出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来。 他瞧见江芙的眼泪心里就也跟着难受,稍微靠的近些心还会乱跳,看到她和梁青阑和宋景在一起都烦躁不已。 江芙于他,到底是什么存在呢? 这厢江芙等的实在是不耐烦,发觉此刻一时半会姜成怕是给不出个答案,再次狠狠瞪了姜成一眼,她转身就走。 后边的姜成却当真因为这一问题陷入了长久的纠结,也没再像刚才一般拦住江芙。 本准备硬靠着自己走回马场,好在宋景良心发现,驱马上来送了她一截,把人扶上轿子,宋景面色不改的再次尝试毛遂自荐: “江五妹妹,和上京男子相比,其实我觉着我体力才算是最优之处……” 江芙‘唰’一声将轿帘闭了个严严实实。 宋景,丙等中! 还有姜成,也给她滚回乙等下。 ---------------------------------------- 第88章 琴音 按部就班的在书院中修习了两日,姜成都没再露面,只派人送来了张请柬。 叶家的请柬。 草草在纸页上推演完棋局,搁下毫笔,江芙拿到近处端详了半刻,请柬外边是上等硬质澄纸,内里字迹标致秀雅,她翻了翻内容。 叶家嫡次女叶静语及笄之宴。 江芙不由想起上回周晚霜说的那个余音绕梁三日的叶静姝,叶静姝、叶静语,难道这叶静语是她的妹妹? 当真有那么好听? 江芙其实觉得林千瑶的琴技就很不错,她不太懂琴,会的曲子也没几首,现在的水平只是流畅拨弄几声弦而已。 林千瑶在琴上确实比她厉害,是以江芙面对林千瑶三番四次的刁难压根没往心里去。 在她心里,技不如人受嘲讽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个叶静姝要是比林千瑶还要厉害的话,那该多好听啊。 江芙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朝外望了眼天色,已是快到去杜苓院的时辰,江芙于是暂时压下请柬换了身衣裳去杜苓院。 杜苓院中无人,江芙开了锁扣,照旧摆好上次和卫融雪对弈的棋盘。 几刻钟后,院门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江芙诧异,这离和卫融雪约定的时辰还有半个多时辰,他来这么早干什么? 检查自己有没有偷偷拆他棋招? 思及此,江芙赶紧把面前棋盘归整,再匆匆叠好草纸随意塞进花盆下边。 “卫大人安……”她打开院门,问好的话却忽的停住。 院门外公子长身玉立,眸若静潭折光,清姿明秀如雪皎皎。 看清楚来人面容的瞬间,卫无双眼眸骤然亮起。 “芙,江五小姐?” 身后长风抱着把焦尾琴,闻言偏过头来,也惊道:“芙蕖姑娘?” “卫二公子安。”搞不清楚卫无双为什么会来杜苓院,江芙还是按部就班的屈了屈膝。 “原来你就是跟着兄长学棋的人。”优昙图做好后不久卫无双就送给了瞿夫子,可惜瞿夫子实在行踪不定,迟迟没有消息。 好不容易等回瞿夫子来信,说是兰亭卷和对应琴谱都放在杜苓院中。 瞿清元人不在书院,钥匙也给了卫融雪和他学棋的小徒弟,卫无双想着既然兄长也在,索性就自己跑一趟。 没想到江芙就是瞿清元那个小徒弟。 江芙颔首,“是,卫大人受夫子所托,偶尔教我学棋。” 卫无双弯眸,笑意止不住的倾泻出来,“兄长性子冷傲,怕是不擅为师,你喜欢下棋吗?” 其实平心而论,卫融雪当师父挺不错,棋术高超,不刻意碾压的时候她还是可以获益良多的。 再加上卫融雪前不久刚给自己送了箱黄金,江芙暂时无法昧着良心骂他。 “我确实对棋道感兴趣,卫大人虽性子冷了些,但是他,”江芙犹豫斟酌,半瞬后补足评语,“他下棋真的很厉害。” 卫无双颔首,“我知道兄长棋道上很厉害,但是你不是刚学棋吗?” 他微微敛眸:“或许我可以先教你些简单的棋局。” 卫无双现在可是乙等上,如此天赐良机,江芙哪会拒绝,当即让开身喜出望外回道: “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卫二公子?” 卫无双闻言连忙摇摇头,“不麻烦。” 他压下上翘的唇角往院中走。 杜苓院中花藤婆娑,在庭中棋盘上裁断出不间断的光影。 长风把焦尾琴放在边上的琴架上,按着瞿夫子信中所写先行一步去寻兰亭卷和琴谱。 江芙和卫无双依次落座。 卫无双率先摆出棋盘,他清冷堆雪的眉目微展,低声道:“你先执棋。” 江芙便顺手摸出枚黑子按下。 卫无双也跟着按下棋子。 下着下着,江芙便觉着有些不对劲,这卫无双明显是故意在给她当陪练啊。 卫融雪虽然也会给她喂招,但大多都是你来我往,卫无双则是全跟着她的棋路在走。 跟卫无双对弈,江芙几乎没有一招白走的,因为每一步卫无双都会把自己送进去给江芙卖破绽。 “你这…”江芙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表示异议。 被人完全捧着当然舒坦,但是总感觉赢得太简单,且江芙本性有些要强,卫无双这般行径莫名让她感觉自己好像被轻视了。 但是想了一下卫无双的等级,江芙还是咽下了这句话。 无权无势的时候,自尊心也不是什么必需品,他爱捧就捧吧,反正自己也没什么损失。 结局当然是江芙大获全胜,赢的完全彻底。 卫无双眸中含笑的恭喜她,江芙也故作不知他的手段面色坦然的谦虚了几句。 江芙侧眸,瞧见了放在一旁的兰亭卷和琴谱,她撑着下巴好奇问道: “卫二公子琴弹的怎么样?” 听清楚这话,长风当即与有荣焉的扬起下巴。 君子六艺里边,自家公子最厉害的就是琴,早年偶在宫中闲弹半曲就引得宫廷琴师大为惊叹,言自愧不如。 第75章 他又独爱钻研残经卷本,多少失传的琴谱都一一观摩过,三年前邀月楼上一曲,更是让无数人竞相折腰。 因其琴技闻名大晋,所以大多人更喜欢撇去家世,称他一句无双公子。 卫无双睫羽微扬道:“尚可。” 想想他又补充问道:“你想听吗?” 江芙眼眸顿时亮起来,她揪着衣角,带着几分期待。 “想的想的。” 卫无双便换了位置,长风连忙替自家公子翻出那本琴谱,他垂眸瞥了一眼那本琴谱,长指微拨,琤琮琴音顷刻如水漫出。 是首不知名的小调。 焦尾琴本就是琴中优品,配上卫无双高超的指法,更是令人难免沉醉其中。 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 江芙不免听入了神,连卫融雪何时进来的杜苓院都没发觉。 卫无双对上自家兄长意味深长的视线却眉心一跳,指尖顿时划错个音拍,他对自己要求向来极高,乱了节拍,他缓缓压下琴弦,不再继续。 “兄长。”卫无双低声唤道,语气里边藏着几缕紧张。 江芙错愕转眸,这才看见玄衣冷眸的男子负手而立,不知道在旁边听了多久。 “卫大人安。”她急忙跟着喊道。 卫融雪淡淡颔首,视线下落到卫无双面前摆着的那本琴谱上面,霜似的声音随之响起: “无双,你方才是照着兰亭卷的琴谱弹的么?” ---------------------------------------- 第89章 生疏 卫无双压着琴弦的手更沉了些,在自己兄长的视线下,他感觉自己那些阴暗的心思瞬间全都无所遁形。 沉默片刻后,卫无双才应道:“兰亭卷的琴谱我还没练,所以有些生疏。” “不生疏的,”江芙小声反驳,“我觉得听起来很流畅。” “哦?”卫融雪折身坐下,“无双弹的是什么曲子,你听清楚了?” 江芙哪听得出来,她迄今为止会背的琴谱也就两三首,她只能听出来好不好听,让她辨别出是不可能的。 卫融雪点点棋篓,唇角衔笑,“那不如无双和江五小姐聊聊那首曲子。” 卫无双睫羽瞬间垂落,“今日不是江五小姐学棋的时辰么,我不好再拿这种事占她的时间。” 卫融雪不置可否,视线顺着落回到面前的棋盘上,他端详了两瞬棋面上黑白子的分布。 “江五小姐执的是黑子。”语气笃定,全无疑问。 “是,”江芙小心翼翼的瞧他脸色,当初她刻意接近卫无双的时候,卫融雪那副冷漠无情的样子她可还记忆犹新。 生怕卫融雪再搬出以往那套言论,江芙急忙跟着补充道:“卫二公子说要教我些简单的棋局。” 卫融雪睨她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就是无双教给你的简单棋局?” 确实是简单来着... 江芙颔首,咬着唇瓣不知该如何反应。 卫融雪支着下颚朝卫无双招手,“无双,你过来。” 卫无双依言靠近,察觉卫融雪好像已经把琴谱一事翻过篇去,他微微松了口气。 到了跟前,卫融雪指着白子情绪莫名:“你就拿这种东西教江芙?” 卫无双当然知道自己这手棋下的多糟糕,半分对弈的味道都无,全是刻意的逢迎,面对卫融雪的视线,他轻轻咳嗽一声侧眸道: “江五小姐,她棋艺高超。” 卫融雪‘笃笃’的叩响了棋盘,他姿态闲适的靠在圈椅半刻没做声,少顷之后,他忽的站起身来。 “执棋。” 听见这道熟悉的命令语气,江芙下意识就捻出枚棋子。 卫融雪负手在侧,眸光清寒,“既然想教徒弟,便没有师父赢不了徒弟的道理,无双,执棋。” “你若赢下江芙,以后杜苓院中之约,由你代为履行。” 卫无双疑心自己那点心思全被卫融雪察觉了,但即使是知晓自己的心思被发觉,卫无双也难以抵抗能和江芙独处对弈的诱惑。 他敛眸将棋盘归整,而后拾起枚白子。 “江五小姐,请。” 半炷香后,江芙再次收下枚白子。 卫融雪扫了眼棋面,轻轻嗤笑一声。 两色玉棋博弈良久,缓缓落幕,光影下,棋盘胜负一览无遗。 天魁占星八角,黑子胜。 卫无双垂眸良久,而后望向江芙认真说道:“抱歉。” 他听瞿夫子谈过几句,说他的小徒弟刚入棋道不久,因此让人跟着卫融雪好好熏陶,方才知道江芙就是瞿夫子的小徒弟,又思及她刚学棋不久,所以便刻意相让。 没想到,江芙根本不需要。 对弈不诚,是为轻视。 卫融雪拍拍他的肩,“无双久不下棋,看来有些自以为是了。” 卫无双几不可闻的‘嗯’了声,如清潭的幽眸望向江芙,“方才那局棋确实是我之过,江五小姐...” 江芙连连摆手,“我就是侥幸才赢了你的,你只是没瞧见我在暗度陈仓,卫二公子不必如此。” “输就是输。”卫融雪居高临下的瞥她,依旧是冷淡的、不辨情绪的声音,江芙却莫名觉着压迫感十足。 她老实的闭上嘴。 卫无双站起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兄长说的对,输便是输,可笑我方才还妄自尊大的让招,让江五小姐见笑了。” 江芙想站起身推辞掉这道礼节,卫融雪倏尔抬掌按住她的肩头。 江芙便只能规矩坐好,抿着唇不好意思的朝卫无双笑了笑。 卫无双行完礼后,卫融雪叫来玄竹把他准备的东西交给江芙。 江芙随意翻了翻,是本手绘的棋谱。 “拿回去仔细瞧瞧。”卫融雪淡声嘱咐道。 江芙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卫融雪环手看她,她不明所以的抬眸回望过去,两人对视几瞬后,前者眸光微冷,江芙恍然大悟,这是在下逐客令啊! 卫融雪要不要把卫无双看的这么严实! 江芙气恼,起身敷衍行礼道:“多谢卫大人赠书,天色不早,今日我就先回去了。” 卫融雪颔首。 江芙又跟着朝卫无双告辞,后者清眸微张,拦道:“江五小姐留步。” 看面前的少女顿住,卫无双连忙站起身,“你要是喜欢听琴的话,我,不,明日叶家有宴,或许你可以去瞧瞧。” 江芙弯弯眼眸,“多谢卫二公子,只是我身份太低,进不去叶家的宴。” “这好办,我叫长风把请柬送给你。” “好,”顾忌着卫融雪在旁边,江芙也不敢多说,匆匆来往几句,心觉这应该没超过男女界限,怕卫融雪又揪她把柄,跟着补上一句:“卫二公子真是古道热肠。” 言下之意就是这可是卫无双热情相邀,和她可没关系。 卫无双扬唇笑着接下这句话。 江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杜苓院中。 卫融雪径直落座,他将黑子在手中把玩片刻,轻笑道:“难为你还记得柳永的小调。” 他果然听出来了。 卫无双抿着唇没应这句话。 每回都是这样,遇见不想回答的问题要不就转移话题,要不就沉默,卫融雪抵住眉头,颇有几分不解。 “你难道不知她喜欢梁青阑?”柳永的小调多是随词编曲,刚才卫无双弹的那曲正是词牌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照残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苦心孤诣甚至拆穿江芙和梁青阑的情意于卫无双面前,没想到卫无双还是对她生出了其他心思。 ---------------------------------------- 第90章 为难 卫无双垂落的睫羽轻微颤动,他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看见江芙时错乱的心跳和陡然明朗的情绪,都让他清楚的明白。 他的确是对友妻起了不轨的心思。 卫无双难以将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披露于人前,毕竟这和他以往坚守的君子之风大相径庭。 他蜷缩了下指尖,道:“兄长若是无事的话,我先行告辞。” 卫融雪心头也漫上层说不清的烦躁,他暂时将此归类为见不得卫无双如此消沉。 “你若真是喜欢她,何不与她挑明。”他不信江芙能对卫家的权势不动心。 卫无双抬眸,自己的小心思被自家兄长拆穿,虽然有些难堪但好在还勉强能忍受,他抿起唇,为卫融雪这句话感到困惑。 “她喜欢的是梁三,我若说出我的心思,岂不给她徒增负担?” “她单纯无瑕不通世俗,我不能如此。” 卫融雪叩着棋盘的速度不由快了些,他阖上眸思索片刻,然后掀起眼帘扫了扫四处。 视线微顿,他将花盆下边压着的草纸抽出展开放在两人之间。 第76章 纸上棋局推演繁复,批注的隽秀小字密密麻麻。 “江芙每回和我下完棋都会私下推演,她为了学棋,会背我每次落子位置,然后依据此处延伸无数种应对的方法。” “她很勤奋也很聪明,但这样的女子,绝不可能如看上去那般娇柔单纯,我这样和你说你能明白吗?” 卫融雪指尖点在草纸上的小字上,指端纸面粗糙,字迹却一笔一划工整非常,就算偶有泅墨,其主人也很快画着线在另一侧空白填补。 他不知缘何,指尖忽然缓缓自那片写的工整的小字上掠过。 本是粗劣低廉的草纸,可若成了她字迹的底饰,竟平白多添三分精妙之感。 其实,若是江芙嫁进卫家,现在想想,似乎也并没有令他很难以接受。 卫融雪此话本来是为了规劝卫无双,江芙并不是他以为纯白无瑕的女郎,她心思玲珑的很,若是喜欢,不必顾忌她面上表现出来的东西,直说便是。 没想到卫无双听完这番话,再细细打量了那张草纸,不禁与有荣焉的赞道: “我知道,芙蕖她一向都是很聪明的。” 静默片刻,卫融雪面无表情的收回草纸。 * 回到小院,江芙恰好撞见从外边游玩归来的周晚霜。 后者笑着靠近江芙道:“我专门带了蜜饯回来,我记着上次你就偏爱山楂脯,阿芙要不要尝尝?” 江芙自她指尖接过颗裹着糖霜的山楂,她品鉴半晌,赞道:“很甜。” 周晚霜唇扬的更高。 “早间夫子布置的课业我写完了,”那点甜自江芙舌尖散开,“你的那份也写完了。” 周晚霜小小欢呼一声,“阿芙你真好!对了,” 她拉住江芙的手把人带回自己房间,神神秘秘的道:“我给你看个东西。” 江芙站在门口,周晚霜在自己的箱笼中翻翻找找,最后小心翼翼拿出个包裹在江芙面前拆开。 是件流光溢彩的浅粉衫裙。 淡红和浅粉交杂间错,裙摆如花绽放,布料也是上好的香云纱。 “新裁的衣裳?”江芙抚了抚衣摆,“很好看,你现在要试试吗?” 周晚霜高兴的点点头,“到时候你帮我瞧瞧合不合适。” 话罢,周晚霜托起新衣裳走进内室,半炷香后,她红着脸探出个头朝江芙招招手。 江芙依言走近。 这件浅粉的纱裙的确很适合周晚霜,鲜嫩的色彩衬的她面容更加甜美,额头饱满脸儿圆圆,腮侧酒窝灵动可爱。 “好看吗?”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好看,很衬你。”江芙真心实意的夸赞道。 周晚霜脸颊便又红了些,江芙想到前些日子周晚霜和她谈论过的话题,生怕这件衣服是专程为了见沈彦书做的,忙跟着问道: “晚霜是约了人吗?” 周晚霜表情微僵,随后立即摇摇头否定,“没有…你怎么要这么问。” 江芙盯着她半晌,而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般应下这句话,“既然没有的话,我记得晚霜和我说过很喜欢叶静姝的琴音,最近叶家有宴席,晚霜想去吗?” “叶静姝?”周晚霜听见这个名儿当即翘起唇角来,“我当然想去,可是叶家的宴席,我不知道能不能收到请柬。” “请柬不难,”江芙微微一笑,“我恰好有两张。” 周晚霜立即喜道:“那我去!” 江芙弯弯眸,还是决定再敲打敲打周晚霜,免得沈彦书那个衣冠禽兽又来哄骗小姑娘。 “说起来,我以前好像便见过沈夫子来着……” 谈到沈彦书,周晚霜神情微动,不自觉就顺着江芙的话问道:“什么时候?” 江芙含笑:“很早之前,他旁边还有个怀孕的女郎。” 周晚霜立即瞪大了双眼,难掩错愕的重复,“怀孕的女郎?” 江芙点点头,“是呢。” “那个女郎我也认识,两人举止亲密,以前想着或许是沈夫子的娘子,但是最近才知道沈夫子尚未婚配,真真是奇怪,你觉得呢晚霜?” 周晚霜不可置信的追问,“你看清楚了真是沈夫子吗?” 江芙举手做发誓状,“就是沈彦书沈夫子。” 半晌之后,周晚霜才略有些失魂落魄的点点头,语气也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 “好,我知道了,阿芙…” 江芙掩去唇角一抹笑容,口中只装不知道一样的安慰道:“晚霜是怎么了?你好像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周晚霜哭丧着脸连连摇头,“我没事,我就是觉着屋子里有点闷热,估计是夏日到了,很正常的,你别问我了。” “那好吧,”江芙站起身,“我让碧桃一会给你送些青梅茶饮。” 她带着笑走到周晚霜面前揉了揉后者的发顶,“叶家宴席的时候,我帮你换个发髻,肯定让你比现在这身好看,届时到场的俊朗公子一定很多,晚霜可要好好把握。” 这大胆的言论弄的周晚霜雪脸颊发烫,刚刚那点低落的情绪都被冲淡了不少,她娇态十足的瞪了江芙一眼。 ---------------------------------------- 第91章 笄礼 “快住嘴,不准你再说,”周晚霜扑过来要捂江芙的嘴,江芙只好乖觉的做封口状。 晚间两人聚在一起闲聊到半夜,隔日起床时,周晚霜连着打了好几个悠长的哈欠。 “阿芙...”她迷迷糊糊抱着江芙不撒手,江芙把她手抬开,又抓住她肩晃了晃,周晚霜总算勉强睁开眼。 江芙催她:“再不起来,便只能被关在叶府外边了。” 周晚霜赶紧翻身下床换上自己的新衣裳,江芙替她挽了个斜环髻,自妆匣中挑出两只桃花的玉簪轻轻挽住碎发。 铜镜中少女果然被衬的更为灵动。 周晚霜当即开心赞道:“阿芙你的手真巧。” 江芙弯眸。 一刻钟后,两人登上了去叶府的马车。 叶府祖辈都是清流文臣,叶老太爷是现任太傅,其子也在翰林院当值,是以叶家的府邸修的也是雅致含蓄,并不如上京大多世家富丽堂皇。 但从走廊一路进去,沿途园林的精致和秀美还是让周晚霜忍不住惊叹出声。 “这叶府好大啊...” 江芙颔首,可惜叶家没什么未婚的男子,再大她也不感兴趣。 丫鬟目不斜视,一路迎着两人走到处院落,里边已经七七八八或坐或站了许多贵女。 宴席未开,男女也并未分席,江芙随意往里扫了扫,便不感兴趣的收回了视线。 周晚霜倒是十分好奇的往里走。 角落里边几个女郎正聚在一起玩投壶,围着边上的人看见周晚霜,当即讶道: “周晚霜,你怎么进来的?”这话引的周围几个贵女都不由转身去看来人。 周晚霜才不理她,拉着江芙便换了个方向,走过几步,周晚霜才偷偷和江芙耳语道:“她叫沈梦,我伯父家的女儿,从小就和我不对付,最近听说好像和哪家的贵女交好,更是恨不得尾巴翘天上去。” 江芙点点头,随意问道:“她和哪家的贵女交好?” 这话就难倒周晚霜了,她蹙眉思索半天也没想起来,只敷衍的随意猜出个姓氏,“好像是姓方” 江芙也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心上,两人携手换了个位置。 那头沈梦看见周晚霜不发一言的离开,当即觉得她是不敢面对自己的问题,轻轻哼笑一声转过身去。 方若菱捏着投壶用的羽毛箭朝沈梦‘哎’了声,“你那妹妹旁边站的女郎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沈梦摇摇头,她哪会去关注这些,但既然方若菱开口问,她便热情的道:“方姐姐想知道的话,我去打听打听。” 方若菱若有所思,她总感觉那张脸自己好像在哪见过似的,“算了。” 一时想不起来,她先将此事抛之脑后,不知道叶静语的及笄宴,赵佳音会不会来,虽说早间赵佳音和她约好了,但她可听说今天梁三在别处有宴。 最近又正是梁三议亲的时候,她估计赵佳音肯定铆足了劲要往他跟前凑。 江芙陪着周晚霜在园林内闲逛了片刻,廊亭内摆着些精巧的糕点,周晚霜眸光微动,悄无声息的换了方向往里边走。 这厢江芙正凝眸看着园内一株罕见蓝色花蕊出了神,等她反应过来,周晚霜已经不知何时放开自己的手进了廊亭。 她心中觉着周晚霜这贪嘴的习性实在好笑,正准备跟着进去时,却忽然发现周晚霜身侧已经站了个青衣长衫的俊逸公子。 公子朝周晚霜行了个礼,而后没忍住问道:“敢问姑娘名讳?” 周晚霜不自觉脸颊泛起了红。 江芙前行的动作便顿下来,她隔着段距离打量了半瞬男子,衣服料子好像不错,和女子交谈时也没有无礼的盯着人看。 她打量完就收回视线,一声不响的先离开原地。 第77章 反正无论是谁,都比沈彦书那个伪君子好。 江芙刚离开不久,叶静语的及笄宴也开了场。 女郎们三三两两的换了地方,叶静语被拥簇着在自家母亲手下挽发并髻,妆容完备的小脸上浅笑嫣然。 江芙隔着很远都能窥见叶静语脸上的幸福神色,她的及笄礼,是谁给她挽的发来着? 哦差点忘了,她没有过笄礼。 江芙微微一哂,既然以前过的那么苦,那么以后可一定要靠自己嫁入高门啊。 行完笄礼后,叶母很是贴心的场地留给了这群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江芙坐在宴席末尾,支着头有些百无聊赖,叶静姝若是叶静语的姐姐,照理说这种场合没有不出席的道理啊。 场中男女分席而坐,不时有大胆的男子上前询问女郎名讳,或有女郎上前奏琴献艺,她听了半天,觉着都很一般,绝对不是周晚霜口中所说的那位绕梁三日的叶静姝。 周晚霜在外边找了一圈,总算找到了宴席末尾的江芙,她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你怎么不等我自己就过来了?” 江芙揶揄她道:“我可不敢破坏当时那郎情妾意的气氛。” 周晚霜没好气推了她一把,“你再取笑我,我以后就再也不给你带蜜饯了!” 江芙胡乱点点头,“是是,我再也不敢了,”话音一转,她又跟着问道:“他问你名讳,你可有问过他?” 周晚霜小小的点点下巴,“他说他叫孟嘉信。” 江芙闻言还想取笑她几句,侧旁忽的插入道女声:“周晚霜!” 沈梦趾高气扬的站到周晚霜面前,“你靠着谁进的叶家?” 别人找麻烦都找到了自己头上了,周晚霜当然不会再忍下去,她昂起下巴,不屑回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我是靠着请柬堂堂正正进来的。” “你...”沈梦不相信凭周晚霜的家世能收到请帖,“不靠着别人进来,谁知道你是从哪偷的请柬?” 方若菱蹙了蹙眉。 世家大族的请柬都有名目在册,一般分成有名讳和无名讳两类,无名讳请帖都是叶家送出去做人情可被转赠的,这类请帖一般都是送给同样家世或高于自身家世的家族。 周家不在叶家邀请之类,便只能是通过被转赠的请柬入府。 谁敢去偷这种请柬? 沈梦一句话,不仅对周晚霜毫无杀伤力,反倒暴露了自己的无知。 方若菱下意识离沈梦远了些。 果然,周晚霜脸色毫无所动,甚至主动道:“那你去报官吧,把我抓起来审问审问。” 沈梦还想怼她,方若菱已经忍无可忍的斥道:“闭嘴。” ---------------------------------------- 第92章 比试 沈梦这才发现方若菱脸色有些难看,她讪讪的闭上嘴。 周晚霜半点不介意的朝沈梦做鬼脸,视线一转,周晚霜挽起江芙手臂亲热凑过来。 “阿芙,我不想在这待着了,我们去那边吧。” “等等,”方若菱忽然阻拦道,她眸光微凝,落到江芙身上,她总算想起来了那股熟悉之感来自哪里,江芙不就是上次诗会赵佳音耿耿于怀的那个女郎吗? 听说梁三好几次都亲自去书院外边接人。 方若菱和赵佳音同在上院,也从未关注过下院门口的马车。 如今仔细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女郎,方若菱顿感自家好友情路应该颇为坎坷。 这个叫江芙的女郎,脸确实是生的十分好颜色,貌若幽兰,明眸流转自带着纤尘不染的味道。 怪不得能惹得情场浪子纡尊降贵的去讨好。 可惜赵佳音虽然明面上总是大度温柔,实则爱吃醋的很,想必赵佳音是容不下江芙的。 方若菱心中天平自然会偏向自己好友,况且这个女郎家世应该不高,压根攀不上梁家。 她再次看了江芙几眼,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随意寒暄两句便离开了。 周晚霜奇怪的挠了挠头,“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啊?” 江芙则从方若菱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里咂摸出来点不同的意味,想想梁青阑最近似乎信笺少了许多,难道是,他终于要定亲了? 如此的话,简直是太妙了! 江芙早就选好下一位继承者了! 好心情才持续了不到半炷香,江芙面前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林千瑶环手睨她,“这么巧?你也来叶小姐的及笄宴?” 江芙好脾气的点点头。 周晚霜看不惯林千瑶趾高气扬的模样,当即张牙舞爪的回:“巧什么巧,我们阿芙和你有交情吗?” 林千瑶立即与周晚霜呛声。 眼见着两人你来我往又要开始吵架,江芙连忙拉住周晚霜,“晚霜,茶要凉了,喝点润润喉咙。” 周晚霜端起茶盏仰头喝了两口,正待继续,庭中忽的传来阵悠扬琴声。 这道琴音一听就和方才那些不是一个水平,琴曲先是低缓,而后嘈嘈切切如急雨突至,急切后又有余韵漫漫。 完全在炫技,但是也的确当得上一句琴艺非凡。 难道弹琴的人就是叶静姝? 江芙不免好奇的侧眸望去,庭院中琴后的女子一身天蓝长裙,容颜娇美,压着琴弦的十指纤细而白皙,一曲终,她勾唇,视线若有若无的投在江芙身上。 “佳音献丑了。”女子言罢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 “赵姐姐这一手琴技要是还叫献丑的话,岂不是叫我等都无地自容?”叶静语笑道,旁边的贵女也一个接一个的恭维起赵佳音来。 庭下响起不少赞同的掌声。 赵佳音忽的敛眸道:“说起来我的琴技也曾是被秋夫子指导过的,听说她现在在下院授课,想必她教出的学生琴技应该也是不错的。” 江芙顿感大事不妙。 果然,下一瞬间,处于众人视线中心的赵佳音便点出江芙的名字。 “江芙妹妹,你认为秋夫子琴技如何?” “秋夫子的琴技自然是极好的,”江芙话说的圆滑,不肯在外给出半点把柄,“可惜我天资愚钝,还未能学到秋夫子的一二。” 赵佳音哪肯让江芙这样躲开话题,她自从知道梁青阑和江芙或可存着情意便看不惯江芙已久,抓住机会,赵佳音势必要让江芙在众人面前出丑。 “既然是秋夫子教导,想必江芙妹妹琴技也不差,许久未听过夫子抚琴,不如今日江芙妹妹圆圆我的心愿吧。” 江芙对自己的琴技十分有自知之明,完全不打算上去丢人,赵佳音追问,她便装作惋惜道: “我也十分想圆姐姐的心愿,可惜我不过学了秋夫子几分皮毛,不敢在外称自己一句秋夫子弟子。” 赵佳音这步步紧逼的架势让林千瑶颇为意外,她看看江芙又看看赵佳音,完全想不出江芙是如何和赵佳音结下的梁子。 但她也不喜江芙,是以毫不犹豫就把江芙推出去,“江小姐太谦虚了,我怎么记得秋夫子夸过你好多次呢?” 江芙一哽,差点忘了还有个拆台的林千瑶在后边。 但是林千瑶这话倒确实不假。 赵佳音已经极快接过林千瑶这句话,“恰好秋夫子以前也夸过我多次,不如江芙妹妹屈尊和我比比?” 众人视线齐齐落在江芙身上,此时再推辞,反倒显的太过畏畏缩缩了。 江芙长呼一口气,面容未改,“既然如此,江芙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行到庭中,垂眸俯视着那把瑶琴,江芙心道这下她可才真是要献丑了。 敛裙坐下,她发觉庭中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一堆看热闹的男男女女,江芙打眼一看,望见了好几个熟人。 姜成对上她的视线不满蹙眉,他巴巴送上帖子,江芙倒好,一早就和别人走了,都不知道等他,真是没有一点脑子! 但发觉江芙视线只在自己身上划过一瞬便转去其他地方,姜成又难免懊恼起来。 难道这庭中还有哪个郎君比他更值得看吗? 琴还没开始弹,江芙优美的姿态,如出尘幽兰的美貌便先给众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只见她十指纤纤如玉,侧颜纯净若芙蓉,肩若削成,垂眸凝目的模样自带三分娇怜。 不免让人开始幻想,一会该是何等空灵悦耳的琴音自她指尖倾泻。 少女指尖微动,划出了一首完整的木兰辞。 音拍完整,节奏朗朗上口,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曲谱。 当然,前提它是作为幼儿琴道启蒙教材来说。 众人大惊,没想到江芙一套唬人架势下来,弹出来的居然是如此…… 如此让人不知从何说起的琴音。 林千瑶错愕之后,忍不住直接发出了嗤笑,“江芙,你这琴弹的真的是……” “真的是可以去做私塾先生了。”这一手木兰辞可不就是教小孩子学琴的么。 第78章 周晚霜也无法众目睽睽下硬着头皮夸赞江芙这手琴音,况且赵佳音珠玉在前,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来到底谁更胜一筹。 ---------------------------------------- 第93章 偏颇 “江芙妹妹这曲木兰辞真是另辟蹊径,”赵佳音唇角含笑,把自己的嘲讽意味藏的极好。 “如此巧思,让我自愧不如。” 林千瑶不满的瞪大了眼,“什么自愧不如?赵小姐和江芙的琴音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这种入门琴曲,拿出来也是贻笑大方。” 赵佳音的拥趸也跟着七手八脚点评贬低起江芙的琴音,江芙虽有姝色在前,但在一些专心琴道之人看来,琴法谁优谁劣可不会因别人容貌而改变。 侧边一位书生打扮的男子心底爱慕赵佳音已久,哪会错过这样好的献媚机会。 当即扬声嘲道:“这般的琴技就别说自己是秋夫子的学生了,就算我是个不通琴道的门外汉,都能听出来这首曲子多简单!” “如何能和赵小姐相比?” 江芙却是神色淡淡,并未出现半点众人意料中的窘迫。 她琴技差本就是事实,要是再因此争论不休,岂不是连最后的涵养都没了?赵佳音想踩着她上位,她就刻意弹最简单的曲,赢了她一首木兰辞,也不知道得意什么。 袁君越踩完江芙,不忘跟着巴结赵佳音:“赵小姐,不知是否有幸能再聆听一曲……” 周晚霜实在看不下去袁君越这副嘴脸,嘴硬怼他道:“我就觉得江五小姐的曲更好听!” 实在是夸的牵强。 袁君越冷笑一声,视线在周围人转了几圈,最后不屑说道:“琴音优劣大家心里自由分辨,赵小姐的琴技就算不是深谙此道的人也能听出来其高超,” 他目光顿在旁侧抱着手看热闹的某人,加大声音问道:“宋小将军认为呢?” 不是深谙此道的人确实也能听出来,袁君越先说出这句话,自然也该找一个不怎么附庸风雅的郎君。 宋景出身武将世家,早年一直跟着父亲戍边征战,无疑是个极其好的人选。 宋景站直身子,视线在庭中少女身上打了个转,在确定江芙没有对他投来任何希冀的眼神后。 他唇角微勾,带出几分邪气。 “确实,”宋景肯定了袁君越上句话,“我不怎么会琴,但也能听出来孰优孰劣。” 袁君越已经扬起下巴等着宋景对他心上人发出赞扬。 片刻后,男子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所以我觉着江五小姐的琴弹的更好。” 袁君越表情一僵,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宋景,重复问道:“宋小将军说谁的琴弹的更好?” 宋景一脸理所当然,“自然是江五小姐江芙,我又不懂琴,只觉得谁好听便选谁。” 袁君越错愕,半晌后,他咬着牙,“看来宋小将军久不在上京,品味也变了许多。” 他转眸决定再接再厉的点出另外一人,“姜公子以为呢?” 据他所知,姜成这厮可是成天混迹戏楼,琴谱不知道听过多少,总该有点品鉴的功底在吧? 姜成毫无形象的翻出个白眼。 “江芙弹的更好听,”这还用想吗? 语罢,姜成不忘跟着踩了赵佳音一脚,“就知道炫耀指法,半点真情实感都没有,但还能勉强赶上江芙一半水平吧,赵小姐以后还得多练练。” “你……!”赵佳音杏眸圆瞪,被姜成这混不吝的态度气了个够呛。 她勉强赶上江芙一半?开什么玩笑! 袁君越顿觉大事不妙,本来是准备随便问两个人藉此贬低江芙抬高赵佳音,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挑出两个刺头。 窥见赵佳音脸上浮出薄怒,袁君越连忙道: “宋、姜两位公子都是随心之人,对琴涉猎不多,要是评鉴琴法,其实还是应该由更精通的人来。” “就比如说无双公子,他那等琴音至臻的人,方才能领略赵小姐的妙意。” 赵佳音绷着脸点点头,神色依旧不太好,连着两个人都睁眼说瞎话,她不免想到了梁青阑。 若是他在场,会不会也如同他们一般不分青红皂白偏袒江芙? 想到这,赵佳音便觉得心头发闷,连带看向江芙的视线都不耐起来。 “赵小姐琴技确实可圈可点,”人群中响起的男声清润,众人不免侧目,穿月白衫的郎君长身玉立姿如明雪,眸间自携三分书卷气。 正是刚才袁君越口中的无双公子。 无双公子的琴在大晋都无人敢言能出其右,他对琴的评价,可以说在整个叶府,乃至整个上京都十分权威。 听得这句评价,赵佳音脸色稍霁,她敛裙回礼,口中自谦道:“无双公子谬赞。” 卫无双视线轻落在庭院中的瑶琴上。 “但是,”他继续缓缓开口,“我更喜欢这位江五小姐的琴音。” “琴曲千变万化,木兰辞的韵律,简单却有初韵之美,江五小姐的木兰辞,字字在韵,指指点节,料想弹琴的也是名心如镜湖之人,所谓大道至简,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姜成挠头,小声朝宋景嘀咕抱怨道:“早知道书院的琴道评鉴课我就不逃了。” 大道理一堆一堆,衬的他刚才夸江芙的话都变得太不入流起来。 更何况姜成明显感觉卫无双这番话一出,庭中有不少人一改嘲讽神色,都似乎若有所思起来。 周晚霜也狐疑盯了半晌江芙面前的琴,莫非江芙其实是个隐藏的琴艺大家?难道说,不懂琴的人其实是她周晚霜? 江芙讪讪,被众人用嘲讽的眼光瞧她没觉得尴尬,现下卫无双这堆话砸下来,她是真的产生了点不好意思的情绪。 想了想她还是站起身垂眸行了个礼道:“多谢宋姜两位公子谬赞,多谢无双公子如此...如此厚爱。” 姜成一抚掌,更为恼怒,“我就说那堂课不该缺席!” 瞧瞧江芙,谢他就是生疏的姜公子,谢卫无双还要单独拎出来谢。 赵佳音脸上的笑容早已挂不住,这个江芙真是邪了门了,一两个就算了,连卫无双也要替她做势。 总不可能这些人都喜欢江芙上赶着讨好她吧? “是我技不如人,惹大家看笑话了,”心头翻涌着恼怒与不解,赵佳音却依旧端好自己的贵女仪态盈盈行礼道:“日后静坐研琴时,我必会好好将无双公子的话记在心里。” “打扰大家雅兴,佳音先行告辞。” 言罢,赵佳音立即转身离开。 江芙见状,也悄无声息的退了几步,她也不想继续待在这,万一一会姜成和宋景都往上凑怎么办,她暂时还不想处理这样棘手的场面。 因此姜成本等着去逮人,没想到才一错眼,庭院里便找不到江芙的身影了。 ---------------------------------------- 第94章 杏仁 江芙本来准备找个僻静点的地方躲躲,没想到转了半天,反倒有些迷路。 叶家的园林修的小径繁多,她掀起垂花拱门的帘子,映入眼帘的是片碧青的湖泊,风吹荷花摇曳,湖中小亭屹然。 江芙往前凑近了些,依旧辨别不出方向,索性就停在原地想着等丫鬟路过。 湖心亭中琴声渐渐。 如泣如诉、哀婉凄清,听得江芙都莫名生出股心口堵塞之感。 耳闻这样的悲楚琴音,江芙甚至不由自主落下泪来,她明眸微怔,望向湖心亭中隐约的女子倩影。 “呀,你是哪家的小姐?”银烛拿着给自家小姐带的披风匆匆而过,瞧见少女身影忍不住停下来问道。 江芙草草擦拭了下泪珠,“我是江家五小姐。” “这儿不是前庭,江小姐怕是迷路了,”看着江芙泪眼婆娑的模样,银烛又填了句,“我家小姐鲜少弹琴,这样凄婉的调子在今日有些不适宜,还望江小姐勿要多言。” 江芙点点头,“我知道,你家小姐就是叶静姝?” 在叶府后院,弹琴还弹的这么好,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叶静姝这个名字。 银烛‘嗯’了声,行礼道:“等奴婢把披风送过去,便来为小姐引路。” “好,”江芙抿唇,想想没忍住又问道:“可以在你家小姐面前为我引荐一二吗?” 银烛奇怪的看了江芙一眼,今天来叶府赴宴的,不都是赶着祝贺叶二小姐的吗?她家小姐一贯和二小姐不睦,既是贺二小姐,何必让她在小姐面前引荐。 她语气夹杂着微末不善:“我家小姐不喜见生人,江小姐见谅。” 江芙难掩失望,但仍旧点点头道句知晓了。 银烛再次行了一礼,独自往湖心亭走去。 江芙在原地等了半刻,亭中又小跑着过来个丫鬟,她一福身然后俏生生喊道: “见过江小姐,我家小姐请您过去呢!” 江芙跟着她走进了湖心亭。 第79章 湖心亭四面临湖,在侧边挂了挡风的竹笠,庭中一名碧衣女子正垂首抚琴。 听得两人过来的动静,叶静姝停下动作,抬首微微一笑。 “江小姐安。” 是个生的十分标致的美人,桃腮杏面,如弱柳扶风。 只是美人虽然生的好看,脸色却带着不健康的苍白,唇色也浅淡的惊人,已是夏日,她身上却仍旧穿着份量不轻的春装,青色披风随意搭在肩头,倒增添了几分散漫。 江芙回礼:“叶小姐安。” 叶静姝弯眸,“我听银烛说在亭子外看见你时泪眼朦胧的,这院子风大,便想着先把你叫进来,免得在外枯等……” 她话还没说完,先侧首捂唇浅咳了几声。 银烛连忙把叶静姝肩头的披风理好系上衣带。 “小姐,要不然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这外面太冷了。” 叶静姝摇摇头,“已是夏日,有什么冷的,分明是我身体一日不胜一日。” “确实很冷,”江芙低声说,“在湖边的时候我就很懊恼,为什么临行之时没有多加些衣裳。” 画屏也跟着点点头,“就是呢,今年夏日就是比以往的来的慢,奴婢昨夜都在打喷嚏。” 叶静姝好笑的扫了眼众人,她接下众人的好意,揭过这个话题,转而看向江芙。 “你为何要让银烛在我面前引荐?” “当然是我对能弹出如此绝妙琴音的女郎很好奇,”江芙向来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早就听过叶小姐的名头,心中一直十分好奇,在湖边听到琴音,更是难以自持,想着此生若是不能结识叶小姐这般人物,真是叫人枉活一遭。” 叶静姝被她俏皮语态逗的‘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你说话真有趣。”笑意让叶静姝面容瞬间生动起来,但不过转瞬,情绪起伏又让她不禁再次掩面咳嗽数声。 银烛赶紧捧起杯盏送到自家小姐唇边,叶静姝托起含了半口,随后蹙眉将其推的远了些。 “小姐……”银烛暗含催促。 叶静姝垂眸,半晌后朝江芙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芙,一江春水的江。” “人好看,名字也好听说话还有趣,”叶静姝莞尔,数出一堆优点,“你要是喜欢我的琴音的话,改日我向江家下帖子。” 江芙开心颔首,“只是,下次叶小姐别弹这么哀婉的调子,我怕到时候又泪眼婆娑,哭肿眼睛就不好看了。” 叶静姝唇又弯起来。 “好。” 风从竹笠的缝隙钻进来,叶静姝本就体弱不适应在外久待,现在确实该回去了。 江芙侧过身,不知是不是真因刚才在湖边吹了风,她也没忍住侧首咳嗽了几声。 叶静姝闻声抬眸看向江芙。 “我记得亭子里好像还有件外衫,画屏?” 画屏依言去找了找,自箱笼中取出件紫色外衫。 叶静姝脱下身上的披风道:“把外衫给我吧。” 画屏讶然,但还是接下披风送到江芙跟前,自家小姐体寒见不得风,总不免推己及人觉着别人也会冷。 银烛替叶静姝理正衣摆,叶静姝又点点画屏的肩头,“还有,把贮的药杏也送些给江小姐,要是真风寒了可不好。” “哎,”画屏把腰上的药袋扯下来递到江芙面前。 江芙不好拒绝叶静姝的好意,系上披风,从里边捡了颗药杏扬了扬,“多谢叶小姐相赠。” 叶静姝径直拿起画屏手里的药袋掏出颗杏仁塞进嘴里。 银烛惊讶的瞪大了眼,自家小姐平日最重仪态,哪有这样直接拿起药袋就往嘴里送的时候? 叶静姝指指药袋,“很甜。” 江芙微怔,随后还是敛眉道:“我知晓了。” 叶静姝也没拆穿江芙,衣物理好,她挥手向江芙作别,“下次我给你下帖子,你要记得赴约。” “好。” 叶静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画屏福了福身,“江小姐,奴婢为你引路。” 江芙跟着画屏往出走,最后到了道拱门前,画屏道: “过了这道门便是前庭,奴婢不好再往外走,便先行告退。” 江芙点点头,画屏走后,她在原地静默了半刻,然后忍不住捏起手里那颗杏仁。 她把杏仁送到唇边触了触。 确实很甜。 这个叶大小姐,美则美矣,可惜像朵快枯萎的花,病殃殃的。 也不知道要是通过和叶静姝交好,能不能走进上京的贵女圈子。 江芙心思几转,却听见边上传来姜成不满的声音。 “江芙,你是不是故意在躲我?” 锦贵华袍的男子迫近,明丽脸庞上挂着满满当当的气愤。 这儿离前庭太近,江芙急忙换个方向往左边走了几步,姜成看她还在躲,心情更加郁闷。 不由快步上前质问道:“躲我干什么呢?” 江芙和姜成已经十分熟稔,当然分的出姜成虚张声势的恼怒模样,她睨了后者一眼,不咸不淡的回道:“我哪在躲你。” 姜成快走几步离江芙近了点,江芙明眸轻抬与他对视,姜成一眼就看见少女指尖捏着的杏仁。 “这是什么?”姜成好奇俯身,“果仁?” 还没等江芙回答,他脸色突然一变,再抬眼时,眸中已翻腾出浓重戾气。 这股熟悉的、令人恶心至极的感觉。 他曾无数次在上京贵女们身侧体会过,这种一旦靠近便烦躁难言,几欲让人作呕的感觉。 姜成眼尾泅染绯色,同时往后连连退开几步,久违的心口堵塞发闷,令他眉眼顿时阴沉下来,投到江芙身上的视线也再不复往日。 “...滚!” ---------------------------------------- 第95章 诱因 江芙在窥见姜成抬眸时眼里的戾气便知不太妙,他往后撤,江芙也跟着退出几步,他那个‘滚’字一出口,江芙转身就走,半点犹豫都没有。 姜成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又在犯病,她可没有忘记当时靶场上江如月的下场。 疾步穿过廊道,江芙心头难免疑惑,她明明记着姜成在她面前一直毫无异样,为何今日突然犯病? 江芙仔细思索较之以往,她今日到底有何处异常。 前庭热闹的气氛近在眼前,女郎们香衣鬓影,谈笑间裙摆蹁跹,偶有只言片语漏出:“...这么说,那北边楼阁真去不得了?”“你胆子大你去瞧。” 她忽的停住脚步,肩头披风随之垂落,她好像明白姜成的病症诱因是什么了。 是味道。 衣物的味道。 她曾经以为姜成是厌恶女儿家脂粉气,但是明明她也经常用脂粉,姜成却依旧毫无反应,观云山庄那晚姜成说她和以前遇见的女郎最大的区别就是,她身世最差。 姜成只靠近她一个女子时不会产生烦躁情绪,江芙从来没想到,这个症结还真就在于她这糟糕的身世。 大晋朝贵女均讲究身侧芬芳萦绕,无论家世高低,都爱用香料熏衣,越是尊贵的女郎香料用的越是昂贵,但就算是如江如月之流,衣裳也都是要熏过香才肯上身。 可是江芙打小就在禹州,就算来了上京也没有这个习惯,更何况香料价贵,她压根就舍不得花那个钱。 所以姜成根本不是讨厌女人,她的特殊之处也不过是她从不穿熏香的衣裳。 想清楚这其中的缘由,江芙沉沉叹出一口气。 她就知道,话本子里面都是骗人的。 姜成十几年没碰过女人才对自己这么新鲜,要是他也发觉了自己怪症的诱因,还能如以往一般吗? 江芙在心底打出了个大大的问号。 幸好,她压得注不止姜成一个人。 转过廊道回到前庭,一时间没找到周晚霜的身影,江芙找了个位置悄悄坐下,才抿口温茶,眼前倏然投下片阴影。 “江五小姐安。”他的嗓音一贯温润清透。 江芙弯眸喊了声卫二公子。 江芙应完,眸中带着微微疑惑的望向他,似在等他的下句话。 卫无双却一时语塞,他本来就不是个健谈的性子,平日也鲜少主动在别人面前找话题,这样寒暄完后边应该接什么话题才能显得不那么突兀呢? 斟酌半晌,卫无双道:“今日天气很不错,” 末了,他又觉着这句话太过平铺直叙,而且半点互动性都没有,急忙补着问了一句,“江五小姐觉得呢?” “我也觉得很不错。”少女明眸揉光,眼也不眨的盯着自己。 卫无双吸入半口凉气,匆匆垂下眼睑,“你,最近棋学的怎么样?” 最近一次学棋,不就是昨日吗? 虽然知道卫无双在男女之事上尤为内敛,但这样拙劣的没话找话还是让江芙忍不住莞尔。 “很好,”她答,眼角余光扫到周遭有人因为卫无双的靠近已经频繁将目光投向他们,心知这种大庭广众绝对不是撩拨人的好场景。 第80章 于是江芙睫羽轻颤,似有些难以启齿道:“和我一起来的周小姐不知道去了哪,卫二公子,我先行告退。” 少女起身行礼后转身欲走,卫无双借口还没想出来,话已先冲出口中,“等等。” 两人见面的机会本就少,他顾忌着江芙的身份也无法直接给人下请帖,只能借着宴席的名义制造些机会。 卫无双心头涌上晦涩,半晌之后才继续开口道:“我方才好像瞧见周小姐了,我叫人帮你去找。” “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卫二公子。” 少女笑靥如花,明眸毫无芥蒂,只是再也不肯如以往一般脆生生的喊无双。 她每回喊无双的时候,尾音声调总会比前音上扬的高些,清亮又带着娇俏,唇边梨涡也会随之绽开。 察觉到自己的思绪又开始飘到不该去的地方,卫无双失态般陡然后退半步,“我马上去吩咐人帮忙找找周小姐。” 江芙点点头,而后一抚掌道:“那我也去外边找找,我记着晚霜好像对叶家楼阁十分感兴趣来着。” 言罢,少女立即转身离开原地。 叶家的楼阁是前朝墨堂大师一手建造,造势精巧,位于前庭东边,名为韶光阁。 江芙踏进楼侧,她刚进前庭就听见她们在聊韶光阁闹鬼一事,现下周围更是无人看守。 脚下动作缓缓,心中默念数着拍子,在念到一百零三的时候,身后果然响起略显急促的男声。 “五小姐,等等,” 她还没踏进韶光阁,只在外边青石小道顿住,脚下不着痕迹的换了个方向,让其惊讶回眸时一截暖黄日光正好落在她秀美脸颊上。 少女莹润肌肤在日光下犹如玉华流转,眸也映出璀璨波粼。 她轻轻启唇,似是不小心般下意识脱口而出:“无双?” 卫无双心神本就因少女的容颜心思失守半瞬,听见这句梦寐以求的称呼,他大步行至少女身前,不可置信的重复道:“无双?” 少女懊恼的摇摇头,星眸微疚,“抱歉,我只是一时有些意外不慎才...” “是我冒犯卫二公子了...” “何谈冒犯?”卫无双失神低声,他清俊眉眼难以抑制的笼上落寞。 “你我如今,连唤句名讳都让你觉着不妥吗?” “虽然只是句名讳,但是……”江芙眸中波光流转,吐出的言语一句比一句无情。 “你是青阑哥哥的好友,他早因你我传书之事心中不愉,即使只是句私下的名讳,我也不想让他误会。” 卫无双心头梗塞难言,即使是知道两人的情谊,但看着江芙在他面前如此偏袒维护梁青阑的模样。 阴暗的心思像藤蔓般蔓延攀爬,一瞬勒缠的他忽生出紧缩窒息之感。 君子理应成人之美,可是嫉妒的情绪却肆意啃食着他的理智。 “芙蕖,”卫无双颇有些不管不顾的唤道,他某瞬间甚至想捏住她的肩头问,梁青阑到底有什么好? 能不能,能不能看看他? 但是对上少女流露出明显错愕的目光,卫无双还是错眸熄了自己的冲动心思。 ---------------------------------------- 第96章 许愿 他不愿他的爱慕成为江芙的负担。 卫无双敛眸致歉,改了称呼,“江五小姐说的对,是我逾矩。” 江芙盯着地面,算上昙花那次,她已经在卫无双面前明里暗里说了三次她对梁青阑的脉脉情丝。 女子不可绝情但也不可滥情,不坚持扮演好自己的痴情人设,移情别恋便容易引人猜忌是不是早有其他心思。 她不想让自己纯洁无瑕的人设沾染上半分污点,她现在越是表现的深爱梁青阑,等他定亲娶妻消息一出,她才越好演出伤心欲绝的模样。 而卫无双这个好糊弄的男人,就是她悲痛欲绝心死之后誓和梁青阑断情绝意的绝佳见证者。 江芙眸色渐渐幽深起来,她极快的把后续章程过了一遍,既然要让卫无双做见证者,他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就明显不合适。 太过疏远,完全没有相交的理由。 于是江芙接下卫无双这句致歉,转而笑吟吟道:“让青阑哥哥误会不好,可是让我就这样和朋友割袍断义也让我觉得心头烦闷,卫二公子想必和我一样,只有朋友情谊并无其他,只确实瓜田李下,怕惹不必要的猜疑。” “今天刚听过叶小姐的琴音,和二公子简直各有各的好听,若是有机会能听你们合奏就好了。” 卫无双内心掀起重重思潮,他和她不一样,对她也早不只有朋友情谊,他也不想和其他女子合奏。 可是面对江芙隐约含着期待的请求,想着要真能按她所想,说不定又能冠冕堂皇的和江芙见面。 卫无双于是淡淡‘嗯’了声,“我也听闻叶小姐的琴技不同凡响,早有探讨之意,” 他视线终于借着询问意见的理由转到她的脸上,“过几日我谴人下拜贴,到时候,你会来吗?” 真是上道的无双公子。 江芙在心里满意的点点头,随即笑着应道:“真的吗?那我一定会来大饱耳福的。” 两人话题稍止,江芙这才问起卫无双一开始的来意。 “刚才看见你匆匆忙忙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听说韶光阁闹鬼,想起来你好像提过要去叶家楼阁,便想告知你。” “闹鬼?”少女瞠目,不过转瞬又笑开,“劳烦二公子提醒,但我从来不怕鬼的。” 大晋佛学盛行,上京几乎家家户户都信因果轮回鬼神报应之说,听见江芙这话,卫无双颇有些诧异。 他难免好奇道:“为何?你不信佛?” 江芙闻言立即双手合十做了个标准的拜佛姿势,她先是朝西方拜了三下,口中碎碎念几句,而后埋怨他道: “我对佛祖可是十分虔诚的,二公子这样说,让佛祖怀疑我怎么办?” 做完动作,江芙放下手,“我不怕鬼又不代表我不信鬼神之说呀。” 这话却让卫无双更疑惑几分,既然信鬼神之说,为何又不怕鬼? 他微微思索片刻,想着或许是江芙自问坦荡从无害人举动,佛学多有冤有头债有主的说法,所以她才不害怕鬼神。 少女再次双手合十举在前额,半刻后她偷偷睁眼狡黠笑道: “卫二公子在想为什么我不怕鬼?” “鬼都是人变的,如果真的有鬼的话,那我想念的人一定时时都会来见我的。” “这样想的话,是不是就觉得鬼完全都不可怕呢,不仅不可怕,还会很让人向往呢。” 卫无双头回听见这么新奇的说法,他垂眸将这番话过了一遍,也不禁莞尔。 “江五小姐确实说的很有道理,我是第一次听闻这种鬼神之说。” 江芙举了几刻才将手放下来,“我刚刚又偷偷许了愿,二公子如果有想见但无法见到的人,可以学学我,心诚则灵,卫二公子一定能看见自己想见的鬼的!” 卫无双唇角弧度翘的更高了些。 “好,承你吉言。” 他学着少女的模样双手合十放在前额,闭眸唇瓣无声默念。 而后放开手道:“好,我也许好愿了。” 江芙眼眸亮晶晶的望着他,“这么快?卫二公子想见的人是谁?” “这个可以说吗?”他好像记得许愿这种东西说出来就会不灵验。 “可以的可以的,”江芙连连点头,“你说出来,闲暇时候我也可以帮你许许。” 这也可以帮? 卫无双略感诧异,但是想想这种鬼神之说本就是江芙一人的说辞和信仰,有什么规矩当然也只是她说了算。 他想见的人并无隐瞒的必要。 卫无双轻声道:“是我的母亲,苏菱。” “我还没见过她,若是真如五小姐所说,我希望她能来瞧瞧我。” 江芙倒是许久以前听过梁青阑谈起卫无双的娘亲,听他说卫无双娘亲走的早,但听卫无双这意思,她娘亲难道是在他刚出生不久就没了? 或者说,是因难产而亡? 江芙若有所思,“二公子的娘亲,我猜一定很美。” 卫无双垂下眼睫,“我只在旁人嘴里听过她,奴仆都说她英姿飒爽不拘小节,父亲说她笑起来像花开一样,我见过她的画像,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想来确实应该是极好看的...”他尾音逐渐怅惘。 当一个俊美郎君自揭伤疤的时候,合格的贵女应该递出手帕仔细安慰。 但江芙却深知这个时机只是几句安慰根本不足以让郎君留下深刻印象,她偷偷掐了下手心,先在眼眸中氤氲出浅浅水色。 而后状若不经意实则十分刻意的侧首展露自己眼睫上的泪珠。 “没想到,我和无双想见的人这么像...” 卫无双讶然抬眸,还来不及为江芙这句陡然转变的亲近称呼愉悦,便看见少女纤长羽睫上一滴晶莹陨落。 第81章 那点晶莹清凌凌的砸碎在地面。 少女也似被这点动静惊到,急忙伸手抚上眼角。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匆匆擦拭下眼眶,确保那点泪珠没有弄花自己的妆容,江芙施施然转过身。 “我想见的人也是我娘亲呢。” 少女眼圈泛着红,口中语气晦涩,洗过的瞳孔却清亮明朗,格外动人。 ---------------------------------------- 第97章 独有 “我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她边说边用手横向比划着长度,直至双手完全张开才堪堪停下动作。 江芙点点下巴示意他看,“这么久呢!” 卫无双失笑,方才升起的那点惆怅被少女娇憨的动作冲散了大半。 “这么久吗?”卫无双重复道,“那我比你应该还要更久一点。” 江芙收回动作‘唔’了一声,“这样说的话,那我还是先帮二公子许愿吧,毕竟二公子见自己母亲的次数比我要少的多。” “其实,”他抿抿唇,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衣角,“你既然方才说和我只有朋友情谊,又何必要拘泥一个称呼呢?” “我相信梁三他,不会误会的。”卫无双这句话说得略有几分不自信,但他见过梁青阑以往对待女子的态度,鲜少见他为这些微末小事斤斤计较。 只是一句称呼而已,他猜梁青阑应该是不会介意。 卫无双为了增加这句话的可信度,又跟着补充道:“我早已把你的手书还回,我,在我心中,芙蕖仍旧是芙蕖,我一直将你视为...” 他侧眸艰难吐出几个字:“视为莫逆之交。” 不会误会? 江芙现在都能想的起来画舫那天晚上梁青阑阴沉的脸色,卫无双一句‘你以前都是叫我无双的’,梁青阑手都快给她捏碎了。 她要是再被梁青阑逮到顶风作案真是不想活了。 江芙摇摇头,坚定拒绝:“不可。” 卫无双眸黯淡了些许,“是我太唐突了。” “那便私下叫吧,”江芙想想还是不能太不留情面,她弯眸,状若纯净无暇的玉兰花。 “毕竟我也一直将无双视为好友,但是在青阑哥哥面前,无双可不能再拆我的台了,我是很舍不得青阑哥哥不高兴的。” 江芙再次感叹,朋友这个名头简直是太好用了! 卫无双也不知该是高兴还是难受,少女如此心悦梁青阑,更显的他那些心思不可告人。 他刻意暂时忘却这个略显亲昵的称呼背后的含义,轻声应道:“好,我会的。” 江芙颔首,片刻后忽然抚掌道:“我送你个东西。” 她取出一方小巧的莲花瓷放在手心递到卫无双面前。 卫无双眸子稍动,捏起瓷器端详了半刻,莲花瓷雕刻的格外精致,连花瓣都形态不一,他视线在触及莲花根茎时微微顿住。 两个小字静默其上:芙蕖。 卫无双下意识的按上那点镌刻的痕迹,联想到少女的名讳,他惊讶之余又生出不可置信的狂喜。 “我以前也不算骗你,我小字就是叫芙蕖的。” 果然,少女跟着的解释让他将手中的瓷器不由握紧了些。 江芙打量他半晌,确定卫无双心思开始飘忽才出言纠正道:“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遗物。” 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把莲花瓷的来历倒背一遍,只是在用途上稍加更改。 “我娘亲温柔又美丽,料想她肯定也能和你娘亲成为好朋友,无双还没见过你的娘亲,我便暂时把它借给无双啦。” “在你娘亲还没见你之前,她会好好保护你的。” 卫无双把莲花瓷攥的更紧,异形花瓣硌的他手心都有些发疼,但他却毫无所觉,只轻轻‘嗯’了身,道过谢后,他道: “既然是你娘亲的遗物,不好就这般转赠他人。” 江芙垂眸扫了眼,心里慢悠悠翻出个白眼,如果说这句话的时候,你能把手松开些,可信度会高很多。 “是借,”少女淡淡纠正,“借一段时间。” 卫无双点点头,而后不知为何忽然问:“是,只借给过我吗?” 江芙将头点的十分果断,“是呢,只有无双独有的。” “这样的私密器物,无双可不能展现于人前。” 卫无双只觉心口那股喜悦浪潮将他的理智都拍的四零八散,什么君子品性全被击碎在脑后。 “好。” 这样的私密器物,如果交给别人,必定会让其生出旁的念头。 卫无双不着痕迹的把手背在身后,这是芙蕖对他的信任,他,他不会和那等低劣之人一样的。 * 梁府,宴席正酣,在外珍稀异常的花蕊,在梁府也只能沦为小径旁随处可见的装点。 虽然早知梁家的富庶,但众人都仍对其的财大气粗感到瞠目。 连摆在食案上的筷箸都是纹理精巧的银制,仔细打量,上边正是时令花蕊,恰好对应今日宴席主题。 梁家宴席四时皆有,这说明这样银制的筷箸,梁家有整整一套时节的。 不愧是皇商起身的世家,想到此次宴席的背后含义,不少贵女都偷偷红了脸。 听说梁家三子正欲成亲,此番就是他的母亲在替他暗中相看呢! 枝叶间的光隙落在男子肩侧。 梁青阑抬起手让那点光斑落在自己掌心里,有风从他发间悄悄穿过。 他莫名想起来画舫那日,少女在他身前,娇俏喊他去看对面的景致,那时他也是这般虚虚接着少女飞舞的发梢。 风在他指尖穿过,梁青阑脑中突兀跳出三个字。 握不住。 他眉头顿时一沉,摊开的手掌倏尔握紧。 前庭中许氏言笑晏晏,在众女中不停握着人的手嘘寒问暖,她难得能出一次祠堂,当然十分高兴。 他知道许氏的意思,但父亲早在昨夜就告知了他梁家的筹谋。 端王允诺了梁家无法拒绝的东西,如今端王阵营里,和他年纪相仿的未婚女郎都在其中。 其实父亲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 赵家嫡次女,赵佳音。 赵贵妃是端王的生母,赵家亦不必多说,自是一门心思跟在端王身后,而赵佳音虽然和赵贵妃因为年龄不大亲近,但奈何身份摆在那。 名义上的姐姐地位高,赵佳音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梁青阑本对自己未来的妻子没什么意见,更何况他父亲现在威慑力颇高,他想做家主,暂时还越不过去,顺着父亲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现在握着掌心,梁青阑心头忽然生出一股极其强烈的烦躁之意。 ---------------------------------------- 第98章 心血 梁青阑阖眸压下心中情绪。 许氏派来叫他过去的丫鬟在边上垂首以待,三公子已经在那颗玉兰树下站半柱香了,听完她的来意也丝毫没有要走的动静。 丫鬟不免抬起眼偷偷瞧了瞧。 玉兰花洁白馥郁,俊美的公子沐浴在其枝叶落下的碎金中,玉璧高银的发冠、莲花团纹的流苏腰挂,通身的富贵派头也不过堪堪为他做配。 梁家三公子风流多情,却依旧能引的无数女郎青睐,除了他的身世,其貌若潘安的相貌也是个十分重要的原因。 瞟完一眼,丫鬟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心里却打起小鼓,难道三公子不准备按夫人的意思去前庭吗? “你回去吧,”梁青阑转过身来,“回去禀告夫人我有事,出府一趟。” 丫鬟福身道是。 刚走出花园,梁山就跟上来问道:“可要套马?” 梁青阑本想说不用,但转念一想到江芙容易害羞的性子,便微微颔首。 “去让颜易找个托辞把她从江府接出来。” 梁青阑本来想着今日梁府有宴席腾不开手去接江芙,谁知道心头实在烦躁,从刚才想起少女容颜开始就一直心神不宁,索性还是把人接出来。 梁山才出门就迎面撞见疾步而来寻梁青阑的下人。 丫鬟把话传回去,许氏大发雷霆,不由分说要让梁青阑过去,下人也不敢反驳,只能又匆匆来请。 看着跪在面前的奴才,梁青阑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心知今天自己出不了府,便喊回梁山转了个方向。 许氏因为以前的事情一直被幽禁在祠堂里不准外出,只有在这般宴席或是需要夫妻和睦的场面她才能踏出祠堂,是以性子越发喜怒无常。 梁青阑走进院子的时候,地面上已经到处都是碎裂的瓷器和水渍。 丫鬟奴才早外边胆战心惊跪成一片。 梁青阑挥手让他们都退下,视若无睹迈步走入一片狼藉的屋子。 许氏在圈椅边上掩面而泣,哭的肩头耸动不能自已。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梁青阑虽然烦躁,但看见许氏如此脆弱的模样,心还是软了几分。 “母亲?”他放柔了声线。 第82章 许氏抬起脸,“阑儿,”她手里死死还扭着软帕。 “我真是受够了,我真是受够了,我不要再回到那个逼仄狭小的祠堂里边!” “我是许家的嫡女!难道他真要活活把我关一辈子吗?” “你让他滚下来!你让他从家主的位置滚下来!” 梁青阑闭眸叹气,片刻后睁开眼无可奈何道:“母亲,请你慎言!” 许氏捂脸发出低浅的冷笑,她抬起脸,妆容精致的面容却布满深刻的疲惫。 “这么多年,就算是石头也该捂热了,可是他心里从来没有我,只有白氏,你爹可真是个痴情种,我的好阑儿,不要和你爹一样,让我等太久好吗?” 许氏和白氏的恩怨说来不复杂,当初许氏和白氏一同入府,白氏为妾却比许氏早怀孕,梁家家主十分宠爱白氏,不管不顾的要将其立为嫡子。 许氏曾提过白氏有子,应该把孩子抱在她名下养,但家主却拒绝了她。 许氏见多两人的恩爱画面,心中翻腾出滔天醋意,竟然毒杀了白氏,一尸两命,家主怒不可遏,又碍于许氏娘家的势力不敢处死她。 只能下命把许氏长久幽禁在祠堂,没有特殊缘由不得外出半步。 因着这段往事,梁家家主十分不喜梁青阑,奈何许家站在那,再不喜也不得不承认梁青阑嫡长子的位置。 虽然认下了梁青阑嫡子的位置,但这些年梁家家主一直在暗地扶持梁家其他孩子,梁青阑可没有听之任之的道理,梁家早被他划在了自己名下,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争权夺利烦不胜烦,梁青阑也因着许氏和白氏的往事不喜欢心思过多的女子。 许氏和白氏都在此范畴,在他看来,女子还是该温婉善良些,最好是纯净的、不染尘埃的,就像他的阿芙一样。 乖巧又单纯。 把飘远的思绪拉回了些,梁青阑垂眸应道:“我知晓的,母亲。” 许氏便瞬间一展愁容,“好好,有阑儿这句话就好,今日我看了好几家的女郎,都不错,改日我下拜帖,你去相看相看。” “不必了,”梁青阑暂时不想和那些女郎有什么交往,望着许氏投来的疑惑视线,梁青阑捏捏眉心道:“正妻的人选父亲已定下了,他的意思就是梁家的意思。” “哪家的女郎?” 梁青阑忽的缄默,午间那股莫名烦躁又席卷而来,化作一团枯草堵住他咽喉,让他竟半刻吐不出一个字来。 许氏合手低笑,“等你娶了正妻,有妻族的借力,再加上你这么多年的筹谋心血,想必很快就能坐上家主的位置,阑儿,娘亲真的等这一天等的好辛苦。” 知晓自己很快又能过上以前的日子,她心情颇好的含笑又问了一遍。 梁青阑压下心头情绪开口:“是赵家嫡次女,赵佳音。” 赵佳音嫁进梁家,他的阿芙也才好入府。 * 回书院的马车上,周晚霜有些魂不守舍。 江芙笑着打趣了她两句,周晚霜红着脸不准她再讲,两人打打闹闹回了小院,刚到屋子里边,碧桃就把流峰递来的信笺送了进来。 江芙随手把信笺丢在案桌上不打算拆。 重新搭上卫无双,姜成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更何况知晓了他怪症诀窍,江芙总觉姜成不是个稳妥人选。 没想到才喝了半盏茶,碧桃又将一封信笺送了进来。 江芙依旧把信笺扔在旁边,她刚重新抬起茶杯,碧桃又不好意思的敲响了门。 “小姐...” “要不然你还是看一下吧...”碧桃说着给江芙展示了下怀里厚厚一堆信笺。 江芙扶额,“你都拿进来吧。” 碧桃赶紧把抱着的一堆信笺放到案桌上边,江芙拿起一封拆开扫了扫,宣纸上边就两个字。 ——出来。 再拆一封,依旧是这两个字。 非常有姜成的风范。 叫她滚就滚,叫她出来便出来? 江芙唇角噙着不屑的笑,又连着拆了好几封,无一例外都是那洋洋洒洒两个字,她甩开信笺,不准备赴约,但姜成活像个狗皮膏药一般,碧桃很快支支吾吾又叩响了门。 “姜公子让流峰捎话,小姐再不赴约,他就要来院子里边亲自请人。” ---------------------------------------- 第99章 肤浅 江芙终究还是换好衣裳出了院子。 流峰带着江芙还没走出几步,姜成已经按捺不住的到了她跟前。 “姜公子安,”江芙故作不知衣服熏香的缘故,远远行礼道:“不知道今日哪里惹了姜公子不悦,我...” 她话还没说完,姜成就上前握住她手腕。 “是杏仁,”垂着过长的睫羽,姜成嗓音低微,“我闻不得杏仁的味道,午间才一时没控制好情绪。” 江芙略感诧异,难道姜成发病诱因除了熏香还有个杏仁? 顾忌着这离小院不远,江芙挣手道:“换个地方说。” 姜成点点头,握着少女手腕的力道却没松下,江芙只得将衣袖拉下了些。 书院里边有姜家的宅院,流峰早早打点过,姜成带着江芙进去的时候,宅院里边半个人影都没有。 江芙再次挣了挣手,语气含着几分不悦,“你握太紧了,很疼。” 姜成赶紧放开手,改握为捧,把少女洁白皓腕放在面前仔细端详了几瞬,口中虽是不满的质疑,“这么会儿就疼?你怎么这么娇气。” 但他动作却肉眼可见的轻柔许多,江芙甚至能感觉有清浅的热气缓缓扑在她腕上。 有点痒,江芙没忍住收回手按了按腕骨。 姜成主动伸手替她按,揉了片刻,他掀起睫羽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琥珀眸子。 张口就喊:“阿芙...” 江芙瞠目,立即把手收回来捂他的嘴,“谁准你叫阿芙的?” 姜成瞪着眸,眼里莫名显出几分委屈,“梁青阑能叫,周晚霜能叫,我为什么不能叫?” 他捉住少女的手,期期艾艾凑近在上边印了个吻,反正早在江芙面前破戒道过歉,他现在没有半点心理障碍。 一叠声我错了张口就来。 江芙没好气的推了他一把。 “姜公子慎言,我和你还未亲密至此。” 姜成耍赖:“阿芙,阿芙?阿芙...” “够了,”少女明眸浮出薄怒,“马场之时拿我当赌注,午间又对我疾言厉色,姜公子,我不是你家的奴婢,可以任你心意揉捏。” 生气也这么好看。 姜成慌乱垂下睫,胸膛像揣了小鼓,叮叮咚咚一直响个不停。 他声线再次低了几分,“我错了,我,我只是闻不得杏仁的味道,我也从未把你当奴婢...” 说到末尾,他已经是带着几分语无伦次。 “为什么闻不得杏仁的味道?”江芙心中生疑,如果杏仁味也是病症诱因之一的话,那姜成知道熏香也是吗? 姜成敛下眼睑,“以前有过这种经历,我...” 他把中间一段话含糊过去,只简单做下总结:“闻见这种味道我会犯恶心,要是不赶紧拿开,太久的话会让我失去理智,我当时怕伤着你,情急之下才说了那个字。” “不是我的本意。” 江芙若有所思,杏仁对姜成的影响会和熏香一致吗? 一般这样的病症,要不然就是娘胎带出来,要不然就是小时候遭遇过什么事,导致自己因这种味道联想到不好的东西,所以才心生厌恶。 但是只凭味道便能让人心智失守判若两人。 江芙觉得姜成应该滚去丙等。 “也怪我不清楚姜公子的忌讳,”江芙做势怪罪自己两句,随即说道:“姜公子平日也要多加注意,既然你的怪症能解一半,想必另外一半也不难。” 她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丙等的话,她其实就并没有那般看重了,但是想想卫无双至今还没攥到手里,江芙还是习惯性的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姜成轻轻捏住江芙的指尖,“另外一半只能靠你帮我找出诱因了,上次你的问题我想了想,你...” 他耳尖倏然窜上薄红。 “你如果能帮我找出诱因的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帮我,你,”姜成支支吾吾了半天都没理出个完整的句子。 江芙眉心一动,品出来了点不对劲,姜成这个样子,她怎么越看越像是要... 果然,下一瞬间姜成霍然抬起脸道:“你能帮我治病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勉为其难的喜欢你。” 江芙:? 什么叫勉为其难的,喜欢她? 她盯着姜成眼角悄悄染上的绯色心里发笑,嘴里随意答应一声,她仰面按住他的下颚迫使他低下头看她。 “很勉为其难吗?” “姜成?” 姜成只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蓦地炸开,他讷讷无言,对上少女清澈带笑的双眸,下意识侧眸不敢看她。 第83章 “江芙!”他底气不足的怒道。 江芙弯弯眼,半点不在意,反而鼓着腮悠悠叹了口气,“喜欢我这种事也不肯看着我眼睛说吗?” “只是勉为其难的喜欢你,”姜成嘴里不满纠正,身体却很诚实的做出反应。 他转回脸垂眸看她,“这样行了吧?”语气依旧不太好。 “不行,”江芙摇摇头,逗弄人的心思越来越盛,她颇有些颐指气使的朝姜成说道:“太高了够不着,我不喜欢。” 姜成舌尖顶腮,他闭上眼心烦意乱的甩了甩头,发带上坠着的东珠随之轻轻砸在江芙手侧。 姜成半蹲下身子。 再次仰面,便轮到江芙垂眸扫过他昳丽的脸庞。 他的睫羽在日光里深深颤动,低头时一截抿紧的薄唇染着比眼尾更艳丽的红。 即使是半跪着的姿势,姜成也比她矮不了多少,但江芙却十分喜欢姜成这种俯首乖觉的模样。 姜成心理建设做了不少,但是等了半天江芙还没什么动作,实在让他不耐烦,本性完全压不住,他扬眉凶巴巴的催促: “这样都不行?” “干嘛当哑巴?” 赤红的发带和他墨般的发一起垂落在他的胸前。 美色是一种男女都无法拒绝的事物。 江芙按上姜成的唇角,对这句话深以为然,她垂着睫,指尖轻轻在他明艳眉眼间巡视。 刮过纤长的睫羽,他眼尾绯色愈浓,脸庞白皙的肌肤都带出几丝浅粉,挺直的鼻梁下唇形饱满,如丹如霞。 好吧,她愿意为自己的肤浅付出一点违心的代价。 姜成该得乙等中。 ---------------------------------------- 第100章 主动 姜成被那只柔荑撩的心痒痒,不等江芙继续无意义的流连,他按住她的手贴上自己唇际,而后眼也不眨的盯着她。 略带尖利的虎牙左右错缓磨着指端。 以往每次做这种旖旎之事时,姜成都是垂睫敛眸不肯看她,大有看不见就能自欺欺人的意味。 但这回他却一反常态的掀起睫定定的望向她。 陷入唇齿的指尖被他细致缠绕,琥珀眸润泽,把主人意乱情迷的心思呈现的完完全全。 江芙轻轻倒吸入一口凉气。 她怎么感觉姜成这厮,好像是在故意勾引她? 江芙抵住姜成唇瓣遏止他的动作。 姜成尾音上扬的“唔?”了一声,江芙抵住他的唇,他就握着她手腕往前推。 沾染水色的唇瓣在她指腹不停摩挲吸吮。 “阿芙…”他声音沁着祈求。 “碰碰我……” 对上他的眸,江芙霎时无措后退半步,她偏过头,平缓了下自己略显不正常的呼吸。 男色误人。 她默默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好几遍,才复而抬起眼道: “姜公子,够了。” 姜成视线紧紧锁住她,舔了舔自己下唇,他语气不满:“不够。” “阿芙,”他攀上少女衣角,拽着让她低头看向自己,“为什么不继续?” 江芙拂过他红润异常的唇,语气莫名,“这样还不够吗?” 姜成喉结轻滚,喘息声低微,视线落在少女的唇上。 他心跳失序,脸颊滚烫,不用看他都能猜到自己现在是何等的迷乱模样,可少女皎月般的容颜依旧毫无波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姜成觉得不公平极了,可是少女低垂眸光唇角衔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样子又让他不由沉湎。 江芙的笑容多是纯净的、乖巧的,和她具有欺骗性的外表一样清澈。 他鲜少见到这样笑的江芙,笑里杂糅戏谑和轻佻,还有隐约的侵略意味。 姜成喉咙间那声喘息不可抑制的自口中逸出。 两人都有些被这声喘息惊到。 江芙神情莫名,心道姜成真是太经不起撩拨了,她不过就反问了一句话而已。 姜成却是羞恼难言,不可置信自己身为一个男子居然先行发出这种声响。 他“腾”一下站起来,脸上不知道是羞还是怒,“够了!” “我马上让流峰把你送回去!”他转过身恨恨说道。 江芙耸肩,“那好。” 听她答应的如此果断,姜成又有点不舒服起来。 他没忍住转过头瞟她,嘴里支吾半晌后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江芙想都没想就答:“自然是梁三公子那样的。” 姜成瞪她一眼,心觉自己真是自己给自己不痛快,明明知道江芙喜欢梁青阑,还要眼巴巴的凑上去问这一句。 梁青阑到底有什么好? 姜成心里埋怨她没眼光,嘴上忍不住又问,“那你怎么才能不喜欢他?” 这个问题不是上回就问过了吗? 江芙有点不耐烦,姜成天天盯着她问做什么,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催梁青阑早点成亲,她睨他一眼,声线浅淡。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 杜苓院。 江芙棋艺渐长,卫融雪也不必再如同以往那般迁就她。 手下的棋子圆润温凉,卫融雪抿了口茶随意按下一字,没想到一时不察刚好掉进少女的陷阱里边。 少女顿时眉开眼笑的收棋。 卫融雪支着下颚,视线不知为何从棋盘转落到她脸颊乍现的梨涡。 “卫大人?”等半天没等到卫融雪落子,江芙抬眼喊人,却直直撞进一双幽深莫测的眼眸之中。 似前几回那般如芒在背的压迫感,但好像又掺了些其他的东西。 掺了什么呢? 江芙还没想出来,卫融雪已经极快垂下眼睑,无声无息撤去方才的情绪。 “今日到此为止。”疏冷男音淡淡响起。 江芙动作微顿,不敢反驳,只乖巧点点头道:“好的卫大人,那我先告辞。” 卫融雪阖眸颔首。 等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院内,卫融雪才掀开眼帘,他指腹捻起方才江芙收回棋篓的白子,修长的指骨陷入棋篓。 一路拨开层叠堆落的玉棋,沿途发出连续不绝的呲哒声响。 如此反复数次,卫融雪抽回手。 他忽的拧眉自薄唇逸出声清浅叹息。 虽然不知道卫融雪今天又哪根筋不对劲,但江芙却没被他影响分毫。 回小院的路上她还心情颇好的采撷了两朵野花,自杜苓院中出门一路往东南方向,半炷香后就能回到她在的小院。 明日照旧又是放家的日子,江芙赶完课业又背了会棋谱,外边天色渐暗,江芙总算想起来哪不对劲。 梁青阑三天没给她递信了! 以往每回放家前一天,梁青阑都会提前递信进来告知她,上回就算没来接人也特意让梁山送了礼。 江芙‘笃笃’的敲响了案桌,莫非梁青阑要喜新厌旧她了?还是说,他要准备成亲了? 她换手思索片刻,忽然扬声道:“碧桃?” 碧桃走进内室。 “你去帮我找些东西。” 碧桃垂首做恭听状。 江芙慢悠悠报出几个物件名字,碧桃将这些物件在脑中归整了下,略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姐,既然都有朱砂,为何还要溶好的胭脂?” 江芙睨她一眼,“为了美。” 碧桃更加疑惑,但江芙已经摆手让她退下,她便也闭上嘴乖顺的退出去替江芙搜罗东西。 ---------------------------------------- 第101章 联姻 姜府内,听到自己娘亲和旁边嬷嬷闲聊的话,姜成忽然顿住脚步。 许知婉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她把自己刚才的话重新回想了下,完全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本就是随意闲聊几句梁家的事情,她记得姜成一向不喜欢听这类家长里短的东西,难道又惹的他心烦意乱? “成儿?” 许知婉和姜成距离不近,因此喊这一声她不得不提高了些许嗓音。 姜成合拳捶墙道:“娘亲,你再把方才那句话说一次?” “我觉着青衫铺那个裁缝娘子不错,雇来姜家吧。” “不对,”姜成拧眉,“前面一句。” “你还是去书院上几天学吧,不然你爹又要念叨你。” 姜成摇头,“再往前。” 他本来只是回家换件衣裳就准备去闻鹤书院接江芙,路过园子听见自家娘亲在和身边的嬷嬷搭话,只言片语的不甚清晰。 姜成细细思索,把自己想听的消息拼凑出来:“梁家和赵家,好事将近?” “这句啊,”许知婉了然,又奇怪的扫了姜成一眼,她怎么记得姜成一向不太喜欢他那个表哥,怎么倒关心起这件事了。 “消息属实吗?” “是,二姐姐告诉我的,做不得假。”梁青阑的母亲许氏名为许知雯,和她不是一房所出。 但是在祠堂那种地方待久了,不管娘家谁去看望,许氏都热情非常,恨不得拉着人说个三天三夜。 第84章 许知婉说到这,心里不免更加狐疑。 姜成一向不乐意多和梁青阑有交往,如今一反常态把梁赵两家的婚事问了又问,难道... 想到某种可能,许知婉不由惊道:“你喜欢上你表哥了?” 旁边候着的嬷嬷差点被吓得的一个趔趄,姜成脸也顿时一黑。 “你胡说什么呢?!” 自家娘亲虽然名讳带了个婉字,人却和这个字半点沾不上边,待嫁时因为家里年纪最小,受尽宠爱,嫁人也改不了这口无遮拦的性子。 许知婉沉沉叹气,“娘亲不是那种迂腐的人,你看你在上京闹出的那些事情沸沸扬扬的,娘亲哪次怪过你?” “你这么久不成亲,娘亲以前找过高僧给你批命你也不乐意看,但是如果你要是喜欢梁三的话还是不太行,他估计以后是要做梁家家主的...” 姜成咬牙切齿,“我不喜欢梁青阑!” “我喜欢女的,女的!” 许知婉‘唔’了声,“那你喜欢赵佳音?不知道梁家下聘没有,如果没有的话娘亲倒是能帮你试着抢一下人。” 姜成忍无可忍,“许知婉!” 许知婉眉头一折,声音比他更大,“反了天了你个兔崽子。” 嬷嬷赶紧按上许知婉的肩头劝道:“夫人,公子的婚事他心里有数,瞧他这模样,准是心里有了想娶的贵女,您只等着到时候替他提亲就好了。” 嬷嬷按摩功夫不错,许知婉半靠在她怀里哼了声,不打算和姜成一般见识。 “他们两家联姻,成亲的真是赵佳音和梁青阑?”姜成再次问道,生怕许知婉搞错了联姻的对象。 许知婉本不想理他,但奈何姜成这副性子本就是自己惯出来的,她对姜成也向来强硬不起来,便点点头道: “估计聘书都要下了,等赵家回了庚帖纳名,她便是梁三的未婚妻,你要是喜欢赵佳音就赶紧先下聘。” 大晋的婚俗除三书六礼之外还有一样,在男方递出聘书后,女方若有意便会写好自己闺名庚帖转交官府,庚帖一合,女方不能算未婚女,已经是半只脚迈进了梁家。 姜成一抚掌,大声赞道:“下的好!” 许知婉更摸不着头脑,梁青阑和赵佳音他要是哪个都不喜欢,这么关心干什么? 但姜成明显没有要给许知婉解惑的意思,他挥挥手,话都没留下半句就离开了姜府。 虽然从自家娘亲那里得知了梁家和赵家联姻的消息,姜成还是难得谨慎的叫来了宋景,他对着宋景嘱托片刻。 后者神情莫名:“你让我去梁府打探消息?” 姜成颔首,宋景轻轻‘嘶’了声,托着下巴难得正经的问道:“你觉不觉着你对江五,有些太上心了些?” “有吗?”姜成硬撑着不承认,“我只是觉着她确实有几分特殊之处,不忍心她被梁青阑骗而已。” 宋景心道梁青阑正妻位置绝对不可能给江芙这种事情,江芙心里能不清楚吗? 梁青阑迟早都要娶别人,怎么谈得上骗。 但想起上回马车里边少女哀愁的神色和言语,宋景清清嗓子,坐直了身子,他其实也对梁赵两家联姻挺乐见其成来着。 “咳,”宋景掩饰般抬起案桌上茶水抿了半口,他故作为难其实心里早就想跑这一趟,搁下茶盏便应道:“那就好,我帮你跑一趟就是。” * 梁青阑靠在轿壁上阖目养神。 忙碌了好几日,终于堪堪得了空闲,他立即便叫梁山套马去闻鹤书院。 想着那封聘书,梁青阑忍不住又揉了揉额头。 烦躁,无法言说的烦躁。 或许待会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少女,他的情绪能缓解一二。 马车才跑了不远,便有马蹄声踢踢踏踏的跟着上前,梁青阑听着近在轿侧的声响不由掀开了轿帘。 宋景朝他爽朗一笑,问了句好:“梁三哥安。” 梁青阑颔首,宋景挽着缰绳缓下速度,想着刚才听见下人从梁府带出的消息眉梢扬的更高。 “听说梁三哥好事将近,恭喜啊!” 梁青阑虽对他要娶妻的消息传这么快略感诧异,但宋景脸上的高兴神情确实全然没有掺和半点虚情假意,完全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梁青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淡淡礼貌回道:“多谢。” 宋景挑唇随意抱了抱拳,一挥马鞭消失在他眼前。 梁青阑落下轿帘,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只是等马车到了闻鹤书院,梁山进去递信笺的些许功夫。 姜成又弯着眸敲响了他的轿壁。 来人一张口就道:“恭喜表哥好事将近!” 梁青阑折眉,虽然十分不解但还是道了句多谢。 望着连离开的背影都好似蒙着层喜色的姜成,梁青阑眉头更为疑惑的拢紧。 是他要成亲,怎么这一个两个看起来比他还要高兴? 好在江芙很快出现在了他眼前。 少女眉眼娇俏,刚见到人的时候眼神便亮了起来。 “青阑哥哥!” 梁青阑点点她额头,拉着少女坐上马车。 果然,挨着她的时候,心里那股烦躁的情绪就减缓了很多。 把玩着少女柔荑,梁青阑顿感心头慰藉,捻起少女垂落在侧的发丝,梁青阑轻声问道:“阿芙这几日都干了什么?” 江芙乖巧应答:“上课,休憩,还有想青阑哥哥为什么还不来见我。” 梁青阑揉揉她发顶,“乖阿芙。” 江芙掀起眼帘望着他,“那青阑哥哥最近在忙什么呢?” “唔,就是些生意上的琐事。”不知为何,梁青阑下意识隐瞒了联姻的事情。 ---------------------------------------- 第102章 喜欢 “琐事?”江芙重复了遍这两个字,而后撒娇道:“那想必是很多很多的琐事,不然为什么能绊住青阑哥哥这么久。” 梁青阑支着头轻轻‘嗯’了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流连在少女的发旋半晌,而后抬起江芙的下颚垂首吻在她额头。 本习惯了梁府里乱七八糟的一堆烂事,不知是不是因为和江芙待一起的时候心情格外舒畅,导致他最近愈发厌倦回到梁家。 “阿芙,”男子呢喃的声线中蕴着深刻眷念,“一直这样陪着我,好吗?” “好啊。”好你个头。 江芙垂下眸,面上羞涩难言,心头却把梁青阑骂了又骂,该死的梁青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少女的乖巧让梁青阑眉眼更舒展了些,阿芙不是白氏那般跋扈的性子,他也和他爹不一样。 他会护好阿芙的。 梁青阑半压眼帘,“京郊那处桃花院子喜欢吗?我让梁山把地契给你。” 江芙在记忆里翻找了下,想起来那是哪,她习惯性的推辞道: “阿芙什么都不想要。” “我只要陪着青阑哥哥就好。”听听,多么不慕富贵的痴情女郎啊。 江芙藏进梁青阑怀里,唇角扬的压根落不下来,梁青阑绝对有事瞒着她。 无缘无故送这种财物,背后肯定含着愧疚想要补偿的意味,她越是表现的不稀罕这种俗物,梁青阑便会越愧疚。 进而补偿她更多。 果然,梁青阑微微叹出一口气道:“你太傻了阿芙。” 他和少女垂落在侧的手十指相扣,语带劝诫:“不能什么都不要。” “京郊的桃花园,还有挂在我名下的几家店铺与庄子,盈利颇丰,我都会让颜易转到你名下。” “阿芙,”他再次轻轻叹了口气,“过段日子去江南游玩一阵怎么样?” 不等少女问答,梁青阑闭眸埋入少女发间,几不可闻的悄声道:“阿芙,再给我点时间...” 江芙摩挲梁青阑衣摆上的花纹,她已经猜到梁青阑瞒着她的是什么事情了。 十有八九是要成亲。 只是不知道和梁青阑定亲的人是谁,江芙眸光闪烁,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梁青阑给她塞了这么多东西,怎样才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和她分开且不好意思要回去呢? 也不能对她的离开心生怨念,最好是分开之后依旧对她满怀愧疚…… 江芙承认自己有些时候比较贪心,但她却颇有以此为荣的心态。 贪心好啊,贪心才能拿更多东西。 想到昨日让碧桃收集的物件,江芙微微一笑,心里已然有了谋划。 * 姜成自打知道了梁青阑要和赵佳音定亲的消息,真是感觉看谁都顺眼几分。 他本打算直接把这事捅到江芙面前,让她早日认清楚梁青阑这厮的真面目,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江芙对梁青阑的情意他可看在眼里,要是她一时想不开,觉着就算梁青阑成亲也舍不得离开他可怎么办。 况且要是他去捅破的话,江芙会不会因此把他也记恨上呢? 他站起又坐下,如此反复数次,硬是想不出来一个稳妥的方法。 第85章 流峰在外边叩门道:“公子,宋公子求见。” 姜成大喜,连忙让流峰把人叫进来,他正愁没人给他出主意呢! 宋景一进屋,姜成赶紧把自己方才的想法和盘托出,催着宋景想法子。 宋景不紧不慢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我是真的觉着你对江五妹妹很是上心。”听到联姻的消息就要马不停蹄的催他去打探,就算手里捏到确切消息了,还在因为怎么告知江芙在这思索半天。 实在不像姜成的性子,他平日最是烦那套扭捏作态的戏码,有什么东西都喜欢单刀直入。 宋景思索片刻,再说话时语气就带上了三分笃定:“你喜欢江芙。” 姜成眸光闪烁,口中下意识就要否定,顿了下还是讪讪闭上嘴,他在屋子里踱步好几圈,发带都跃起又落下数次。 “好吧,”姜成回身按在桌上,颇有些气急败坏,“我就是喜欢她。” 这句话一出,后面跟着的话就十分流畅。 “我就是见不到她眼里只有梁青阑,你快点想些法子,让她对梁青阑死心然后喜欢我。” 宋景顿感自己咽进去的那口茶水苦的要命,抢梁青阑的女人他没有半点负担,但是要是这个人选换成姜成。 他不得不犹豫下来。 毕竟十几年前那场绑架案,他还欠姜成一条命呢。 宋景敛眸半晌才道:“让江芙对梁青阑死心倒简单,但是让江五妹妹喜欢你,我还一时间没什么头绪。” 姜成十分感兴趣的坐下来,“那先说简单的,怎么个简单法子?” 宋景挑唇笑了笑,“你说江五妹妹要是自己亲耳听见梁青阑和赵佳音海誓山盟的,她还能喜欢的下去吗?” “这个法子我倒也想过,但是梁青阑压根就不喜欢那什么赵佳音啊,怎么可能跟她海誓山盟的?” 赵佳音早暗戳戳对梁青阑示好不知道多少回,梁青阑要有意思哪还等得到联姻才给赵家下聘。 “所以啊,”宋景拍拍姜成肩膀,笑的高深莫测,“这就要靠你娘亲在里边撺掇了。” 姜成不是傻子,宋景稍微一点他便立即想通了其中的窍门,当即抚掌赞道:“好,我马上就去和我娘亲念叨念叨。” 竟是一刻都等不得的走出门。 心花怒放的敲响了许知婉的房门,姜成将自己的心思隐瞒几分,接着催促她赶紧去梁府吹吹许知雯的耳旁风。 许知婉略感莫名其妙,虽然她习惯了姜成想一出是一出,但是这事还是让她实在摸不着头脑。 姜成察觉了点许知婉脸上的犹豫,当即又是一阵催促。 许知婉被闹的头疼,只能应允,也懒得去想姜成此举到底是图什么,这些年来替姜成收拾烂摊子都收拾习惯了。 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就算姜成真闹出什么大事再替他弥补也不迟。 许知婉一松口,姜成便装腔作势的行了个礼准备离开。 “哎,”许知婉喊住他,因为姜成的怪症,即使是她也不会和姜成离得太近,“小厨房刚做了你喜欢吃的杏仁糕,用些再走。” 姜成敷衍点点头,似想到什么忽然脸色一变道:“我不喜欢吃杏仁糕了,以后都不喜欢,你别叫小厨房再做。” “你不是以前一直都...”许知婉话还没说完,姜成已经走出了屋子。 ---------------------------------------- 第103章 促狭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转过六月,上京的夏日愈发燥热起来。 江芙打了个哈欠,上回梁青阑一堆似是而非的话说完,他们至少得有半个月再没见面。 但虽然人没来,允诺她的东西却一个没少,江芙有时候真是喜欢极了梁青阑的大手笔。 她在床上把那堆地契瞧了又瞧,想到昨日看过店铺账本的盈利,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平复完心绪,江芙拿起毫笔给紫苏写了封信笺,又往里塞了好几张银票,紫苏自痊愈后便回了禹州,上次收到紫苏的信时,一同带过来的还有不少桃花镇的东西。 等她嫁入高门,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紫苏接回上京! 碧桃轻轻叩响了门,“小姐,有请柬。” “谁的请柬?”江芙理理衣衫站起身,她接过碧桃手上的帖子垂眸扫两眼。 质地上佳。 约见她还恭恭敬敬递上请柬的人,江芙想了一圈,打开一看,果然是前不久见过的叶静姝。 顺着叶静姝她自然联想到了卫无双。 细细读完请柬内容,既然以前答应过叶静姝,江芙岂有拒绝的道理,当即换了身衣裳赴约。 * 叶府下人引着江芙到了叶静姝跟前。 望见江芙身影的瞬间,叶静姝便弯下眉眼。 “江芙,快过来这边。” 叶静姝依旧穿着披风,领处镶着圈洁白的缘边,衬的她那张小脸愈发苍白了些。 但她却毫无所觉,手伸出披风不住的向江芙招手。 江芙依言落座,她的斜前方,竹纹绸衫的男子微微一笑,跟着道:“江五小姐安。” 他眼中的光芒若润玉上边那点莹泽般柔和。 江芙对上卫无双的眼,不禁感觉身体都变柔了几分,她也礼貌颔首回道:“卫二公子安。” “做什么安来安去的,”叶静姝笑开,“你一句我跟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打情骂俏呢。” 卫无双错眸,没反驳这句话。 江芙微启了启唇,也当没听到这句调侃的话,转移话题道:“你把我叫来,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听琴吗?怎么就知道取笑我。” “该怪我礼数太多,闹得江小姐不自在。” 这急切的回护姿态。 叶静姝眸光掠过卫无双,又落到江芙身上,她眸光倏尔亮起,“卫二公子原是拿我做筏子。” 她身体委实不太好,稍有些情绪起伏便立即忍不住转首低咳出声。 听见动静的银烛也顾不得礼数,急忙掀起珠帘进来,叶静姝面前案桌上药碗热气已失,但分量却一点没减少。 银烛顿时带着点生气的喊了声小姐。 叶静姝摇摇头,“银烛,你真像个老妈子。” 银烛也不知道是气急还是委屈,眼圈都泛出红来,“小姐,你再不按时吃药,你...”后边几个字她怎么也不肯吐出来。 只能抹把眼道:“奴婢下去替小姐换碗热的药来。” 叶静姝也没拦她,转回视线看向江芙道:“你有想听的曲子没有,我叫画屏把琴抱来。” 江芙对琴曲研究不多,况且上回卫无双不是说的两人合奏吗?听这意思,卫无双是没和叶静姝说合奏的事情啊。 她摇摇头,带着三分疑惑的眸光投向卫无双。 卫无双装读不懂她的情绪。 他拜访叶静姝的理由是听闻叶静姝手里有本琴谱,想来讨教一二,登门后又把话题刻意往江芙身上引。 叶静姝本就有意再邀江芙,自然应允。 他不想和叶静姝合奏,所以叶静姝问他缘由他便顺水推舟的搪塞过去。 卫无双蜷缩了下手指,又不免想到自己上回明明答应过江芙,如此言而无信,她会不会因此不悦? 画屏抱来瑶琴,叶静姝净手后缓缓拨动琴弦。 确实不再是如上回一般的哀愁调子,曲风活泼,音调叮咚,江芙就算不懂琴也能听出来这首曲子有多欢快。 她弯弯眸,等叶静姝一曲终,立即捧场的鼓掌道:“好听!真是昆仑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叶静姝笑的脸颊间都多了几分血色。 美人病容携上几分红润,更显楚楚动人,江芙不免惊艳半瞬,回过神来叶静姝朝她促狭的眨眨眼道: “你听出来这首是什么曲子了吗?” 江芙诚实摇头,“听不出来,但是不妨碍我觉得很好听。” 叶静姝于是转头道:“无双公子音绝天下,总能听出来吧?” 卫无双当然听出来了,诗经里的周南樛木,为祝贺新婚夫妻而作。 只是他慌乱的垂下眸不敢应这句话,视线匆匆落在江芙身上又收回,少顷才回道:“不曾听出。” “琴音本就繁多,无双才疏学浅,没有听过这首曲子。” 江芙扫了卫无双一眼,心道什么音绝天下,照她看叶静姝的琴技和卫无双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因为叶静姝身体不好鲜少弹琴。 连琴谱都背的没叶静姝多,她觉着叶静姝才该当音绝天下四个字呢。 叶静姝觉着这两个人都有意思极了,只是还不等她笑出声,喉咙又是一股痒意。 这回的咳嗽声比上次还要久些,江芙上前替她缓着拍了拍脊背,平复下来时,叶静姝刚才脸上浮出的那点薄红又消散的无影无踪。 她半靠进江芙怀里,轻轻叹道:“早知道收敛点了,哎,一会银烛又要开始念叨我...” 第86章 话还没说完,取完药的银烛便走了进来,她把药碗放在两人面前。 银烛把药碗往叶静姝面前推了推,“小姐。” 叶静姝耍赖不肯起身,她半开眸道:“我要陪阿芙妹妹再说会话呢,你出去等。” 银烛无法,只能行礼道是,临出门时不忘继续叮嘱叶静姝,“要趁热喝。” 银烛一走,叶静姝立刻转眸朝江芙问:“你还想听吗?” 江芙担心她身体吃不消,婉言推辞。 叶静姝无不失望的点点头,卫无双十分知趣的起身告辞,江芙也跟着一起站起来。 “阿芙妹妹再陪陪我,”叶静姝扯住江芙衣摆留人。 江芙本想拒绝,对上叶静姝那张病容深深的脸还是咽下去了推辞的话,“好。” 等卫无双离开屋子,叶静姝顿时扬起唇角毫不客气的给江芙透底道:“卫二公子喜欢你呢。” 她才不相信卫无双听不出来她弹的是什么曲子。 江芙故作惊讶,“是吗?叶小姐为何这么说。” ---------------------------------------- 第104章 重要 药碗散发的苦味让叶静姝紧紧蹙起眉头,拆穿卫无双的心意,她自然没有继续为他隐瞒下去的道理。 当即把卫无双今日找她那些话透了个一干二净。 江芙了然点点头,正准备随意翻些话来搪塞叶静姝,后者已经扬眸看向自己道: “你不喜欢他,是吗?” 叶静姝的眸澄澈无垢。 江芙睫羽微微颤动,错眸道:“无双公子丰神俊朗,少有女子不喜欢,只是我的确已经心有所属。” 叶静姝不太满意这个标准的回答,但是她不是个执拗性子,不满意也点点头算是接下这句话。 叶静姝视线落到面前的药碗上,眉眼更恹了些,她手指在白瓷碗沿漫无目的点了几十下,就是不肯把碗抬起来。 怪不得要把她留下来说说话,江芙失笑,分明是叶静姝不想喝药故意找借口把银烛挡在门外。 江芙坐下探手试了下碗边的温度。 “已经不烫了,这个温度很适宜呢叶小姐。” 叶静姝瞪圆一双美目。 江芙将瓷碗抬高了些,叶静姝身体随之后撤,她讨厌极了这种药的味道,每回都是趁着银烛不在喝两口就倒掉。 “是觉得太苦了吗?”捏起调羹在瓷碗里转了个圈,江芙把碗拿开,“上回的杏仁很甜,想来叶府上的厨子手艺不错,为什么不做些蜜饯?” “叶小姐不喝这药,一会银烛还是要进来催你的。” “不只是因为苦,”叶静姝声音低微,白纸的脸庞上愁意渐凝,“还因为这药没有用。” 她望向江芙,疲惫难掩,“没有用的,我知道早就没有用了...” 江芙心头忽然一紧。 她是一枝失去根系的花朵,边缘早泛出皱巴巴的陈旧纹理,随意半阵风霜都能让她玉减香消。 只有隐埋在最中间的半点花蕊还能窥出一些往昔风姿。 但这点残存的风姿更令人不免对她枯黄萎靡的花瓣惋惜。 江芙下意识握住叶静姝的手腕,入手是她冰凉的皮肤,然后才是嶙峋的骨头,江芙不禁倒吸入一口凉气。 她上次只是觉着这个叶大小姐身体好像不太好,有些病恹恹的,如今看来,分明是命不久矣啊... 叶静姝不闪不避的任由江芙握,察觉到面前少女的眸光不由自主带上几分同情,她轻轻‘嘘’了声。 “阿芙妹妹,我早就明白了,所以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好吗?” 江芙垂眸,她松开叶静姝的手腕,又替她理好袖口。 “好,那这药是治咳疾的吗?” 叶静姝摇摇头,“我的咳疾治不好,只是些养身体的药材,不喝又怕银烛唠叨,每回我都偷偷倒掉许多,因为这药真是太苦了……” 江芙捏着调羹在碗里划圈,浅黑的药液卷出条条波纹。 她忽然端起药碗仰面一饮而尽。 叶静姝诧异。 喝完那碗让叶静姝烦躁的苦药,江芙面色不改,只擦擦唇角道: “多谢叶小姐为我抚琴,我也投桃报李,帮叶小姐一次。” 她握住叶静姝的指尖轻声:“叶小姐开心最重要。” 少女指腹温热,是和她迥然不同的触感,叶静姝怔愣半瞬,而后抬眸莞尔。 “好,谢谢阿芙妹妹。” * 走出叶府,外间阳光正好,江芙抬手挡了挡刺目的光线。 有人及时在她身侧撑起了把油纸伞。 她侧眸看去,映入眼帘的是男子清隽如玉的侧脸。 察觉到了江芙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卫无双握着伞柄的手攥的稍紧了些,他温声道: “恰好顺路,我送送江小姐。” 卫无双说顺路,那就是顺路吧。 江芙扬唇,放低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楚:“谢谢无双。” 卫无双耳畔悄无声息爬上一丝薄红,他故作面无波澜的颔首,实际另一侧藏在袖口的手早就无措揪紧了衣摆。 两人在马车中落座。 卫无双几乎从未和女子离得这么近,空气中似乎都若有若无飘浮着独属于少女的幽香。 以往他也不是没见过刘霄他们怀抱美人的模样,只是他对此的情绪多是探究或不解,明明在他看来姿色平平的女子。 刘霄嘴里漂亮话却一句跟着一句。 他觉着所有女子都大差不差,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直到他瞧见芙蕖。 起初卫无双只是觉着她好看,但第二次见面,他发现记忆里边芙蕖的面容毫无褪色的痕迹,鲜活生动一如昨日。 或许那句诗,本不是下意识,而是由心而发。 卫无双垂眸半晌才轻轻掀起眼帘,对面的少女朝他盈盈一笑,半点没有世家贵女的规矩。 “无双,你为什么不看我呀?” 卫无双刚掀起的眼帘又匆匆落下,他掩耳盗铃的将茶杯往江芙的方向推了些许,“今日天气不错。” 江芙莞尔。 “是呢,每次和无双待在一起的时候天气都很不错。” 她接过茶盏抿了半口,忽的想起叶静姝望向她时那点稀薄笑意,还有那句裹满疲倦的‘我知道早就没有用了...’ 唇齿间的茶水顿时苦涩了几分,江芙压下这股味觉,问道:“叶小姐她得了什么病?叶家这么显赫,也治不好吗?” 叶家的事情卫无双倒是略有耳闻,叶太傅是大晋的清流文臣,他的嫡孙女本该被金尊玉贵的养大,可惜叶静姝生母不久前病逝,叶家家主趁机扶正了妾室。 叶静姝身体和她母亲一样,出生就带着心疾,又因为母亲病逝悲伤太过,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叶家被扶正的妾室和其儿女也似乎也和叶静姝关系平平,几番原因交错下来,叶太傅寻遍名医,都是摇摇头劝叶太傅早做打算。 卫无双简短的把叶家的事情转述给江芙。 “怪不得...” 第一次她去叶家赴宴的时候,叶静姝旁边的丫鬟以为她是叶静语的客人就对她略有不满,叶静姝和叶静语,怕不只是一句关系平平能概括的。 思及叶静姝那手高超的琴技,江芙不免又叹出一口气。 母亲病逝,父亲却在她眼皮子下面过着阖家美满的日子,天天看着那种画面,心情能好起来才怪呢。 江芙心思莫名沉重了些,马车行过半段,外面驾车的马夫忽然叩响轿壁道: “公子,外边有人拦马车。” ---------------------------------------- 第105章 麻烦 卫无双半掀轿帘。 宽敞街道中间,白马绯衣的少年不耐烦低垂着眉头。 半天没动静,他扬起下巴,一张跋扈却艳丽的脸顿时沐浴在太阳下边。 卫无双和他对视半晌,后者磨了磨牙,终究压不住情绪的嚷道:“江芙?” 坐在轿子里的江芙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她是真的有点没想到姜成这么阴魂不散。 姜成攥着马鞭,心情也好不到哪去,好不容易快熬走一个梁青阑,他费心筹谋好几天,一问江芙压根不在书院,紧赶慢赶追出门。 没想到还有一个卫无双! 一想到马车里那么点空间里江芙和卫无双相对而坐,他简直气的头发昏。 “江芙?”马车里边压根没人理他,卫无双落下轿帘权当自己是聋子。 姜成调转马头,再次大喇喇挡在马车前边。 江芙刚想掀开轿帘让他闭上嘴,卫无双已经抢先一步踏出轿门。 “不知道姜公子所为何事?” 面容清冷的贵公子肃下眉眼时,神态和卫融雪颇有几分相似。 上京权贵圈子里边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人,姜成对卫无双没什么印象,但对卫融雪却是记忆深刻。 当初跟在刘霄身后有个张姓的纨绔子弟强娶有夫之妇,还手段残忍的杀死了女子丈夫,京兆尹无人敢受理此案。 第87章 卫融雪直接从大理寺拨的人,抓人那天姜成就在听雨楼。 姓张的早早找了替死鬼交差,卫融雪手里只有女子一面之词,本来姓张的都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了。 没想到卫融雪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刑讯逼供,手中雪亮长剑挥的一次比一次重,硬生生拖着姓张的半口气,直到他说出实情才一剑毙命。 黏稠血液因为男人痛极挣扎的动作喷溅的到处都是,但是卫融雪真就奇了,身上半点红色都没有。 刑讯完甚至还叫人打包了听雨楼刚出的点心带回卫家。 姜成其实有点不太想触卫家的霉头。 卫家本就权势滔天,卫融雪又早早入仕,就算不借助家族势力,大理寺少卿的位置都不容姜成小觑,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个卫家。 姜成于是收敛几分,“不为何事,我来接江芙,劳烦卫二公子让让。” 姜成收敛的这几分卫无双是半点没感受到,不仅如此,他反而从姜成寥寥几句话里品出了一点挑衅的味道。 他面容不由更加疏冷:“江小姐自有我送回书院,不劳烦姜公子费心。” 姜成蹙眉,“你问过她了吗?一开始让你送是因为我不在,她要是知道我在,绝对不可能坐你的马车!” 掷地有声、十二分的自信。 听的江芙都不由有些怀疑自我,她难道在不知道的时候承诺过姜成什么东西了吗? 不然他到底凭什么这么自信他会跟着他走?? 姜成的自信很明显也有些影响到了卫无双的判断,他凝眸片刻,难免动摇几分。 如果真如姜成所说,他就不能再由着自己心意拘着江芙。 当然,要问姜成自信的缘由的话... 姜成咧齿一笑,要是真把卫无双诈到了当然最好,诈不到江芙拒绝他也没关系,他又不怕丢人,稳赚不赔的买卖。 甚至江芙要是听不下去他的信口胡诌一定会掀起轿帘叱他。 果然,江芙气恼的掀开轿帘让他闭嘴。 看见少女那张小脸,姜成唇角弧度扬的更高了些,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喊她。 “阿芙。” “让你不准喊阿芙。” 江芙真想把轿帘团吧团吧塞进姜成嘴里面,奈何姜成属实没有半点自觉,不管江芙怎么冷脸他都权当看不见,一声跟着一声的喊,完全没有闭嘴的态势。 卫无双折身回来就听见姜成口中一连串的阿芙,他半拧住眉,下意识抬眼去看江芙的神色。 少女面露不悦,水似的眸泛滥着浅浅的不耐烦。 卫无双一颗心却止不住的下沉,江芙脸上的情绪如此明显可辨,唯独没有半点诧异,这说明什么? 姜成早就这样叫过她,再顺着稍一联想,姜成有外人在场都如此大胆。 两人若是有独处之时,他一迭声的呢喃下,少女还是如此的不耐神色吗? 她究竟是因为姜成层层叠叠的阿芙心烦,还是只因为不想姜成把这种称呼显露于人前? 卫无双指甲不知不觉间陷入掌心。 “驾车!”卫无双扭头过去,再一次品尝到了名为嫉妒的酸涩情绪。 马夫当即扬鞭启程,姜成措手不及,差点被扬起的轿帘刮到鼻尖。 姜成跳脚,万万没想到这个饱受君子赞誉的卫无双如此粗鄙,半句都不知道问江芙的心意就径直驾车离去。 他要是问问江芙的话,指不定江芙就... 似乎想起来什么,姜成瞟了眼自己那匹白马,掩饰般低咳一声,差点忘了江芙不喜欢骑马,这么说的话,好像江芙跟着自己离开的可能性确实没那么大。 * 马车中两人都沉默下来。 江芙尴尬清了清嗓,主动致歉道:“给无双添麻烦了。” 给他添麻烦? 她这是直接把姜成归类到她的范畴了吗?如此泾渭分明,亲疏一目了然的话呵。 卫无双陷在手心里的指甲深了半寸,他倏然抬起眼,直视着少女,“不麻烦,” 而后一字一顿,郑重其事继续说道:“芙蕖的所有事情,于我都不是麻烦。” 江芙险些被卫无双明晃晃的目光烫到,她收拢指尖,顿感几分棘手。 这卫无双又跟她发什么疯? 她就说姜成是个疯狗,如今看来,这疯劲还会传染。 少女长睫半敛,贝齿咬住唇瓣看不清神色,但她握着茶盏的手却贴的严丝合缝,指头边缘都因为用力泛着白。 卫无双一时间又开始怪罪起自己的莽撞。 姜成横冲直撞没有半点分寸,难道他也要因此让江芙为难吗? “芙蕖...”心念微动,到底舍不得看见少女受窘,卫无双轻声道:“你不要想太多,我只是想说,朋友之间,哪有什么麻烦可言呢?” 江芙指尖稍松,她是真有点怕卫无双也在此刻不管不顾的把自己的心意剖开。 名义上她还是心有所属的女郎,顶着友人名头还能故作自欺欺人,要是卫无双真把自己心思摆出来。 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再和他有交往。 毕竟卫无双可不像姜成之流会逼迫她,她要是在明知卫无双喜欢她的情况下还和她相谈甚欢,那不就和她一直维持的坚贞形象相违了吗? 卫无双自己递出借口,江芙也就顺着他话道:“能有无双这样的好友,是我之幸。” ---------------------------------------- 第106章 罢了 卫无双垂眸应下这句话。 气氛实在奇怪,江芙不得不继续找补道:“我心里边只有青阑哥哥一个人,姜公子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卫无双一颗心却更加酸涩,他发现比起姜成,似乎他更见不得江芙对梁青阑情意绵绵的模样。 他暂时把这些繁杂的心绪抛开,强行撑出笑意:“你还尚未用过午食,听说邀月楼新来了个西域厨子,芙蕖有兴趣吗?” 江芙对邀月楼印象不太美好。 但邀月楼上的风景还是令她觉着十分值得一看,于是她弯眸道:“西域美人不一般,厨子也不一般吗?” 卫无双也弯了弯眸,“或许吧,物以稀为贵,偶尔尝试下新样式也未尝不可。” 小厮取下对牌递进去,半刻后便有专人俯首等着为两人引路。 再次踏进这个地方,江芙难免心生感慨。 邀月楼一如既往的琼楼金阙,体态优雅的美人穿梭其间,见到客人皆恭敬垂首半瞬。 两人在屋内落座,穿堂风自楼边凌空的回廊掠过,掀起少女乌发丝丝缕缕,飘摇间她容颜渐朦。 卫无双指尖微动。 还未等他抬手,江芙已侧首按住飞舞的发丝,她别好鬓发,略有些羞涩。 “都怪我走的时候偷懒没有好好挽发。” 少女颊侧梨涡乍现,卫无双起身行至江芙身侧问道:“芙蕖挽的是朝云髻么?” 江芙点点头,不免疑惑卫无双怎么连这个也能看出来,下一瞬他的指尖便穿过握住了她垂落的发丝。 姿如堆雪的贵公子以手做梳,垂眸替她将纷乱的发丝理顺。 他的声线仍然是清润的,像山涧中兀自流动的溪水:“无妨,我帮你重新挽好就是了。” 江芙心跳瞬间错漏一个节拍。 少女的沉默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应允。 卫无双唇角微扬,他拆下江芙发间的嫣红发带,倾泄而下的乌发瞬间铺满少女肩头,指尖不疾不徐渐次穿过发梢,他不着痕迹的翕动了下鼻翼。 是花香。 半炷香后,卫无双重新替她别好发簪。 江芙伸手虚碰了下发髻,发现确实挽的不错,还没等她开口夸赞卫无双的手艺,后者已经不知道从哪捧出来了一方铜镜。 “我只在书里瞧过,不知道学的像不像,芙蕖看看。” 他捧着光可鉴人的铜镜,理所当然的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江芙也没多想,映着铜镜仔细端详了半瞬,只是... 她怎么心里总觉得这一幕有些奇怪呢? 尤其是卫无双投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似是赞美又似邀宠,令她莫名想起来一句诗词: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江芙赶紧把这种念头甩出脑外,卫无双怎么会是那等轻浮故作暧昧态势之人,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两人用完膳食,江芙净过手后,卫无双才抬眸问道:“你喜欢听琴?” 江芙倒谈不上喜欢,只是对于自己不擅长的东西她总好奇些。 卫无双既然问,她便顺势答道:“其实是因为我不太懂琴,所以就想多听些。” 卫无双垂眸莞尔:“那你现在想听吗?” 江芙眼睛顿时亮起来,她忙不迭的点头。 卫无双叫人去取了琴进来,他正垂首调试琴弦,江芙便率先听见一阵渺茫琴音隐约自外传来。 江芙好奇起身,邀月楼每层都做了凌空回廊,她慢悠悠走到栏杆处,仔细辨别着琴音的位置。 第88章 透过模糊帷幕,她望见斜下方湛蓝锦衫的男子正不疾不徐拨弄着琴弦。 弹的是她没听过的曲子,但依旧能听出琴技不错。 江芙靠在栏杆上饶有兴趣的撑起下巴。 琴音响起不多时,男子身后便款款走近了位青衣乌发的女郎,那女郎盈盈一笑,倾身下来和他附耳说着什么。 两人离得十分相近,自江芙这个角度望下去犹如耳畔厮磨一般。 真是对神仙眷侣,她心中叹道。 * 梁青阑自赵佳音靠近就压住了琴弦。 “梁三公子好像弹错了个音,”赵佳音伸指点了点琴头,“是在心绪不宁吗?” 梁青阑唇角是惯带的温柔笑意:“我为何心绪不宁,赵小姐难道不知?” 他桃花眸半掀,凝目看人时少有女郎能在这样的注视中不红脸,赵佳音颊侧也不例外的晕出浅浅薄红。 男子似是而非的调笑,让她心绪顿时翻涌起来。 “你...”她娇嗔半推了把梁青阑的肩头,“梁三公子嘴里真是说不尽的甜言蜜语。” 梁青阑一手支起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零散的拨弄琴弦,面对赵佳音的羞恼话语,他几乎不需要思考便回道: “赵小姐喜欢,梁某的甜言蜜语才会说不尽。” 这句话引的赵佳音脸上薄红愈盛。 梁青阑眸携缱绻,语带笑意,好似眼前心底都只有面前女郎一人,实则拨弄琴弦的指尖杂乱无序,全是其主人心里的不耐。 许知雯非要把他推出来和赵佳音相约,洋洋洒洒讲了一顿,最后还是落在推他早些成亲拿到赵家借力。 赵家,不过他揽权的一个踏板罢了。 梁裕谦眼巴巴想给那个庶子铺路,岂会猜到梁家族老早就被他拉拢了个七七八八,小小庶子,也敢妄想他的位置。 他要那个庶子和梁裕谦下半辈子都滚去祠堂了此残生。 拇指失力,琴弦顿时响起尖利的声响。 赵佳音错愕看来。 梁青阑面色不改,垂眸致歉道:“怪我惊到赵小姐,看来只能提前把我准备送你的簪子拿出来当歉礼了。” 他顺势拿起锦盒放在赵佳音面前。 后者惊喜打开,当即诧异启唇,略有些不可思议。 她举起那支精致发簪,低声道:“这是,绿髓玛瑙?” 这样成色的绿髓玛瑙,怕是除了梁家也只有皇宫才有了,想到梁青阑竟然随手就把这样珍贵的物件送出手。 赵佳音不免心头愈发感动。 “梁三公子,”她握紧发簪,眼神真切,“我,不,赵家清楚,梁家家主只能是梁三公子。” 梁青阑垂眸,心头微微一哂。 梁裕谦估计也猜不到自己还对他存着这么大的怨气,虽然他为了保那个庶子做态良多,但他掌权的第一件事。 绝对是让这两人好好品尝一番当初他的痛苦滋味。 思及此,连带看着赵佳音,梁青阑都觉得顺眼许多。 他站起身接过发簪别入赵佳音发间,温声含笑:“说什么傻话,我和你成婚,岂会是因为贪图赵家的助力?” ---------------------------------------- 第107章 情深 江芙望着那副郎情妾意的画面神色莫名。 梁青阑。 她在心底无声的念出这个名字,随即捂住自己的心口,跳的很快,但好像有些过于快了。 独属于两人的画面明明灭灭,最后定格在马车中他托起自己下颚落于额间的一吻。 也罢,也罢。 你有你的贵女要娶,我也有我的高门要嫁,大家都在骑驴找马,她也就不骂梁青阑了。 屋内卫无双已调好琴弦,悦耳的琴音缓缓弥漫开来。 江芙伸手接住眼角一点晶莹,把那点泪珠碾进指腹,她勾唇一笑,将不该有的情绪瞬间抛之脑后。 不知为何,梁青阑忽然自心尖泛出点钝痛。 他下意识抬首环视四周,入目之处空无一人,唯有上侧回廊边上匆匆扬起一角红色发带。 那点红消散的太快,让他都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少女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匆匆踏入内室,正在抚琴的卫无双抬眸,映入眼帘的便是江芙梨花带雨的面容。 心头一紧,他急忙站起身来,江芙步伐踉跄的几乎站不稳。 卫无双上前扶住她的手腕,少女腕骨纤细身携幽香,但这些卫无双都暂时没有空隙去想,他稳住少女身形,难掩焦虑问道: “芙蕖?你怎么了。” 江芙只苦笑摇头,泪珠扑簌簌的往下掉,不一会眼圈便泛出层层红色,她揪住卫无双的前襟,自喉咙里艰难的往外吐出字眼: “为什么...” “为什么...”一声低过一声,尾音渐寥,睫羽垂落淹尽思绪。 卫无双只觉心头也随着她的动作蔓延出细细密密的痛楚,他托住少女脸颊替她拭去腮边掉落的泪珠,再次温声道: “芙蕖,无论是什么事情,都让我陪着你好么。” 江芙抬起那双被泪珠洗过的眼眸定定看向他,半晌后她惨然一笑,唇瓣微启。 “梁青阑,他要和赵佳音成婚了。” “我一直以为我会是个很大度的女郎,所以他说让我做妾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我满心满眼都是他,可是直到今日,” “我看着他和另外一名女子言笑晏晏,耳畔厮磨,我才知道我是何等卑劣小气的一个人。” 晶莹争先恐后的滑落,泅湿她纤长睫羽,那点湿透睫羽像雨幕里凄惨跌撞的蝴蝶。 迷惘濒死中带着惊人的美色。 卫无双不知该是喜还是怒,他接住少女身形让她不至于跌倒,而后才道:“芙蕖,这不是你的错。” “不,”江芙摇头,“怎么会不是我的错?” “不明自己本性轻易应允,此为一错。” “情深难解至今不悟,此为二错,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不知门第森严,此为三错。” 她推开卫无双拿起书案上的毫笔,任由泪珠滚落斑驳其下宣纸,轻声徐徐呢喃: “何用以遗君,不过寥寥心予,理应拉杂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蘸墨提笔,她强撑着在纸面挥洒,但就算这样简单的动作,她手中的毫笔也依旧颤抖不止,完全无法下笔。 卫无双忙不迭上前按住她肩头,“你要写什么?我帮你写。” 少女握着笔杆的手指紧的像是要把它给捏断,听到卫无双这话,她敛眸苦涩一笑。 半晌才道:“这个代不得笔。” 说罢,她再次举起毫笔,一字一顿,墨迹晕染字迹却依旧清晰。 ——从今以后,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墨水在末尾的‘绝’上拖出深深痕迹,卫无双握住她肩头,已然知道了江芙想干什么。 梁青阑如此轻视江芙的感情,她因此和他一刀两断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他手心中的肩膀微微颤动。 卫无双连忙压抑下心头那点隐秘的喜悦。 只是还不等他扶稳少女身形,便听见‘扑哧’一声,他眼前顿时炸开朵红色血花。 溅落在宣纸上,犹如红梅点点绽开。 卫无双大惊,垂眸望去,果然,少女悲恸之下竟吐出一口鲜血,朱砂般的红瞬间刺的他眼睛泛起了疼。 “你...”他急忙让江芙坐好,抬腿就要去叫郎中,岂料江芙扯住他衣摆轻轻阻拦道: “把我送回江府吧,今日,我实在是太累了...” 唇畔的鲜血被她草草掩盖,她垂着眸,声线更低:“无双,算我求你了,好吗?” 卫无双喉间堵塞,半晌才道:“好,那我去叫你身边的丫鬟。” 等卫无双大步离去,江芙立即掀开眼帘,眼疾手快的换下书案上那张染上朱砂的宣纸。 这张指不定以后辗转要落在谁手里,她可不能送出去这么一份明显的纰漏。 碧桃跟着卫无双匆匆进来的时候,江芙已经擦去了唇角血迹,如果不是书案上那张沾血的纸页,完全看不出来少女曾在半柱香前悲恸吐血。 瞧着江芙神色苍白,碧桃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姐。” 江芙轻轻颔首,“我们回去吧。” 她话音刚落,便侧首发出阵阵低咳,碧桃伸手替她缓了缓。 卫无双眉头紧锁,几乎是立即便想到了尚在病中的叶静姝,江芙这个样子,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放心就这么让她回去的。 “我已经递上玉牌去宫里请御医了,芙蕖,你...” 江芙摁了摁碧桃的手腕,再次轻轻咳嗽几声。 碧桃立即双眸含泪道:“什么御医都不管用,现在我家小姐只想回家,望这位公子行行好,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家小姐吧。” “咳咳,咳,碧桃,不准对卫二公子无礼...” 碧桃语带忧愁:“小姐,奴婢求求你,你先别说话了,不要如此糟践自己身子。” 第89章 “抱歉,”卫无双无措后退几步,“那我送你回江府。” ---------------------------------------- 第108章 谈资 送个屁。 江芙还指望卫无双把那张纸送到梁青阑手里渲染一下她的惨状呢! 因此她合眸又一阵轻咳。 “咳咳,我现在不想看见任何和青,和他相关的人物。” 话说完,少女容颜又落寞几分,她撑着碧桃的手臂勉强站稳,垂首行礼道: “卫二公子见谅。” 所以江芙和他之间,全是因对梁青阑的爱屋及乌么? 因此一旦和梁青阑就此了结,连带着他的那份也要悉数收回。 “卫二公子…”卫无双低声重复,却到底舍不得在此刻质问少女。 他压下翻涌思绪,下意识扣紧腰间锦囊中的莲花瓷。 “好,明日我再去江府看望芙蕖。”他在‘芙蕖’两字上略加重了音。 江芙不肯让他送,卫无双只能静默伫立在楼下看着马车消失在自己视野。 轿帘翻飞,里面的少女捂住唇际的手似乎又侵染出了红。 但只是半瞬,轿帘复而落下,他看见少女沉沉靠在丫鬟肩头,阖眸不省人事。 卫无双心脏不由跟着一阵紧缩。 他没想到,江芙竟然对梁青阑情深至此。 袖中纸面棱角细密贴着腕骨,不知到底是被硌出的疼,还是从心脏蔓延出来的痛楚。 卫无双站立半晌后转身,恰好撞见刚从邀月楼走出来的梁青阑。 后者诧异扬眸,当先寒暄道:“这么巧,无双今日也在邀月楼?” 梁青阑没等来卫无双的答复,却等到了卫无双不由分说的一拳。 这一拳没有半点含糊,砸的梁青阑都不由后退两步,俊颜也瞬间浮出紫红。 梁青阑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你和我发什么疯?”他揉了把唇角,要不是眼前之人是卫无双,他早让他下半辈子都别想用手了。 卫无双不答反问:“你要和赵佳音成亲?” 梁青阑闻言轻轻‘嘶’了声,卫无双就因这事对他大打出手?他以前也没看出来卫无双对赵佳音有意思啊。 “确有此事,”疑似抢了好友心上人,梁青阑难得多了分愧疚,况且他也只拿赵家当踏板。 或是卫无双知道他在利用赵佳音,心生愤慨? 梁青阑低眸道:“去楼里说。” 外边人来人往,他可不想成为明日上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两人换了处僻静的屋子。 梁青阑顺势在铜镜中瞟了眼自己唇角浮起的青紫,暗道卫无双这一拳可真是没有半点手下留情。 “你要是对她有心思,何不早些和我说?” 吩咐完下人取些散淤的药膏,梁青阑随意靠在圈椅中跟着漫不经心道: “不过我其实不喜欢她,娶她也不过为了应付梁裕谦。” “不喜欢又要娶,不就是看中赵佳音背后的赵家?”可恨江芙一腔情意,竟所托非人。 梁青阑蹙眉,答的理所当然:“自然是为了她背后的赵家。” 他心头疑惑,完全不明白赵佳音和卫无双是何时生出的情意。 卫无双眸光渐沉,简短评道:“卑劣!” 梁青阑缓缓坐直身子,唇角伤口仍泛着清晰的疼,他本带着笑意的眸也点点冷下来。 “卫无双,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命好。” 世家大族的家主一般都是由嫡长子继位,卫家这代卫融雪惊才绝艳,袭爵也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卫无双和卫融雪关系又是出了名的好,家主的位置落到谁身上,卫无双都能过的舒坦。 可是梁家不一样。 梁裕谦一心想要他那个废物庶子梁青昇当家主,前几年做了不少放权的蠢事。 可惜梁青昇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接连的昏头烂事让梁家族老不胜其烦,坚决不允让梁青昇当下任家主。 于是梁裕谦退而求其次扶持梁青阑,实际上还是为了给梁青昇造个可以任由他挥霍施为的梁家。 梁青阑不得不虚与委蛇,做出和梁青昇兄友弟恭,和梁裕谦父慈子孝的假象。 卫家的权势卫无双倒是伸手就能拿,可是梁青阑却只能靠自己去抢去算计! 卫无双闻言怔愣半晌,多年好友,他自然也清楚梁青阑的处境。 梁裕谦满心父爱全给了梁青昇,半点都未肯分出去,梁青阑娘亲幽禁不出,许家又给不了多少助力,他只能靠着自己一点点蚕食掠夺。 如今梁青阑夺权之事迫在眉睫,娶赵佳音,的确是应时之举。 卫无双实在没有立场和资格去指责梁青阑。 他敛眸,沉默半晌后才道:“我知道你的谋算,只是既然要迎娶赵佳音,你让江芙该如何自处?” 陡然提起这个名讳,梁青阑心头下意识一紧。 他不想让卫无双看出自己对江芙太多心思,于是只淡淡道: “江家的家世,让她做贵妾已是抬举了。” 卫无双心中瞬间翻涌出怒潮,他盯着梁青阑,恨不得再给后者一拳。 “你居然让她做妾?!” 梁青阑眯眼和卫无双对视半晌,卫无双不同寻常的反应几乎是让他瞬间便联想到了某种可能。 画舫上卫无双反常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画面还犹在眼前。 他声音也不由携出三分愠意:“你对她还存着心思?” “我对她存着心思又能如何,”卫无双不闪不避接下这句话,迎着梁青阑骤然锋利的视线,他扯开唇角露出一点苦笑。 “她心里眼里全装着你梁青阑一个人,我有没有心思又能如何?” 梁青阑脸色稍霁。 这种话从旁人口中说出,尤其是这人还疑似对江芙存着不纯心思,于一个男人来说,实在是顿生莫大的虚荣感。 只是还没等梁青阑开口,卫无双已掏出袖中血书砸在他面前。 卫无双惯常温和的嗓音落着冰:“你有你的筹谋,你要夺梁裕谦的权,这没什么不对。” “只是你要还有几分良心,对她能存半分怜惜,便为她留一条生路吧。” 梁青阑想不出这留条生路从何谈起,手下意识伸手去接住那张纸。 洁白宣纸上墨迹和水珠交错斑驳,但更惹眼的是边上点点刺目的红。 “这……”他捏着纸页的手越来越紧,联起方才卫无双的话,他眼前骤然浮现出少女苍白容颜。 卫无双颔首肯定他的猜测:“这是江芙写给你的。” “你和赵佳音难舍难分的时候,可曾想过她半分?她目睹你和别人的情谊,心头巨恸之下竟口吐鲜血。” “她那样一个至纯至性的女郎,已被你逼成这副模样,难道你真要她眼睁睁看着你另娶他人,至此香消玉殒?” ---------------------------------------- 第109章 仓促 梁青阑喉咙发苦,捏着纸页的手一紧再紧。 ——从此不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每一道笔划墨迹都凌乱而仓促,足以想象持笔人落字时的战栗,那点四溅的血迹更是烫的他倏然错眸不敢再看下去。 他曾告诫江芙不准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还是因为他伤了自己。 梁青阑强行压下心头情绪,故作轻松挑唇道: “不过一个女人,何至于让你我如此对峙?” “也罢,她那样的家世抬贵妾本都已是莫大的抬举,如今写下这东西,难道还指望我舍了赵佳音求娶她不成?” 卫无双眉目愈冷。 “我只恨当初画舫上为何听之任之,真以为你对她有几分真情!” 话落,他不等梁青阑回应,径直甩袖离开。 室内归于寂然,梁青阑垂眸良久,拇指不住在那点血迹上流连。 阿芙,阿芙... 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呢喃数遍,最后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他确实暂时无法给她正妻之位,既然如此,就让卫无双替他灭掉她心中所剩无几的情思吧。 这个念头一起,他顿感心脏剧烈蜷缩片刻。 喉咙间倏然涌出一股腥甜,血腥气顺着喉间散在口腔,最后自唇角缓缓蜿蜒下条血线。 梁青阑阖上眸。 梁裕谦和梁青昇的脸在他脑海中交替出现,他梁青阑早就发过誓,一定会让梁裕谦同他小时候一般,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活着。 抬眸时,万般情绪已然被深深按下。 梁青阑擦去血迹,再次勾唇,又挂上了一贯的温柔笑意。 * 卫融雪下值回到卫府时,眼尾恰好扫到失魂落魄同样归家的卫无双。 他喊了两声,卫无双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三次时,卫无双才抬眼抿唇轻应了声。 玄松替卫融雪卸去外衣,他提步行至卫无双身前,语带不解:“怎么了?” 第90章 卫无双垂眸摇头。 卫融雪捏了捏眉骨,垂下的视线在卫无双衣角上一点红色顿住。 他挑眉笃定:“有事瞒着我。” 卫无双早习惯了卫融雪这样敏锐的直觉,他知卫融雪不喜江芙,本不想在卫融雪面前谈及江芙,奈何卫融雪此话一出,又跟着徐徐揣测道: “不愿说,想必是和我不喜的人相关。” “和你我相识,我却不喜,其实很好猜。” 卫无双不得不抬眸道:“是江芙。” 卫融雪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颤,他面色无波,只疑惑扬眉示意卫无双继续。 卫无双只好将午间邀月楼的事情一一说来。 话落,两人俱都再未出声,卫无双其实心底对自家兄长十分信赖,话都说出来了,他顺势抬眸不解问道: “江芙她如此喜欢梁三,日后会和他藕断丝连吗?” 卫融雪眸色深邃,他捏起卫无双衣角溅落的那点红色浅搓了搓,而后收手轻笑出声。 “放心吧,”卫融雪音色较之卫无双,更冷冽似冰棱下的溪流,大概是判的案子多了,他说话时总让人无端多出几分信服。 “她不会再喜欢梁青阑。” 卫无双因这句话眼中缓缓燃出火花,还没等仔细询问,卫融雪又继续道: “但是她也不喜欢你。”他们一个两个,都不过是江芙的踏脚石罢了。 卫无双眸里那点火光明灭不定,少顷之后,他合手行礼,权当自己刚才没听见卫融雪后面那句话。 也不见得大理寺少卿就一定目光如炬毫无错漏。 卫融雪好笑的看着卫无双转身离开,他摩挲指腹,想着方才那滴‘血迹’,不禁再次勾唇。 真是胆大包天。 如此顾首不顾尾,这就是江芙和他对弈那么久学出来的东西? 这头的江芙也很快发觉了接踵而至的麻烦事情。 她猜到邀月楼之事或许有姜成的手笔,伪造吐血也是顺势而为,但是她没想到姜成居然也在邀月楼。 面对卫无双她冷脸推拒能糊弄个三分,但是这套对姜成明显不行,更何况姜成后边还有个对血腥气十分敏感的宋景。 她苦心孤诣造出的痴情女郎形象,可千万不能被任何人拆穿。 因此姜成和狗皮膏药一样跟回到江府时,她不得不强自打起精神敷衍他。 轻纱帷幔掩映之间,姜成压根看不清少女的面容,可一想到邀月楼他望见的景象,他便不禁焦虑非常。 “阿芙...” 姜成是真的没想到,江芙撞见梁青阑和其他女郎海誓山盟,居然会哀痛吐血。 江芙被扶着上轿的时候他就遥遥认出了背影,心里还来不及为江芙识破梁青阑真面目高兴,便眼尖看见少女捂唇时指缝间流出的鲜红。 “我已经让人去接姜家的府医了,你不想见我就不见,但是郎中不能不看。” 郎中还真不能看。 江芙沉沉叹出一口气,早知道她就少塞点朱砂丸,当时为了吐的更有震撼感,她一口气塞了三四颗进去。 没想到出了门最后一颗朱砂才姗姗来迟的化开。 她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可惜还是被姜成发现。 更何况,她是准备借势‘大病一场’的啊... 碧桃早早买通了郎中候在府外,说辞都是她亲自拟好了的,要是被姜家府医一把脉,不直接穿帮了吗? 她现在身强体健的能绕着闻鹤书院跑上三圈,完全不符合哀莫大于心死的娇弱女郎体质。 该死的姜成。 江芙心里暗恨,口中却毫无情绪,演足了遭受重大打击后古井无波的的模样: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不需要你来关心我,如今我已和梁青阑一拍两散,姜成,你还能凭借以往的把柄威胁我不成?” “我不威胁你,”姜成急的往前连走了两三步,“你,你和我置气不想理会我都没事,你让郎中给你瞧瞧。” “不必,江府不至于连一个郎中都请不起。” “姜家府医怎么能和外边的郎中相比?阿芙,你不能因为不想见我连自己身体都不顾。” ---------------------------------------- 第110章 细节 江芙气恼:“我的身子和你有什么干系?” “你明知道我,咳咳...”江芙发誓,这几声她真没装,实在是姜成太过胡搅蛮缠,她一时被呛到,情不自禁才咳出来的。 姜成听见这阵咳嗽声却是愈发焦急,他大步上前径直掀开帷幕,视线紧紧锁住床榻之上靠坐的少女。 江芙瞪他一眼。 她乌发如瀑,没了发饰就这般兀自披散在肩头,中衣半掩,幽美容颜因苍白更添三分楚楚动人。 就算是冷脸瞪着人,也不自觉透着股难言的风情。 姜成手心里帷幔被攥紧成一团,他垂下眸,无端结巴起来: “我,我,我就刚才,我听见,我担心...” “你混蛋!”江芙拿过靠枕就往他身上砸。 姜成下意识侧首,没躲开,但幸好靠枕是软的,砸在脸上也不重,只是姜成这厮娇生惯养长大,额头登时起了道红印。 如此大胆闯入女子闺阁内室,他自知理亏,都不敢伸手去揉揉额头。 “你还不把帷幔放下来!” 姜成‘哦’了声,手指一根根松开,帷幔临落下时,他又倏然抬起眼偷偷扫过江芙一眼,继而才往后退了几步。 这个色胆包天的臭男人! 江芙合眸稍稍平复心绪,半晌后道:“我的事情不需要你过问。” “什么府医我都不需要,你要是再敢将我的话置若罔闻,我就...”江芙哽了半瞬,硬是没想起来自己该如何威胁姜成。 她只能掩饰般轻咳几声,而后才胡诌道:“我就去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姜成顿时被吓的一激灵,忙不迭的应:“好好好,好,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我现在就让那个府医滚,马上就滚。” “你也滚。” “我也滚,我马上滚,”姜成一步三回头的退到了门口,临了还不放心的探头进来道:“江芙,我滚了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回应他的是另外一只被扔出来的靠枕。 她才不会做傻事。 等过了这段,梁青阑对她心有愧疚,肯定少不了补偿,她说不准又能转而物色新的人选,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翌日,江府厅堂内。 江致岳准备抿口温茶,才端起茶盏,那只手就不禁抖了抖。 “不知卫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江致岳虽然年长他许多,但面对厅堂中负手默立的男子,心头仍然不禁飘出几分局促和紧张。 毕竟卫融雪其人无论是官位还是家世,都不是他可以怠慢的。 “江大人厅堂中这幅苏绣挺不错,”绛紫官服越发显得他身上气势迫人,卫融雪隔空在江致岳身后虚点了点。 江致岳抹了把冷汗,含笑准备接下卫融雪这个话题自谦两句。 没想到下一瞬卫融雪掀开眼帘继续道:“苏绣一幅价逾百两,想来江大人定是十分喜爱,才会攒下好几年俸禄购得这一幅。” 江致岳背后发凉,急急辩解两句,卫融雪已摆手转眸道: “江大人稍安,本官来江府其另有其事。” 他指骨叩在腰侧玉带上,语气沉稳从容:“卫氏宗亲几日前在西寺街时不慎被马惊到,幸得贵府五小姐相助,长辈有言,命我登门道谢。” “融雪不得不上门叨扰。” 江致岳镇定点点头,从卫融雪自称的转换中嗅到了一丝和气态势,他稍松了口气,嘴里礼貌回道: “竟是如此吗?此等小事,真是劳烦卫大人。” 卫融雪颔首:“长辈请不敢辞,况且听说昨日五小姐匆匆返家,似乎脸色不太好,我已领了宫中御医在外静候。” “这,如此兴师动众...” 卫融雪耐心稍罄,声线也沉下几分:“不知五小姐现在何处?” 江致岳连忙收起思绪,“她身体抱恙正在静养,我这就让人把她带出来。” “既然抱恙,”他挑唇,“便叫御医先行进去瞧瞧。” “说起来当时惊马细节颇多,等御医看望完五小姐,我还有些话想问她。” 江致岳识趣点头应道,“我这就叫人去知会芙儿一声。” 御医跟在丫鬟身后进来的时候,江芙整个人都有些莫名,她昨日那般推辞,难道卫无双依旧固执的请来了御医? 江芙咬着唇,不太想把手递给外间的御医。 但她身体抱恙的名头早在昨日就传了出去,江致岳身边的小厮还候在外边等着回话。 江芙屏气凝神,外间一看就知医术精湛的御医扬声:“请江五小姐不要讳疾忌医。” 骑虎难下。 江芙不得不伸出手腕递给他。 第91章 御医捻着胡须诊断半晌,江芙心跳的飞快,脑子里瞬间转出无数个借口搪塞江致岳,就听面前御医道: “江五小姐忧思过重,应该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江芙一时顿住,愣住半瞬才回:“是,是吗?” “哎,”御医摇头晃脑的叹出一口气才道:“观五小姐的脉象实在不稳,不知何故才心脉激荡至此,我这就叫人开些温养药方,你本就体弱,要记得想开些。” “五小姐须牢记忧虑伤身的道理,若你依旧如此下去,怕是...” 最后一句话消弭在他唇角,但是仍然给足了该有的后果。 外间候着的小厮忍不住抬起头扫了一眼自家的五小姐,当他看见五小姐脸上落寞神情,心头也不由道,果然话本子里说的都是真的。 娇弱美人就是喜欢伤春悲秋,心思太多,压的自己身子都不好了。 江芙收回手腕,有点不明白这套章程,她扬唇谢过御医好意,正待问两句其他事情,外边小厮就叩门通传道: “五小姐,老爷让您稍后去前厅一趟。” 江芙颔首,“好,我知晓了。” 换过衣裳,江芙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去了前院。 遥遥就先看见厅堂中江致岳言笑晏晏的模样,态度恭敬非常,没等江芙打量江致岳身前的客人,他已经当先转眸过来。 如同孤月笼雾的一双冷眸。 江芙硬着头皮进入厅堂,福身行礼:“见过大伯父。” 她装不认识卫融雪,行过礼后才规矩问道:“不知这位大人是?” ---------------------------------------- 第111章 师父 江致岳对卫融雪介绍:“这就是府上的五小姐,江芙。” 又对江芙道:“还不快拜见卫大人。” 江芙立即依言转身朝卫融雪的方向见礼:“江芙见过卫大人,卫大人安。” 卫融雪目光轻笼在少女身上,视线不着痕迹从江芙略显苍白的小脸上草草掠过,他这才垂眸道: “江五小姐尚在病中,不必如此多礼。” 江芙很是上道的轻咳两声,“这点小病,不碍事的。” 真是演上瘾了。 卫融雪眸底渐凝起笑意,他提了提身侧杯盖,把方才对江致岳的说辞在江芙面前提点些许。 江芙睫羽微颤,很快应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还要多谢卫大人为我寻来御医诊治。” “心疾最是难医,”卫融雪目光转到江致岳身上,“听御医说五小姐似乎病症颇为棘手,可家中长辈年迈,恐怕无法登门道谢。” “江大人以为如何?” 江致岳哪敢在这个时候拿乔,连忙起身道:“哪有让长辈上门的道理?等改日芙儿身体稍愈,江家便立即呈上拜帖。” 江芙眉心微蹙。 卫融雪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并未入口,只点着杯沿‘唔’了声:“事关家中长辈,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五小姐。” 江致岳有些犹豫,主要是怕江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反倒惹了卫融雪不悦。 半瞬之后还未等到江致岳的回音,卫融雪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暗含不容置喙的冷然压迫。 江致岳只得起身道了句好,把厅堂的空间留给两人。 没了江致岳,江芙挺的笔直的背脊顿时懒怠塌下半分,她眉心叠起,还不等开口,卫融雪就先道: “蒋茹,卫家四房卫崇文的妻子,也就是你惊马之时救下的卫氏宗亲。” 这是在和她串供吗? 江芙略感奇怪,“好...我知晓了。” 虽然不明白卫融雪为什么非在她身上安下这个名头,但想想此事对她百利而无一害,江芙还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厅堂内的圈椅未曾铺上软垫,江芙端坐半晌便觉着不适,即使刚才偷偷松懈了些许,现下还是觉着实在坚硬难忍。 于是江芙又悄无声息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换姿势时小腿不慎碰到旁侧桌腿,江芙不由轻轻‘嘶’了一声,卫融雪闻声望来。 江芙立即捂唇娇弱道:“病的有些恍惚,让卫大人见笑了。” 卫融雪挑唇,颇有些不依不饶的追问:“什么病能让五小姐恍惚至此?” 少女忧愁做扶额状,“或许是心病吧...” “心病,”他支起下颚,眸光意味不明,“这倒有些罕见,卫某竟不知朱砂入口,还会诱发心疾。” 江芙小脸一僵,迎着卫融雪洞若观火的视线,她扯扯唇角,明白自己已经没有装下去的必要。 现在想想,恐怕那个御医也是卫融雪事先嘱咐好的。 既然承人恩情,江芙就勉强装听不见卫融雪的阴阳怪气。 她转而低声道谢。 “多谢卫大人,”她顿了顿,诚实补足缘由,“谢卫大人为我遮瞒。” 卫融雪轻笑出声。 “你就没有想过若是有人如同我今日一般,不管不顾叫来府医把脉,你该如何搪塞过去?” “既要做戏,为何不周全些。” 江芙不满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多会不管不顾闯进府要给我把脉的人。” 卫融雪轻叩案桌,“他们可不是牵线木偶,不会听之任之。” 这个‘们’字烫的江芙耳尖一红。 卫融雪果然是一如既往的眼光毒辣,江芙抿唇,撑着面子辩道:“听不懂卫大人什么意思。” 卫融雪不理会她这句话,自顾自说道:“柳御医会把你的脉案留在江府,再过三日拜见完卫氏宗亲,你的忧思成疾或可过完明路。” “届时想养多久的伤,只管告知柳御医。” 他在‘忧思成疾’四个字上咬的重了些。 江芙讪讪,有心想问为什么还要拜见完卫氏宗亲才能过完明路,转念一想。 这类病症要是能有个慈祥长辈在其中稍作姿态,更能体现出她心伤难愈。 “这,但我从未救过什么卫氏宗亲……” “既然让你去做,便都已然安排好了,”卫融雪抬眸睨她一眼,“担心什么?” 卫融雪这种人,要是做盟友,真是面面俱到妥帖的令人咋舌。 江芙揪着衣角,被旁人把做局撒谎骗人这种事情安排的这么细致,她难得多了点不好意思。 她偷偷掀起眼帘想去窥探卫融雪神情,奈何后者脸色是一贯的无波无澜,压根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江芙只好熄了猜卫融雪心思的想法。 “多谢卫大人。” 听见少女又一次的生疏道谢,卫融雪神色莫名,叩着案桌的节奏却不知不觉间稍快了些。 “谢卫大人?”卫融雪将这四个字在唇齿碾了个遍。 “专程帮你收拾尾巴,江小姐就只有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本该是反问的话被他平铺直叙说出来,江芙几乎是立即便品出了点不满。 问题是她除了道一句多谢也做不了其他事情啊。 江芙委实不敢得罪卫融雪,于是端正坐姿后小心翼翼揣测问道:“江芙实在身无长物,不知卫大人……” 卫融雪叩着案桌的手顿住,片刻后他换了个闲适些的姿态,眸色幽深。 又是卫大人? “教你下棋这么久,似乎还从未听过你叫过师父。” 难道不是卫融雪一开始就不准她叫的么? 但顶着卫融雪暗示意味十足的视线,江芙默默把这句抱怨的话咽了下去。 一个称呼而已,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是,江芙谢过卫师父。” 卫融雪凤眸半眯,没有接这句道谢。 “怎么?你有很多个师父,是以不得不冠姓区分?” 江芙:“……”这种刺也要挑。 少女明眸闪烁的情绪实在太好猜,无外乎尽是些气恼和埋怨。 卫融雪心中失笑,却好整以暇的继续等着江芙改口。 半刻之后他才听见少女不情不愿的声音响起:“江芙谢过师父。” 卫融雪展眉颔首,自唇际轻轻‘嗯’出一声。 ---------------------------------------- 第112章 乖觉 听江芙乖巧的喊完师父,卫融雪也没有继续久待的打算,大理寺一堆事项,他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交代完少女,卫融雪起身行至屋外,随意和江致岳说了几句便离开了江府。 江致岳送完卫融雪,又回到厅堂内不放心的朝江芙询问道: “卫大人都问你了些什么事宜,你没有乱说什么让卫大人不悦吧?” 卫家可不是他们能开罪起的家族。 江芙捡起几句话搪塞过去,江致岳心头稍松,末了才想起来江芙的病症,但也只是草草关切两句便让她先行退下。 江芙自是乖巧答应。 *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碧桃打了帘子进内室时,江芙已靠在书桌上呼吸绵长。 自从江芙‘生病’以来,书院也请了长假,据说那个卫氏宗亲和江芙一见如故,又怜惜她小小年纪心病成疾,便特意把她接去府上别院小住。 第92章 算起来江芙已经在别院中住了快半月,前些日子刚回江府,在别院养出的懒散性子一时还难以收敛。 这不,早上刚和江老太太请过安,回了晚香院说是要习字练棋,但沾上书桌又沉沉睡上了回笼觉。 碧桃生怕吵醒江芙,脚下的动作轻了又轻。 但案桌上的少女还是指尖微动,片刻后睫羽半开,清凌凌的瞳孔随之显露。 江芙撑起头,毫无仪态瘫在书案上打出道长长的哈欠。 她瞥见碧桃手里一叠帖子,眼泛泪花的问道:“又是谁的?” 姜成和宋景许久之前就递过拜帖,甚至梁青阑还遣人送过一堆药材。 顶着心病成疾的名头,江芙想都不想的全给推拒了,说来她在卫氏别院‘养伤’的时候,还真是难得的清闲。 但清闲完了,还是应该回到正轨,仔细为她的以后筹谋才是。 碧桃不答,只把一堆帖子堆在江芙身前。 江芙半拢睫羽,伸手随意翻出一本,想着还是凭借天意来决定她今日该见谁。 她打开一瞧,烫金名帖上三个字署名龙飞凤舞。 ——梁青阑。 真晦气。 江芙面无表情关上请帖,她允许天意偶然发生差错。 再次摸出一本翻开。 ——宋景。 江芙突然‘腾’一声站起身来,碧桃望了眼江芙手里的请帖,不由低声问道:“可要奴婢去给宋公子身边的小厮回话?” 江芙把宋景的请帖砸到地上,烦躁扬眸。 “不必,你去应姜成的帖子。” “...好。” 半个时辰后,京郊一处别苑外,江芙踩着脚凳走下马车。 流峰正准备和江芙说稍候片刻,姜成欣喜异常的声音就已传了出来,那道身影也随之踏出门,他立即闭嘴,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两人面前。 “江芙!” 姜成笑的眼都弯成轮月牙,他每日都锲而不舍的监督下人给江芙递上请帖,半个多月了,总算是闻到点回音。 江芙敛眸缄默,半晌后掀睫礼貌颔首道:“姜公子安。” “前些日子因身体不虞对姜公子恶语相向,还望姜公子海涵。” 姜成连连摆手:“没关系没关系,阿芙骂的好。” 话说完,姜成想起他和江芙一开始本就是他胁迫着让人给她治病,现在江芙又已和梁青阑一拍两散,却还愿意赴自己的约。 这是不是说明... 姜成不由想入非非,还来不及暗喜,少女略显冷淡的声音便跟着响起。 “一言为重,百金为轻,我既然以前答应过为姜公子寻病因,自当信守承诺。” “等到姜公子怪症解决,也望姜公子再也不要递进请帖,免得惹人非议。” 姜成瞠目。 他指尖在腰间流苏饰上打着旋,眉间烦闷之意愈浓。 少女继续搬出他以前说的话来堵他:“先预祝姜公子日后左拥右抱,觅得如意美人。” 姜成恼道:“怪症还尚未解决,谁让你去猜以后的事情了?” 心头气恼,他声音不由自主的嚷大了些,面前少女几乎是立刻便因为他冲人的语气蹙紧了眉头。 少女脸上还带着显而易见的病容,唇瓣都泛着白。 姜成瞬间噤声,嗓音下意识放低:“你,你病好些了没。” 江芙看他视线在自己脸上盘旋,手指微动,有点疑心姜成是不是看出来了她临出门时扑上的白粉。 但姜成这句话一出,她心头顿时松懈大半。 她就说嘛,姜成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劳姜公子挂念,”江芙不咸不淡的回道:“已然好多了。” 姜成期期艾艾凑近江芙去勾她指尖,“我给你送的那些首饰你喜欢吗?” 男子指节的温度比她要高些,本就是夏日,江芙往后缩了缩手,不想碰他,只轻轻点头应付回道: “多谢姜公子费心。” 姜成锲而不舍的继续去勾:“喜欢就好,我还选了其他的...” 江芙没忍住用力捏了捏他恬不知耻的指端,后者口中低低‘嘶’出一声。 “选了其他的,我们进去看看。”姜成忍着疼面不改色的补完上句话。 江芙这回倒没拒绝,一直在门外也确实不像话,便随着姜成踏入别苑。 别苑中活水引塘,中有重重叠叠的荷花争先开发,这处别苑离山近,两人沿着回廊进去,一路清风拂面,倒是十分凉爽。 姜成还特意吩咐下人搬了许多冰鉴,再加上凉亭四面环水,是以半点夏日炎热都感受不到。 江芙在亭内落座,感受着微风送来清透的凉意,只觉方才在江府褪去的困意又蔓出几分。 毕竟江府可没有这种把冰鉴放在外边凉亭里这样奢侈的手笔。 在美人靠上懒懒支头,江芙视线落在池塘里几尾追逐的锦鲤,不由心生感慨,钱财可真是个好东西。 姜成献宝般拿出自己一堆金玉首饰让她挑,她眼都快看花,那股困意不由更重了些。 按下姜成手中另一个锦盒不准他接着展示,江芙语带制止:“好了,我不想再挑了。” 姜成没有半分意见,乖觉凑近答道:“行,都听阿芙的。” 本来挑首饰也只是个借口,这些首饰都是要送给江芙的。 ---------------------------------------- 第113章 心意 答应的这么快,江芙掀起眸望他一眼。 姜成站起身把锦盒随意搁置在案桌上,他转的急,绯红发带跟发尾一齐在空中划出道圆润弧线。 他尤其喜欢穿窄袖颜色张扬的衣物,今日依旧是身红的热烈的衣袍,流苏饰斜落玉带紧扣,勾出主人劲瘦腰身。 腰不错。 江芙淡淡在心中点评。 姜成放完锦盒又很快跟着蹲下身来,像是炫耀自己的唯命是从一般,扬声就喊:“阿芙!” 江芙垂眸俯视自己眼前这张唇红齿白的俊美面孔,心中不禁再次评到: 脸也不错。 困意袭身,扰的江芙精神都松懈许多,是以她完全没发现自己现在打量姜成的目光有多轻佻露骨。 姜成却察觉出来了,他眉心一跳,脸上缓缓浮出薄红。 这种视线... 他上次也在江芙身上感受过,当时他意乱神迷,心思完全被江芙牵着走,那一眼投落的隐约意味烫的他心中阵阵发软。 所以,江芙是喜欢他这样是吗? 姜成垂眸,身形不着痕迹放的更低了些。 再次开口,带着深藏的祈求和期盼:“阿芙...” 姜成的长睫每次垂落时存在感总分外强烈,江芙伸出指尖微拨了拨。 睫羽颤动,半晌后它的主人又是一声携着委屈意味的呢喃: “阿芙...”琥珀眸氤氲出让人脸红耳烫的情潮。 江芙微怔,和姜成独处时,她总感觉自己好似很容易就能被他蛊惑住,难道说,她其实内心最喜欢的是姜成这类面若好女的郎君? 思绪飘回,江芙戳了下他饱满的唇瓣。 姜成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强自让自己心绪平复下来,少顷后他握住少女指节。 靠近她的时候,欢喜的浪潮屡次直把他扑的晕头转向,就算如今只是简单握住少女指尖,姜成都觉着内心顿生堆云压山般的满足感。 他仰头注视着她半晌,终于难以抑制的将心意和盘托出: “江芙,我喜欢你。” 喜欢她? 江芙长睫微掩,将这三个字念了好几次。 喜欢她,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呢? 她指尖漫无目的的扫过姜成的唇瓣和脸颊,后者不闪不避,只睁着双琥珀眸定定注视的自己。 江芙不由暗自思索起来,姜成的喜欢是否只是一时新鲜,他说喜欢,又准备将她放在什么位置呢。 再或者说,姜成要是有天发现自己身上的特殊之处,还会喜欢她吗? 江芙总感觉不是很放心啊... 好半天没听见江芙说话,姜成难得生出了几分扭捏的心态,于他而言,这样明目张胆的开口说喜欢一名女子,实在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况且他性子惯来骄纵,少有这样小心翼翼的时候。 思来想去,又生怕江芙再拿那套治完病就一刀两断的话来堵他,姜成不得不再次开口道: “我没骗你,我,我是真喜欢你,你别不理我,你说句话啊江芙。” 半点耐心都没有。 江芙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哪有你这样的?” “怎么追着女子问她的心思?” 姜成挠头:“我不懂这些,我以前又没接触过女子。” 江芙直起身,把他推开了些,“所以你是因为以前没接触过女子,所以才会喜欢我。” “不是,”姜成连忙摆手,“就算我接触过其他女子,我还是会喜欢你的。” “接触过其他女子,挑挑拣拣权衡利弊之下才选我?” 第93章 “不是,我哪有挑挑拣拣,我的意思是,就算我能接触女子,但我也压根不会看其他女郎半眼,我就只喜欢你呀。” 姜成眼尾绯红急切辩解的模样实在好笑,江芙难免莞尔。 她紧叩住身侧的檀木椅,几乎快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话,喜欢她,会让她做妾吗? 但梁青阑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江芙绝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尚未明确姜成的决心,她不能轻易问出那句话,不然便会显的她好似亦有所动,巴巴的去问名分,平白无故落入下风。 江芙可没忘记姜成那句,‘你是我接触过家世最差的女子。’ 少女掀起睫羽,眸色深深。 “可是我不喜欢你。”不等到姜成双手奉上正妻之位求娶,她不可能表露半分态度。 姜成脸一僵,虽然心知江芙十有八九不会应,但听见她干脆利落的拒绝,他还是难免心头发闷。 “为什么?”闷声闷气问出这句话,姜成又不想听她回复,万一答案是什么还喜欢梁青阑或只喜欢那类的郎君,他岂不是自找气受。 因此姜成赶紧眼疾手快捂住少女唇瓣不准她再开口。 “不喜欢就算了,”姜成自暴自弃的开口,“不喜欢我也要一直缠着你。” 江芙对他的无赖程度简直瞠目结舌。 她推开姜成手腕,抬眸瞪他:“我最讨厌的就是一言不合对我动手动脚的郎君。” 姜成立即收手背回身后:“你以前可没说过。” “我还讨厌对我颐指气使的人。” “我没有过!” “你有,”江芙肯定,她敛眸收绪,不想在此刻翻旧账,便只补充道:“除了这些,我还尤为讨厌任性妄为,不肯听我意见的郎君。” 姜成‘唔’了声,有心想问她是不是这套规矩梁青阑件件都遵守,但又委实不想提他名字,便点点头,故作认真道: “好好,我都记着了,我都做得到。” “行,”江芙颔首,“那你现在立即送我回去。” 姜成惊诧,张口想反对,对上少女明眸气焰又熄了下去。 只能咬牙切齿应道:“好,我马上让流峰套马车。” * 回江家的马车上。 姜成望着少女交叠的白皙手背,忍不住又想伸手去碰,奈何她很快察觉到他的想法,不语,只抬眸默默注视他半刻。 姜成讪讪收回手,舍不得这么快就把江芙送回去。 “哎对了,”他忽然一抚掌道:“你是不是还未用过午膳?巧了嘛这不是,回江家的马车刚好要经过万德斋。” 他扬声朝外吩咐:“流峰,顺路先去万德斋吧。” 流峰无语望天,这两个地方一个东边一个西边的,到底顺路在哪里。 但姜成都说‘顺路’,他也不能说半句不顺的话,只能跟着道了句是,随即挥鞭悄无声息改了方向。 ---------------------------------------- 第114章 温柔 江芙好笑睨了姜成一眼,却到底没开口再拒。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万德斋,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姜成点了一堆菜式,自己又不吃,就撑脸守着江芙等她给反馈。 再次咽下口膳食,江芙实在忍无可忍:“既然不吃,为何点这么多?” “我这不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吗?”姜成不明白江芙那点恼怒从何而来,他自认这件事他做的十分妥帖细致,生怕错过江芙的喜好,他自己都没动筷。 江芙放下筷箸。 “我不挑食,没有特别喜爱的食物。” 姜成拧眉:“我记得上次在听雨楼看戏,好像提及你喜欢酸甜口的多些。” “只是多些,况且,”江芙认真道:“我很讨厌浪费食物的人。” 姜成这下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望向食案上满满当当的菜式,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由自主在心里嘀咕,江芙怎么这么多讨厌的东西,前几样他还能想的通,后边这个他怎么看都有些强人所难。 总不可能指望他把这些菜全吃光吧? “那,”姜成仔细琢磨方法,“那我把这些,分给下人?” 江芙颔首。 姜成只得指使人进来把这些东西端出去,江芙靠在圈椅听着姜成的嘱咐,脸上神色淡淡,唇际却悄悄扬起了个弧度。 江芙现在觉着姜成虽然有时傻气些,但却十分听话。 她为嫁进高门筹谋思虑良多,更倾向于日后夫君是个单纯性子。 厢房门半开,江芙的视线漫无目的自外边匆匆划过,不知看见什么,她忽然坐直身子脸色微僵。 该死。 江芙闭眸,心头浮出烦躁。 对楼刚踏上台阶的男子一身暗紫长衫,如意纹在他肩头走出繁复纹理,鎏金发冠中镶琥珀。 挺鼻薄唇,桃花眸扬落间错尽是风流邪肆。 江芙赶紧转身侧首,借着角度藏好自己的脸。 半刻后她偷偷往回瞟了眼,对面已经没有那人的身影,这楼这么大自己又转的快,想必他是没看见她的。 江芙松了口气,她现在还不想见到梁青阑。 梁青阑和好糊弄的姜成可不一样,她现在还能记起来画舫上梁青阑多情眸冷下时的质问。 那句笃定的‘不对,阿芙在骗我。’真是炸的江芙头皮发麻。 也是,梁青阑手底下管着梁家偌大的生意,怎么看也和单纯善良沾不上边。 江芙抿了半口温水,再没有了在外边继续久待的兴致。 和姜成说明去意,江芙不放心的又等了片刻,确定楼外无人才起身推开门。 姜成跟在江芙身后,两人行至楼下,万德斋的掌柜出声阻拦道:“姜公子那匹爱马好像出了点毛病,我已经让马夫去仔细瞧瞧,劳烦姜公子请稍候片刻。” “什么毛病?”姜成纳罕,掌柜面色不变,从嘴里依次吐出几个晦涩难言的专业病症,姜成拧眉,脚下不由自主往后门走去。 “今早出门不都还好好的,我去看看。” 楼间清风拂过江芙衣角,她突然心头一跳。 掌柜恭敬走到她身前俯身行礼:“江五小姐,我家主子有请。” 江芙脚下没动。 掌柜把身俯的更低再次重复了一遍。 她轻轻叹口气:“带路吧。” 走完台阶,掌柜伸手叩门轻道:“江五小姐到了。” 江芙没听见门内有声音响起,掌柜静默两刻后却主动推开门。 屋内窗棂半掩,烛火熹微看不清景象。 江芙走进房内,完全看不见人影,她拧住眉,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有人自暗处无声以目光细致描摹她的轮廓。 这视线存在感实在太强,江芙难以忽视,不禁开口道:“鬼鬼祟祟,约人又不敢露面么?” 然后她就听见轻轻一声低笑传来,片刻后那点烛火被他擎在手中,微黄光线照亮他俊逸眉眼。 男子低哑声线深藏眷恋:“阿芙,好久不见。” 江芙抿唇。 “梁三公子安。”疏离有礼一如初遇。 梁青阑没应这句话,复行几步,他目光锁住眼前垂眸不肯看他的少女。 她垂落的指骨紧紧揪住衣摆,身子后倾,是十足的防备姿态。 心绪翻腾,梁青阑柔下眉眼道:“给你送的药材都是按着柳御医的脉案走的,为什么全都退回来了?” 事实上江芙把梁青阑以前给的那些东西都退回去了。 就算打定主意以后压根不会和梁青阑再有牵扯,她也不愿意她的形象在他心中有半点瑕疵。 况且江芙向来深谙以退为进的道理。 “梁三公子,”她嗓音也不似以往那般透着全心全意的依赖。 “你我已然两清,梁三公子的赠礼,江芙无缘消受。” 梁青阑敛眸复读了遍这两个字。 室内沉默半晌,江芙率先抬起眸来:“梁三公子要是没什么其他事情,我就先行离开了。” 梁青阑抬步握住她手腕,他开口,似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你跟了我一场,怎么什么都不要。” “就算和我一拍两散,难道我还能将送你的东西都收回去不成?” 他拇指习惯性摩挲了几下少女的手腕。 没想到这个动作惹的眼前少女眼眸瞬间波光粼粼:“你都已经快娶妻了,怎么还如此对我。” “你真拿我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么?” 瞧着少女晶莹欲坠,梁青阑被烫的立即收回手。 他生平第一次面对女子产生束手束脚的感觉。 梁青阑拢紧眉头,后撤两步道:“是我的过失,阿芙别哭。” 江芙睁着双沾泪的明眸瞪他。 梁青阑心脏微蜷,半晌后才错眸问道:“你为何会和姜成待在一起?” 江芙呼吸一窒,但得益于姜成的坏名声,梁青阑压根没往那方面去想,问完这句又跟着道:“他胁迫你?” 第94章 江芙半真半假的‘嗯’了声,她和姜成之前,确实也算得上是姜成胁迫在先。 “我会让他爹好好管束他,”梁青阑眸光温柔勾勒着少女眉眼,情难自禁伸手替她将一缕鬓发别好,“阿芙,我说过,我会护着你的。” 江芙侧眸含糊点头,挣脱开梁青阑的手腕,她转身就走。 “阿芙,”梁青阑追出半步,不放心的继续道:“离姜成远点。” ---------------------------------------- 第115章 生惧 走出屋子,江芙心跳有些失常。 她撑在栏杆上,脑海中浮现出方才梁青阑的言语。 姜成在她这是乙等中,梁青阑因为娶妻人选已定被她直接从手札除名,两人之间她无疑更为看好姜成。 所以梁青阑那句让她离姜成远点的话她并不放在心上,直到梁青阑将姜成以往旧事道来。 江芙是知道姜成闻见衣物的熏香便会心烦意乱,她也听姜成语焉不详的提过自己会因此失去理智。 但是她没想到姜成会因闻见熏香失态到杀人... 姜成就算是好男风,但凭借他的脸和家世,还是能吸引不少女郎意图攀高枝。 数月前有位姓游的女郎自恃美貌,使了小手段和姜成共处暗室,衣衫半褪我见犹怜,旁人都等着看姜成沉沦温柔乡。 没想到半个时辰后游姓女郎就手臂半折的被扔出了房门。 听雨楼人来人往,女郎又凄惨香消玉殒,姜家费了大手段才压下这件事。 经此一事,上京女郎再不敢凑近姜成半分。 江芙越想心跳的越乱。 怪不得,怪不得她和梁青阑第二次在听雨楼见面时,他嘲她,‘就算是想要富贵,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这可不是拿命在博富贵嘛! 沉思良久,江芙冷着脸把姜成从乙等踢下去。 走下楼梯,梁青阑不知道使的什么手段,姜成已经被支离了万德斋,梁山朝她恭敬合手道:“江五小姐请。” 江芙心中生恼,好端端的,手札上一下落出两个乙等,她难得的迁怒于人道:“我不用你送。” “你自己去回绝你家主子吧!” 说罢避开梁山绷紧小脸独自出了楼。 上京街熙熙攘攘,江芙抿唇,步伐不由自主缓了下来。 望着天际层云,她略有些茫然,姜成为何不能闻熏香不得而知,可是若真沾染了这东西便会引发如此糟糕的后果。 江芙不能接受日后夫君身上有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 再加上只言片语里的信息,姜家下任家主应该是姜成那姻亲和满的大哥姜旭,论手里的权力,姜成是比不过梁青阑的。 可也正是因梁青阑手中有权,所以他的家族绝不会允许他娶自己这样身份的人为妻。 江芙脸更冷了些。 这该死的门第观念,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转瞬又笑开。 没关系,没有了姜成还能有宋成张成,她又不会做出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愚蠢行径。 才刚安慰好自己,她身边就骨碌碌的停下辆马车。 明黄帷幡,侧有祥瑞图腾,是皇室的马车。 江芙莫名,轿帘半掀,里边的人张口就喊:“芙姐姐,好巧。” “回书院吗?我送你。” 直到和陈明梧相对而坐,江芙还是有些搞不懂他对自己这突然的热情到底是从何而来。 皇室中人脸都长的不错,陈明梧更是个中佼佼者。 他和姜成外貌同属姝丽一类,但姜成因着眼尾经常泛红,总无端带着点娇媚味道。 陈明梧的艳更像是荆棘丛里开放的海棠花,美则美矣,很难让人心生亵渎,或者说,当他面无表情时,不敢让人心生亵渎。 陈明梧眼弯弯,眸子闪烁着高扬的兴致:“芙姐姐怎么一个人,梁青阑为什么不送你?” 江芙斟酌用词道:“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干系了。” 陈明梧偏头,跟着问:“那姜成呢,他为什么不送你?” 江芙开始有点后悔上陈明梧的马车了,她抬眸望了他一眼,陈明梧眼也不眨的回望自己,眸子全是旺盛的求知欲。 想起上回几人同在一处看戏的场面,江芙疑心陈明梧应该是看出了什么东西。 只是还没等她思索如何回答为好,陈明梧已经笑眯眯的揭开了她心中的疑惑。 “我看见了哦,”他纤长睫羽扬起,露出瞳孔黑的像汪深潭,唇际也偷偷带出点不怀好意的笑容。 “芙姐姐口中说着喜欢梁青阑,实际上还和姜成纠缠不清。” 真是口无遮拦、十分讨厌的小屁孩。 江芙脸上全无惊慌神色,端起茶盏抿了口就装傻道:“小王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陈明梧眼中闪烁的兴味愈浓。 “芙姐姐真有趣,”他轻轻叹一声,转瞬唇角又扬起来,“我会替你好好保管这个秘密的,所以你能告诉我,他们两人之间,你准备选谁吗?” 江芙心头一跳。 虽然她心里把上京儿郎选了又选还编了手札等级,但她也知道这种事有多惊世骇俗,是以除了紫苏,她从不敢谈及这种话。 在一般人眼里,梁青阑和姜成,随便攀上哪个她都得烧高香,她哪有这个资格去选。 但陈明梧就径直把这种话明晃晃问出来了? 她略压下惊慌的心跳,抬眸毫无所动,只表露出恰当诧异:“小王爷这话简直让人不知从何回答,我这般的家世,能挑的了谁?” 陈明梧颔首,像是接受了她这个回答,“芙姐姐不想说就算了。” 他支起下巴带出另一个话题:“那上京男子中,芙姐姐可有中意的类型?这总能回答吧。” 江芙指尖在杯沿打着圈,她垂眸思索片刻,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女子择婿,大概都会喜欢清风朗月般的君子。” 没想到陈明梧对这个回答却嗤之以鼻,他换了个懒散姿势,眸色微暗。 “芙姐姐,权贵子弟可出不了君子。” “随意可摘的无需费心思,自然能保持风度做几回君子,若是想要的东西迟迟拿不到手里,他们可不会再遵循那套君子守则。” “所以芙姐姐要谨慎些,不要玩火自焚。” 少年垂眸睨人的时候,实在是太像蛰伏暗夜的某种猛兽,让人不由心思凝滞,生怕它会突然扑出。 江芙不喜欢这种感觉,她眉头微拢,几不可见的往后退了退身形。 陈明梧窥见了她的动作,倏尔又抬眸笑开,那点危险气息也瞬间消弭无形。 “不要怕,”他纡尊降贵的给江芙斟满茶水,“芙姐姐是我这段时间遇见最有趣的人,我自是会好好保护你的。” ---------------------------------------- 第116章 竹林 江芙没有半分被宽慰到的感觉。 陈明梧大概也就十四五的年纪,脸庞尚且稚嫩,眼眸流转间带出的却是满满兴味和锐利。 和卫融雪冷眉低声的压迫气势不同,陈明梧这股锐意让江芙觉得像是冷雨淅沥沥飘进衣领。 潮湿阴森,让她简直浑身不舒服。 她垂眸努力摒弃开这种异样感触,心中面无表情的想道,怪不得皇帝这么久还不立储君。 原来是皇孙这辈没有一个正常人。 陈明川是个脑子不好的色痞,陈明梧一肚子坏水。 张口闭口就是有趣好玩,仿佛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供这位天潢贵胄取乐排遣一般。 江芙没有半点心理负担的骂了陈明梧全家一通,她没上过正经学堂,自然也没有天地君亲师那套观念。 “小王爷说笑了,”骂完人,江芙心情稍缓,又挂出浅浅笑意来。 “但若真能得到小王爷的庇护,江芙不胜感激。” 陈明梧笑的更开心:“姐姐真是圆滑,但我猜也只是面上圆滑。” 江芙扯扯唇角,再次敷衍的说了几句场面话。 马车稍缓,片刻后停在了闻鹤书院。 江芙踩凳下马,照例礼节周全的和陈明梧告别,后者挥挥手。 * 江芙在闻鹤书院告了半个多月的假,刚回书院还没来得及休整,便听说山长瞿夫子也回了书院。 说起来江芙还顶着瞿夫子徒弟的名头,他回书院,江芙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见拜见。 江芙让碧桃挑了些礼物,临出门时,碧桃道:“小姐前几日让我转送回去的那些地契,梁山又送回来了。” “我知道。”江芙颔首,梁青阑这种人怎么可能有把送出去的东西收回的道理,只是就算知道他不会收,江芙也不得不先送回去一次。 他不收是一回事,江芙不还便又是另外一回事。 人本自私,但又总对他人期望过高,希冀别人品德高尚不慕名利。 两人慢悠悠的走到了瞿夫子的宅院外,碧桃先行递上拜帖,小厮引着两人入院。 第95章 瞿夫子在书院的住处简朴素雅,他似乎格外喜爱湘妃竹,江芙一路走来,目之所及全是云纹紫斑的竹林。 小厮停下脚步叩门禀报。 院内半晌后才响起瞿清元的应答声。 江芙推门而入。 小院内风萧叶落,听见声音,里边几人都侧首投来视线。 藏青袍老者抚须侧坐,笑的和气非常:“江丫头来了?” 几乎是瞿清元声音刚落下,左边雪青衣袍的清隽公子就跟着开口道:“江小姐。” 对上卫无双揉着笑意的清透双眸,江芙也不禁弯了弯唇角,她依次见礼: “瞿夫子安,卫二公子安。” 她微顿,还是和剩下的人都行了次礼:“卫大人安,宋公子安。” “江五妹妹安,”宋景扬唇,俊逸倜傥的面容上几分玩味,递请帖从来都不收也不理,今日拜见瞿夫子,倒让他给逮住这只滑不溜的小骗子了。 “江五妹妹有些偏心啊,怎么把我排在最后边?” 四人中唯一没侧身看江芙的卫融雪闻言抬眸扫了宋景一眼。 他穿着和卫无双差不多色调的长衫,衣领云纹攀援,弧线锋锐的轮廓晕染着淡淡的疏离和冷漠。 宋景莫名感觉头皮发凉,他轻轻‘嘶’一声,转头正好对上卫融雪那双古井无波却冷的慑人的眸。 他心中纳闷,想不清楚自己是哪里惹的卫融雪不悦。 不会就因为他似是而非的拉着卫无双比了一句吧? 江芙权当没听见宋景这句话,她行完礼后便示意碧桃把她准备的东西拿过来。 “夫子请看,”江芙笑吟吟的把礼物呈到瞿夫子面前。 “不知道夫子喜欢什么,我也买不起什么名贵的物件,只能下些巧思。” 瞿清元接过锦盒,打开望了眼,忍不住‘嚯’了一声。 宋景好奇望来。 锦盒中装的是一幅刺绣,若只是简单刺绣也就罢了,但这幅锦绣绣的却是早已绝迹的朝阳文书,笔法遒劲,以高超的绣法一过,更显深刻精巧。 就算是见过不少宝物,瞿清元也几乎是立即便喜欢上了这幅绣字。 “这是你的手书吧?”瞿清元对江芙的笔迹还是印象颇为深刻,当时随意在草纸上一挥便能看出江芙笔力非凡,如今用上好的纸笔誊抄,更是让人不禁惊叹。 江芙轻轻颔首:“江芙献丑,只希望瞿夫子不要嫌弃就好。” “我怎么会嫌弃,”瞿清元爽朗笑道:“你这手字,真是拿去做宫廷书吏都使得!” 江芙向来是对自己的书法十分自信,但能得到瞿清元这种一方大儒如此直白的夸奖,她还是不免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脸颊也悄无声息染上粉,她抿唇小声道:“夫子过誉。” “没想到江小姐不仅棋下的好,字也写的这么好。”卫无双一贯十分捧江芙的场,听见瞿清元夸江芙,他也眉眼俱扬的笑道。 宋景狐疑的扫了卫无双一眼,心里登时浮现出几个大字。 不对劲。 十分的不对劲。 上次叶静语及笄宴,卫无双对着江芙那手琴法夸得舌灿莲花时,宋景就觉着有些莫名其妙。 他虽然是不喜欢琴棋书画这套东西,可不代表他就半点不通。 江芙那手琴比之赵佳音,确实是差得远,姜成和他都是偏心眼的人物,夸江芙不足为奇,但是卫无双这种书呆子居然也昧着良心把江芙一顿夸。 只是当时宋景虽然心里觉得有几分奇怪,但他却没细想,或许是卫无双听多了炫技的琴音,少见江芙这样的手法呢。 今日这... 宋景抵唇,视线在卫无双和江芙两人之间巡视半晌,终究没忍住道: “卫二公子,不是我说啊,你都没看见江五妹妹的手书,你怎么就知道她字写得好?” 还有,瞿清元夸的是江芙,卫无双那一脸与有荣焉是什么道理? 卫无双睫羽一颤,指尖不由自主的无措收拢,他强自撑起姿态撒谎道:“自然是因为我以前见过。” 宋景转向江芙:“江五妹妹以前给卫二公子写过手书?” ---------------------------------------- 第117章 不允 她应该是写过,还是没写过呢。 江芙略有些犯难,要诚实些的话,她当芙蕖的时候确实是给卫无双写过信笺,可是她当初用的是簪花小楷。 再加上卫融雪还在场,江芙不是很敢直愣愣的和卫无双卖好。 江芙抛出个含糊不清的答案:“卫二公子只说是见过,宋公子怎么张口就问我可曾给他写过?” 一语惹的几人神思不属。 卫无双垂睫不语,宋景心不在焉。 “这棋不下了?”卫融雪泠泠声音响起,惹得卫无双一惊,回神过来,忙匆匆落下一子。 卫融雪掀起眼帘睨他。 卫无双抿唇,知道自家兄长最不喜有人对弈时走神分心思,他这一字落的太慌张,完全没有半分思量的模样。 瞿清元笑着打圆场道:“哎呀,卫二这一局都下半天了,不如换个人,江丫头跟着融雪学了这么久的棋,不如今日让我验验他有没有藏私。” “没想到江五妹妹还跟着卫大人学过棋,”宋景坐姿实在豪迈,长臂半折虚搂住靠椅,一双长腿更是一前一后的随意落着,没有半点拘束。 他视线完全不加掩饰的落在江芙身上。 “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摸这么雅致的物件,江五妹妹不如指教指教我。” “上回和江小姐手谈受益颇多,我也正想再和江小姐讨教一局。”几乎是宋景话落下的片刻,卫无双的邀约便跟着响起。 瞿清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瞬间扬起一抹心知肚明的笑容出来。 “你们两个啊...”他好笑的摇摇头,“原来探望我是假,偶遇我的小徒弟才是真。” 瞿清元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不肯放人:“说了让我验,倒都跟我抢起人来了,这样吧,你们俩都去和卫融雪下。” “谁能赢下他三个子,再来说请江丫头指教的话。” 这话其实委实有些太捧江芙了,毕竟卫融雪和江芙之间,卫融雪无论是家世还是棋道水平,江芙都难以与其相提并论。 赢下卫融雪才能和江芙对弈。 说的好似卫融雪是江芙之下的拥趸一般。 瞿清元恣意惯了,行事言语向来不受规矩束缚,只是这话刚说出来,他也后知后觉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但是话都说出来,瞿清元也没自己反驳自己的道理,只想随意来个人反对两句,他正好顺势把这番话翻篇。 谁料院子里边三个男人竟然没有一人反对,就连一向最淡漠不喜麻烦的卫融雪也只是略挑了挑眉,而后扫了两人一眼。 指尖黑棋圆润,他清冷声线中似含着若有似无的挑衅:“谁先?” 宋景当先应下这句话。 没有哪个世家儿郎不学君子六艺,他赢卫融雪或许有难度,但是只是赢卫融雪三枚棋,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努力一把。 宋景于是信心满满的应战。 一炷香后,宋景默默放下手中的棋。 棋盘上怎一个惨烈了得,宋景发现卫融雪下棋真是和他面上的淡然无波天差地别,棋风狠厉又果断,完全不给他留半点活路。 又想到江芙也在学棋,肯定看得懂他被压的有多惨,宋景顿时感觉心情更糟了些。 早知道不和卫融雪比了,宋景轻咳一声,掩饰般端起茶杯抿了口温茶,言不由衷的赞道: “好棋好棋,宋景自愧不如。” 再转眸一看,江芙果然双眼亮晶晶的盯着棋盘,宋景更觉牙酸,恨不得现在也把卫融雪拖去马上比一场。 “卫二公子,”宋景琢磨片刻,深觉自己一个人丢脸不如拉上卫无双一起,“卫二公子请吧。” 他略带殷勤的收拢了棋盘,然后把棋篓推到卫无双面前。 后者指尖微动,沉默半晌后摸出了一枚棋。 “阿兄,”卫无双嗓音温润,还未下棋先恭敬喊了声卫融雪。 宋景心道不好,卫无双要当面求饶的话,卫融雪肯定会顾及着自己弟弟的面子不肯下死手,那丢脸的不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嘛! 卫融雪颔首,示意卫无双继续开口,他不是那等不知通融苛责手足之人,卫无双想在江芙面前留几分面子,这倒也无可厚非。 一会让卫无双几颗子便是。 卫无双低声道:“我想执黑子。” 众所周知,黑棋先行,会比白子占些先机。 江芙以往和卫融雪学棋的时候,几乎都是她执黑棋,只是卫融雪实在厉害,她占的那点先机在卫融雪面前也不够看。 听见卫无双说换棋,江芙兴致愈浓。 卫融雪依言和卫无双换了棋子。 她明眸眨也不眨的落在棋盘上,心中十分好奇卫无双能不能赢下卫融雪三枚棋,卫无双在她心中对这类的文雅事物造诣颇高。 第96章 上回虽然卫无双输给自己,但也未尝没有他轻敌的因素在。 若是对上卫融雪,卫无双肯定不会掉以轻心,果然,两人对弈半晌,卫无双便率先赢下卫融雪一枚白子。 江芙少见卫融雪输棋,当即不免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思,唇角都不由翘的高了些。 再次按下一子,卫融雪借着落子的姿势随意瞥去一眼。 少女唇角翘起的弧度十分明显,梨涡都隐约乍现。 卫融雪长睫微合,视线转到卫无双面前的棋篓,他分出心思想到,已经让无双赢下他一枚棋子,在江芙面前应该也算给足面子了。 于是他陡然换了棋路,堵死卫无双的棋局。 半炷香后,卫融雪敛眉抿茶,他面前的棋局胜负已经一目了然。 卫无双只堪堪收下卫融雪一枚白子,而后便满盘皆输。 宋景难以抑制的笑出了声,他安慰的拍拍卫无双的肩膀,故作惋惜实在乐不可支的笑道:“卫二公子果然棋艺高超。” “非我等所能及啊...” 一个赢了一枚棋一个一枚没赢,江芙不知道宋景在高兴什么,五十步笑百步吗? 观完整个下棋过程,江芙只能说卫融雪不愧是卫融雪,棋风简直凌厉非常,她甚至都觉得他以前下棋的时候对自己已经是有所收敛。 还没让她有过满盘皆输一枚子都吃不到的惨状。 ---------------------------------------- 第118章 水准 “看来你们是都无缘和江丫头下棋咯。”瞿清元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调侃完两人,他腾出手摆出另外一盘棋。 “既然如此,还是让我试试她如今的水准吧。” 江芙依言落座和瞿清元对弈了一局。 瞿清元难免再次因江芙的棋道水平诧异了一番。 他甚至都有些怀疑江芙是不是以前学过棋,不过观其棋风,确实和卫融雪几分相似。 瞿清元满意颔首,心道他就说嘛,要教棋还是得找卫融雪这种棋道大家,江芙不过数月,这手棋已经是下的有模有样。 连他都能在和江芙的对弈中咂摸出几分兴趣。 半个时辰后,瞿清元略有些意犹未尽的放下手中棋子。 他只险胜江芙两子。 “好好好,”瞿清元一连赞了三个好,“你这徒弟可真是让我捡到宝了。” 江芙抿唇弯眸,口中谦道:“夫子棋艺精湛,相让我甚多。” 瞿清元端详几刻两人中间的棋盘,想着江芙和卫融雪相似又不同的棋风,更是满意的笑弯了眼。 “能在短短数月如此突飞猛进,看来融雪你真是没半点藏私啊!” 对上瞿清元的视线,卫融雪眉眼无波的微微颔首。 卫融雪向来情绪简略,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瞿清元也没在意,只转身忍不住又夸了江芙两句。 江芙今日实在被捧了太多次,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平日再稳重,面对长辈毫不避讳的夸赞还是不免扭捏。 “也不全是我的功劳,也多亏了卫…”江芙说话间下意识转向卫融雪,后者长眉微挑,眸色深幽的回望着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后面‘大人’两个字被江芙默默咽回肚子里。 “多亏了卫师父。”江芙小小声补充道。 江芙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没骨气。 下完棋,江芙先行告退,一听江芙要走,宋景和卫无双先后也站起身合手告辞。 瞿清元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大掌一挥道:“都去吧!” 江芙拖慢脚步跟在两人身后出门。 院中竹叶簌簌风起,瞿清元把玩了半晌白棋,目光落在对面端正的卫融雪身上,已是携出几分促狭。 “卫师父,哎呦,我自己的徒儿,倒是先把你叫上师父了。” 卫融雪捏棋懒得看他:“她的棋本就是我一手教出,叫我一声师父有何不可。” “说起来,”瞿清元毫无仪态的叠着腿,“江芙这丫头以前真没学过棋吗?” “感觉她落棋的位置老道的很啊!” 卫融雪唇际不知不觉略扬了些,此时风拂起他鬓边碎发,令他不由想起紫藤花下少女枕着腕骨熟睡的模样。 风拨光转,花叶虚做影。 她纤长睫羽在风里微微颤动。 “确实,”散落书页上的字句一起被回忆起,卫融雪眸色稍动。 “她是有几分聪明。” 瞿清元自棋局里惊讶抬起脸,能得卫融雪一句称赞可不容易啊! 他不由再次抚上自己的胡须,“难道你也对那丫头...” “瞎猜什么,”卫融雪敛尽外泄的那点情绪睨他,“你看不出无双喜欢她?” “我只不过对她起了几分惜才之心。” 瞿清元颔首,想想也是,卫融雪二十多年来都清心寡欲的,哪能轻易被个小丫头惑住心神。 * 这厢江芙磨磨蹭蹭跟在两人身后走出一截就准备换个方向离开,一直盯着她的宋景哪能让她如愿,当即扬声: “江五妹妹,我也是那个方向,我送你。” 说罢也不等江芙回应,长腿一迈就追到她身侧。 江芙不是很想让宋景送,看宋景过来,她立即拧眉换了个方向。 宋景也跟着换。 江芙瞪他一眼,毫无顾忌朝着卫无双道:“卫二公子,你往哪个方向?若是顺路不妨同行。” 被点到名的卫无双眼眸瞬亮,他凝着少女的娇俏笑容,唇也轻轻笑开。 “我哪里都顺路,我的意思是我都可以,”他略显苦恼的抿唇,将话重新组织了一遍道:“江五小姐往哪边走我都顺路。” 宋景要再看不出来卫无双对江芙有意思他就是傻子了。 更让他烦恼的是江芙闻言也眉眼弯弯,十分受用这句话。 走了个梁青阑,又来了个卫无双。 宋景心里真是替姜成捏把汗,这卫无双翻来覆去也找不到什么可攻讦的点,姜成胜算渺茫啊。 他托着下巴,似想到什么扬唇一笑。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好再打扰五妹妹了,我先走一步。” 说罢,当真转头就走,再没纠缠半分。 宋景走的这么果断,江芙倒略有些诧异,不过她也懒得多想,丙等的男人,在乎他那么多干嘛。 现在手札上就卫无双等级最高,况且卫无双性子单纯十分好骗,虽然不像姜成一样她说什么信什么,但也是个好糊弄的。 思及此,江芙唇际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无双往哪个方向呢?”宋景一走,江芙便偏着头问道。 后者轻声答道:“往西南。” 西南方向,那不就是下院吗? 江芙为卫无双的善解人意在心里连连点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江芙知道卫无双和女子交谈的老套话术,也不为难人,主动找出话题道: “无双最近在做什么?” “看书。” 真是非常乖巧的答复了。 江芙拖长音调‘哦’了声,跟着追问:“是什么类型的书籍?能让无双看入迷的,想必肯定很精彩。” 卫无双仍旧一板一眼的答道:“几卷草药医书,不是很精彩,里边都是些识物辨药的内容,略显枯燥。” 江芙忽然站定身子,卫无双也跟着停下脚步,抬眸带出几分困惑。 “无双真是太不解风情了,”少女鼓腮盯他,“为什么不和我说那书确实很精彩,所以想和我一同观之呢?” “难道无双嫌弃我才疏学浅,不肯与我交流这些?” 少女澄澈眸中映出碎光点点,玉腮因其动作显出三分圆润,当真是明媚又娇俏。 卫无双听见耳边传来自己清晰又慌乱的心跳声。 他垂眸捏住指尖,稍有些口不择言:“是,是我不会讲话,我怎么会嫌弃你,你要是想看,我马上叫长风把那堆书籍给你搬来。” ---------------------------------------- 第119章 怪罪 江芙莞尔。 她明眸中笑意愈发明显,“搬来?说来说去,无双还是嫌弃我。” 卫无双连连摇头,“不,我怎么会嫌弃你。” “芙蕖聪慧玲珑,是你不要嫌弃我才对。” 说这话时,卫无双清透的眸定定的望着她,神色也真挚非常。 江芙只觉心微微一跳,不禁下意识喃喃道:“无双...” 卫无双简直太过纯粹,让她都莫名有些不好再张口继续糊弄他。 两人行至半路,江芙缓下步伐刻意转移话题道:“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医书?” “迷药,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拿去试试,”卫无双今日还真就刚好带了瓶,他把怀中瓷瓶取出放在江芙面前。 “这种以纤微草入药的迷药很特别,旁的迷药大多都有些味道,但它却无色无味,更奇妙的是这迷药入口,中招的人一炷香后会口不能言,四肢僵直,但意识却十分清醒。” 第97章 江芙咋舌,听起来这什么纤微草确实有几分奇妙。 简直是下毒栽赃的绝佳妙物啊! 她心中好奇,不由伸手接下那个瓷瓶,“要真如无双所说,这纤微草要被心怀不轨的人拿到手可怎么是好。” “不会的,”卫无双解释道:“纤微草很是名贵,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上京能搜罗到的纤微草都在我这,不会落在旁人手中。” 江芙了然点点头,瞧着小院就在前面,她便也顺势告辞道:“无双不用再顺路了,我已经到了。” 这句话惹得卫无双耳畔又飞起层薄红。 “好。”他注视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原地才转身离开。 江芙把瓷瓶揣进袖中,即将推门入内的时候突然从斜边上伸出一只手,把她给拎带着换过方向。 剑眉星目的男子笑的张扬:“江五妹妹,可曾听过守株待兔?” 江芙直接伸出手结结实实揍了他一拳。 宋景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手下不留情啊!” “和你这种人有什么好手下留情的,”江芙冷着脸理好自己衣领,心中真是恨不得再给宋景脸上也来一拳。 奈何宋景高她许多,再次抬手他肯定有所防备,江芙只能作罢。 宋景扳起江芙下巴让她看向自己,他俊朗脸上闪烁着灿烂笑意。 “江五妹妹对着卫无双笑的那么开心,对着我就动辄拳打脚踢,这难道就是...” 他拖长尾音,眉头拢起戏谑:“打是亲骂是爱?” 江芙毫不客气抬手再给他补了一拳,宋景这回聪明许多,江芙刚抬手他动作就更快的把她手拦了下来。 大手裹着少女柔荑,宋景眼眸间笑意愈浓,他眉梢一扬,尽是不羁。 “江五妹妹这是,又开始投怀送抱?” “投你娘个头。” 听见少女口不择言的怒骂,宋景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江五啊江五,”他握着少女的手放下,“我早说了你压根就不是个娇弱性子,何必苦苦抑着本性同卫无双周旋?” “你不累吗?” 为了荣华富贵,累点又如何。 江芙不以为然,把自己的手用力从他手里挣脱开。 “宋公子,”她喊得咬牙切齿,“我就是表里如一的娇弱女郎,请你不要再恶意中伤我!” “行行行,”宋景一迭声答应下来,“江五妹妹说的对,全上京女郎中就属你手无缚鸡之力你最娇弱。” 江芙瞪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宋景‘哎’了声跟上几步,“我送五妹妹。” 再过几十步就到了,有什么好送的,江芙止步拧起眉头盯住宋景。 宋景也只能讪讪停下脚步。 按理说,知道姜成也喜欢江芙,他委实不应该继续缠着她,但奈何每回看见江芙故作矜持娇柔的模样他便觉着心中好笑。 忍不住的想逗弄她,引出她的真实面目。 宋景于是在心中掩耳盗铃道:姜成是说了喜欢江芙不假,但是江芙又没说自己喜欢谁。 况且姜成那个怪症,以后江芙要是一不小心犯了忌讳,那便不太好了。 宋景在心中宽慰自己一番,又掩饰般抵唇轻轻咳嗽几声。 “五妹妹这么看我做什么。”一开口又是熟悉的调笑。 “谢宋公子,”见他没有半点自觉,江芙不得不开口赶人,“我已经到了,不必再送。” “好吧,”宋景故作惋惜的点点头,“不知道江五妹妹过两日可有空闲...” “没有。”宋景话还没说完,江芙的拒绝便已经出口。 宋景真是感觉哪里都泛着不舒畅,他抬眼似还要说什么,江芙已经迅速找出借口阻拦道: “过两日约了姜成。” “又骗人,”宋景哼笑,姜成不知道犯什么错被他爹拘在家中已经好几日了,怎么可能和江芙有约。 梁青阑手段快得很,江芙已经两三天没见到姜成了,奈何这厮人不在,书笺却是一封封的递进来,江芙压根不打算赴约,但此时拿姜成搪塞宋景却是再好不过。 姜成本就递过信笺,所以江芙解释起来十分笃定自信。 宋景站直身子慢慢‘唔’了一声,不无遗憾的道:“那好吧。” 似想到什么,江芙忽然道:“我听闻过一桩姜成的旧事。” 她把那日梁青阑对她说的事情拿出来在宋景面前求证。 这件事整个上京有头有脸的人家差不多都知晓,宋景也没有替姜成隐瞒的必要,他点点头,“确实有此事来着。” 他记得那个游姓女郎家父好像就是在户部任职,当时实在闹得太大,姜成娘亲还特意回了娘家借势。 毕竟私下怎么样都行,但是明面上,再是嚣张跋扈的权贵还是得收敛一二。 江芙顿时心一凉。 宋景观她面色似乎不太好,想想还是替姜成辩解了两句: “姜成他其实是因为桩旧事不能靠近女人,是什么旧事我暂且不能和你说,但那件事给他留了些阴影,这才导致他靠近女人便会头痛欲裂心神失守。” “要是消失的快些他还能忍受一二,待的越久,他头疼之症就越严重,所以当时那女郎自作聪明锁了门,反倒自食恶果。” 江芙再次后退几步,心中不免浮出一阵后怕。 当时她披着叶静姝的披风离姜成那么近,岂不是差一点也身首异处? ---------------------------------------- 第120章 蜜果 江芙越发觉得把姜成踢下乙等实在是踢的太对了。 “多谢宋公子告知,”江芙压下心中的后怕情绪,朝宋景颔首告退:“那我就先回去...” 话还未说完,宋景就拽过她手腕,“我和你透个底吧五妹妹,你或许是对姜成有几分特殊,但要真被他勘破了你身上那点特殊之处,他想必也不会再缠着你。” 江芙心中也深以为然。 所以她这不是把姜成踢出乙等了嘛! 江芙不解发问:“他会不会再缠着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宋景勾唇,理所应当的毛遂自荐道:“有关系,我还是希望五妹妹能好好考虑我上次的提议。” “毕竟我可是真心喜欢五妹妹。” 江芙掀起眼帘看他。 宋景不闪不避的和她对视,黑眸中一片坦荡热忱。 睨着宋景不像说谎的面容,江芙唇角的笑却渐渐冷了下去。 “宋公子,”她轻声细语的喊人,“你既然都认定我并不如外那般娇弱,为何看不出来,” “我其实本性还十分记仇,睚眦必较呢?” 言罢,江芙挣脱开宋景的手,径直转身离去。 江芙很快就重新走回了小院。 时值盛夏,院中的葡萄藤已经结出了些果实。 江芙记得她在卫氏别院‘养病’时,周晚霜给她连着写三封信都是抱怨书院里这株葡萄生的酸涩无比。 她不过好奇品尝了两颗,酸的晚上都张不开嘴巴。 周晚霜说话惯来喜欢夸大其词,但想到此处,江芙还是不免莞尔。 她提上让碧桃买的蜜果,轻轻叩响了周晚霜的房门,明明她隔着不远就听见屋里有动静,敲响门后里边却霎时鸦雀无声。 江芙心中奇怪,扬声喊道:“晚霜?你在屋里吗?” 屋里又是阵慌乱的动静,片刻之后,有人从里边开了门。 杏眼桃腮,唇红齿白,只是神情间颇有几分不自在。 这是... 虽然同住一院但是几乎没怎么打过照面的赵珊儿? 江芙记得周晚霜好像一直都觉得赵珊儿太过倨傲,不想和她交往。 如今看见赵珊儿从周晚霜屋内出来,江芙难免有点诧异,她问道:“你,晚霜也在里边吗?” 赵珊儿点点头,侧身让开视线,露出内屋藏在床榻上的周晚霜。 “她在。” “今日她没去上课,我就想着顺便过来看看她。” 江芙了然,赵珊儿虽然看上去高傲,但心肠实际上不坏,当初被赵珊儿发现她偷偷溜进上院出言讥讽的时候,江芙其实心中便不太在意。 一是别有用心的攀附高枝本来就不被大多数人看好,况且赵珊儿也从未把这种事拿出去中伤过她。 二嘛,就是赵珊儿虽然眼高于顶看不起人,但却经常喜欢送东西,她嘲讽周晚霜衣料绣花粗糙,第二天便拿来条新的蜀锦送她。 周晚霜害怕拿人手软不好继续在背后讨厌赵珊儿,硬是撑着一股气不肯收。 想到此处,江芙更觉好笑,便提步入内,边走边拉着赵珊儿道: “我买了些蜜果,刚冰过的,你也进来尝尝吧。” 赵珊儿被江芙拉回屋内。 周晚霜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不肯露出半点。 江芙戳戳她道:“晚霜,刚冰过的蜜果。” 周晚霜闷声闷气:“我现在还不想吃,阿芙。” 第98章 往日周晚霜不是最喜欢吃蜜果的吗?江芙更觉奇怪,把纸袋搁置在边上案几跟着问:“生病了么?” “应该是生病了,”不等周晚霜回复,赵珊儿抢先答,她顿了顿抿唇,继续解释道:“这几日她贪凉,用了太多冰,这才闹肚子不肯上课。” 闹肚子怎么会连脸都不肯露。 江芙直觉周晚霜肯定有事情瞒着她,但看赵珊儿和周晚霜这副模样,想必是她们合起伙来反倒把她排挤在外边了。 江芙难免心头浮出淡淡不悦,但既然两人都想瞒着她,她也熄了探究的心思。 “既然晚霜现在身体不舒服,我就晚上再来看你。” 说完,江芙站起身来,被子中的少女也轻轻‘嗯’了声。 江芙朝赵珊儿礼貌颔首后走出内室,正准备抬脚出门时视线却忽然一顿。 外间木凳上有条浅粉衫裙随意垂落着,正是周晚霜前段时间最喜欢的那条裙子。 如今就这样凌乱摆在外边,连花做的裙摆掉在地上也无人在意。 江芙借着开门的动作再次垂眼仔细端详了那条裙子几瞬。 浅粉裙摆垂没,边缘却晕出几点奇怪的水渍。 * 碧桃把书匣收拾好,看着自己小姐还在神游天外的模样,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小姐,课已经上完啦!” 江芙‘唔’了声,将方才的思绪匆匆收拢回来。 “好,那我们回去吧。” 碧桃点点头提上书匣,江芙走了一截,总算想起来了那点奇怪的水渍是在哪见过。 当初雅集诗会,那个死太监是怎么认出她来着? 在诗会上时,那个丫鬟打落了茶水,她不知为何,裙摆处溅落的那点茶水不一会就变成了浅淡的红。 这种沾上又不褪色的水色感觉和周晚霜裙摆上的就很像,但是她当时裙边上是浅红,周晚霜又不是这种颜色。 更何况上回诗会她就明里暗里规劝过周晚霜不要再去诗会,周晚霜对诗会也是兴致缺缺。 江芙思绪翻涌,又不由自主的开始走神。 碧桃连叫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小姐,你今天是怎么了?” 江芙摇头,翻出个借口搪塞道:“天太热,脑子有些昏沉罢了。” 碧桃便道:“那回去我给小姐做些果子饮!” “好。” 江芙话音刚落,后方便跟着响起道男声。 “江小姐。”来人青衣儒雅,正是方才在明德堂内授课的沈彦书。 江芙在此之前已经许久未见过沈彦书,陡然听见她叫自己名讳,才勉强从记忆里翻了翻此人的过往。 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芙在心中下定评语,而后礼貌浅笑:“见过沈夫子,夫子安。” 沈彦书凝视着面前少女的娇美容颜,只觉以前那些被压抑的心思又活泛开来。 下院中若谈起美色,江芙绝对可以说首屈一指,就连见惯美色的陈明川之流亦不免为此动念。 可惜如斯美色,却还未放入怀中亵玩。 沈彦书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随即声音都热切几分:“听说江小姐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如今可痊愈了?” “谢夫子关心,”江芙皮笑肉不笑的敷衍回去,“已然好多了。” 沈彦书轻笑,“江小姐对我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那不然呢,江芙脸上笑嘻嘻,心里把沈彦书这个看不懂脸色的男人骂了个底朝天。 不就是傍上了个端王,洋气什么,端王能不能做皇帝都还两说呢。 ---------------------------------------- 第121章 蠢货 沈彦书见江芙只勾了唇角却不应这句话,心头难免有些恼怒她的不识好歹。 自从得了陈明川赏识,沈彦书内心愈发张狂起来,端王若能登上那个位置,他又是陈明川手底下正得青眼的人。 日后的权势富贵自然是手到擒来。 可恨眼前的江芙却是个没眼光的蠢女人,竟还不知道上赶着巴结他。 “沈夫子要是没什么旁的事情,我就先退下了。” 江芙懒得理这种自以为是的败类,顾好自己周全的礼节便准备转身离去。 “江小姐且慢,”心思一转,沈彦书忽然阻拦道,看见面前少女好似没听见这句话一般径直转身,他再次说道: “上次的雅集诗会,江小姐似乎也去了吧?” 江芙顿住脚步,她好笑的掀起眼帘回望沈彦书,“沈夫子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早在小王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已流露出了几分欣赏的意味,只是不知为何前段日子被绊住心神腾不开手。” 沈彦书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跟着细语道:“你说要是我随意提点提点,小王爷是不是很快就能将江小姐这般美色想起来?” “但是我相信,江小姐定是无名无分的跟着陈明川。” 江芙简直对沈彦书的无耻大为震惊。 以前好歹还知道扯着为人师表的模样伪装一下,如今装都懒得装。 她言语带刺:“真是不知沈夫子何时转做起了红娘。” 沈彦书威胁的话都说到这种程度,江芙岂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果然,下一瞬沈彦书就把江芙的嘲讽置若罔闻,接着道出自己的要求: “沈某只求,春风一度。” 江芙这下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来,她抬眼,压不住的嘲意直接砸向沈彦书。 “沈夫子,我需不需要你保守秘密还两说,若是真要春风一度,我为何要选你?”沈彦书真是脑子傻了不成,自己当着陈明川的跟班,还要大言不惭染指自己主子看上的女人。 当狗都当的这般不称职! 沈彦书脸色纹丝未变,听完江芙的嘲讽,他闲适一笑毫不在意。 “当然是因为,我手里还有江小姐另一重把柄。” 不等江芙回复,他已似是而非的点道:“江小姐似乎和梁三公子,还有姜公子都关系匪浅啊...” 江芙微眯了眯眼。 要是以前她说不定还会因为沈彦书这句话胆战心惊几分,但是如今她已和梁青阑一拍两散,姜成连家都出不来。 拿这个威胁她? 江芙敛眸道:“夫子说什么我听不懂,如果同窗之谊在夫子心中都算把柄,江芙无话可说。” 说罢,江芙再懒得和沈彦书虚与委蛇,直接转头就走。 回到小院,江芙换了身衣裳,午间炎热过去,傍晚风起,又忽然落下大雨。 天际墨云翻涌,雷声震动。 周晚霜很是害怕打雷,以往每次下雨时总不敢一个人睡觉。 江芙支着头等了半晌也没听见有人叩门,正准备熄灯睡下,外间就传来周晚霜的贴身丫鬟绿绮的声音。 “江小姐——” 江芙披了件外衣出去开门。 绿绮脸上满是焦急:“求求江小姐,救救我们家小姐吧...” 江芙莫名,下午不还好好的么,她托住绿绮的手问道:“出了什么事?” 绿绮顿时关不住泪水,草草抹把脸言简意赅道:“小姐想寻短见。” 江芙闻言忙跟着绿绮到了周晚霜的屋子。 屋内零星倒落着些杂物,赵珊儿也只简单披着外衣坐在床头,目光再往里走,周晚霜仰面躺在床榻之上,垂落的手腕上隐约可见一点鲜红。 江芙被这幅景象吓了一大跳。 “晚霜,”江芙握起周晚霜的手腕,视线触及她腕间伤口,不禁轻轻‘嘶’了声,“纱布呢?为何不给她包扎?” 绿绮把纱布递上来,江芙接过还没来得及放,周晚霜便挣脱开来。 “不用给我包扎。” 周晚霜声线低弱的很,江芙抬起眼,这才看清楚周晚霜眼睛肿的活像两颗核桃,怪不得下午不让她看。 江芙把周晚霜手拿回来,“你到底是怎么了?” “一声不吭就要自裁,连缘由都不肯给我透露半分。” 周晚霜肿成核桃的眼又怔怔掉下泪来。 江芙取过软帕给她擦拭了下眼眶,软帕才浸过热水,温热适宜,江芙手又巧,压着她眼眶的力道不轻不重,熨帖的刚好合适。 周晚霜终于压不住心头的情绪,倏然直起身扑进江芙怀中。 “阿芙...” “一切都完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呜呜呜....” 江芙心头一跳,脑海中把所有糟糕的结果全过了一遍,再次发问就带出了几分不自觉的质问: “是谁?” 周晚霜咬着唇,轻轻吐出个人名。 江芙再次惊诧,她以为周晚霜如此说话做派是和沈彦书有了首尾,万万没想到,周晚霜吐出的人名居然是陈明川。 “为何是陈明川?” 周晚霜苦着脸不知如何开口,赵珊儿早在江芙替周晚霜擦泪时就支走绿绮,回身听见江芙问话,便先行帮周晚霜把因果娓娓道来。 周晚霜确实听进去了江芙的劝告,况且叶家及笄宴后她和孟嘉信已互通情谊,两家正有结亲意向。 第99章 只是沈彦书巧言令色,哄骗了周晚霜和他同去雅集诗会赴宴。 丫鬟‘不小心’溅落了茶水在周晚霜裙上后就带着她去后院换衣,却撞见了同在后院休憩的陈明川。 周晚霜大惊之下虽然勉强遮掩住了一二,却还是被陈明川看了个完全。 沈彦书便以此为把柄威胁周晚霜不得嫁与孟嘉信。 听完整个过程的江芙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什么雅集诗会,端王还未继位,他的儿子就选上妃了?”说来说去,沈彦书干的不就是老鸨的勾当。 怪不得能得陈明川的青睐,真是打堆的废物。 “话是这样说,”赵珊儿搂住周晚霜的肩头,“沈彦书不仅逼着晚霜和孟家退亲,还...” 江芙沉沉闭上了眼。 沈彦书不是个好东西,周晚霜也是个蠢货。 她不知明里暗里告诫过周晚霜多少次,还是要上沈彦书的当,沈彦书就算再不是东西,他背后也还站着端王嫡子。 江芙自认对周晚霜仁至义尽,她向来信奉的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今事已至此,她也帮不了周晚霜。 她绝不会为了周晚霜身陷险境! ---------------------------------------- 第122章 愤慨 江芙霍然站起身,吓了两人一跳。 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大,江芙敛眸道:“我只是太过愤慨,没想到沈彦书居然如此无耻。” 赵珊儿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江芙刻意忽略泪眼朦胧的周晚霜,“陈明川这种人身边美人数不胜数,你又未和他有过夫妻之实,或许过段时日他就忘了这回事。” “况且,”她微微侧首继续道:“晚霜又得父母宠爱,大不了去老家避段时日,何至于要自裁?” 周晚霜啜泣微止,她勉强扯开唇角朝江芙笑道:“是,是我一时想不开,阿芙放心,我明日就向书院请辞。” 江芙颔首,对上周晚霜苦涩的笑容还是不免心头发软,这些她都能想到的周晚霜未必想不到,抛开这些还让周晚霜只能寻死,八成是这里面还有内情。 可是里面内情如何,她真的要问吗? 或者说,知道了更多内情,她能忍得住隔岸观火吗? 江芙喉间发涩,往后退了半步,身后梳妆台被她的动作碰的摇晃半瞬,江芙下意识转身去扶。 铜花镜旁挂着上回周晚霜祝神集会带回来的祈福带,上边用线细致绣出了‘江芙’二字。 周晚霜特意买了两条带子,结果上边绣全是她的名讳。 江芙慌乱转过视线,不肯再看。 床榻上周晚霜身形孱弱,语气犹且带着愧疚:“本来不想把这些糟心事情告诉阿芙的,下午明明都躲过去了,都怪我没看好绿绮,又让她把你喊过来。” “这件事我自己可以解决的,阿芙。” 怎么解决,靠自裁吗? 江芙睫羽微不可见的颤了颤,忍住异样开口问道:“你为何下午要瞒着我?” “端王,不是我们这种家世可以惹得起的,”话出口,周晚霜没忍住又呜咽了两声,“我,我知道阿芙也没法子,你又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我,我不想为难阿芙的呀。” 江芙按住身后冰凉的梳妆台,轻轻‘嗯’了一声,那几句虚情假意的安慰话却怎么都吐不出口。 屋内只余周晚霜低微的啜泣声响。 半晌之后,江芙听见自己晦涩的声音响起:“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敢听周晚霜的回应,江芙径直转身离开了屋子。 大雨倾盆。 一滴又一滴砸在院中,草木都站不稳,在狂风里被吹的东倒西歪,江芙扶住门框,只觉自己也要被这阵风吹跑。 端王的确不是她能招惹起的存在,打狗还要看主人,沈彦书再是无耻下流也傍上了个好主人。 她没有错。 江芙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而后将周晚霜的眼泪和言语俱刻意抛之脑后。 刚踏进屋子,碧桃就惊讶道:“小姐,怎么不知道撑伞,衣裳都湿透了。” 说罢,她赶紧拿起软巾替江芙擦拭起发尾,又从箱笼里拿出新衣物催促江芙换上。 江芙拿起衣物转身走进内室,她阖眸心思翻涌,手里的衣物搁置半天也没有放下。 几步之外疾雨乱敲窗,江芙把手中衣物越攥越紧,雨水在地上泅出一方小小水渍,她静默伫立半晌,终究长长叹出一口气。 “碧桃,去帮我送封信笺吧。” “给沈彦书。” 碧桃心中生奇,江芙明明不喜沈夫子,此刻递信又是为何,但她看的出来现在江芙心情明显不佳,便飞快点头扬声应下。 * 晨光熹微,昨夜大雨之后,今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 沈彦书看着眼前十指芊芊如玉的美人,更觉今日连吹过的风都带着惬意。 美人盈盈举起茶盏递到他面前,眸若新月。 “沈夫子请用!” 沈彦书更觉色授魂与,正准备借着接茶的动作握上少女指尖,她已飞快收回手,没人接住的茶盏‘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江芙率先发难道:“夫子怎么不接我的茶?” 沈彦书勾起唇角,“我看是芙儿不愿意给我才对。” 昨日嘲讽止都止不住,却又连夜送来信笺约见他,江芙心里肯定有其他盘算,只是他心情好,不去和她计较。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忽然就改了主意。” 沈彦书站起身走近几步,美人容颜近在眼前,他眼中闪过几丝痴迷,“但是无妨,我对美人向来宽宥。” 不等沈彦书把手搭上自己肩头,江芙已折身再次躲开,她唇边笑意若隐若现,嘴里吐出的话像是不满又像是埋怨: “我为什么改主意,我以为夫子是知道的。” “昨夜回去我才知道,原来夫子竟对周晚霜也起了那样的心思,原来在夫子心中,我和她是一路货色?” 江芙即使是怒瞪着人,那双眸也像有钩子一般,更别提她这番话三分吃醋四分娇嗔,迷的沈彦书更是心潮翻涌。 “她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她就是个添头罢了,若不是你迟迟不回书院,哪轮的到她去诗会?” “话是这么说,”少女眉梢半拢,带出点忧愁,“可是她昨夜非说自己和你情谊甚笃两情相悦,听说夫子不想她和孟家结亲,才让小王爷出面阻拦的。” 沈彦书闻言犹豫几瞬,“她真和你这般说的?” 江芙颔首。 “本来是懒得和她计较,但是转念一想,”她秀指抚上自己玉白脸颊,“我这般姿色,才应当是夫子心中之人。” 若是旁人如此作态,沈彦书难免嗤之以鼻暗道一声简直不知所谓。 可少女眼波流转明眸生辉,纤长指尖勾过朱唇,让沈彦书简直顿生心神荡漾之感。 忙不迭就应:“自是如此,自是如此。” “既然如此,”江芙放下,“那夫子快些和周晚霜说清楚,我早看够了她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了!” 沈彦书不禁心道,没想到平日里周晚霜和江芙看上去关系密切,实际上却是如此作态,女子果都擅妒。 目睹如此美人为自己争风吃醋,他暗喜,随即道:“我可对她没什么心思,只是小王爷看过的女人,怎么能嫁出去?” “哦?”少女抬眸不解,“小王爷看过她,那她既然都被看光了,为何小王爷不纳了她,她竟还做着嫁给夫子的美梦,想必真是喜欢惨了夫子。” 被江芙不着痕迹再次恭维一番,沈彦书眉头忍不住跃上一丝得意。 “小王爷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周晚霜顶多做个通房,她已打上端王府的烙印,自然该乖乖等着小王爷挑选。” “等着被挑选?”江芙垂眸细细念了遍这几个字,眼中不知不觉间染上凉意, “雅集诗会那般多女郎,都应该被小王爷等着挑选?” 沈彦书哼笑两声,“攀上陈明川的枝头,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江芙把玩着桌上的杯盏,已经猜出来了周晚霜寻死的缘由。 沈彦书负责猎艳,陈明川就在他送进的女郎中挑挑选选,喜欢的便寻个意外强占,尚可的便留作后用。 周晚霜明显就在这个‘留作后用’的范畴,沈彦书手中肯定握着记录名册的东西。 所以她躲不了,除非沈彦书从此压下她的名讳再也不提,兴许陈明川还真就不会想起来自己的名单中有个这般的女郎。 江芙握着茶盏,心中突生出一股滔天的怒意。 “这些女子,就是夫子往上爬的梯子是吗?”瓷器硌的她掌心略微发疼,情绪不明的说出这句话,随之响起的是沈彦书满不在意的笑声。 “若不是我从中斡旋,下院这些家世的女郎,怕是连见小王爷一面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她们,”江芙咽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意,一字一顿道:“真是应该感谢你。” 第100章 她霍然转过身,芙蓉面上笑容璀璨,让沈彦书眼前瞬间一亮。 美人明眸皓齿,轻言细语:“夫子所求亦是我之所愿,三日后,夫子等我手书。” 沈彦书自是忙不迭的应下。 自沈彦书屋子出来转过拐角后,江芙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她在心底念了两遍沈彦书的名讳,唇边渐渐泄出冷笑。 沈彦书,这个色胆包天的蠢货。 她要他死。 ---------------------------------------- 第123章 感受 听雨楼。 掌柜打着哈欠,指挥下边人好好擦擦窗头那几盆君子兰。 刚放下手,他就看见自门口进来个衣带飘飘的女郎,即使是帷帽覆面也能看出来女郎身姿窈窕。 她快步走到掌柜面前,声音也是娇滴滴的:“梁三郎今日会来听雨楼吗?” 掌柜顿时了然,梁三公子花名在外,平日来寻梁三的女郎自己早见多了,当即挥手有些不耐烦。 “他不在。” 本以为是个又是个拜倒在梁三公子下的普通女人,没想到面前少女听完他的催促,却径直拍出一支价值不菲的簪子。 “他平日在哪个屋子,我今日包场。” 掌柜一见那簪眼都亮了几分,“这,梁三公子一般都是在十三号房。” 少女又拍出几锭金子,“那十一十二还有十四,我全都包场。” 掌柜顿时为难起来:“恐怕十一不行,十一是位公子惯用的场子。” “惯用的也没说今日要用,为何不能让我包场?” “哎,那位公子昨日就递进信来今日要用的。” 少女闻言顿时收回所有物件,气恼道:“我不想我边上还有旁人,既然如此,今日就当我没来过好了。” 说罢转身就出了门,掌柜‘哎’了几声都没把人叫回来,不免捶足顿胸遗憾自己丢了桩生意。 进了听雨楼边上的小巷,江芙掀开帷帽把手中金子扔给碧桃一锭,言简意赅吩咐道:“去定十二。” 碧桃点点头。 江芙握紧手中金簪,冷冰冰的触感让她恍惚回到了雅集诗会那日。 沈彦书不是福广,不可能死的无声无息,要让沈彦书死,便必须要有个人能替她背锅。 背靠在巷中石壁上,江芙指尖又不可自抑的轻微颤抖起来。 她不是为周晚霜,只是因为沈彦书胆大包天竟然妄图染指她。 既决定要做,就不可妇人之仁。 袖中信笺书墨半干,沈彦书虽然色欲熏心却到底提防着她几分,沈彦书不放心她,自行定下了听雨楼的包厢。 偷香窃玉都这般鬼鬼祟祟,江芙唇边冷笑愈浓,但看在他命不久矣的份上,她一会可以勉强给他几分好颜色。 * 江芙这几分好颜色迷的沈彦书简直有些不知南北。 听雨楼内琴音渺渺,面前端坐的美人笑意浅浅,想着不久后会发生的事情,沈彦书喝茶的动作都快了三分。 江芙撑着脸长睫半掩,似情意脉脉。 沈彦书前行几步捏住少女指尖,眸中露出炙热,“芙儿...” 江芙任由他握,玉颊恰时飞出薄红,抬眼间尽是娇嗔意味。 沈彦书被这一眼看的有些魂不守舍,当即想凑近一亲芳泽,美人却慢悠悠伸出只手指抵住他。 “夫子好生猴急,”江芙站起身道:“这可是我与夫子第一次相约,我为夫子准备了礼物。” 江芙自身侧包袱拿出件做工精巧的外裳,沈彦书接过来略扫了扫,鼻翼稍动,不禁道:“好香。” “自然是香,”少女端坐回来,“这是我用惯了的熏香,夫子换上这件衣物,也便沾染上我的味道了。” 这话委实暧昧,沈彦书心知肚明的一笑,也不辜负江芙的好意,当即抖落衣物换上外衣。 少女撑着脸望他,眸色深深。 沈彦书换好衣物在铜镜面前展臂瞧了瞧,目光自铜镜中与少女视线交汇,后者弯眸浅笑,似乎十分愉悦。 沈彦书也难免笑开,他理好衣领随口问道:“刚才进来看见碧桃那丫鬟递给你了个盒子,里边是什么东西?” 江芙听出了他话里怀疑,当即把盒子搬上案桌打开展示给他看。 “没什么,我喜欢吃杏仁,就让碧桃去多买了些。” 沈彦书回身过来仔细打量几眼,确实是一盒满满当当的杏仁。 他心头疑虑稍解,又不免嘲笑起自己的多疑,江芙一个弱质女流能对自己做什么事,况且以她的家世,再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惹上端王。 沈彦书坐回原位随手抓起把杏仁,“你要是喜欢吃,改日我给你买。” 杏仁这种东西何需沈彦书给她买? 况且,江芙眸色幽幽转凉,沈彦书,你哪来的改日。 沈彦书饮尽杯子茶水,望着对面的美人,已是有了三分急不可耐的态势。 他起身准备将江芙揽入怀中,却只见她冷冷睨着自己,丹唇微启,低声念道: “五,四,三...” 还未数到一,沈彦书已经下肢一僵,跌滚在地面,自腿间泛出的先是酥麻,而后是重重叠叠的木然。 少女抬脚踩上他的头颅,言犹带笑:“夫子,不是要和我春风一度吗?” “怎么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沈彦书心知自己这怪状肯定和江芙有关,但他却想不通,若是江芙下了药,为什么他半点察觉都没有。 江芙面无表情的把沈彦书的脸踩进地下。 僵硬自下肢蔓延而上,沈彦书不一会便感觉自己浑身都失去了知觉,连喉咙也似糊进浆糊,吐不出半个音节。 但偏分他的意识却十分清晰,连少女踩在他头上的力道都能感受的一清二楚。 沈彦书想不通江芙怎么敢这么对她,给他下药踩他几脚难道就能撒气不成,他眼皮也睁不开,索性放开心思感受屋内其他动静。 很快他便感觉屋里又进来了个女子。 碧桃匆匆掩上房门把江芙要的东西递进来,“小姐,专程在屠夫摊上买下的。” 什么东西要专程去屠夫摊子上买? 沈彦书心中生疑,很快他便察觉有人把他翻了个面朝上,耳边江芙声音一如既往的娇俏动人。 “正好让我们沈夫子也仔细感受感受,”她握着小刀饶有兴趣的在沈彦书身上比划起来。 不等沈彦书思索出这个感受到底是什么含义,他下体便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疼痛。 少女言笑晏晏补足后半句话:“好好感受那些被骟过的猪仔滋味。” ---------------------------------------- 第124章 去处 江芙垂眸睨着沈彦书眉间因痛极掉落的冷汗,心中快意十足。 她早说过,沈彦书该死。 碧桃上前扶住江芙身子,望着地上沈彦书的惨状,她难免有些害怕。 “小姐...” 江芙按住碧桃手腕,“按之前我交代你的去做。” 碧桃点点头。 第一次在听雨楼和梁青阑见面时,他曾经带着自己在屋内走过一段路,当时透过窗棂她瞧见了姜成和刚卸完油彩的流霜。 梁青阑鲜少定楼下的位置,那段路距离不短,只能在最下边。 现在两人俱在楼下,实在是太好解决。 江芙在沈彦书身上洒了些酒液,碧桃拖着他换了个姿势。 做完这些事项,碧桃出门喊进从外间请回来的壮汉。 “我家老爷平日最是嗜酒,还要辛苦你将他送到外边轿子里。” 听雨楼里边多是喝的烂醉如泥的郎君,壮汉对此倒是屡见不鲜,随口答应一声便上前抬起沈彦书。 果然是一股刺鼻酒气和浓郁香味,大汉忍不住捂住了点口鼻。 两人刚走下楼,忽然听见后边戴着帷帽的女郎轻轻痛呼一声。 “夫人可是头疾又犯了?难为夫人这般体弱还要替他收拾残局,回回喝的烂醉都要靠夫人把人往回带,可恨他心中却只念着什么烟儿...” 尾音尽是为自己夫人不甘叫屈。 大汉已经脑补出了一幕完整的负心郎痴情女的故事,探听到了别人的家长里短,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脸。 那位娇娇弱弱的夫人已经轻声细语的回道:“不碍事,本就是顽疾。” 随后就是阵轻咳,丫鬟替她拍了又拍,咳嗽声都没平复下去。 丫鬟无法,只得对两人道:“劳烦这位大哥先把我家老爷放在前边的屋子里,我家夫人咳疾凶猛,恐怕暂时无法出楼受风。” 壮汉点点头,半托半提的把身上醉的人事不知的男子送进前边的厢房。 娇弱夫人也随之迈步进来。 丫鬟取出事先说好报酬递给他,“耽误大哥做事,我家夫人可能要在此地歇息一会,你便先离开吧。” 壮汉挠了挠头,还是应道:“那好吧。” 本是说的送进轿子的报酬,现在不过就下层楼,他接的有点不好意思,临走时不知为何,他忽然伸出手探了下床榻上男子的鼻息。 第101章 实在是这个男人醉的太死,他可不想染上什么人命官司。 但好在手指下的男人鼻息悠长,壮汉收回手,瞥见桌旁还在咳个不停的娇弱女郎,不禁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讪讪。 瞧他,这么个弱女子,难道还能做什么杀人灭口的事不成? 壮汉抱拳告辞。 江芙掀开帷帽,只略略打量片刻便吩咐碧桃把沈彦书藏在柜中,收整好屋子,江芙又取出那罐杏仁一颗颗塞进沈彦书掌心。 将屋内痕迹复原,江芙和碧桃换了位置。 正是碧桃提前订好的十二号,这个地方夹在沈彦书所处的位置斜角,落下帘幕,江芙捧着热茶静等。 楼下很快走进来道熟悉身影。 绯衣窄袖,乌发高束,发冠中间一点玛瑙晶莹剔透。 姜成手里捏着封信笺神情恹恹,后边几个跟班叽叽喳喳,吵的他简直烦不胜烦。 好不容易出趟门,还要面对这群人,他拧起眉,想到早间收到江芙的那封信越发烦躁。 “都给我滚,”姜成恼道:“看见你们一个两个的脸我就心烦。” “还有,听雨楼今日怎么不唱戏?” 边上伺候的奴仆忙道:“回姜公子,有个神秘人花大价钱包了流霜,不准他今日再唱戏。” “包谁?流霜?” 姜成还没说话,身后跟班就怒道:“不知道流霜是跟着谁的?什么神秘人这么大派头。” 奴仆点头哈腰不敢置喙,实在是姜成太久都没再叫过流霜唱戏,再加上那个神秘人出手又实在是太阔绰。 让人委实难以拒绝。 姜成被他爹按在府里看了好几天书,本就烦闷,江芙早上递进的信笺,内容又全是冷冰冰的翻脸话。 不顺心的事情简直全堆一起了! 他眼尾泅出点红,随即指派道:“管他什么神秘人,给我把流霜带上去唱戏。” “我去屋子里换身衣裳就出来。” “行嘞。” 江芙不紧不慢的饮了口温茶。 那衣物她足足熏了三四次,她不信姜成能压抑的住不发疯。 况且她又是信笺又是包人的,姜成心中肯定早就烦躁多时。 就算姜成能控制住自己,沈彦书下半身残疾衣衫不整的从‘好男风’的姜成屋中被发现。 姜家也不会允许这般丑闻流传出去,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封死沈彦书这张嘴巴。 纵然要给陈明川三分薄面,姜家也会选择偷偷灭口。 纤微草药性十足,沈彦书想开口,至少要等好几个时辰,届时他都早已身首异处,更不可能攀咬上她。 江芙喝完一盏茶的时候,下边屋子终于传来了动静。 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随后姜成攀住门框走出。 他状态实在是糟糕,眼尾过绯,眼白都被带出层红色,白皙昳丽的脸庞上满是强忍的痛苦。 他闭眸,额头青筋暴起,攀着门框的手也在不停颤抖。 奴仆正准备去问他,才刚往前走了两步视线就猛的一滞,下一刻他便害怕的后退几步。 姜成掀起眼帘望他。 奴仆被这饱含戾气的一眼扫的骨头直发颤,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恐慌喊道: “杀,杀人了啊……!” 楼中顿时像热锅中落入了滴水珠般炸开。 在前边看流霜唱戏的钱一望心道不好,他皱着眉让家丁堵住那个大喊大叫的奴才,折身回去找姜成。 姜成那副病的不轻的模样把他也吓了一跳,搀扶着姜成先行换了位置,他往里边一瞟。 地上躺着个生死不知的男子,地上身上都是鲜红的血迹,姜成衣摆上也溅了不少。 这场景让钱一望莫名联想到半年前死在听雨楼的游姓女郎。 他顿感棘手。 还是那句话,姜成的家世杀个人倒也没什么,只是在明面上再纨绔也得收敛一二。 “死了没?”钱一望脑子飞速运转,还没等他思索如何瞒过姜成父亲,听雨楼门口便陆续走入数十个仆役。 为首的男人横眉怒容,脸色十分不好,后边坠着的美妇跑的气喘吁吁也没能追上他的步伐。 这... 钱一望是知道姜成当众杀人的事瞒不住,估计不久后被姜玉山知晓免不了又是顿责骂。 但这姜玉山,是不是来的有点太快了些,听雨楼的动静能这么快递到姜家? 姜玉山大步走到姜成身前,后边跟着的侍从立即先去探屋内男人的鼻息。 片刻之后,侍从朝姜玉山无奈摇摇头。 ---------------------------------------- 第125章 莽撞 姜玉山心口那股火烧的愈加旺盛。 姜成今日刚被解了禁足,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来禀报,说是陈明川门下有位姓沈的夫子醉酒后大言不惭竟编排起姜成往日那些荒唐事。 酒醒之后沈夫子悔极,连忙让下人登门致歉,顺带求姜家宽宥几分。 姜玉山是知晓姜成的火爆脾气的,现在朝廷尚未立储端王又呼声颇高,不管怎么说,明面上姜家都不会拂陈明川的面子。 是以就算沈彦川当真大言不惭,姜玉山也要按下姜成不准他再胡来。 紧赶慢赶的来了听雨楼,没想到见到的就已是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而且又是当众杀人! 上回在听雨楼闹出的事情还不够大吗? 姜成倒是杀的痛快,听雨楼人来人往,此事不出半日就能传到陈明川耳朵里,姜家还未押宝站队,便先在端王那被记了一笔。 区区一个夫子,死就死了,但他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死在姜成手里。 做事竟如此莽撞不计后果,姜玉山怒极,抬手便给了姜成一记响亮的耳光。 许知婉在后边遥遥看见姜玉山的动作,气的柳眉倒竖。 “你干什么?!” 忌讳着姜成怪症,许知婉不敢扑上去仔细查看,只能咬牙拽紧姜玉山的手低斥: “你是瞎子是不是?你没看见成儿发病了?” 姜玉山当然看出来了,只是沈彦书和游氏女郎到底不一样,这一巴掌不单是为了让姜成长点记性,也是为了姜家。 落下这一耳光,足以彰显姜家的态度,当众杀死沈彦书这事也好就此翻篇。 姜成头痛欲裂,又陡然挨了姜玉山一巴掌,几乎完全站不稳,眼角眉梢都是痛楚意味。 流峰赶紧上前撑住他。 这一耳光也着实让江芙吃了一惊,回过神来,望向楼下姜成此刻的狼狈模样,她丹唇微启,到底只是浅浅叹了口气。 就当这一耳光是替游姓女郎打的吧。 许知婉心疼的望了又望,姜玉山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姜成一眼,随即怒道: “还不把他给我带回去!” 半盏茶之后,下边的喧闹方止。 江芙手中的茶水已渐渐转凉,她搁下杯盏道:“走吧,回书院。” 沈彦书死在姜成手里,目前来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两人刚走出听雨楼,迎面恰好吹过阵微风,掀起江芙帷帽半角。 江芙匆匆压下帽檐登上回书院的马车。 * 下午在静抒堂学完琴,江芙便听说沈夫子‘失踪’一事。 “真的吗?”少女明眸微瞪,看上去似乎十分惊讶。 “那我们明日经书课岂不是要取消了?” 言语之间倒全是对课业的担忧,秋夫子闻言摇摇头,为下边这群天真烂漫的少女感到莞尔。 “你们啊,”秋夫子故作严肃道:“沈夫子不在,明日便多背一卷琴谱吧。” 堂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正谈笑间,突然来了队衙役叩响门环。 为首的衙役合拳行礼道:“我等奉命调查沈夫子身亡一事,需要请几位女郎去刑部协助一趟。” 江芙眉心半拢,秋夫子颔首后,她眼见着衙役拿出张名单依次点出几人。 念到她的名讳之时,她睫羽微微一颤。 跟着几人走出静抒堂,江芙极快的侧眸将手里纸团塞进碧桃袖中。 沈彦书明明是众目睽睽之下死在姜成手里,江芙本不明白刑部还要叫一群女郎过来装腔作势的问话。 刑部问话的是名叫张远的侍郎,翻来覆去就是些车轱辘话术,问话的时候眼睛也压根不在几人身上,只专心瞧着手里的物件。 等张远看完手里的册子再抬头时,神情已带出了几分不耐烦。 “今日早晨,你们谁不在书院?” 江芙慢慢察觉出了点不对劲,张远从头到尾都没怎么问和案情相关的问题,现在陡然一开口这个态势,不像询问,更像是要定罪啊... 她极快的环视了下周围女郎的打扮,发现都没什么名贵料子,再联想到刚才张远看的册子,一个不太好的的念头顿时涌现。 姜家在给沈彦书的死找由头。 她凭空杜撰的沈彦书酒后编排姜成的理由明显不够看,姜家需要一个让陈明川脸上更过得去的理由。 第102章 譬如说,姜成听雨楼目睹沈彦书佳人在怀,冲冠一怒为红颜,失手杀人。 江芙无语望天,想不到自己找姜成当背锅的,姜家又寻摸上自己给姜成当背锅的。 兜兜转转又该死的轮到自己面前。 几位女郎听见张远问话,都挨着挨着解释自己早间都在书院,不曾出去过。 江芙自然也跟着道自己一直在书院。 张远‘啧’了声,带来问话的几个女郎家世都是书院里边垫底的存在,不是庶女就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子。 这种家世随意塞个理由便能送出去顶罪,但做戏做全套,好歹还是要找个不在书院的。 最右边鹅黄衣物的女郎最后说话,“早间身体不适,就回了次家...” 她话还没说完,张远就拍下惊堂木,“无缘无故,返家做什么?我看肯定另有隐情,还不从实招来。” “你是不是去了听雨楼见沈彦书?” 鹅黄衣裳的女郎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跪下语无伦次的重复:“我,我身体不适,才返家的,没什么隐情。” 就硬生生往上按罪名? 江芙眉蹙的更紧,女郎生怕自己和沈彦书的死扯上干系,更是一叠声的求饶。 张远已经十足的不耐烦,随意抽出道令牌砸出吩咐道:“满嘴谎言,上拶刑。” 江芙大感荒谬,不敢置信堂堂刑部断案用刑居然如此武断。 狱卒却当真拿出了木夹板走来。 鹅黄衣裙的女郎吓得眼含泪珠,不住往后退,蹒跚之间匆忙拽住身后女郎衣摆哀求道:“我,我不想受刑,你救救我。” 江芙错开眸,她救不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碧桃能跑的再快些把纸条送出去搬救兵。 或者,江芙眸光垂落到狱卒手里还隐约染着血迹的木夹板,忍一下,只要挨过张远这狗官的严刑逼供。 沈彦书之死的罪名就按不到女郎身上去。 ---------------------------------------- 第126章 喊冤 但鹅黄衣裙的女郎明显不是个能忍的,狱卒才刚把夹板套到她手上,她就哭着把张远杜撰的罪名认了下来。 张远随意点点头,“行,既然你已招供,那其余人可以回去了。” 众女才刚刚松口气,衙门外就传来道男声:“慢着。” 袁君越摇着折扇进来,他环视一圈,视线准确对上江芙的脸庞。 他朝上边的张远拱手道:“听说张大人在查沈夫子的案子,袁某正有些线索要提供。” 江芙想起来了,袁君越就是当日在叶静语及笄宴上巴巴舔着赵佳音的男人,一连点出三个都是为了踩她捧赵佳音,没想到点出的都是些偏心眼的玩意。 这人在赵佳音面前丢了大脸,如今又凑上前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袁君越问了边上鹅黄衣裙少女几句,接着就转身朝江芙道: “江五小姐说自己早间一直在书院,可是为何袁某在听雨楼瞧见过你?” 江芙磨着后槽牙,“袁公子说见过就是见过?凭空指证可做不得证据。” “证据?”袁君越阴恻恻一笑,“江小姐要证据?” 他再次朝上座的张远一拱手道:“张大人,不知口供画押,算不算证据?” 张远心领神会一笑,随手一翻册子瞄了眼江芙家世。 六品小官家的庶女,死在这都不会有什么水花。 姿容也是上佳,完全当得上红颜祸水这个名头,把她推出去,可信度都能高上许多。 张远直接扔出道令牌:“上拶刑!” 狱卒直接换了个人,把江芙白皙指骨一根根放进了木板的夹缝之中。 袁君越半蹲下身,状若好意的劝道:“江五小姐,早些说实话,也免得受这夹指之苦啊。” 她要是真如张远所想,说自己在听雨楼私会沈彦书,那沈彦书之死只怕自己也要沾上点因果。 姜家想替姜成的发疯找借口,张远就顺势胡乱找人逼供。 江芙不会认的。 她只微微凝眉道:“我不知道何处得罪了这位公子,我的确没去过听雨楼,张大人明鉴。” 江芙话音才落,张远已不耐挥手,左右两边狱卒陡然拉紧手中夹板。 白皙手指先是剧红,而后转为肿胀的紫,点点血水也渗透入她圆润饱满指甲缝中。 江芙倒吸入一口凉气。 旁人遇见这种刑罚要么大喊冤枉要么痛哭流涕,偏面前的女郎只秀眉半拧,清凌凌的眸中连半点水色都没有。 袁君越都不免侧目,他看见女郎被咬的泛白的唇微动,似在说什么。 他连忙凝神辨别,少女声线孱弱,细细念道:“袁君越,” “我记住你了。” 袁君越莫名,正想问问江芙这是什么意思,突然自门口传来道冷冽难压怒意的男音。 “住手!” 袁君越抬头去看。 正门中大步走来位紫袍玉带的男子,大晋朝绛紫官服唯有三品以上官员才穿得。 而走进堂内的男子五官深峻身姿如松,浑身气势迫人,瞥过他的黑眸深邃如墨,让人不住后背泛出冷意。 如此年轻的三品官,袁君越几乎是立即便反应过来来人是谁。 卫融雪目光像蕴着沉沉霜雪,对上这样的视线,张远难免坐立不安起来。 “卫,卫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刑部了?” “你在做什么。” “这,”张远抹了把冷汗,“卑职在查案。” 底下的狱卒早在看清楚卫融雪身上官袍的瞬间便停下了动作,江芙半撑着身子没起身。 “查案,”卫融雪抬眸,“未有证据先行动刑,不知大晋朝何时有这样的律法。” 张远站起身,结巴两句,“卫大人教训的是,卑职知错。” 卫融雪在官场素有冷面煞神之称,眼里容不得半点冤假错案,谁敢以势压人,落在他手中都得掉半层皮,偏分这人眼神毒辣家世又高。 让人连报复之心都不敢起。 张远赶紧张罗把屋内的女郎全都遣送回去。 屋子里人一清空,张远立即转身正琢磨找个什么样的借口为好,却看见向来冷漠不近人情的大理寺少卿给半撑在地的女郎递了个药罐。 张远心道不好。 这厢卫融雪眸光落在江芙的指尖,睫羽微动。 递出的药罐没人接。 少女手指受了伤,只能堪堪用手腕撑着身子,望向卫融雪掌心的药瓶,她只扫了眼便垂下头。 卫融雪握回药瓶。 “沈彦书的尸体你不查,动手的姜氏子你不问,这就是你刑部侍郎办案的章程。”卫融雪转身,锐利若冷锋的视线直直砸向张远。 卫融雪说话鲜少用问句,一般吐出口中的话,即使是含了疑问,也带着笃定的味道。 张远见过卫融雪审犯人,给人问罪定罪的时候也是这个调调,他心知自己贸然动手肯定惹得卫融雪不悦,连忙告饶道: “是下官失责,下官明日便去自领惩罚。” 江芙唇角牵出道冷笑,卫融雪递药的那只手还放在半空,她换过姿势,主动抬高手做势要去拿药瓶。 卫融雪大半心神本就在她身上,哪会不知道她的动作,当即半蹲下身把药瓶放平至她面前。 没想到少女指尖只勉强落在他拇指便骤然失力坠落。 一点鲜红无端刺痛了卫融雪的眼。 他反应极快的伸手揽住少女肩头避免她跌倒在地,往日执棋的一双芊芊玉手,此时却遍布骇人的伤痕和血迹。 卫融雪心中骤然翻腾出重重怒气。 他拢住少女腕骨,偏眸似淬冰:“明日,我要看见你辞官的奏疏。” 张远顿时瞪大眼,卫融雪的言下之意是让他就此从刑部侍郎的位置上滚下去,但他这个位置爬的可不容易。 心中惊惶压不住,张远连卫融雪的冷脸都顾不上,张口就反驳道: “卫大人,这,就算你是大理寺少卿,官员罢免也不在你的权利范畴啊!” 卫融雪抱起少女站起身,听闻这句话,他掀起眼帘投来森森一眼。 “若是不满,便来卫家喊冤吧。” 去卫家喊冤,说明上边那句话不出自大理寺少卿,而是卫家嫡子卫融雪。 这... 张远目瞪口呆的跌坐在地,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有看见卫融雪拿家世压人的一天。 ---------------------------------------- 第127章 有用 瞥见自己一向清心寡欲的主子抱着名女子出来,玄松略感诧异,还不等他好奇打量卫融雪怀中女子的样貌。 卫融雪冷淡的声音已落到他跟前。 “备轿,回卫府。” “是。” 怀中少女睫羽尽敛陷入昏厥,卫融雪握着她的腕骨,只觉心底深藏的那些晦暗心思疯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视线就总情不自禁的停驻在她身上。 第103章 明明最不喜心机攀附之人,却更见不得她算计落空的苦涩模样;最厌以家世迫人之辈,却依旧为她多次逾矩。 卫融雪错开眸,自欺欺人般躲避那些呼之欲出的心思。 马车很快停下,卫融雪抱起少女走出轿中,边踏入府邸边吩咐人去叫府医过来。 走过一道垂花门,卫融雪迎面撞上了卫无双。 卫无双本是准备去闻鹤书院的,望见自家阿兄步伐匆匆抱着名女子走来,他下意识好奇探身望了两眼。 是一张熟悉至极的侧脸。 他惊讶万分,视线再一下落便发现少女沾血的双手。 “她这是...” “受了刑。”卫融雪言简意赅。 卫无双心疼的拧起眉,想起自家兄长一贯不喜江芙,他下意识伸手就想把少女接过来。 卫融雪揽着少女肩头的手略微收紧,他面色不改的拒绝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抱她不妥当。” “去让玄松把玉脂膏送来。” 卫融雪的姿态实在是太过自然,卫无双又习惯了他说话时自带的三分笃定,是以连忙收回手愧疚道: “是我莽撞。” 说罢卫无双转身去寻玄松,他踏过垂花门,忽然后知后觉的望了眼自家兄长抱着少女离去的背影。 他怎么觉着好像有哪不对劲。 * 江芙醒来时正赶上丫鬟给自己手上涂抹膏药。 浅绿药膏敷上指头时带来丝丝凉意,江芙不禁轻轻‘嘶’了一声。 “先前那么能忍,如今倒是这点药都受不住。” 丫鬟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行礼,卫融雪挥手打发人下去。 他换了身素色的单罗纱长衫,腰间系苍紫玉带,行至江芙身前,那股总是冷寒的气势收敛些许。 卫融雪撩开袖袍坐下。 葱绿的药膏裹在少女指尖,看见卫融雪坐下,江芙撑起身规矩行礼道:“见过卫大人。” 卫融雪眸色深幽,突兀问道:“为什么没哭。” 他记得在观云山庄看见江芙时她也是受了伤,草草包扎过月色下也依旧因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疼的泪盈于睫。 小女孩怕疼实在是太过正常的一件事。 可是今日江芙受刑,十指连心的痛楚,他进去时都没从少女眼角窥见水色。 明明唇瓣都因忍耐被咬的泛白,她却不知为何强自撑着一口气不肯掉半点晶莹。 “因为,”江芙抬眸看向卫融雪,她眼睛的确是生的好看,黑白分明瞳孔明亮,专注看人时犹如深潭冷玉。 直直吸人心神。 卫融雪难得恍惚半瞬,少女声如碎珠:“我的每一滴眼泪,都有用处。” 卫融雪那点恍惚倏尔扩大为心底间隙的神魂摇荡。 江芙话还未说完,但卫融雪已明白她的意思。 需要示弱乞怜时,她眼泪便是恰当顺手的武器,但若她知晓哭泣无用,她便只会咬紧牙关不肯流露半点软弱之态。 因为眼泪换不来高堂上的怜悯,所以她自会咽下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 卫融雪拧眉,下意识伸手想触碰少女的眼角。 江芙仰面躲开他的手,再开口时,那点情绪便转成了浅淡但不可忽视的嘲讽: “卫大人这是何意,心疼我?” 卫融雪凤眸半眯,收回了手。 他压下心头情绪站起身来,“沈彦书之死有你的手笔。” 江芙并不意外卫融雪能发觉她的小动作,她那点计谋在大理寺少卿面前肯定是不够看的,是以听见卫融雪这句话,她没有半点异样便认了下来。 “是,我去过听雨楼。” 卫融雪负手阖眸,片刻后再开口却是对江芙的赞扬:“你很聪明。” 这是他第二次这般夸赞一名女子,学棋时他就觉得江芙棋风虽谨慎但特别爱兵行险招。 他早该想到江芙下棋如何,行事就是如何,调过沈彦书的案卷翻看了半晌,若不是卫融雪心存疑虑特意找人去查了听雨楼的册子。 怕是他也会被江芙这一环套一环的小计谋给哄骗到。 如今看江芙就这样大剌剌的认下这个名头,卫融雪却自心底翻出点诡异的愤怒。 想要沈彦书死,难道就不知道找找其他的法子? “以身诱之,棋道里的最下之法。”卫融雪简略评道。 “更何况,你就没想过张远要是心念一起,翻找一番沈彦书的住处,查问当日上姜家禀报的小厮究竟是谁,你又该如何应对?” 江芙半靠在床榻之上,听完卫融雪的质问,她勾了勾唇角道:“我知道,若是张远铁了心去查沈彦书,我的确不好脱手。” 少女眸若新月,笑起来时自带着天真烂漫,只是说出的话就实在不算动听。 “所以,卫大人就是我的最后一步棋呀。” 卫融雪惊诧半晌,他眸中墨色翻涌,几乎是瞬间便懂了江芙的言下之意。 “你对我用苦肉计?” 张远现在自顾不暇,当然不能再突发奇想去查她。 是以江芙没有半点心理负担的颔首,“如今看来,这条计谋卫大人很是受用。” 卫融雪转身迫近她两步,霜一样的眸彻底冷了下来,他不知该怪自己不够冷静,还是怪江芙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强行引发他对张远的怒意。 因为在这两者之后,有一个让他更感荒谬的事实。 面前少女是知道自己对她起了心思的。 不然无法解释她为什么敢这样肆无忌惮的用苦肉计勾出他心中怜惜,而更让卫融雪惊怒的是, 江芙在以言行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她对他没有半分情意! 所以她就把自己的利用之心明晃晃摆出来给他看,一丝遮掩都不屑,完全不在意他会因此对她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卫融雪怒极反笑,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 “江芙,你很好。” 望着卫融雪拂袖而走的背影,江芙只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情绪没有半点波动。 卫融雪对她动念又如何,她可不喜欢卫融雪这类的郎君,天天冷着个脸活像被人骗了几万两,一双眼睛又生的锐利毒辣。 她什么心思都被照的无所遁形。 况且卫融雪可是丁下,她才不稀罕呢。 ---------------------------------------- 第128章 对视 江芙稀罕什么样的郎君呢。 自然是好糊弄的。 就譬如眼前垂眸乖巧给自己递药的卫无双。 卫融雪刚出去不久,卫无双便进来关切她状况如何。 江芙囫囵编纂了个借口把张远之事搪塞过去,她说话时,卫无双黝黑清澈的眸便默默垂在她身侧。 等她说完话,他方才抬眸注视她半晌,而后道:“芙蕖真是遭受无妄之灾。” “张远身为刑部侍郎,查问案件居然这般草率,是该被卸去乌纱。” 江芙点点头,抬抬下巴示意自己无法接卫无双递来的药膏。 “无双帮我叫个丫鬟吧,我没办法给自己换药。” 卫无双睫羽微扬,“玉脂膏不同其他药膏,底下人手不仔细,你手怕是要留疤。” 江芙垂眼瞄了眼自己被裹的严严实实的指头,闻弦音而知雅意的道: “那可怎么办,我不想留疤,可以劳烦仔细的无双为我上药吗?” 少女齿间咬出的‘仔细’二字带着格外的促狭意味,卫无双被她看穿心思动作一慌,手心药瓶瞬间骨碌碌的滚落在地。 卫无双呆怔两刻。 江芙忍不住笑出声来。 卫无双被她笑的耳朵发烫,急忙站起身去找药瓶。 好在药瓶滚落的不远,卫无双走了两步就重新把东西握回手里,草草用软巾擦了擦手,再坐回去时,卫无双握住药瓶力道就重了许多。 他垂眸替少女拆下白纱,以温水轻柔化开最初止血化瘀的膏药。 少女伤口斑驳的十指也渐渐显露在他眼底。 卫无双眉头拢的更紧,他握着她腕骨,难掩心疼的问道:“疼吗?” 江芙尤爱作弄卫无双这般纯情的男子,听见他问,她便刻意委屈撇嘴,“好疼的呢,疼的要死。” “怎么办呀,无双。” 卫无双便惊慌失措起来,手下力道减了又减,说出口的话也是柔了再柔。 “抱歉,芙蕖,我下手太重了吗,怎么样你才能好受一点?” 江芙满腹坏心思的扬高手指,意有所指道:“小时候每次淘气碰撞到额头,娘亲便会边呼气边亲亲我额角,再哄哄我说些什么在意我的话,我便不疼了。” 江芙自然知道这套流程对于卫无双这种循规蹈矩的世家公子来说,无疑是个不可能的挑战。 但她格外喜欢看他为难辗转的模样,因此明眸定定注视着他,口里还要似是而非的自怨自艾: “我也知道这也没什么用,也没有人会在乎我到底痛不痛...” 第104章 她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如玉公子便小心翼翼捧高她的手腕,敛睫在她指尖落下一吻。 唇瓣柔软,轻缓的鼻息像蝶翼翕动扇在她骨节。 他抬高眼帘,澄澈如镜的眸和她两相对视。 “芙蕖,我在乎你,看见你受伤,我会很心疼,只恨不能以身代之。” 江芙睫羽微颤,下意识错眸不敢和他继续对视。 卫无双却鲜见的不屈不挠,她错开眼他就跟着换方向寻她的眸光落处。 “芙蕖,很早之前我问过你的话,如今我想再问一次,你...” 剩下的话被突兀的敲门声打断,追云在外边一板一眼的传递自家主子的吩咐: “江小姐的伤要好好调理静养,府医开的方子有几味药如今寻不到,烦请二公子去私库找找。” 卫无双最近在研习医书,私库里边搜罗了一堆奇珍药材,听到和江芙养伤有关,卫无双只能暂且搁置刚才的心思。 给江芙重新换好药,追云又默不作声立在外间,卫无双也不好再重挑话题,左右江芙这伤是要在府里养段日子的。 他把少女手腕放好才道:“我去私库瞧瞧。” 江芙点点头,目送着卫无双走出房门。 但是让卫无双没想到的是,江芙这伤还真没在卫府中养多久。 晚间卫融雪便以卫府没有女眷不宜留人为由把江芙送去了上回‘养伤’的卫氏别院。 * 夜色浓稠。 张远没在外间等太久便被带进了书房。 烛火下男子俊逸多情的眉眼犹带笑意,“不知张大人深夜登门,所为何事?” 张远合手一拜,把下午卫融雪的威胁一五一十道来。 张远虽想梗着脖子不辞官,但他打心底还是有些怵卫家的权势。 然而若就此摘下乌纱帽放弃自己多年心血从此沦为平民百姓,张远更是难以接受。 思来想去,张远就求到了梁府。 目前来说,梁府和他都同属端王阵营,他不敢冒失求到端王面前,便把主意打在了梁家。 梁家主领户部,梁三郎又操纵着上京商贸,说句日入斗金都不过分,他刻意卖巧,不向梁家家主投诚,而是向梁青阑递了拜帖。 毕竟梁青阑在官场行事多是眉眼带笑一团和气,他也隐约听过梁家下任家主会是梁青阑。 “张大人倒是心思巧,”梁青阑姿态慵懒抚着怀中雪白狸猫。 “卫融雪既然让你从刑部辞官,唔,”他对于在六部之间安插自己的人还是十分有兴趣。 “那你便去工部吧。” 张远做这么多年刑部侍郎,手中还是有些底蕴把柄,届时推梁裕谦下台,说不定就能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张远大喜过望,忙连连俯身告谢。 梁青阑眉眼温润,唇际弧度合宜,书案上散落着几册账本,他折起半页挑了挑怀中狸猫胡须,随意问道: “也不知是哪家女郎,能引得卫融雪动用家族权势,想必定是位绝色佳人。”他也听闻过几次卫融雪的冷面名头。 “或许是我太急了些,想快些把沈彦书的案子揭过,”张远真心实意叹了口气。 猫儿懒洋洋埋在他怀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脖颈间铃铛也跟着琳琅晃动。 梁青阑神色更柔。 悬在头顶的大石解决,张远长松一口气,此时听梁青阑说起那名少女,也有心思去回想几分。 “确实是姿容上佳,就是家世平平,我记得好像是江家小姐,” “似乎叫江芙。” 梁青阑手中动作蓦地停下,眸色几乎是立刻便晦暗起来,“江芙?” 张远点点头,“是这个名字。” “你对她用了刑?” 怀里波斯猫立即发觉主人按在自己身上的力道重了些,它不满摇起尾巴拍上梁青阑手腕。 张远再次颔首,没发觉眼前的男人已经调整了姿势,唇边笑意也渐渐消失。 见梁青阑没再问其他的话,张远再次长鞠一躬谢过梁青阑的提携,而后便转身告辞。 张远才踏出门槛,梁青阑就挥手叫来了颜易。 “出梁府后拦住张远,”夜色下他眸染着寸寸的凉,“叫人剁掉他的手。” 颜易一惊,自家公子已经许多年未用过这般残忍的手段,他垂首,答的几分迟疑,生怕公子还要缓下手段。 “……是。” 梁青阑已坐回身去淡淡叮嘱道:“做干净些。” “但别只砍一只便让他昏过去,不然有些太便宜他。” 不知是不是梁青阑陡然狠戾的面容吓到了波斯猫,它‘喵呜’一声从他怀中逃下。 梁青阑见状缓和神色,半蹲下身朝它摊开手: “吓到兰兰了?” 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拨弄着狸猫柔顺毛发,睫羽低敛。 “只怪他太不识好歹,竟敢动我们兰兰的娘亲。” ---------------------------------------- 第129章 求娶 “听说今早工部外边发现具尸体,翻过来一看,居然是刑部的人呢!” 碧桃边替江芙换药边将早间的市井传闻娓娓道来。 江芙神色莫名,问道:“刑部侍郎张远?” 碧桃诧异抬头,“好像是叫这个名儿,小姐你足不出户的,怎么知道外边的事情?” 江芙‘唔’了声,语焉不详道:“随便猜猜。” 她心中生出几分奇怪,卫融雪实在不像罢完官还要赶尽杀绝的人,莫非是张远惹得仇敌太多,见他不得势就要落井下石? 但无论如何,张远死了对她而言都算件喜事。 碧桃点点头,换完药又替自家小姐编了个简易的发髻,刚别好簪子,外间便有人通传卫家二公子求见。 碧桃放下珠帘去引卫无双进屋。 “芙蕖,”他声线清朗间带着难掩的雀跃,“今日感觉如何?” 也就过去一日,还能如何,江芙失笑,举起自己刚换完药的十指,“今日感觉不如昨日。” 她话音一转,“或许是因为今日上药少了些东西吧。” 少了什么,就需要卫无双自己去领悟了。 卫无双垂眸呐呐无言半晌,心觉芙蕖说话做事真是越发大胆,回回都想着法子撩拨他。 他强自撑起脸面遥遥和珠帘里的少女对视,字正腔圆的问道: “那芙蕖希望我补上那些少的东西吗?” 江芙诧异瞪圆双眸,难以置信卫无双竟敢反手逗弄她,好胜心瞬间被激的高涨,她毫不犹豫就接话道: “希望!” “无双快些来补上吧!” 这下轮到卫无双手足无措起来,在他看来,进女儿家闺房本就是件逾矩的事情,如今让他撩开珠帘直直走进去。 再加上或许现在床榻之上的少女很可能只穿着中衣。 思及此,他便更添三分为难。 江芙还在里边不遗余力,看似鼓动实则嘲讽的喋喋不休: “无双原是骗人的。” “其实也没关系啦,我习惯被骗了,只是这个人要是无双的话,想想还是很难过的。” “我又不会在意的,真的。” 她嘴里车轱辘话还没说完一轮,便瞧见对面青衫雪姿的郎君站起了身,缓缓迈出了第一步。 而后是第二步、第三步,最后终于立于帘外,透过珠帘间隙,与她直直对视。 江芙利索的闭上嘴。 卫无双却不准她躲,昨日陡然被打断的话题令他辗转反侧,如今再次窥见少女容颜,他再难压下心思。 卫无双徐徐拨开了珠帘。 床榻上的少女果然只身着中衣,纯白交领间玉颈修长,乌发半挽,一支玉簪隐入发间。 卫无双半蹲下身捧起江芙交叠双手,垂眸落印一吻,任由满腹情意倾泻而出: “芙蕖,我心悦你。” “若你愿意,我会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迎你入门。” 江芙的心忽的剧烈跳动起来,她指尖轻颤,不敢置信的重复道: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自然,”卫无双颔首,“卫家男子,未婚配前不可纳妾,你会是我卫无双此生唯一的妻。” 江芙只觉自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昏头颅,明媒正娶这四个字她等了这么久,终于是让自己听见了。 这卫家的高枝,她到底还是攀上了! 江芙把激动的情绪压了又压,让自己不至于太过高兴到失态,才轻声开口道: “我家世太低,不敢肖想卫家的门第。”还是要以退为进,免得卫无双婚事做不得主让她白高兴一场。 卫无双连连摇头,“卫家不是那般眼中只有门第的家族,我喜欢你,只要你答应我,我一定会娶你。” 无双啊无双。 江芙差点激动的热泪盈眶。 简直太上道了!升,马上升,从此刻开始,卫无双便是不容置喙的甲等上! 第105章 卫无双凝视着眼前少女,忐忑等她的回应,半晌之后,她咬唇轻轻笑开,眸中水光潋滟。 “无双,” “你这话实在太突然了,再给我些时间让我想想好吗?” 卫无双失望垂下睫羽,但江芙这话也不像是拒绝,或许确实是他太莽撞,在女子内帷谈论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像话。 “好,”卫无双缓慢站起身,“那我等芙蕖的回应。” 顿了顿,他改口道:“等芙蕖的回音。” 江芙仰视着如玉郎君失望深埋的脸庞,不禁在心中深深叹息一声,“无双,你要是...” 卫无双闻言立即抬首追问道:“我要是如何?” 他到底是何处让芙蕖不满意,只要她愿意说,他一定会去改的。 要是后面的话,江芙不太敢说,只能苦涩的把剩下那句话咽进肚子。 卫无双,你要是家中独子就好了啊! 她不敢当卫融雪的弟媳啊! 江芙得好好思量思量,但好不容易拽住个愿意娶她当正妻的优等,她还是不能就此松懈放过。 少女轻轻摇头,脸侧红晕渐染。 “无双品性高洁,是真正的谦谦君子,我只是觉着这事太不真实,让我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话背后的含义惹得卫无双睫羽微颤。 芙蕖非但没有拒绝自己,反而似也在对他表露情意。 “不是做梦,”他俯视着少女乌黑的发旋,心跳声越来越大,“我与芙蕖,两心相知。” 她与他,果真是两心相知吗? 江芙弯唇,刻意忽略掉心头那点异样烂漫开口:“无双不要再说酸话了,说去等我回音,怎么如今揪着我不放?” 卫无双也弯唇点点头,“好,我会一直等的。” 江芙目送卫无双离开屋内。 她按下自己乱跳的脉搏,垂眸陷入沉思。 ---------------------------------------- 第130章 新奇 江芙这回伤倒是没养太久。 玉脂膏本就是顶好的伤药,她周遭又时刻候着府医调养,几乎才过半月,她手指便已恢复如初。 十指卷曲伸直了数次,得到府医病愈的肯定,江芙便回了闻鹤书院。 卫无双那头的回音她迟迟都未递出,他最近显而易见的添了三分焦虑,每日传的信笺都多了两页。 江芙挑挑拣拣回过几句,不知为何总觉对和卫无双成婚一事有些放不下心。 她向来信任自己直觉,是以并不想太快给出明确回应。 这日刚研习完两副残缺棋局,碧桃又将卫无双的请帖递进来。 江芙拆开请帖端详,字字恳切,言辞间全是婉转情谊。 江芙啊江芙,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合拢请帖轻拍在自己胸前,卫无双这般的家世你难道还看不上眼不成,人家这回可是实实在在的开口说要娶你,你这时候拿什么乔。 嫁入高门不本就是你的夙愿,为何临门一脚你却犹豫不决。 她视线失焦,怔愣间陷入茫然。 窗外风穿柳叶,扑来晚夏暑气。 江芙忽然拍下请帖站起身来,纠结反复不是她的性格,既然卫无双早就是甲等,她嫁给他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江芙喊来碧桃应下卫无双的请帖。 半个时辰后,少女准时出现在卫无双眼前。 卫无双伸手替她打起竹帘,江芙弯眸在船中落座。 越江一如既往的广阔无垠,江风卷起波涛,午间旭日在其上泛出鱼鳞波光。 “不知道芙蕖喜欢吃什么,就让下人都备了些,”卫无双吩咐下人端上备好的菜式。 “你要是有喜欢的,可以告诉我,下次我会记得的。” “无双准备的我都喜欢。”少女笑起来时脸侧梨涡映现,十足的乖巧。 听多了江芙张口便来的甜言蜜语,卫无双总算锻炼出了些许的胆量,不再如同以往耳尖瞬红,甚至有时还会大着胆子将话头抛回。 两人用过膳食又手谈两局,这回卫无双不再如以往刻意相让,两人你来我往,倒让江芙品出格外的意趣。 趁卫无双垂眸思索落子之时,她抽空瞥了眼对面的郎君。 清风明月、皎皎似雪。 如此明姿玉秀的俊俏公子,家世也高,江芙越看心头越满意。 江芙毫不遮掩的视线看的卫无双耳尖又不听话浮出薄红,他思绪稍乱,手下顿时失去准头,匆忙间随意落下一子。 江芙垂眸扫过一眼,轻笑出声,这一子落下,卫无双可是又要输了。 “无双啊无双,”她支头揶揄,“为何回回都这般容易心乱?” 卫无双捏着棋不肯看她。 江芙逗弄人的心思稍止,伸手指了指画舫旁边书架道:“无双在画舫上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卫无双站起身抱来书卷堆在她面前,谈起书籍时,他话便多上不少,几乎是江芙随意点落,他便能就此侃侃而谈。 江芙换只手支着下颚,从那堆书籍中抽出本杂记,看清书本名字的瞬间,她眸光闪烁半刻,而后翻起几页展卷于自己眼前。 “这则志怪小记倒十分新奇,” “焦东有小国,夫弃妻逃,妻腹有子悲怆而流,却受山神指引于曲溪发现一女婴,其女年长越发肖其母,怜母孤弱束发做男妆。” “求学年余返家,其母却死于夫手,其女屠其夫,余下族人共死之...” 她折起书卷眼眸深深望他。 “无双以为如何?” 卫无双敛眸将方才江芙诵读的小记思量片刻,不解问道:“后来呢?” “后来,山神降下神罚,让她身死了。”她跟着问,“你觉得她该死吗?” 卫无双就事论事,中肯答道:“此女,确实死的不冤。” “即便是丈夫抛弃在先,也自有法度伦理来审判他,为一人平添这么多人命,实在是有些过了。” “法度伦理来审判,”江芙垂下睫羽喃喃,“不以命抵命,何谈天理昭昭。” 她扬起眸,“大晋朝,有夫君给妻子抵命的法理吗?” 卫无双诚实摇头,大晋即使民风开放,男子也终究压过女子一头,虽有以命抵命的法理,但绝不用于夫妻之间。 除非妻子身世地位远胜丈夫。 说到底这些律法,终究只适用于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 况且平民百姓中都没有丈夫给妻子抵命的先例。 江芙倏然站起身大步行至船头,卫无双惊诧,忙站起跟上去。 烈烈江风吹的她青丝肆意狂乱,衣角裙摆俱都在风中作舞,少女将手中书卷卷作一团,奋力向远处江水扔去。 陨在风中,书卷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而后少女转过身,清绝容颜隐匿在逆光中,叫人看不真切,唯有黑鸦般的乌发摇曳肩头颊侧。 她声音像自雪山之巅融出的雪水,冷的刺骨: “卫无双,我要回家。” 卫无双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从未见过如此清冷漠然的江芙,完全不知她还有这一面。 但就算是未曾见识过,他也能从这陡然冷漠的姿态中察觉出某种暗喻。 “芙,芙蕖,”他惊慌失措,不知自己到底是哪做的不妥当,“为何突然要返家?” 江芙拨弄了下吹拂到眼前的发丝,面无表情解释道:“风太大,吹的我额头发凉。” 卫无双慌乱的心不知该不该放回原处,但面前的少女解释完这句不等回应,抬脚便要离开。 擦肩而过的空隙,卫无双突然失礼扣住她手腕。 “芙蕖……” 迎着少女仿若毫无异样的眼眸,他不知从何接下这后半句话,只能敛眉道: “我送你。” “好。”少女答应的格外爽快。 卫无双心下稍安。 等到了地方,卫无双望着少女背影,又忍不住喊道:“芙蕖……” 江芙侧眸看他,唇角笑意微绽,眼眸光亮,“无双这般舍不得我?” 卫无双定定凝视她,没有半分迟疑的开口:“舍不得,很舍不得。” 少女便又轻轻莞尔,不再做回应,只摆摆手示意自己知晓了。 卫无双落寞收回视线。 在转身的刹那,江芙扬起的唇角也落了下来,她在心中面无表情掏出手札,狠狠撤去甲等上的位置。 ——卫无双,乙等下。 * 虽嘴上说是回家,但江芙到底还是回了书院。 小院里空荡,江芙支着下颚在屋内案桌上的请帖翻翻捡捡。 粗略扫了几眼,江芙都没什么兴致。 但一直足不出户,是不可能遇见新的优等男子的。 于是江芙强自打起精神重新捡起最上边的请帖查看。 是姜家的帖子。 ---------------------------------------- 第131章 生辰 不过不是姜成,是姜怀墨遣人递进的帖子。 第106章 三日之后,姜怀墨的生辰宴。 江芙心中摇摆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应下这封请帖。 姜怀墨虽然年纪小了点,但却是实打实的姜家子,况且他又是肃王之子陈明梧的伴读。 于情于理,江芙和他走得近都没什么坏处。 这厢姜怀墨收到江芙的回信喜不自胜,他早和爹娘讲起过江芙舍己救他的举动,只可惜江芙从来都再三推却不肯入府。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她的准信,姜怀墨自是拿出了十成十的热忱。 是以江芙入府时险些被姜家举家欢迎的阵仗吓了一大跳。 “这就是江小姐,当初要不是她不顾自身安危去救墨儿,墨儿哪还开的了今日的生辰宴?” 先说话的是姜怀墨的母亲苏氏,甫一见面,她便亲热的拉上了江芙的手给众人介绍道,保养极好的脸庞上满是和气笑意。 “举手之劳,夫人都已经上门道过谢,如今再说,真是要让芙儿汗颜了。” 江芙应对长辈自有一番诀窍,笑容温婉,言行不卑不亢,引的席内几人都不由频频点头。 苏氏挽着人亲热坐下:“平日可有忌口?” “听墨儿说你喜欢酸甜口居多,今日这桌特定了那个淮南厨子做主。” “多谢夫人挂记,”江芙含笑应下,“我没什么忌口的食物。” 她略略打量了下席内众人,都是些女眷,虽然名头上是姜怀墨的生辰宴,但也不过提供个场所供众人觥筹交错。 听了几句话头,来迎她的都是些姜家二房和三房的女眷,姜家大房也并不在此。 姜怀墨是姜家幼子,姜家下任家主姜旭是姜家大房。 江芙好像听过别人叫姜成二公子,这样的话,他应该是二房的郎君? 她抿了口八宝羹,忽然发觉左边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定定看向自己。 江芙不解侧眸,旁边是位紫衣美眸的夫人,虽梳着妇人发髻,但一双眼睛却闪烁着明晃晃的娇俏意味。 见江芙望向自己,许知婉唇边笑意扩的更大了些,匆匆擦过唇角,她拉住少女的手就问道: “好姑娘,可许过人家没有?” 江芙摇头。 “那你有没有中意的郎君?” 江芙迟疑半瞬依旧摇头,她怎么感觉眼前这位夫人... 果然,许知婉下一刻就道:“我有个儿子也还未婚配,你长的如此好看,不如约个时间,我让他与你相看相看。” 江芙婉拒:“这恐怕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许知婉一抚掌,“他最是听我的话,我娘家是文昌伯府,你要嫁进来的话,月银能领双份。” 苏氏轻轻咳嗽一声,打断许知婉的自卖自夸。 “我们这一桌的人都和江小姐差出一辈,把小姑娘拘在这听我们唠叨,也不怕别人心里埋怨你,秋雁呐,” 苏氏招手把旁边的大丫鬟叫到身边,“领着江小姐随意逛逛,让她和三姑娘那几个丫头片子聚聚。” 秋雁俯身:“是。” 江芙含笑辞别众人。 等丫鬟领着江芙走远,苏氏才朝许知婉道: “我知道你担心你家姜成迟迟不娶妻,但就算如此,也不能逮着什么家世的女郎便要求娶。” 许知婉纳闷:“我看你方才对她那般热情,以为家世不错呢。” “她救了墨儿,礼数自然不能少。” 许知婉继续好奇追问:“她什么家世?” 家世差些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当初那个高僧说她儿日后会娶什么六品官的女儿,许知婉本不以为然,劝了自己半天也能勉强接受。 只要家世清白些,她许知婉也并非迂腐之人。 苏氏擦擦唇角,答的简单:“她娘亲都没上过族谱。” 连族谱都没上过,那岂不就是... 许知婉‘嘶’了声,家世低娘亲出身也不光彩,确实不能嫁进姜家,她拍拍苏氏的手,有些后怕道: “多亏你拦住我了。”要不然小姑娘都答应相看,她又出尔反尔,岂不是让别人难堪么。 * 秋雁带着江芙进了内院,屋里几个小姑娘正聚做一团玩猜谜。 听见秋雁来意,姜绣挥了挥手不甚在意,“我知晓了,你去和母亲回话吧,我会照看好江姑娘的。” 说是如此,但十五六的小姑娘正是玩心大的时候,一转眼就把江芙抛在脑后和自家姐妹比试起来。 江芙在外间喝了盏茶,实在闲的发慌就起身自行去外间花园逛了逛。 姜家园林是苏式做派,亭廊曲折,步移景异,江芙刚路过道假山便听见外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两个丫鬟一个声音柔婉一个声音清亮。 江芙在假山侧边先听见的就是清亮女声不可置信的质问:“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知道二公子最是讨厌女人?” 江芙脚步一顿,想了想还是钻进了假山里边。 柔婉女声很快回应道:“你小点声,我没疯,如今二公子卧病在床多日,哪,哪有什么力气,我只要近身伺候一两回,万一二夫人就抬了我呢?” “就算不抬我,给我一笔银子也好,我也不必到处去求人。” 清亮女声恨铁不成钢:“你攀谁不好去攀二公子,上回的外间传的事你都忘了?” “我不怕,更何况我都说了二公子卧病在床,哪还能如往日那般跋扈。” 江芙听得想发笑,怪不得姜成消停这么久,原来是生病了。 那头声响渐小,想是两人说不到一起,脚步声都分成不同位置散开。 江芙拂起藤蔓思索片刻,还是跟上那道柔婉女声。 这厢晚夏忐忑不安的提着食盒刚走到姜成的院门口,斜处便传来道女声。 “喂,” 那道女音浅淡,如果不是晚夏做亏心事精神高度集中,她压根就听不到。 晚夏一颗心怦怦乱跳,慌张转眸,映入眼帘的是个格外貌美的女郎,女郎和自己对视后轻轻招手示意她过去。 晚夏生怕被人拆穿,忙不迭就上前,语无伦次开始解释道: “我,奴婢,奴婢是奉命来瞧瞧二公子好些了没。” 江芙竖指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她放低声线道:“别怕。” 她垂眸,嗅到了面前丫鬟身上隐约的熏香。 “既然二公子讨厌女人,你不换身小厮的衣裳,如何去靠近他看他病好些了没?” ---------------------------------------- 第132章 糕点 晚夏一琢磨发觉也是这个道理,要是裙装,二公子肯定老远就能看见,如何能近身伺候。 只是... 她心生疑虑,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女郎要帮自己的忙。 江芙却不给她思索的机会,只道:“再犹豫的话,估计就要有人回来了。” 晚夏狠下心来,既然都已经做好了攀附的打算,被发现也是早晚的事情,还不如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她匆匆谢过江芙转头就去换衣裳,也不在乎自己心思是不是已经被眼前女郎看出来了。 江芙在原地等了不到半柱香,晚夏已经换完衣裳。 因着时间紧,她只换过外衫,连发髻都没来得及拆,一阵风似的回到院外僻静处,晚夏看见方才那位女郎居然还站在那。 江芙扫了眼她的打扮,主动上前替她将秀发换了个发式。 “你家二公子为何生病?”手中拆着发髻,江芙随口问道。 “好像是发了怪病,奴婢曾远远望了一眼,回府好像都是被抬回来的。” 江芙手一顿,垂眸问了句大约的时间。 晚夏思索片刻便答:“约莫是在半月前。” “这么严重?” 发髻拆完,晚夏也顾不得继续和江芙细说,胡乱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这回这么严重,刚回来时府医日夜不休,二夫人还专程去请过御医。” “谢过姑娘。”换完发髻,她挎上食盒就准备离开。 江芙许早就注意到了她手臂间的食盒,不免好奇问道:“里边是姜,二公子的药吗?” 晚夏摇摇头目光闪烁,边走边道:“装了些二公子喜欢的糕点。” 话落,晚夏已经蹑手蹑脚溜进了院中。 这个时辰正是院中下人换值,晚夏早打探好了,一路进去半个人影都没有。 江芙静默伫立在原地片刻,到底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脚程慢些,跟着晚夏的背影进入院中,最终挑了个离主屋不远的位置藏好身形。 半柱香后,江芙听见道‘啪铛——’的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在地,随后便是一脸惊慌的晚夏夺门而出,身后隐约有人叱骂。 江芙上前扶住晚夏,后者眸含泪光的望向自己。 江芙‘嘶’了一声,不是说姜成病的力气都没了么,她听着怎么好像倒是中气十足。 “他打你了?” 晚夏摇摇头又点点头。 第107章 江芙从腰间荷包摸出张银票塞进她手心,“这应该够解你燃眉之急了,若要攀附权贵,便不能胆小。” 晚夏瞄了眼银票数额,忙连连道谢两句,也顾不得应江芙后面句话,捂着脸便急急忙忙跑出了院子。 江芙垂眸片刻,抬脚踏入屋内。 地面一片狼藉,不止是食盒,还有许多被主人随意扔掷的古玩玉器。 江芙踩过碎片,心道姜成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给他买这么多古玩做什么,腌味吗? 绕过屏风就是内室,那些碎片能从内室一路落到外边,足以见扔的人怒气之盛。 江芙还没看清楚床榻上的身影,姜成阴沉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发誓一定会杀了你!” 气性也是一如既往的大。 江芙停住脚步,悠悠叹出一口气道:“那好吧,我先走了。” 他声线陡然软下来,“江芙?” “你怎么会在这,你是江芙是不是?” 江芙脚下不动,也不应这句话,没过片刻,她忽听见道重物落地的声响。 “阿芙...” 等江芙走进内室,看清眼前景象,她不禁倒吸半口凉气。 内室地面不必多说,也是杂乱不堪,但让她惊诧万分的是跌落在地的男子。 本昳丽张扬的一张脸庞难掩病容,即使是唇角翘起也挡不住他恹然眉眼,锦被半坠,他强行自地上半撑起身望她。 “我就知道是你,” “我听得出来你的声音的,阿芙。” 江芙快行几步把姜成搀扶起来,后者眯着睫乖巧的任由她动作。 “你,你...”等把人重新扶回床盖好软被,江芙语塞半晌也没支吾出半句话,她虽然听刚才那个小丫鬟说姜成这回病的不轻。 但她没想到这都养了半个月,他居然连下床都这般费劲。 姜成心满意足的垂头挨着少女肩侧,尾音止不住的雀跃。 “算你有良心,这么久不见面,还知道专程来看我。” 面对姜成这副惨状,江芙有些心虚,也就放任他靠,听见这句酸话也难得没和他呛声,只等他说完才问道: “吃药了吗?” “看见你病就好多了,吃不吃都不妨事。” 少女越放纵他越得寸进尺,开始只是垂头规矩靠在她边上,后来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转过脸将唇缓贴近她脖颈。 灼热呼吸烫的她心尖一缩。 江芙伸手把他推开了些,“病这么严重还不吃药?” 姜成哼唧两声,“不严重,我已经快好了,刚才只是听见你声音太激动。” 他握住江芙的手,呼吸逐渐急促。 “阿芙……”纤长睫羽颤动,他带着病容的脸庞上绯红蔓延。 江芙莫名,虽然她是知道姜成回回一激动就会眼尾泛红,但今日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他们不就握了个手吗? 她伸出手探了探姜成额头,后者此时已经掀起睫,浅色瞳孔波光流转。 江芙越看姜成状态越觉得不对劲,她‘噌’一声站起身。 姜成忽然没了依靠顿时失力,差点又跌在床上,好在他及时换过方向,堪堪斜栽进软枕。 跟着响起的一声委屈又可怜: “阿芙,我疼……” 疼死他算了! 江芙总算感觉出到底是哪不对劲,姜成这个状态这个脸色,明显是中了那种药! 想起刚才那个丫鬟的慌张模样,江芙真是恨不得就此化作猿猴长啸一声,她足足一百两的银票! 人家胆子可大着呢!她真是多余说那两句话! 姜成眼尾的红和眼眸的迷离之色共同倾泻而出。 他不是傻子,自然也发觉到了自己身体的某种变化,再一想自己朝思暮想的少女就近在咫尺,姜成只觉身上那把火。 烧的火舌都要直吞天幕了。 ---------------------------------------- 第133章 哭诉 江芙虽然是对利用了姜成有两分愧疚,但她可不想因此把自己赔进去。 脚尖悄无声息换了个方向,她低声貌似善解人意道:“我去给你把那个丫鬟找回来。” 她话说完还没来得及转身,姜成就拽住了她衣角。 “我不准你去!”姜成恨的咬牙切齿,脸上分不清到底是因药物引发的潮红,还是气恼的怒色。 江芙‘唔’了声装没听见,现在姜成连下床都费劲,刚刚又砸东西闹了那么大一通,留得住她才怪。 她低头把姜成的手掰开。 姜成攥的骨节发白不肯撒手,江芙便温柔哄骗道: “好我不去,你先松开。” 姜成犹疑看她一眼,江芙立即抓住这短暂空隙迅速退开身形把姜成推回床榻上。 “你别去,”看出来了江芙去喊其他人来的决心,姜成又急又气。 “我不能碰其他女子的啊,你让其他女人进来我会更难受的,江芙……” 江芙想起宋景说姜成每回靠近女人便会心神不宁头痛欲裂,听雨楼那次她又刻意熏香多次。 姜成想来的确是为此吃了大苦头,不然也不至于养半个多月还是如此模样。 她轻轻叹口气,因为姜成现在的凄惨状态心软几分。 “不是所有的女子你靠近都会不舒服的,你难道没有发觉刚才那个丫鬟靠近你的时候,你压根就不反感么?” 如果不是她让丫鬟换身衣裳,估计姜成也不至于一时失察误食了带药的糕点。 思及此,江芙更觉有些对不起人,斟酌半瞬,她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 “其实,我和她们没什么不同,你靠近我不反感只是因为……” “我知道。” 姜成埋在软枕中发出闷声闷气的回答,不等江芙疑惑他到底知道什么,他就继续补充道: “是因为熏香。” 江芙错愕。 她难以置信后退半步,好似还未反应过来一般问道:“你说什么?” 姜成自暴自弃一般把所有心思全倒在江芙跟前: “我说我知道为什么,只是因为你衣物从不熏香,我讨厌的也不是女人,我只是闻见熏香的味道便会难受。” “你,你都知道…?” 他霍然抬起头,眼尾泅红似滴血陨落。 “你把我当傻子看是吗?我早就知道了,从那回叶府我就知道了!” 他当时就疑惑为什么往日都好好的,偏偏那回靠近江芙他就一反常态,回府仔细想想,江芙弹琴的时候身上压根就没有那件披风。 姜成顺着披风琢磨半天,甚至都想过难道自己骨子里嫌富爱贫,所以看见价值不菲的衣物便不喜。 直到他偶尔间发现自己靠近府中粗使丫鬟时也不会有异,便顺藤摸瓜发现了自己不喜女子的根源究竟在何处。 只是知道又能如何,要是把这个秘密摊开讲出来,他不就没有留下江芙的借口了吗? 沉默半晌后,江芙轻声道:“那,我帮你寻个同样不喜熏香的女子。” 少女的推拒刺的他心脏一圈圈泛着疼。 江芙要是铁了心要走,自己现在这样根本拦不住,她若出门告知许知婉他的病症和如今的状态,许知婉绝对会给他塞半屋子女人。 想到此处,姜成更是说不出的烦躁,烦躁之中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怎么就能这么毫不犹豫的把他推给其他女人呢? “我不要!我谁也不要!”繁杂情绪压崩他脑中最后一根弦,药物带来的燥热也让他理智近乎全失。 往昔固守的脸面通通都被丢在脑后。 姜成撑起身,视线死死绞住面前的少女。 “我只要你。” “我说过就算我能碰其他女郎我也只喜欢你,我只喜欢你,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他越说越觉得心头委屈难言,恨她的冷淡更恨自己的不争气,就算是身体能碰其他女人了,却还是只想着她只愿意被她碰触。 江芙怔然,她望向床榻之上的郎君。 他妍丽容颜上交杂着欲色与翻涌的痛楚。 随着他一句跟着一句的诘问,他眼尾的红也愈发深刻,情绪失控后,玻璃珠似的晶莹顿时争先恐后掉落下来。 这是,哭了? 江芙顿感棘手,她慌乱垂下眼眸不敢和他继续对视,退步间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个异物。 她视线下错,瞥见了食盒旁边滚落的半碟糕点。 那个丫鬟说给姜成装了些喜欢的糕点,但她怎么觉着这糕点越看越像杏仁糕呢? 姜成说他上回在叶府就便知道了,那他讨厌杏仁就是胡乱编排来搪塞她的借口,可是听雨楼中,她还刻意在沈彦书手里塞了不少杏仁。 若是姜成明明喜爱杏仁,但却只告知过她一人不喜…… 江芙拧眉,心中生出一个荒谬的猜想:“那你也知道沈彦书是我藏进你屋子的?” 第108章 姜成一双浸过泪的琥珀眸眨也不眨的回望着她。 “我知道是你。” “那你为何还……” “就是因为我知道是你,”泪珠坠在男子过分纤长的睫羽,又一滴滴砸在软被上,姜成完全顾及不上自己的脸面。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止不住的掉。 “因为我知道你想让他死,你想让他死,这就够了。” 所以即使他打开木柜瞬间就被浓烈熏香扰的神志不清,即使靠近沈彦书的每一步都让他头痛欲裂。 但在发觉沈彦书手中杏仁和身上血腥气的时候,他还是强自打起精神‘失手’杀了人。 他本就厌恶熏香,往昔每回遇见都恨不得退避三舍,这回就是因抑着本性靠近熏香太久,才导致他犯病这么严重。 江芙抿唇,复行几步回到床榻前,她抬手抚上姜成脸颊,手底下男子泪珠流过的地方泛出清透凉意。 她接住他眼角即将陨落的一滴泪,语气莫名:“为什么?” 姜成哽咽半瞬,举手与她相叠,仰面专注凝视着面前少女,他轻轻开口道: “因为我喜欢你。” “阿芙,只要你想,我可以做你手里的利刃,只要握的人是你,刺向谁我都不在乎。” “你看看我,不要再喜欢梁青阑了好吗?” ---------------------------------------- 第134章 旖旎 先是微末失措,而后耳边渐传来密集交错的鼓点。 江芙的心,乱了。 她指尖把姜成眼角泪珠碾进眼尾绯红,垂眸轻启唇道: “谢谢你,可我不会做妾的。” 姜成连忙扬起头离她更近,听见少女这句意有所指的话,他急促答道: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让你做妾,是娶,我一直都是想娶你的。” “你别再不信我…” “阿芙…” 他一声胜过一声的委屈,上睫毛被泪泅湿透后分成几簇,同苍郁眉眼携出一片杏花雨霖的羸弱。 江芙捧起他脸颊,拇指陷入他饱满唇瓣中,“真的一直想的是娶?” 姜成在她手中连连点头。 “那好,我会在江家等你的聘书。” 姜成眼中忽的绽开巨大的光彩,他欢喜到眼尾又滑出两点泪珠,那点温热落在江芙指端,惹得她指尖轻颤。 江芙垂首缓缓吻在他唇畔。 姜成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惊讶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愉悦,他主动侧首,将自己唇正正递至少女吻中。 奈何她只浅浅印过他便拉开距离。 姜成下意识舔了舔自己下唇,心中满足后,接踵而至的便是身体间愈发高涨的欲求。 他握住江芙的手与其十指相扣,被泪洗过的眸中全是祈求的味道。 “阿芙,我想...”声线也是染着浓稠的喑哑。 江芙摇头,遏制住他脑子里的某些东西,“不准想。” “那你再亲亲我。” “方才不是刚亲过?” 姜成语塞,他勾住少女指尖掀起眼帘窥探她此时神色,以往每回他要和江芙更亲密些都会遭遇拒绝,他也不想惹的江芙总是生怒。 但是,但是如今,他们也算互通情谊,他应该能比从前更逾矩些吧? 因此他大着胆子开口道:“我,我在画本上看的不是这种亲吻。” ‘啪——’他话音刚落后脑勺便挨了一巴掌,少女垂眸,语带指责: “平日里一本书看不进,就知道看这些下九流的画本。” 姜成委屈:“我就瞄了两眼。” “瞄两眼你记得这么清楚?” 姜成装乖不过两瞬,见江芙不上当就抱着少女腰肢无赖道: “我不管,我们马上都要成婚了,你连亲我一下都不肯,我就要你像画本子上面那样亲我,你快点来亲我!” 江芙好笑扬眉,“我又没看过那等下九流的画本子,我怎么知道那上面是如何亲的?” 姜成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立刻就打蛇棍上:“我看过我看过,我会,我教阿芙。” 江芙仍旧拒绝。 姜成便把自己烫的惊人的额头凑入少女手心,嗓音沙哑:“我好难受阿芙...” “嗯,”江芙知道姜成不好受,他本来就还没病愈,又中了药,方才情绪起伏也大,更是激的药性四处发散。 可是她绝不会只因那点感动便献身。 日后的事情尚且说不准,只凭借一时意气可要不得。 所以她只点头道:“我知道你难受。” 再无后话。 姜成看出来了少女的意思,喉头一梗,但转瞬又眼巴巴的凑上前扭捏道:“那你帮帮我。” 江芙伸出一只手指顶住他额头,警告道:“我们还未成婚。” 他握着少女柔若无骨的手,眸色潋滟眼尾摇红,他的阿芙,怎么哪里都生的这么好看,再抬眸时,姜成眼中欲色更稠了些。 “阿芙,”他直起身子在少女耳边细语两句,惹来她咬唇怒瞪,于是他姿态放得更软了些,“求求你了阿芙,帮帮我吧...” 江芙抬眸,看她没有再明显拒绝自己,姜成抖着睫拉紧了少女的手腕。 ... 半炷香后,少女面无表情的在旁边玉盆中净手,姜成捂着软被羞愤欲死。 看江芙冷着脸擦完手,他不得不匆忙解释道:“我,我平日里不是这个时辰的,我长这么大又没碰过女人...” “你方才靠太近了,你怎么不熏香身上也这么好闻,我,你...”他语无伦次,生怕江芙因此质疑他的能力,恨不得指天发誓自己这次只是意外。 想起方才少女细软指尖的感触,他又忍不住食髓知味道:“能再来一次吗?” 江芙捞起软枕狠狠砸向他。 “你还要不要脸?” 姜成被砸了也没有半分不悦,顺势接过就垫在自己腕间,“阿芙,我后日,不,我晚间就让人去提亲。” 江芙睨他,“你还是能下地了再说吧。” “不行!”姜成生怕有半点变故,恨不得今日就过完三书六礼,明日就能娶江芙入门。 “连个良辰吉日都不选,就这么草率?难道是因着我家世太低?” 姜成顿时蔫巴下来,“那,那我们也可以先走其他程序,我明日,我过几日就下聘书,你要记得回庚帖。” 下过聘书,女方回过庚帖纳名,两人便是未婚夫妻了。 心知姜成脑中打的那些小算盘,江芙倒也没拆穿他,只淡淡道:“等你聘书到了再说吧。” 说罢也不再看他转身便走出内室。 姜成还不算太蠢,让流峰替她打点了四处,回去若问只说是在外逛园子迷路,多耗费了些脚程。 江芙还和屋内几个扎堆的小姑娘玩了几把猜谜,才去辞别苏氏。 晚间家宴上苏氏问起,但姜绣压根就没关注江芙在何处,是以对江芙压根没什么印象,只隐约想起,随意道: “记不住了,但是她猜谜蛮厉害的,长的也好,可惜我头上没有适龄的哥哥,要把她娶进门来,有她帮忙,我肯定猜谜一次不会输。” 苏氏宠溺敲她脑袋,“怎么见到个好看女郎便想着往自己家张罗。” 要不是江芙家世太低,许知婉也想过把江芙往自己家张罗呢! 用过晚膳,许知婉还没回自己院子便被姜成身边小厮叫了过去。 踏进内室,许知婉莫名觉得眼前的姜成容光焕发了不少。 她语带疑惑:“你偷摸吃灵药了不成?” 姜成眉梢都是惬意,完全不想和许知婉再掰扯半句,径直开门见山道: “我要娶妻!” 许知婉诧异‘啊?’了一声,这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这回事了,不过自家儿子想娶妻成婚也是好事。 她柔声问道:“好,不知道你想娶的是哪家的贵女?” 只要姜成开口,再高的门第许知婉都会为他仔细筹谋! ---------------------------------------- 第135章 福气 “是江家的女儿,” 姜成脑子里边还想着少女主动印落的那个吻,唇角压都压不下来。 “叫江芙。” 听见前半句许知婉还不由感慨,那高僧倒真还有几分灵光,没想到姜成还真要娶什么江家女。 虽然江家门第的确低了些,不过只要成儿喜欢,她去多游说几次自己夫君也是可以的。 等姜成后半句话一出,许知婉下意识点点头,还觉着这名讳十分熟悉。 她忽然抚掌重复道:“江芙?” 姜成点头,连声催促许知婉:“你快去找媒人去送聘书,娶不上江芙,我这辈子都不成亲了!” 许知婉愕然,“可是,” “可是这位江小姐家世委实有些太差了...” 姜成早就知道江芙身世差,但是那又如何,看出许知婉的犹豫,他不满的将声音提高了些: 第109章 “差?哪里差了,姜家有大哥联姻,难道还需要我娶个高门嫡女光耀门楣吗?” “话是这么说,”许知婉想起苏氏的话,眉头半锁,“这位江小姐的亲生娘亲据说连族谱都没上过...” 姜成直起身,不耐烦道:“她娘亲没上族谱又怎么了,我又不娶她娘亲,我娶的是江芙,她上过族谱不就得了。” 许知婉:“...”简直是强词夺理。 但她实在是纵容姜成太多次,以至于在他连番的攻势下,自己那点坚持也开始摇摇欲坠。 想起江芙那张漂亮的脸蛋,许知婉一咬牙道:“行!” * 姜家的聘书在第三日便被送进了江府。 正厅内,江老太太看着眼前堆放满屋子的聘礼喜不自胜,林氏以前虽心心念念让江芙攀上姜家好替自家谋求前程。 但从上次坠马事件之后,她便恨毒了姜成,自己唯一的儿子后半辈子连站都站不起来,江家攀的再高又有什么用处。 前些日子玉蝶有身孕又被抬了名分,有什么好事,日后都落不到自己儿子身上了! 因此她望向江芙的眼神也阴恻恻的,实在说不上友善。 “芙儿真是有福气,闷声不响的,读了几天书就能让姜家下聘了。” 江老太太却是越看江芙越满意,这个孙女果然是个有造化的,在她看来,一个江世宇压根算不了什么。 只要江家能往上走,没了个江世宇,也还能有其他儿郎嘛。 “芙儿,来,”江老太太招手把人叫到自己身边,望着她娇怯可人的容颜,江老太太笑的愈加慈善。 “以前那么多孙辈里,祖母就最是喜欢你,你果然是个争气的好孩子。”她扫一眼面色难看的林氏,拍拍江芙的手安慰道: “别在意她,有芙儿在,我们江家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江芙弯唇抿出羞涩笑意,垂下的睫羽轻轻掩住眸中晦暗,是啊... 江家的福气,还在后边呢。 等从正厅回到晚香院,江芙便发觉自己的晚香院已被人重新修葺过,院子也变大了不少。 碧桃指挥着新拨过来的下人把送来院中的花草挨个放到位置上,看见江芙回来,她连忙行礼道: “小厨房送来了些八果羹,温度正好,奴婢给你放进内室了。” “好,”江芙点点头又道:“从书院搬回来的书匣可有换位置?” “没有,”碧桃知道自家小姐宝贝那些书卷,压根不敢让别人经手。 “还是放在梳妆台前的。” 江芙走进内室,窗前梳妆台也换成了新的样式,她按上书匣,自暗格中摸出自己那本手札。 思索片刻,江芙还是提笔把姜成的位置提至甲等下。 她把手札上的人选位次依次订正,随后搁下毫笔揉了揉腕骨。 书匣旁边就是绣着喜鹊连理的聘书,只等半月后递出庚帖名讳,她与姜成,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夫妻。 江芙指尖自聘书墨迹上慢慢抚过,她微合双睫呢喃道: “阿娘,再等等礼礼。” “我会让所有、所有欺辱过我们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 刚从江府返回闻鹤书院,江芙便迎面撞见瞿清元身边的小厮。 小厮本就是按瞿清元的意思来寻她,没想到一转身刚好就瞧见了人,他顿时笑着将瞿清元的话转述给江芙。 瞿清元的邀请,江芙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点点头道:“我知晓了,稍候修整一番我便去拜见夫子。” 江芙先行回了小院,周晚霜听见她屋外传来开门的声响顿时站起身寻来。 “阿芙!”她捧着一堆东西三步并两步挤进江芙的屋子。 江芙好笑的站起身接她,装的这样琳琅满目,她猜应该是些蜜饯糕点,毕竟周晚霜一向喜欢这些甜食。 周晚霜把纸袋挨个挨个在屋内案桌摆好,而后凑过来小声撒娇道:“我这么久不在小院,阿芙有没有想我?” 周晚霜回周家躲了段日子,沈彦书身死之后,她也不必再胆战心惊,只可惜她母亲迟迟不肯放人,她只能昨日才回书院。 江芙揉揉她发顶。 “确实好像是有一点想的。” “怎么才一点,”周晚霜小声嘟囔,又把自己买的东西献宝般放在江芙眼前,“你快看这是什么!” 江芙便顺着周晚霜拆开纸袋,等看清楚眼底的东西,她眸光微顿。 “这些是...” 周晚霜眼睛亮晶晶:“是禹州的特产!阿芙第一回 在书院和我说过的,我全搜罗到了。” “怎么样,我厉害吧!” 她掰着手指就开始报菜名:“八脚鹅、桃酥、胡叶饼...” 江芙折下块桃酥,咬过半口弯唇道:“是很厉害,只是这么厉害的晚霜,有没有想过,自己该如何补这么久落下的课业呢?” 周晚霜哀嚎一声,扯过江芙衣袖蒙住眼就开始装死。 江芙慢悠悠吃完了手中桃酥,抬手弹了下周晚霜额头。 “别嚎了,松手让我换身衣服,一会我还要出去。” 周晚霜依言放下手,捧着脸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江芙闲聊:“阿芙昨日没在书院,肯定不知道书院来了大人物。” 江芙边换外衫边回道:“什么样的大人物?” 周晚霜摇摇头,什么样的大人物她也不清楚,只是知道昨日书院摆了很大的阵仗而已。 但等踏进瞿夫子院中,江芙便知晓了这个大人物到底是谁。 说来她和这个大人物,倒还算有一面之缘,只是如今这样陡然相见,江芙顿觉心头一梗,尴尬的连头都不好意思抬。 ---------------------------------------- 第136章 玉牌 长公主倒没有半分尴尬意味,放下手中物件,她保养极好的脸庞上现出点柔和笑意。 “想必这位就是瞿夫子的爱徒,江小姐了吧?” 江芙硬着头皮点点头,随后乖巧向两人依次行礼。 瞿清元挥手道:“就是她,芙丫头,快些过来。” 江芙走近几步,瞿清元互相介绍完,又在长公主面前刻意炫耀一番,“她可不仅是草书写的好,脑子也聪明的很,学棋不过几月,已经能和我不相上下了!” 长公主知道瞿清元的德性,闻言便夸道:“如此说来,你倒还真是好眼光。” 江芙不知道长公主到底是没记起来还是不拆穿她,但感受着长公主偶尔落在她身上的悠长视线,她还是默默偏向后者。 不过当时她觉着长公主这般金尊玉贵的人物,压根就和她见不上几面,即使后面嫁入高门需要进宫谢恩,那也是隔得远远的就开始拜。 长公主眼前那么多贵女来来去去,哪有空记得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农女。 谁想的到这么快两人又见面了。 借着和长公主手谈的时机,江芙悄无声息故意让出两子给她卖好。 边上看棋的瞿清元‘噫’了一声。 江芙心一慌,手上棋子没拿稳顿时砸上棋盘,撞的几枚棋子都移了位置。 “好端端的,发什么声?”长公主不悦抬头向瞿清元,“人家小姑娘本来就紧张,你还要在边上指指点点,观棋的规矩如今都没有。” 江芙连忙起身致歉:“此事怪我,我,是我没拿稳棋,砸毁棋面扰了长公主雅兴。” “拿不稳棋,看来江小姐有心事。” 长公主虽鬓染微霜,但仍有不可忽视的皇家威严,此时凝目看来,江芙心头更添无措。 被这句话暗含诘问的话一砸,她头也垂的愈低。 “方才还说我观棋没规矩,如今倒是在小姑娘摆上你长公主的谱了。”瞿清元瞧见小姑娘蔫巴巴的模样就忍不住开口护犊子。 江芙是知晓瞿夫子在文人中声誉极高,但是没想到他居然敢这样直晃晃的刺长公主。 长公主脸上竟也没有不悦神色,只抿口温茶白他一眼道: “我不过关心她一句,哪里就摆谱了?” 她朝江芙招手让人过来。 “皇宫里待久了便想着出来看看山山水水,刚好本宫在书院附近有处别院,你要是得了闲,多来与本宫手谈几局。” “本宫最是喜欢和年轻鲜活的小姑娘们待一起。” 江芙乖巧点点头:“承蒙长公主抬爱,只希望您以后不要怪芙儿太过叨扰就好。” 瞿清元抚着胡须脸色稍缓。 两人又下了两局棋,瞧着天色渐晚,江芙先行告退。 瞿清元含笑应允。 只是等她才走出宅院不远,一道女声便喊住了江芙。 来人织花锻衣,仪态稳重,看见江芙转身,她交手行礼道: “奴是长公主身边伺候的采芳姑姑,特在此地等候江小姐。” 跟着长公主身边伺候的姑姑,江芙可不敢担这个礼,忙躬身还过一礼。 “采芳姑姑客气,可是长公主还有什么事情要同我交代的吗?” 第110章 采芳取出怀中玉牌递送到江芙面前。 “明日长公主会在府中设宴,来的匆忙,忘了带烙名请柬,特命奴婢将此物转交江小姐。” 江芙恭敬接过。 长公主的宴,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要按着江芙的身份,她压根不可能进得去这种宴席。 怕不是忘了带请柬,而是压根就没做她的。 江芙心中清楚采芳姑姑这句巧妙的借口,也只弯唇谢过长公主旨意。 接过一瞧,晶莹剔透的玉牌上端正印着公主府敕印。 江芙收下玉诀,正待颔首作别采芳姑姑,没想到她先行一步开口道: “长公主让江小姐等等。” 这个等等,自然就是等长公主。 江芙讪笑两声,心里发苦又不得不停下脚步乖巧答了句好。 一炷香后,雍容华贵的长公主踏出院门。 江芙行完礼后规矩道歉。 长公主负手笑了笑,望着眼前道完歉还犹且带着分战战兢兢的少女,说出口的话都刻意柔了些许。 “本宫早知道你不是什么农户的女儿。” “哪家农户女儿的手能生的那般细嫩?还清楚那么多伺候名贵花草的法子。” 长公主抬手替少女将纷乱的鬓发拨弄到后边。 “但你的确帮本宫治好了那株牡丹,对本宫无害而有所裨益的,本宫并不在意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江芙抬眸飞快瞄了眼长公主,在对上后者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时少见腼腆的红了脸。 “……多谢长公主宽宏大量。” 想想她又福了个身道:“如果长公主喜欢牡丹的话,我还学过许多培育牡丹的法子,金玉牌、落绛紫,这些我都会!” 长公主‘哦?’了一声,颇有些惊讶,“会养花会培育,写的一手好字还会下棋。” “瞿清元还真是挑了个好徒弟。” 江芙唇边梨涡轻现:“长公主谬赞,我只是,只是笨鸟先飞,琴棋书画不行,便只能在这些旁门左道下功夫。” 长公主拍拍少女肩头,十足的长辈姿态。 “你是个勤奋的孩子,本宫很喜欢你。” 她扫眼江芙握在手里的玉牌,道:“这个玉诀,你便一直拿着吧。” 身后跟着的采芳闻言惊诧半瞬,长公主府的敕令玉牌,可不是一般身份贵女能持有的。 凭借这个玉牌,见长公主都无需提前递上请帖,径直入府便是。 本以为只是没有请柬才将玉牌暂时借出,没想到三言两语,长公主直接就给出去了。 采芳不着痕迹望了眼前方跟在长公主身后的少女,想想长公主这么多年来一直形单影只的,也没个贴心晚辈伺候逗乐。 或许是又把这位江小姐当作慰藉了。 这厢江芙闻言下意识把手中玉牌握的更紧了些。 她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她居然还和长公主搭上线了! 江芙藏好自己眼中的火热,忙不迭点头道:“谢长公主。” 长公主微微颔首,端详着面前少女清丽乖巧的容颜,她不免出神想到, 若是珠儿还在,若是她能抱上外孙女,也该和江芙差不多大了…… ---------------------------------------- 第137章 辞行 在原地驻足半刻,看着长公主仪仗消失在在视线中,江芙方才转身往小院的方向漫步。 她才走了不远,旁边便传来声熟悉嗓音。 “江五妹妹。” 宋景斜倚在墙侧,吊儿郎当的支腿望向她。 看见少女把视线投落到自己身上,宋景扬高眉梢抬腿朝她走来。 “好巧,”他语气带着不正经的慵懒,“回回都在这就能逮住五妹妹。” 江芙顿足。 男子小麦色的肤色本就带着股天然的张扬野性,今日不知缘何又换上了身半甲劲装。 这副打扮为他平添几分肃然凛冽,衬的眉眼那股野性愈发诱人陷落。 宋景确实是不太适合上京贵公子那副衣带飘飘的装扮。 瞄了半眼男子劲装包裹下窄腰宽肩的健壮身材。 江芙决定收回一下以前自己说不喜欢这种肤色的话。 她错开眸道:“宋公子找我何事?” 宋景抬手敲了下少女的额头,“每次见着我都是这么冷淡。” “五妹妹,你当真对我半点情意都没有?” 朗朗乾坤之下问这种问题,江芙想都不必多想就回。 “半点都没有。” 宋景便悠悠叹出口气,“五妹妹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其实我今日来,是向你辞行的。” 江芙抬眸,宋景看她望自己,唇角半勾,带出点邪气笑意,跟着解释道: “我得回边关了,如果五妹妹想我,可以经常给我送信。” 江芙倒是知道点宋景的家世,他父亲驻守边关多年,手中兵权不少,这个时候让宋景回去,难道是边关要打仗了吗? 江芙敷衍点点头道:“那预祝宋公子一路平安。” 宋景‘啧’一声,对她的态度不太满意,他垂眸细致打量过少女每一处眉眼。 心底分不清涌出的是什么情愫。 “姜成他,”宋景抿了抿唇,想着自己即将要远赴边关,还是留点良心帮姜成一把算了。 他往日只当姜成对江芙,不过是因着只能靠近她才生了点特殊之情,但听雨楼那回他帮忙处理完沈彦书的尸体。 方才明白姜成是完完全全栽进去了。 他终于开口将往昔旧事一五一十的道出: “数年前,我被一伙匪徒绑到山中,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想着拿我换点钱财,但我那个时候太过不懂事,仗着学过几天拳脚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人。” “被揍的半死后,他们把我和姜成关在了一起。” 在那数十个不见烛火的黑夜中,他和姜成从陌生到熟识再到交好。 后来他们身份被发现,为首的土匪不敢招惹姜宋两家,但想到前几日还将宋家的嫡子打的半死,交出去也落不得好。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准备直接撕票。 打晕看守的人后,两人慌不择路的逃窜许久,最后辗转流落到不知是什么地方。 饥肠辘辘之下,宋景和姜成被哄骗着进了青楼当小龟奴,宋景脾气倔不肯就范,老鸨软硬兼施都不成准备直接把人弄残了事。 姜成这个傻子为了救他竟挺身而出做小伏低,姜成小时候生的漂亮乖巧,老鸨便把姜成误当做了女子。 随手便把姜成扔进屋子调教,脂粉熏香,稍有不悦便棍棒加身,姜成哪吃过这种苦头, 一双漂亮的眼睛都哭成核桃。 直到在姜成男子身份被识破,调教他的女人起了坏心思,姜成在反抗间失手砸晕了人。 宋景听见他呼救的声音,爬窗进去,看清场景后又急忙在女人脖颈间补上两刀。 粘稠血液淌满姜成尚且稚嫩的脸庞。 血腥气混着浓烈熏香的味道至此成为姜成记忆中难以抹去的梦魇。 即使姜家把人寻回后继续千娇万宠的纵着,姜成还是实打实的病了半个月,醒来后虽然暂时忘却了青楼那桩事情,却从骨子里开始恶心女人身上的熏香。 听完前因后果,江芙眉头半拢,她确实想过姜成厌恶熏香应该小时候遇见什么阴影,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如此。 这么想来,姜成那日在听雨楼…… 她神色怔怔,宋景讲述完往事,继续说道: “小时候那件事说到底是因我而起,既然姜成喜欢你,我也不好再继续五妹妹长五妹妹短的。” “只是五妹妹可还记得曾经欠我三个要求,如今还剩下一个。” 江芙不知道宋景又打着什么算盘,三个要求虽然是她应下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宋景要再敢刁难她她绝对掉头就走。 她拢眉试探问道:“你最后一个要求是什么?” 宋景开始自顾自的解开衣领,江芙后撤半步狐疑的看向他的动作。 “宋景,你又想发什么疯?我说过你要是提什么下三滥的要求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五妹妹放心,”他勾唇,“不是什么下三滥的要求。” 话说完,宋景已经利索解落领拉开衣襟,男子古铜色的刚硬胸膛顿时撞入她眼中。 江芙连忙垂下眼,口中忍不住骂道: “宋景,你能不能要点脸?” 难不成最后一个要求是让她仔细观摩他的肉体? 宋景哼笑两声,也不解释,只径直从缠着黑色皮革的护腕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最后一个要求是,”他一手握住匕首,半点没有晃动的从自己胸膛上划过。 血腥气渐渐弥漫,江芙下意识抬眸看了眼。 鲜亮血线随着匕首的落点展现,即使是这股痛楚让宋景眉头不由自主蹙紧,他手上动作也没有半分抖动。 等他停手时,胸膛中已经横亘出了一条骇人伤口,红色浸透入他黑色中衣。 第111章 隐约还能看见伤口里边外翻的血肉。 江芙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上回五妹妹说你最是睚眦必较,” 宋景握住染了血的匕首示意她瞧:“这一刀,就算还你当夜为清醒的自残,” “所以这最后的要求就是,江芙,原谅我上回私自将你掳去山庄。” 因着失血,他唇瓣少了分红色,好在宋景身体素质不错,说完话后,他强行打起精神草草给自己包扎伤口后拉上衣领。 江芙没应声。 宋景拉好衣领后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撑靠着墙头道: “我明日离京,若是下回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和姜成完婚了,我便再也不叫五妹妹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要是还没和姜成完婚,或是和其他人完婚,宋景还是要跟前跟后的叫她五妹妹。 江芙上前半步,挑准时机给了他伤口两拳,在目睹了宋景因她突如其来的行为痛的呲牙咧嘴时。 她不客气的嗤笑出声。 ---------------------------------------- 第138章 闹腾 宋景捂着胸口,唇色更白了些,那点撑出来的笑意险些绷不住。 “这两拳算还你害我半夜奔波之苦,”江芙收回手,“至于五妹妹,你以后怕也是叫不成了。” 宋景心头卷漫起浓重的苦涩意味。 “好,”低低答应完少女这句话,宋景站直身子,“那我再叫最后一回。” “五妹妹,我可真要走了。” 江芙颔首。 她都懒得目送宋景离去,敷衍点头后径直转身,倒是宋景抱拳在原地伫立良久,直到完全看不清少女背影才抬脚离开。 * 翌日,天朗气清。 长公主的宴席就设在皇家别院中,离书院不远,但占地却极为广阔,因着长公主看腻了皇宫画栋飞甍的派头,是以别院风格更偏清雅些。 别院中有片湖泊,是自书院后山引入的活水,长公主尤其喜欢这片清透幽绿的湖水,特意取名为澄心湖。 江芙被奴仆引入别院时,长公主正站在澄心湖桥上远眺。 采芳姑姑远远望见江芙,随即上前躬身在长公主边上小声道:“公主方才说起的江小姐已经到了。” 澄心湖并不在前庭,只有持敕令玉牌的客人才会路过澄心湖。 长公主颔首道:“让她先来风亭。” 采萍正替长公主整理衣襟,闻言不免好奇道:“也不知是姜家哪位小姐得了公主垂青。” “要是被韵儿小姐知道,定要吃她的醋,晚上免不得要来向长公主闹腾。” 沈韵是长公主前几年在宴席上见过的一个小姑娘,当时她正被家中一堆姐妹嘲讽,性子懦弱,被气的眼泪汪汪也不敢反抗。 长公主恰好撞见动了恻隐之心,就寻了个借口偶尔把沈韵接来公主府。 有长公主做靠山,沈韵性子总算活泼许多,她又天真烂漫喜欢撒娇,颇得长公主宠爱。 长公主无子无女,大家都在猜这个沈韵或许得了宠爱最后会被改名收到长公主膝下。 采萍这句话一出,长公主脚步微不可见顿了半瞬,脑海中顿时现出沈韵一双总含着泪珠的眼眸。 沈韵,的确是个娇气丫头。 她视线轻飘飘落在采萍身上,声线不辨喜怒:“你的主子姓陈,还不姓沈。” 采萍闻言立刻跪地垂首道:“长公主恕罪,奴婢万万不敢生出这种念头。” 长公主并未再看采萍,拂了拂衣袖,径直走下桥。 采芳挥手让丫鬟去接江芙,把采萍拉起来,匆匆提点道:“我知道你和沈小姐走的近,但说到底这些小姐都不过是长公主拿来排遣的物件,你在主子面前提这种话,不要命了吗?当主子看不出来你打的那些小九九?” 采萍膝盖还是有些发软,长公主只是瞧着和善,可不是寻常的宅院妇人。 早年叛军乱京皇宫被围,是这位长公主一路奔袭百里搬回救兵,皇帝对这个皇姐也格外倚重,不顾礼法硬是把自家皇姐手中兵权留下了。 长公主手段心计本就都不逊于男儿,又手握兵权,可以说是大晋最尊崇的女人也不为过。 想到临走时长公主那轻飘飘的一眼,采萍攀着采芳肩膀的手都更重了些,连带着把塞银子的沈韵也恨上了几分。 这厢江芙倒是心情惬意非常。 无他,进了风亭,长公主考校过她些笔法又让她写了两副字,江芙自然不遗余力的朝长公主展示一番。 江芙说过,她平生最自傲之物,一是脸二是字,从她长到现在,就没有人能不对这两样东西赞不绝口面露满意! 长公主捏起石桌上的宣纸满意点头。 “瞿夫子拿来夸你字的那些话倒是半点没故甚其词。” 江芙被夸的眼睛亮晶晶,嘴里还要谦逊回道:“长公主见惯了名家书帖,我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少女明眸皓齿,明明心里高兴的尾巴都要翘上天去,还要憋着装乖,长公主不免莞尔。 搁下手中书页,长公主好奇道:“我记得你以前是在禹州江家,不知这手草书师从何人?” 江芙抿唇,答的有些底气不足:“没有师傅...” “我是野路子出家,照着字帖一日日临摹出的。” 这倒让长公主颇为意外,她一直以为江芙是自小拜过什么书法大家,加之天赋才练成今日的水平,若是连师傅都没有就靠自己研习字帖... 长公主不禁惋惜道:“你要是出身高些,想必成就远不止于此啊。” 江芙却摇摇头,“若是出身高些,想必我也不会有练字的恒心了。” 冬日手指不可屈伸,夏日蚊虫阵阵,练字枯燥又无趣。 如果不是当时禹州草书盛行,一幅字帖能卖几十文,她是不会拼了命的去临摹去练字的。 长公主望了眼少女清丽眉眼,悄悄从其中窥出几丝坚毅味道。 “说的也是,”她拍拍江芙肩头,“去前庭和那些年纪相仿的女郎们玩吧,一会还有飞花令,你可别想着躲。” 提到飞花令,江芙小脸顿苦。 诗词歌赋是她最不擅长的东西,让她行飞花令,简直就是刻意刁难人。 但长公主金口玉言,江芙岂敢说不,只能绷住笑脸答道知晓了。 好在等江芙到前庭时,飞花令已飘过两轮,她寻了个偏僻位置坐下,打算偷偷浑水摸鱼过去。 两轮飞花令刚止,右边有位粉衣女郎压下手里刚抽出的花笺,闷闷不乐的制止道: “每回轮到我我就想不出来,真是丢人死了,不如我们换个玩法。” 沈韵说话,又是在长公主的别院中,自然没人反对。 长公主居于上座,沈韵乖巧侧身过去亲昵道:“长公主,韵儿不想丢人,不接飞花令,我们随意抽宫女们手里捧着的花笺好不好。” 这等小事,长公主当然没有驳沈韵面子的道理,“那就照韵儿说的做。” 宫女便排成一行,将怀中装着花笺的器物举至额际,恭敬等一堆贵女们挑选。 沈韵视线在一众宫女上打了几圈,旋即随意抽了张离她稍远的花笺,拆开一看,难的她连连摇头。 “这张太难了,韵儿做不出。” 沈韵绷紧后皱巴巴的小脸惹得长公主不禁轻笑出声,沈韵虽然娇气,但长公主却喜欢她撒娇卖乖的模样,当即宠溺道: “那你就再抽几回,抽到你觉得容易的再做,总行了吧?” ---------------------------------------- 第139章 花笺 沈韵欢呼一声,又在几个宫女举起的玉器中翻出好几封花笺,最后对比一番,颇有些志得意满的说道: “我知晓了!” “前边两个宫女手里花笺是最简单的,越往后边越难,所以我要抽第一个宫女手中的花笺做诗!” 语罢,沈韵展开花笺晃了晃,而后慢悠悠以其上题目做了首小诗。 下座贵女们自然接下沈韵卖的这个好,取下的花笺几乎都出自前三名宫女手中。 江芙抬起茶盏抿了口温茶,瞳孔微微失焦,心绪不知道飘到何处。 等她回过神,才发觉不知何时,宴席中贵女们的目光大半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江芙轻轻‘嘶’了一声,不等疑惑,熟悉的声音已然响了起来。 “当日在叶府,江小姐一曲惊人,让无双公子都忍不住折服,琴书不分家,江小姐曲艺卓绝,为何不参加今日的飞花令?” 赵佳音遥遥和下座江芙对视,笑容明朗。 江芙弯唇回道:“说来惭愧,我辞赋平平,怕是不好献丑。” “大家都在玩这飞花令,不带江小姐的话,是不是不太妥当,”沈韵跟着接话,而后又补充道: “我辞赋也不好,本来就是拿来打发时间的,你只要压上韵就行。” 压上韵,这个要求的确是低的非常。 第112章 但在座的贵女们无一不是世家大族养出的女子,即使是随意做赋,也不可能是堪堪压韵的简单东西。 心里知道赵佳音不喜她的理由,但江芙不明白,自己又何时招惹到了沈韵。 这一唱一和的,非要她今日选这花笺。 “既然如此,那我就随意选了。”说罢,江芙站起身径直走到自己面前最末尾那名宫女面前,取出了道花笺。 装花笺的玉器不轻,为了以示恭敬,宫女们都得把器物举高过眉毛,前几个宫女手里花笺被选过一轮,皆躬身悄无声息退出宴席换人。 唯有最后一个宫女,从头到尾都没人拿她的花笺,她便只能一直垂首举着玉器。 举的久了,她纤细手腕都在不由自主的发抖。 前边欢笑一轮掀过一轮,哪有人会关注这个小宫女一直维持这个姿势都快半个时辰,若是一会不慎摔碎了玉器,怕回去还要遭逢责罚。 反正是不会,简单的也不会,难的还是一样的不会,江芙索性做回好事让她先下去。 宫女感激的望了江芙一眼,忙不迭放下玉器退出宴席。 沈韵脸色顿时不太好,“先前江小姐说自己辞赋平平,原来是刻意自谦。” 江芙展开一瞧,果然难得让人无从下手,但她清楚自己诗词造诣,就算是简单的也只能糊弄几句打油诗。 她按下花笺,脸不红心不跳的篡改题目自己编了首词令。 “...云过天去,晴也一日,雨也一日;兴尽返家,快也半程,满也半程。” 沈韵重复完不由道:“这是什么破诗。” 半点诗词韵律之美都没有,和直晃晃说段大白话有什么区别? 但偏偏江芙脸皮厚的非常,念完词令神色严肃,只说自己抛砖引玉自知理亏,以茶代酒聊表歉意,说完赶紧把话头递到另外一名贵女面前。 沈韵哪做得出来追着人刁难的事情,等下方递走半轮,她眼巴巴趴上圈椅向长公主道: “长公主,这位江小姐怎么半点都不懂遵守规则。” “写的词难听死了。” 沈韵在长公主面前一贯是这副娇俏天真的样子,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长公主抬起茶抿了半口,想起刚才江芙取的花笺和做的诗,眼中渐渐凝出笑意。 “难听吗?听多了那些词藻华美的,我倒觉着她的诗词格外有趣味。” 沈韵脸侧两个酒窝缓缓展开,格外清甜可人,“长公主觉得好,那肯定就是好,我要下去找她好好讨教一下!” “日后我也能做出这样有趣味的诗的!”回身捧起茶盏,她笑弯的眸中悄无声息蔓上不悦。 * 行完飞花令,沈韵拉着一群女郎去澄心湖边上游玩。 她似乎和赵佳音关系甚笃,一路走来,两人经常窃窃私语,笑容绚烂,不知想到什么,沈韵忽的附耳在赵佳音边上道: “今日梁三公子也会来这。” 赵佳音惊喜道:“真的吗?” 沈韵点点头,“只是男女分席,别院又太大,不过想来他们应该也是要来澄心湖的。” “对了,你和梁三婚期定在何日?” 赵佳音抿出道羞涩笑意:“四月之后,当初选了好几个吉利日子,梁三说他喜欢雪,便定了最晚的一个。” 沈韵‘哇塞’一声,“嫁衣白雪,你那日一定很美!” 不等赵佳音再讲话,她挽着赵佳音手腕暗含劝诫道:“梁三日后要做家主,性子又风流的紧,你可得好好管管他后院那些莺莺燕燕。” 话说到此处,赵佳音不免就想起来坠在队伍后边的江芙。 方若菱也劝诫过她,江芙姿容清丽明澈,正是梁三最喜欢的那类单纯女郎,虽然日后她能做梁家主母,可江芙要是入梁府。 难保不会引的梁三宠爱过度。 赵佳音不由叹了口气,这些事情她如何能不知,只是江芙再怎么说还是朝廷命官的女儿,梁青阑要抬人入府,她也没有不准的道理。 沈韵握住赵佳音的手腕,轻笑道:“佳音姐姐,你我一见如故,不如我帮你解决一些麻烦吧。” 赵佳音心头一惊,抬眼看去,直直撞上沈韵一双神色莫名的眸子,她握住自己手腕的力度略大了些,跟着又补充一句: “如果佳音姐姐需要我帮忙的话。” 赵佳音心跳渐渐加快,她艰难侧眸,半晌后,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交易达成,沈韵当即挥手叫来个宫女耳语两句。 片刻后,宫女在人堆中找到江芙,福身恭敬道:“沈小姐想邀你去澄心湖共乘。” 共乘? 方才那样刁难她,如今邀请她去共乘,一听就有鬼,江芙摇头拒绝。 “我有些晕船,又不会水,只能辜负沈小姐美意了。” ---------------------------------------- 第140章 惊慌 宫女了然,当即转身过去给沈韵回话。 打发走宫女,江芙在风亭中闲适抿了口茶,长公主别院茶叶想当然的名贵,可惜她品半天,除了点苦味什么都没咂摸出来。 她只好搁下茶盏熄了品茗的雅兴,偏头一瞥间,恰好望见那边走来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 江芙下意识挺直腰脊,摆出自己最美的姿态。 美眸含光,不着痕迹打量起来人。 被众人拥在中心的两位贵公子,蓝衣俊美白衣清冷。 只凭两人被众星拱月拥簇的态势,江芙便能猜出来他们必定身份不凡,正琢磨是否要为自己手札再添上些名字。 她的视线不期然和两人先后对上。 后两者眸光瞬间起了变化。 江芙僵硬转回脸。 这还添什么,都是些熟人! 一个是她的前任情郎,一个是数日前才求娶自己的人。 江芙都不敢想要是真和两人在一处该是何等的尴尬场景,更何况卫无双这厮的直率她早有领会,实在不想当着梁青阑的面再次领教。 是以她恍然毫无所觉站起身,表面是准备出风亭换个位置散心,实则早就暗中观察到底何处离别院后门更近方便她脚底抹油。 江芙目不斜视往外走,完全不知道后边两人在看清楚她脸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 澄心湖实在太过辽阔,江芙略略远眺便知绕着湖必定要耗费些时间。 她左右四顾。 沈韵和赵佳音都已经不在原地,不知是不是真去游湖了,桥中几个贵女扶栏细语。 江芙提裙走上桥头。 刚走至桥中,侧边一名贵女忽然扶住额头道这边风真是太急了些,身后的贵女便跟着往前拥要去查看那名贵女状态如何。 说是去看她,实际推推搡搡的全在江芙周围转。 江芙眉头一皱,正想逆流下桥,前方蓦地伸出一只手拽住她。 一群贵女中,她压根分不清到底是谁握紧了她的手,但不过转瞬,她面前就出现了同样一脸疑惑的赵佳音。 瞧着也像是被人流推上来的。 江芙心道不好,心思还来不及转圜,人群中已经有人推了她一把。 该死的沈韵! 江芙上半身腾空,眼见便要自桥上掉下去,她咬牙奋力拽住几个离她最近的两个贵女。 两个贵女连扑带撞,在前面的赵佳音压根就反应不过来。 只听见此起彼伏几声‘砰’的巨响,湖面中顷刻荡出高耸水波。 熟练蹬开水波,江芙不免冷嗤。 要落就大家一起落,不管一会上去还有什么刁难等着她,都有三个给她垫背的,更何况江芙十分自信自己的水技,只等奴仆跳下水救人。 她再卡着时辰上去就好。 湖面果然很快再次响起入水声,江芙心道,长公主府的奴才倒是颇为多才多艺,须知上京中可鲜少人会水。 这么快就敢跳下来救人,想必水性极好。 那道身影栽入水中,不过片刻便靠拢了最近的赵佳音,江芙微眯着眼还不等打量,便见离赵佳音咫尺之遥的人硬生生转了个大弯。 而后径直向自己寻来。 他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将人从水底带出。 湖面镜波,倒映出粼粼水色。 江芙错愕看向前方男子的背影。 她想过无数个人名,里边唯独没有梁青阑的名字。 梁青阑其人性情风流多情,见过数不清的女子,是以对女子总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傲慢,况且江芙知道梁青阑工于心计,绝不会让做出得不偿失的事情。 可是... 她想不出为什么,一时间都忘了说话,直到梁青阑带着她上岸,她仍旧处于怔愣的状态。 梁青阑也想不出为什么。 利益至上四个字几乎占据了他整个人生,他习惯了做事之前先行估量得失,贸然跳水救人,怎么看都不算明智之举。 江芙垂眸,看向扣住自己的那双手,紧的像烙铁。 见他这副模样,江芙不得不小声反过来安慰他道:“梁青阑,我是会水的呀,你不是知道么。” 第113章 对啊,他明明是知道江芙会水。 可是在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落水时,他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思绪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潜意识支撑着他做出反应。 如今扣紧少女手腕,梁青阑心中却还是一阵后怕。 要是他一直没找到她... 梁青阑倏然转过身:“就算是要躲我,何必跑去桥上?会水又如何,你能保证自己一定万无一失么?” 江芙直直撞进梁青阑的眸中,那双瞳孔失了一贯的缱绻多情,此时遍布主人难以自抑的激动情绪。 梁青阑下水的样子,可说不上熟练。 两人默然对望,生死之际的一些举动,往往能暴露许多被人刻意掩藏的东西。 风吹凉鬓发,江芙和梁青阑都在恍然之中后知后觉发现一件事情。 梁青阑对她,绝不是自以为的一时兴趣,甚至是逾越过浅薄喜欢,能让人短暂抛却生死的情感。 江芙错眸半蹲下身,强行扯开话题道:“站着的话,风好像是有些太大了。” 梁青阑也半蹲下身,望着眼前这张清丽小脸,他心脏再次沉沦入一片无边沼泽。 “阿芙,”他难以自持,大手缓缓抚上少女冰凉面颊,千般思绪翻涌,他轻轻叹出一口气,平生第一回 想把梁府那些事抛却。 江芙睫羽微颤,不等反应,便听面前男子继续柔声道:“是我错了,我从来都舍弃不掉你,我不会再说那些让你当妾的混账话。” “我会让你做梁家主母。” “阿芙,回到我身边来,”他眸光贪婪描摹眼前人的眉眼,轻轻絮语: “兰兰他,很想你。” 江芙指尖犹如被烫到一般蜷缩成团。 “梁青阑!” “芙蕖!”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被救上来的赵佳音浑身狼狈,抬眼却是自己未婚夫亲昵与其他女人私语的模样,再想到最开始入水的那道身影。 竟然直接抛下她选了别人! 她忍不住失态吼道:“梁三你是不是疯了?” “我才是你未婚妻!” 众人难免惊诧看来,梁青阑站起身替江芙挡住所有窥探视线,眸光落至赵佳音身上,几不可见染上凉意。 “你很快就不是了。” “朝三暮四,见异思迁,”梁青阑话音才落,一道清朗男声便跟着响起,随之是件象牙白的男子外衫披落至江芙肩头。 ---------------------------------------- 第141章 对峙 卫无双冷着眉眼替江芙理好衣领。 视线对上少女时,他眸光极快温和下来:“芙蕖,我先带你去换身衣裳。” 卫无双才伸出手准备搀扶起少女,边上便不容置喙的闯来另一只手拦住他。 “不劳烦卫二公子,我会带阿芙去换的。” 卫无双抬眸,少见的露出讥诮神情:“你以何种身份带她去换衣裳?” 梁青阑横着的那只手没有半点退却,面无表情和卫无双对视半晌,淡淡敌意萦绕这对昔日好友之间。 大家都明白彼此对江芙的心思,只是谁都不肯退却半分。 “我会让江芙做梁家主母。” 卫无双唇边讽意更浓,“谁稀罕?我亦愿三书六礼,娶江芙做我唯一的妻。” 梁青阑垂眸,轻轻嗤笑一声,“卫二公子若是明日便袭爵,我便也不好在说这话,只是,梁家主母和卫二夫人,恐怕不好相提并论吧。” 家主的妻子,才可称的上一句主母。 世家权柄,除家主一系不可旁落。 卫无双可以辩驳梁青阑千万句话,唯独这句不行,因为他知晓,梁青阑说的没错。 他本就无心权势,兄长又一贯面面俱到,家主之位就算是给他,他也不敢贸然接下。 如今梁青阑拿这番话堵他,卫无双心头微恼,唇线绷直,半晌才道:“梁家主母又如何?芙蕖不是那等贪慕虚荣之人。” 其实她还真是。 江芙眸光闪烁,万万想不到这其间居然还有这般内情,她以前只知道按门第排名次,如今看来,确实有几分考虑不全。 再加上任谁面对这般抛却生死相救的行为,都难免会动摇几分。 江芙暂时压住心绪,站起身朝两人行礼道:“不敢劳烦两位公子,江芙先行告辞。” “阿芙,”梁青阑转眸望她,“明日酉时,我在邀月楼等你。” 江芙心道你藏着掖着私下里说不成吗?非要当着卫无双的面挑衅说出来,岂不是逼着她应声。 “芙蕖,”果不其然,卫无双跟着就喊,那双眸也定定望向她,剔透清眸几许忧愁,“不要去。” 江芙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一阵风掠过,她索性掩唇轻咳几声道: “先行告辞,先行告辞。” 她拢住卫无双的外衫转身就走,后边梁青阑还想跟上来,卫无双抬手依葫芦画瓢的拦住人。 “梁三公子,赵小姐正在找你。” 赵佳音披着外衫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她美眸含泪,不敢置信的问道:“梁三,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你忘记我们连婚期都定下了吗?” 趁着梁青阑不得不抽身应付赵佳音的间隙,卫无双折身快步跟上前边的少女。 * 江芙换过衣衫,刚走出门便看见在外似等待已久的卫无双。 后者眸光一如既往的明澈:“芙蕖,我送你。” 江芙颔首。 在宽敞软轿中落座,江芙捧着温茶没做声,卫无双看她如此,又想到最近那些从未有过回信的书笺,心头难免生出闷闷的疼。 马车启程时失速颠簸半瞬,她手中茶水倏尔晃出,卫无双急忙上前接过茶盏。 “没事吧?可有烫着?” 两人指尖相触,但不过片刻,少女便缩回手拉开距离道:“无事,本来杯中就只是些温茶。” 卫无双察觉出来了她不同于以往的疏离。 他错眸轻道:“是我做错什么了吗?芙蕖。” 抿紧的唇泛出无措的白,垂下的那截睫羽纤细、柔弱,一如他现在的姿态。 清冷公子黯然神伤的模样实在是太过令人心折,即便是自诩心硬如铁的江芙也不免生出三分恻隐之心。 他没有做错什么,是她太过贪心。 江芙压根就不是什么单纯如水的女郎,身处低位都压不住自己睚眦必报的心思,一旦得势,她岂能容忍往昔仇敌在她面前继续蹦跶? 她是想攀附权势嫁入高门,可代价若是要她一辈子做个乖巧仁善的女郎,从此放下她娘亲的苦难。 那江芙宁愿费心思换个高枝去攀。 更何况卫无双虽然好糊弄,卫融雪可不是吃素的,江芙若是敢仗势欺人,不等她糊弄卫无双,卫融雪都得先冷着脸搬出律法砸她面前让她认罪。 思及此,江芙沉沉叹出一口气道:“无双,你我有缘无份。” 她本性虚荣势利,从来最看重的只有自己。 卫无双睫羽垂的更低,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忽然就有缘无份,明明他说求娶那日,江芙眸中绽出的都是喜悦。 为何不过数十日,她就忽然变了模样。 “为什么?”他凝眉抬眸,声音隐含颤抖,“少了什么缘,缺了何种份,你告诉我,我都能去补上。” 江芙蹙眉,她本以为无双这种世家公子最是好打发,谁成想她话都说到如此地步,他居然还要刨根问底。 这态势令她莫名想到自己在禹州招惹的那个郎君。 这些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真是全都不可貌相。 只是她心软也不过半瞬,很快便敛眸答道:“无双难道不知你兄长厌恶我已久?” 江芙丢黑锅丢的没有半点心虚,更何况她不选卫无双本来就和卫融雪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是以她越想越觉着理直气壮。 “我在江家就尝够了排挤的滋味,他既是你长兄又是大理寺少卿,尚未入府便屡次受他冷眼,若真与你成亲,岂不是正应下他叱骂我攀附富贵的名头?” “不被家人认可的婚事,我当真不敢接。” 说完这话,江芙眸中恰时晕出点欲掉不掉的晶莹,十足的委屈。 卫无双脸上难免流露出几分愧疚。 江芙知道自己这般行径不好,但她早习惯把错处都推到郎君身上让他们自己反思。 只要她推得够快,自己就不会有错。 眼见情绪已烘托的十分妥当,江芙见缝插针道:“其实我心中对无双...” 尾音渐湮在少女唇齿,她刻意不把话说清楚,勾足了卫无双心神,只等卫无双再次抬眸看来,她却抿唇苦涩一笑再不肯复言。 她可什么都没说,有人误会可也不能怪她呀! 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等到了江府外,江芙踩凳下轿的瞬间,卫无双喊住她道: “芙蕖,我一定会说服阿兄的,你等着我。” 第114章 江芙笑的三分惊喜三分苦涩,只默不作声深深望他一眼,而后便转过身去。 ---------------------------------------- 第142章 心虚 刚走进江家,江芙便觉有些不对劲,等她回到晚香院,碧桃当先小跑着上前道:“小姐,姑,姜二公子来看你。” 姜成前几日不还床都下不去么。 江芙想到江家外边的卫无双,头皮顿时一紧,连忙走进晚香院,径直先兴师问罪道: “你来江家不去正厅,跑来我这晚香院像什么话?” 本恹恹趴在院中石桌上的人听见这道熟悉声音,顿时撑起头来。 “阿芙!” 几日不见,姜成气色好上不少,眉眼间又恢复了那股张扬恣意的模样。 “我都没进你屋子,”他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少女跟前,眼中是毫不遮掩的欣喜,“我一直在外间等你。” 江芙睨他一眼,转身往里边走,姜成亦步亦趋跟上。 她给姜成倒了杯茶水,后者立即端起杯盏吞了半口,旋即蹙眉道:“怎么是冷的?” “冷的便不能喝了?”少女坐在他面前偏头促狭看他。 姜成心里冒出的抱怨便像个泡泡似的无声无息破掉,他端起杯盏仰面一饮而尽,而后邀功般凑上前。 “能喝能喝,阿芙倒的,就算是刀子我都喝。” 江芙失笑,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才问道:“你来江府做什么?” 提起这个,姜成便又想抱怨两句,奈何对上少女明眸,他气势无端矮了三分,只得抚上江芙指尖,语气颇有些委屈: “我给你带了些时令瓜果,可是你都不在,我在院子里等了你好久。”勉为其难铺垫两句,姜成才掀起长睫把自己目的吐出。 “为什么还不把庚帖送回姜府?” 下过聘书,江家要把印着少女名讳的庚帖递还,两人才算未婚夫妻。 姜成在府里抓心挠肝的等了两日就受不了,完全顾不上许知婉嘴里那套礼节,急匆匆就赶到江府找少女要说法。 江芙扬睫:“庚帖送还是在半月之后,你连这些都不知晓?” 姜成凑的更近,他的确是知道,但规矩是规矩,人却是能很灵活的嘛! 姜家愿意他也愿意,只要少女也愿意,最多后日便能定下,拿到聘书庚帖,江芙便不再是未婚女籍,他也多少能安心些。 “明日便把庚帖送还可好?”男子浓睫舒展,琥珀眸星星点点摇曳祈求,握住少女指尖,想着她以往最喜欢的姿势。 姜成乖觉的半蹲下身仰视她。 “阿芙,明日便递还吧,明日便递,就明日...” 江芙伸指按住他的唇瓣不准他再讲话,姜成启唇吐出舌尖舔她。 少女气恼瞪他一眼,姜成却阖眸装瞎,还扣住她手腕不准她把指尖收回去。 眼尾绯红渐起时,姜成扬起眸,刻意让她清楚窥见自己眸底的色授魂与。 江芙微眯了眯眼,忽的岔开话题问道:“带的是什么时令瓜果?” 姜成‘唔’了声,勉为其难抽出几分心神,“就是些葡萄甜瓜之类的夏果,垫了冰鉴,你要尝吗?” 此时虽然已至初秋,但午间还是有几分炎热。 江芙抽出指尖点点头。 姜成便起身去叫人去取,檀木盒中葡萄颗颗饱满,外边还裹着层水雾,一望只觉晶莹剔透。 姜成端回果盒,又兴致勃勃伺候起江芙,替人剥开外皮,还要亲手送到她唇边才肯作罢。 少女吞咬葡萄时,舌尖偶尔会扫过他的指端。 姜成只觉指端那点肌肤顿起层层叠叠的酥麻,带着他手都险些握不住果子。 他眼尾的绯愈加明显。 “姜成?”江芙推开他手腕,“我说不想吃了。” 姜成回神,取过软巾,想想还是有些舍不得擦过指尖,只略略敷衍的抹把手背了事。 吃过葡萄,他很快就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还没来得及开口,江芙已经给他嘴里也塞了颗葡萄。 姜成诧异瞪大眸,他方才伺候江芙那般用心,她居然这样敷衍自己,连皮都不带褪半点的。 他略有不满,好在少女塞完葡萄指尖还尚未撤开,轻轻压在他唇中,似在若有似无的撩拨自己。 他正准备咬开齿间的东西,江芙却径直压进他舌尖不准他动,姜成不明白少女的用意,也不敢咬下去。 疑惑间便见少女另一只手托起自己下巴,低声命令道:“不准用牙齿,用舌头碾开。” 姜成眼尾那点红顿时落的满脸都是,他睫羽不断轻颤抖动,既惊讶于少女的大胆又为她现在的模样心神摇曳。 他乖乖用舌尖碾破葡萄。 浅紫汁水自齿间四溢开来,甚至自唇角一路蔓延,缓缓侵染进他的衣领。 江芙抽离指尖擦了擦手。 姜成呼吸失措,无意识微微低喘。 为什么他感觉... 江芙似乎格外会逗弄他... 江芙擦完指尖,垂眸睨了此刻魂不守舍的姜成一眼,不免莞尔,她垂首凑近,呼吸咫尺交融。 两人瞳孔相对,江芙抬起下颚含住姜成唇瓣上的汁液,再次目睹后者瞳孔失距的无措模样后,她勾唇笑道: “何时递还庚帖,该由我说了算,对吗?” 姜成点点头。 他抬手勾住少女脖颈,主动把唇送的更近,呢喃一声比一声缠绵: “阿芙,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听你的...” 两人唇齿交错,江芙掀起睫羽窥着此刻姜成脸上的意乱神迷,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虚。 好在江芙向来没心没肺,转头便把这种情绪抛开。 一吻结束后,姜成期期艾艾抱着人不肯撒手。 江芙毫不客气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姜成‘哎呦’一声,佯怒道:“你要谋杀亲夫啊?” “给我规矩点,”江芙声音暗含警告,“时辰不早了,赶快回你的姜家。” 姜成不依:“什么我的姜家?” “还有,你不递还庚贴就算了,我们俩成婚在即,你,你怎么不知给我绣个荷包,我们是不是应该有什么定情信物?” 江芙闻言一顿。 定情信物,这她熟啊! 她狐疑看他半晌,问道:“真想要定情信物?” 姜成头点的飞快。 江芙略一思索,直接进内室取出一方莲花瓷,面不改色的照本宣科完,她把莲花瓷塞进姜成腰间道: “算命先生当时告诫过我,若是日后遇见心仪男子转交此物,切忌不能将此物见光,一旦见光,怕是意蕴难存。” 姜成被‘心仪男子’四个字迷的晕头转向,连忙按下莲花瓷郑重其事回道:“我明白!” “我晚上回去就把它拆下戴我脖子上!” 江芙‘嗯嗯’两声,“你既知道此物对我的重要性,望你能牢牢记住这个忌讳。” * 一夜雨落,秋风急掠出凉意。 “真以为梁家如今是你做主了?” 梁家祠堂内,男子搁下茶盏,语气挡不住的冷嘲。 他面前站着的人一袭云锻绣衫,丰神俊逸,闻言只略抬眼拱手道:“不知父亲此话从何说起?” 梁裕谦手中茶盏便倏然砸落到他脚侧。 “赵家婚事,不是你说退便退的!” 梁青阑薄唇半勾:“父亲难道不知,昨日退婚书就已送到了赵府?” ---------------------------------------- 第143章 赴约 “混账!”梁裕谦勃然大怒,“梁青阑,联姻之事是梁赵两家的意思,你怎么敢?” “父亲息怒,”梁青阑倒是一贯的好脾气,他把目光投落至四周眼观鼻鼻观心的梁家族老,轻道:“退婚一事,族老们都已知晓。” 梁裕谦一惊,环视看去,果然祠堂中的族老们脸上都未露出半点惊诧神情。 他攥紧扶手,心中掀起滔天怒气,面前梁青阑垂首含笑隐带压迫,梁裕谦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梁青阑怕是早就算计好了要夺他的家主之位! 演了那么久的戏,今日却是全然按捺不住,早间一众梁家族老争先拜访,梁裕谦还心中生疑。 直到小厮把梁青阑昨日与赵佳音的言语递进,算算时辰,怕是昨日梁青阑便略过他径直去赵家退亲了。 如此明目张胆、如此目无尊长。 梁裕谦拍案站起。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我给你铺的康庄大道你不要,非要行这忤逆之举,你以为凭借几个族老便能把我推下家主之位?” 梁青阑摇头,“我从未想过要把父亲推下家主之位,只是族老们觉得父亲不宜过度操劳罢了。” 况且整个梁家嫡系,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家主? 与其和梁裕谦虚情假意的继续演戏,不如撕破脸皮早些让他滚下来。 第115章 梁青阑似笑非笑的和梁裕谦对视,后者沉默半晌,忽然扬起一抹阴森笑意。 “和赵家联姻,日后这家主之位你会坐的更稳妥,临门一脚你却要退婚,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比这更大的利益值得你如此冒险。” “还是说,我向来风流多情的好儿子,竟也为情所困,栽在了某个莺莺燕燕身上?” “梁家主母,非四品官嫡出不得入,你要违背族制?” 梁青阑神色丝毫未变。 “不劳烦父亲担忧,我已经将日后要迎娶的贵女家世籍贴呈送给过各位族老,同为端王门下,族老们并无异议。” 梁裕谦眯了眯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你能推掉婚事,违背父命,我也不得不请出族规。” 梁青阑自然知晓梁裕谦的算盘,他现在陡然暴露自己的图谋,本就风险极大,梁裕谦此时搬出族规也不过是为了出气。 但当着一众族老的面,梁裕谦尚且是家主,族规两个字直直压下,他躲不了,也不能躲。 他微微颔首道:“父亲所言极是,青阑违背父命,甘愿领罚。” 梁裕谦冷笑一声,半点不留情面:“请家法!” 奴仆自祠堂内取出藤鞭递送到梁裕谦手上。 颜易担忧看向梁青阑,自家公子不知为何,昨日回家就跟魔怔了一般,先前那些环环相扣的计谋硬生生全被拆穿掰断。 本来能顺利过渡家主权力,却强行将筹谋一股脑搬出,只为在今日逼迫梁裕谦下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梁裕谦做了这么多年家主,根系势力都没来得及点滴渗透,这般莽撞逼迫着强取梁裕谦家主之位,实在不像公子一贯作风。 如今祠堂内公然取出家法,族老们竟也隔岸观火。 任颜易心思如何翻涌,祠堂内的梁青阑已经半跪下了身子。 呼啸的鞭稍劈头盖脸的砸在梁青阑背上,梁裕谦心里恨极,不过几鞭,血痕便透出衣衫。 梁青阑脊背不由自主弓起,额角也冒出一层层的冷汗,他指尖止不住的颤抖,半刻之后,在梁裕谦还想挥出下一鞭时,他陡然伸出手攥住。 “家主!”他衣襟上混杂着汗水与血迹,与梁裕谦对视的桃花眸中泛出深沉暗色,“违家主令者,行十鞭。” “已经够了。” 梁裕谦冷哼一声,松手撒开手里的鞭子。 颜易连忙上前搀扶起梁青阑,后者抿唇,继续勾出浅淡笑意,丝毫没有受刑后的狼狈模样。 依次和众位族老作别,梁青阑走进自己房内时才倏然塌下肩颈。 黏稠的血液粘连住外衫和中衣,颜易连忙寻来剪刀先行为梁青阑剪去外衣,揭过残破布料,背上果然已经血肉模糊。 颜易呼吸都不由放缓了些,“公子,这...我还是叫府医进来。” 梁青阑阖眸摇头,“叫来府医又要折腾半日开方子。” 颜易心道你这样的伤口不折腾开半日方子,难道还能指望马上就好不成。 “公子这伤需要养段时日。” 梁青阑自喉间轻轻‘嗯’出一声,“我知晓,” 他撑身坐起招手,“擦拭过伤口便上药吧,晚间我还要出去一趟。” 颜易顿感棘手。 这样的鞭伤,就算是上完药,被衣物一压,必定还是要痛楚万分,此时不找府医换些宽松衣裳,还出什么门。 他还想再劝,眼神对上自家公子幽冷眸光,即刻便讪讪下来,只能恭敬答了声是。 夜幕欲落,秋风晚来急。 梁青阑登上台阶时,一眼便看见了窗前那道熟悉倩影。 她衣带乌发在风中纷纷翩跹起舞,烛光下眉眼一如昨日,看见他时,她眼眸弯弯,笑容纯洁无邪。 梁青阑缓步走至江芙身前,伸出的手带着几不可见的颤抖。 “阿芙...”指端肌肤温热,他不禁拢指小心翼翼触碰上她侧脸。 他们离得这样近,仿佛从未分离。 ---------------------------------------- 第144章 冷笑 江芙适时羞涩垂眸。 案桌上珐琅杯波光暗绽,梁青阑又只望着自己半天不知说些实际点的话。 江芙捧起杯盏无聊抿了两口。 好像是不知名的果酿,她咬着杯沿再次吞进半口,唇齿间甜味散过便是微微的辛辣。 后劲颇大。 少女搁下杯盏,撑脸晕乎乎的开口:“梁三...” 她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梁青阑以手抵住唇,江芙不适侧首,心里莫名想到,不知道为什么每回她一对姜成这样他就顿生迷乱。 这个姿势简直满是强迫意味。 “还叫梁三公子?”他声音温润,呼吸浅浅扑来。 江芙自他臂弯中侧眸,“我的身份,除了这个还有何可叫?” “阿芙,”梁青阑拨开少女额边乌发,“昨日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你会是我的妻子,梁家主母。” 这句话江芙还是很喜欢听的。 “梁家主母,”她低声重复,面上惶恐实则暗催梁青阑给出承诺,“我,可我只是个小官庶女,青阑哥哥,我见过我娘的模样,我不敢做妾。” “非正室所出的子女,皆要养在嫡母名下,外人面前,我连叫她一句娘亲都不能,只能叫声云姨娘,骨肉分离之痛,我不愿再品尝一次!” 少女拧起的眉头清冷又倔强,眸中晶莹更为她添上三分楚楚可怜。 梁青阑捧起她脸颊柔声道:“我知道,阿芙,我已经为你想好了法子,你只需要委屈些时日。” 江芙一哽,她扬起睫羽,试探道:“那需要我委屈多久呢?” “家主正妻非四品嫡女不可为,我会先娶名性情柔顺的嫡女,等她死后将你扶正。” 江芙难以置信:“扶正?” “嗯,”梁青阑揉了揉少女发顶,“我知晓你不愿受骨肉分离之痛,日后若是先有了女儿,你可以养在自己名下。” 江芙扣在他腕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璀璨焰火许久之前曾千朵万朵绽放于她心间,贫瘠人生里,梁青阑是第一个捧着独一无二礼物来到她面前的人。 他说那是给她一个人准备的东西,上京百姓都在沾染她的福祉。 江芙倏尔错开眸,为了将每个撩拨过的郎君都当做退路,她习惯在每个人面前都游刃有余,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她现在却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能做好吗? 或者说,她心底真的完全忘却梁青阑了吗?若是,为何听见这话,她陡然便失去做戏的兴致。 江芙眸色拓印出淡漠。 “青阑哥哥,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不知你这回选中的又是哪位高门嫡女,早些告知我,我也好提前和未来主母交好,免得进府便要被立规矩。” 她话里带着浓重讽刺。 梁青阑自然听出来了,他眉心半拢,安慰道:“是叶家嫡女叶静姝,她身子不好,性子是上京出了名的柔婉,况且我不会允许她刁难你的。” “叶静姝?” 听见这个熟悉名讳,江芙几乎是立刻便想起来了她那苍白如纸的面容。 江芙捏住衣角,睫羽扬起又落下,半晌后她低语道:“她是能活很久的。” 梁青阑想起方才自己说等主母死后就将江芙扶正,他把她这句话当做少女对他的催促,于是轻笑着捏了捏她软颊安慰道: “我向阿芙保证,绝不会让你等太久,梁府中人,生死自然系于我一念。” “家主正妻的家世不得低于四品,是世家都约定俗成的族规,阿芙又未曾学过世家贵女的规矩,若是太早管家难免出疏漏,有别人帮你顶住压力,你能先适应段时日。” “阿芙,我都是为了你好。” 果酒辛辣气息一路灼烧到她心间。 江芙真是厌恶极了为你好这句话,她抬眸撤身躲开梁青阑的指尖,显出眸中深处凉薄。 “为我好?”她实在忍不住翻涌的情绪,冷笑出声。 “我有时候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男人能这么道貌岸然,能这样混淆黑白。” “权势你要,美人你也要,最大的受益者明明是你,你却要说是为了我?你凭何以这样施舍的姿态说是为了我?!”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惊的梁青阑不敢置信的抬眼。 少女站起身,眉眼间找不到往昔半分绵软意味,她言辞尖锐,神情也不遑多让。 嘲讽、不屑,甚至带着轻蔑。 这和他记忆中的阿芙实在相去甚远,梁青阑眉拢的更紧,少女不留情面的质疑也引出他几分怒气。 为了面前的少女,他推翻自己多年筹谋,更是一心为她铺路,没想到江芙却全然不领情。 “你在说什么,阿芙?” “我知道你往日受过磋磨,所以才换了主母,这还不够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家世,哪怕是扶正都需我殚精竭虑。” 第116章 江芙站起身,脸上没有半点动容。 真是够了。 她沉沉的想,虚以委蛇压抑本性,在每个郎君面前换着不同面具,不敢堵死自己任何一点后路,留出半点把柄。 真是够了! 江芙退后两步,自唇边发出‘扑哧’一声冷笑,她扬起下巴,毫不畏惧的和梁青阑对视。 “殚精竭虑?如此辛苦,你为何不知找找自己的原因?” 梁青阑疑惑凝目。 少女明眸含光:“如果你站的够高,你就不需要借助妻族的势力,你与其怪我心气高不知满足,为什么不去怪自己为什么不够强不够有能力?” 梁青阑先是愕然,而后倏然陷入阵难言的头晕目眩,这样刻薄的言辞、这样倨傲的姿态,丝毫无遮掩粉饰。 哪有半点以往乖巧柔顺的模样。 他撑起案桌勉强站起身,心底渐渐浮现出一道荒谬的声音。 以往种种善良单纯,全是演出来的东西,褪去外纱,现在冷傲逼视他的少女。 才是真正的江芙。 “好,你真是好。”可笑他自诩万花丛中过,居然也被眼前人的伪装迷惑了心神。 他怒极反笑:“阿芙,你真是总能让我意外,禹州看来果然是穷山恶水,才能养出这样离经叛道的阿芙。” 梁青阑眸中暗色铺天盖日,是他错了,从听雨楼见面之时,他就不该抑着心思想等江芙自己乖乖跳上来。 但也无妨,不管是何种的江芙,他都绝不会放手。 “阿芙,”即使是心中怒意涛涛,梁青阑口中吐出的字眼却依旧温柔缱绻,“嫁给我,我可以不在乎今夜之事。” 江芙漠然:“梁三公子既然要娶高门嫡女,与我又何谈嫁娶?你我不如就此恩断义绝,你便当我不识抬举,放过我吧。” ---------------------------------------- 第145章 赏脸 “放过你?”梁青阑终究还是忍不住泄出三分怒气,他咬牙,目光死死锁住眼前少女。 “我没有放过你吗,江芙?我给过你多少次让你离开的机会,是谁一次又一次的回头,是谁声声泣泪的说喜欢我?” 事到如今,他甚至不敢深想,少女往昔嘴里那些誓言,究竟有几分真。 到底是情难自已,还是只为敷衍他踩着他当垫脚石。 那些疑窦重重的言语行径,一瞬间全不由自主在梁青阑脑海中反复回忆,他闭塞视听,心甘情愿的在江芙面前装聋作哑。 从不查探她的过往。 她如今却让他放过他? 他扣着案桌的骨节根根泛白。 剧烈秋风卷起两人发丝缠绕,彼此交错亲密无间,对视的两人神色却一个漠然一个愠怒。 江芙伸手拨回自己乌发,犹如收回她和梁青阑仅存的半点情意。 她没有应梁青阑这句话,只径直错身从他身旁走开。 背上鞭伤牵扯出心口的锐痛。 梁青阑唇瓣发白,手臂失力,根本无法拽住江芙,他稳住身形,冷冷道:“阿芙,回来。” 江芙脚步丝毫不停,梁青阑气极扬声:“江芙,那我们以往那些情意算什么?” 江芙终于停住脚步侧过身来。 梁青阑几欲站不稳,但眸中怒意滚烫,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高举起案几上洁白的茶盏,而后狠狠将其摔碎在地面,四溅开来的碎片中,少女一字一句: “我和你以往的情意,犹如此瓷,我江芙发誓,此生此世,绝不入你梁家的门!” 梁青阑发出阵低笑,他眉眼彻底冷下,声线也再不复方才温润。 “江芙,你以为你有的选是吗?梁府,你入也得入,不入也得入!” 江芙踢开碎片,无所谓般轻轻一哂,“梁青阑,你要强纳我是吗?” “可惜,”她唇角挑起讽笑,“我不是未婚女籍。” “姜成聘书已下庚帖已还,来日定下婚期,还望表哥一定要赏脸来姜家喝杯喜酒。” 说罢,她无半点留恋,直接推门而去。 穿堂而入的风迎面将他砸了个严实,肩背间泛出的疼痛不及他胸前半分。 耳畔不知谁的声音反反复复,字字诛心: ‘我江芙发誓,此生此世,绝不入你梁家的门...’ ‘我不是未婚女籍...望表哥赏脸来姜家喝杯喜酒...’ 下一瞬,梁青阑再难忍下这股痛灼,一口血雾猛然自唇畔炸开。 喉间唇齿全是铁锈般的腥甜。 颜易进门时被他的惨状吓了一大跳,自从跟着公子起,他就从未见过公子这般狼狈过。 他连忙上前扶起梁青阑道:“公子,我即刻就去套马。” 梁青阑死死揪住颜易衣襟,“不必,先去把她给我带回来!” 这个她颜易当然知道是谁,只是... 他扶住梁青阑,对上后者冰冷刺骨的视线,不得不开口道:“江小姐,已经上了卫家的马车。” 梁青阑顿感喉间又涌出了一股腥甜。 * 放完狠话就跑,江芙一贯的准则。 利索下楼,被外间冷风一吹,她难免想起上回邀月楼时的情景,骂的时候固然是畅快,可梁青阑若是恼羞成怒非让人把她抓回去。 那可就不太妙了。 好在江芙刚出邀月楼便望见了熟悉的卫家马车。 幸好上回自己对卫无双没撂过什么狠话,她先礼貌的敲敲车辕自报家门,而后轻声道: “无双,能劳烦你送我一程吗?” 里边没人回话,江芙往后瞥了眼,好似隐约窥见了颜易的身影,正犹豫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拨开轿帘朝她摊开。 月白袖袍叠落其下。 江芙来不及多想,握住他的手登上马车。 宽阔马车内,男子支头睨她,疏冷俊朗的眉眼,月射寒光的眸,薄唇淡如水,望见此刻少女在看清楚自己面容时瞬间慌乱的模样。 他眉梢半挑,语间揉出漫不经心的笑: “要继续逃么,江芙?” 江芙想想梁青阑怒意翻腾的模样,咬牙改掉方才的话:“劳烦卫大人送我一程。” 卫融雪淡淡‘唔’了声,“可我这是要出城的马车。” “卫大人的事情自然更重要些,卫大人办理完自己的事务,再捎带我一程,我便不胜感激了。” 卫融雪换过姿势,闲适倚上轿壁,指骨也轻轻叩响了案几,并不回江芙这句话。 他没说话,但江芙却从这熟悉压迫感中猜出几分暗示。 少女抿唇,虽然不情不愿,但好歹还是改口喊道:“师父行行好,一会送我一程吧。” 她说完掀起眼帘,发现卫融雪还是没什么反应,心里暗恨他的得寸进尺,江芙再次轻声道:“师父...?” “可。” 江芙狠狠在心里翻出个白眼,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有什么好可的! 回邀月楼取东西的追云很快回到了马车外,叩响轿壁后他将一方锦盒递进轿中:“公子。” 伸手来接的却是双纤细白嫩的女子柔荑。 追云一惊,不等询问,卫融雪的声音已先一步飘出。 “驾车吧。” “...是。” 车轿内,江芙乖巧的把锦盒递送到卫融雪面前。 盒子实在有些沉,她拿的颇为费劲,卫融雪接过就随手搁置在案桌上,也不急着查看。 江芙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这,”她戳戳锦盒上繁复的花纹问道:“里边是什么东西啊?” 闻言,卫融雪似想起什么,薄唇微勾,他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你喜欢的东西。” 江芙美眸微睁,几乎是立刻脑海中便浮现出一样物件,卫融雪看她神色,不免更是失笑。 也不卖关子让江芙继续猜,他拨开锁扣翻开,里边果然是满满当当一盒金灿灿的黄金。 江芙低低‘哇塞’一声。 她再次戳了戳金光闪烁的黄金,而后抬眸小心翼翼朝卫融雪问道:“大理寺少卿,可以贪这么多吗?” 卫融雪:……? 他坐直身,眸中透出几丝危险意味。 ---------------------------------------- 第146章 打算 这真不能怪江芙多想。 邀月楼本就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卫融雪便衣出行,追云又回去专程取来一盒黄金。 实在很像是收受贿赂的模样。 江芙被卫融雪的凝视看的心慌,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如此莽撞就把话问出口。 就算是贪污受贿,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告诉她呀! 江芙乖巧做了个封口的姿势。 “卫大人放心,我懂,我一向嘴巴很严实的。” 卫融雪嗤笑一声,从盒中提起两块金条扔进她怀里,“仔细瞧瞧。” 江芙捧着金块前后仔细的摩挲了个遍,虽不解其意,但还是斟酌半晌道:“这,金子好像有些不对劲。” 卫融雪没想到江芙眼光倒是毒辣。 第117章 私盐案牵连颇广,他沿着这案子一路探查,竟发现私盐案背后的端王可不止插手了这一桩生意。 如今大晋明面上流通的金银皆有官印,重量尺寸都需按照朝廷统一标准。 邀月楼中搜罗的这一箱,重量却是明显不对劲。 若不是他见过许多私铸银钱,玉器掺假的案子,怕是也不会这么快就发现这箱黄金的蹊跷。 只是没想到江芙一个久居深闺的姑娘家,竟也有这等眼力。 孺子可教。 他端起杯盏抿了口温茶,“你是如何看出不对劲的。” 少女抱着两块金条,目光炯炯,眼神坚定:“这一箱黄金足足一百两,卫大人扔给我的不过十两,这点数量,是无法收买我的!” 她话语刚落,额头就被人毫不客气的敲了个响。 她怀里的金条也被人捞了回去。 ‘咔哒——’一声关上锁扣,卫融雪神情颇有不虞。 “不准再说话。” 江芙捂着额头,心里把人骂了两三遍,嗫嚅两瞬还是乖巧答道:“好的卫大人。” 马车缓缓驶出城外,此时夜色渐起,街上行人愈发稀少,过了城门,马车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江芙好奇想问,思及方才卫融雪的冷言冷语,她望一眼轿内微阖双眸的男子,偷偷掀开轿帘,任由呼啸的风兜头冲进来。 吹得阖眸假寐的卫融雪烦不胜烦。 他掀睫瞥向对面举着胳膊的少女。 “你想问什么。”声线比外间吹进来的风更凉上几分。 江芙总觉卫融雪是对上回她算计他,兼之她又直接戳破卫融雪对她那点小心思还把人家心意甩在地上踩,是以对她怀恨在心。 说话跟带刀子一样。 她放下轿帘,把怨气埋在心底轻声道:“我们这是要先去哪?” “城郊。” “去城郊做什么?” “有事。” 多说几个字真是要了命。 卫融雪不解释,江芙也不再问,一时间轿内沉寂,只余两人呼吸声此起彼伏。 卫融雪眉头微动,拾起案几上被风卷散的宣纸,倒是率先抛出了个话题:“你不想嫁给无双?” 江芙讶然,万万没想到卫无双居然连这种事情也和卫融雪分享。 如今这话被卫融雪陡然问出来,她真是觉着哪哪都怪极了。 突然,江芙想起来上回和卫无双分别时她栽赃卫融雪的黑锅,她顿感头皮发紧,竟有些不敢直面卫融雪的眸光。 “这...这种私密话题,”江芙尽力敷衍,“不好和卫大人探讨,女孩子家脸皮都是很薄的。” 事实上卫无双并未把这件事在卫融雪面前透露分毫,但卫融雪何等精明,卫无双日日失魂落魄,捧着往日最喜欢的书都看不进。 猜都能猜中些许。 他知晓卫无双按不住自己的心思,必然会向江芙求娶,但他却想不通江芙拒绝卫无双的理由。 卫家权势煊赫,无双又单纯,既是喜欢,必定不会开口让江芙做妾。 江芙难道还能攀到更好的高枝不成? 卫融雪敛眸,若是她要选其他人家,他这个做兄长的,可不好看着无双日日神伤啊。 “世家主母,非四品官嫡出不可为,”卫融雪淡淡道:“若是梁青阑允诺给你主母之位,想必是打着日后扶正的主意。” 江芙招惹的男人里面,梁青阑能胜过无双的,怕也就只有这点。 江芙没想到卫融雪都不必她说下一句,自己就能猜出后续的事件,她拧住眉头,声有不满:“妄议女子婚事,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些?” 卫融雪抬眸,抵唇轻笑:“江芙,你实在无需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江芙顶着张十分具有欺骗性的娇弱小脸委屈开口,“卫大人这是什么话,我何时惺惺作态过。” 卫融雪注视她半晌,忽然连名带姓叫道:“江芙。” 江芙疑惑抬眸:“嗯?” “我刚才看见你偷偷翻白眼了。” “卫大人看错了吧。”简直是莫名其妙的男人。 卫融雪唇角弧度愈大,再开口时笃定意味更浓: “你在心里骂我。” 江芙扯出抹笑容,明眸闪烁,正准备继续反驳,卫融雪又跟着道: “还在骂。” 江芙:“...” 卫融雪真是讨厌死了。 她正准备转手腕换姿势,脱离这个尴尬场景,没想到卫融雪猛地神色一变,身子前倾抓住她肩膀伏低。 江芙被吓了一跳,手腕‘砰’一声撞到案几。 还来不及问罪,两只箭矢就擦着风声从侧帘里飞进来,最后牢牢钉死在车厢中。 瞧那架势,怕是再晚一瞬,江芙都得身首异处。 江芙有些懵,随着那两支箭矢进来,外边也渐渐传来阵阵喧闹。 卫融雪面容冷峻,他抽出软剑,半点不拖泥带水的斩断缰绳,而后朝车厢内的江芙伸手。 “出来,弃轿。” 生死面前,江芙完全不敢犹豫,急忙攀上卫融雪的手腕顺着他力道上马。 远处山林中喊杀声四起。 追云策马在前方开路。 卫融雪这次出城不欲张扬,连平日的轿子都没用,带的护卫也不多,他目光染冰睨着远处黑衣覆面的杀手。 发出声低嗤,端王,当真是胆大包天! 江芙胆战心惊,恨不得揪起卫融雪的衣襟催他。 被追杀了还不快点跑路,在原地嗤笑什么耍什么帅啊!他不怕死她怕啊! “卫融雪,”她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不想死,你快带着我逃命吧,你跑起来啊!” ---------------------------------------- 第147章 凛冽 卫融雪瞥她一眼,挽紧缰绳一夹马腹跟着追云疾驰而去。 再次挥剑刺死个迫近的刺客,卫融雪颊侧溅落几点血迹,卫家护卫虽然少但个个武功不俗,拥簇着勉强将包围撕开道口子。 卫融雪带着江芙一路疾驰,马上颠簸,江芙不得不紧紧攥住卫融雪衣襟,生怕他嫌弃自己是累赘。 江芙仰起脸断断续续低语:“你,我会抓住你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可以腾出手去杀人。” 少女呼吸间的热气不断砸在他下颚,卫融雪握剑的手一僵,随即收剑把她的头按进自己胸膛。 “乖乖闭嘴。” 江芙听话的把头埋进去。 风声不知呼啸了多久,最后慢慢缓下,江芙犹豫抬起头,身边已经没有了刺客的身影,只是她也不知现在两人到底跑到了哪里。 远处山林苍郁连绵不绝,高耸的树冠在夜色下似要择人欲噬,遥遥有骏马嘶鸣的声音传来。 卫融雪翻身下马,朝她摊开手。 “不想死就快些。”他言简意赅。 江芙忙不迭跟着下马,她回望一眼后边无垠深夜,声音犹带着后怕:“我们,逃出来了?” “尚未,”卫融雪翻出把匕首递给她,“追云轻功上佳,先去搬救兵了,回京路上有埋伏,先在山中躲一夜,” 江芙站在山下,不敢置信道:“在这躲一夜?” “嗯,”卫融雪颔首,当下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往山中走。 江芙本还想说话,看见卫融雪略显蹒跚的步伐还是闭上了嘴,那般危险的境况卫融雪硬是没让她受半点伤,现下还要拖着疑似受伤的身体替她开道。 她连忙跟上学着卫融雪的样子拨开野草。 即使是衣衫不洁满身草屑,卫融雪依旧是那副淡然无波的模样,好似他们不是在逃命,而是在去赴宴郊游的途中。 黑黢黢的森林中,江芙心跳声越来越大,她加快步伐追上卫融雪,翻出话题排遣自己的害怕情绪。 “你知道追杀你的人是谁吗?” “端王。” 沉寂黑夜中,江芙觉着卫融雪冷冰冰的声音都变得动听许多,她继续问:“端王为什么要派人来杀你?” 卫融雪顿足回眸,“真想知道?” 江芙也跟着停下脚步,她犹疑片刻,还是好奇心占上风,她点点头。 “因为我知晓了端王谋逆。”他眸衔促狭,“现在你也知晓了。” 谋逆这两个字一出,江芙呼吸都停了几个节拍,她愕然转首望向卫融雪,实在难以置信他竟这般轻飘飘的就把这件事捅出来了。 “你...”你了半天,江芙也不知道该回什么,索性抿紧唇,闷头往前走,权当自己没问过。 卫融雪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两人走了半炷香,他突然伸手扯停江芙的步伐。 不知名鸟雀在林中发出溘然长鸣。 卫融雪眸色渐渐凌厉,他环视四处,将江芙拉近至自己身侧。 压低少女脊背,他轻道:“有杀手。” 江芙慢慢跟着他的力道蹲下身。 又是一声凄厉的鸟鸣,卫融雪脸色难得的凝重下来,他没想到端王如此谨慎,即使是兵分三路,端王依旧在每一路追兵中都派出了队高手。 第118章 一支暗箭自密林中极速飞出,江芙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先被卫融雪猛的扑倒,随后卫融雪带着她在地上滚了一圈。 两人暂时撤离原地,卫融雪拽住江芙把她按在一棵古树后。 江芙惊魂未定望向卫融雪,她喉间苦涩,又后悔又害怕,抓住他衣角不肯撒手。 “卫..卫融雪...” “后边有队高手,”卫融雪语速极快的把当下状况解释一通,“我没有把握能全须全尾的护住你,端王想杀的人是我,从这往前跑。” “握紧匕首一直跑,不要回头。” 江芙指尖发抖,“那你,” 看向明显体力不支的卫融雪,她艰难开口补充道:“你会不会死?” 卫融雪没回她这句话,只推了她一把催促道:“一直跑,不要回头。” 江芙松开手还想说什么,卫融雪已经头也不回的走远了,夜色暗沉,几乎是片刻江芙便已经看不清他的背影。 手心匕首冰凉锋利,江芙咬牙站起,跌跌撞撞往前跑。 鸟鸣声越来越杂乱,暗下来的密林犹如大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再往里走,似乎在其中还潜藏着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江芙缓下脚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心跳也乱得不像话。 * 鹧鸪声声凄清。 有黏稠血液自他背上缓缓滴落。 挨了一刀,卫融雪眉头却都没动半分,主动递出命门引的刺客暴露破绽后,他反手将软剑插入他喉管。 远处最后一个刺客举起了手中的弓箭。 卫融雪力竭半跪下身,勉力侧身避开一箭,望着不远处再次亮起的寒光闪烁的箭矢,他心中不免微微一哂。 他确实是没想到端王居然如此胆大,敢在京郊动手。 一时失察便得付出如此惨重代价,只是可惜,他早就将端王的罪证呈送了上去。 卫融雪眉头拢的更紧,寂静无声的夜里,他蓦地想起少女紫藤花下的笑靥。 她拨弄玉棋时渐次的琳琅声响、她弯眸刻意设局的狡黠,还有那滴印落在他拇指间的血。 他怎会是那般强求姻缘之人,少女既对他无意,无双又喜欢她,他那些心思自然能隐没的无声无息。 但在这般生死迷惘之际,卫融雪却忽然贪心的想再看她一眼。 就一眼... 若能再看她一眼。 箭矢破空声簌簌响起,卫融雪心中失笑,江芙怕是恨极了因为他遭受的这无妄之灾,此刻指不定就躲在哪骂他。 哪里能让给他再看最后一眼的机会呢? 只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卫融雪疑惑掀起眼帘,不远处的夜里,持箭的刺客轰然倒地。 他侧眸,后方少女一袭月白裙装,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弓弦竖在她面中,一双似春水潋滟的杏眸因动了杀念显出三分迫人的凛冽。 乌发雪肤,盛颜仙姿。 周遭黯淡里,她是天地唯一一抹亮色。 ---------------------------------------- 第148章 害怕 卫融雪喉咙发紧。 他眼也不眨的看着江芙扔下从刺客尸体上摸下来的弓箭。 看着她冷脸揉着腕骨,看她明明害怕的要掉出眼泪却只紧紧抿住唇。 看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近,半蹲下身和他对视。 贝齿松懈,泛白的唇顿时缓凝蛊人的红。 她启唇,明眸波粼,眉间愁绪,似有万语千言。 卫融雪心摇神荡,凝神去听: “卫融雪,你真没用。” 卫融雪面容一僵,他难以置信的抬起眸,江芙一脸无所谓的和他对视。 “难道不是吗?”她挑眉,“查出端王谋逆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准备后手,他又不是傻子,不想方设法先杀你他就得死。” “我不过蹭你一次马车,被追杀一路,如果不是我良心发现回头救你,你现在都不知道去哪投胎了。” 江芙说了一堆,看卫融雪没什么反驳言论,终于图穷匕见道: “要不然赔我点东西吧,卫大人?” 卫融雪先是敛眸,而后实在压抑不住笑意,低低笑出声来。 “好,你想要什么?”他倏然伸出手捏住少女搭在膝上的手,冷彻眸中氤氲出深邃幽光。 “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权势、富贵,他卫融雪都给的起。 江芙举手摊开,按照心思直接狮子大开口:“五百两黄金。” 卫融雪扣住她的手轻轻收紧,沉默片刻之后,他低声答了个好。 江芙点点头。 扫了眼卫融雪现在的状态,她伸手去扶他。 “我们现在去哪?” 卫融雪握着她的手站起身,他的重量比她想象的还要重很多,江芙连着打了好几个趔趄才好不容易扶稳卫融雪。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了一截,途经刺客冰凉的尸体时,卫融雪能感觉江芙牙关在不自觉的打颤。 她在害怕。 想来也是,一个大家闺秀深夜遭逢刺杀,即使不是冲着她,余波也照样骇人,更别提她方才还拉弓亲手杀了人。 思及此,卫融雪眉头拢的更紧。 “别怕,”他替少女敛好飘乱的发丝,“我会护着你。” 这话出口,卫融雪突然想起刚才自己才被少女救下,不等江芙质疑,卫融雪便弯唇改口: “如果再有危险,我会死在你前面。” 江芙便讪讪熄了挑刺的心思。 在望不见尽头的黑夜中跌跌撞撞,两人最终摸索发现了个勉强能藏身的山洞,江芙往里扔了块石头探了探。 好像没东西。 江芙扶住卫融雪进入山洞。 卫融雪背上的刀伤需要尽快处理,江芙把人安置好转身就要出去,他拽住她衣角阻拦道:“我身上有药。” 江芙略一沉吟,点点头,她吹开卫融雪递来的火折子,隐约火光顿时充盈在洞内。 卫融雪径直脱去上衣包扎伤口,江芙眼眸瞬间瞪大,随后忙不迭的转过头去。 火光随少女的动作晃动几瞬。 她咬牙切齿的骂人:“卫融雪,你要不要脸?” 她转的再晚些都能看见男子的胸膛了! 卫融雪轻笑,十分理直气壮:“不快些包扎,一会又遇见杀手怎么办。” 江芙翻出个白眼。 要不是她自己不会武功又不认识路,她才不会跟着卫融雪。 几刻钟后,江芙试探问道:“好了没。” 卫融雪淡淡‘嗯’了声。 江芙这才转回头,卫融雪撕开中衣将伤口草草包好,不知是用的什么药,现下虽然脸色略带苍白,但眉目间又恢复了往日冷淡无波的模样。 江芙吹灭火折子,抱着膝沉默两刻,心思又活泛开来。 “卫融雪,”黑暗中,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卫融雪眉心一跳,细密的酥痒从耳边一直传到心底,他压低了声音问:“害怕?” 江芙自然是有些害怕的,但她不肯在卫融雪面前露怯,便色厉内荏道:“谁在害怕?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江芙不会武功,自然不知道习武之人通常黑暗中也能照常视物。 仗着少女看不见自己,卫融雪眸肆无忌惮的寸寸贴过她的脸颊,语气毫无波澜:“但我有些怕。” 江芙诧异抬眼,目之所及只能隐约看见个轮廓,但她总觉自己好似有人在拿觊觎的眸光凝视自己。 她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 “卫融雪,你真害怕?”不等他回答,江芙突然推开火折子。 她定定望向前方。 洞内明亮瞬间,映入眼底的就是卫融雪在微弱火光下愈加疏冷蕴霜的俊朗眉眼,那点火光闪烁在他黑沉深邃的瞳孔中。 是一如既往的漠然。 江芙轻轻‘嘶’了声,觉着自己有些风声鹤唳,卫融雪这种人,怎么可能流露出那般的视线呢? 这般突兀的打量卫融雪,江芙难免有些尴尬的错开眸。 “我,我去里边瞧瞧。”山洞中还有个拐角,江芙举起火折子换了个位置,飞快逃离这窘迫的场景。 江芙躲的迅速,因此也完全没察觉就在她转身瞬间,面前男子的眸光陡然又幽深起来。 举手虚勾起少女方才晃动的发尾,卫融雪合指轻笑。 江芙这个狡诈的小狐狸,他要是太早暴露自己心思,必定又会被她狠狠踩上几脚,如何让她心甘情愿的留在自己身边。 他需得好好筹谋才是。 卫融雪靠在石壁上休憩不过半刻,山洞深处忽然传来女子错愕低呼。 他连忙撑起身往里赶。 幽暗山洞内,江芙捂着脚腕面露无措,卫融雪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问道:“怎么了?” 江芙抖着睫道:“我刚才睡的有些迷糊,脚底下好像溜过去了条蛇,我也不知自己被咬到没有...” 卫融雪闻言立即蹲下身,“可看清楚是什么花纹的?” 第119章 江芙摇摇头,她放开手,模糊光线下她压根看不清楚,只能自己撩起裙摆让卫融雪仔细瞧瞧。 她一向惜命,涉及生死之事总格外上心,为了防止卫融雪看不清楚,她甚至还特意褪下半截罗袜。 紧张兮兮的指望他来排查是否有伤口。 ---------------------------------------- 第149章 暧昧 卫融雪眉头紧锁,心情比之江芙也好不到哪去,他抬起少女腕骨仔细端详,很快便在小腿侧发现道隐约咬痕。 他拇指的力道顿时大了些。 江芙慌张的拽他衣领问道:“有吗?” 卫融雪伸手先点住她腿间穴道,而后从腰间掏出瓷瓶倒出枚药丸喂到她嘴边。 江芙囫囵将药丸吞下。 “我已经先封住你腿上穴道,你在这别动,我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那条蛇。” 江芙点点头,卫融雪在山洞中巡视了一圈,很快便跟着痕迹发现了条通体乌黑的小蛇。 是条无毒的蛇,他心下稍定,经此一遭,他深觉自己刚才不该任由江芙一个人躲开,拨开夜色回到山洞内,少女还在眼巴巴的望着自己。 卫融雪忽的心头一紧。 江芙为了方便他查探伤口,现在还撩着裙摆不敢放下,先前找伤口时无暇在意这些,现在再看,雪白小腿伶仃纤细,少女明眸全是信赖。 卫融雪只觉呼吸微滞,随后错乱不复以往沉稳。 “怎么样,是毒蛇吗?”瞧见卫融雪回来,江芙赶紧问道。 卫融雪蹲身,一本正经抬起她小腿放入自己怀中,“天太黑没看清,我再瞧瞧伤口,说不定能从咬痕看出点蛛丝马迹。” 江芙对卫融雪的本事还是十分信任的,他这样说,江芙也没生出其他心思,甚至乖巧前倾了身子凑近方便他查看。 少女幽香缓缓侵袭。 卫融雪倏然抬眸望向她,江芙不明所以,“很严重吗?” “不严重,”他放开江芙的小腿侧过身,“况且你已经服过了清灵丹,不会有事的。” “不严重吗?”江芙喃喃,用手背贴了贴自己脸颊,“可是为什么我觉着我有些头昏。” 卫融雪疑惑,少女此刻的确是腮飞红霞,眼也隐约透着迷茫,他握住江芙手腕探了探脉搏,随后问道: “你喝酒了?” 江芙艰难从朦胧记忆里翻找片刻后点点头。 “那你酒量如何?” 江芙点点头,想想又摇摇头。 她撑住卫融雪肩膀,头不自觉往后仰,卫融雪眼疾手快托住她脑袋。 少女在他臂弯笑弯了眼,“卫,卫融雪,你别晃好吗?” 清灵丹忌酒,两者一撞,或会把酒意催的更重,但是这个更重是多重,卫融雪心中也没个准头,眼前也只能先稳住少女。 他收拢手臂把江芙揽进怀中,背上刀伤还在泛着疼。 卫融雪暗自希冀江芙酒品能好些。 几刻之后,怀中少女颤颤巍巍举起一只手扬声:“我有意见!” 卫融雪无奈扣住她手腕,“你有什么意见。” “我觉得,”她眼泛懵懂,晕眩意味一波波扰乱她的心神,让她不得不紧紧拽住面前男子的衣襟。 “我觉得,宋景该得丙上!” 卫融雪难解其意,正待低头,怀中少女又不安分的扯开他衣领神神秘秘说道: “你不知道他那身段,衣衫一解,嚯!” “还有那腰,如果能摸一把...” 卫融雪额头跳出两根青筋,他面无表情捉住她手腕把它送入自己胸膛,冷冰冰命道: “摸!” 少女当真不客气的摸了两把,但不过片刻,她就收回手,颇有些意兴阑珊评道: “一般。” “乙等都攀不上。” 卫融雪眸色更冷,他深深凝视怀中少女半晌,最终伸手不轻不重的弹了下她额头,但这个动作明显也惹怒了少女。 她立即撑起身张牙舞爪:“降等!马上滚到和卫融雪一样的丁等去!” 卫融雪这下不仅是眸色变冷,脸也顿时沉了下来,他又不是傻子,少女这不着头脑的话听第一次或许不明白,但这几句下来他哪有不懂的。 竟胆大包天的在背后给男子排优劣等级。 更胆大包天的是竟把他放在丁等。 卫融雪捏起江芙下颚,凉飕飕的视线不住在她容颜上流连。 “江芙,”他再次连名带姓,声音冷冽的叫她,“你一个女儿家,私下里就这般大肆挑选男子,依着等级攀高枝?” 江芙睁着双雾蒙蒙的眼瞪他,口中半点不饶人:“我就挑。” “男子又能当官行商发大财,又能娶妻纳妾养外室,怎么,什么好事都给男人占光了呀?” “哪有这般的道理?” “我就要挑,我就要选,我就要攀高枝...”话说到最后,已经颇有些耍无赖的态势,明明醉的神志不清,还是要伸手怒气冲冲的来推他。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丁等的男人不配抱她。 卫融雪锁住她手腕把她困回怀里,指尖缓缓擦拭过少女细嫩的脸颊与唇瓣,他轻道:“既然要攀,为何不知找个最高的来攀?” 指骨陷入少女腮边软肉。 她唇瓣润泽,因着恍惚不自觉半启朱唇,贝齿软舌隐约可窥。 卫融雪眸光渐渐灼热起来,但端详少女半晌,确定她因着清灵丹近乎神志不清,他还是错眸强行按下自己涌动的心思。 至少不是此刻。 不是在她完全认不出自己是谁的此刻。 但他压的下心思,少女却压不住。 江芙本就昏头昏脑,被锁住手更是浑身不适,挣脱开来第一时间就是反抗着扑倒面前的男人。 鲁莽的动作惹得卫融雪蹙紧眉头。 包扎好的伤口也在后背接触地面时逐渐裂开,江芙栽在他怀中,摸索着想抬头亲他。 卫融雪被她孟浪动作吓了一跳,但又委实难以拒绝如此热情的少女,于是自欺欺人般敛眸任由她动作。 谁知少女扑上前来只浅浅含了下他唇瓣,而后小小声道:“姜成。” 她的声线甜而轻,卫融雪倏然掀起浓睫,眸中似有明火。 他从地上坐起身把少女重新提溜回自己怀中,嗓音像能掉出几筐冰碴子,“你叫的是谁?” 少女不答,只攀着他后颈往前凑。 卫融雪伸出根手指抵住江芙唇际,望着她懵懂却泛着情意的眼眸,喉结不由上下滚动。 按在腰间的手,也由最初的推拒变成催促。 “江芙,”两人呼吸咫尺交错相融,他压住她唇瓣,诱哄道:“叫人。” 少女张口又要喊姜成,卫融雪看出她口型,腰间力道稍重了些,他不悦拧眉。 “不是这个。” “...无双。” 扣住江芙腰侧的手瞬间力道更沉。 卫融雪低眉睨她,心知自己是压根在江芙那排不上号,他叹口气,终于妥协抬起她白皙下颚,一字一句的教她。 “叫卫融雪。” ---------------------------------------- 第150章 熟稔 少女拧着眉头无意识重复:“卫,卫融雪?” 她话音才落,卫融雪已垂眸覆上她的柔软。 二十多年清心寡欲,他对此事并不熟稔,只凭借本能迫近,但怀中少女却没有半点青涩意味。 或许是因着酒意被药物蒸腾的愈发高涨,她毫无往昔乖巧模样,唇瓣相错,她舌尖点过上侧男子上唇,而后轻巧滑进。 卫融雪敛下的睫羽不禁簌簌颤动。 他再次为少女的精通怒而掀睫。 映入眼底的却是江芙半阖半开的一双雾眸,两腮散出薄透胭脂红,吻过的唇还泛着暧昧光泽。 两人唇分离半瞬,卫融雪心跳乱的不像话。 “江芙...”他沉沉叹出一口气,而后抬手按住她再次垂眸。 卫融雪举一反三的本事颇为厉害,再次交吻,他撬开少女齿关,勾缠住她舌尖共舞。 越想越气,他索性浅浅咬了她舌尖一口,少女顿发出声不满的呜咽。 昏乱交吻中,卫融雪半启睫羽,眸光深深绞住怀中少女迷离沉沦的容颜,他抬手,指腹自她眼尾碾过。 脑海中攻城掠地侵占豪夺的欲/望大肆叫嚣。 山洞外,风起树叶婆娑,枝梢晃动乱舞,一如洞中人的心。 * 翌日。 江芙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她打了个哈欠环顾四周。 自己身上披着件男子外衫,山洞内入目空无一物。 不等她疑惑,卫融雪已抬脚走进了山洞,看见江芙已经半撑起身茫然望向自己,他神色无波,解释道: “我收到追云的传信,他暂时来不了,我们先自行返程吧。” 江芙点点头,看向洞口只穿着中衣的男子,连忙抓起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衫小跑着上前。 第120章 “你的外衣,卫大人。” 卫融雪接过外衫整理衣襟,江芙闲的无聊打量起了四周的景物。 看着看着,昨夜记忆便一点点回笼,江芙倒吸一口凉气,记忆停格在自己眼巴巴望着卫融雪的时刻。 她后边,是不是还说了什么话? 江芙似隐约能记起卫融雪凉飕飕的视线,还有他咬牙切齿的命令。 ——摸! 江芙不敢往下想了。 她颤颤巍巍揪住卫融雪衣摆,在后者疑惑看来时小声道:“卫,卫大人,我昨夜没有说什么逾矩的话吧?” 卫融雪系带的动作稍顿,随后勾唇睨她一眼。 “未曾说过什么逾矩的话。”只是把男子轮流排个遍还大言不惭让他滚做丁等。 “只是做了些逾矩的事。” 江芙疑惑抬眸,卫融雪却没有给她解惑的打算,整理好衣襟后便径直转身出了山洞。 江芙也只好先跟上他的步伐。 外间依旧是片茂密无垠的森林,江芙在山洞外顿足半晌找不到方向,却发现卫融雪连看都不看,随意选了个方向便往前行。 江芙小跑着跟上去,窥见他没有半点犹豫的步伐,她难免好奇问道:“卫大人来过这吗?” “未曾。” “那你怎么知道就走这个方向呢?还有,为什么追云不来接...”她为什么后边的话还没出来,卫融雪便竖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江芙看他神情严肃面容冷峻,登时吓了一大跳,忙不迭捂住嘴示意自己不会再出声响。 等轻手轻脚跟着卫融雪又走了一段,她忍不住压低嗓音再次出声道:“卫融雪,刺客还在吗?” “谁和你说的有刺客。”天还未亮的时候追云便扫清了这片的危险,如今端王自顾不暇,哪抽的出身管他。 江芙错愕,捏着卫融雪衣摆的手也不由松开,“我以为你方才那般严肃是因为有刺客,那你为何要不让我说话?” 卫融雪垂眸扫了眼江芙和他的距离。 因为害怕,少女在听闻可能会有刺客的瞬间便紧紧挨上了自己,手指也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拽紧了他衣摆。 他展眸轻轻‘唔’了声,“方才是听见有异动,现下想来或许只是山中野兽。” 山中野兽江芙也没有独自面对的信心。 她小心翼翼抹除掉刚才退开的距离,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卫融雪睨她半晌,忽然转身捞起她手腕与自己十指相扣,江芙一惊,卫融雪依旧是那副冷淡无波的模样,说出口的话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山势复杂,不好让你一个弱女子待在后边,权宜之计,还望江小姐能理解。” 他神色清明,毫无狎昵姿态,江芙动动腕骨,虽有些别扭,但涉及自身安危还是答了个好。 两人携手走出了密林,山脚下有处小镇,因着离上京城不远,小镇倒是十分繁华,卫融雪找了处客栈暂时落脚休整。 江芙在屋内草草擦了把脸,卫融雪叩响房门,递进来套新的衣物。 “此处是卫家的产业,”望见少女仍然挂着三分紧张的小脸,卫融雪不由解释道:“你若是不习惯,晚些换个别院。” 江芙倒没有这么娇气,只是她出来都一晚上了,江家和书院那边也没递信,也不知一会回去到底该如何解释。 所幸卫融雪十分善解人意的接着开口:“不用担心,我已让玄松去处理江家的事宜。” 江芙放下心来,关上房门心满意足沐浴完才换上卫融雪送进来的衣物。 在铜镜面前侧身照了照,江芙心中生疑,这套衣物为何尺寸这么合适? 但江芙没来得及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外边已经有人再次叩响房门让她下楼用膳。 卫融雪喜静,江芙进去包厢时四处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听见脚步声,他眼都没抬,只淡淡道:“用膳吧,稍候约莫未时中出发回京。” 见卫融雪这样,江芙反倒放下心来。 上次察觉到了卫融雪对她有点心思她就百般推拒,不想和他沾上关系,方才山中他一反常态的拉住自己的手,可让她好一阵胆战心惊。 好在卫融雪依旧是那个卫融雪。 她颔首坐下用膳。 卫融雪幽幽眸光落在少女垂首时的发旋,昨夜间的热情和今日的刻意疏远交替,他捏着筷箸的手不免加重了三分力道。 ---------------------------------------- 第151章 探究 马车一路平稳的行驶回上京。 卫融雪本准备把江芙送回江家,谁料她摇摇头径直回了闻鹤书院。 临下轿时,卫融雪忽然喊住人,“欠你的五百两黄金送去哪。” 江芙一听见这个话题,顿时感兴趣的松下轿帘。 “送来书院,”她一想又觉不太妥当,五百两黄金实在瞩目,况且搬来搬去也很麻烦,便道:“能帮我存钱庄吗?” 卫融雪半掀睫羽,“这样数额的黄金不好假手于人,明日我让玄松来接你。” “接我做什么?” “让你亲自看着黄金存进钱庄。” “我信得过卫大人的,”江芙摇头,“不必来接我,到时让人把票证递我就好。” “也可。” 卫融雪颔首,半点无挽留迹象,似乎方才接人不过随口一提。 江芙跳下马车,看在五百两黄金的份上挥手作别卫融雪,岂料卫融雪竟连个回应也不曾给她。 真是不识好歹的男人! 江芙转身回闻鹤书院,途经院门,有人伸手拦住了她。 “江五小姐,我家主子邀你一叙。”来人衣着平平,一双眼却精气内敛,行动间步伐落地无声,想来是个武功不俗的练家子。 江芙不免警惕起来,不等她问,来人便接着自报家门:“我家主子是陈明梧。” 陈明梧? 上回不愉快的会面她还历历在目,按着陈明梧的身份,两人几乎没有相交的可能,如今他特意派人来知会她一叙。 来的还是个练家子。 江芙秀眉微蹙,还是答了声好。 半刻钟后,江芙踏进陈明梧名下的别苑。 陈明梧正趴在池塘边的围栏上喂鱼。 听见脚步声,他懒洋洋的仰头打招呼:“芙姐姐安。” 江芙瞟了他两眼,因为在自家别苑,他穿着颇为散漫,腰间玉带都没系,鸦青色绸袍没了束缚随意堆叠在红漆木椅上。 双眸狭长,唇色殷红,晶莹无瑕却稍显稚嫩的脸庞令他带着股雌雄莫辨的美。 江芙恭敬行礼。 陈明梧把手上那把鱼食全扔进水里,“芙姐姐每回都要在我面前装出如斯模样。” 池塘中锦鲤聚成团,不一会就把陈明梧扔下的那把鱼食吞食殆尽。 陈明梧拿过软巾擦拭过指尖,“其实这回把芙姐姐叫来,只是太久没见,有些好奇芙姐姐最后选了谁。” 江芙猜不准陈明梧的心思,再加之他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实在不太好,言语虽彬彬有礼,但她总觉这人骨子里傲慢十足。 退也不好,进也不是,她索性答道:“选了姜成。” 陈明梧惊讶的挑了挑眉。 “居然是姜成,”他半支着头喃喃,“我还以为你会选梁青阑来着。” 毕竟当时他觉着梁青阑其实对江芙颇为上心,况且梁青阑虽然风流多情,却是实打实的梁家下任家主。 姜成么,除了张好看的脸和纵容他的娘亲。 哪里都比不上梁青阑。 他自觉看完了两男争一女的热闹,结果既已出来,他随意摆手道:“多谢芙姐姐告知,要是定了入姜府的日子知会我一声。” “我好给你送份贺礼,免得到时冷冷清清,芙姐姐暗自神伤。” 江芙莫名:“为何会冷冷清清?” 娶妻不设宴,姜府还不至于没排面到这个地步吧。 陈明梧嗤笑一声,正想说纳妾难道还能敲锣打鼓不成,他视线撞上江芙不解眸光,脑海中顿时缓缓浮现出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不是纳妾,是娶妻? 陈明梧慢吞吞坐直身,头一回认真打量起了面前的少女,他狭长的眸微眯,问道: “姜成要娶你?” “自然是娶。” 陈明梧站起身来,绕着江芙转了两圈,随即绚烂笑开:“芙姐姐,你当真是有手段。” 外室之女,竟也能攀上姜家枝头,还是做正妻。 江芙总算明白为何每回撞见陈明梧心中都会觉得不适,这人骨子里的确就是流淌着股高人一等。 他瞧不起她。 这种瞧不起不是源于她做了什么,而是她的家世低微,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所以陈明梧才会在得知她与姜、梁二人都有纠缠时那样兴趣高涨。 在他眼里,江芙这般的女郎,随意在京中勾搭上一个世家子弟都该感恩戴德,可她不仅勾搭了,还引的两个身世不凡的男子为她争风吃醋。 第121章 如今一问,居然还是求娶。 江芙心里把陈明梧狠狠骂了个狗血淋头,更让她心中生厌的是,端王谋逆,那肃王岂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 到时这个陈明梧身世自然更加贵不可言。 江芙恨不得指天痛骂,贼老天有眼无珠。 她此时最适宜的方法应该是在陈明梧面前刻意卖好,最好是奴颜婢膝少招惹这位可能是未来的皇太子殿下。 可江芙心头簇火,唇角的笑扯了几回都没扯出来,最后只能俯身行礼道:“我在姜府等着小王爷的贺礼。” 陈明梧噙着笑应下,等江芙转身准备离开之际忽然扬声问道:“那梁青阑呢,他恐怕不能拿正妻之位娶你吧?” 江芙到底还是顾忌陈明梧的身份没有出言嘲讽,只摇摇头委婉回了句,“事关梁三公子私事,江芙不便告知。” 然后她就听见陈明梧几乎是笃定的接下这句话:“梁三也想娶你对吗?” 江芙犹豫半瞬,便窥见陈明梧眸中光亮愈盛,她心道不好,这眼光实在太过熟悉。 陈明梧这厮,明显是对她起了大兴致,若以前只是偶尔无聊才会想起这桩趣事,但知晓了姜成和梁青阑都想娶她。 陈明梧那点小兴致顿时萌发成强烈的探究欲。 江芙确实不想和皇室中人打交道,她退后半步,合手道:“小王爷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陈明梧颔首,随即又笑开,“芙姐姐不必多礼,因为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 毕竟他已经许久没遇见让他如此感兴趣的人了。 江芙头皮发麻,又连着退后几步,抿唇道了句好才径直转身离去。 陈明梧的别院离书院不远,折腾半天终于回到自己的小院,江芙抱着软枕沉沉叹出一口气。 辗转思索半刻,江芙一翻身起床叫来碧桃回江府知会一声,就依姜成的意思,把她庚帖送还姜府,早些定亲。 届时庚帖一合,姜成便能明目张胆的行三书六礼,她也多少有个依仗,不必只背着个毫无用处的江家女名头。 ---------------------------------------- 第152章 道谢 韶光正艳,几缕暖阳斜没入澄心湖。 风亭中江芙执白子正与长公主对弈,刚回书院第二日午间她便被叫来陪长公主,此刻两人凝神博弈。 采芳悄无声息的替长公主换下茶盏,她刚下台阶,迎面便撞见个粉衣娇俏的女郎。 “采芳姑姑,”沈韵嘴甜,抬手就来接采芳手中的茶盏,“我来帮您。” 采芳后撤半步摇头拒绝:“长公主的物件,不好假手于人。” 语罢采芳径直错身离去,沈韵站在原地,垂下的眸子掠过一丝阴霾,抬眸时那点情绪却瞬间消散。 “长公主安。” 少女脚步轻巧的走到风亭给长公主行礼,随后目光转向江芙,也毫不见外的亲热喊道:“芙妹妹安。” 江芙站起身给她回了个礼。 沈韵凑在长公主身旁,姿态亲昵牵着她衣角撒娇:“长公主好多日都没叫韵儿过来陪你了,韵儿好想您。” 长公主搁下手中的棋,“本宫想着前几日似乎是你母亲生辰,留你在沈府陪陪她也好。” 沈韵摇摇头,“母亲生辰自有她心爱的小女儿,那里不缺我,可是长公主身边没有旁人,韵儿不能不陪长公主。” 长公主失笑,抬抬下巴道:“本宫瞧江丫头也很不错,日后你若是抽不开身,便把江丫头接过来。” “那也好,芙妹妹生的好看,长公主心里瞧着也高兴,”沈韵笑眯眯答应的飞快,扬起的眼眸单纯又无邪。 “可我担心,芙妹妹比我好看这么多,妆容也精巧,一看就知花了心思,万一长公主看惯了她,日后觉着韵儿变丑了该如何是好?” 江芙端起茶盏抿了口,总算是明白为何沈韵总对她有股淡淡的敌意,长公主身边无子无女,哪个适龄的女郎能得长公主青眼都是件天大的喜事。 沈韵在她之前一贯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如今她陡然出现,又拿了长公主府上玉牌,沈韵想不紧张都不行。 就是不知那日落水之事有没有沈韵的手笔。 只是论起装乖扮可怜,江芙也是个中好手,她闷声不响憋出点泪花,而后‘不小心’失力搁下茶盏。 瓷石相撞的声响立即引的对面两人注目。 江芙抿唇眼泛泪光:“韵姐姐这么说,我真的很过意不去,如果因为我让你和长公主之间有了隔阂,我,我真是宁愿把自己这张脸划花算了!” “傻丫头,”长公主笑骂道:“沈韵这是拿你逗趣了,你当什么真?” 江芙瞪眸不解望向沈韵,“真的只是拿我逗趣取乐吗?” 沈韵骑虎难下,浅浅点点头,谁料江芙竟更不解的委屈道:“我是个愚笨性子,和韵姐姐也没什么交情,一下被韵姐姐这样说才闹出笑话。” “韵姐姐,你可别往心里去,我不知不熟的人也可以逗趣呢。” 沈韵张了张嘴,想反驳她却不知从何开口,只得尴尬笑了两声。 长公主出来打圆场,转向沈韵道:“前几日本宫得了几匹蜀锦,让采萍带你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多谢长公主。”沈韵行完礼跟着采萍离开原地,临行前她眸光浮动,情绪不明。 江芙看出长公主对这个沈韵隐约的袒护,下棋的闲情逸致也被这个小插曲搅乱大半,便也准备告辞。 长公主招招手,“本宫前几日得了株凰尾花,你若有空闲,明日再来别院瞧瞧。” 江芙俯身道是,还没来得及请辞,亭外便又来了道熟悉身影。 玄衣宽袖,腰坠朱红佩玉,骨相优越的眉间笼着清寒冷峻,望见亭中两人,他眸色微动,随后上前合手行了个礼。 长公主远居皇宫,但消息却灵通,端王谋逆这等大事她岂会不知晓,如今看卫融雪全须全尾的回了书院,想必是此事已盖棺定论。 只是如何处置端王还需得看皇帝的意思,依她看,皇帝可未必想选肃王。 可惜太子病逝,他膝下的儿子也不知所踪,若那孩子还在,想必皇帝也不用为储君人选头疼。 长公主收回思绪,既然端王之事告一段落,那卫融雪登门拜访,便只能是为另一件事了。 思及此,她眉眼顿时洋溢出几分欣喜。 连表面功夫都顾不上做,只转向采芳道:“本宫有要事和卫大人相商,先送客吧。” 这个客,指的自然就是江芙。 江芙乖巧退下,错身走过卫融雪时,他轻道:“等……” 他话说的没头没尾,不等江芙反应,卫融雪拽住她手补充:“等你的酬劳。” 江芙顿时美滋滋的点头道知晓了。 * 江芙没在外间等太久,事实上几乎是她前脚刚踏出公主府别院,卫融雪后脚就跟了上来。 “这么快就说完了吗?”江芙装模作样寒暄两句,免得一开口就是要金子太过市侩。 卫融雪颔首,只是递封信笺的事情,若不是知道江芙也在此地,他本不用跑这趟。 他把准备好的票证拿到江芙面前,江芙开心的接过后瞟了两眼,随后惊呼道:“六百?” 得到卫融雪肯定后,江芙眼弯的更深,她把票证叠好放进袖中,“多谢卫大人如此慷慨。” “上回与你提过的卫氏宗亲和江府通了信,说你佛缘深厚想将你接去常住,”卫融雪顿住脚步,“宅子写的你名字,以后若是不想回江家,只需让宅子管家递信。” 江芙也跟着停下了脚步,捂着袖中的票证,她一时呐呐无言。 她的确不想回江家,往日和梁青阑放家时总聚在一起便打着让他帮忙找借口的算盘,她不想回江家的意图竟有这般明显? 江芙抿唇,略有犹豫:“那宅子里伺候的奴仆...” “你自己挑,只留管家便好,”话至此,卫融雪轻笑了笑,“所以我多给你拨了一百两。” 江芙这下是真心实意的有些被感动到了,长公主只说让她常去看花,但论起相熟,沈韵肯定胜她一筹,她也不敢拿长公主名头招摇过市。 姜成虽听话,可他打断江世宇腿在先,再拿他当借口林氏定要阴阳怪气拿规矩压人。 有卫融雪这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她便暂时不需继续在江家装腔作势。 “谢谢你,”江芙小声道:“你真好。” 岂料这句话并未让卫融雪露出半点笑意,他蹙眉,拒道:“不能说你真好。” 江芙不解抬眸。 卫融雪凝视她半瞬,“江芙,道谢的时候要诚心些。” “我是很诚心的在和你道谢呀。” “既是和我道谢,为何不知带上名讳?” 江芙顿感失语,此处只有她和卫融雪并肩而行,她这句话明显就是对着卫融雪说出,为何还要加上个名讳。 第122章 给银子的是大爷,给银子的是大爷。 江芙在心中把这句话默念了两三遍,而后才重新改口道:“谢谢你,卫融雪,你真好。” ---------------------------------------- 第153章 婚事 卫融雪这才满意颔首。 送完票证,卫融雪便离开了闻鹤书院,他来去匆匆,仿佛只是为和长公主商议旧事顺带给江芙送一份顺水人情。 卫融雪多少知晓些江芙的性子,他若逼得紧她必然要连连后退,他要让江芙明白,谁才是她最值得攀的高枝。 思及离别前少女乖巧的道谢,大理寺中提笔阅案的卫融雪都觉心头惬意几分。 但很快他这份好心情就荡然无存。 去江家递信的管家人精一般的人物,岂会看不出来自家主子对这个江家五小姐起了心思,但令他大感诧异的是,江家五小姐居然已经定亲了。 管家忙不迭的把这个消息送到卫融雪跟前。 下值返家,卫融雪刚换过官服,下人便将管家的手书呈上。 一目十行扫完内容,那张薄透纸页被他攥皱在手心。 书房中孔雀灯台烛火烁烁,蜡炬默不作声淌着烛泪,晦暗光影下,案桌前男子面容也笼罩上一层寒霜。 不日成婚? 呵。 卫融雪自唇边逸出声冰冷嗤笑。 * 江家聘书一返,姜成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逼人走完了三书六礼的流程,甚至暗自塞了一堆银子给算吉时的师傅,只为快而又快的把江芙娶进门。 速度快到江芙返回江家之时,姜成已眼巴巴的把嫁衣都送上了门。 江芙望着眼前绯红明艳的嫁衣怔愣数刻,她是想过姜成会很急,但是她真的没想到居然这么急。 她昨日才让碧桃把庚帖送还,今日便收到信让她回江家。 姜成看看嫁衣又看看江芙。 “不喜欢吗?” “外边还有好几件不同样式的,快些选。” 江芙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哪有你这样提着嫁衣上门催新娘子选嫁衣的?况且衣裳尺寸都还没量呢。” “这好办啊,你敲定了样式,绣娘在门外等着呢,后日,后日便能改好!” 江芙折身回来给自己倒了杯温茶,闻言不由更是疑惑:“后日改好,后日能便嫁你不成?” 姜成期期艾艾凑近了些,看少女没推开他,他愈加得寸进尺,偷摸揽上了她的腰肢。 “不想后日出嫁,也可以改到明日。” 他侧首趴在江芙肩头,压低声音轻道:“阿芙,成婚过后我们是不是就可以...” 江芙毫不客气赏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咬牙斥责:“下流!” 姜成阖眸哼哼两声,拉住少女皓腕往自己脸上送。 “好阿芙,手打疼没有,打我脸吧,我脸比后脑勺软些。” 江芙顺势拍了拍他脸颊,姜成自小娇生惯养,脸颊的确触感不错,配上眼尾浮出的浅浅绯色,实在称得上一句秀色可餐。 他凑上前把另外一边脸也递过来:“这边还没打。” 江芙真是要被姜成这副无赖模样给气笑了,她收回手按住他眉心把人往后边推。 “这是在江府,你给我收敛些。” “收敛不住,”他闭住睫不肯睁开,言语几乎贴着少女耳畔呢喃,“阿芙,我这几日晚上都在...” 江芙实在忍无可忍,“姜成,你给我闭嘴!” “要点脸吧你!” 姜成委屈睁眼,“我又没做什么,我现在说一下都不成了?那不都还是因为你嘛,如果不是你开了头,我怎么会晚上都想着....” 他后边的话掩没在少女手中。 江芙牢牢捂住他的嘴不准他再发出半个音节,“再给我讲这些污言秽语,我就不嫁你了。” 她面露警告,马上又接着低斥道:“还有!不准在我捂你嘴巴的时候伸舌头!” 姜成恹恹点头。 江芙这才放下手,门外适时传来流峰的叩门声,“公子,夫人叫您回去一趟。”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似乎很急。” 姜成只好暂时放开手,临走之时,他不放心的叮嘱道:“选完样式便量尺寸。” 江芙颔首表示知晓了,姜成迅速折身回来凑近,“阿芙,再亲我一下。” 江芙本懒得理他,又生怕拒绝他一句后边还有更多虎狼之词等着,便扬首在他脸颊边落下一吻。 姜成捂着脸颊笑开:“我后日便来迎娶你,阿芙。” 等回到姜府,姜成才知道许知婉急匆匆的把他叫回去是为了什么事。 江芙身世不高,许知婉让她做姜成正妻颇费了一番苦心,姜玉山虽然妥协,但到底心中仍对此有几分成见。 是以从下聘到还礼,几乎从未张扬。 但姜成却惯来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从收到江家庚帖的那日便压不住炫耀的心思,而这几日也不知为何,姜家要娶个外室女当正妻的消息忽然传的沸沸扬扬。 下朝时几位同僚都在明里暗里打听此事是否属实。 姜玉山能接受这样一位儿媳已是让步极大,但若让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背后对姜家指指点点,他却万万不能忍受。 “他的婚事本不光彩,又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姜成刚回屋子便迎面撞上姜玉山对许知婉说的这句话,他眉头一拧,顿时不满呛声道:“哪里不光彩了?” “男未婚女未嫁,我千辛万苦才求来的婚事,为何不能张扬?” “你还有脸说出这种话!”姜玉山见他甫一进门,张口便是这种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江家的门第已是高攀,你娶个这样的女子还需要求?” 姜成也被姜玉山这话激的添几分怒意:“什么叫这样的女子?她好着呢!你凭什么在背后这样中伤她。” ---------------------------------------- 第154章 阻拦 “逆子!” 姜玉山拍桌而起。 许知婉被这副父子相争的场面气的头大,见姜玉山气性上头又要扬手,顿时忍不住瞪他一眼道:“又要在你儿子面前逞威风是吧?” “上回听雨楼你打成儿的事情还未与你清算,你今日再动他一根手指头,晚间我便收拾收拾回我的文昌伯府,也免得我们母子碍你的眼。” “也不阻拦你姜大人的升官发财之路!” “你...”姜玉山的手扬起又落下,他抚上额角,沉默半晌再开口,语气已经带上了点无可奈何的味道。 “婉娘,你不能这样纵容他。” “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纵着他谁纵着,是我家成儿娶妻,朝廷上一堆官在背后唧唧歪歪,扎堆做长舌妇,你不知道向着他就算了,回家还要给我们母子摆脸色。” 许知婉扯开手帕按上眼角就开始假哭:“姜玉山,你往昔求娶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什么都依我,什么都听我的...” “婉娘,”姜玉山眼疾手快握住许知婉手腕,低声道:“这些话就别当着孩子面说了。” 许知婉瞪他,再扫一眼边上扬着下巴没有半点服软意味的姜成,随手抄起个茶盏就往姜成边上砸。 瓷器碎成一地,姜成愕然抬眸,许知婉指着他就骂:“你也是个混账东西,媳妇还没娶进门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你张扬什么,你以为嫁给你是桩好事吗?” “娶个外室女名声不好听,你以为你姜成名声就好听了?当众杀人,好男风的事现在还是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打听打听,满上京哪个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许知婉这一番话骂的姜成哑口无言,连带着边上的姜玉山也不免陷入沉思。 许知婉趁机拉住姜玉山的手道:“成儿不娶外室女,带个小倌上门,难道你名声就好听了?前些日子闹出的事端那么大都能摆平,如今这么件小事你倒苦恼上了。” “成儿本就不像大房的郎君要光耀门楣做家主,他的婚事自然是依着他开心便好。” 瞧姜玉山半天没反应,许知婉抽回手又开始抹眼角:“我就知道我命苦,连自己儿子的婚事都做不得主,这个二夫人我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婉娘,你怎么又说这种话。”看出姜玉山态度渐软,许知婉招手做势让姜成快些滚出去。 姜成在心里悄悄给自家娘亲竖了个大拇指,装模作样行完礼,他忙不迭带上门走出屋子。 他才合拢门不过半刻钟,姜玉山身边小厮便急匆匆赶来传话道前厅有贵客,还望姜玉山移步正厅。 姜玉山很快到了前厅。 正厅内,铜制鎏黄的双鱼香炉烟丝飘摇,茶香氤氲,室内却是沉寂非常。 姜向安身侧端坐的男子正敛眸饮茶,绛紫官服上蜿蜒织金颂文。 听见脚步声,男子悠悠掀开眼帘,他眉骨高挺,眼底犹如深水幽潭,连薄唇都颜色浅淡,似带着彻骨的冷。 第123章 抬眸视线顿在姜玉山身上时,姜玉山不可自抑的感到了阵锐利。 这人,姜玉山是认识的。 卫家最惊才绝艳,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卫家家主,卫融雪。 瞧着连官服都还未换下,也不知如此匆忙来姜家所为何事。 姜玉山按着官阶朝卫融雪行了一礼,后者微微颔首,搁下茶盏道:“听闻姜家最近好事将近。” 姜玉山有些摸不着头脑,卫家和姜家明面上是有来往,但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上门求证吧。 “……确有此事,”他想想还是客套两句:“届时还望卫大人赏脸能来喝杯喜酒。” 然后他就感觉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莫名泛起了冷。 卫融雪把心头怒意压了又压,他转眸直接掠过姜玉山朝姜向安道:“最近朝中大案,想必姜大人已有所耳闻。” 姜向安自然知道卫融雪说的是端王一事,虽然皇帝明面按下此事还尚未处理,但暗地已将端王一系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 朝廷上人人自危,生怕在此时和端王扯上半点关系。 只是…… 卫融雪虽负责审理端王一案,但姜家都还尚未站队啊。 “的确听说过此事。”姜向安同样不解,只得递出话头。 男子挺直的身姿如松如霜,说出口的话却暗含威胁:“如今朝堂上风声鹤唳,姜家却喜气洋洋,明白的人知道姜家是娶妻,不明白的,难免以为姜家刻意借故撇清关系。 “多事之秋,姜家一举一动,还是应多思量思量。” 姜向安闻言惊出一身冷汗。 卫融雪主理端王谋逆一案,他的话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这是否就是皇帝的猜测,要真搅和进端王案,姜家还焉有活路? “多谢卫大人提点,要案在前,姜家婚事自然该避嫌搁置,姜家清清白白,望卫大人明鉴。” 卫融雪食指点上茶盏,想起早间听见的传闻,他眸光转回姜玉山身上。 “江家五小姐数月不吝性命救下卫氏宗亲,乃是卫家贵客,府上二公子劣迹斑斑,两家结亲,却只有她的流言甚嚣尘上……” 姜玉山摸不准卫融雪的心思,便顺着他道:“犬子顽劣,让卫大人见笑了。” “既知顽劣,”卫融雪垂眸,“更应延缓婚期闭门自省。” “流言何起尚不得知,若是姜家以婚事为由诋毁她,便是轻慢整个卫氏。” 姜玉山合手称是。 临行之际,姜玉山忽的喊住人:“卫大人且慢,” 思及姜成那副娶妻不成上蹿下跳的模样,姜成山多嘴问了一句:“这婚事,约莫要延多久?” 卫融雪面色无波,淡淡睨他一眼。 “延就是了。” * 和姜玉山一样摸不着头脑的还有江致岳。 本以为姜家婚事会因为最近的流言告吹,没想到先来江府的压根不是姜家,而是梁家。 才至早秋,也不知为何,这位梁三公子就早早披上了一袭织锦的轻裘披风。 俊颜犹带苍郁病容,男子隐没在领缘的唇连惯常的温柔笑意都勾不出来。 “江芙与姜成的婚期定在何时?”单刀直入,连半点寒暄都无。 江致岳如实以告:“后日。” “后日?”梁青阑声线不可置信扬高几分。 旁边伺候的颜易连忙道:“公子,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梁青阑阖眸半晌才缓完胸口那份怒气。 “秋闱即将开始,礼部也该拟更替名单了,江大人,”他目光沉沉,“你这礼部外郎的官要是想坐的长久些,便歇下攀附姜家的心思吧。” ---------------------------------------- 第155章 打扮 这明晃晃的威胁让江致岳一时语塞。 姜家不是他惹得起的存在,梁家更是。 “这,两家聘书庚帖都过完了,凭借我一人,如何中途反悔?” “姜家来问,你只管拖梁家来挡就是。” “更何况江大人想攀,眼光何必只追着姜家不放。” 视线落在案桌上的茶盏,梁青阑胸口发闷,记忆又反复跌回那夜四裂的瓷器。 他压住额角,颜易上前半步小声又劝过几句。 梁青阑只能暂且丢下一句“我言尽于此,江大人好好思量”便转身离开江府。 江致岳满腹心事送走梁青阑,还没来得及思索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外间又传来人通报有贵客拜见。 登门求见的是个穿沙青广袖的贵公子。 叠色腰带穿过孔雀蓝的流苏玉佩,发间玉冠一望就知材质非凡,其人亦面如冠玉,温润通透如同水中冷月。 即使还未自报家门,江致岳都能看出面前人定然非富即贵。 “...我是卫氏二公子,卫无双,擅自登门,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江致岳礼貌性的寒暄两句,而后才问道:“不知卫二公子今日是?” 卫无双垂下的睫羽颤动半瞬,“其实,我已暗自倾慕江五小姐许久。” 江致岳一愣。 “茶楼坊间流言四散,皆是散播她家世低微蓄意攀附,姜家若由此生虑,烦请江大人退下这门婚事,今日仓促,等来日禀明父亲,再来向江府下聘。” 说罢,卫无双起身郑重其事的朝江致岳行了一礼。 江致岳连忙起身,他可不敢直直接下卫家嫡出公子大礼。 “卫二公子,这...”江致岳为难起来,“我说到底不过只是芙儿的伯父,实在无法越俎代庖。” “那便劳烦江大人向江五小姐父亲修书一封,或者,”卫无双侧眸,任由自己心底那点心思疯涨。 “不知可否让我当面问一句江五小姐的意思。” “芙儿今日不在府中,不过卫二公子放心,我定会向她转达。” “...多谢。” 而处于两人话题中心的江芙正优哉游哉蹲在园子边上栽花。 卫融雪送她的这个宅子她实在满意,小桥流水,曲径通幽,花园占地又大,刚好让她培育花草用。 换完位置,江芙拍了拍手上泥土,碧桃脚步匆匆走进来道:“外边有位陈公子求见。” “陈公子?” 江芙纳罕,这陈明梧难道是属狗的不成,她已经尽量躲着他了,他还能不依不饶追到这来。 思及陈明梧的身份,江芙烦躁招手,“知道了,把人带进来吧。” 陈明梧进来的时候,少女正垂首在一方青石上写写画画,不是往日打理过妆发精致的模样。 素衣简钗,裙摆俱被胡乱束在腿侧,乌发甚至连发髻都未挽,只寥寥用根看不出材质的簪子别住鬓发。 他踏进院子半晌,愣是没看见她向自己投来半分视线,好不容易等她搁下笔站起身。 却依旧是不咸不淡的一句见过小王爷。 陈明梧清晰瞥见少女颊侧溅上了点土渍。 “芙姐姐,”他亦步亦趋跟着少女走进亭中,“遭受打击心如死灰,连打扮的心思都没有了?” 江芙“碰”一声把茶盏放在陈明梧面前,皮笑肉不笑道:“小王爷这是什么话,小王爷请用茶。” 陈明梧笑的更开心,他半点不介意的端起茶盏,毫不在乎里边茶水已经泛起了凉。 “你知道那些流言都是我传出去的了?” 除了陈明梧这个小坏痞还能是谁。 姜成下聘又急,拿了庚帖才开始走的三书六礼,但流言几乎是在她和陈明梧见面的第二日便散播开来。 她就知道陈明梧一肚子坏水,存心拿她当热闹看! 江芙在他对面坐下,“那小王爷看的开心吗?” 陈明梧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我以为今日来看你的时候,你会忧心忡忡以泪洗面,到手的正妻之位飞走,芙姐姐居然还有闲心莳花弄草。” 江芙不解:“我为何要以泪洗面?” “你难道不知你的身世全传扬出去了?你这般身份,就算你信誓旦旦说不贪图荣华富贵,又有谁会相信?市井言辞,全在揣测芙姐姐是如何貌美诱人。” 陈明梧唇角扬出恶劣的笑:“假以时日,芙姐姐或会成为上京第一美人。” 江芙支起下巴和陈明梧对视,她明眸澄澈,波光暗映,没有半点陈明梧以为的哀愁和屈辱。 “我的娘亲是外室本就是事实,难道别人嘲笑我出身低微,我就该以头抢地立即与我娘亲割席?我不会的,小王爷。” 陈明梧拧眉仔细打量了江芙几刻,在确定对方眼中当真没有半点作伪神情后眉头拢的更紧。 “为什么?” “我知道你看不起外室,可在我心里她不是外室,她只是我的娘亲,我从不以她为耻。” 要是以前有人和陈明梧说,一个人既攀附权贵又能有赤子之心,他必定会轻嗤一声嘲笑他异想天开。 可对上面前少女澄澈见底的瞳孔,他却难得词穷起来。 第124章 沉默半晌后,陈明梧忽的笑开,“我就知道,能引的姜成和梁三相争的女子,定然不会只有美色。” “说起来,这处宅院,以前好像是卫氏名下的吧?”他站起身,在亭子踱步,转而眨眨眼,“原来芙姐姐还藏着后手。” 真是该死的小屁孩。 江芙扯开唇角,端详陈明梧美的雌雄莫辨的脸庞半刻,也跟着轻轻笑开。 即使是未施粉黛,少女容色也是清莹秀澈,十分动人。 “其实,我藏着的后手还有很多。” ---------------------------------------- 第156章 利用 玄松再次叩响大门。 门房为难探出头道:“主子说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玄松感觉透过轿帘落在他背上的视线都快凝成冰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这江五小姐撒谎撒的也太拙劣了,明明前脚小王爷的轿子才出去,后脚她就说身体不适,就是不见自家主子。 半晌之后,门房再次传话,依旧是不见客。 玄松真是顿感进退维谷。 轿内的卫融雪敛眸不语,冷寒气息却无声无息铺满四处。 “公子,要不然今日……”玄松犹豫回话,目光对上卫融雪睨来的一眼又讪讪闭上嘴。 去姜家是挑着大理寺午憩时辰,刚下值便往这处赶,算起来奔波一日,自家公子膳食都没用一口。 如今人都在门外,见不到江五小姐,他想必是不肯回去的。 玄松跟在卫融雪身边多年,知晓他是不屑强权迫人,但却并不代表他不会用。 卫融雪掀开轿帘,窥向紧闭的大门半刻,按住轿壁的骨节微微曲起。 “把禹州折子和姜家婚事延期消息递进去。” 落下轿帘,传出的男声依旧淬冰。 “杜苓院之约犹在,让她自己回来。” 玄松立即去传话,少顷过后,大门照旧静悄悄,不知里边的人是知晓还是不知晓。 卫融雪冷哼一声,吩咐人起轿。 一门之隔的院内,江芙抄起茶盏就想往地上砸,又想起这院子的东西都是自己出钱置办,遂恨恨搁下。 反手就把方才卫融雪递进来的东西扔在地上。 碧桃“哎呦”一声,蹲下身把四散的书页捡起来,“小姐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江芙攥紧碧桃放回来的信笺,想起上边的内容,心中泛出烦躁。 姜家婚事延期的事情,姜成早就让人给她递来了消息,如今卫融雪这般明晃晃登门,摆明了是他在从中作梗。 更别提还有那堆禹州江家事宜,卫融雪又调查她! 江芙不悦抿唇:“收拾东西,回书院。” “现在回书院做什么?” “上课!我回去上课!” 碧桃赶紧脚底抹油去收拾东西。 申时一刻,江芙准时迈入杜苓院。 春去秋来,杜苓院中的紫藤花已不复以往茂盛,枯黄枝叶蜷做一团,卫融雪抬手折下一段干枯藤蔓。 身后江芙不情不愿的声音响起:“见过卫大人,卫大人安。” 卫融雪撩开衣袍坐下,“执棋。” 江芙心知卫融雪把她叫过来必定有事要讲,但他不讲,她便也装做不知,随手把书匣搁置在边上,依言落座。 两人默不作声的下完了一局棋。 江芙险胜。 下完这局,江芙收拢棋子再次开局,卫融雪却捻住棋不肯落子。 “卫大人请。” 卫融雪把方才折落放在手心的藤蔓放上棋盘。 “江芙。” 卫融雪叫她的名字一贯是连名带姓,声线浅淡少有起伏,总让江芙疑心他下一句是否就是从实招来。 “你喜欢姜成?”跟坠其后的是个问句。 “我喜欢谁,好像和卫大人都没关系。” 卫融雪无视她的语气落下一子,“你到底是喜欢姜成,还是想利用他。” 少女抿住唇拒绝继续对话,落下的棋子位置一次比一次大胆。 卫融雪眸光沉沉。 他稍一展露心思江芙就退避三舍,本打算徐徐图之,却终究在听闻她要成亲之时按捺不住。 她总是不肯看他。 “江芙,你恨江致风是么。” 话题转到此处,江芙就算是再装也装不下去了,她把棋子扔回棋篓,抬眸直直对上卫融雪的瞳孔。 “卫融雪,你就这么喜欢我是么。” 半点不肯相让,他拖出她隐秘旧事,她就把他暗藏情丝翻出来嘲讽。 卫融雪不惜上门阻拦婚事,这背后的意味江芙完全不必多想,她原以为卫融雪这般傲气性子被女人利用,定会从此罢手。 没想到他的心思愈发张扬,阻她的好事,还要把调查她的折子送到她面前。 喜欢她又如何? 江芙还是那句话,她就是不喜欢卫融雪这类的郎君! 卫融雪与她对视半刻,忽的勾唇轻笑出声。 江芙的确很聪明,从一开始登上姜家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意图定然会被她猜出来。 她这么聪明,的确藏不住。 卫融雪捻出张信笺推到江芙面前,其上密密麻麻,遍布的都是禹州江家的消息,他嶙峋骨节叩住纸页。 “你娘亲云秀并非死于暴病,是江致风下手杀了她,除开云秀,一同死的居然还有个书生,禹州数年,你在江家过得颇为艰难。” “听雨楼沈彦书之死,你做出的局,罪名却是姜成一人独揽,江芙,”他倏尔倾身拽住她手腕。 “你恨江家的每个人,所以你想要一把任由你驱使的刀。” 他幽暗眸光微动,“但你就没想过,凭姜成那条疯狗,能攀咬的下江家那么多人?” 江芙错开眸,卫融雪却不允她躲,骨节分明的手强行掰过她下颚迫她望向自己。 那些压抑心思一旦被掀开,便是铺天盖地的浪潮。 “江芙。” “你想要的,只有我能给,只有我给的起。” 江芙拧眉,终究忍不住启唇斥道:“卫融雪!” 她推开卫融雪的手臂,跌跌撞撞站起,美眸怒睁。 “你真是疯了!” 她真是烦透了这副在卫融雪面前仿佛被看的干干净净的感觉,她秀眉拧起,低垂的眸中几分无措和慌乱。 连方才起身时不慎踢倒了书匣都没发觉。 卫融雪余光却扫见了倾倒的书匣,他半蹲下身,正待装回散落的书卷,目光忽然微顿。 江芙顺着他视线瞥去,心跳瞬间一窒。 她连忙跟着蹲下身去捡书卷,卫融雪的手却已经先她一步,打碎她所有侥幸,叩开书匣暗格。 他提起泛黄手札,眸光转落回她身上。 “这是什么?” 江芙紧紧抿住唇瓣,垂死挣扎道:“女儿家涂涂画画的册子罢了,卫大人连这个也要看吗?” 卫融雪单手握住手札,食指自册中拨开,垂眸端详半晌,他脸上并未出现半分异样。 江芙刚长呼一口气心道幸好她留了一手,根本没敢拿晋朝官话往上写。 卫融雪长指撩过书页,侧眸望她。 “禹州苦寒,多有锡南族以织物换金银,江芙,你猜,我能不能看懂锡南语?” ---------------------------------------- 第157章 回应 江芙仅存的那点庆幸全被浇灭。 被人逮住把柄,她一开始理直气壮的气势也无声无息低落下几分。 卫融雪语气是一贯的平铺直叙:“甲等下,姜成。” “乙等下,卫无双。” ...... 他每念一个字,江芙头便垂的愈低,等到卫融雪念完周逸飞的名讳等级,顿了半瞬,最终还是读到‘丁等下 卫融雪’。 江芙已是头都不敢抬。 恍惚间,她听见面前的男子似乎轻笑了一声。 “你这册子最末是已,这样看来,我倒还不算垫底。” 嗫嚅两瞬,江芙没敢说丁等以下的男人都不在她考虑范畴之内。 但是仔细想想,若是这手册落入旁人手中,她免不得要惊惧交加,不知找什么借口。 可发现的人是卫融雪,江芙居然诡异升出几分,幸好不是别人的念头。 归根结底,实在是她自认在卫融雪面前,本就没存下什么好印象。 贪慕荣华、攀附权贵,甚至他连自己故作深情吊着梁青阑都知晓。 江芙莫名想起句话, ——死猪不怕开水烫。 江芙赶紧把这句话甩出脑海,上前夺过卫融雪手里的册子,她色厉内荏道:“卫大人这等行径,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我从未说过我是君子,”卫融雪虽然知道江芙在背地里给男子排优劣,但这是第一回 瞧见这本册子。 思及刚才瞧见的内容,他平生难得生出几分困惑。 “你这册子的名次排名,依据是什么?” 第125章 江芙绷着小脸收拾书匣不理他。 卫融雪端坐下来,懒散拨弄起棋篓中的玉棋,颇有几分闲适的和她讨论起册子内容来: “姜成虽听话,可手里没什么实权,姜家家主也不可能是他。” “梁青阑比之手里能用的权力倒是多了不少,可惜他家庭不睦,想来也不是你心中的最优选。” “卫无双,”话题到了自己弟弟身上,卫融雪微顿半瞬,仍旧道:“无双他太单纯,恐怕难以帮你报仇。” 排来排去,言下之意就是江芙挑的这些男人都差点意思。 江芙折身睨他,唇角挑起毫不遮掩的讽笑:“怎么,卫大人要自荐枕席?” 听惯了江芙许多叛逆言论,卫融雪对她这句话倒是没什么意外情绪。 他声线依旧情绪浅淡:“攀附他们,何如攀附我。” 江芙收拢书卷,听见这句话,她再度抬眸正视卫融雪。 如果之前那句话她能暂且当卫融雪昏了头,那现在这句的含义,径直让江芙避无可避。 江芙前行半步,明眸端详他片刻。 毫无疑问,撇开他有时冷的刺人的眸光和言论,卫融雪其人也生的一张好脸。 眼窝深邃、鼻梁高挺,面容和卫无双有三分相似,却是比卫无双更深沉的重霜,连唇瓣的颜色都比常人浅些。 江芙认真思索了一下。 为什么卫融雪有权有势,长的也好看,自己却百般不愿接受他呢。 她凝视他如同浸在幽潭中的瞳孔。 卫融雪是疏远淡漠的,眼底总带着波澜不惊的静,同时他又是极其自负的,出身优渥又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是以即使是他的确对自己存着喜欢,他的姿态也不会有半分谦卑。 面对她端详的眸光,卫融雪就这般淡然和她对视,半分忸怩都无。 论权势,论家世,卫融雪是她的最优选,这点卫融雪心中也同样明白。 江芙忽然伸手碰上他的侧脸。 卫融雪一惊,他侧眸欲躲,想想还是止住动作。 结冰湖面簌簌破开缝隙,卫融雪眸底漾起温煦,他举手与少女停留在他侧脸的柔荑相叠。 静默等着少女给他的回应。 江芙顺势凑近卫融雪耳畔,笑靥如花,吐字如兰: “卫融雪,你想娶我是吗?” 她不等卫融雪回复,继续轻笑着说完后边的话:“那你跪下。” 微末晚风流连闯入紫藤间隙。 扬起少女乌发垂落至两人交叠指尖,卫融雪掀起眼帘,眸底那点温度散的干干净净。 他唇绷成一条直线。 江芙顶着他陡然犀利的眸光和森寒气息,没有半点退缩意味。 她甚至弯唇催促:“考虑的如何,卫大人?” 卫融雪也弯了弯唇,笑意浅薄的挂都挂不住,“异想天开,况且,” 他握住少女掌心将她拉入自己怀中,冷眸审视过她每一寸表情,“即使我跪下,你也不会喜欢我,你只是想拿这个法子来折辱我。” 江芙毫无半点心理负担的点点头。 “卫大人真聪明。” 卫融雪垂首将她拉的更近,两人之间几乎咫尺,少女每次扬睫,都似乎能剐蹭到他眼窝。 他按上少女唇瓣,学着她方才模样在她耳畔低语:“江芙,我等着你来求我。” 说罢,卫融雪松开手,把少女推出怀抱,他拾起棋盘上那株枯死的紫藤,头也不回的出了杜苓院。 江芙撑着石桌站起,心跳恍惚失序。 * 姜家婚事还是照旧延期。 左右无事,江芙又琢磨起了花草。 这日,江芙在宅子里培育出了以前和长公主说过的牡丹花,忙不迭捧着花盆送去别院。 长公主别院一如既往的守备森严。 江芙递上玉牌,核实完才被带着走入庭院,澄心湖湖水幽幽,长公主并不在风亭中。 跟着宫女走到半路,江芙迎面撞见行色匆匆的采芳姑姑从里边出来。 “采芳姑姑。”江芙乖巧行礼。 采芳胡乱点点头,寒暄过后又脚步匆忙的离开了原地。 江芙心中生奇,采芳跟在长公主身边不知多少年,平日最是稳重,为何今日如此匆忙? 她不由问道:“采芳姑姑,她是要去哪?” 宫女抬眼看了眼采芳离去的方向,立即噤若寒蝉的摇摇头。 江芙便也不好再多问,跟着宫女行了半炷香,终于在一处庭院停下。 宫女上前禀报,等候通传的功夫,江芙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周围景致。 近处宫人正提着木桶井然有序的离开,江芙顺着方向,在不远处的石砖上窥见了一点还未清理干净的血迹。 她霎时错愕,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 第158章 猜想 “这是上回和长公主提过的金玉牌。” 压下心头的惊讶,江芙走进室内,恭敬奉上带来的花盆。 长公主身边的宫女上前接过花盆。 室内寂静,宫女落地间连脚步声都几乎没发出来,长公主在上座揭开茶盏。 “你倒是个有心的孩子。” 江芙以往几回看见长公主,对她的观感都是慈祥和蔼,间或夹杂着难以忽视的皇家威严,可今日的长公主。 面容沉冷,不怒自威,眉眼间甚至还有渐未散去的肃杀之意。 想起外边石砖上还未清洗干净的血迹,江芙悄悄倒吸了半口凉气。 长公主淡淡撇去盏中浮沫,并不急着入口,她视线慢悠悠转向面前略显拘束的少女,轻道: “听说你以往在禹州,你娘亲是哪里人士?” “我娘亲是禹州人,她自小在禹州边陲,一个名为桃花镇的小地方长大。” 长公主点点头道:“桃花镇。” “想必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不然也养不出你这样标致的人物,”她朝江芙招招手。 “你过来。” 江芙依言在长公主身侧坐下。 “你娘亲叫什么名字?家中父母可还健在?” 江芙乖巧作答:“娘亲名唤云秀,外祖父走得早,外祖母也早在娘亲及笄那年走了。” “真是个苦命孩子,”长公主拍拍江芙的手,“能生出你这样美人,想必你娘亲相貌也是极好的,若有机会,本宫向江家下个帖子,邀你们母女都来别院参宴。” 江芙垂下的睫羽轻颤。 “谢长公主仁德,只是,我的娘亲已不在人世,怕是没这个缘分了。” 长公主不知为何,莫名生出一阵怅惘,她抚着江芙的手微动,半晌后才叹出一口气。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 收敛完采萍的尸骨,采芳这才匆匆忙忙的赶了回来,刚踏进院子,她便直直跪下朝屋内叩首道: “请长公主恕罪,奴婢和采萍相伴多年,实在无法看她曝尸荒野。” 采萍一听便知是长公主身边的姑姑名讳,听这意思,刚才死在外边的人就是采萍? 江芙侧眸瞥了眼外间以头叩地的采芳,实在不明白到底是何种大事,能引发长公主如此怒火。 当众处死采萍还不算,竟还不允别人收尸。 长公主置若罔闻,只握着江芙的手聊了些禹州往昔旧事。 采芳在外间一直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半点不敢挪动,半个时辰后,长公主这才随意招手道:“本宫知道你重情义,下去收拾收拾吧。” 采芳低低回道:“谢长公主恩德。” 长公主转眸望向江芙,“方才说到哪了?你娘亲喜欢晓春花?” 离开云秀太久,江芙关于她的记忆早已模糊,只能隐约凭借几个难忘的瞬间去回想她的喜好。 她将这些事件俱和盘托出。 长公主目光渐渐悠远起来,半晌后,话头稍止,江芙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话来,瞧长公主已重新端起茶盏,她自觉起身道: “既然花已送到,我便先告辞了。” 长公主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蔼,“本宫瞧你甚是合我的眼缘,日后多来别院转转。” 江芙福身道好。 采芳已换了身衣裳重新出现在内室,她向长公主递上软巾。 长公主神色忧愁,轻轻叹出一口气来,采芳顺着长公主视线望向江芙离去的背影。 她低声劝道:“珠儿郡主的下落还尚未可知,江小姐母亲虽年岁和郡主差不多,但也不见得就是郡主。” “公主勿要过分忧虑,既知郡主还在,更应保重凤体。” 长公主接过软巾擦了擦指尖,面上忧戚没有半分减少。 “当初叛军乱京,那般凶险的状况,珠儿又是个刚刚落地的婴儿,本宫实在不敢想,她要如何活下去。” “本宫的珠儿,本宫甚至还未看她一眼...” 采芳头垂的更低,“公主,有个念想总比没有的好,郡主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的。” 第126章 话虽如此,采芳其实也对郡主尚在人世不抱有太大期望。 多年前叛军将皇上围困宫中,长公主带着不足百人的队伍深夜潜出搬救兵,当时长公主已身怀六甲,颠簸时辰太久,只能匆匆在一处破庙生产。 谁知生下的竟是个死婴,长公主忍痛让采萍留下收殓尸体,休整不足半个时辰再次匆匆出发。 也因着那回意外,长公主伤了身体,从此再难有孕。 近几年长公主时常莫名梦魇,恍惚间总听见有人在唤娘亲。 数月前,长公主忽然要卫大人查这桩旧事,采芳只当长公主是寻个慰藉,没想到这么多年,卫大人还真查出了些蛛丝马迹。 长公主产下的婴儿并不是死胎,只是当时周遭没有御医,诊断失误。 采萍受命收殓小郡主的尸体,不久后就发现婴儿竟又开始啼哭,当时后有追兵,她生怕婴儿哭声招来叛军,忙不迭就把婴儿随意藏在一处山洞。 想起刚才采萍被杖责后吐出的供词,采芳不免更加胆战心惊。 一是为采萍的胆大包天,二是对这个卫大人的惊叹,这么多年前的旧事,往昔证物都不可寻,但他不知缘何,竟真能查回采萍身上。 长公主又沉沉叹出一口气,采芳回过神来,忙垂首借整理衣襟掩饰自己的失态。 “本宫倒不希望她娘亲云秀就是珠儿,”手下紫檀案几价值不菲,目之所及一物一件皆是珍品。 长公主实在难以想象,她本该被千娇万宠长大的珠儿,会因午膳多出半点荤腥乐不可支。 “本宫的珠儿,怎能连半点荣华都没享受到......” 而走出公主别院的江芙,一颗心也怦怦直跳,她听闻过这位长公主的事情。 听说长公主早年不慎流产,这么多年一直未有所出,方才长公主却一反常态的拉住自己,问的又都是她娘亲的事情。 若是,若是长公主当初那个孩子并没有流产,而是流落人间。 若是流落人间那个孩子刚好就是云秀。 江芙垂下的瞳孔轻轻震颤,这个大胆猜想令她陡然陷入一半惶恐一半欣喜之中。 ---------------------------------------- 第159章 好奇 长公主不愿接受云秀可能就是珠儿,但不知缘何,那日江芙谈及母亲已不在人世之时,她心头突起怅惘。 于是江芙来公主别院的次数倏尔增多。 晚间沈韵登门时,长公主甚至和江芙同席用膳,言辞间也颇为亲昵。 沈韵心中警铃大作。 她在沈家本毫无依仗,若不是前些年长公主怜惜她时常唤她来别院相陪,只怕如今沈家连她的位置都没有。 娘亲眼里心里只有她的小女儿,父亲一门心思也挂在嫡子身上,没有长公主做靠山,她还如何能在沈家争个一席之地。 沈韵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肉。 “怎的站在外边当门柱子?”身后忽然传来道略显稚嫩的男声。 沈韵侧身看去,少年一袭锦袍腰悬珠玉,唇红齿白,正探身目不转睛望向自己。 她慌乱行礼:“见过小王爷。” 沈韵往日是公主府的常客,陈明梧自然是认识她的。 瞧出她今日有些魂不守舍,陈明梧眸光几转,继续问道:“皇祖母最近不召你,你不高兴啦?” “小王爷这是什么话,只是确实很久没见长公主,心里有些想她罢了。” 陈明梧轻笑,“既然来了,那便一同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内室,陈明梧和沈韵先后请过安后,长公主取过软巾拭了拭唇角。 “你们可用过膳食?” “谢皇祖母,我还未用过呢!”陈明梧答的飞快,旋即在江芙身侧坐下。 沈韵见状也轻笑道:“来的时候忘了时辰,我也还尚未用过膳食。” 长公主招手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 江芙自打陈明梧挨着自己坐下就不太自在,上回她和陈明梧的交谈草草结束,最近知道她经常来别院,他也三天两头往这跑。 刚端坐下来,陈明梧就开始作妖。 “芙姐姐,”他撑脸笑的眼弯弯,“可有喜欢的菜式,我不知什么好吃呢。” 江芙敷衍的指了两道,身后的宫女上前为他布菜,陈明梧又闹道:“既是芙姐姐喜欢的,为何芙姐姐不亲自来?” 江芙还没来得及驳他,长公主已淡淡出声:“明梧,你当真用过晚膳了?” 陈明梧一顿,随后讪笑两声,“未曾用过,是有些饿了,明梧不该挑食。” 他默不作声塞完碗中宫女布的菜。 沈韵指甲在手心陷的愈深,略微用了些羹汤,她放下汤匙道:“今夜不请自来,其实是有份礼物要送给长公主。” 长公主好奇的‘哦?’了声,江芙也搁下筷箸。 沈韵转身去取自己带来的木盒,回到长公主面前取出里间的东西。 “上回听采萍姑姑说,长公主夜里有时梦魇,韵儿心里担忧却不知能做些什么,就去鸡鸣寺求了经文抄诵,为公主祈福。” 长公主接过她递来的经书,看完上边的内容,不禁浅浅低呼一声。 “你这是,又拿血抄的经书?” 江芙跟着轻轻‘嘶’一声。 沈韵垂眸羞赧:“韵儿听说以血抄经,最是虔诚,只希望长公主不要嫌弃我才好。” 握着手里重量不轻的卷轴,长公主神色不免陷入怔怔。 江芙偷摸扫了眼经书。 好像真和上回她准备的朱砂不一样,写这么多字,这沈韵得放多少血啊。 她忍不住又瞥了半眼,陈明梧悄悄凑过来和她耳语:“别猜了,假的。” 江芙无声口语道:你怎么知道的? 陈明梧神秘一笑,不肯告诉江芙。 那头长公主放下经书,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其实你不必做这些的。” 沈韵泪眼朦胧:“长公主对我的恩德,韵儿实在难以偿还,只能做这般的无用功,让长公主见笑了。” 江芙连忙知趣站起身告退。 她前脚走出去不久,陈明梧就跟了上来,他跟着江芙走了一段,看她居然还不来问自己沈韵那血书的事,不禁暗自懊恼。 “你为何不问?” 江芙似笑非笑睨他一眼,“因为不想知道。” “你胡说,你方才明明就很想知道,”陈明梧环手哼笑两声,“我可以为芙姐姐解惑,但是芙姐姐得先告诉我,为什么皇祖母忽然对你这么偏袒。” 江芙摇头拒绝:“方才想,现在不想。” 她转身径直就走,陈明梧看她似乎当真没有半点好奇意味,只能气急败坏加快脚步追上她。 “我说,但是明日乞巧,我在邀月楼等芙姐姐。” 江芙真是想给这个小屁孩两巴掌,小小年纪旁的不学,倒学起勾搭女郎的手段。 “休想。”姜成早暗搓搓把请帖递到她手里了,她做什么要赴陈明梧的约。 陈明梧拧眉凝她半晌,忽然笑开。 “芙姐姐约了旁人是吗?” “那也无妨,人多总热闹些,是姜成吗?还是那日芙姐姐提过的其他后手?” 江芙驻足,她总觉陈明梧这厮心里又憋着什么坏,不想答应他,但怕他到时又自己寻摸上来。 只得先假意妥协道:“可以,那你现在和我说吧,为什么沈韵那血书是假的。” “沈韵身边养了两个丫鬟,专门给她取血的。” 江芙错愕:“你怎么知道的?” 陈明梧笑的愈加高深莫测:“她上回送过血书,我偷偷看过她腕间伤口,压根不够放那么多血,她身边那两个丫鬟却时不时就告假,隔段时间才会出现。” “我觉着她肯定是用那两个丫鬟的血,所以丫鬟才需要经常养伤。” “猜测而已,做不得真,”出了别院,江芙也不由散漫下来,“如何能证明你这个消息一定是真的?拿这种消息换明日乞巧同席,我觉得很亏。” 陈明梧晚她一步踏出别院,外间马车已备好,听见江芙质疑,陈明梧认真摇摇头。 “芙姐姐,这个消息可不假,”他瞳孔黝黑,美的凌厉。 “我当时很好奇,所以挑着日子,专门找人截杀了那两个丫鬟,沈韵果然就没交上血书!” 江芙微滞,而后难以置信的抬眸,“截杀了那两个丫鬟?” 陈明梧点点头,他笑起来时,还带着年龄赋予的天然稚气:“没办法,我很好奇嘛。” 踏上马车,他掀起轿帘,面上一片坦诚热忱:“所以这个消息肯定是真的,芙姐姐,我们明日见。” ---------------------------------------- 第160章 大家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从听雨楼往下望,长街上一路火树星桥,行人如织。 为这次见面,姜成精心选了套滚青的团花锦袍,他一贯喜欢穿窄袖骑装,今日却规规矩矩的内衣外衫,腰间还特意挂了块剔透玉佩。 第127章 他长相本就偏昳丽,一番刻意打扮,让人更觉他实在容颜绝滟,难以轻易移开目光。 姜成忐忑几瞬,在推门而入的少女眼中窥见明显惊艳神色,终于放下心来。 换这身衣裳时的烦躁顿时被他抛在脑后。 “阿芙!” 江芙不过才推开门往里走了半步,姜成就已急不可耐的走到了她面前。 “我等了阿芙好久,”他握住少女的手,一边抱怨一边偷偷去看她脸色。 江芙点点头,的确是她来的晚了些,便顺着他道:“怪我,该早些出门的。” 姜成向来是有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听见少女归咎,立即索取补偿道:“阿芙亲亲我,我便不在意了。” 江芙顿住脚步,眸光在他脸上微凝。 姜成顿时讪讪:“都怪我时辰定的不准!那我亲亲阿芙。” “脑子里天天想的都是这些东西,”江芙瞪他,挣脱开手推了姜成一把,“不许再提那个字!” 姜成小声‘哦’了一下。 他挨着少女落座,勾住少女的手道:“我们的婚事可能要下月才能继续了。” 江芙微微颔首,姜成顿时不乐意起来,他拧住眉头,“为什么你半点心急的模样都没有?我知道婚事延期的时候可快气死了!” 江芙搁下茶盏,她暗道下个月能不能继续都两说呢,现在急又有什么用。 但她知晓姜成的性子,便敷衍挑了挑他鬓发道:“我也很急呢。” 姜成‘唔’了一声,浓密睫羽随之恹恹垂落,他倒在少女怀中,语带疑惑:“你说为什么端王谋逆要让姜家婚事延期呢?” 借着喝茶的动作,江芙掩下眸底半寸尴尬。 “是啊,为什么呢,真是想不通。” 她知道卫融雪对她起了心思在前,他迫使她去杜苓院袒露情意在后,她很轻易就能猜出来卫融雪就是扯着端王大旗以权谋私。 不准她嫁给别人。 但是卫融雪表面功夫做的好,旁人又不知前因后果,还真能被这个噱头哄过去。 姜成想不出,索性抛开不想,他拽住少女袖角,等她垂眸看来,立即撑身抬高下巴吻在她唇际。 看在姜成今日装扮的确好看的份上,江芙没推开他,压唇浅浅应和几下。 姜成得了默许,更是欣喜,眼尾绯红晕染,眸色也几乎是瞬间便迷离起来。 两人有过更近一步的亲密接触,这般的浅尝辄止再难令他餍足。 姜成不再抑制,饱满朱唇启合间,低哑蛊人的喘息也随之响起,听得江芙不禁面红耳赤。 再低眸一瞧,男子琥珀眸雾蒙蒙的被泪浸过,湿漉漉的眼神一错不错的盯住自己,鼻尖在这般交吻中也泛出清透的红。 江芙恍惚间感觉自己小腹间似乎抵上了个什么东西。 反应过来那是何物时,她倏然羞恼侧开脸。 姜成唇瓣陡然落空,他抿唇,期期艾艾继续往上凑,握着少女的指尖轻晃,暗示意味十足。 江芙连忙把手收回来,她张口欲骂,对上姜成那副神魂颠倒的娇媚模样却蓦地噤声。 男色误人,男色误人。 她在心底将这句话来回念过三四次,才下定决心推开他站起身。 “里面太闷了,我先出去透会气,一会再回来。” 匆匆扔下这句话,江芙立即快步走出室内。 听雨楼内修的曲折回旋,随意选了个方向,被迎面吹来的冷风掠过几遭,江芙总算感觉自己脸颊上的热度降下去不少。 姜成这厮,实在是有些太不像话了。 再这样下去,她真感觉自己会把持不住,被他潋滟瞳孔诱哄着做出错事。 江芙赶紧把姜成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甩出脑海。 又在外间待了半柱香,她方才沿着来路往回走。 才刚踏上台阶,江芙倏然止住脚步,随后立即转过身去。 包厢外本只有流峰一人候着,她方才踩上台阶草草瞥过,竟还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庞。 颜易和长风居然俱在外间! 想想这两位的主子,江芙顿感心都凉了半截,恨不得立马一路疾驰立即逃回书院去。 她实在想不通,梁青阑和卫无双为什么会不约而同的出现在这? 现在江芙只能祈求这两人不过是恰好撞见姜成寒暄两声,她慌不择路,刻意选了相反的路往下走。 没想到走到一半便有小二提醒她道那边是死路,须得回去换个方向。 江芙闻言回首,打量片刻听雨楼的构造,要想避开颜易和长风出听雨楼,须得自下边绕过去。 可万一她刚绕路过去,迎面撞见下楼的卫无双等人又该如何? 江芙踌躇半瞬,沿着台阶下去在唱戏的手里买了副面具。 顶着浓墨重彩的狐狸面具,江芙心中安定许多,再回到楼梯下,包厢外间已经没有了颜易等人的身影。 虚惊一场自然是最好,但江芙不肯掉以轻心,叩住狐狸面具便准备从下边绕过去先回书院,脚步刚抬,颜易提溜着账本迎面而来。 江芙若无其事和他交错路过,为了避免和颜易撞见,她脚下转了个方向往包厢走。 所幸颜易压根没有要回包厢的意思,拿着账本一路径直往楼上走。 想来是梁青阑去了楼上。 江芙小小的松了口气,站回包厢外边,举手欲推,思索片刻还是作罢。 反正今日已让姜成尝到了甜头,她现在就算是要回去,想来他也不会说什么,顶多明日闹上一闹。 一只手突然拍上她肩头,少年声音笑里藏刀:“芙姐姐?” 陈明梧当日回去便顺着卫家私宅查了许久,终于让他猜出来卫无双也对江芙存着心思,想来姜成婚事告吹,便是卫融雪看不得自家弟弟黯然神伤。 他为把这两人凑到一堆,可颇费了一番心思。 想到一会的场景,陈明梧眸中兴味愈浓,他握紧少女肩头,脚径直踹开门扉,以一个绝对能让里边人听清楚的声音嚷道: “今日乞巧七夕,不如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 第161章 相对 江芙被他推入门内。 这响亮的声音果然令室内三人渐次侧首。 左侧广袖朱纹袍的公子清冷如堆雪,右边黛色对襟饮茶的男子矜贵俊美,惫懒趴在案桌上的人容颜张扬明丽。 三人眸光俱落在先进来的少女身上。 江芙死死按住面具不肯撒手。 姜成却兴高采烈的喊道:“阿芙!” 江芙沉沉闭上眼。 陈明梧关上门从她身边走过,大喇喇坐在案桌前,还要唯恐天下不乱的朝江芙招手道:“芙姐姐快来!你想挨着谁坐?” 江芙卸下面具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了卫无双眸光顿凝在她身上。 梁青阑也不遑多让。 顶着四人大同小异的目光,江芙慢吞吞走到了姜成身边。 “芙蕖。” 江芙选的位置恰好是在卫无双和姜成之间,她才转身,旁边便响起卫无双携着欣喜的声音。 江芙硬着头皮应了声。 姜成攥紧她手靠近她道:“卫二公子为什么叫你芙蕖?” 他可还记得上回当面撞见卫无双和江芙同乘的事情呢,握住少女柔荑,他没脸没皮的继续开口:“你喜欢的话,那日后我也叫你芙蕖。” “你...你凭何叫芙蕖?” 姜成记得卫无双,卫无双又何尝记不住姜成。 上次两人不愉快的会面还历历在目,他万万没想到,江芙居然会和这般的纨绔定下婚事。 卫无双拧眉,思及刚进房内姜成眼尾绯红的模样,心下生厌,想来定是他不知使出什么下作手段,才诱骗芙蕖答应他。 两人交握的十指实在碍眼,卫无双难得失了涵养斥道:“窃人名讳,寡廉鲜耻。” 姜成眼都懒得抬:“听不懂。” “卫二哥骂你不要脸呢。”陈明梧撑脸好心解答。 “要脸做什么,”姜成靠的少女更近,“我要芙蕖就好了。” 卫无双哪有应付姜成这般混不吝的经验,被他这句话堵了个严严实实。 清冷公子恼怒起来也只是眉间渐凝,唇瓣绷紧到几乎泛出白来,他又说不出其他重话,只能黯然眸色落寞错眸。 看见卫无双这般姿态,江芙却顿起几分无措,她不自然抽出手拉开和姜成的距离。 清清嗓子故意转移话题道:“听雨楼的戏不是最出名的吗?这样干巴巴聚在一起实在无趣,我叫人把戏折子递进来。” “听雨楼的戏的确出名。”边上梁青阑跟着不轻不重的开口,他好看的桃花眼扬起,其间缱绻多情。 每回梁青阑扬眸凝视时,总会让人生出他眼中唯有你一人的错觉。 上次一别,江芙没想到两人再见之时会这般心平气和,甚至让江芙生出那夜的争执都未曾发生的错觉。 第128章 若说要完全形同陌路也不太现实,既他接下话头,江芙也淡淡颔首。 下人递进戏折子,梁青阑接过点了几出戏,颜易恰时也叩门进来把自己取的账本放在案桌上。 先前江芙和梁青阑在一起时,姜成就眼红的要死,如今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靠近少女,他炫耀的心思压都压不下。 一会嘘寒问暖一会眼巴巴捧着糕点送到少女唇边。 还要见缝插针贬低梁青阑道:“表哥勤勉非常,想来是外边又有了挥金如土的红颜知己,芙蕖我和你说,昨岁时,表哥为个清倌一掷千金,包下了整个听雨楼呢。” 江芙咬过半口糕点,心不在焉点点头。 梁青阑仿若听不见姜成的诋毁,翻着账册淡淡开口:“听雨楼中枣泥酥比外间甜些,她嗜酸,一贯不喜欢用这里的枣泥糕。” 姜成本想反驳梁青阑,江芙压根就不挑嘴,没想到他长指微顿,继续补道:“虽嘴上说着不挑,其实更喜欢这里的果酥,每回她咬下三果酥时,眉眼总笑的开心些。” 姜成下意识窥去,果然发现咬着枣泥酥的少女眸间没什么兴味。 江芙吞下半口点心,也不由讶然,她一直自认自己没什么喜好,凡能填饱肚子的都能一视同仁。 但顺着梁青阑今日的话细细回想,她好似确实以往喜爱三果酥多过枣泥。 姜成微恼,把点心胡乱塞进自己嘴里,睁眼可怜巴巴端过茶水道:“阿芙,我下回一定会记得的!” 江芙接过茶盏安抚一笑,旁边梁青阑抬眸,似十分诧异的叫来奴仆:“为何不知备些蜜水?” 奴仆为难:“这...这包厢是姜公子定下的,他尚未吩咐,小的们哪敢擅自做决定。” 梁青阑合拢账册,“你竟连她不喜茶都不知?” 姜成手忙脚乱:“你,你真不喜欢喝茶?” 江芙瞪了梁青阑一眼。 这人简直好生无赖,要是他和自己说话,她便能直接呛回去,可惜他桩桩件件含沙射影,就是不喊名字。 让她驳他都无从下手。 这个‘她’几人都心知肚明是谁,但梁青阑言辞间不点名,说话也刻意不看自己,江芙主动搭话更是不妥。 姜成慌乱失措,梁青阑却是姿态闲适的端起茶盏呷了半口,方才抬眸静静和她对视半瞬。 他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但江芙莫名就觉得他在轻声道:阿芙,看吧,他不如我懂你。 台下戏幕开场,江芙收回视线,避开下人送上来的蜜水,刻意端起自己面前茶盏抿了一口。 梁青阑敛下睫羽,觉得喉咙又有些发痒。 唱的戏江芙听不懂,但外间有个动静,总比几个男人找不到事做全把目光凝在她身上好。 虽然其实还是只有江芙一个人在‘认真’听戏。 姜成凑上来和她耳语戏折子的内容,梁青阑唇角轻扬,“姜成是一贯深谙此道的。” 姜成笑不过一刻,便听梁青阑接着道:“刚查阅了下听雨楼的账册,发现我的好表弟已给楼里送了好几千两银子。” “流霜之前是芝月,再前边是什么来着,锦画?” “艺名是叫锦绣画,”卫无双记忆向来超群,他睨着此刻贴紧少女的男子,嘴里少见的吐出刻薄言语: “姜公子召过的小倌不知凡几,前些年锦绣画便是他一手捧起来的名角,曾见过姜公子为其造势公然楼中撒钱的行径。” “实在是让卫某耳目一新,大开眼界。” ---------------------------------------- 第162章 得意 姜成被两人连着轮番明嘲暗讽,简直气的跳脚。 偏偏梁青阑和卫无双说的话也确实不假,他之前确实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混账。 但梁青阑又是有什么好东西?! 暂时想不起来卫无双什么传闻,他转头把梁青阑那堆陈年旧账如倒豆子一般往外甩: “论起花银子,我在听雨楼花的比起表哥也不过尔尔吧?” “远的不说,就说早春上京城里那场烟火,邀月楼外边整整放了半个时辰,圈子里都传遍,梁三郎一掷千金搏美人一笑。” “如今说再多阿芙的事,谁知道你有没有背地里继续念着当日的女子?” 江芙抿唇,略有些不自在的错开眸,对面的梁青阑却抬眸接下这话:“是,我的确还在背地里心心念念着当日的女子。” 姜成唇角微翘,正准备趁热打铁再编纂些梁青阑和那名女子的风花雪月,回眸瞧见的却是江芙神思不属的模样。 他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将以往梁青阑和江芙在一起的日子囫囵算了下,姜成生出深深懊悔,难不成梁青阑一掷千金的对象就是江芙? “仔细想想,烟火也没什么看头,”姜成气势弱下几分,自欺欺人转身挨回少女身侧,“我的头好昏,我肯定是病了阿芙,快些送我回去。” 江芙扶住他,还没来得及讲话,右边卫无双便闲闲插进来一句:“看来酒色的确是伤身的很,竟让姜氏府医都束手无策。” 姜成咬牙,开始有些后悔,早知方才不那般招摇,还以为卫无双是个纯善性子,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头受气,他敛住睫一个劲往江芙身边凑。 “听不懂,什么都听不懂,只能听懂我未婚妻说的话。” 这句未婚妻再次点燃屋内另外两个男人的怒火。 “定亲到成婚,中间变数良多,还望表弟能一直如此闭塞视听。”这是咬牙切齿忍不住讽意的梁三郎。 “简直放意肆志、轻浮至极。”这是搜肠刮肚把骂人的话倒出来的卫二公子。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陈明梧跟着拱火:“以后的事情确实都说不准哈,婚姻嫁娶,其实还是要看芙姐姐的心意。” 三人的视线若有似无的都往她身上飘。 江芙深感棘手,依照她看,把男人放在和女人一样的境地,这善妒模样也不见得能比女人好上多少。 俗话怎么说来着,三个男人一台戏? 嫁不嫁姜成,要不要继续吊着卫无双,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明显就有了冲突,况且边上还站着个梁青阑。 思及此,江芙又瞪了陈明梧这个始作俑者一眼。 陈明梧故作无辜的眨巴眼。 江芙想起上次临别之际和卫无双掰扯的那堆似是而非的话就头疼,她阖眸推开和自己凑的过分近的姜成,站起身道: “既然戏听完了,我便先回书院。” 姜成立即跟着站起身,“我送阿芙。” 卫无双也默不作声起身:“我恰好也要回书院。” 这屋子里边,姜成自认是最有资格送的,是以他压根没把卫无双放在眼里,亲昵勾住少女指尖。 他脸上的得意神情掩都掩不住。 没想到少女却向卫无双点点头:“既然顺路,不如一同回书院吧。” 姜成瞠目,眼睁睁看着江芙挣开手撇开自己走出门,后间卫无双弯眸衔笑,跟着少女走出了门。 那笑容姜成怎么看都觉着揉着三分炫耀意味! “江芙!”姜成三步并两步追上去,瞳孔瞪圆,颇有几分委屈,“你怎么能和他一块回书院呢?” 当然是江芙怕卫无双这耿直性子完全藏不住事。 姜成和梁青阑之间话不投机半句多,就算打嘴仗也不过互拆台子。 但她瞒着勾搭卫无双的事这两人可都不知道,卫无双的直率她也早有领教。 江芙可不想自己苦心经营的痴情女郎戏码被戳穿,这几人在一起扎堆就罢了,但卫无双却是万万不能和姜成梁青阑放在一起的。 她停下脚步拉过姜成,倾身耳语道:“我和卫二公子先行一步,不过是为了单独相处时告知他,我心中只有你。” “我们都快成婚了,你怎么能这般怀疑我呢。” 姜成毫不意外的又被江芙‘心中只有你’这类话砸的头晕眼花。 他不知在江芙面前念叨过多少次喜欢,但江芙都鲜少回应他,也几乎不说那些甜言蜜语,如今陡然私语心意,他哪里抵抗得住。 “嗯嗯,”姜成晕乎乎的连连点头,也学着她的模样耳语回道:“我没有怀疑你,我怎么会怀疑我的阿芙。” 背对着卫无双,江芙抿唇朝姜成羞涩一笑,而后径直转过身去。 踏出房门,卫无双压不住心头好奇问道:“你方才...” 追问别人言辞这般行径,对卫无双来说还是有些难以启齿,但他又的确眼红两人交耳密语的模样。 虽问出口,但他很快找补道:“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江芙抿唇羞涩一笑:“我和他说,婚约延期尚未定下,我想暂时先跟着自己的心走。” 卫无双无措侧眸,视线慌乱的不知该往哪放。 两人渐次登上马车落座,等路程过半,卫无双终于再次踌躇着开口:“芙蕖,我对你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永远作数。” 第129章 少女闻言轻轻笑开,她明眸若水红唇嫣然,说出口的话也好听极了: “卫二公子又怎知,我不是如此呢?” 卫无双再次为这句话隐含意味诱的心神俱荡,等到了闻鹤书院还垂眸不敢望她。 江芙暗自思忖,卫无双这人论起单纯程度,简直比姜成更胜一筹,她话是这样说,可仔细一琢磨,从始至终她可都没对卫无双许过什么承诺。 喜欢这种虚无缥缈的话更是从未说出口。 于是江芙这话简直说的十分的理直气壮。 几人里边,她鲜少在卫无双面前展露自己性情,在他面前也一贯是不谙世事的单纯女郎。 但若是和姜成的婚事当真难以为继的话,她是否应该试着在卫无双面前掀开点真面目呢? ---------------------------------------- 第163章 证实 翌日,天朗气清,枝头鸟雀清鸣。 江芙整理完课业,便遇见周晚霜提着堆书卷敲门来寻她。 江芙一贯知道周晚霜的惫懒德行,看见她这副模样,当即随手把自己课业抽出递到她面前,周晚霜感激一笑,急忙奋笔疾书。 等写完课业,周晚霜撑脸抱怨了两句新来的夫子,很快又兴高采烈的邀请江芙去上京逛逛。 “听说琳琅阁有新的花样,好阿芙,你就陪我去看看嘛,我这几天都忙着跟嫂嫂一起置办物件,许久都没闲暇了。” 江芙思忖半刻,望了眼外间的好天气,颔首应下。 两人登上马车,闲来无事,江芙随口问道:“晚霜这几日忙着和你嫂嫂置办什么物件呢?” “我兄长前些日子去迁州赴任,但那处和上京天气大不相同,嫂嫂便想着多置些衣物药材给他送去,免得兄长在那住不惯。” “迁州?”江芙‘唔’了声,“好像很耳熟,你兄长也是做的武官?” 周晚霜点点头,然后又笑道:“阿芙当然觉得耳熟,迁州就在禹州边上的呀,兄长的确也是武官,好像是在迁州衙门做巡检司。” 江芙动作微顿。 迁州巡检司... 衙门中比捕快还要高一等的官,虽然平日只是管着稽捕犯人,但迁州好歹算个州县,即使是这样的小官,也是平民百姓见面需得巴结着的对象。 况且迁州那地界,芝麻大点的小官都得逞官威,周晚霜兄长又是京官外派,想来不只是平民百姓,说不定衙门中人都得巴结一番呢。 江芙莞尔:“这么说来的话,这几日晚霜课业丝毫未动,还是很有理由的。” 周晚霜知江芙又在调侃自己,羞恼过来捂她的嘴,等马车在琳琅阁前缓缓停下,周晚霜立即踩着脚蹬下马。 江芙好笑的跟着走下马车,琳琅阁首饰繁多,周晚霜几乎挑花了眼,转眼就把方才要和江芙置气的念头抛在脑后。 兴致勃勃举起一支玉兰花簪就让江芙瞧。 江芙接过簪子瞥了眼,簪质润白,尾端上的玉兰花雕的雅致小巧。 “好看。” 周晚霜拿回玉簪别入江芙发间,“玉兰纯白,花蕊芬芳,配阿芙这样的皎皎美人最是得宜。” 江芙虚扶了扶发间的玉簪。 “纯白皎皎?”她这双手已沾染过好几人的血,哪里谈得上纯白皎皎。 周晚霜点点头,“阿芙长的好看人也温柔,在我心里就跟天上月亮一般,这簪子恰好衬你,你等等,我去结账。” 江芙取下那支玉兰花簪。 她举起簪子在眼前端详了半瞬,玉色被亮一透,显出朦胧光影。 的确是支皎皎纯洁的玉簪, 江芙敛下睫羽,思及周晚霜的话,难免想到自己,装一时的单纯无暇很容易,可若是装上一世,总觉难度不小啊。 之前她一直苦心孤诣嫁入高门,一为自己的荣华富贵,二为给云秀报仇,如今仔细想想,这两者都满足的人选,目前来说不就是卫融雪吗? 握住玉簪,江芙忽然发觉自己所求的不止这两样东西。 若有个法子,能让她不必倚靠他人,还能顺从自己心意再不必矫饰.... “阿芙!” 结完账的周晚霜扬声喊道,江芙繁复思绪陡然被打乱,旋即习惯性侧首弯唇应道:“晚霜。” 周晚霜小跑过来挽住她的手臂,打量她几眼后嗔怪道:“为何不戴那支簪子?” 江芙笑着讨饶。 周晚霜把玉兰花簪从江芙手里抽出来重新给她别好。 两人相携走出琳琅阁,正准备登上马车之际,江芙视线草草自街上划过,在瞥见个熟悉身影时忽然微微顿住。 顾不得身后周晚霜疑惑发问,江芙抬脚走到那人跟前,讶然道:“紫苏?” 正在摊贩食桌前塞着胡饼的紫苏一怔,随后抬起头,等看清楚那张熟悉的美人面孔时,眼中也不由泛出点泪花。 “小姐...” “你不是在禹州吗?何时回的上京?” 周晚霜小跑着跟上江芙的步伐,望着紫苏这一幅衣衫简朴,明显不是上京贵女的装扮不免好奇,“阿芙,她是谁啊?” 紫苏正准备起来行礼回答,江芙已抢先一步接过话头。 她笑盈盈的朝周晚霜介绍道:“紫苏,我妹妹。” 说罢,江芙又向紫苏介绍道:“这是周晚霜,和我同在闻鹤书院的好友。” 周晚霜点点头,虽然心中有些困惑,但还是张口喊道:“原来是紫苏妹妹!” 面对周晚霜的热情,紫苏难得忸怩几分,抿唇半晌才低低回道:“晚,晚霜姐姐安。” 江芙心知紫苏千里迢迢返京,必然是有事告知,拉住紫苏的手,她和周晚霜敷衍几句,随后便带着紫苏先行一步回到自己的私宅。 “回上京怎么也不知提前和我说?”江芙带着紫苏一路走进内室,“禹州和上京相隔如此之远,你也真是大胆,敢一个人往回跑。” “奴婢跟着队镖师一同入的京,不是奴婢不提前说,实在是这事太大,不敢只传书信。” 嘱咐完下人送些热水软巾,江芙把紫苏推到圈椅中。 看紫苏没什么急切神情,想来她想说的事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又没有奴籍,此处也不是江家,怎么还张口闭口就是奴婢,”翻过茶盏倒了杯温水,江芙这才问起紫苏口中的大事到底是什么。 紫苏喝了两口温水,搁下茶盏眉飞色舞道:“小姐!” “你这下是真要飞上枝头了!” 江芙不解,“飞上谁的枝头?” 紫苏欣喜握紧江芙的手,激动的甚至有些口齿不清:“云秀,云秀姨她很有可能就是公主的女儿!” “这么算起来的话,小姐你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室血脉!再没人敢拿那套嫡庶出身嘲笑你了!” 江芙来不及问紫苏到底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先前对云秀身世的猜想陡然被证实,她却难以抑制的自喜悦中蔓延出深切惶恐。 云秀若当真是长公主女儿的话,那她的亲生女儿,自然也会是尊荣加身,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江芙侧眸,指骨紧扣住手中茶盏。 ---------------------------------------- 第164章 用处 江芙敛眸半晌才问道:“这消息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紫苏捧着茶杯,脸上全是喜色。 “我在桃花镇的时候发现有官兵查访往日云秀姨的四邻,不止是云秀姨,和她年龄相仿,从迁州逃难过来的几户人家都有人在盘问。” 官兵探查,哪会这么容易就能猜出意图,况且长公主子嗣这般大事,在真相尚未明朗之前更不会泄露半分。 江芙提出质疑:“就算是探查年龄相仿之人,你怎么就能确定这件事能和公主扯上关系?” 上京坊间的传言一直是长公主无后,她也不过是因为那日长公主拉住她盘问许久,才生出长公主尚有子嗣流落民间的大胆揣测。 紫苏早早回了禹州,哪能知晓这些? “自然是因为我瞧见了画像,”紫苏搁下茶盏,“有队官兵我瞧着格外气派,为首的那个头领找我问话时不慎露出了袖袍中的公主画像。” “那位公主年轻之时,和云秀姨简直像极了!” “我看见那画像就想着得赶紧回来告诉小姐,恰好撞见一队镖师回京,递进这个消息,小姐也能高兴高兴,等到真相大白,小姐才是真的荣华富贵了呢!” 真是好一个不慎。 不慎就让紫苏看见有人问话,不慎就不小心掉出画像,又恰好就有队镖师带着她入京。 江芙压住心头情绪,抬眸问道:“那个气派的官兵首领,不会姓卫吧?” 紫苏惊讶瞪大双眼,“小姐,你真是神了,连这都能猜到。” 卫家,她就知道是卫家! 江芙撑手站起,扯出笑容把紫苏推出去吩咐她先洗漱一番。 等紫苏顺从走出门外,江芙再难抑制心头的烦躁。 第130章 叩紧在手心的杯盏在怔愣中跌碎在地,溅洒的茶液沾满她裙摆,江芙合拢双臂,下巴抵在衣袖之上。 卫融雪这个大理寺少卿,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禹州旧事他查的出来,云秀的旧事他又岂会不知,甚至不仅知道,还专门让紫苏回来提醒她他知道。 她终于沉沉回想起紫藤花树下那句‘我等着你来求我。’ 江芙当日并不明白,卫融雪为何能那般笃定说出这话,现下想来,原是一切都早有预谋。 云秀若是长公主女儿,他便握着她最大的秘密,只要她想要长公主这份荣华富贵,她就不得不去求他。 她突然站起身,把掉在地上那只茶盏狠狠踢到一旁,而后打开门叫来碧桃道:“替我换个发髻。” 铜镜前少女乌发如瀑,长睫启合明眸流转间,即使沉默不语,也好似带着股娇弱忧愁之意。 碧桃在身后好奇问道:“小姐想换什么发髻?” 江芙伸出指点上铜镜中自己的瞳孔。 “低髻,但别挽紧,松散些,最好是稍有动作便会散落,也不必用金玉,随意翻出根往日的素银钗子便好。” 碧桃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按江芙的要求换好发髻。 “备轿,我要出去。” 望了眼外间渐袭的夜色,碧桃略有些忧心,“此时出门,可要多带两个仆从?” “不必,越少人知晓越好。” * 夜幕四合,卫家慎思堂内。 案桌上的书卷堆叠的整整齐齐,傍晚刚燃上的雪松香兀自蜿蜒,屏风绘山河,打出的光影无声无息攀爬上少女的裙摆。 少女眉眼低垂,是在他面前少见的娇柔乖顺。 自江芙被带着在书房落座,他已不知是第几次笔尖泅墨。 搁下狼毫笔,卫融雪按住自白玉琉冠垂下的黛色发带,掀起眼帘望她。 “不知江五小姐深夜拜访,所为何事?” 江芙再次在心底狠狠的痛骂了卫融雪一遭。 紫苏突然回京带进的消息、请帖都不必递只需通传便能进的卫家书房,这桩桩件件,不全都是眼前这人的授意? 如今都遂他意到了跟前,还要装腔拿乔。 但好在江芙向来养气功夫十足,眼睑敛下不过几瞬,那些咬牙切齿的情绪悉数全化为恰到好处的柔弱。 “卫融雪,”她声音本就悦耳,刻意柔下来喊人时,总会不自觉带出几分软糯撒娇的意味,再配上此刻少女水眸盈波的模样。 真是再铁石心肠的男人都难免软下三分心肠。 “没有旁的,只是忽然想起一些旧事,心生不忿,”江芙边说着话,边慢吞吞站起身走到卫融雪身侧,她提袖伸手。 卫融雪下意识偏过身来,不料少女只是径直探身取过书案上的墨条,轻置砚台中打圈。 烛台亮色在卫融雪眼下拓印出长睫微颤的波动。 他声线却是一如既往的毫无平仄:“何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娘亲曾告诉我,我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她总喜欢捧着我的脸唤我小字,我和所有孩童稚子一般孺慕她、离不开她。” “可娘亲从不肯带我去人多的地方,我初始是因为她怕生,后来才明白她是嫌自己身份见不得光,所以即使是无数次亲昵唤我小字,她也从未带我出过门。” 少女娓娓道来的声音轻轻,论及往事时,她情绪起伏也很少,但卫融雪还是能分辨出那些寻常言语下深藏的心酸。 他忽然生出淡淡后悔之意。 “江致风变心之后,她却再不肯说我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她憎恶我无法再为她带来夫君的垂青,可我不能对她生出半分怨怼。” 江芙蹲下身来,仰面望向卫融雪,将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往事徐徐和盘托出:“这一切只因,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所以即使云秀抛弃她利用她,她都无法将她的遗愿弃之不顾。 “没有云秀,我早死在荒野冷夜之中,她救了我,所以即使她不再爱我,即使她数次弃我而去,可是我不能恨她。” “因为我没有资格...” “在禹州江家的好多个夜晚,我都能想起来她死不瞑目的模样,我一心攀附,只为替她报仇,可是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少女眸间晶莹渐凝,坠住纤长羽睫。 “我的亲生父母遗弃我,养母亦不愿爱我,卫大人久在富贵里,想要什么东西都自有人双手奉上,可我从未被人坚定选过。” “我不想再过朝不保夕受人轻贱的日子,”她拽住面前男子的衣袍,低垂发髻在侧首中不慎散开。 鸦青乌发垂落在他膝上,少女肤色雪白,朦胧灯影下泪珠扑簌,凭添三分破碎美感。 三言两语把混淆皇室血脉的事轻轻揭过,她图穷匕见仍音带呜咽。 “就此隐匿云秀的往事,选我吧。” “卫融雪,选我。” 她丹唇微启,几乎要跟着吐出那个字眼,卫融雪忽然伸指压住她唇瓣。 “不必求。” 卫融雪垂首托起少女下颚,指腹接住她眼角那滴欲坠的晶莹,“这滴眼泪的用处,是为了我么?” 的确是很有用。 ---------------------------------------- 第165章 转圜 有用到,即使理智清楚知晓她引出旧事不过是为增添砝码,意图贪昧皇室血脉。 他却依旧被困在这滴眼泪中难以转圜。 卫融雪为她拭去腮边水珠。 “云秀郡主久不在长公主膝下,即便认回你,单凭一个单薄称号,也不足以长久支撑你荣华富贵的美梦。” “江芙,你需要一门姻亲来帮你稳固位置。” 少女低头侧躺在他膝上,低低发了个‘嗯’字。 而后她自袖间掏出枚物件举到他眼底。 是枚小巧的莲花瓷器,卫融雪垂眸端详时,窥见瓷器边缘还有些细小裂纹。 “最受宠爱的那几年,娘亲曾兴致勃勃翻书给我取了个‘芙蕖’的小字,还特意请人烧铸莲花模样的瓷器,她说日后要找先生为我刻字,好做出独一无二的护身符。” 少女把瓷器推入他指尖。 两人指端温度相溶,瓷器的冷和方才她掌心捂出的温度泾渭分明。 卫融雪默不作声的覆上莲花瓷另一头残存温热。 掌心中这片莲花瓷,虽模样精巧,但细节有瑕,花瓣半展通体流畅,并无刻字痕迹。 江芙松开手,声音愈发渺茫:“可是我还没等到刻下‘芙蕖’小字,她便不再爱我了。” “我一直存着它,寂寥深夜中思念娘亲之时便会忍不住想,若是有的选,我宁可不要她翻书索典求出的芙蕖,若是上边刻下的是礼礼,她是不是便会一直爱我。” 她抬手取下发间银簪一并递进到卫融雪掌心。 “娘亲送我的所有东西,我向来都舍不得让其离开自己半分,卫融雪,如今我把这些东西全给你,你能不能如同以往她爱我一般,爱我?” 卫融雪收拢银簪,他侧脸逆着孔雀烛台闪烁醺光,眼眸深处翻涌出漆黑深邃的暗潮,整个人好似被烛影剪裁为两个世界。 “抬头,”良久之后,卫融雪抚上少女脸颊,“江芙,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江芙不敢抬。 她撒谎向来信手拈来,含糊不清的述说也自认深情款款,但是她实在对卫融雪那双锐利眼眸有几分忌惮。 江芙暗恼卫融雪真是块冷冰冰的顽石,她踌躇片刻,忽然抬手勾住他的后颈,仰面印上他的唇。 卫融雪瞳孔倏然扩开。 少女身上幽香和发间馥郁共同袭来,扰的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愈加破败。 卫融雪抬手按住她后脑,心思浮沉,最后只余有一句‘罢了’。 追求名利富贵原是人之本性,她不过才十六岁,为自己使些计谋筹算贪图尊贵,又有何不可。 至于她的真心。 卫融雪俯身揽住少女不允她退回半分。 他可以等。 男子唇上温度和他人一样染着浅淡凉意,江芙察觉到卫融雪心软的态势,还没来得及后撤,就再次被按进怀抱索吻。 江芙被亲的迷迷糊糊,分不清这雪松气是飘摇的香还是来自他唇齿间。 她长睫微阖,在这般炽热交缠中,艰难抽出心思想到,这卫融雪,全然不像是第一次和女人接吻啊。 她就知道他表面那副清心寡欲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他的吻实在强势,江芙伸手推开他胸膛,侧眸垂睫,呼吸微微失措。 卫融雪默不作声睨她半晌,等少女呼吸平缓了些,他再度低下头来,江芙连忙抬指按住他唇。 卫融雪唇色浅淡,即使是方才两人历经了那般激烈,他唇也不过是添出微末的红。 因这点旖旎嫣红,他面容漫出点与往日疏离无波截然不同的欲/色。 第131章 垂眸凝视少女此刻的面容,卫融雪眉间的冷静自持渐失。 江芙不自然的侧首,翻出理由阻拦道:“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卫融雪额头抵上她鬓发,答的漫不经心:“没这方面经验,稍后会注意的。” 怎么还有稍后? 江芙小幅度摇头,再次婉拒:“我,我头仰的很累,天色也有些晚,我觉得...” 她话没说完,腰肢便被一双大手箍住带起,脚尖悬空,江芙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卫融雪抱着放在书案之上。 双脚悬空坐到书案上,她身形顿时高出卫融雪半截,但江芙脑子还未从方才激烈拥吻中清醒,慌乱间手不知往哪放。 不小心便扯住了他的发带。 卫融雪眉头微蹙,抬眸托住她,而后把她那只不知道往哪放的手带回攀在自己肩头。 江芙垂眸,恰好对上卫融雪愈发肆意的眼瞳。 他按住她下颚,轻声诱哄道:“低头。” 两人再度陷落气息交错。 烛影婆娑,心跳迷乱。 忽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随之响起的男声清润如玉器琳琅:“阿兄,有些事要与你说,我现在可以进来吗?” 卫融雪顿感攀在自己肩头那只手下意识攥紧了他衣衫。 自少女唇间后撤半寸,卫融雪掀起眼帘凝视她半晌,在江芙慌乱失措推了他好几把后,卫融雪方才扬声回道: “不可。” “阿兄现在有要事。” 门口卫无双微顿,他知晓兄长在家也会时常处理卷宗,但却鲜少这般把他直接拒之门外。 思及自己想说的事情,卫无双再次抬手叩了叩门,“我就耽误阿兄半炷香时辰。” 不等卫融雪回复,他先简略概括道:“是关于我上回和你说过的,江家五小姐。” “我还是想娶她。” 卫融雪眸光转回到江芙身上。 江芙被看的一阵心虚。 ---------------------------------------- 第166章 嫁娶 “你想娶,别人未必想嫁。” 听清楚自屋内传出的声音,卫无双顿时不悦反驳:“她愿意嫁的,她曾亲口告知,她心中有我。” 卫融雪眼中透出点意味深长,扣在江芙腰肢上的手也不着痕迹用力。 传出去的话仍旧是冠冕堂皇的规劝:“婚姻嫁娶这等大事,究竟选谁,无双还是应慎之又慎。” 未曾想这句话反倒令卫无双情绪陡然高涨几分,“阿兄,芙蕖明明对我有情,只因你不喜她这才屡次拒我,我向来敬重兄长,但阿兄,请你不要再对她抱有如此大的成见。” 卫融雪手收的更紧,他眸锁住面前头垂的低低的少女,勾唇低语:“竟拿我作筏子。” 江芙真是恨不得立刻捂住卫无双的嘴,背后嚼人舌根又被转述给当事人,更尴尬的是她还在场。 她羞恼扯住卫融雪衣襟,“卫融雪,你还不赶紧让无双走。” 卫融雪把少女散落乌发拨在肩后,“不急,” “无双,”他再次扬声,同时手撑开在少女两侧,膝盖挤进她腿间,完全不容江芙有半点躲避。 “我对芙蕖,何来成见?” 卫无双拧眉:“她屡次受你冷眼,心中委屈,连转述我时都自知你厌恶她至极,阿兄的成见,想必并非一朝一夕。” 卫融雪尽职尽责的给江芙转述:“屡次冷眼?” “厌恶至极?” 江芙下意识想把腿并拢,又深觉这个姿势委实暧昧,卫融雪连眸都不准她错开,几乎是贴着她睫羽在一字一句细语。 卫融雪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江芙咬唇盯住卫融雪半晌,她忽然勾住他后颈,微微借力挂到他身上。 卫融雪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方才还羞涩无措的少女突然间这么大胆,一时不察被她坠住,脚下趔趄又顾忌着不让江芙掉下去。 书案卷籍和后侧架子上的瓷器在慌乱间被两人带着掉落一地。 ‘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偏偏江芙毫无配合,故意使坏带着卫融雪踩空。 瓷器碎裂之后便是两人相叠倒地的巨大声响。 压在卫融雪身上,江芙没有半点愧疚神色,揪住他衣襟,少女美眸漾出层层促狭。 “不想让卫无双离开,那便让他进来吧,让他好好瞧瞧自己素日敬重的兄长是如何口是心非,蓄意蒙骗!” 门外卫无双没等来回应,又陡然听见这样大的声响,担心卫融雪出事,他连忙推开门问道:“阿兄?” 目之所及是四散的卷宗,书案后似乎隐约跌坠了个身影,他正准备上前查看,卫融雪的声音就率先响起: “我无事。” “别过来!” 卫无双顿足,这样急切的语气,他已经很多年没从卫融雪嘴里听过了... 想来的确是遇见不好展露于人前的事情,他颔首,踏进去的步伐往后撤回半步,“阿兄若无事,那我便先行离开。” 临出门前,他仍不放心道:“兄长当真无事?” “无事,江五小姐之论,明日再议。” 不知为何,卫无双总觉自己听卫融雪念‘江五小姐’四字时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把这股异样压下,告辞退出门外。 江芙撑身站起,揉了揉自己手腕,卫融雪也跟着站起,只是脸色的确不太好,比江芙刚来书房时瞧着还要更冷些。 “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望卫大人见谅。” 听着少女毫无诚意的致歉,卫融雪侧身把她拽回自己身前,“你当真是胆大妄为。” 江芙点头认下这个指控:“我一向都是这般胆大妄为。” 她就知道卫融雪不可能不在乎卫无双这个亲弟弟,瞒着自己弟弟勾搭他心上人,要是还被卫无双当场撞见。 加上这个时辰这个地点,卫无双不气死才怪呢! 卫融雪微眯了眯眼,“有求于人便是你这副态度吗?” 江芙不满反驳:“我的态度方才还不够明显?卫大人明明那般沉湎其中,满意非常...” 她话还没说完,自己嘴巴就被眼前男子捂住,他惯来古井无波的脸上再次出现外露情绪。 “江芙,你是个女子,言辞收敛些。” 收敛些的结果就是被卫融雪压着亲,亲完还想拿卫无双胁迫她。 江芙被捂住的唇支支吾吾,一双明眸里全是不满。 卫融雪才略微松开手,她便按住他手腕道:“怎么能占完便宜就不认账呢?” 卫融雪再次面无表情捂住她唇。 “混淆皇室血脉,你以为轻飘飘两个吻便能抵消?” 少女明眸中再次浮起不赞同神色,卫融雪错开眸继续道:“我说了,你需要一门姻亲来帮你稳固地位。” “你的身世现今只有你知我知,若想长久守住这个秘密,便和卫家联姻。” 他没放开手,只盯住她,“点头。” 江芙乖巧点点头。 卫融雪这才松开手,江芙抿唇,既然卫融雪答应帮她隐瞒,她便把自己最想问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能证明我并非云秀亲生女儿的东西,在哪?” 卫融雪唇际再次挑出熟悉的笑,他抬眸睨向少女,轻道:“江芙,你真是个狡猾的小狐狸。” 江芙垂眸,“我,我只是不放心,这个身份本就是骗来的,我心里着实没底...” “我就看看。”当初江致风数月不来,云秀忧虑流产,屋舍外连照顾的仆人都没有,云秀抱着死婴准备跳河寻死,没想到在河边捡到被遗弃的小江芙。 云秀便把她抱了回去,谎称是自己的女儿,江致风听闻此事心里难得起了点愧疚,两人再次蜜里调油了段时间。 按道理来说,云秀怀孕在前,她月份也差不多,这件事是无人会怀疑的,不然这么多年,为什么江家没有任何讯息? 但江芙的来历是通过云秀转述才得知,她也不知在这个环节到底有什么细节遗漏。 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让卫融雪确定她不是云秀亲生女儿呢... ---------------------------------------- 第167章 退婚 卫融雪不语,视线在她脸上落了半刻才道:“谈判最忌空手套白狼。” “我为你隐瞒,你允诺我一纸空文,现下还想看底牌,着实是有些过分了,礼礼。” 这声礼礼唤的江芙心头卷起层久违情愫。 她也曾被云秀精心呵护,在她还是‘礼礼’的时候。 这么多年,云秀抛她独走的背影和她呢喃的‘礼礼’交织,江芙许多时候都会自欺欺人不肯回想云秀的冷漠言语。 如今这名讳再度被人唤起,江芙忽觉一阵恍惚。 “卫大人不允,我不看就是。” 卫融雪上前半步,“可以看,但不是现在。” 他再度抬起江芙下颚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礼礼,皇室血脉,怎能和姜家纨绔扯上干系。” 第132章 少女酒醉朦胧间喊出的名字、名册上的甲等,都是横亘在他喉间的一根刺。 他要江芙自己亲手把它拔出去。 江芙静默半晌。 窗棂外夜色沉寂,无风亦无月,她在这片万籁俱寂中缓缓陨下一滴泪来。 卫融雪眸色更深,他指端碾住那滴泪,像是要把它揉进血肉中。 “那便和姜家退婚吧。” 少女转眸望他,答的好似没有半分迟疑,但卫融雪指端那点湿意分明犹在,他心头如被成群结队的蚂蚁呼啸啃噬。 酸涩、愤恨,或许该称为尖锐的嫉妒,种种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喷涌。 卫融雪阖眸压住眼底戾气。 “退婚之事我来安排,我要你亲口告知姜成。”淡淡声线中难掩寒意。 江芙低声答好。 卫融雪垂眸睨她脸上毫不遮掩的落寞,心头又是一阵紧缩,他捏住她手腕带着她倒入自己怀中。 “除此之外,江芙,” 抚上少女眉眼,他眸光晦暗不明:“在和我成婚之前,把你那手札名次给我改掉。” 江芙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卫融雪恍若未觉,垂首在她额际印落一吻后道:“天色已晚,我叫人送你回去。” * 出了卫府,江芙缓缓擦拭掉自己眼角水色。 倚靠上轿壁,她闲适理好鬓发,眸间哪还有半分刚才在卫融雪面前的落寞。 长公主的案子既然交给卫融雪查,就说明他的话在长公主那分量不轻,有他遮掩,自己才能真正成为板上钉钉的皇亲国戚。 江芙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腰间的流苏坠子。 与其攀高枝看这算那,还不如一劳永逸自己爬上去。 只是卫融雪手中握着的东西确实太过棘手。 江芙一贯讨厌受制于人的感觉,最初在上京时,林氏捏着紫苏,逼得她走投无路不得不去求梁青阑。 所以紫苏伤一好她便让人把紫苏送出了上京。 但卫融雪和林氏,二者心计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想不出法子,江芙索性先抛到一旁,回了私宅梳洗过先行睡觉。 但江芙委实想不到,卫融雪效率简直高的不像话。 两人夜谈不过两日,这天她睡的迷迷糊糊间,便被人从床上挖起来梳洗,她睁开眸一瞧,映入眼帘的便是紫苏乐不可支的面容。 “小姐,快别睡了,长公主府里来人接您了!” “长公主府?” 紫苏点头,边给江芙编发便道:“云秀是长公主血脉,小姐您就是长公主的外孙女呀!” 江芙陡然一个激灵,难以置信:“这事已经过明路了?” “差不多吧,”紫苏替自家小姐挽了个精致发髻,“外间有公公等着您呐,嘴里喊得都是县主。” 郡主之女,可不就是县主吗? 江芙只觉自己像踩在云端上,飘忽的不真实感直至见到长公主还未曾消退。 装潢典雅的内室中,长公主握住江芙的手,连着喊了几声才让她回过神来。 “芙儿?” 长公主仁慈爱怜的目光看的江芙无措的低下了头,好半天才低低应道:“长,长公主。” “傻孩子,你的娘亲是本宫唯一的女儿,你该唤本宫一句皇祖母。” 江芙心中卷起层叠波涛,她抬眸望向长公主,视线在其凤凰金钗和霜色斑驳发间划过,再说话时,眼底已漫出微末水色。 “皇祖母...” 长公主拍拍江芙肩头,“本宫早就觉得你合眼缘,现下想来,原是血脉亲情,做不得假。” “你可还记得珠,你娘亲的模样?” 江芙喉结梗塞,咬住唇瓣,“娘亲去世的太早,我已记不全了。” 长公主难掩失望的点点头,“上回你和本宫聊了些珠儿的事宜,现下你还能想的起来旁的吗?” 江芙上回叙述的都已是搜肠刮肚才得出来的,现下也讲不出其他的话。 只是观长公主神情,她低语试探道:“娘亲她,曾经所托非人。” 长公主眸底掠过一丝阴霾,“本宫知晓。” 料理完禹州江家,她才能有空腾出手来宣珠儿唯一的血脉,望着面前少女,她难免再度想起珠儿。 珠儿本该金尊玉贵的长大,却尝尽艰苦愤恨离世。 但好在珠儿最为心疼的女儿还好端端坐在自己眼前,她亏欠珠儿的,也能在少女身上弥补一二。 “好孩子,”拉住江芙的手,长公主心疼的抚了抚她发间,“本宫已上奏为你拟过名号,你来瞧瞧喜欢什么。” 江芙压下狂乱的心跳跟着长公主走到书案前,等她看清楚宣纸上的名号,忍不住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这... 根本不是县主名号,是郡主。 长公主兴致满满的给她指,“等芙儿选好名号,本宫也便好为你奏请封地。” 江芙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是想过长公主会因为云秀的缘故格外看重自己,但她当真没想到,不只逾矩,长公主甚至还要给她封地。 有封地的郡主,那可是能蓄兵的。 江芙被这巨大的惊喜砸的险些头晕目眩,扶着案桌的手也几乎要颤抖起来。 “长,皇祖母,这,这不合礼法吧。” “不合礼法?”长公主不以为然,她目光在几个名号上巡视半晌,挑了第一个让江芙去看,“本宫说合乎礼法,便无人会说个不字。” 她侧首看向少女,眼底恢复一贯的温柔慈爱:“芙儿若选不出来,便定温仪郡主吧。” ---------------------------------------- 第168章 郡主 奏请的封号到的格外快。 几乎是定下名号的第二日,圣旨便传到了长公主别院。 长公主按辈分为江芙取了仪字。 少女指尖缓缓拂过圣旨上的名讳。 ——温仪郡主,陈明仪。 这个姓氏所代表的尊崇让江芙不禁怔愣半晌。 往日种种,犹在梦中。 “郡主,公主唤您去用午膳。”长公主给江芙添的大宫女秋月轻轻叩响门扉。 江芙点点头,跟着秋月换过房间。 长公主朝她招手,江芙入席不过片刻,沈韵也一袭素衣款款而来。 见到两人,她先是弯眼向长公主请安,而后亲热挨着江芙坐下。 “明仪妹妹福泽深厚,总算是和长公主团聚了,”沈韵从带着的食盒中取出碟精致点心,“什么金银玉器,明仪现在肯定不缺,我只能拿点自己做的糕点取巧了。” 江芙垂眸扫了眼面前的糕点,细腻饱满,花纹栩栩如生。 她尝了块,轻声道谢:“好吃,我很喜欢,多谢韵姐姐。” 长公主瞥了眼江芙,而后道:“韵丫头这手厨艺的确是不错的。” “郡主府还得修缮半月,这段日子你先住在别苑,有韵儿陪着你,也免得无聊。” 江芙乖巧应是。 沈韵也挽着江芙的手腕答好。 用过午膳后,长公主留下江芙,沈韵则先行一步告退。 望着眼前乖巧的少女,长公主支头问道:“你当真喜欢那糕点?” 江芙回忆了下方才糕点的味道,平心而论,沈韵手艺的确是不错的,样子精巧,点心也甜而不腻。 她诚实点点头。 长公主点了下她额头,“禹州和上京相距千里,饮食也大不相同,韵儿做的糕点是上京时兴的味道,但若是禹州人来品,难免甜腻。” “或许是我尝不出什么禹州上京的区别,” 长公主周遭气息太过柔和,江芙不禁软下眉眼,轻轻靠在她肩侧,“皇祖母不必担心我,对我来说,食物能果腹,便是好吃的。” 长公主缓缓叹口气,揽住江芙肩头拍了拍,“想必明仪以前吃过很多苦。” 其实就算江芙不说,长公主翻阅卫融雪调查的册子也早知晓一二,珠儿昔日身份低微,江致风是个多情公子。 外室受人白眼,江家月银又时不时断绝,母女俩相依为命,江芙小小年纪就在各处打杂补贴家用,什么都学。 后来草书盛行,为了卖出字帖,江芙便没日没夜的誊抄练字。 想起最初在风亭中江芙说自己若是出身高,便不会有如此恒心练字。 长公主更是沉沉叹出一口气。 少女摇头,而后抬起亮晶晶的眼眸看向长公主:“以前是有些苦,但现下有皇祖母挂念,便不再觉得苦。” 长公主顿生心疼。 “是,日后明仪有皇祖母,再不必吃半分苦头。” 江芙明眸闪烁,“皇祖母,明仪想回趟江家。” 长公主别院无人敢限制江芙行径,她刻意提起,自然不会是简单的‘回趟江家’。 少女将头靠在她怀中,语带惆怅:“明仪不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一朝得势,无法不介怀往事,皇祖母可会因此不喜我?” 第133章 “本宫的温仪郡主,不必乖巧懂事,”长公主脸上是全然的宠溺,“想做什么便去做,除了皇室和世家嫡系性命,” “温仪便是把天捅破,本宫也能给你补上!” 江芙抱住长公主开心撒娇:“多谢皇祖母!” * 富贵不还乡,犹锦衣夜行。 江芙将此奉为圭臬,因此她得势的第一时间便摩拳擦掌的回了趟江家。 表面上说是为取回自己在江家的琐碎物件,实则江芙拉着秋月琢磨半晌,郡主阵仗堵满了整个江家。 江芙才踏进正厅,便瞧见江致岳偕着江家众人已在恭敬等候她。 江致岳不敢不恭敬,谁能想到昔日二房外室居然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真相大白,禹州江家一脉也尽数下狱,如今尚存的长公主血脉,以前在江家也不受重视。 长公主未把当年旧事牵扯到大房一脉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面对昔日江家庶女,江致岳恨不得拿出万分恭敬,以此让长公主高抬贵手放过江家。 因此江芙脚步方落,随之响起的就是此起彼伏的‘参见郡主。’ 她顿足半晌,一眼望去全是众人低垂的头颅。 即使高傲如江老太太,在此境地下也颤巍巍的俯首不敢正视江芙。 视线错开,屋内的奴仆俱屈膝跪地,她站在屋内没有开口,便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江芙突感一阵目眩神迷。 少女抬手,沉默片刻才轻轻说道:“免礼?” 江芙在众人中前行至上位落座,短短几步路中,她分明听见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后便是江致岳那些明里暗里的奉承让她勿要高抬贵手的车轱辘话,而后又是林氏抹着眼角说自己如何有眼不识泰山。 江如月抬眼偷偷看她,眸中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江芙没有做声。 她睫羽轻扬睨着众人,脸上毫无往日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江老太太正说着以往那些祖孙和蔼的往事。 江芙忽道:“闭嘴。” 江老太太一哽,随即讪讪闭上了嘴。 江芙在来之前曾想过许多东西,若是江家人敢明嘲暗讽该如何,若是她没有做过上位者露怯了又如何。 可真处于如斯境遇,她方觉得一切都是如此水到渠成。 她摊开手又收拢,明明掌心中没有任何东西,但她就是莫名觉着自己握住了什么物件。 无人敢不敬她、无人敢漠视她。 这个东西,名为权力。 江芙站起身,对在江家人面前耀武扬威倏然失去了兴趣,她招招手叫来秋月吩咐道:“林氏以前曾对我用过鞭刑,原原本本还她二十五鞭吧,” 她目光随意扫了扫:“除此之外,让江世宇去死。” 秋月屈膝道是。 走出江家,江芙长长呼出一口气。 早知权势如此令人沉醉,她何必要指望攀男人的高枝呢? ---------------------------------------- 第169章 不够 随着郡主府修缮完成,温仪郡主这个名号也渐渐在上京权贵圈子中传开。 上一个和长公主扯上关系的沈韵已是贵女圈中炙手可热的存在,更别提这个温仪郡主可是实打实的长公主血脉。 一时间飞入郡主府的请帖多如牛毛。 江芙一回都没应,虽和长公主进过几次皇宫,但她心中总想着卫融雪手中握着的东西,实在不放心。 好在卫融雪这厮很快递来请帖。 登上马车一路行至邀月楼,碧桃扶着江芙踩下脚凳。 淡青色帐幔半掩,室内屏风绘桃木,再往里走,桌上瓷瓶中错落插着几枝刚采撷下的花蕊。 卫融雪拨弄了下花瓶中的枝叶。 他今日换了身云缎广袖,侧身姿势愈发显得身形挺拔姿容如松霜。 听见脚步声传来,他缓缓抬眸望向少女。 “温仪郡主安。”卫融雪眸光锁住她轻声开口。 江芙真是深感卫融雪此人不仅城府难测,还颇会算计人心。 按说要和姜家退婚,以他的权势早能在长公主认回让姜家取消婚约,那夜江芙以为他的意思是只要她亲口告知姜成退婚一事。 卫融雪便会隐瞒证据将江芙推到长公主面前。 可卫融雪偏要先把江芙身份揭开。 如此再退婚,免不了让姜成揣测她是一朝得势便迫不及待要踹开他,再加上亲身历经长公主之下的荣宠。 卫融雪笃定江芙绝舍弃不掉这个身份。 江芙信步走到卫融雪跟前,她眼眸早在踏入屋内时便盈满忧愁。 卫融雪抬指抚过少女眉间,俯身轻语道:“温仪郡主,开心些。” “我等郡主的好消息。” 语罢,他径直转身走入屏风后。 江芙坐上圈椅不过半刻,门便被人叩响,外间传来秋月低声禀报,等屋内江芙应完,她方才启门让姜成进来。 姜成甫一看见少女,眼眸顿时便亮起来。 “阿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芙身前,姜成弯眸笑的开心,“你做了郡主,日后阿芙便只有我能叫了!” 江芙将指尖贴在他脸侧,后者扬起脸,眼睫错落,琥珀眸热忱。 “那我们的婚事是不是就能早些了?” 江芙戳戳姜成眼尾,连名带姓的喊他:“姜成,” “我懂,阿芙害羞不能说,我今日回去便去催娘亲。” “退婚吧。” “我又选了几身嫁衣图样,到时你...”两人的话一前一后响起,姜成初始没听清楚,等反应过来少女说的是什么时,突然怔住。 “阿芙?”他蹙紧眉头,难以置信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江芙收回手。 “我说,退婚吧。” “为什么要退婚?”姜成‘腾’的站起身,“为什么?我这几日哪里又惹到你了吗?” “阿芙,我要是做错什么事情,你也不能拿这种话来吓我呀。” “好端端的,退什么婚,”他话一句跟着一句,全然不给江芙半点反应的机会,看少女没再说话,姜成再度蹲下身来抱住她腰肢。 “不退婚,你我都合过庚帖行过三书六礼,怎么还能退婚呢?” 少女自上方传来的声线冷冷淡淡:“和你合过庚帖的是江家五小姐,并非温仪郡主。” 姜成手一僵,他饱满唇瓣启合数次,喉咙堵塞,竟半天不知如何是好。 察觉少女当真没有丝毫补救的话,姜成艰难开口:“所以,你当上郡主,不需要我了,便要把我一脚踹开?” 他往上望,少女垂下的眸中再无往日笑意。 纤长睫羽淹没,姜成一眼望去,只能窥见毫无所动的冷。 他一颗心被紧紧攥紧,抱住她腰肢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松开。 “为什么,”姜成喃喃,妍丽容颜黯淡,本张扬的眉眼也悄无声息落寞几分,“为什么要把我踹开?” 江芙错眸站起身。 姜成这才陡然惊觉,他与江芙之间,她从来都能随时转身离去,那些意乱情迷,仔细回想,根本就只有他一人沉溺。 他扶住案桌站起身,呼吸都窒息几分。 再开口时,姜成声音已携上哭腔:“你骗我,” “你以往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在骗我,我在你眼里算什么,不对,你当真把我放在眼中过吗?”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连成婚的酒盏都不肯假手于人,我满心想的都是和你的以后,你却就这样把我扔在后边!” “江芙!”他咬牙切齿,几乎又忍不住心头翻涌的情绪,险些再度掉下泪来。 “我什么都听你的还不行吗,我说了什么都可以依你...” 江芙霍然转过身来,她凝视姜成半晌,在发觉他眼尾晕绯眸间快荡出泪珠时,抬手按住了他眼眸。 “姜成,你知道吗,”她不答复他任何问题,反而问道。 姜成感受着少女指尖温度,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又开始翻涌,他握住少女放在自己脸上的柔荑。 “知道什么?” “知道我要和你成婚的那日,江家所有人都在恭维我,都说我攀上了高枝,连江如月都忍不住道我真是运气好,能得到姜氏子的垂青。” 姜成不解抬眸,所幸少女并未停顿太久,很快又跟着说道: “那时他们都在说,江芙,你真是走了大运了,连你的好友,言辞间也不免充斥对我‘走运’得你青睐的道贺,所有人都在说,可所有人都忘了...” 江芙按住姜成眼尾的指尖略微用力了些。 “所有人都忘了,靶场上那支开过锋的箭矢,离我不过五寸。” 姜成心神俱震,他错愕瞪眼,顺着江芙的话,他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两人在靶场的往事。 他顿时慌乱,不等说话,少女与他对视后跟着道: “姜成,你曾经想杀了我。” “江,江芙,”姜成指尖不禁轻轻颤抖起来,那些过往陡然被揭开,他百口莫辩,除了仓皇完全说不出其他话来。 第134章 眸间泪珠终于沉沉坠落,姜成嗫嚅开口:“你恨我,你难道一直恨我?” 江芙替他抚落眼尾那滴泪珠。 “我不恨你,姜成。” “我只恨自己,为什么站的不够高,所以没人肯在意我的难处。” 姜成在往日可能会是她报复江家最锋利的一把刀,可是如今,她已不需借助他才能往上爬。 她要站的更高,姜成一无实权二无名利,于她,再不会是甲等。 ---------------------------------------- 第170章 骗子 姜成一双琥珀眸盈满晶莹,他后撤半步,语气压抑恼怒: “江芙,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明明上回见面还对他笑语盈盈,说自己心中唯有他一人。 如今撕破脸皮,他方才明晓她心中一直深藏着对自己的一份恨。 靶场那支箭他的确无话可说,可后来桩桩件件,哪次不是他迁就江芙,无论是要杀人还是名分,他都未有半分迟疑。 回回和她相处,他都由着江芙戏弄自己。 如今不再需要他,毫不迟疑就把他踢到一边。 连半句哄他的话都不肯讲! 姜成强自镇定抹开眼角泪水,面对少女时眼底总盛满的笑意散开:“好一个温仪郡主,看来是我姜成碍着你的路了。” 他是喜欢江芙不假,但不代表他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求她。 他不是江芙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江芙垂眸不语,姜成气恼更甚,但还是硬生生咬紧牙关道:“退就退,我,谁稀罕?” 江芙轻轻颔首:“多谢。” 多谢? 她居然说多谢? 姜成被气的只觉心都在抽抽,他唇抿的愈发紧,再度深深看了眼少女,他径直转身离开屋内。 室内重归寂静,江芙撑住案桌半刻,方才抬脚往屏风后走去。 卫融雪端坐其后,黑眸沉冷,望见少女进来,他拿起旁边信笺递给她。 江芙接下,撕开封皮垂眸迅速扫过。 她握紧这几张薄薄纸页,抬眸语带犹疑:“这东西,你有拓本吗?” 卫融雪支头轻笑,“礼礼,有时候我真的在想,你对那些男人的喜欢到底有几分。” “我只是害怕,”少女把纸页倒扣入怀,垂下的长睫颤颤,“卫融雪,你握着我的把柄,我无法不害怕。” 卫融雪捏出火折子点燃案桌上的烛火,他站起身行至少女身前,把她扣在怀中那只手拿出,带着她将手中纸页放在火焰之上。 火舌很快燃烧吞没。 江芙下意识松开手,卫融雪倒是神色未变的拎住纸页,垂眸看着最后一点纸面化为灰烬。 他丢开残存纸页,眸底弥漫宠溺:“没有拓本,此物付之一炬,除了我,再无人知晓你真正身世。” “我知晓你看重权势多过情爱,和我成婚,不仅能保你荣华富贵,即使当真东窗事发,卫家也有能力在长公主面前保下你。” 他俯身贴近少女洁白侧脸,放低的声线充满蛊惑:“礼礼,来依靠我。” 室内半晌无声,片刻之后,卫融雪发觉袖袍之下,少女伸出手来轻轻拽住了他。 “秋闱后,我会请皇祖母为我赐婚。” 少女嗓音甜软,此刻更带着三分女儿家论及婚事的羞怯,卫融雪忽觉脸颊温热,心跳也乱了节奏。 他敛眸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还保持着刚才燃纸的姿势,卫融雪在她身后,只听见少女娇怯嗓音,全然不知她清眸如水,里边是和羞涩毫不相干的淡漠。 * 姜府。 许知婉望了眼灯火通明的屋子,拦住流峰道:“你家公子又作什么妖呢?” 流峰挠头:“公子自从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奴才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许知婉心中生奇,挥手让流峰退下自己抬脚走到屋外叩门。 “姜成?” 屋内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响起声回应。 许知婉推门入内,室内堆满一地的衣裳物件,她仔细端详半瞬,发现边上是前几日姜成找专人打造的红玉杯。 姜成在一堆摆放乱七八糟的物件中,没有丝毫仪态的席地而坐,长腿搭落在阶,手懒懒撑住脸颊。 看见许知婉进门,他散漫抬起眼皮问道:“你做什么?” 许知婉没忍住敲了下他额头。 自从知道姜成怪症诱因后,府医开过许多方子,她也刻意撇开熏香不用,如今姜成已然大好,不仅是她,连其他女子靠近他也没什么反应。 是以这段日子姜成挨揍的次数愈发的多。 “败家子啊你,”敲完姜成,许知婉才发现自己走过来时不小心踩着了段云锦,她连忙后退半步,等辨别出来那段云锦是最贵的霞彩。 更是忍不住怒道:“又发什么疯,这不是专程送来做嫁衣的料子吗?如今就扔在地上,马上裁嫁衣了,到时哪里去给你找?” 没想到姜成看上去比她还要生气:“裁什么嫁衣?有什么好裁的?一匹云锦而已,我想扔就扔。” 许知婉再度手痒,“三日前你到处遣人去问云锦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姜成恹恹:“三日前想着云锦最好看,如今觉得也就那样吧。” 许知婉‘嘶’了声,转头仔细打量了姜成几眼,揣测道:“人家不愿意嫁了?” 姜成犹如猫儿被踩到尾巴一般猛然直起身,“你胡说什么,轮得到她不想嫁,是我不想娶妻,你,你找个日子把江家婚事退了,我不想娶她。” 没想到许知婉没半点异议的点点头。 “好,那我明日就去。” 姜成咬牙切齿,“许知婉,你巴不得我退婚是吧?你对她有意见?” 他话音刚落额头又被许知婉敲了一计。 “我的傻儿子啊,她若还是江五小姐嫁给你自然算高攀,可人家现在是郡主,还是长公主嫡系,就算姜家不退,长公主日后也不会认这门亲事。” 姜成抿唇:“姜家门楣不至于低到这种地步吧?” 许知婉看了眼姜成,没好意思说,姜家门楣是不低,可是你的名声实在是差到让人足以忽视门楣这种东西。 世家家主嫡系最贵,其后次之,姜成虽占个嫡字,但一不像其兄在官场早有所建树,二不像姜怀墨之流走求学博名之路。 再加上早年姜成名声实在是有一些,败坏之处。 许知婉尴尬清清嗓子,转移话题:“既然这门婚事不成,为娘早日给你找其他女郎相看。” 姜成恼怒拒绝:“我不要,” 他看出许知婉似乎藏着什么话,拽住她衣角追问道:“我不能娶郡主吗?” “可以是可以,”许知婉还是很维护自家儿子,“如果郡主当真喜欢你喜欢的要死要活,下嫁也不是不可能。” 喜欢他喜欢的要死要活? 姜成看江芙连前两个字都够呛! ---------------------------------------- 第171章 引路 姜成想起这个令人心碎的事实,更是气的牙痒痒,他伸手把许知婉推到外边。 “谁我都不娶,”跟着催促道:“快些出去,我要睡了。” 等送走许知婉,姜成反手关上门,视线在地上那对红玉杯顿住。 这是他自己绘的图样送去工匠那让打出来的,就等着和江芙洞房花烛用,刚踏进屋内时姜成看着满屋子自己精心准备的物件。 思及少女毫不留恋的态度,他气的把所有东西砸的砸扔的扔。 唯有这对红玉杯,他举起来好半晌,想想还是蹲下身‘扔’在一旁。 姜成冷着脸把那对玉杯捡起来,这可花了他不少银子,江芙用不上,是她没这个福气! 俯身捡起玉杯时,他胸前挂着的物件由于惯性瞬间滑出半截,姜成下意识伸手接住,摊开一瞧。 莲花瓷上‘芙蕖’两个字静默伫立。 姜成凝视莲花瓷片刻,仔细回想一番,唇角不由慢慢扬起。 嘴上放狠话放的那么厉害,实际上连自己娘亲遗物都舍不得收回去,他哼笑两声,回忆起当初江芙说不能见光的话,又连忙把莲花瓷重新塞进怀里。 他懂了! 定是长公主不喜他暗自对江芙施压让她来退婚,江芙不能拒绝自家祖母,但是心里仍放不下他,便故意不收回定情信物。 这是在暗示他呢! 姜成恍然大悟,他真是错怪他的阿芙了。 本随意拎着红玉杯的手势被他硬生生改成捧。 端正奉好玉杯一路小心翼翼把它们放回锦盒后,姜成急急忙忙让流峰去通知许知婉,他明日就要回书院上课! * 江芙在长公主别院陪着用完膳后,两人闲着无事,便遣人搬来棋盘。 本就只拿下棋当打发时间,长公主落下一子,开口问道:“郡主府住的可还习惯?” “习惯,”江芙思索片刻后落子,“只是更想挨着皇祖母,左右也要在书院上课,明仪很想搬来别院呢。” 第135章 长公主笑开,“别院早就给你腾好了屋子,本宫也想挨着明仪,既然有心,晚间便在这住下吧。” 江芙乖巧答好。 长公主这才引出另一个话题:“你的郡主府初启,该办场宴席热闹热闹。” 江芙为难道:“我不懂这些规矩,怕办的不好让别人笑话。” 长公主摆摆手,“本宫给你拨的两个宫女都深谙此道,再说,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笑话你,但明仪若想学这些,本宫再给你添两个教导嬷嬷。” “前些日子给你请的那些夫子,明仪可还喜欢?” 前些日子长公主命人请了几名琴道大家和画中妙手入郡主府,忆起那几位夫子精彩纷呈的脸色,江芙不觉讪讪。 琴棋书画里边,她只有棋书堪堪能看,其余两样都是各有各的差劲,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是从头拾起,她实在是学的颇为费劲。 “夫子们都很厉害,”江芙边说边偷偷去看长公主神色,“只是明仪确实朽木难雕。” 长公主哪能看不出来她的推辞,当即大手一挥道:“明仪若不喜欢便不学。” 江芙抿唇,没应这句话,反而把自己袖笼中的玉佩拿出放在长公主面前。 “这玉佩是娘亲给我的,这么多年我一直从未离身,如今认回皇祖母,这玉佩也该物归原主。” 长公主闻言放下棋接过玉佩,抚着玉佩上镂空花纹,她不免怔愣半晌。 当初产子却发现是个死婴后她悲怆万分,随手翻过枚玉佩便塞进襁褓匆匆离去,现下手心这枚玉佩虽玉质尚可,但这般成色的玉佩在宫中属实平平。 若是,若是当初她不是随意塞进块玉佩,而是将些皇室物件给珠儿,是不是珠儿被捡到后,别人也会看在皇室物件的份上将珠儿送回? 江芙徐徐轻声:“当初和娘亲相依为命之时,我经常看她握住玉佩出神,但即使是我们母女最困苦之时,她也从未想过当掉这玉佩。” 少女眉间笼上愁绪,“要是娘亲能早些遇见皇祖母便好了,我现下享着皇祖母的宠爱,心中总不免想起娘亲握着玉佩神伤的模样。” 江芙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珠,勉强扯出笑容。 “皇祖母,对不起,我又说这种话,”少女抱住她手臂,“我是不是惹皇祖母伤心了,明仪再也不说了,只是皇祖母对我太好,让我变得都多愁善感起来。” 长公主轻抚少女发顶。 “皇祖母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呢?” “你是这世上有关珠儿唯一的念想,珠儿爱你,皇祖母更爱你。” 江芙头埋在长公主怀中瓮声瓮气道谢。 半晌之后,少女抬起头,那几滴泪珠熏的她眼圈泛红,发丝微乱,愈发惹人怜爱。 长公主温柔替她理好鬓发,然后便听少女低声细语的开口求道:“皇祖母,我不想学那些琴棋书画。” 长公主莞尔,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手下依旧温柔拂过,长公主不以为然:“不是方才便说过,不想学就不学。” 江芙咬住唇,“可我想学其他东西。” 长公主满口答应:“想学什么都成,明仪对什么感兴趣?” “我想学些男子学的东西。”更准确来说,她想学的是世家嫡系、皇室子弟学的东西。 但江芙知晓,有些话不可说的太露骨,长公主不是傻子,不可能不明白她说的‘男子学的东西’是什么。 长公主手下动作微顿,沉吟半瞬后忽而摇头笑开,她这回是真的实打实的高兴,眸间都是难掩的喜悦。 “明仪,”她拍拍江芙肩膀,“不必遮掩,更不必难以开口。” “人皆有野心,女子亦是,那些东西本就该不分男女,可这世道却只教女人学琴棋书画刺绣女红,你想学,皇祖母便让你学。” 江芙弯眸,笑的绚烂:“谢皇祖母!” 长公主招手让人撤下棋盘,“既然你想学那些,本宫不妨先给你引引路。” ---------------------------------------- 第172章 押宝 “大晋以武开国,在世家和皇室之外,另有清流寒门自成一派,先帝为防世家势大,不顾朝臣反对广开科举,这些年科举盛行,察举便日渐式微,寒门逐渐壮大,如今已属三者相互掣肘之态。” “皇祖母教你的第一件事,便是顺大势而为。” 江芙不由问道:“那叶家和山长,都属寒门之列?” 长公主颔首。 江芙再度发问:“所以皇室其实更偏向寒门?” “世家盘踞已久,皇室自然更偏向扶持寒门。” “所以端王案至今还无明信,是因寒门想保下他,如此看来,寒门也不见得能听之任之。” 长公主没忍住敲了下江芙的额头,“你啊,可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出倒。” 江芙捂着额头讨饶,旋即抱住长公主手臂撒娇道:“明仪只是随便乱猜的。” 端王谋逆这么大的案子,要是处置必然朝野皆知,如今到处都是静悄悄的,江芙实在厌恶极了陈明川,连带也看端王不顺眼。 能教养出那般品性的儿子,想必端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公主顺势把手放在江芙肩头,“端王案并非是寒门,而是皇帝自己动了恻隐之心。” 皇帝年事已高,前些年太子薨逝,已让他生了场心病,如今膝下唯二的亲儿子又闹出这般丑事,皇帝早已铁腕手段血洗了端王派系。 端王府上下皆被幽禁,处置的圣旨却迟迟不下。 前日长公主回宫之时,只望见皇帝看着太子曾批阅的奏折暗自神伤。 人愈老,难免愈发在意这层血缘。 但端王作为主谋,死罪必然难逃,可他的儿子陈明川却不见得会随之赴死。 拍着少女肩膀,长公主低语将其中利害一一点出。 江芙点点头,话说至此,她没忍住大胆问起另外的话题,“那,肃王会不会就是以后的......” “私议皇储,明仪可知是什么罪名?” 江芙连忙噤声,慌乱摇摇头:“我不问了,我再也不问了。” “其实,当初病逝的太子一脉,还另有嫡系,”长公主点到即止,随即抬起桌侧茶盏抿了半口,“明仪若真存着三分弄权心思,便要明白,押宝,不可太早。” 江芙一颗心顿时不受控制跳动起来。 当日江家众人俯首低眉的模样还犹在眼前,小小一个江家,稍大些的官都能教其胆战心惊,若是她能爬的再高些。 是否便能如长公主一般,无需顾忌任何人眼色。 “皇祖母,”江芙仰面看她,“太子嫡系名讳为何?” “明字辈,取裕。” * 江芙的身份水涨船高,自然也要从下院搬到上院,望着小院中进进出出的下人,周晚霜不免叹道: “日后要见阿芙一面,肯定很难了。” 江芙挽住她手,“让你与我一同去上院你又不同意,现下又来埋怨我,你来见我,我什么时候让你等过半刻?” “上院都是些权贵子弟,我哪敢往上凑啊,况且上院管束比下院严厉的多,我怕自己抄书被逮住...” 周晚霜勾住江芙手心,语带不舍:“日后可要记得多来看看我。” “不必日后,”江芙冲她眨眨眼,“过两日郡主府有宴,我遣人给你下帖子。” 周晚霜小小欢呼一声,江芙弯唇,半晌后状若不经意道:“上回和晚霜提过的那件事可有回信?” 周晚霜在记忆里翻找片刻,“有的,不过一个逃奴,阿兄说已处死刑了。” 江芙眸色深幽,她睨着面前鱼贯而出的宫女,唇际笑意愈盛:“真是多谢晚霜了,若不是他人告知,我真不知江家逃奴竟敢在外编排我。” 周晚霜认同的点点头,“他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肯定后悔死了。” “对啊,”江芙也跟着轻轻颔首,“禹州离的这样远,他若是知晓娘亲身份,定会吓一跳。” 也正因他不知,才方便她下手灭口。 当初云秀院中,唯有一名小厮亲眼看见云秀抱着咽气的女婴尸体蹒跚出门,拨给云秀的两个下人皆是消极怠工之徒。 小厮瞧见云秀惨状嫌麻烦,便故作不知,谁知半夜云秀居然又抱着个婴儿回来了。 后来云秀身死,小厮被调回禹州江家,直到前段时日有人顺藤摸瓜传他问话。 禹州离上京相距甚远,小厮不知云秀身份,碍于威势一五一十的交代完往事,生怕江家因此迁怒,他忙不迭回老家迁州避祸。 江芙手中握着小厮身契,家奴外逃,若要细究必是死罪。 没了这唯一的活口人证,卫融雪拿什么指证她? 江芙挽住周晚霜的手,笑的越发亲热,“我那边还有些新打的首饰,你等会选选看有没有喜欢的。” 周晚霜有些不好意思,“前些日子刚收了你的东西,你又让我挑,我都不好意思再见你了。” 第136章 “无事的,”江芙真是发自内心的笑开,“晚霜是我在书院中最要好的密友,你我之间,何必斤斤计较。” 挥手作别周晚霜,江芙抬脚往上院走,不过片刻便瞧见道熟悉身影。 男子披了件浅色薄袍,柔软发丝垂在脸侧,眉目低垂安静专注,正站在池边望着水中锦鲤。 江芙不由慢下脚步,此刻日光正好,明澈池水辉映他温润清疏面容,连光都似乎要格外眷恋他,只肯在他衣摆留存。 卫无双等了半晌都未听见江芙出声,垂下的睫羽难免颤动几瞬。 难道,难道是他假装偶遇的法子太过拙劣,一眼便被她看穿了? 他不自在轻咳一声,率先转眸笑道:“芙蕖,真是好巧。” 江芙踱步走至他身侧,跟着探身瞥了眼池中锦鲤,“是巧,无双为何会在这?” 卫无双抬头望天,“方才在屋子里觉得天色不错,想着随意走走,刚到此地。” 刚到此地是吧。 江芙忽然伸手捏了捏他指尖,男子指腹犹带薄茧,此刻秋日风急,他指尖早因在外待的太久而染上深重凉意。 少女促狭望他:“刚到此地手便这么凉,想来卫二公子体寒已久。” ---------------------------------------- 第173章 无趣 卫无双被江芙勘破心思,不免赧然。 那双犹如浸在冰雪中的剔透眸,霎时流露出微末无措。 江芙向来坏心思多,别人愈躲她捉弄人的心思反而愈加高涨,望见卫无双有讪讪之色,她非要不依不饶追问: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呀,无双?” “当真体寒的话可要早日医治,耽搁了可不好。” 少女连番追问引的卫无双无措意味更重,他慌乱颔首,侧过的耳垂逐渐染出轻红。 “你...我...”他启唇欲辩,但的确对撒谎这般行径经验不足,踌躇半瞬,卫无双犹豫是否该道出事实。 江芙已经迫近半步,扬眸带笑,“无双何以闪烁其词?” 少女身上暗香瞬时占据他周遭空隙,卫无双辩解的话顿时堵塞,呼吸也下意识放缓。 抬眼入目的便是她纤长睫羽,那睫羽黑而密,随着主人的动作似乎也萦绕着同样的花香。 倏尔那睫羽一扬,其下一双墨瞳璀璨灼灼,里间揉的都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卫无双不禁呼吸更缓,只觉这双眼实在是好看异常,令他忍不住心头发颤,他登时慌乱,如惊弓之鸟一般踉跄后退几步。 他脸颊心间都觉着发烫,说出口的话也字不成句:“你,你实在,” 错眸好半晌后,他方才平缓心思,轻叹道:“你又戏弄我,芙蕖。” 明明心慌脸红的是卫无双,他这话一出,江芙不知缘何,心间竟也漫出点难言的痒。 “那我日后不说就是,”江芙弯眸,“无双不喜欢的,我都不做好啦。” 卫无双声若蚊蝇:“并未说不喜。” 江芙唇角扬的更高,她再度上前半步,“原来无双竟喜欢被人戏弄。” 卫无双还没来得及反驳这句话,两人身后便陡然炸开道男声。 ——“你们在做什么!” 姜成一袭绛红锦袍,几乎声响刚落地,人就已经风风火火到了两人跟前。 他俊颜怒容难掩,张口就道:“卫无双,你真不要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故作姿态,你勾引谁呢!” 两人再差几寸都快贴在一起了,姜成坚决不承认自己方才看见的是江芙主动往卫无双身前靠。 江芙肯定没错,都怪卫无双利用她的心软,装作自己不适,才引的江芙关心他。 卫无双对姜成也是没什么好颜色。 在他心底,姜成这种纨绔就不配和江芙扯上半点关系,上次他贴着少女的无耻行径还历历在目。 不过好在如今江芙身份明了,婚事已退。 卫无双冷笑:“不知姜公子如今以何种身份来斥责我?” 姜成跳脚,还没退婚这个该死的卫无双就虎视眈眈,退婚的消息前脚刚出,后脚他便捏着把柄质问自己。 他恼怒瞪视卫无双半晌,忽想到什么,不置可否轻嗤一声。 懒得和卫无双这般书呆子多说,江芙的心意他早已明晓,等他和江芙再度联姻,他就掏出莲花瓷狠狠砸在卫无双面前。 不行不行,这般珍稀物件不能乱砸,还是狠狠砸在他掌心让卫无双远远瞧上半眼算了。 姜成挑剔的视线上上下下把卫无双巡视了个遍,越想越觉着自己不必和卫无双置气。 睫羽不够长、唇不够红,瞧着也清清冷冷,卫无双又素来有君子之名,想必最是循规蹈矩,不会任由江芙作弄。 简直无趣寡淡! 他倨傲半扬下巴,眯着眼不屑回道:“以温仪郡主的侍从身份来斥责你。” “怎么什么猫猫狗狗都敢往郡主身边凑呐?” 江芙愕然:“你何时成了我的侍从?” 转向少女,姜成眼眸立即热切起来,“我懂我都懂,阿芙的苦衷我都懂,我愿意先当你侍从,阿芙不必心疼我。” 卫无双低斥:“无耻。” 江芙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邀月楼那日她话都说的那般不留情面,不过两日,为何姜成犹如失忆了一般。 她后撤半步,决意退出两人之间。 “我先去上课,姜公子,卫二公子,告辞。” 卫无双懒得和姜成多说,跟上江芙步伐道:“我也要回去上课。” 姜成连忙也大步跟上:“我也要回。” “姜公子似乎很早就被上院除名了,下院并非这个方向。” “我要护卫郡主!” 江芙被姜成吵的心烦,没忍住顿住脚步瞪了姜成一眼,“你给我把嘴闭上。” 姜成不满:“怎么就要我一个人闭?卫无双为什么不用闭?” 见少女不语,只明眸凝他,姜成忸怩片刻,“我就知晓,阿芙心中,我到底是不一样的。” 江芙暗道,几日不见,没想到姜成这厮脸皮又变厚了。 睨着他此刻昳丽容颜上显而易见的恣意张扬,再思及邀月楼上他泪眼朦胧的忧戚,江芙不免莞尔。 姜成若是有属相,必然是狗。 卫无双抿唇,眸底微黯。 每回都是如此,只要有姜成在,她视线便会不知不觉移向他,先是梁青阑后是姜成,她身边总有旁人。 只要有旁人,她便不会看他。 她的心,究竟是否和她的话一样,留在自己身上。 卫无双不由拂过腰间锦囊,那里面藏着枚小巧的莲花瓷,少女曾把此物借给自己,过去这么久都未曾谈论归还事宜。 江芙把此物交予他这般久,他难免籍此生出少女是否倾心于他的念头。 卫无双顿足,拢眉扬声:“芙蕖,” 江芙侧眸看来。 “没什么旁的事,只是想问问你,晚间可有闲暇,我新得了本琴谱。” 姜成抢答:“我也会弹琴,郡主听我的就成。” 江芙启唇欲要嘲几句姜成会的都是什么曲子,眼角余光却陡然瞥见卫无双勉强挤出的寂寥笑容。 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抿住唇,落下眸时层层失落惘然如有实质一般将江芙拥满。 “无妨的,芙蕖想听谁的都无妨,想必姜公子定然如我一般,为这一曲反复夜以继昼数月,芙蕖想听姜公子的,” “也定然是我学艺不精,更该孜孜不怠。” 姜成‘啧’了声,“又文绉绉的不知放什么屁。” 话音刚落,他便见眼前少女转身过去,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心疼: “他能会什么曲子,我何时说过要听他的?” ---------------------------------------- 第174章 流云 卫无双强颜欢笑:“芙蕖不必为安慰我说这种话,我自知曲艺平平。” 江芙拧眉不赞同道:“我绝非刻意安慰你,你琴艺卓绝,不该如此自谦,晚间什么时辰?我上完课便来。” “什么时辰都可,”卫无双垂下眸,“我会一直等着你来。” 江芙点点头,而后随意摆手道:“我已到了,先行告辞。”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在原地顿足半晌,看着少女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 姜成率先轻嗤一声。 “卫二公子,卖惨有意思吗?” 卫无双瞥他一眼,不紧不慢回道:“有人心疼便有意思。” “你....!”姜成深觉卫无双这些年的好名声都是些以讹传讹的把戏,他如今是怎么瞧卫无双都瞧不出半点端方君子的意味。 他环手准备追着嘲讽两句,突感胸前莲花瓷晃晃悠悠勾的人发痒。 姜成顿时一哂,暗道算了。 他和阿芙情意相投,哪是能被卫无双几句话挑拨离间到的?卫无双弹琴弹的是有些水准,阿芙不过一时新鲜。 第137章 当下紧要的是先把家里那些书温完,不然他连上院都回不来。 午间刚过,流云缓动,天边淅淅沥沥落过阵小雨。 小径潮湿,因此江芙踩的格外小心,等到了地方,碧桃接过披风先行退下。 院落中卫无双换了身衣裳等她。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芙蕖。” 卫无双声线一贯是清朗悦耳的,此刻压低三分,令人更觉出点缥缈。 江芙行至他身侧,两人所处的位置是处长廊,方才雨丝斜落,江芙踏上台阶不过片刻,雨竟再度密密麻麻落下。 江芙伸手去接飘下来的雨珠。 秋雨有些凉。 斑驳水珠溅的她手上到处都是,但少女只静默瞧着掌心,没有要收回来的意思。 察觉出江芙似乎在走神,卫无双轻唤道:“芙蕖?” 江芙合拢掌心把手收回袖中。 “你方才在想什么?” 雨水在袖口名贵的布料上泅出点点水渍。 江芙在雨幕中眺望,想起很多年前云秀带着她在小院里踩水洼的场景。 她无法不恨云秀后来的绝情,却也无法割舍掉云秀曾经的爱,那块玉佩并非云秀赠予交付,而是云秀死后她一眼便觉得玉佩不凡,偷偷藏起。 就如同这个温仪郡主一般,都是她偷来的东西。 空中楼阁、虚浮不堪。 尝过权势的甜头,江芙绝对不要再沦落回往日那般的境地。 “在想为何无双明明说得了新琴谱,却迟迟不肯让我听听。” 卫无双分明瞧见了少女方才接雨时不经意间泄出的冷意,这点冷意令他莫名联想到,那日江风中她看不真切的容颜。 她的声音曾像山涧蜿蜒的化雪。 卫无双眉无意识拢紧。 他跳过江芙上个问句,突兀道:“世家有规制山神有善恶,律法森严,一举一动都应不偏不倚。” “可法度伦理于我无用,因为我会偏向你。” “我会无条件的,选择你、相信你,我会一直等,一直等你肯回头看我的那日。” 和男子一字一句并行的,是他真挚无半分闪躲的灼热目光。 江芙错愕,对视半晌后她略显狼狈的错开视线。 撩拨过的这堆男人里面,唯有卫无双能让她少见的升腾起几分歉意。 他心思玲珑,并非看不破她的谎言,只是他总会在她开口之前先为她找好缘由。 卫无双才应担当的上一句纯白无瑕。 江芙敛下的睫羽颤动,片刻之后,她低声回了个好。 她攀上卫无双衣袖,指尖水珠很快带着他袖摆也染上雨珠。 “卫家权势煊赫,门下派系不知几何,若我想知道朝堂上卫氏的人都有哪些,无双也会偏向我吗?” 少女和他对视的瞳孔犹如化不开的墨:“即使我并非只是芙蕖,无双也会偏向我吗?” 卫无双略微升起手臂,换了个让少女放的更舒适的高度。 “江芙所思,我之所念。” 江芙眸逐渐弯起,她攥紧一点卫无双的衣袖,笑道:“雨都停了,无双快让我品鉴一番你新学的曲子。” 撑脸听完两曲琴音,江芙毫不吝啬赞美的将卫无双一顿夸。 卫无双压住琴弦,清冷俊逸的容颜被江芙一堆话夸的不由染上薄红,等江芙听完琴曲,他目光几转,终究提起了那个最想问的问题。 “当日芙蕖曾把娘亲遗物借给我,现下耽搁这么久,我也该物归原主。” 说着物归原主,卫无双却半点拿出瓷器归还的举动都没有,指尖拂过腰间锦囊,不像是要还,反倒像是提醒江芙他一直将此物带在身侧。 “无双,”江芙支着下巴神色莫名,“不必物归原主。” 她站起身走到卫无双面前,蹲身托起他腰间锦囊,明眸聚起柔光,“我以为我的心思,早在将娘亲遗物交予你时便明了。” “此物,唯有无双最适宜持有。” 卫无双唇际绽开笑意。 “好。” * 江芙踩着最后一缕散尽的余晖回到了郡主府。 暮色刚起,江芙思绪沉沉,现在大晋几个世家各有各的派系,弄权之事说的简单,但要从几大世家里破开口子安插自己的势力。 她还需得仔细思量才是。 况且即使她真能在朝堂上争一席之地,她手里暂时也没什么敛财的法子。 这个郡主身份倒是带来些许便利,就是不知她能占着这个位子多久。 郡主府内亭台楼阁精致典雅,细微处沿袭了长公主的喜好,花荫小径刚过,身边的宫女便来禀报江芙陈明梧拜见。 院外池水兀自流动,犹如明镜,江芙在池边站定身子淡淡颔首:“知晓了,你让他进来吧。” 陈明梧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到江芙跟前。 这还是江芙成为温仪郡主后两人头一回见面,陈明梧精致的脸庞漾起灿烂笑容,张口就是一迭声亲热的姐姐。 江芙侧眸睨他,陈明梧扬起脸解释道: “兜兜转转,芙姐姐这般有趣的人竟是皇室中人,日后又不可再叫芙姐姐,明仪也实在拗口,便取了字直接喊姐姐好了。” ---------------------------------------- 第175章 无聊 江芙心底还记恨陈明梧上回硬将她塞入房中的事情,说话间语气也十分不好:“不知小王爷上门所为何事?” 陈明梧摇摇头,“姐姐怎么还喊小王爷,乱辈分了,” “我不过小你两岁,姐姐可以唤我明梧,唤阿梧也成。” 江芙轻轻嗤笑一声。 “这般乖巧,是怕我向皇祖母告发你往昔恶劣行径?” “姐姐怎么能这样揣测我呢,”少年眼眸黑白分明,专心看人时刻意流露出的天真神色总让人不免放松警惕。 “我是想和姐姐更亲密些,没有姐姐,我每日都很无聊,所以我专程把姐姐旁边的宅院买了下来,日后便能和姐姐比邻而居啦!” 江芙本欲不屑错眸,思索半刻后却转过身来。 陈明梧有个好爹,手上自然握着不少东西,再说她一直将陈明梧这般性情不定的人避如蛇蝎,可到头来他还是能如张狗皮膏药般贴回。 江芙抬眸细细端详了陈明梧那张美色凛然的脸庞,勉强给他批了个丙等。 “可我却还记着你上次捉弄我的事情。” “没办法,我只是委实好奇,”陈明梧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姐姐原谅我一次吧,此次过后,我一定再不敢那般捉弄姐姐。” 委实好奇。 江芙听见这四个字便难以抑制的想起长公主别院外,少年登上马车无奈又惋惜的道:‘没办法,我很好奇嘛。’ 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皇室子弟,总喜欢把自己那点兴趣凌驾与他人之上。 江芙胡乱点点头,失去周旋的心思:“好,我接受了,你回去吧。” “姐姐这样轻易就原谅我,万一不是诚心的该如何,这样吧,四哥送我了一堆美人,姐姐感兴趣的话,陪我去挑挑吧。” 江芙不解抬起头,“陈明川送你美人?” 陈明梧点头:“是呢,他府上姬妾成群,美人简直看的人眼花缭乱。” “这回四哥想保命,可是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 江芙眉头渐渐拢紧,难道端王谋逆这般大的事情,陈明川还能活着不成? 上回长公主和她谈论朝中局势时虽点过两句,但陈明川到底死不死还尚未定论,今日听陈明梧这个意思。 他竟还能将手伸出来打点,想必皇帝到底没忍住动了三分恻隐之心。 江芙思索片刻,难得起了几分兴趣,“送的美人都在哪。” 陈明梧像是早就料到江芙会问,在她出口瞬间便接话道:“在府里,姐姐和我走一遭就能瞧见。” 江芙颔首,跟着陈明梧换了位置。 郡主府周围的宅院不多,陈明梧买下附近几处宅子,又将几处宅院打通修缮了一番,因此江芙走进去时,不由对其规模微微诧异半瞬。 她的郡主府修缮完成也不过半月,陈明梧这处宅院就已装点的如此完备。 甚至些许细枝末节看上去比她那郡主府都修缮的华贵,顿足片刻,江芙深感老天不公。 怪不得陈明梧整日以戏弄人为乐,成日泡在这权势富贵窝里面,想要什么伸手就能拿到,这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过久了。 的确是会枯燥乏味,只琢磨着如何找些刺激。 “陈明梧,”再次转过走廊,瞥了眼廊道下铺陈的绿松石,她拧眉道:“你就把这种石头当台阶铺?” 郡主府也不过屋内才会铺陈这般光滑润泽的绿松石,毕竟这绿松石可不算便宜。 陈明梧不以为然的点点头,“对啊,姐姐若是喜欢的话,可以常来踩踩,府里十分欢迎姐姐来做客。” 江芙深深凝视陈明梧那张脸半刻,而后面无表情的转过头。 第138章 踩,她现在最想踩的是陈明梧这张欠揍的脸! 两人终于慢腾腾的到了目的地,但和江芙想象中美人成堆凄惨抹泪的场面不同,暖房内的也压根不是什么美人, 屋内众人笑语嫣然,有的抚琴有的作画,但分明是一群姿容俊秀的男子! 望见两人身影,他们停下手中动作渐次恭敬行礼道: “奴才见过小王爷,见过郡主。” 江芙抬手,“不必多礼。” 她心中生疑,自己这郡主名头不可能传这么快,这群男人见面便知她是郡主,除了陈明梧事先吩咐过,她完全想不出来其他可能。 “你又打的什么算盘?” 陈明梧无辜:“我能打什么算盘?我不过交代他们一会对姐姐礼貌些,谁博得姐姐开心,谁便能去姐姐府上啊。” 江芙更觉莫名,“我过来是看陈明川给你送的美人,我何须他们来博取我开心?” “姐姐,”陈明梧垂落睫羽,“我们家家风很严厉的,为了给姐姐搜罗些好看的男子,我可花了不少心思,如今姐姐却不领情。” 江芙已经对方才同意来这里生出来了淡淡的后悔之意。 陈明梧比当初的姜成更性情难以捉摸,她全然不知这个小屁孩到底又藏着什么坏心思。 “那你便放了他们吧。” 陈明梧点点头,转向那堆男子道:“看来你们之间没有一个人能讨姐姐欢心,那便都杀了吧。” 瞬间那一张张笑语嫣然的脸庞便转为惶恐。 他们忙不迭跪伏在地,一声跟着一声的求饶声音纷纷响起。 陈明梧视若无睹,他转向门侧带刀侍卫,声音淡淡道:“聋了吗,又想让我把话说第二遍?” 他眼眸仍旧是笑着的,里边却没有丝毫温度,侍卫心头一紧,忙不迭抽刀出来,手起刀落,率先让一名最边上的男子身首异处。 人头骨碌碌的从屋内滚到到门槛,江芙冷不丁和他圆睁的双眼对上,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陈明梧,”江芙捂住唇转身过去不敢再看,她拽住陈明梧的衣袖,几乎是从喉咙里往外蹦着字眼: “你又在发什么疯?你到底要干嘛?” 陈明悟好心肠的扶住江芙,声音带着不解:“我在向姐姐赔罪,姐姐难道看不出来我的诚心吗?” 江芙听见身后再度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滚动声响。 ---------------------------------------- 第176章 诚意 “陈明梧!” 江芙侧身过去揪住陈明梧衣襟,“你要杀人要彰显威风便在你的王府发疯好了,血溅的四处都是,真是脏我的眼睛。” 陈明梧歪头,“原来姐姐是见不得杀人的场面。” 他摆摆手,身后侍卫立即收刀入鞘,仆从急忙躬身捡起散落物件退下,不过片刻,暖房内便恢复悄无声息。 若不是风中还若有似无飘散着血腥气,江芙真要疑心刚才那画面是自己的错觉。 压下心头那股恶心的眩晕感,江芙瞪了陈明梧一眼便往回走,陈明梧连忙追上去。 “姐姐,我和你开玩笑的,那些不是我专程找来的男子,是四哥府上的逃奴,四哥府上的奴才,能有什么好东西呢。” “我只是想帮姐姐出出气。” 江芙霍然停住脚步,“替我出什么气?” 陈明梧笑弯了眼,“四哥办的那个雅集诗会,我曾在那册子上瞧见过姐姐的名讳呢。” 江芙眸色渐冷。 “雅集诗会的事,你也有参与?” “姐姐误会,那等腌臜事宜,我怎会有参与。” 陈明梧见江芙停下脚步,随后唤来下人送些茶点,他散漫倚上廊道中石柱,好心肠的继续和江芙解释: “只是觉着那些特制的茶水很有趣,居然能翻出不同颜色,沾上也一时抹不掉,才好奇看了看。” “那名册如今在何处?” “端王获罪四哥禁足,哪还顾得上什么名册,此事若谈起又是件罪名,自然早就被毁了。” 奴仆端来矮几,丫鬟们跟着奉上茶点,看出江芙怒气稍减,陈明梧再接再厉道:“那些奴才以前便为虎作伥,早就该死,说出原委也是想让你消消气。” 江芙敛眸,陈明梧此人行事恣意,端王失势,肃王现下在朝堂上众星拱月,陈明梧更是无法无天。 莫说是在府上杀死几个奴仆,就算是杀了一屋子的人又能如何。 她又全然猜不出陈明梧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东西。 猜不到躲不开,还没有他权势高,江芙顿生棘手,再开口时已带上了点无奈: “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明梧乖巧端着茶盏送到江芙跟前。 “姐姐是长公主唯一血脉,日后皇祖母若想扶你做公主府继承人,还望姐姐仔细擦亮眼睛,明梧愿求和姐姐共进退。” 江芙心底轻轻一颤。 她怎么忘了,长公主有封地兵权,在皇室中话语权也颇重,与其费尽心思不知如何敛权,为何不直接求在长公主面前。 郡主身份尚在,她就是板上钉钉的长公主唯一血脉。 江芙转眸凝视陈明梧,她以往只知陈明梧是肃王血脉,却不知晓他是否是肃王嫡子。 这么早就想拉拢她? 少女下颚微扬:“这就是你求与我共进退的诚意?” 陈明梧将茶盏举得更高了些:“动手惩治四哥府上下人只是其一,其二,姐姐名下封地还未蓄兵,我愿先献出手中两千私兵,这才是我的诚意。” 江芙伸手接过那杯温茶。 “后日郡主府宴席,我会遣人将请帖递到你府上的。” “姐姐真是大度,”陈明梧咬了口糕点,目光转向廊道外束手静立的丫鬟时忽道:“我记得府上有个丫鬟点茶手艺一绝,快上来让郡主瞧瞧。” 最边上的丫鬟忙小跑着走上廊道,点茶的器具皆摆在面前,她行过礼后便动手取出茶饼。 她年龄看上去不大,手下功夫却老道,炙茶碎茶一气呵成,注汤时低垂的眉眼自带三分乖顺。 点茶是上京贵女皆会修习的手艺,但江芙以往从未学过,琴棋书画也是半途而废,陡然发现这个小丫鬟都如此熟稔,她难免多看了几眼。 轮到击拂时,因为她十指纤纤,一举一动皆是说不出的好看。 江芙不禁赞道:“确实是赏心悦目。” “我也觉着是呢,”陈明梧附和,“这是我从王府里带出来的丫鬟,满府下人里,就她这茶点的最好看。” 江芙‘嗯’了声,“她手生的好看,自然做什么都比别人好看一些” 陈明梧扭头望了眼,“你这么一说,她手好像是比其他丫鬟生的好看些。” 丫鬟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姐姐要是喜欢的话,就带回郡主府吧。” “不必,”抿过半口丫鬟调好的茶,江芙想想还是拒绝道:“我府上丫鬟不少,再说我也没你这么有闲情逸致,专门养个丫鬟点茶。” 陈明梧撑住下巴看她。 江芙莫名:“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陈明梧唇角微扬,眼眸中兴味浓烈:“我只是觉得姐姐太有趣了,” “几刻前才因为死了人惊惧交加,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姐姐就能恢复如常,快的都让我忍不住在怀疑,你刚才是真的害怕吗?” 当时的确是有三分害怕的,江芙心中暗自腹诽,这不是听见你说要把手上私兵给我奉上一些么。 再生气恼怒,也不能和实实在在的好处过不去不是。 江芙借着饮茶的姿势装没听见这句话。 等放下茶盏她才道:“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恼怒,你当着我的面堂而皇之的杀人,不就是为了试探我吗?” 温仪郡主若是个娇弱无力,面前死个人半天都缓不过来神的女子,是不可能承的下长公主衣钵的。 或者说,就算长公主愿意把自己手上的权势转交,她也不一定能受得住。 少女未有丝毫退惧的和他对视。 “如此,小王爷能暂时相信,长公主会选我为继了吧。” 陈明梧微怔片刻,黝黑瞳仁在其主人极度高涨的情绪中不可抑制的扩大。 “姐姐,你真是,”他似叹似喜,褪去伪装过的天真,眼眉间尽是乖张戾气,“真是太让人惊喜了。” “你怎么能这么有趣呢。” 又是这股犹如毒蛇巡视吐信的不适感。 江芙面无表情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道:“我会在府中等小王爷履行承诺。” 说罢她直接转身出府,两人府邸皆在一处,江芙自然没有叫轿辇,只是刚跨过大门,她却望见了个熟悉的轿子。 ---------------------------------------- 第177章 可爱 这辆繁贵富丽的马车,她以往曾登上过不知多少次,连踏脚凳板面上的纹路自己都能记清楚。 第139章 正是梁青阑的马车。 江芙脚步不由放缓,望着梁青阑身边的梁山上前给门房递出拜帖。 她在原地驻足半晌,忽然醒悟过来,她现在可是堂堂郡主,在自家府邸面前等别人像什么话。 梁青阑还敢如以往威胁她不成? 江芙轻嗤一声,抬脚就往府里走,犹如完全没看见外间的人一般。 梁山是认得江芙的,他张嘴才喊出个江五小姐,忙又改口道:“郡主,我家公子想...” 江芙当听不见,她挥挥手,面露疑惑:“都秋日了,哪里来的蚊虫嘤嘤嗡嗡的,吵死了。” “阿芙。” 外间的动静轿中人哪会听不见,几乎是江芙出声的瞬间,梁青阑便掀开轿帘跳下了马车。 他今日穿了身烟蓝色直裾深衣,外面拥着靛青色簇白绒的披风,身形消瘦,一张脸却依旧俊美,多情的桃花眸中流转含波。 江芙敷衍的抬抬下巴。 “好巧,梁三公子。” “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凝视着眼前这张娇美容颜,梁青阑心底逐渐涌动出熟悉的浪潮。 “可惜,”少女站在台阶上,脸上再无往昔半分羞涩胆怯的模样,“今日郡主身体不好,不便见客,梁三公子还是早日回吧。” “阿芙,”他又跟着走了两步,“我只是想问你,为何你府上的宴席没有给我下请帖。” “下了。” 江芙答的毫不犹豫,这类宴席请帖向来是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要送的,她再不喜梁青阑,他也好歹是梁家下任家主。 江芙不至于这般没眼色。 “那是给梁家的请帖,不是我的,”说这话时,梁青阑正抬头望她,因着地势,他不得不抬高几分才能与少女对视。 但这也丝毫无损他眼眸中的缱绻情意,“郡主还未和我下过请帖,是以我不得不上门讨要。” 江芙轻笑一声。 这梁青阑真是好大的脸,先前想让她做妾再扶正,被拒绝之后又威胁人,如今她身份不同往日,倒知反手示弱和她接着拉近关系。 “没有,”江芙拒绝的十分果断,“我和梁公子并未私交,怎可逾矩向你单独下请帖?” 梁青阑点点头,像是知道少女会拒绝他一般,脸上没有什么失望神情,他勾唇,等少女说完才道:“既然如此,那我买一张吧。” 买一张? 江芙现下手中握着的钱财可不少,当初梁青阑送她的那堆私产加上长公主和皇帝的赏赐,林林总总加上可不算笔小数目。 再加上江芙自认现在不是那等为了点蝇头小利就改变心意的人,梁青阑想要,她偏不给。 少女扬起下巴,不以为然:“梁公子好大的口气,可惜我郡主府的请帖不卖,也不欢迎梁公子来此做客。” 放完狠话,江芙转身正欲离开,突然听见梁青阑道:“我名下有座矿产。” 江芙抬起的脚硬生生放了下来。 沉默片刻后,江芙转回身来。 “梁公子,请入府上座详谈。” 梁青阑压下翘起的唇角,提步跟着少女走进郡主府。 他亦步亦趋的漫步在少女身侧,自从江芙成为温仪郡主以来,他曾递出过数不清的拜帖,但都犹如石沉大海。 少女那夜的绝情誓言言犹在耳,她对自己的喜欢,也不过浅薄无比,可梁青阑还是无法放手。 强求不成,也只能走些曲折法子,所幸他身家还颇为丰厚,若能讨她半点回眸,也算有用处。 少女发间幽香随风飘飘渺渺掠过他鼻尖。 梁青阑眸色越来越深。 因着身份不同,她打扮也不再是往日的素雅,如瀑般的乌发挽着复杂发式,左侧是支缠丝点翠的鎏金步摇,后间并着珊瑚珠排。 流苏相撞的细碎声音轻响,能感受出主人的心情的确不错。 梁青阑不免失笑,江芙果然是个小骗子,以往那些不喜金玉的话全是拿出来哄骗他的,以往不戴半只珠钗,如今却肯妆容完备。 他悄悄伸手错开指尖,从少女发尾刮过的风便从他指骨缝隙间穿过。 如今郡主之尊,想来她是无需再将这些簪子卖出去换银子了。 两人行至正厅,挥手让秋月去沏茶,江芙当真让梁青阑坐到上座,自己在边上撑起脸笑盈盈开口道: “梁三公子方才在外间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梁青阑取出怀中契书推到江芙面前,“用那座矿山,买郡主府一张请帖,这生意阿芙可愿意做?” 江芙拿起契书仔细端详了半刻,看着看着,眼角眉梢俱弥漫出笑意,她把契书握在手中,佯怒道: “给梁公子的请帖,一直都是有的,只是底下奴才太过疏忽,不小心给弄掉了!” “改日,不,晚些时候我找到便送到你府上,届时还望梁公子一定赏光。” 梁青阑但笑不语,等江芙将叠的整整齐齐的契书收拢到一旁才出声道了个好。 秋月把沏好的茶恭敬放上案桌,江芙还乖巧的将茶杯往他那边推去半截,“梁公子喜欢喝点茶吗?” 梁青阑搁下茶盏,意外的挑了挑眉。 “难道是阿芙学会了点茶,想尽尽地主之谊。” 江芙摆手,“我不会,陈明梧府上有个丫鬟会,你要喜欢我把她要过来......” 梁青阑揣测道:“那,阿芙想拿个丫鬟当谢礼?” 江芙再度摆手:“我的意思是,我把丫鬟要过来,后日你来郡主府,我可以让她只给你一个人点茶。” 她明眸亮晶晶,盯着他的目光好似在说:怎么样,这么独到的答谢,是不是非常受宠若惊? 梁青阑不禁再度失笑,虽然换了身份,但江芙这副模样倒真是没什么变化。 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极了。 ——————题外话——-——- 采取下大家意见,想看哪个男主先吃到肉捏。 (作者会按评论次数调整情节 ) 1.姜成 2.卫融雪 3.卫无双 4.(我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添加选项就算大家都选这个我也不会允许因为不洁不想他上桌的)梁青阑 5.(经读者提醒才发现还有个邪门的,也拉上来凑数)陈明梧 ---------------------------------------- 第178章 亲手 梁青阑撇开茶沫,对江芙这个提议没什么兴趣:“不是阿芙亲手点的茶,也没有非尝不可的必要。” 江芙心道难不成为你一座矿我还得去学点茶不成,她把旁边的契书再度收拢了些,再思及这座矿后边接踵而至的富贵。 想想还是站起身叫来碧桃吩咐两句。 半炷香后,碧桃搬来套崭新的点茶工具。 回忆了下方才在陈明梧府上见到的场景,江芙掰开茶饼随意捣碎了些,后续流程她记不清,只能隐约记起似乎还有击拂。 也不知道喝个茶弄这么麻烦做什么。 反正都是冲茶,江芙敷衍走完过场,而后便把点完的茶放在梁青阑面前。 “这是我亲手点的,梁公子快喝吧。”喝完就当谢完那个矿场了。 梁青阑垂眸端详半瞬面前这盏茶。 点茶碎完茶饼后会先注汤,可这头回的热水却只为温热茶叶,江芙竟连第一回 的水都没换。 果然是不会点茶。 梁青阑端起抿了半口,违心道:“阿芙果真是,天资聪颖。” 江芙点点头,没有半分心虚接下这句称赞,“稍后将请帖递至梁府,若没有旁的事宜......” 逐客意味十分的重,但梁青阑硬是装作听不懂江芙话里的未尽之意,悠闲品着杯中还带着碎茶的茶水。 梁青阑状若无意的提起:“听说阿芙退婚了。” “梁公子,”看梁青阑喝了茶,江芙径直过河拆桥:“人多眼杂,还是不要唤我以前名讳为好。” 梁青阑毫无半分波澜的改过:“是我失言,郡主恕罪。” “郡主千金之尊,和姜氏婚约的确不可行。” “可笑。” 江芙是不准备和姜成继续婚礼,但却不喜别人对她的婚事指指点点,一个卫融雪握着她把柄颐指气使还不够,如今梁青阑又在她面前指摘上了。 “梁公子手未免伸的太长了些,况且即使和姜家取消婚约,那晚的话可不会作废,梁公子如今若要想自荐枕席,还是省省心思吧。” 梁青阑手一僵。 “郡主误会我了,我怎么会存着那般逾矩心思?”指尖在茶盏边沿摩挲片刻,梁青阑清浅笑开。 是江芙以往在书房见过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又胜券在握的笑容。 江芙本不以为然,直到听见梁青阑慢悠悠的抛出钩子: “姜成空顶着个姜家名头对郡主并无太大裨益,户部主财,梁家又是皇商起身,如今日郡主所见的矿山,梁家名下并不止一座。” “并非自荐枕席,只是想让郡主明晓,我的意思便是梁家的意思。” 第140章 此生此世,绝不进梁家的门? 梁青阑向来心思活泛,江芙只说不进梁家的门,那成婚之后他陪江芙住郡主府也未尝不可。 人只要在自己跟前,住在哪家府邸都没什么妨碍。 要紧的是江芙肯回心转意。 江芙垂眸,梁家的确是有钱,况且,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她思索片刻,而后轻咬朱唇露出个苦涩笑意:“梁公子现下说这些,真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梁青阑扯下腰间锦囊掏出莲花瓷放在掌心。 “你若当真对我没有半点情意,为何迟迟不将此物索回?” 还能是为什么? 当然是她忘了啊! 顶着梁青阑深情自蕴的眼眸,想着梁家的矿山,江芙真心实意的叹了口气,嘴里漂亮话张口就来: “我原以为自己能够洒脱放手,可是那些索回的话到嘴巴,脑中却想的是我将其交予你时的满心欢喜。” “我如今已认祖归宗,娘亲也不需再担心我,这个护身符还是留给梁公子吧。” “阿芙......”梁青阑眉宇渐拢,目光触及少女忧愁眸光时心脏再度紧缩。 他握住手中瓷器,那些谎言欺骗他都可以忘,只要她还尚且对自己存有半分情意便无妨。 江芙继续添油加醋:“瓷器冷硬,犹如往昔之心,梁公子还是早些忘了吧,怪阿芙以前太傻,总希冀着不该得的东西。” “是我辜负了你,”梁青阑收回瓷器,敛眉道:“我会捂热它,不再让它冷下去。” 江芙扯着手帕擦擦眼角应是。 等下人送走梁青阑,江芙一改方才忧愁,随手翻开契书再仔细看了片刻,真不愧是梁青阑,出手还是一如既往的阔绰。 少女撑起下巴,难免想到,早知这莲花瓷这般好用,自己也该多打造两块带回上京。 * 雨过天晴,天色熹微间旭日东升。 才刚过辰时,郡主府外已是车马熙攘。 虽是秋日,郡主府中大部分花草树木却依旧葳蕤,一看便知被人照管的极好,风亭水榭,处处皆是雅致。 赴宴的众人难免在心底又对这个温仪郡主添上三分重视。 训练有素的仆从领着赴宴众人依次入内,外间风急,屋内挂着帐幔,四角皆置炭火。 沈韵方才踏进,便觉室内温暖如春,复行数步,目之所及几乎全是名贵器物,她待在长公主身边时间不短,自然能看出来里边摆着的多是皇室物件。 她抿了抿唇,心头翻涌出尖锐的嫉妒。 往日长公主觉得江芙有趣时她脑海中就警铃大作,恨不得让江芙出些意外再不能得长公主青眼。 却没想到江芙认祖归宗,直接一跃飞上枝头,长公主身边自然更没有她的位置。 沈韵垂下眼睑烦躁无比,思及往日在公主别苑教唆赵佳音的话更是后怕。 如今长公主这般重视这个刚认回来的外孙女,若是东窗事发,她该怎么办? 宾客三三两两入席,上京城勋贵中不少人倒是偶尔听过江家五小姐的美貌名头,现下别人摇身一变成了温仪郡主,免不得让人更加好奇。 只想早些一睹芳容。 已时正,宴席主角在众人翘首以盼中终于姗姗来迟。 少女正是十五六的年纪,她穿着件雪缎银丝的外衫,一袭烟罗百蝶裙随她脚步只只欲飞。 垂手曼步间腰侧赤金缠花共曳,点翠步摇无一不美。 再看那张脸,当真是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好一支清丽绝伦的深谷幽兰。 ---------------------------------------- 第179章 礼貌 江芙陪着长公主一同进入内室,众人连忙跟着齐齐行礼:“见过长公主。” 这一屋子人官职杂乱,屋内也唯有长公主的身份才能让这些人齐齐俯首行礼。 站在长公主身侧,江芙垂下眉眼默不作声收下众人的礼节。 长公主摆摆手:“都免礼吧。” 下方响起此起彼伏的道谢。 江芙扶住长公主跟在她身后落座,其实这场宴席长公主本不必出席,但她生怕郡主府头回开宴,自己不在场让别人小瞧江芙,是以专程来露个面。 席分男女,几个高门贵妇围在长公主周围闲谈,江芙听了片刻便觉着乏味。 本想出去清净清净,眼角余光却瞥见长公主面上也浮出几丝不耐烦。 江芙便讪讪熄了心思,皇祖母为给自己长势专门走这一遭,要是自己还在这个时候躲清净,着实是有些过分。 “......说来郡主也尚未婚配,也不知有没有中意的郎君?” 几名贵妇说着说着,话头便落在了江芙身上。 长公主听闻这个话题,倒是起了几分兴致,目光也不由转向身侧的少女。 没想到江芙径直摇摇头道:“明仪现在只想陪在祖母身边,旁的什么都不想。” 这话一出口,贵妇们刚起的结亲心思便再也不好说了,毕竟郡主现在刚被认回,孝道最大,确实不好说旁的话。 长公主拍拍江芙的手,“明仪的婚事由自己做主,最重要的是明仪开心。” 江芙轻轻‘嗯’了声,为长公主明晃晃的偏袒不由眼圈泛红:“多谢皇祖母。” 几名妇人再度恭维了两句,结亲不成,便转而说起最近上京城里另外一桩趣事。 “蒋家也是书香门第,不知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女儿......” 江芙靠在长公主肩侧,听的事也是前言不接后语,但蒋家嫡女蒋纤的温柔贤淑的名头她在闺阁中就早早听闻过。 也不知闹出什么事端,让人名声陡然变的这样差。 “......可不是吗,为妻者不思为夫君开枝散叶也就罢了,还嫉妒成狂,追上酒楼在大庭广众下质问夫君,当众让人下不来台。” “听说她夫君还被砸了头,面容有损,连朝都不敢上了。” “依我看,还是应把以往那些女戒女则再拿出让未出阁的女儿家好好学学。” “行了,”一直阖眸养神的长公主掀起眼帘淡淡出声,“越说越不像话,众位还是积些口德吧。” 众人面面相觑,忙不迭颔首讨饶,长公主站起身道:“屋内有些闷,明仪陪着本宫去外间逛逛吧。” 江芙低声道是,也跟着站起身和长公主一起走出内室。 外间比室内温度低了不少,扶着长公主,江芙忽听闻一声浅浅叹息响起。 “明仪啊,你觉着那蒋纤可做错了什么?” 江芙斟酌回道:“我不过听了半截,不知前因后果,不好答复皇祖母她有没有错。” “那你觉着屋内那些背后嚼人舌根的高门贵妇如何?” 江芙‘唔’了声,“虽说背后论人不好,但人多的地方总免不了讨论这些事情,当面不谈,背地里也会谈,真正能做到闲谈不论人非的怕都是些圣人。” 长公主难免失笑,“你倒是个滑溜的丫头,哪头都不想得罪。” “你和本宫交个底,你对那些妇人可有厌烦?” 江芙小幅度的点点头,“背后论人,多是论其他人的名声丑事,要么就是编纂捕风捉影的的事项,确实无趣了些。” “本宫问你的是可厌烦那些妇人,明仪答得却好似是所有人。” “背后论人是非,本来就并非只有女子才做,男人们酒后闲谈,不照样喜欢做这些事情,只是不喜编纂谣言,自然不必提及男女。” 长公主拉紧了江芙的手,“明仪啊,你是个聪慧孩子。” “不必送了,郡主府的宴席,你离场太久委实不像话,本宫让采芳过来替你把着场子,你回去吧。” 江芙屈膝行礼:“是,谢皇祖母体恤。” * 虽是说要回去,但江芙到底不喜欢内室紧闷气氛,既有采芳姑姑稳住场面,江芙便刻意在外间多绕了两圈才往回走。 郡主府里移栽了棵桂树,正值花季,馥郁花苞竞相开放,空气中遍布沁人心脾的香气。 江芙在树下顿足片刻,忽然想起禹州以往似乎有往桂花树上挂红绸祈福的习俗。 如今这么大一棵桂树栽在她的院子,那不是她想挂多少就挂多少? 江芙立即叫来丫鬟替她寻红绸纸笔,等东西都送到,她立即挽起袖子兴致勃勃在红绸上写道: “心想事成。” 其实江芙想写的东西并不止这四个字,但思及上回手札被发现事件,江芙还是收敛了些。 什么早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类的话还是暂时先藏起来,委婉些,反正她自己清楚这‘心想事成’四个字里边到底想的什么就成。 一连写了五遍,江芙叠起红绸念念有词:“江芙啊江芙,你可要争气一些......” 她抱着堆红绸走到桂花树下,打量片刻树的高度后有些犯难。 爬树定然是不行,但要是让别人帮忙挂总觉失了些诚意。 第141章 扔上去的话也不成,万一掉下来可如何是好。 正想着让人搬把梯子过来,江芙身后陡然响起道清寒男声:“温仪郡主。” 江芙侧眸,身着玄色广袖的男子信步自廊道下走来,他鼻梁高挺眉目深邃,狭长黑眸中带着些许漠然。 如同冬日间堆积成冰的冷雪。 但好在那点冷意随着他走近渐次消弭,等站在少女面前,他眼眸间已只残存些许锐气。 “卫大人,”少女抱着的那堆红绸把她玉白小脸映衬出点点嫣红。 “卫大人。”卫融雪凝眸,跟在少女出声后再度重复她的话。 江芙咬唇瞪他,知晓卫融雪这又是在暗搓搓催她改称呼,可他方才不也喊的是温仪郡主? “不叫卫大人叫什么,叫大理寺少卿大人吗?” ---------------------------------------- 第180章 昏头 卫融雪上前两步站至少女身侧,他垂睫启了启唇。 江芙没听见任何声音,不由疑惑扬眉,卫融雪睨她一眼,再度薄唇微动。 她听见了些许模糊声响,但不甚明晰,下意识开口催促道:“卫融雪,你说什么呢” 江芙话刚出口,便瞧见卫融雪唇际挑起抹笑意,她总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真是好幼稚的把戏! 江芙瞪他一眼转过头去。 卫融雪抬眸瞥了眼少女怀中的红绸,视线转向两人面前的桂树。 “要挂上去吗?” 江芙点点头,“我在等丫鬟给我搬把梯子过来。” “我帮你。” 江芙摇摇头:“不能让别人帮忙,这种东西呢,最重要的就是心意,我要自己亲手挂上。” 卫融雪若有所思,他上前半步朝江芙伸出手,“我带着你上去。” 江芙一贯不排斥他人的讨好,于她而言,只要能达到目的,获益者是自己,过程什么的倒并不重要。 是以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便搭上了卫融雪的手腕。 卫融雪也未曾想到少女竟连半分迟疑都无的径直抱住了自己,搂住少女细软腰肢,他难得生出几分恍惚之感。 江芙已不满催促道:“卫融雪,你快些呀。” 卫融雪敛眉‘嗯’了声,随后带着少女踩上枝头。 桂枝粗壮,卫融雪在边上看着少女绑完红绸,才带着人下去,刚一落地,少女便急不可耐的推开他双手合十闭目虔诚细语。 “你想求的是何事?” 江芙默念半刻才不情不愿睁开眼,“此类事宜,不可告人。” “我瞧见你写的是心想事成,天意难测,为何不来问我。” 江芙没忍住再度瞪了他一眼,“卫大人为何总行些小人行径,随意偷窥他人心愿,当真可耻。” 卫融雪拢眉,他指骨轻叩在手腕,不想认下这个指控。 “礼礼,是你自己把绸缎挂反了。” 江芙连忙抬头去看,方才挂的匆忙,连最后一幅红绸翻面了都未察觉,如今风过树梢,轻易便卷起‘心想事成’四个大字飞舞。 想看不见都难。 卫融雪在她身后继续好奇发问:“礼礼的心想事成到底求的是何事?” “我还能求的是什么事,”江芙侧眸和他对视,“我求的自然是和卫大人的婚事。” 她撒谎向来信手拈来,脸都不带红一点,卫融雪低眉凝她半瞬,勾唇轻轻笑开。 “即使是哄骗,我也很喜欢听礼礼说这句话。” 卫融雪飞身而上取下那段红绸挽在手心,“既然求的是与我,那我便收下了。” 江芙瞠目,想想还是大度挥手道:“那你便拿着吧。” 她还有四条,给卫融雪一条也无伤大雅。 卫融雪慢条斯理的将绸缎叠好放进怀中,看少女还望着桂树,脚下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秋风拨乱树梢,带起她乌发蹁跹。 他不由道:“冷吗?” 此刻风是有些凉,江芙听他问,下意识举起手瞄了眼,嘴里敷衍回道:“还行。” 卫融雪抬手握住她手腕。 江芙懂,这不就是想打着捂手的幌子偷偷碰她手么。 她抿抿唇倒没把手收回来,没想到卫融雪握住她手腕,而后径直带着她手心贴上了自己额头。 维持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姿势半晌,江芙实在没忍住问道:“卫大人这,这是何意啊?” “人有七窍,额上阳白穴专司聚阳,所以这个位置该是最热的地方。” 卫融雪举手覆住少女手腕的动作堪称一句滑稽,配上他严肃认真的神情,江芙真是恍惚生出一种他们正携手在大理寺中剖析大案的错觉。 江芙没忍住笑出了声。 少女笑起来时,贝齿半露,颊旁梨涡轻显,明眸也弯成月牙,让看着的人都不由跟着添出几分愉悦。 卫融雪眸色幽深,长睫微掩,视线完全无法从她唇瓣移开。 “卫大人真是博闻多识,”江芙贴着他额头,目光顺势划过男子冷峻五官。 卫融雪唇色一如既往的淡,她忽有些手痒,不知这样浅色唇瓣,揉捏后会不会如上次一般蔓出艳色。 意识到自己又有些被美色冲昏头,江芙赶紧把手收回来。 卫融雪掀睫望她。 江芙在心底狠狠唾弃了自己半瞬,江芙啊江芙,怎么如今谁你都想着狎昵一番? 她随意翻出借口搪塞:“我不冷了,你先回去吧,让别人瞧见我们一同回席不太好。” “礼礼,”卫融雪轻叹了口气,他抬手将少女一缕被风吹乱的乌发撩回身后,“不要让我等太久。” 江芙心头一跳,她岂会不明白卫融雪这句一语双关。 但她错开眸全当自己是傻子:“你这是什么话,我最多半柱香就会回前宴的。” 卫融雪扣住指尖,淡淡道了声好。 等卫融雪离开,江芙在原地顿足半刻也准备回去,谁料一阵风吹过,最边上那条红绸没系稳,摇摇晃晃便跟着风飘落下来。 江芙气恼捡起正准备塞成一团,身后恰时响起道响亮男声: “阿芙!” 一个个的,排上队了是吧? 姜成快步走到少女身前,跟着又是一声:“阿芙?” “你不在前厅,来这做什么。” “看不见阿芙,这个宴还有什么意思,我可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你在这边,”姜成撇嘴,随后将自己的辛苦好好渲染了一遍。 “阿芙现在要回前厅吗?我们一起回去呗。” 江芙拒绝:“你不能和我一起回去。” “为什么?” “不合适。” 姜成委屈:“那我跟你后边,等你进去我再进不就行了。” 他眼尖瞧见了江芙手中的红绸,顿时好奇发问:“这是什么,阿芙方才在祈福吗?” 思及卫融雪怀里那段红绸,江芙把手里红绸也团吧团吧塞进姜成怀里,“对,给你求的。” 姜成忙不迭打开瞄了眼,辨识完字体,他立即喜滋滋的把红绸叠好。 他就知道,江芙果然对他余情未了,心想事成心想事成,他最想做的事本就是娶她,更何况她还专程带个‘成’字。 “阿芙......”面对少女这样明目张胆的示好,姜成难得起了几分不好意思的情绪。 江芙‘嗯?’了声抬眼等他下句话。 “以后这种事情让我来便好,我知道女儿家都是很脸皮薄的。” ---------------------------------------- 第181章 糟心 江芙心中莫名,挂几条祈福带子而已,能和脸皮厚薄扯上什么关系。 撇开疑惑,她望了眼树梢上迎风飘扬的三根带子,满意点点头道:“随你,先回前厅吧。” 姜成点点头,想起方才江芙把绸带塞进他怀中时微凉的指尖,忙拉过江芙手道:“阿芙是不是冷?” 江芙还没回他,姜成便自顾自解开领缘边的纽扣把少女的手往自己怀里放。 “姜成!”江芙瞪他,“光天化日你脱什么衣服?” “没脱,就解了个外衫而已。” 江芙面无表情探手进去拧了把姜成的脖颈,姜成立即哀嚎一声。 “我,你,你下这么狠的手啊?” 江芙收回手哼笑一声,“不是你自己带着我的手放进去的?” 姜成垂睫靠近少女:“我是想让你暖暖手,谁知道你半点不领情。” 他偷偷掀起眼帘看她神色,察觉到少女似乎并未不悦,又再度拉起她手道:“我错了,阿芙如何才能原谅我?” 江芙好笑扬唇,“再说吧,看你表现。”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廊道,刚走过转角,迎面便撞见同来寻人的卫无双和梁青阑。 卫无双清眸微滞。 梁青阑眯了眯眼。 江芙心道不好,她真是怕了这几个男人,扎堆就开始唇枪舌战,以往卫无双和姜成两个人都是你来我往。 第142章 现在再加个梁青阑,她感觉自己头都快大了。 江芙脚尖不着痕迹的转了个方向,梁青阑大步上前,把手里的紫铜手炉递到她面前。 “秋日风冷,在外也多有不便,阿芙先拿着暖暖手吧。” 姜成在后边扯着江芙袖角勾住她指尖,发现少女并未拒绝后,姜成顿时倨傲扬起下巴。 “不用表哥担忧,我自会帮郡主暖手。” “宴席人多眼杂,阿芙今日是主家,公然和男子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既然知道人多眼杂,表哥还要一口一个阿芙?” “停——”江芙挣开手,接过手炉捂在自己怀里,“我是主家我先走一步。” 她按住手炉赶紧错身离开原地,途径卫无双时,她扬眸顺便喊了声:“无双。” 卫无双方才黯淡的眸顿时亮起。 他抿唇应道:“芙蕖。” 望着卫无双明澈眸光,江芙不自觉脚步放缓几分,“我先回前厅。” 卫无双点点头。 江芙难免暗自心道卫无双这般皎皎君子,对上姜成和梁青阑定是讨不到好。 心中虽是这么想,江芙脚步却没有半分停下的态势,她才不要夹在中间听那堆男人的车轱辘话,以往还顾忌着卫无双直率性子。 现下就算卫无双把她过往全抖落出来也无伤大雅。 江芙匆匆打完招呼,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原地。 剩下三个男人相看生厌。 姜成抱手冷笑一声,没忍住率先嘲讽道:“真是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对着阿芙便知装斯文君子。” “不通文墨之流,确实也装不出君子。” 梁青阑不打算掺和这两人的争论,江芙既已经不在此地,他捂着手中暖炉也准备离场。 “等等,”姜成快步追上去,想起刚才梁青阑递给江芙的紫铜手炉,再瞧梁青阑手中这只。 这不就是一对的吗?! 姜成为梁青阑的阴险咬牙切齿。 要真江芙前脚刚进,后脚跟着梁青阑,两人抱着的又是一模一样的手炉,郡主府宾客盈门,怕是明日谣言便能传的满上京都是。 “表哥,依我看阿芙最不可能喜欢的就是你,你做这些指望阿芙回心转意,不过都是白费心思。” 梁青阑顿足。 “姜成,”梁青阑侧眸轻笑:“你既说出回心转意四字,想必也知晓我和阿芙往昔之情,” “你说我是白费心思,可我倒觉她对你不过一时兴起,玩玩罢了。” “胡说!” 姜成坚决不承认自己这话带着点色厉内荏的意思,江芙以前对梁青阑誓言一堆接着一堆,他能和江芙搭上都是靠他胁迫得来。 和卫无双呛声他理直气壮,不知缘何,对上梁青阑,姜成莫名三分心虚。 毕竟自己最开始就打的挖人墙脚的主意。 “我和阿芙,早就私定终身。”姜成很快将心虚化为胆量,想着自己胸口的莲花瓷和红绸,他底气愈足。 “阿芙她就是喜欢我!” “荒谬,芙蕖分明心悦我。” “白日做梦,阿芙仍难忘旧情。”两道男音同时响起。 卫无双和梁青阑对视半眼,彼此心中都有些不明白,为何对方这么有自信。 但他人的自信必然都是虚张声势,几人心思各异,临了心头想的不约而同都是: ——等阿芙点头嫁给自己,定给他府上连发三张请柬! * 此刻的前厅正宴,处处觥筹交错。 周晚霜挽着江芙手腕,和她小声抱怨着下院新来的夫子简直严厉非常,没有江芙在,她每日课业都完成的颇为费劲。 只叹人生无望。 江芙听的莞尔,端起边上果酒推到周晚霜面前。 “然后呢,课业未完成,被夫子逮住后你怎么骗他的?” “我还能怎么骗,我说课业忘在家啦,没想到夫子说我上回就是这个借口,非让我回家去取。” 周晚霜说的兴起,并未动杯盏,江芙便顺势抿了口果酒,“那你最后怎么交上去的?” 周晚霜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是我娘亲和爹一起帮我赶出来的。” 江芙这下是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边上旁听的叶静姝也忍俊不禁,内室温暖,她颊飞红晕,倒是多了几分血气。 江芙仰面失笑之际不小心打翻了杯盏,自己裙摆上没有,却不慎溅落几滴落在叶静姝衣衫边上。 江芙连忙致歉,“静姝,我先带你下去换件衣裳。” 叶静姝摇头,“只一点点,不碍事,再说屋里都是些女子,谁会在意这点污渍?” 旁边画屏不由想到,自家小姐近来倒是越来越不在意往日那套世家贵女仪态,少了那堆繁礼拘束,人都鲜活许多。 ---------------------------------------- 第182章 叙旧 “不妥,稍后还有晚宴,怎么好让静姝衣衫不整?”江芙垂眸看了眼叶静姝衣衫上溅洒的水渍。 “现下外间风大,我让碧桃拿件外衫过来进内室。” 江芙招手叫来碧桃,才刚准备吩咐,右侧便插进来道女声:“巧了嘛这不是,我刚让紫月给我拿了外衫。” 沈韵带着丫鬟款款而来。 “明仪妹妹这最热闹,我在边上实在看得眼热。” 她取过紫月怀中衣裳递到叶静姝面前:“不用麻烦专程去取那一趟,只是或许会委屈你。” 叶静姝性子娴静,向来不会给人难堪,瞥了眼自己眼前的衣裳,她接过道了句谢。 沈韵随即顺势坐下来:“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聊些学院中的趣事。”江芙应声,再怎么说沈韵今日也算是郡主府的客人,虽然上回落水事件不知有没有她的手笔。 但明面上沈韵跟着长公主多年,江芙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难堪。 “不知是怎样的趣事,让大家都笑的这么开心。” 周晚霜瞧瞧沈韵又瞧瞧江芙,忍不住拉拉后者袖角问道:“这位是哪家的小姐啊?” 周晚霜鲜少参加这般宴会,不认识沈韵也正常。 “韵姐姐是沈家嫡次女。” 周晚霜不太习惯和不熟的女郎聊自己糗事,闻言便点点头,端起杯盏抿过两口不再说话。 江芙和叶静姝自然更不会拖出她人事宜做谈资。 一时之间气氛陡然陷入尴尬的静谧。 沈韵脸上笑容僵硬半瞬,但好在她早年在家中经历多了这样的场面。 只是些许尴尬,总比往日被人指着鼻子嘲讽好。 “是我太过冒昧。”沈韵咬唇垂下头,说出的话也好似带出三分鼻音。 周晚霜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我们没有排挤你的意思......” “韵姐姐,”江芙打断周晚霜的赔罪,“沈家今日也来了些姐妹,你为何不去和她们叙旧?” 没想到这句话惹得沈韵神情更加落寞。 “我,我向来是和她们搭不上话的。” 世家大族里姐妹之间也多有嫌隙,能让沈韵如此为难,想必是家中的确不睦,叶静姝叹了口气。 想起自家状况,难免生出三分恻隐之心。 叶静姝朝江芙递来道眼神。 江芙自然明晓叶静姝在帮沈韵求情,她也跟在叶静姝其后叹出口气。 “静姝姐姐既拿了新衣裳,我带你去内室换下。” 叶静姝抿唇笑着点点头。 等江芙和叶静姝从内室出来,外间的沈韵已和周晚霜打成一片。 江芙不免感慨,这沈韵也真是能屈能伸,往日有长公主撑腰,眼睛连扫都不带扫自己这种家世的女郎。 现在她身份一换,沈韵连对着周晚霜都能笑语嫣然捧个不停。 江芙坐回位置,恰好听见沈韵邀请周晚霜去参加秋猎,秋猎当初明面上是为了给秋闱举子博个好兆头,但这几年皇帝几乎都未曾出席。 秋猎也就慢慢变成另外一个聚众嬉乐的由头。 周晚霜被沈韵嘴里一堆玩乐项目诱的眼神直发光。 “......我还未打过马球呢!真的那般有趣吗?” 见江芙坐回来,周晚霜又偏头去问她,“阿芙打过吗?” 江芙摇摇头,“我连骑马都不会,更何况打马球。” 其实历经上回马场姜成和宋景争先开屏的事件,江芙有私下练习骑术,可惜成效平平,还是说不会为好,免得到时上马露怯。 沈韵笑着道:“秋猎所在的荡云山风景秀美,即使是不会打马球,去瞧瞧景也是极好的。” “成天闷在上京城里,多无趣。” 周晚霜想去的心思蠢蠢欲动,她目光再度转回来:“阿芙想去秋猎吗?” “也可,”江芙思忖半晌,一直呆在上京城中的确是有些无聊,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张脸,“晚霜想去,今日正好让人给你量过身形做骑装。” 周晚霜连忙摆摆手:“我家中有骑装的。” 第143章 “府里昨日才送进了几匹浮光锦,到处都是名贵布料,堆在私库中也无用,正好拿来裁掉,”江芙挽起叶静姝的手腕,“刚好一人一身。” 叶静姝没忍住推了下她额角:“收敛些吧,我的温仪郡主。” 江芙仰面笑开。 沈韵陪着轻笑出声,她抬起杯盏,轻轻垂眸掩住眸底暗色。 * 暮色四合,宴席初散,在正厅顿足,目送叶静姝和周晚霜走远后,江芙方才回到书房。 是的,书房。 既和长公主说过不学琴棋书画,那其他的就不应旁落,世家子弟学的策论与御下之术她也该学。 明亮烛火充盈内室,江芙撑脸才看了半个时辰,外间便有人禀报大理寺少卿拜见。 江芙暗道真是狗皮膏药,前脚出了郡主府,后脚又绕回来。 她招手让人通传,等着卫融雪进来的间隙不由想到,万一一会姜成他们也都杀个回马枪该怎么办。 江芙被自己这个猜想吓的打了个寒颤。 她和哪个男人共处一室都自认能得心应手,唯独不能和三个人共处,唇枪舌战还要扯她当判官,想想就糟心。 卫融雪踏进内室时,少女尚且在还支着下巴目光飘忽不定的出神。 他脚步放缓了些。 江芙自思绪里抽身,抬眸恰好对上卫融雪那双蕴着霜色的深眸。 她轻飘飘打了个招呼:“卫大人安。” 卫融雪静默凝视她片刻,江芙被他看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再次出声道:“不知卫大人有何贵干?” 卫融雪上前两步,掏出袖中红绸放在江芙跟前的书案上。 江芙捏过红绸,仍面露不解:“这,卫大人不想要的话,我帮卫大人再挂回去?” 卫融雪长指‘笃笃’的叩响书案,声音不辨喜怒:“你说这心想事成求的是婚事,别人手里的,求的也是你我婚事?” 江芙头皮发麻。 ---------------------------------------- 第183章 坦诚 她在心底痛骂了姜成两句,定是姜成这厮压不住心思胡乱炫耀才被发现。 早知道她那段红绸就塞给梁青阑得了! 江芙启唇欲解释一番,思来想去都捞不到借口,索性懒散往圈椅中一靠,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她甚至率先指责起卫融雪:“卫大人登门就是质问,不过一条绸缎,难道婚后你也要如此斤斤计较吗?” ‘婚后’两字到底让卫融雪脸色稍霁,他心知江芙又在避重就轻画大饼糊弄人,但却一时仍难以驳斥她这句话。 “礼礼,”他似叹似无奈,第一次生出束手无策的棘手之感,“你知道我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江芙拿起绸缎在指尖打圈。 室内沉寂两瞬,卫融雪复行半步站在江芙面前。 拓下的阴影将少女笼罩了个完全,她纤长睫羽低垂轻颤,就是不肯掀起半寸望他。 灯烛默默蜿蜒下一滴烛泪,少女身上的榴花披风堆落在身侧,从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窥见她半截白皙的下颚。 明晃晃的推拒意味。 “江芙,”卫融雪声线渐低,“看着我。” 江芙依言抬起眼。 “我不懂,”他抬指轻轻抚上少女眉眼,“你究竟要如何才会喜欢我,哪怕是半分。” 他知道江芙的真心如镜花水月,在那些男人身上连微末的顿足都少见,他以为自己可以等。 只要人在自己身边,她要什么都捧给她,日久天长,他总能等到她半点真心。 可是今日看着姜成手中一模一样的红绸,听见他嘴中口口声声的阿芙,他方知一个等字,简直遥遥无期。 妒火烧灼的他喉间泛滥层出不穷的苦涩。 以往还会说些好话假意哄骗,现下连遮掩都不愿,望向自己的眸子一片澄澈坦然,毫无情愫。 江芙抿唇。 要不然说卫融雪能做上大理寺少卿,她装腔作势演出情深向来拿手,就连情场高手梁青阑之流都曾信她爱意深浓。 但她从头到尾都没骗过卫融雪。 既知自己不喜欢他,偏偏每回撒谎还是要心软,某种程度来说倒确实挺傻。 江芙和他对视半晌,终究悄声开口道:“我不喜别人胁迫我。” 卫融雪眉宇渐拢,“除了嫁我,我再不会胁迫你做任何事。” 江芙错开眸,卫融雪已拿起她书案上的策论注疏,指尖点在其中一处,他低声:“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死生之说,时播百谷草木,此句与资鉴其三类同。” 江芙瞟了眼卫融雪指过的地方。 正是方才她没读懂的位置,她委实有些不明白卫融雪这谈着谈着便陡然涉及策论是什么意思,当下便没忍住疑惑出声: “多,多谢卫大人指教?” “你要学策论,想在六部之间安插你的人,都无妨,”甚至把卫氏的人踢出朝堂借着长公主名头拉帮结派。 他都可以装作不知,唯有一点。 “但礼礼,不要妄图摆脱我。” 江芙倒吸半口凉气。 “卫融雪!你方才还说不胁迫我!” 卫融雪没因她的质问产生半分心软,“我说的是除了嫁我,江芙,你敢说你敛权弄势,没有存着三分想毁约的念头?” 江芙坐直身子,也忍不住高涨的怒气,她深觉自己坐着矮人一头,是以连忙扶住书案站起身。 “我已说过秋闱之后求皇祖母赐婚,你偏要口口声声说我毁约,若不是你握住把柄不肯放手,我怎么会急着揽权?” 卫融雪低笑一声,“丁大都已经死了,这还不够让你安心吗?” 丁大便是那个云秀院外的逃奴。 她就知道,卫融雪能递出来的把柄,定是做好了安排,江芙简直讨厌死了卫融雪这副成竹在胸万事皆在算计中的模样。 她捏起拳狠狠捶了他胸膛两下,后者脸色丝毫未变,甚至在她砸完还挑眉问道:“疼不疼。” “卫融雪,” “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狗官!” 卫融雪颔首,“还有旁的词么。” “我不嫁给......”她这话还没说完便被他伸手捂住。 “礼礼,除了婚约,旁的事都能依你。” 江芙推开他的手:“那你跪下。” 卫融雪眸色微冷连名带姓的叫她:“江芙。” 江芙冷冷一笑,“不是说什么事都依我?怎么,如今这么个要求你都不愿答应?” 卫融雪指尖轻轻压住她玉白的脸颊,“礼礼,若你想把此物作为闺房之趣,我会很乐意的。” 江芙言简意赅的下定语:“不要脸。” 卫融雪恍若未闻,他松开手,复而捏起书案上的红绸,“明日我会让玄松送来嫁衣图样和资鉴注解。” “天色已晚,礼礼早些休息。” 看着卫融雪抬脚离开内室,江芙没忍住卷起本书籍砸向紧闭的红漆木门。 书卷跌在地砖,发出‘啪嗒’的声响。 * 翌日,天光乍明,早间起了层薄透白雾。 江芙还记恨着昨夜卫融雪的言行,早膳都少盛了半碗,碧桃在边上不禁关切问道可是膳食不合口味。 江芙摇摇头,刚放下筷箸,秋月便叩门道陈明梧来寻她。 两人宅院咫尺之隔,昨日郡主府宴席,江芙明明给他递过请帖,却没瞧见陈明梧来赴宴。 江芙道了句知晓了,随后站起身走出屋内,准备散步消消食。 时宅院中多喜活水引溪,郡主府也不例外,院中蓄着汪清澈透明的池水,白雾撩过,似拨起清浅波纹。 前些日子让人送的锦鲤还未到,江芙闲适靠在石桥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数着池上飘零的落叶。 陈明梧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到江芙面前。 他学着江芙的动作靠在石桥边,“昨日王府里有事绊住我了,没来得及赴宴,只希望姐姐不要怪罪我。” “我有何可怪罪你的。” 陈明梧人是没来,礼却是早早送到了,足有半人高的珊瑚树,仆从搬进来的时候引起不少贵女围观。 江芙只能再度感叹了一次皇室的财大气粗。 或许不能说皇室,是肃王府的财大气粗。 思及昨日绊住自己的事情,陈明梧眸中一丝阴霾稍纵即逝。 “姐姐大度。” 他嘴里的漂亮话也是张口就来,似想起什么,他一抚掌道:“不止那棵珊瑚树,我还有旁的礼物要送给姐姐的。” ---------------------------------------- 第184章 教诲 江芙好奇抬眸,“还有什么礼物?” 陈明梧转身离去,半柱香后便抱着个盒子重新回到江芙面前。 他把怀中檀木盒子往前送到江芙手中。 江芙一手托起木盒掂量了下,重量颇为可观,她好奇意味更重,另一只手径直拨开锁扣垂眸打量。 木盒里堆积着零碎冰块,冰雾升腾,最中间赫然是一对女子柔荑。 第144章 那双手腕骨切割的极为整齐,蕴在寒冰中,即使是失去活气也未曾显出青白之色。 江芙呼吸一窒,惊惧下根本托不住木盒,冰块瞬间噼里啪啦砸落一地,里面那双手也跟着滚落。 “你......” 陈明梧上前托起江芙手腕。 “姐姐当日不是夸她手生的好看吗?既然姐姐府里懒得多养个丫鬟,那就把姐姐喜欢的手送你好了。” 江芙呼吸沉沉,她闭上眼,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那日丫鬟点茶时十指翻飞的熟练模样。 一会又是她尚显稚气,被人夸两句就忍不住变红的脸颊。 她咬牙瞪了陈明梧一眼,推开他自己蹲身,压下战栗把那双手捡起放回木盒中。 “姐姐,”陈明梧疑惑出声,“你不喜欢吗?” 江芙重新关上锁扣,不答反问:“她可犯什么错了?” 思及这个丫鬟身死的缘由,陈明梧眸色渐凉,但不过转瞬便笑着道:“姐姐喜欢她的手,本是她的福气。” 江芙心间陡然升腾起蓬勃的怒气,她站起身厉色斥道: “陈明梧,就算她是个奴婢,你也不该如此草菅人命。” 陈明梧向来带笑的眸也沉了下来,他不闪不避的和她对视片刻,瞳孔黑而冷漠,漾出的全是毫不遮掩的轻蔑。 “可惜,她就是个奴婢,生死本就在我一念之间。” “好,好,”江芙连着说了两个好,“确实,她是你府上的奴婢,我没什么立场来斥责你。” 乍听闻江芙这好似示弱的话,陈明梧脸色稍缓,正待勾唇继续说些漂亮话,面前少女突然上前半步。 她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两人本就站在桥上背靠池塘,江芙这一推的力道极大,陈明梧一时不察,仰面差点掉下水里。 他还来不及稳住身形,江芙已经按住他肩膀再次狠狠一推。 “砰——” 水面瞬间砸出巨大漩涡。 陈明梧自小在上京长大,根本不会水,他来时带的侍从全在外间,此处院落中就他和江芙二人。 他万万想不到江芙居然这样大胆,直接把他推下了水! 陈明梧在水中慌乱挣扎,他拍着水面勉强仰头,只匆匆窥见江芙扶栏扬起下颚,无声端详他的狼狈。 少女的眸冷淡无波,毫无动容。 周遭水波荡漾,陈明梧连着吞呛了好几口冰凉的池水,他意识渐渐恍惚,后知后觉明白江芙是真的想让他死。 他挣扎的手指逐渐僵直,身体也渐渐失力。 好像...... 好像就死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必再看王府里那几张恶心人的面容,不必再陷入数度的自我厌弃。 陈明梧渐渐放弃动作。 “扑——”模糊间一道入水声在他脑后响起。 江芙拽起陈明梧的衣领,先把他口鼻扯离开水中,她钳住陈明梧的下颚,没有半分心软的重重掐在人中。 陈明梧在这样的疼痛中找回几分迷失的意识。 “陈明梧,”少女冷冷开口,“记住这种濒死的感觉。” 陈明梧刚清醒片刻,又再度被江芙按进水中,窒息几瞬之后,江芙才将陈明梧重新捞起来。 水波层层叠叠拍打着他脸颊,陈明梧强行撕开脑海中无边的黑暗。 他半睁开眼,先看见的便是少女乌发在水中如绸缎般荡开又合拢的弧线。 玉肤白如霜,明珠点绛唇,那双眸于沉静中乍现夺目光色。 江芙掐紧他的脖颈:“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掌着他人生杀夺予的大权。” 微微用力,陈明梧再度被这股熟悉的窒息感难受的直咳嗽,他意识再度清醒几分。 “江,江芙......”他扯开嘴角呢喃出声,勉强抬起眼睫,水珠顺过眼角滑溅,像是泪水。 “我错了……” 江芙这才松开手,拖带着陈明梧游回岸上。 陈明梧被江芙推在岸边,水中还好,她没那么大的力气把陈明梧抗回岸上,只能借着水势把人放在岸边。 但不管如何,陈明梧上半身总算是不在水里。 江芙抱手端详了半刻陈明梧的状态,而后蹲下身压住他喉骨让他吐出方才呛进去的池水。 陈明梧头痛欲裂,踉跄着撑身吐出胃中积水。 他脸色惨白,鬓发胡乱贴在额间,垂下的睫羽还在不停的打颤,但他的确生的不错,即使是如厮窘迫境地。 配上他那张雌雄莫辨的美人面,还是难免有三分惹人怜惜的娇弱。 当然,这个怜惜的人肯定不包括江芙。 江芙取下发髻间的钗子随意砸在地上,陈明梧正仰面怔怔失神,她抬脚踩上他胸膛。 陈明梧又下意识跟着这股力道抬眼去看少女。 “如何?”她甚至恶意的踮着脚尖碾过他。 “陈小王爷,可喜欢这般被人手掌生死的感觉?” 陈明梧瞳孔焦距失措,散开复而模糊,他想起在水面看见的那双眸。 水波浮沉间,掌握他生死的一双眸,幽深的像墨玉,冷的像欺压花枝上的落雪。 陈明梧艰难抬起手握住江芙踩在他胸膛上的脚腕。 他眸底隐约有什么崩裂碎开。 陈明梧低声细语:“喜欢......” 江芙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看他抓住自己脚腕,她秀眉一挑,以为陈明梧不堪其辱,但碍于没有力气,推也推不开。 她冷哼一声,脚下力道再度重上三分。 陈明梧果然随之发出声急急喘息。 好歹是肃王骨肉,江芙不敢太放肆,她甩开陈明梧的手把自己脚收拢回来。 只希望这回能给这条小毒蛇好好长次记性,别再把自己那套杀人如麻的东西摆到她面前来。 江芙半蹲下身:“小王爷不慎落水,我奋不顾身相救,总算是把你从阎王爷那边抢回来了,希望小王爷下回小心些。” “少去水边。” 陈明梧半阖长睫,嫣红的唇缓缓扯开。 “明梧,一定谨遵姐姐教诲。” ---------------------------------------- 第185章 闲言 陈明梧这副状态和语气让江芙略微摸不着头脑。 但想想或许是小孩子本就胆子小,被她这么一吓,定是三魂七魄都去了一半,状态些许不对劲也是正常。 “你能牢牢记住当然最好。” 不放心的放完狠话,江芙这才转身去喊丫鬟处理后续事宜。 听闻两位贵人落水,院中顿时呼啦啦涌入一群下人,拿衣裳的拿衣裳,熬姜汤的熬姜汤,碧桃和秋月簇拥着先让江芙去换下湿透的衣物。 江芙换完衣裳,碧桃拿着软巾给她细致绞着乌发。 “陈明梧呢?” “小王爷换完衣裳就先行一步回去了。” 江芙点点头,也懒得多问,思及桥边上那个木盒,她接过软巾吩咐道:“让秋月去把掉在桥上的盒子捡起来,找个好地方埋了吧。” 碧桃屈膝:“是,奴婢这就去。” * 越过八月,上京秋意渐浓,堆叠霜叶铺红小径。 上回‘不慎’落水之后,江芙倒是身子毫无不适,但听说陈明梧好像得了风寒,连着几日都召了御医。 江芙连忙也跟着生了场病。 听说陈明梧似乎转好,江芙便也慢悠悠的‘痊愈’。 闷在郡主府好几日,明日便是周晚霜心心念念要去的秋猎,江芙叫人套了马车准备出去透透气,顺便把做好的骑装给周晚霜送去。 马车驶离郡主府不久,江芙便百无聊赖掀开轿帘。 上京街道上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江芙抬起点轿帘,视线漫无目的的在沿途摊贩身上滑过,隐约有妇人交谈的声音传来: “......真的是今日?” “就是今日,这等高门大户的嫡女,犯事也要被押到衙门问询判刑,早早就听见了......” 妇人交谈声音渐远,但江芙耳尖的捕捉到了蒋纤二字。 她放下轿帘,仔细思索一番,终于想起来这个名讳就是上次郡主府中那几名贵妇口中谈论的人物。 江芙撑起下颚,上回她们是如何说蒋纤来着。 嫉妒成性,大庭广众之下殴打夫君? 这般事项,竟需要闹到衙门去么,江芙泛出点兴趣,她敲响轿壁唤来秋月。 “先去京兆尹。” 秋月颔首应是,马车很快换过方向,一炷香后,马车渐渐缓下。 江芙戴上帷帽踩着脚凳走下马车。 京兆尹外间早挤满看热闹的百姓,江芙踮脚望了好几眼都看不清楚里间的情形。 秋月屈膝建议道:“郡主若是想看,奴婢这就拿着令牌去见京兆尹。” 江芙摇摇头,“我不想在里边看,我就想在外边。” 看热闹看热闹,她坐进去,岂不是她就变成热闹了?还是在外边听他们叽叽喳喳背地里蛐蛐人才有趣。 第145章 秋月不着痕迹皱了皱眉,不明白站在这到底有什么看头。 她默不作声退后半步,秋月是长公主一手栽培,身上也有些功夫,郡主既要看热闹,她也不能说半个不字,只做好自己职责便是。 马车并未停在京兆尹正门,江芙走下马车还特意绕过半圈才慢悠悠走到京兆尹门口。 如今外间都站满人,衙门里却迟迟没有动静,江芙不免无聊,随意在附近选了个摊贩坐下。 “老板,两碗桂花圆子。”瞄了眼竖着的招牌,江芙颇为自来熟的开口。 摊主‘哎’了一声,江芙随即拽住秋月袖口让她也坐下来。 秋月婉拒道:“这不合规矩,郡,” “小姐。”秋月看出江芙想遮掩身份的打算,很是机灵的改了口。 少女帷帽轻晃。 “足足两碗呢,”少女声音娇俏,“秋月可知,今年平州水患百姓流离食不果腹,不可轻易废食。” 秋月怔怔,平州水患,为何面前的少女会知晓? 她联想起郡主府中进进出出的幕僚和官员,突然生出个荒诞猜想,但江芙既敢明晃晃的将此事摆在她面前,想必是根本不在意。 或者说,江芙的行径,早就是长公主暗许钦定。 秋月偷偷倒吸半口凉气,八分的恭敬满满溢至十分。 她依言坐下。 不过片刻,摊主便把两碗热气腾腾的桂花圆子端了上来。 江芙掀开帷帽,舀起圆子吹凉些许,而后才小心翼翼咬破。 京兆尹中似乎案子已经开始审理,江芙囫囵吞下半颗圆子,隐约能听见升堂的声响,她搁下汤匙,支头侧眸。 堂前的百姓不时发出窃窃私语。 江芙凝神听了片刻。 “要我说她也是活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何必呢。” “夫家又不是能由着她嗟磨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算那姚家五郎在混账,还是她的夫君不是?” ...... 江芙靠着只言片语勉强拼凑出案件始末,似乎是蒋纤丈夫生性风流,蒋纤难以忍受,打了人不算,居然还下手毒杀了他怀有身孕的妾室。 却没想到她丈夫直接大喇喇把这些后宅阴私抖落到京兆尹,要让蒋纤给人偿命。 江芙再次舀起个圆子咬过半口。 不由暗道这个姚家五郎真是好恶毒的心肠。 正妻不可能会给妾室抵命,这些事情本来说到底都是些家事,关上门料理便可,但他闹到公堂,蒋纤不一定会因此获罪。 但却会因此名声烂透。 妒妇、草菅人命这两个标签将会一辈子贴紧蒋纤。 只是不知这蒋纤心性如何,要是脆弱些,指不定公堂上要就地自裁,但估计姚家五郎就是打着逼死人的主意。 可恨蒋家高门大户,居然连一个愿意给蒋纤撑腰的人都没有。 围在最外面的两个汉子听了半句旁人闲言碎语,轻蔑一笑后便大言不惭编排起了蒋纤和她丈夫的韵事。 江芙越听眉蹙的越紧,她还没来得及让秋月去给那两人长长记性,后边便陡然传来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江芙回首望去。 ----- 我再也不会看番茄了,书的差评让我看的好心累。 更让我心酸的是打差评就算了,还要在差评下面点谢谢避雷谢谢避雷orz。 补药,补药再骂芙芙了^ ---------------------------------------- 第186章 玉碎 两人斜后方坐着位身形隽秀的青衣公子。 木质面具掩去他大半容颜,但从露出的凌厉颚线和抿紧的薄唇还是能猜出几分面具下的俊俏。 视线下错,他脚底是碎裂开的瓷碗。 店家惊呼一声,不禁小声抱怨两句,青衣公子唇线绷的愈紧,他摸出一锭碎银按上木桌,轻声对店家说了句抱歉。 声音带着几分嘶哑粗粝。 听得江芙微微蹙眉。 姿容仪态瞧着都不错,怎么声音这般难听? 她转过身,招手让秋月去教教那两个混蛋该如何讲话。 秋月领命而去,很快便带着两名仆从,两个汉子被连推带拖胁迫着去了旁边的小巷。 江芙继续支头听着外间交错的窃窃私语。 她身后忽然响起道低微的声音:“谢谢。” 江芙看方才他失态的模样便猜到,蒋纤或许和他有些关系,现在他主动开口道谢,江芙没忍住绕着发尾侧首。 “你认识蒋纤?” 青衣公子微微颔首。 江芙心中顿时快速掠过无数话本情节,什么相爱之人迫于家族压力不得不劳燕分飞,此时爱而不得,只能在外苦苦守候。 不忍心听见别人对她半点诋毁,但自己却没什么立场去保护心爱的女人。 江芙想着想着,连带目光都对他也添出几分惋惜。 “蒋纤若是和离,也算是能跳出姚家这个火坑了。”她暗戳戳的提醒男子。 谁料他半分动容都无,依旧只是抿紧唇点点头。 难道她猜错了,莫非这人是蒋纤的家人? 既是家人,又何必这样遮遮掩掩,若在蒋家毫无实权,救人都不敢只能躲在外边看,那也真是没什么出息。 江芙脑中念头一个跟着一个,面前男子却只凝目望着衙门口,连动作都不曾换。 收拾完乱嚼舌根的两人,秋月再度坐回到江芙身前。 江芙已经咬完了自己面前那碗桂花圆子,见秋月回来,她弯弯眼道:“秋月那碗好像有些凉了。” 秋月伺候过几次江芙用膳,自然清楚她一些癖好。 当下便应道:“是有些凉,奴婢让店家温会再用。” 京兆尹中审理的案子终于告一段落,江芙听完半场,似乎蒋纤并未认罪。 但想想也是,堂堂蒋家嫡女,怎么可能为个妾室抵命,但蒋纤手上沾血还是难以更改的事实,京兆尹判了道幽禁半月、杖十一的刑罚。 江芙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沿,说不出京兆尹到底有没有秉公执法。 依照她前几日读的大晋律法来说,这个惩罚倒是没有偏私,律法虽如此,但大庭广众之下,一个闺阁女子被公然行杖责。 江芙心觉这般不好。 女子要顾及的东西,总是多过男子,可律法却似乎只考虑过男子。 敲着桌面的指骨速度渐渐缓下,江芙只觉心头好似闪过什么东西,但实在太快,她完全抓不住。 衙门口再度喧闹起来,江芙便暂时搁置思绪抬眸望去。 不知堂内是否已开始行刑。 半炷香后,江芙听见人群中发出一阵惊讶,最前边的人踉踉跄跄往后退,围成一圈的人群也顿时散开个大口子。 身后的青衣公子霍然站起身,抬脚大步走上前去。 江芙也跟着站起身换了个位置。 等看清楚门口情景,她轻轻‘嘶’了一声,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半步。 一名青衣女子捂住脖颈撑在墙边,有源源不断的鲜血自她指缝间流出。 她素面朝天,衣裳上也沾染斑驳血迹,乌发倾斜,无半点金银做饰。 “......我不认,” “我没罪。”她摇头退步,稳不住身形,语句也因失血难辨,最后只能发出沉重‘嗬嗬’声。 江芙望见了她插入脖间的一支金簪。 以簪自戕? 江芙想过蒋纤不堪受辱可能会撞柱自裁,但万万没想到,她居然选了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自裁。 “我没有罪!”她恨极,生命快速流逝,却只能伸出手徒劳怒遥指向衙门内。 “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姚......”女子滑落的泪水和鲜血共同喷溅,她按紧金簪,瞳仁因痛极几欲突出眼眶。 人群中再度发出一阵低呼。 蒋纤终于撑不住身形,失力跌至地面。 官兵终于后知后觉站出来清场,连声呵斥驱赶开衙门前围观的百姓。 女子躺在地上血目圆睁,生死不知。 江芙在原地站了半晌,睫羽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真是不该来看这场热闹的。 看的她心里不知该是什么滋味。 “秋月,”江芙掀开半截帷帽,“去打点下,若是蒋家不愿领人,便用郡主府的名头把她葬了吧。” 话一出口,江芙就觉着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呢。 她是不是前不久才让秋月葬过谁? 她放下帷帽,先前那个青衣男子已经往前数步,他抬脚还想往前走,却被门口衙役伸手拦住。 江芙招招手。 秋月上前举起郡主府令牌。 他终于一路畅通无阻的站到蒋纤身前。 上次离京匆匆一面,竟未想到便是诀别,他蹲下身,隐在面具后的眼眸在剧烈心痛中轻轻震颤。 “蒋纤,”男子按住发抖的手替她阖上双目,“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冲动,一如既往的傻。” 江芙先前对男子倾慕蒋纤的猜想再度活跃起来。 第146章 不过看这样子也是个无权无势的公子哥,就算蒋纤愿意和他在一起,他也不一定能保下别人。 “哎。”江芙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跟着走上前道:“逝者为大,让她早日入土为安吧。” 案子闹这么大,蒋家也没看见来半个人,八成也是不在意这个出嫁女的死活,江芙秉着好人做到底的想法继续道: “我会让她们给蒋纤挑个风水宝地,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好好琢磨考取功名替她报仇好了。” “希望下辈子她别再所嫁非人。” 男子背对着她,江芙也看不出来他是什么反应,但她自觉自己已足够好心肠,吩咐完人边转身准备离开。 男子却忽然叫住她。 ---------------------------------------- 第187章 劳烦 “劳烦小姐,” “不必选风水宝地,选个有桃花的地方葬了她便好。” 还真是不客气。 江芙暗自腹诽,但思及方才心头的堵塞,她还是微微颔首应下这个要求。 “我想去送她最后一程。”不知是不是江芙太好说话,男子居然再度提出要求。 江芙难免觉着他有些太过得寸进尺。 “这位公子,你既喜欢蒋纤,自己不能救人就算了,对着陌生人怎么好意思挑三拣四的提要求?” “抱歉,”他嗓音因跌宕心绪愈加嘶哑,“我,我暂时身无长物,等来日有机会,定会报答小姐恩德。” 好熟悉的一句话,这不正是她画饼哄骗那堆男人惯用的借口吗? 江芙环手思索片刻:“也可,我让秋月带着你去就是了。”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头垂的更低:“我,我姓余。” “姓余?”江芙大开眼界,她往日哄骗人的时候就算知道是画饼,好歹态度还是颇为端正,面前这个男子。 遮遮掩掩,居然连名讳都不肯告知。 她轻笑:“余公子求人的态度也真是少见。” 男子不得不再度补充道:“我叫余旻。” 江芙也懒得去想这个余旻是不是他编纂出来的假名,她招手叫来秋月吩咐几句,而后转身登上马车。 马车一路驶离衙门停在周家。 把裁好的骑装亲手交给周晚霜,江芙在傍晚才回到郡主府。 * 夜幕渐拢,铅云染霞,秋风飒飒然。 江芙踩着脚蹬走下马车,不禁拢紧了些身上的披风,上京的秋似乎是比禹州要冷些。 忽然,江芙脚步一顿。 两家府邸挨的不远,是以她一眼便望见了府外站着的少年身影。 看见江芙视线朝自己投来,陈明梧略显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起个浅浅笑容。 江芙只当自己眼瞎,独自闷头往郡主府走,陈明梧忙小跑着跟上她脚步。 “姐姐今日去了哪?” 他疾步而行,受过寒风,喉咙里传来干裂咳意,但陈明梧咬住唇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看江芙完全不理睬自己,他再度问道:“姐姐为何不理我,姐姐身体可好了,咳咳咳......” 说话间那股咳意再难抑制,陈明梧偏头咳嗽几声,伸指拉住江芙衣角。 他眸中差不多瞬起波光:“姐姐......” 江芙陡然打了个寒颤。 这死毒物,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你跟着我干什么?” 她怀疑的目光在陈明梧身上不住打转,陈明梧睫羽垂落,声若蚊蝇:“我听说姐姐生病,想来探望姐姐。” 江芙面无表情想扯回自己衣角,“我病已经好了,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她指尖用力,一时之间却没把衣角从他手里扯出来。 江芙侧眸望了眼四处,委实不想在门口和陈明梧拉拉扯扯,便道:“松开,我让你进郡主府。” 陈明梧点点头。 手下动作半点没松懈。 江芙失语,再次扯了一把,还是没扯回来,她只得暂时歇下心思,由着陈明梧牵住她衣角。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屋内。 郡主府中自然早燃着炭盆,踏进温暖屋内的瞬间,江芙抬手便解开披风。 陈明梧忙不迭环手接住从江芙身上滑落的披风。 江芙坐回圈椅打了个哈欠。 “小王爷方才痊愈,怎么就到处乱跑,还是再好好养养身子才是。” “我已经好了。” 随意寒暄两句,江芙径直道:“若是无事的话,我要先歇息了。” 竟连杯温茶都不想给他上。 陈明梧抱着披风缓缓扯开唇角:“姐姐想歇息,便歇息。” 他堂而皇之占据江芙身侧的位置,瞳孔明亮的望着她,“听闻姐姐偶感风寒,明梧愿为姐姐侍疾。” 真是莫名其妙。 江芙拧住眉头,陈明梧一向做事不能以常理猜度,如今一反常态示好,难道是记恨她上回把他踹进水里。 等着让她放松警惕,然后痛下毒手? “不必。”嘴里刚冷淡拒绝,江芙抬眼就望见陈明梧虚虚搂着自己那袭薄呢的雪兔披风。 “你把披风给碧桃吧。” 陈明梧弯弯眸子:“不好呢。” 他抱起披风蹭了蹭自己脸颊,“我觉着有些冷。” 屋内四角皆燃着炭火,她刚进来便解下披风,陈明梧身上披着件,怀里还抱着一件。 居然还要嘴硬的说觉着有些冷? “莫名其妙。”江芙实在没忍住简略评道。 “姐姐,”陈明梧轻声呢喃,得寸进尺的站起身离少女更近:“你的病当真好了么。” “好了。” 听见江芙毫不犹豫的答案,陈明梧眸色越来越深,她的病是好了,可他觉着自己倒是病的越来越重。 不知如何才能痊愈。 陈明梧离自己实在过于近,江芙没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 因着落水,陈明梧生了场大病,整日脑袋昏昏沉沉,晦明不定间脑海里全是当日那双间杂冷漠睥睨的眸子。 他的风寒并没有痊愈,今早起床时也觉头重脚轻,险些下不来床榻。 但听说江芙套马出府,他便压不住心思非要来见他。 如今被少女毫不留情的一推,陈明梧身体到底还没大好,稳不住身形,顺从她力道便跌坐在地。 江芙收回手有些讶然。 她不过轻轻一推,哪有这么大的力气,陈明梧先前扯她衣角都还力气十足,现下倒是娇弱无力起来了。 她垂眸端详两瞬陈明梧的状态。 瞧着是有些孱弱,脸色也蒙着层病色,但他初始本是跌坐在地,后来不知缘何,居然放纵的软下背脊仰面躺在地上。 毫无皇室子弟的仪态可言。 难道,是她把陈明梧按在水里太久,让他脑子里边进太多水了? 江芙开始思索起陈明梧要拿自己这副惨状诬陷她的成功几率有多大。 因着角度,江芙完全没发现,随着陈明梧从跌坐到仰躺的姿势变换,她那袭披风也跟着被陈明梧压在脸侧。 鼻翼间尽是少女身上的气息。 陈明梧阖眸仔细辨别半晌。 像是白玉兰的花香,但又浅淡些,不是熏香,若是熏香,定然是会浓郁的多。 他眉头微锁,纤长到有些女气的睫羽渐次和披风上的绒毛交错。 ---------------------------------------- 第188章 荒谬 江芙没忍住站起身用脚尖踢了踢他。 “陈明梧,别装死。” 陈明梧懒散抬起眼睫,他脸色虽带着苍郁,唇却依旧染着鲜艳薄红。 “江芙,” “我的头好痛。”他呢喃出声,脸颊贴住披风不肯挪动分毫。 江芙冷笑:“那就回你的王府再痛。” 听出江芙声音里没有半点怜惜,陈明梧只好悠悠叹出一口气,而后半撑起身仰望着她。 她身姿好单薄,瞧着便觉弱不禁风,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能把他按进水中反复数次,脖颈也好纤细。 总觉好像一只手便能随意扣住,然后让其在手心一点一滴的丧失温度。 若真如此,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会不会泪盈于睫无力呜咽,抓住他的手哀求他快些停下来? 那副模样定然十分美,只是想象,陈明梧便难以自抑的瞳孔震颤起来。 半天没听见回音,江芙抬眸,恰好对上陈明梧微微失神的幽眸。 江芙秀眉稍蹙,她总感觉陈明梧这个坏胚脑子里又装了些不好的东西,但偏分人家也没做什么,话都没说半句。 除了望着她瞳孔失焦以外,并无何处异样。 但江芙就是心头不舒服。 她上前两步半蹲下身,伸手用力掐住他下巴,迫使他不得不启开红唇,陡增三分狼狈失态。 “陈明梧,”少女低声威胁他:“再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就再把你扔进水里。” 少女清浅呼吸萦绕。 第147章 陈明梧自喉咙间轻轻‘嗯’了身,被钳制的下颚完全合不拢,他长睫垂落,压低下颚将齿关磕在她指间。 好香。 果然不是熏香,是她的体香。 江芙是真想给他一巴掌。 但她到底顾及三分肃王,要是陈明梧脸上顶着个硕大的巴掌印走出郡主府,委实不像话。 江芙推开他肩膀,把手在他身上抹干净才收回。 “姐姐,”察觉江芙要起身,陈明梧抬指拽住她,跟着便是一声细语:“好难受。” “我心跳的好快,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芙忍无可忍,她霍然站起身,“陈明梧!你给我站起来,滚回你的王府再死!” 陈明梧攀住她裙角。 “我不想死在王府,若你真想让我死,便让我死在这好了。” 皇室子弟全有病! 全部有病! 江芙错身抽回裙角,抬脚径直踢在他肩上。 “陈明梧,再不正常些我就叫人把你扔回去。” “好吧,”陈明梧被踢了也不恼,蹒跚着站起身,他甚至还热心肠的提醒道:“姐姐里裙料子好像是单罗纱,这种料子虽好看,却有些硬。” “我府上刚好进了几匹软月绫,我让人送到姐姐府里。” 江芙冷脸端起旁边案桌上的茶水就往陈明梧脸上泼去。 陈明梧下意识闭眼,他舌尖卷起唇瓣沾染上的水渍,半晌后才掀开眼帘笑道:“原来姐姐喜欢松萦茶。” 江芙心头浮现出淡淡两个字,荒谬。 真是脑子给按进水了。 江芙懒得回他这句话,天色已晚,她还要回书房学今日的策论律法,哪有空陪陈明梧在这胡闹。 少女转身就走,表面功夫都不肯做,陈明梧还想跟上去,得了江芙眼神的侍女已经上前伸手挡住人道: “小王爷这边请。” 陈明梧不得不顿足,等江芙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他才垂下眼睑轻笑一声。 路过正厅时,陈明梧专程倒回数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披风。 他伸手拍了拍浮尘,而后将其抖落开环抱在臂弯。 思及方才看见江芙洁白纤细脖颈时的念头,陈明梧抱住披风的手愈发的紧,他真是期待极了,跃跃欲试的想看江芙流着眼泪求他的样子。 唔,他心肠很软的,江芙只需求他数十声,他便会停下手。 * 翌日。 天朗气清,薄雾不过初开,荡云山下便已传来阵阵喧闹。 秋猎虽然占了个猎字,但近年皇室未曾插手,以往的狩猎也就慢慢转变成了兵不血刃的射靶和蹴鞠。 但即使如此,也无损于秋猎对一群世家公子的吸引力。 荡云山下青翠曼曼,早有侍从搭好了帐篷供人休憩。 围场里刚结束一轮射靶,几个成绩稍逊的世家子弟喘着气下了马。 “你怎么不去和他们比比?” 说话的是惯来喜欢和姜成扎堆的钱一望,他抬眼打量一番姜成,不禁跟着又道:“来秋猎穿的跟只开屏山鸡一般,也不显累赘的慌。” 本来秋猎就多是马上活动,姜成这厮不知道发什么疯,最喜欢的骑装不穿,挑身广袖的外衫。 “你懂个屁!” 姜成才懒得和钱一望多说,射靶蹴鞠都是他玩腻了的东西,还能翻出花不成,他来这又不是为了参加这什么秋猎。 他自有要事要做! 郡主府的车驾终于不紧不慢的驶入秋猎地界。 远远望见,姜成眼眸瞬间亮起,他理理自己的衣领,抬脚似想到什么又侧首道:“你才是山鸡。” 开屏的那叫孔雀,肚子里没半点墨水的东西。 江芙踩上脚蹬,还没落地,身前就率先响起道清冽男音。 “郡主。” 她眼前跟着横过来只裹着月白束腕的男子小臂。 “草地颠簸不稳,郡主小心些。” 江芙搭上那只小臂,微微一笑:“多谢无双。” 今日卫无双竟难得的穿了身骑装,那头乌发也被玉冠高束挽尽,坠下的玉脂扣轻轻搭在肩头。 他身量清瘦却不孱弱,往日着宽衣不显,如今一瞧,居然颇有几分宽肩挺拔之态。 江芙难得的又想把自己埋在脑海深处的手札掏出来。 她搭住卫无双小臂踩至草地上。 刚落地身前就接着响起道酸溜溜的声线。 “郡主府的阵仗是大,连无双公子也要做马夫的活计。” “还要多谢无双~” ---------------------------------------- 第189章 嫌弃 晚到一步,姜成只能眼睁睁看着卫无双把手递给江芙,没想到江芙也顺势搭上他的手腕落地。 他顿觉自己像咬了口没熟透的果杏,心头酸涩的紧,没忍住便开口嘲道。 又要开始了。 江芙无语望天,对这两个男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实在有些腻烦,她伸出根手指按住姜成唇瓣。 “今日不许吵。” 姜成哼哼两声,看在江芙愿意哄自己的份上,他暂时决定选择性忽略卫无双。 但他高兴还不过两瞬,便看见江芙收回指尖,连手都没换,就依葫芦画瓢的按住卫无双的唇瓣再度重复道: “无双也是。”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瞪大双眼。 怎么能用碰过他/他碰过的指尖堵自己的唇呢?! 但江芙话已出口,旋即施施然错身撇开两人,径直往前边的帐篷走去。 徒留姜成和卫无双两人在原地对视片刻,两人眼中都浮现出如出一辙对于对方的嫌弃。 仆从引着江芙一路进入最中间的帐篷,她才落座,便有人在外通传行礼。 “梁三公子求见。” 得到江芙应允后,秋月掀开帷纱。 江芙这才发现她帐篷外间不知何时摆上了套茶具,雪青骑装的公子正敛眉抬起案几上的茶具。 江芙粗略扫了眼,都是些点茶的器具。 清泉荡濯,银炭煨热,再经由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辗转。 半炷香后,梁青阑将成品推到江芙面前。 江芙端起茶盏抿过半口。 梁青阑眉眼带笑:“如何?用积雪煮过首次,可有松香余味。” 江芙咂摸半瞬,认真答道:“品不出来。” “那定然是这茶出了问题。” “我也觉着是。” 两人一应一答,听得边上颜易没忍住撇了撇嘴,自家公子为了迎合这位江小姐,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睁着眼睛说瞎话。 寸金寸两的拂茶还有问题的话,天底下也没什么没有问题的茶叶了。 姜成和卫无双一前一后的也踏进这方地界。 望见两人这般距离,姜成下意识又想开口,但思及方才江芙对他说的话,他还是讪讪闭嘴。 前行数步站到少女身边,他故作好奇道:“这是什么茶?好喝吗?” 江芙点点头:“应该是好喝。” 姜成得寸进尺:“那我尝尝。” 江芙颔首,正准备随手翻给他个茶杯,谁料姜成抬手就握住她手腕,顺着她指尖咬住茶盏,微微仰面一饮而尽。 卫无双难免低斥一声不要脸。 梁青阑冷笑一声攥紧手心器具。 “好喝。”唯有占到便宜的姜成弯眸笑的烂漫。 江芙也轻勾了勾唇,她一向喜欢姜成这张昳丽脸庞,对他的容忍度自然也更高些。 “阿芙想去那边瞧瞧吗?” 江芙远眺几眼,有隐约喧闹声遥遥传来,想到周晚霜和叶静姝都还未到,江芙摇摇头,姜成却握住她手腕道: “今日彩头是箜篌砚,我赢下拿来送你。” 江芙起了几分兴趣:“箜篌砚是什么?” “就是一方砚台,只是这砚是位大师私制,砚台里边机关巧妙,据说每次磨墨的时候都能听见细碎箜篌音。” “只有这般珍稀的砚台,才能配上阿芙的字。” 江芙果然意动:“如何才能算赢?” 姜成带着江芙前行数十步,走到靶场边缘,他伸手虚虚指了指对面的靶子,“十次一轮,射中靶心多者胜。” 边上奴仆递来弓箭,姜成接过掂量了下,而后叮嘱道:“阿芙,你就在这,等我把箜篌砚送来你手上。” 说罢,他拿着弓利落上马,策马行至边缘,他拉弓搭箭,手中箭矢飞速射出。 江芙环手打量了半晌,姜成骑射其实倒颇为不错。 一轮方歇,箭靶处小厮举起面绯红旗左右晃动三瞬。 场内也响起零零散散的赞叹声,成绩出来的瞬间,姜成便挽住缰绳,侧眸邀宠般回望向江芙。 靶场再换,姜成再度举起手中弓箭。 小厮举起旗帜晃动三瞬,又是一轮全中。 面对众人投来的惊叹目光,姜成难免有些飘飘然起来,他放下长弓,侧首去寻少女的身影。 第148章 江芙站在靶场边挂满弓箭的械器架旁,正低眉拨弄着其上一把小巧短弓,半晌后,她才抬眼朝姜成招手道:“让我试试。” 姜成扔掉弓箭,跳下马把少女扶上马匹。 江芙骑术一贯不好,刚上马便没忍住惊惶半瞬趴低背脊,姜成连忙牵住缰绳低声安慰:“我牵着呢阿芙,你别怕。” 射靶并不难,难得是在马上保持平稳射出弓箭,可江芙连驭马都费劲,着实不像能射中靶心的模样。 姜成看出江芙实在骑术一般,心情当真是比马背上的少女还要紧张几分。 “阿芙,阿芙,你要害怕的话我抱你下来。” 江芙摇摇头,抱住枣红烈马片刻,慢慢撑着直起身,姜成实在看得胆战心惊,忙跟着蹬上马将少女环抱在怀中。 江芙瞪人:“你想犯规?” 姜成挽住缰绳。 “不算犯规,都是马上射箭,阿芙射就是了,我帮你驭马。” 江芙本就也只是想试试自己准头如何,姜成在后边扶住自己,倒确实比自己驾马来的有安全感的多。 她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而后取过旁边奴仆递来的箭袋。 姜成挽住缰绳,驱使骏马再度进场,江芙拉弓上箭。 但奈何她的确不习惯马背上拉弓放箭,加之姜成这厮实在贴的自己有些过于紧,她后腕压根施展不开。 手上刚用力,箭矢便失去准头砸在地上。 “姜成,”江芙语带警告。“离我远点!” “我完全拉不开弓。” 姜成塌下几寸身形,把下巴搁在少女肩膀,声里揉着委屈:“我只是担心阿芙跌倒。” 江芙抬眼还想骂他,靶场另一侧便由远而近插进来几道男声。 “哟,那不是温仪郡主吗?”为首的男人一身宝蓝骑装,挽住缰绳让胯下骏马慢悠悠缓下脚步。 “郡主真是好兴致,就是不知成绩几何?”说话间,他低头打量了几眼江芙身前散落的弓箭,随即嗤笑一声: “看来郡主真是把秋猎当做排遣寂寞的场子了。” 江芙微微眯起眼,这居然还是个熟人。 知晓她的身份,还敢对她出言不逊的,礼部尚书之子,刘霄。 江芙纤指回拨着弓弦,唇角轻轻绽开笑意,都怪她往日尽忙着培植势力钻研朝堂,没成想把这么个重要人物给漏掉了。 ---------------------------------------- 第190章 离场 姜成哪里听不出来刘霄这话里边含着满满当当的嘲讽,他蹙紧眉,张口便驳: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轮得到你来对阿芙指指点点?” 刘霄又是声嗤笑。 “谁不知晓温仪郡主正得宠,指点这两个字我可不敢当,只是担心靶场上弓箭无眼,要是郡主这般的娇娇小姐不小心受了伤,可不得抹着眼泪离场吗? “亦或是再不小心被人当靶子推上场,我还得找梁三把他搬来救一次场。” 江芙靠在姜成怀中,听出来了三分刘霄的言下之意。 这是给梁青阑打上抱不平了? 当日靶场时,的确是梁青阑救下了她,却没想到如今兜兜转转搂着她的人竟是姜成。 姜成轻轻‘嘶’了声,忍不住低声:“阿芙......” 思及上回少女在邀月楼和他说的话,他动摇几分,继续道:“要不然我也去给你当次箭靶。” 说着他当真要翻身下马,江芙拽回他衣袖。 “不用。” 听雨楼那回姜成闻见熏香本就去了半条命,看在他缠绵病榻数日的份上,江芙可以不再计较此事。 况且她早已不是以往那个毫无倚仗的江五小姐,刘霄提起往事也不能令她动容半分。 江芙举起短弓放了个空弦。 “多谢刘公子关心,我的确刚学射箭不久,既然你这般关心我是否会因弓箭无眼伤心落泪,不如我们打个赌好了。” 听见‘打赌’二字,姜成牵住缰绳的手更紧了些。 刘霄抱手饶有兴趣的接下这句话:“不知郡主要赌什么?” “赌我能不能赢箜篌砚。” 刘霄瞟了眼地上四散的箭矢,心头不由暗道了一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真以为自己当了几天郡主骑射便能一日千里不成。 他慢悠悠取过身侧一位公子的弓箭,“郡主想赌的话,刘某自然奉陪,只是刘某担心你一个人无趣,不如互相比过一轮。” 姜成小小声和江芙透底:“刘霄射箭挺准的,我来帮阿芙。” 江芙摇摇头。 “我不会骑马,你稳住马驹就好别妨碍我就好。” 靶场边上慢慢聚拢一堆看热闹的人。 刘霄当先搭箭上弦,箭矢凌空,每支皆在靶心,围观人群不免发出声声赞叹。 “刘公子这手箭术的确是不错......” “早先听过几回他的名头,料想是这群扎堆的公子哥大多都深谙骑射。” “就是不知这温仪郡主骑射如何,我方才看她好似不会骑马。” “既不会骑马,那箭术估计也是平平,”刘霄身后一名锦衣公子挽住缰绳下马,听见众人议论没忍住插了一嘴。 袁君越话音刚落,江芙手中的箭矢便放手破空而出。 半炷香后,小厮在对面打出绯红旗帜晃动四瞬。 姜成目瞪口呆。 “不是,你,你怎么射这么准?” 这个准头可比他方才都还要高啊。 江芙侧首睨他,“姜成,原来击中靶心就这么简单?” 姜成没忍住伸出手勾了勾少女衣摆,他只觉江芙现在这副调笑张扬的模样实在是好看,也顾不得她话里暗暗对他的嘲弄。 胡乱点点头自贬道:“我苦练骑射数十年,到头来都比不上阿芙一根手指,阿芙简直太厉害了阿芙,我的厉害阿芙......” 他越说越放肆,声线渐低,尾音近乎呢喃撒娇。 江芙没忍住反手拧了他一把。 姜成顿时痛的怪叫一声,他咬牙睁开眼,舍不得埋怨江芙半句,便调转枪头朝刘霄讥道: “我还以为刘公子多准呢,这般箭术,也配和郡主比?” 两人射中的靶子数量几乎相同,但刘霄自诩骑射高超,哪忍的下自己成绩和江芙平分秋色,他握紧手中弓箭,再度射出轮流射出三支箭矢。 除了最后一箭,其余两支都在靶心。 小厮捧着册子一路小跑着过来道:“这,郡主上一轮皆是靶心。” 江芙没搭第二次弓,但单论第一回 两人的准头,她的确是高于刘霄。 刘霄没想到江芙看上去不通骑射,实际上却是个中好手。 他脸上恼怒神色一闪而过,但顾及江芙身份,还是故作大度拱手道:“是刘某小看了郡主,郡主果然深藏不露。” “这就算我赢了吗?”江芙手里还搭着支弓箭尚未射出,听见刘霄服软的话,她轻轻哼笑了一声。 “既然赢了,便请刘公子履约吧。” 刘霄有些摸不着头脑,江芙先前说要打赌时他压根没把江芙的箭术当回事,所以都没过问打赌下的是什么注。 但想想彩头,或许江芙说的是那方箜篌砚。 他摆手道:“郡主箭术精湛,自然该得彩头,我叫他们拿来给你便是。” “我竟忘了告知刘公子我们的赌注是什么,”少女明眸澄澈,里间却盛满轻蔑,细察之下甚至还有些恶劣意味。 “刘公子,输的人是要给赢家下跪的哦。” “可笑!”刘霄是想过江芙还记恨着往事,但没想到她张口就是这般刁难人的要求。 跪她? 做梦去吧! “郡主真是喜欢开玩笑。”不咸不淡回了句话,刘霄对江芙的话根本没上心。 郡主又能如何,就算得了长公主宠爱,说到底也不过勉强披着个皇室名头罢了,他挽住缰绳驱马径直转过身。 全然没发现身后的少女已经举起了手中弓箭。 簌簌破空声猝然响起。 刚驱马转身的刘霄只觉背后一凉,还没反应过来胯下骏马已经长嘶一声,被射中的后蹄失力,四肢不稳。 挣脱间带着把刘霄掀翻在地。 谁都没想到江芙居然一言不合就开弓射马,眼见骏马惊慌失措下马蹄乱舞几欲踩到刘霄,随行的仆从连忙去控制惊马。 而刘霄从马背上直接被掀下来,顿觉自己小腿传来剧烈痛意。 他皱眉,头上衣间全是飞舞的草屑,脸上又因腿部骨折痛得龇牙咧嘴,实在是狼狈非常。 江芙覆上姜成挽住缰绳的手背,催他换个方向。 姜成心领神会,环抱住少女,他一手慢悠悠的驱马走到刘霄面前。 ---------------------------------------- 第191章 跋扈 马蹄踩着细碎步子停在刘霄前方,少女清丽绝伦的脸上笑容浅浅。 她声线是一如既往的软:“刘公子,你可知,每日想跪本郡主的人有多少?” 第149章 “如今本郡主肯给你这份恩德,你倒是拿上乔了,真是半点不知识趣。” 姜成应景的拉紧缰绳,胯下骏马嘶鸣后前蹄凌空,复而落地之时,再度扬带起草屑扑了刘霄一脸。 刘霄心头怒意升腾,再也按不住,张口便骂道:“江芙!不过当过几天郡主,真以为自己就能爬上枝头了?以往你摇尾乞怜的时候都忘了是吧?” 他被少女居高临下的嘲讽气的连理智都丢了大半,下意识便把她以往的名讳喊了出来。 仿佛喊的不是陈明仪,她就还是往日那个谨小慎微的江家庶女一般。 江芙笑眯眯的再度举弓。 “令尊近日奏疏屡次被驳,听闻平州水患的赈灾银十不存一,也不知两者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发觉刘霄脸色随着她话轻微变色,江芙再次射出一支羽箭。 刚好擦在他受伤的那只腿侧。 “刘公子,”少女自己复念了‘摇尾乞怜’四字,而后抬起弓笑弯眼:“这个词好,你可要努力补上窟窿,免得日后和令尊一同摇尾乞怜呀。” 姜成一颗心跳的前所未有的快。 怎么没人告诉他,江芙当上郡主之后,居然会越发迷人。 这手精准的箭术,这副三言两语轻飘飘压的刘霄不敢抬头的姿态,姜成只觉自己那颗本就遗失在少女身上的心更不听使唤了。 “阿芙,”他在江芙耳畔絮语,“你别看他了,看我吧......” 江芙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正准备让他策马往后走,余光却忽然瞥见个身影前行数步扶起倒地的刘霄。 离得远,袁君越并未听见江芙和刘霄说的话,只是远远就看见少女盛气凌人拿箭射人的模样,想起刘霄身份,他还是上前扶了他一把。 再一看刘霄小腿边上那支深深嵌入草地的箭矢,更是没忍住倒吸半口凉气,忍不住小声道: “这温仪郡主着实是有些跋扈。” 刘霄好歹还是礼部尚书之子,她居然这般丝毫不顾及情面。 “他竟说我跋扈,这可如何是好。” 江芙状若懊恼的再度举起弓箭,一支裹着深秋凛冽寒风的利箭疾驰而出。 姜成听了江芙前半句话还准备抱着人安慰一番,谁知道下一瞬间少女手中箭矢就再度飞出。 随之响起的是袁君越一声凄厉的惨叫。 利箭将他的垂下的手掌射了个对穿。 看出江芙这手箭法,边上的奴仆顿时打了个寒颤,连忙齐齐跪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靶场之中只有袁君越的惨叫回荡四处。 江芙闲适把玩手中短弓,未被袁君越的惨状影响分毫,她笑语盈盈接上自己前半句话:“那我只好让袁公子见识一下何为跋扈。” 真是扎着堆来她面前找死。 刘霄有个当尚书的爹她暂时不能把人怎么样,袁君越又算是什么东西,她本一向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当日受刑时,江芙就暗自发过誓,必让袁君越也受她之痛。 只可惜她现在手头没有第二支箭,那便大度一回,仅废他一只手算了。 袁府的仆从连滚带爬的赶到自家公子面前。 那支箭准头的确是好,直直穿过袁君越掌心,他人也被这股力道带着跌坐在地,仆从赶到时,袁君越已被剧痛折磨的涕泗横流。 “快,快些,叫府医,叫府医!” 这般世家的大型活动,一般都会有府医坐诊随侍,袁君越现在满心都是让府医过来给他用些麻沸散,然后再快些拔出羽箭。 府医来的及时,或许自己这只手还有救。 袁家仆从七手八脚把袁君越扶起,听闻这句话,顿时心虚低下头。 “都聋了是不是?”袁君越忍着剧痛再次催促,边上的奴仆只好唯唯诺诺回道: “这,府医,府医被梁家三公子拦住了,不允他跟着奴才们过来。” “你......你们,”袁君越被气了个够呛,“一群废物!” 江芙抬眼望去,靶场边上,梁青阑遥遥和她对望,他身后不远处,颜易正扣压着银须鹤发的府医。 姜成在她耳后轻道:“好阿芙,手疼不疼,他实在叫的太吵,我们回帐篷吧。” 他调转马头离开靶场,无人敢开口拦人,场内一片寂然,等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才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江芙依靠在姜成怀中,懒散掀开眼睫。 她摊开手掌,端详着自己洁白的掌心,心头浮浮沉沉,全是铺天盖地的舒适。 权势,就是这般令人迷醉。 姜成也跟着张手覆住少女掌心,“是不是方才射箭力道太重,勒的手都红了,我给阿芙揉揉。” “姜成。”少女忽然连名带姓的喊他。 “我在我在,阿芙要说什么?”面对江芙,姜成一贯热情非常。 江芙拉开他覆盖住自己掌心的手,而后她抬高手腕换过位置,掌心徐徐压住他手背。 “要是想和我在一起,便只能低我一头,你可明白?” 姜成顿时脸一红,他说什么来着! 江芙对他,余情未了! 听听这是什么话,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求婚! “明白,我太明白了,”姜成激动的长睫发抖,声音也带着颤意,“在哪低你一头都行,在**都全听你的。” 江芙咬牙狠狠掐了他一把。 两人到了帐篷外,姜成忍痛先行下马,扶着少女下来,他没忍住小声抱怨道: “阿芙日后能换个地方别拧腰么,这个位置可不兴天天掐。” “有何掐不得?” 姜成敛着睫羽还没来得及继续口出狂言,少女已经推开他去见周晚霜她们了。 荡云山风大,叶静姝穿着裘衣在帐篷中未出来,周晚霜穿着那身新骑装,倒是隔得老远便朝江芙开心挥手。 “阿芙,”等江芙走到周晚霜跟前,周晚霜顺势挽上江芙手臂问道:“方才靶场那边怎么那么热闹?” ---------------------------------------- 第192章 可靠 周晚霜来的晚些,只隐约瞧见那处似乎聚拢了许多人。 “发生了些趣事。” 江芙语焉不详的敷衍过去,随后撩开帷幔踏进帐篷里边。 帐篷内叶静姝揣着手炉,不知在想什么,面容带着曾难掩的倦怠。 江芙上前在她眼前晃了晃:“静姝?” 叶静姝恍然回神,抿出道不好意思的笑,“阿芙。” “想什么呢,连人走进来都没发觉,”在丫鬟递来的手炉中捂热掌心,江芙伸指戳了戳叶静姝的侧脸。 “本就是出来散心,静姝有心事吗?” 周晚霜跟着走进帐篷,端起杯盏含抿半口,靠近江芙补充道:“今天下马车的时候就觉着静姝神思不属啦,不过我也没问出个由头。” 江芙将手钻进手炉里贴近叶静姝,偏头去追她眼眸。 “好啊,静姝居然偷偷瞒着我们藏了心事。” 周晚霜有样学样的跟着贴近叶静姝,“就是就是。” 叶静姝被她们两人如出一辙的模样逗的忍不住发笑,笑完之后她思索半刻,挥手屏退左右,终是轻声道: “父亲给我说了门亲事。” 江芙眉头半锁,叶静姝的身体叶家岂会不清楚,往日叶静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药不离身就算了,如今瞧着她身体渐好,居然打起这种歪主意。 这个时候给叶静姝说的亲事,能是什么良配? “不想嫁人就不嫁,大不了我去求皇祖母,找个由头把你接来郡主府。” 叶静姝摇摇头。 “我的确不想嫁人,往日自觉时日无多不在意这些事项,这段日子有祖父找来的游医调养,身子眼见好转,婚事便理所应当的被提了出来。” “就算是祖父不愿,可女子哪有不嫁人的?他们僵持多日,祖父也实在没有一直留我在闺中的理由,怕是明年开春,我便要准备婚嫁事宜了。” 她眸光转向江芙,“我知道阿芙是担心我,可女子不嫁人,又能如何呢,正因我知你是担心我,我更不能让你因我摊上叶家那堆糟心事。” 周晚霜双手撑起小脸,闻言竟也忍不住落寞赞同道:“我也不想嫁人,只要一想到日后要离开我的父亲母亲,去别人家里边住,我就觉着浑身难受。” 江芙‘哎’了一声,“往日那个什么孟公子,也不能让晚霜接受吗?” 周晚霜在脑海中仔细回想了一番孟嘉信的脸,最终还是诚实摇摇头。 “不能,孟公子虽是进退有度,但我从未接触过他双亲,况且就算他双亲再好,也不可能好过我自己的爹娘呀。” “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嫁进孟家日日都只能侍奉他的双亲,冷落自家爹娘,真是想想就气闷。” 周晚霜不过萎靡片刻,很快抛开情绪把话题带到江芙身上:“阿芙呢,阿芙想嫁人吗?” 江芙点点头又摇摇头。 第150章 她以前是想攀个高枝嫁入高门,可一旦尝过亲手掌握权势的美好滋味,江芙对嫁人之事便没有那般热衷。 攀高枝说到底也不过是想借别人的势,哪有靠自己来的稳妥。 周晚霜‘嘿嘿’一笑挽住叶静姝和江芙的手:“都不想嫁人的话,那我们三个一起出家当尼姑好了。” “明日,明日我便让人取些法号递给你们!” 江芙和叶静姝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在帐篷中笑闹半晌,周晚霜便按捺不住出去和贵女们打起了马球。 江芙拍拍叶静姝的肩头。 “静姝不想嫁人,可以让那游医找借口再拖个一年半载。” 叶静姝轻轻叹出口气,周晚霜不在,她脸上愁容更显。 “这几年祖父身体尚且硬朗,还能为我转圜一二,我又不像晚霜,不想嫁人扯住双亲衣摆撒撒娇就好。” “叶家早就没我的位置,我不嫁出去,日后没有祖父倚靠,在叶家怕也落不到什么好,这样一想,还不如早些相看寻个可靠之人。” “静姝......”江芙把头靠在她肩头,心中也卷起沉沉愁绪。 再权势在握,她也越不过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说她能拿由头堵叶家一时,却堵不住叶家一世。 即使出身高贵,叶静姝也不能恣意而为。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仔细想来,这世间女子竟要把自己的寄托期望全交托辗转于他人之手。 江芙敛住睫羽,思绪繁复,但终究只能劝慰道:“静姝,我会替你留意家世清白的男子的。” “那我就提前谢过郡主愿意替我当这个红娘了?”叶静姝捧起江芙的脸颊轻轻笑开。 “阿芙,不必为我担忧,嫁人生子本就是每个女子都会经历的,我亦不能例外,阿芙,就算嫁了人,你我友谊还是不会更改半分。” 江芙点点头,挽住叶静姝的手,她不由想到,叶静姝这样玲珑剔透的一个女子,谁能和她相配呢? 繁复思绪还没理出个头,帐篷外边传来阵喧闹,秋月在外焦急道:“郡主,周小姐出事了。” 叶静姝和江芙齐齐站起身来。 掀开帷纱,江芙边往外走边听秋月讲述始末。 周晚霜和几名世家贵女打马球时,不知何故起了口角争论,她性子冲动,争论时不慎掉下马。 但她是武将女儿,身上自然多少会些功夫,跌落下马后她硬是把其他几名贵女也拉下了马。 现场乱做一团,好几家贵女都被不慎波及,钗发散落,拦住周晚霜要她赔礼道歉。 江芙赶到现场时,倒并没有见到自己想象中的一团乱麻。 几位世家贵女衣角鬓发俱整理过一轮,周晚霜坠在最后,府医在给她正骨。 虽然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但却不知为何,有股诡异的平静之感。 江芙走至众人面前。 “好好的马球不打,怎么几位姐姐都在此地?” 最边上的贵女没忍住讥讽出声:“为何打不下去马球,郡主不该问我们才是。” “林小姐这话说的我有些听不懂,”江芙慢条斯理的坐下,“想来或是打马球着实是有些劳累,我这就叫人上些温茶。” “你......”她被江芙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气到,启唇数次,终究只吐出了个‘岂有此理’。 仆从很快奉上茶水,江芙抬起茶杯撇过浮沫。 “若不是因马球劳累,便是其他事项导致大家打不下去,反正也闲来无事,不如我把马场上的人都叫来仔细问问。” “我也很好奇究竟能是什么事让大家都这般狼狈,前因后果,本郡主都会一一了解清楚的。” 几名贵女心虚的垂下眼。 林姓贵女尴尬清清嗓子:“没,没什么大事,的确也是马球打久了些,仪容不整,我还是先行告退吧。” ---------------------------------------- 第193章 调离 看着几名贵女心虚的连头都不敢抬,纷纷掩面退场,江芙这才把目光转回周晚霜身上。 “说说吧,为什么和她们起口角?” 周晚霜正骨痛的龇牙咧嘴,听见江芙发问,她委屈的撇撇嘴,“是她们先起话头的。” 江芙换了个位置坐到周晚霜跟前。 “她们起的话头是关于我?” 周晚霜心道江芙这也太神了,怎么连这也能猜到,但想想那堆人嘴里难听的话,她还是摇摇头遮掩道: “不是,只是嘲讽我不会打马球,技术太烂而已。” 若不是在背地里编排她,怎么可能被她一吓就心虚,江芙心觉好笑,捏起块点心递到周晚霜嘴巴。 她转移话题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晚霜一个人就能揍得一堆人连话都不敢说。” 周晚霜咬了口点心,没忍住傻笑两声。 她跟着煞有其事的点点头:“我爹也夸过我是学武的一把好手,可惜我是个女儿身,他就只教了我些粗浅功夫,我要是男子,肯定能去考个武状元当当。” 江芙口中应是,随即垂眼瞥了下她腿间伤势。 “你受了伤,要先回去吗?荡云山离上京还有段距离,早些回上京上药养养伤。” 周晚霜私心不想走,但想想自己这腿,怕是留在这也没什么玩头,只能无奈应道:“好吧。” 江芙站起身招手唤来秋月。 “把郡主府的侍卫拨出一些,送周小姐先回上京。” “是。” 送走周晚霜,寻了个僻静处,江芙才找来碧桃问及方才马场上,周晚霜和那几名贵女究竟争执的是什么事情。 碧桃垂头一五一十的禀报:“她们之前都是在靶场那边,瞧见了郡主搭弓威胁人的事情,就在背地里议论了几句郡主,言语间又牵扯到了卫二公子和姜公子......” 后边的话她吞吞吐吐的有些不敢继续:“说郡主有些......” “水性杨花?”江芙替她补上后半句话。 她刚到猎场时扶着卫无双,上靶场却和姜成同乘一马,被别人看见,的确是难免生出些绯闻猜想。 碧桃立即把头垂的更低,“郡主恕罪,奴婢从未这样想过。” “想不想都无妨。” 和姜成在大庭广众之下同乘她就猜到或许会有些流言传出,不过好名声这种东西对她也没什么用处。 嚼舌根便嚼吧,正好杜绝一群想上门提亲的媒人。 “我不在意,你去问问帮我问问静姝,可要出去逛逛。” “是,”碧桃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回禀道:“叶小姐说山间风大,准备和周小姐先行回京。” 江芙想到叶静姝的身体,点点头道:“这样也好。” 若不是周晚霜兴致高昂,叶静姝的身体状况着实不应该在外受寒。 * 不远处乌云压境,团团黑云缭绕凝结,只一眼便叫人心生压抑。 江芙刚回帐不久,外间便砸起了大雨,噼里啪啦的雨滴落在帐篷顶上格外刺耳。 雨势凶急,半晌都无转小的态势,众人只能都先行躲在帐中,想着等雨稍小,只是这般大的雨,就算是停雨。 想必到时荡云山也是泥泞不堪,没什么继续玩乐的兴致。 是以半个时辰后雨势渐小,众人便收整物件,三三两两的准备返京。 江芙懒得应付那几个男人,索性让碧桃递出个假消息,驾车先行随大流回京,她坠在后边等雨完全停歇再回。 半柱香后,荡云山下的人已所剩无几,江芙这才踩凳上轿。 马车行了一截便渐渐慢下来。 原是刚才那场大雨落的太急,冲下了沿途山峰的泥石和高树,现下回京的大路被大块的山石和断树拦住。 根本就难以通行。 江芙掀起轿帘,此时天已放晴,四处草木香气升腾,但官道被堵,疏通少说也要两日,她可不想一直在这等下去。 “大家别急,”自江芙后方传来道声音。 “我家小姐听闻此处还有别的路,与其在这枯等,不如绕一截路。” 是沈韵身边的丫鬟紫月。 江芙倚在轿壁,目光在前面几顶轿子上打量片刻,前方很快响起几家小姐的应和声。 “这原路返回也要不少时辰,真有其他路绕便绕吧。” “我可不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一天。” ...... 众人三三两两,话里话外都是不想等的意思,江芙也不想在此地待太久。 大家都同意绕路,沈韵便派遣了几名家丁先行一步去探探路,半炷香后,沈府家丁便回禀道,确实有条山路在别处,只是有些人迹罕至。 众人都赞同先从此路绕行回上京。 既商议出来了结果,江芙随之放下轿帘,靠住车厢闭目养神。 改换路途,郡主府马车当先在沈府马车前出发转向。 沈韵从荷包中掏出两块碎银扔给探路的两名家丁。 “做的好,闭紧你们的嘴,此间事了,我自然还有其他赏赐。” 第151章 两名家丁接住银子忙不迭的点头应是。 沈韵半掀轿帘,望着前边的郡主府马车,自唇边轻泄出一抹冷笑。 真是天助她也。 本准备在郡主府的马车上做手脚,谁知人多眼杂,她不敢轻举妄动,没想到兜兜转转,江芙压根就没先走。 即使不是郡主府的主驾,前边的马车也是金贵典雅,一瞧便知坐在里间的人身份不凡。 这个陈明仪的名讳,本该是属于她沈韵的。 沈韵指甲在轿壁上划出尖利声响,她轻声呢喃: “这可是天要你死,怨不得我,江芙。” ---------------------------------------- 第194章 山匪 小路较之官道颠簸许多。 马车行了一段路,闭目养神的江芙被外间倏然响起的马匹嘶鸣声吵醒。 行进的马车队伍顿时停下,若不是江芙及时扶住轿壁,估计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跌在马车上。 “怎么回事?”江芙掀开轿帘。 跟在她疑问后边响起的是刀剑相撞的清脆声响。 护卫们此起彼伏的喊道:“有山匪,保护主子!” 荡云山怎么会有山匪? 江芙视线在外停住一瞬,便瞧见一名家丁被穷凶极恶的山匪拦腰斩成两截,血肉飞溅的到处都是。 她心头忍不住漫上一层恐惧。 秋月留下几名护卫保护江芙,连声催促马夫快些驾车。 马夫急急挥舞着鞭子,最边上的山匪提着把闪着寒光的长刀劈来,正慌忙赶路的骏马顿时惨烈嘶鸣一声。 长刀直直插进它腿间,甚至削下骏马一截腿肉。 血腥味顿时近在咫尺,马车再难维系平稳,车厢内的江芙也随之摔倒在地。 护卫解决完那名靠近的山匪,连忙转身喊道:“郡主,快跑!” 马车侧翻时江芙不小心磕到了坚硬的车厢,她按住额头,只觉眼前有些头晕目眩。 秋月上前想扶起江芙,“郡主,这里护卫不多,我们得先走。” 江芙点点头,正准备顺住她力道爬出车厢时,身体却被一股阻力扯住,低头一看,原来自己的裙摆不知何时卡在了缝隙中。 她用力扯了一把,奈何外裙的布料实在质量上佳,完全撕不破。 望着远处步步逼近的山匪,秋月飞速掏出匕首划破江芙外裙,江芙立即握着她手站起身来。 两人携手在小路上狂奔。 江芙心跳乱的不像话,她半刻都不敢回头,耳畔风声呼啸,身后山匪紧追不舍。 她在这般慌乱的步伐中却生出几分奇怪,为何她感觉这几个山匪,像是盯住她一般,从提刀伤马再到现在。 明明四散而逃的贵女那么多,这两个山匪偏偏就跟在她后面。 只是现在明显不是个适合思考的时刻,江芙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先跑为上。 一道带血的刀锋倏然朝着江芙和秋月扔掷而来! 江芙后背被刀柄砸到,步伐立即仓促慢了下来,她痛呼一声,随之跌倒在地。 “郡主!”秋月停下脚步,返身将江芙护在身后。 江芙痛的眉蹙成一团,望着围过来的两个满脸戾气的山匪,她捂住似乎是崴了的脚腕,强行镇定道: “本郡主出行随扈皆有定数,方才早在转路之时便谴人朝官府递过信件,现下怕是官兵已带着缺补返回此处。” 后边的山匪捡回大刀往地上一杵,吊儿郎当回道:“郡主是吧,那老子在官兵到的时候把你捅死不就行了?” 江芙脸色一白,藏在背后的手不着痕迹的抓起地上石块,口中却仍旧不紧不慢回话: “杀了我,朝廷不会放过你们,可若是你愿饶我一命,我定会备下丰厚回礼,我愿奉上黄金,二十万两。” 鲜少有人能对这个数字不稳住心神,两个山匪脸上纠结神色一闪而过,江芙抓住这个空隙拽了下秋月衣袖,同时狠狠扔掷出手中石块。 秋月心领神会,握紧手中匕首纵身上前,打头的山匪被石块砸中还没来得及反应,迎面便是秋月手中寒光一闪而过。 他捂住冒血的喉管,难以置信的看向她们。 居然被个如此娇弱的小娘们戏耍! 他恼怒之下拼尽全力扔出手中长刀。 秋月连忙回身替江芙挡下。 厚重武器砸在她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秋月身形一颤,没忍住跌滚在地。 “强子!” “秋月!” 两道焦急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倾身探了下他的鼻息,再度站起身时,山匪脸上的神情越发凶恶。 “本来打算让你死个痛快,现在老子也管不了那劳什子雇主了,老子要让你生不如死!” 他倾身而上拽住江芙的脚踝,目光中流淌着毫不遮掩的恶意,更多的污言秽语还没来得及出口。 一道疾风忽然闪纵在他面前。 山匪下意识提起长刀去砍,来人已经狠厉一脚踢中他心窝。 “哐当——” 长刀和山匪齐齐滚在一团,江芙赶紧忍痛将脚腕往回缩了一截。 “你没事吧?” 嘶哑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江芙抬眼去瞧,映入眼帘的是张熟悉的木质面具。 他一身蓝衣劲装,边问话边从地上捡起那把长刀。 江芙惊魂未定,刚平复完思绪,余旻已经手起刀落将剩余的那个山匪斩首。 她嗓子那句还没出口的‘等一下’顿时梗塞。 余旻扔掉刀走回她身前蹲下身,他抬起少女脚腕垂眸打量半瞬。 “上回便说过,来日有机会,定会报答小姐恩德。” 江芙心觉此人实在孟浪,哪有男子一上来便捏着女子脚腕摩挲查看的,但想想他才救下自己,江芙便忿忿压下质问。 “多谢余公子。” 他指骨分明,手指却生的纤细,江芙视线下错,正准备仔细瞧瞧,余旻却忽然抬起头道: “我是不是还没问你的名字?” 江芙思绪一下被打乱,不由分心半瞬。 “我叫江,啊!”她后半句话湮灭在脚腕陡然的疼痛,余旻居然趁她回话的时候替她正好了骨。 江芙后知后觉疼的泪眼朦胧。 “你,你,”她咬牙切齿,却只能窝囊的再次憋出个多谢。 余旻眼中不禁掠过一丝笑意。 江芙踉跄的站起身,踮着脚尖踩了下,脚底好像已经没什么异样,她转身去问秋月。 秋月撑起身,“奴婢没什么事,都怪奴婢学艺不精,才让郡主身处险境。” 江芙望了眼她背上隐约渗出的血迹,抿唇道:“不怪你,如果还能站起来的话,我们还是先换个位置,这儿不安全。” ---------------------------------------- 第195章 不知 秋月点点头,余旻看她起的实在艰辛,便错步上前扶了一把。 “从那处往下有条小径,这位姑娘身上也有伤,我们先换个地方躲躲,官兵应该不久便能到。” 江芙道了个好,她勉强还能走路,余旻搀扶着秋月,三人很快找到了余旻所说的小径。 从小径一路往下,江芙不免好奇发问:“这荒郊野岭的,你在这做什么?” 余旻沉默两瞬,终究开口答道:“蒋纤她,就葬在不远处。” 江芙抬眼望了眼四处,的确是草木葳蕤,三人顺着小路遮掩行迹,不远处土坡上就堆着个矮矮的小土包。 离得近了,江芙才发现坟前还有些未燃尽的纸钱,仔细辨别,火盆中甚至还有几幅精致的刺绣帕子。 江芙心中难免更是好奇。 “你既然这么喜欢她,身上又有功夫,为何那日不救她呢?” 余旻嗓子愈哑:“我只救的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一时也不错了,”江芙见秋月背上血色越浸越浸多,忙先撇开这个话题拦下人道:“先休息一下吧,再继续走,伤口说不定要裂开了。” 江芙上前两步扶住秋月,让她先行休息半刻。 余光瞥见那个男人又在望着蒋纤坟茔出神,江芙跟着走到她坟前。 想着刚才余旻那手利落的拳脚功夫,江芙起了三分招揽心思:“要不然你来我替我做事吧,我可以帮你报仇。” 余旻头也没抬的拒绝了。 “多谢小姐厚爱。” “我乃当朝郡主,你入我府中,一个姚家算不得什么。” 余旻依旧摇摇头,江芙话间不由带出几分恼意:“这也不行,那你去考取功名去攀附权贵,都好过你什么都不做,只知望着心上人的尸体黯然神伤。” 余旻手指抚上坟堆上尚且鲜艳的花朵,唇角扯出抹笑意。 “她不是我心上人,”他蹲身捡起火盆旁飘散的纸钱,“我与她是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朋友?” 江芙跟着蹲下身,她心中暗讽,什么样的朋友能对着人尸体笑的这样落寞,再说那日蒋纤自戕,余旻的紧张心疼她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第152章 男人,呵。 她捡起纸钱往火盆里塞了塞。 “那好吧,就算她是朋友,你难道不想为朋友报仇?” 余旻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可知蒋纤为何会死?” 江芙张口就想答自戕,但想想余旻此时开口,肯定不会是她看见过的东西,便诚实摇摇头示意他继续。 “姚家五郎巧言令色,哄骗她与其成婚,婚后却美妾外室不知几何,蒋纤都一一忍耐,为了世家那道贤良淑德的名头,她甚至要忍着恶心替姚五收拾和其他女人的烂摊子。” “婚后她一直无所出,家里的妾室却早早怀上了庶子,她并未有半分怨言,可在她怀孕不久,妾室却怕她先生出嫡长子,设计让她落胎。” 江芙点点头,这样的戏码在高门大户倒并不少见,被宠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妾室总会滋长些见不得人的野心。 想想听过的传闻,江芙不免揣测道:“所以蒋纤怀恨在心,便下毒报复回去?” 谁料余旻竟摇摇头。 “纤纤纯良天真,做不出主动害人的事情,小妾计谋被姚家长辈识破,令其产子后扭送官府,她害怕极了,隔天便在房中上吊而亡。” “她不明白,为何一堆女人要争来争去,为何姚五婚后花天酒地强纳妾室只有轻飘飘一句男儿本性,她不过为了保护自己的丫鬟砸了姚五一次茶盏,便被姚府万人所指。” 江芙不由跟着叹道:“蒋纤的确是遇人不淑。” 纸钱跳跃起火苗,佌波湮成灰烬。 余旻神色淡淡:“所以她早存了死志,她不知该恨谁,绕过一圈,只能归咎于自己识人不清。” 那日蒋纤的铮铮誓言金簪入喉的模样还犹在眼前,江芙不禁轻轻‘嘶’了一声,她撑住脸颊,轻道:“若是蒋纤不嫁人,说不定也不至于落的那般下场。” 余旻低低发出声冷嗤:“不嫁人?” 他嘶哑的声线里揉着浅淡恨意:“这天下只给女子留了一条路,想走的,不想走的,通通都要被推上去。” 江芙心头剧震。 她侧眸看向余旻,倏然抬手打落他脸上面具。 他一惊,反应极快的扣回面具后退两步,但这两瞬空隙,足以江芙窥清楚他面具下的俊朗容颜。 “毫无疤痕胎记,却要时时覆面,余旻,你这张脸见不得人?” “你究竟是谁?” 余旻再度后退两步,“江小姐,我好心救你一场,你居然这样恶意揣测我。” 远处山坡上传来官兵隐约的喊声。 “温仪郡主......” “温仪郡主——” 余旻压紧面具勾唇道:“既然郡主的随扈已到,我便先走一步。” “你......” 江芙才来得及发出一个字,余旻便纵身消失在了原地。 她只好扬声朝上边的官兵回了个音节。 小跑着走下来的大队官兵中,江芙一眼便看见了紫衣猎猎的卫融雪。 紫袍玉带,环佩相撞。 他微抿着唇,向来沉稳不动声色的眸中泄出一丝慌乱。 江芙和他对视,见他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片刻便到了她身侧。 “礼礼,”卫融雪扣住她手腕,看她衣衫不整,难免心疼的嗓音低下几分,“抱歉,我来晚了。” “可有受伤?” 江芙摇摇头,视线望向一旁的秋月。 “她受了很重的伤,你先让人把她送回上京吧。” “好。” 卫融雪目光下错,落在少女斑驳到不成片的外裙上边,他微顿,随即抬手解开自己的外衫。 江芙‘唔’了一声,还来不及拒绝,带着雪松冷香的官服便披落在她肩头。 “权宜之计,还望郡主见谅。” 卫融雪垂首替少女整理好衣领,而后轻轻合拢住最上边的纽扣。 随行的官兵三三两两也到达此处。 “见过卫大人,见过郡主,”为首的官兵行完礼才道:“这群山匪是最近一座山头的流寇,不知为何突然来荡云山作祟,属下失职,请卫大人降罪!” 江芙扯扯卫融雪袖口。 她踮脚轻道:“卫融雪,我听有个匪徒好像谈及过一句‘雇主’。” ---------------------------------------- 第196章 允许 卫融雪眸中戾气乍现。 他颔首应下这句话,转而对为首的官兵道:“挑断脚筋,送去大理寺审。” “是。” 江芙心下稍定,她还是颇为信赖卫融雪这人抽丝剥茧的查案能力。 她松开手,却见卫融雪再度拢紧了眉,顺着他目光下落,江芙看见他洁白中衣上沾染着道明显血迹。 卫融雪捉住她手腕翻过来。 只见少女白皙的手掌脏污不堪,掌心里边还交错着道道血痕。 江芙跟着瞟了眼,想来应是她方才跌倒在地蹭上碎石导致,只是一直疲于奔命,压根就没感觉痛楚。 “没事。”江芙蜷缩了下手指想把手收回来。 “先回去吧,”卫融雪本想扣住她手仔细察看,似想到什么,终究还是松开手道:“马车里有药。” 江芙点点头,两人一同回到马车中。 吩咐完一干事宜,马车再度启程,卫融雪折身坐下,将药盒放在江芙面前。 “要先将碎石挑出才好上药。” 他朝江芙摊开手。 江芙犹豫不过半晌,便乖觉的把手腕送进卫融雪掌心。 卫融雪合拢长指,借着垂首的姿势掩住翘起的唇角。 他捏起沾过温水的软巾,先行细致擦拭干少女掌心的污渍和血迹,而后才托举起她手掌,以烫过的银针挑出嵌在伤口里的碎石。 “嘶......”即使卫融雪动作格外温柔,江芙还是不免疼得发出声低嘶。 她手指也下意识蜷缩退缩。 卫融雪指尖银针微顿,有些犹豫。 江芙反倒主动开口安慰道:“我不疼,你快些挑吧。” “礼礼,”卫融雪喟叹一声,随即敛睫在她指尖落下个轻如蝶翼的吻。 他向来蕴着沉重霜雪的眸中积冰缓融,有明晰的担忧和心疼浮现。 “我知晓,礼礼一向很是勇敢。” 江芙慌乱错开眸,视线不知该往哪放,脸上也有些烫。 真是的,做什么要用这副哄小孩子的语气和她说话,还叫她的小字。 简直是,简直是不要脸! 卫融雪挑完最后一块碎石,搁置下银针,拿起药膏徐徐在她掌心伤口揉开。 他手下动作实在是温柔,让江芙都忍不住生出几分飘忽之感,垂眸望去,乳白药膏自他指尖一点点碾进伤口。 他指甲边缘修剪的极其圆润,指甲饱满,上头有弯小小月牙。 月牙在她掌心打着圈晃荡。 江芙忽然觉得有点痒,当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卫融雪抬眸奇怪的望她一眼。 江芙扬眉正欲调侃他两句,马车却一个颠簸失衡,江芙没有内力,不像卫融雪一样坐的四平八稳,当下没忍住身子前倾一瞬。 她不想扑进卫融雪怀里,便慌乱撑住轿壁往后仰想稳住身子。 “小心!” 瞧见少女后脑勺即将磕上后边轿壁,卫融雪迅速倾身,一边扶住少女肩头一边把自己的手垫入她脑后。 惯性作用下,江芙砸进他手心中。 脑后软软的,完全不是坚硬的车厢质地,身前是男人迫近的身姿,浅淡的雪松冷香也随之萦绕在鼻翼。 江芙呼吸低缓几瞬。 “礼礼。” 卫融雪轻声唤他。 江芙抬眸,望见他纤长的睫羽在微微颤动,其下那双墨瞳熠熠,她在里边看见了自己的朦胧光影。 卫融雪头不由垂的更低。 他的唇近在咫尺。 江芙不由想起上回两人拥吻之后,他浅淡唇瓣蔓延出的那抹艳色。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竟没主动推开卫融雪,反倒颇有些自欺欺人般敛下睫羽。 男子的呼吸逐渐迫近,江芙垂眸的视线里,他唇瓣轻动。 她听见他问:“可以么。” 江芙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抬眸撞见他眼里,这才明白这句‘可以么’问的究竟是何物。 她想起夜色下卫融雪那句‘除了嫁我,我再不会胁迫你做任何事。’ 江芙犹疑片刻,咬唇摇了摇头。 卫融雪当真哑着嗓子道了句好,而后慢吞吞拉开两人间距。 江芙心头思绪几转,视线在他唇上巡视半瞬,旋即拽住他垂落胸前的乌发。 少女的动作牵连起他发根微痛。 卫融雪还没来得及蹙眉,少女的唇便跟着迎面落下来。 他眸底掠过笑意。 按住少女背脊,他抬首任由她作乱,唇齿相偎,卫融雪不动声色将少女逐渐揽入怀中。 江芙含住他唇瓣,试探着侵略他。 第153章 卫融雪睫羽垂落,叩住齿关不肯放开。 少女为他的不识好歹不满抬眼,接着恼怒瞪他一眼,她伸手将他衣领扯的更近。 “礼礼......”卫融雪轻启唇低喃,两人瞬间气息缠绕交错。 半炷香后,江芙撑住卫融雪胸膛拉开和他的距离。 抬眼一瞧,他双唇果然再度染上薄红。 卫融雪的容颜本是冷冽如冰,令人只觉高山寒月,不敢轻易亵渎,此刻长睫敛尽薄唇晕红,竟无端生出三分惑人心神的蛊。 江芙懒散把下巴放在他肩上。 “卫融雪......”她嗓音含糊间带着丝惬意。 卫融雪轻轻‘嗯’了声,幸而他睫落的快,才没让江芙看见他眸底铺天盖地的欲/色,他捏住少女手腕仔细让其悬空。 心中却不由沉沉叹息一声。 若是日后都按她这时辰,全然无法令人餍足啊...... 撩拨人时那般恣意,竟不过才半柱香便戛然而止。 他略有不满,但终究只能暂时压住心思,抬指替怀中少女捋了捋鬓发。 马车缓缓停在郡主府。 江芙慢悠悠抬起眼,正准备就此回府,外边却传来道男声。 “我听说卫府的人把阿芙先带走了,我得瞧见她才能安心。” 在他之后,又有两道男声渐次加入。 ...... 江芙身形一僵。 她视线一扫,面前卫融雪仅着中衣,而她衣衫不整,外边还披着他的官服。 更别提她此刻必然唇瓣殷红眸色朦胧,这样一副模样和卫融雪一同下车,今天晚上她的郡主府定然又得热闹半天。 是以江芙毫不犹豫对卫融雪发出指派道:“你出去,就说我受了惊不想见人,把他们都骗回去。” 卫融雪眸光在她脸上停顿半晌。 “好。” “等等,”看卫融雪打算就这样出去,江芙赶紧又阻拦道:“衣服啊,外衣你好歹穿一件吧。” 她正准备把自己身上那件外衣还给卫融雪,想想还是不行,她身上这件衣服也皱的不成样子。 江芙于是再次把问题抛给卫融雪:“不准衣衫不整的从马车里边出去。” “不准说我和你刚刚的事情。” 卫融雪眸光愈深,外间已有人在喊江芙的名讳,他勾了勾唇,应道:“好,都听礼礼的。” 他从马车中的案桌隔层里拿出件披风。 ---------------------------------------- 第197章 完了 整理完衣摆,转身的瞬间,卫融雪唇角微勾,齿关缓缓抵紧唇瓣。 姜成刚回上京便听闻有人在路上遭了山匪,再仔细一瞧,江芙压根就还没回上京! 他连忙弃轿乘马,一路往荡云山跑,赶到的时候却只有卫家护卫和官兵在收拾残局。 打听出来了江芙去向,姜成又赶紧驾马回上京。 此刻气喘吁吁停在郡主府大门,他总算能勉强松口气。 卫无双的兄长卫融雪,为人最是清冷孤傲,料想就算他和江芙共处一室,也不会有什么旖旎可言。 姜成心下稍安,眼巴巴的等着少女从马车里出来。 得知消息的另外两个男人虽未出声,但视线也是一个比一个炙热。 轿帘半掀,先出来的竟是一袭霁蓝披风的卫融雪。 他面容冷峻,语气淡淡:“郡主无恙,只是她今日本就受惊,方才又有些累,不想见外人。” 卫无双失落点点头。 姜成正准备再问两句,梁青阑眸光却不由黏在卫融雪唇上半瞬。 卫融雪唇色本就浅淡,也因此,唇角出现的那道伤口便格外突兀。 何种境地下,男子的唇瓣之上才会出现这般伤口? 梁青阑抿紧唇。 张远那回他不是没想过卫融雪冲冠一怒为红颜,可卫融雪其人实在清心寡欲多年,眸间眼底又时时都是深重霜雪。 这么多年在官场,除了提及自己弟弟卫无双,他几乎鲜少出现情绪波动。 是以梁青阑虽揣测过,但终究还是倾向于,卫融雪处置张远是因卫无双曾在他面前谈及江芙。 此时此刻,梁青阑方知自己错的多离谱! 姜成目光在马车上晃荡几瞬,扬声再度喊了声:“阿芙?你怎么样。” 马车内传来少女的敷衍应付:“我没事。” 姜成这才不舍把目光转回,视线一错,他便发觉梁青阑盯着卫融雪的时间似乎有些久。 姜成于是随意匆匆一瞥。 他忽然顿住,接着错愕瞪眼。 “你......”姜成双眼仔仔细细把卫融雪打量了一番。 那伤口犹且带着血色,分外碍眼,况且明明是上值时辰,卫融雪却穿着身不合时宜的披风。 姜成喉咙一梗,突然想到方才卫融雪刚下马车时好像说了句,‘她方才又有些累’。 他只当江芙是受惊才觉着累,可仔细想想,既是受惊所累,为何不直说,非要把两件事项隔开? 姜成不敢置信,他抱着一丝侥幸开口问道:“卫大人,你这伤,想必是为了救郡主不慎磕碰到的吧?” 卫融雪挑唇一笑。 他指骨轻轻按住伤处,语间带笑:“的确算是因郡主而伤。” 姜成顿感脑中一片空白。 他又不是傻子,卫融雪这副姿态他岂会看不出这厮的心思,简直是明晃晃的在耀武扬威! 思绪浮浮沉沉,姜成脑中里边只剩两个大字, ——完了。 梁青阑、卫无双,如今还要加上个卫融雪,就算他自诩江芙心悦于他,可是围在少女身边的男子一个赛一个的俊俏,一个比一个位高权重。 他要如何才能保证江芙不偷偷去瞧其他男人呢? 三人之中恐怕就卫无双一个毫无经验的愣头青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卫无双只拧着眉,等卫融雪说完那句话,他抬眸便关切道:“阿兄武功高强都难免受伤,芙蕖当真无恙吗?” 卫融雪迎上自家弟弟清澈的眸光,心下倒不禁升起点名为‘心虚’的情绪。 他以手抵唇,清了清嗓子:“当真无恙,今日先让她休息吧。” 少女完全不肯露面,卫融雪堂而皇之的占据周遭,半点没有放人探视的意思。 姜成咬牙切齿,转身便走。 跨出两步,似想到什么,他突然回首朝卫无双恨恨道:“醒醒吧书呆子,后院起火了!” 卫无双不解。 梁青阑眯了眯眼,跟着朝马车内道:“阿芙若要休息,明日我再递进拜帖。” 错身离开之时,他伸出手拍拍卫无双的肩头,淡淡留下三字:“书呆子。” “阿兄......”卫无双侧眸看向卫融雪。 卫融雪有些不敢看卫无双,他刻意岔开话题道:“上回无双不是找我讨要那临川帖,我已让玄松送去你房中。” 卫无双拢眉。 “阿兄,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有一些,”卫融雪斟酌着用词:“不过阿兄以后会告知你。” 卫无双少见的执拗:“以后是多久?” “秋闱之后。” * 送回卫无双,卫融雪才撩开轿帘道:“回府吧,郡主。” 江芙跟着出了马车,她神情懒怠,意思意思敷衍两句,转身便想撇开卫融雪独自回府。 卫融雪扣住她手腕。 “若是崴了脚,不好太过奔波,我送郡主入府。” 江芙顿足,其实最开始卫融雪送她回马车时,便是他一路抱过去的。 现下想想,反正已经抱了,多这一截也无妨,现成的轿夫,不用白不用。 于是她转回身朝卫融雪扬扬下巴。 卫融雪将人打横抱起,心情愉悦的不像话。 把人抱回郡主府内室,他轻柔放下少女。 江芙在床上歪头望他:“卫融雪,你是不是该对我说些什么?” “礼礼想听什么。” “我把那样重要的线索提供给你,你不该告知我多久能查清楚吗?” 卫融雪颔首。 “三日之内。” 江芙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但想想大理寺或还有其他案子,便勉强接受这个回复。 她收回视线,余光却瞥见卫融雪再度靠近自己。 ---------------------------------------- 第198章 帮她 江芙睨他。 卫融雪只微微抬指将她垂落在前的乌发拨弄在后边。 “其实还有旁的话要与礼礼说。” 少女浓睫半掀,不免困惑道:“还有什么?” 卫融雪指尖压住自己唇瓣,他手生的瘦削修长,净白皮肤下隐约可见浅青纹路。 此刻指尖陷入自己唇瓣,好似某种无言邀请。 江芙顺着他的动作,几乎是立刻便想起两人在马车上交缠的吻。 她眸底闪过几丝不自然,还来不及继续开口问,卫融雪已俯身在她耳边轻道: 第154章 “约莫是,多谢郡主赏赐?” 江芙明眸一滞。 不等少女回应,卫融雪说完这句话,便扬唇后退,只留下一句‘郡主好好养伤’就转身离开。 走出郡主府,再度坐回马车,外间玄竹跟着上前问道:“公子,可是要先回大理寺?” 卫融雪‘嗯’了声。 似想起什么,他忽的扬声:“今日驾车的人是谁?” 玄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是我,怪我太久没驾车生疏了,回程路上有块大石头没瞧见,颠到主子,奴才回府就去领罚。” 卫融雪勾唇:“回府去领三十两赏银。” “啊?” 摩挲着唇瓣,卫融雪唇角揉的笑意愈大。 “还是领一百两吧。” 突如其来的幸福把玄竹砸昏了头,他连忙晕晕乎乎的点头。 * 这厢江芙沐浴完后刚换完衣裳,长公主便已走进屋中。 瞧见少女好端端的站在那安然无恙,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明仪......” 江芙上前两步接住长公主递来的手,弯眸轻轻笑道:“让皇祖母担忧了,我没事。” 长公主拉住江芙的手仔细打量几瞬,仍有些不放心。 “可有哪里磕着碰着?有些伤初时不显,须得仔细检查才能发觉,本宫带了两名御医,让他们给你仔细瞧瞧。” 江芙推拒不开,便含笑接下长公主这份好意,等诊完脉确定江芙的确安然无恙后,长公主方松了口气。 两人相携对坐。 长公主语带犹疑:“天子脚下,荡云山怎么会出现山匪?” 江芙心中也有些纳闷。 尤其是后边追着他那两个匪徒中,有名匪徒言及‘雇主’,她在心底曾仔细盘算过,这个雇主到底是谁。 若说她死了,谁受益最大,那必然是沈韵。 踹走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长公主血脉,沈韵便还是长公主身前唯一的红人。 可沈韵一个闺阁小姐,哪来的路子去接触山匪? 转道之时江芙曾对沈韵起过三分疑心,但同行的贵女林林总总加起来差不多有十多人,若真是沈韵,那倒真可称的上一句胆大妄为。 江芙回神过来,看见长公主正担忧的望向自己,不由心一软,抱住她手臂撒娇道:“我也不知,今日受了惊,皇祖母该留下陪明仪用晚膳。” “都依明仪。” 等用过晚膳,长公主这才屏退左右。 “明仪,”她面带肃色,“你和皇祖母交个底,你这些日子广结朝臣,拉拢各方势力,到底想做什么?” 江芙自然知道她那些动作瞒不过长公主耳目,加之她拉拢各方,全是打的长公主的旗号。 长公主若不允,早就会不悦,现在才问她,想来是有其他嘱咐。 是以江芙乖巧靠近长公主怀中,诚实答道:“明仪只是想像皇祖母一般,做事不再处处受人掣肘。” 长公主对她弄权的态度早见端倪,江芙并不担心。 果然,长公主听江芙坦然作答,脸上丝毫未有惊诧神色。 她扶起少女肩头:“既想弄权,便要一个正大光明站在众人面前的由头。” 江芙明澈眸光微动。 长公主提点道:“自幕后转到人前,需随势而动,方不至太过惹人注目。” “皇祖母,”江芙咬唇,眼中亮晶晶的望向她,“明仪不明白,到底该随何势?” 长公主但笑不语,伸指蘸了些茶水,徐徐在案桌上写了个‘从’字。 江芙有些不解其意,长公主却再不肯提点她,转而道:“明仪可知,太子一脉的嫡子已有了踪迹。” “现今朝堂上肃王如何,明仪必然知晓一二,这么多年肃王占据上京权柄煊赫,但无论选谁,明仪都切忌不可半途而废。” “就算选错,也不可退。” 江芙眸渐渐瞪大。 长公主的意思,是想让她参与储君站队。 即使陈明裕占了个嫡字,但这么多年,早不知势力退居几线。 而端王权力旁落,皇室中的继任者肃王赢面最大。 只要押中储君,凭借从龙之功,她就能有个光明正大走进大晋权力中心的理由。 肃王赢面虽大,但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来的让人难忘? 江芙心思不过转瞬,心头天平已经偏向了陈明裕。 长公主微微一笑,抬手敲了敲她额头,“今日不是说受了惊?这下眼睛又滴溜溜的到处转,也不嫌脑子累的慌。” 江芙弯弯唇角,“我不累,其实下午也不过微末失措而已,明仪早就缓过来了。” 她再度抱住长公主手臂,感叹道:“皇祖母待我真好。” 这完全就是把路送到她面前引着她走嘛! 长公主摇摇头。 “明仪,本宫是相信你。” 少女眼中有蓬勃不息的野心,长公主已经许久未见过这样高盎的权欲情绪,尤其是在女子身上。 所以她愿意帮她。 少女乖巧的趴伏在她肩头答了个好。 入夜声渐寂,明月自乌云掩映中乍现,银辉播散各处。 翌日,江芙起了个大早。 昨夜长公主那般提点,她岂会不明白言下之意,一早便快马加鞭让手底下人去查陈明裕的消息。 既不是大张旗鼓,肯定是有不能广而告之的理由,江芙自有自己的如意算盘。 现下上京大多都不知晓这位皇太孙回京的消息,她早一步登门投诚,将手中筹码显露半刻,值此腹背受敌之刻。 陈明裕岂会不将她奉为座上宾? 江芙拿着长公主传回的讯息,摩拳擦掌等着以利诱之,让陈明裕仔细感受一番何为雪中送炭。 ---------------------------------------- 第199章 遗憾 云开光落,上京一处幽静别苑内。 江芙一袭浅紫缎裙,跟着落地无声的小厮缓缓踏进屋内。 室内装饰的极其奢美,屏风以金丝双绣,桌椅皆是上好的梨花木,脚步稍顿,目之所及的摆件都不是凡品。 江芙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惊异。 她本以为自己是雪中送炭,万万没想到这个陈明裕瞧着好似并未太过落魄。 想来也是,就算陈明裕久不在上京,但追随先太子一脉的也不少,怎么说也不会让皇太孙凄惨度日。 思及自己此行目的,江芙匆匆敛尽神色,勾出道得宜笑容。 屋内还燃着某种不知名的檀香,雾烟袅袅,江芙撑着脸看了半刻,终于在其燃过一半时等到了陈明裕。 皇室中人,向来都长的不错。 江芙此前并未见过陈明裕,但不知缘何,视线自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划过,她竟生出股莫名的熟悉。 困惑半瞬,少女随即微微颔首行礼:“陈公子安。” 非常巧妙的称呼。 陈明裕轻笑一声:“温仪郡主,不必多礼。” 男子的嗓音清朗悦耳。 江芙微顿后撇开思绪,换了个闲适些的姿势。 “此番冒昧拜访公子,其实是有要事相商。” 陈明裕做洗耳恭听状,江芙话在唇齿间绕了又绕,终究只似是而非带出长公主,而后泄出自己半分底牌。 “......陈公子所求,亦是明仪心中所求。” 陈明裕手在案桌上缓缓叩了叩。 他蛰伏多年,此次回京的确是为了那个位置,肃王党羽众多,想必夺位一事势必凶险无比,况且他虽身后有些随侍,但比之在上京盘踞多年的肃王。 还是有些不够看。 早在回京之前,陈明裕就将上京消息打探了个七七八八。 他本以为温仪郡主不过就是个顶着长公主名头的娇娇女,没想到她竟也想把手伸进这滩浑水里。 若是能得长公主扶持...... 陈明裕眯了眯眼,唇角笑意愈大,“郡主真是客气。” “再过几日宫中设宴,还望温仪郡主告知长公主,也好和她一同准时赴宴。” 江芙点点头,按理说这般浅显互换过心思,她便该心下稍安,但不知缘何,她总觉得有哪处不对劲。 太子嫡系陈明裕,她自长公主言语中拼凑出的形象,该是聪慧且隐忍,可坐在她面前的陈明裕,聪明暂且不论。 隐忍却是一定没有的,他眉眼间都浮着层显而易见的倨傲,但上位者明明最忌情绪太过外露。 江芙不太清楚,这究竟是陈明裕拿来考验他的幌子,还是在她面前毫无顾忌。 还有,陈明裕看她的眸光,里间含着三分狎昵。 江芙往昔不知故作姿态勾过多少男子,对这种眸光最是熟悉,可是今日她明明正经端坐,衣衫鬓发皆一丝不苟,连脸上的表情都是练习过的冷漠理性。 她敛下睫羽,突然生出一丝动摇,以及方才压根就没透底牌的庆幸。 “多谢陈公子盛情相邀,明仪定会准时赴宴。” 第155章 江芙抬眼,言语虽恭敬,眸光却不由自主的转冷。 “那明仪便先行告退。” 陈明裕颔首,跟着站起身道:“我送送郡主。”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门外,临跨出门槛时,江芙不慎绊住了脚,陈明裕眼疾手快的接住少女腰肢。 细嗅着少女若有似无的体香,他俊朗脸庞上轻轻绽开抹笑意。 “明仪妹妹,可要小心些。” 江芙倒在他怀中,明眸眼也不眨的和陈明裕对视片刻。 她看见陈明裕眼底那抹狎昵意味越来越大,看见他唇角勾出熟悉的、令她反感至极的微末轻佻。 江芙心中陡然翻腾出滔天怒气!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看合作伙伴的眼神! 甚至不是下属不是任何可以称一句平等的关系。 他竟将她视为可揉捏玩弄的对象。 江芙推开他错身站起,她咬住唇,几乎压抑不住张口骂人的冲动。 “多谢公子提醒,我先行告退。” 匆匆推开陈明裕伸过来欲要搀扶的手,江芙近乎是逃跑般回到了郡主府。 望着少女不知缘何陡然慌乱的背影,陈明裕拧紧了眉头,但不过转瞬又松懈。 想来是少女脸皮子浅,不习惯和男子接触过近的缘故。 思及少女娇美容颜,他眸色不由暗了些,当日递进的信笺对这个温仪郡主只有寥寥两句,深得长公主宠爱行事周全。 竟全然未曾提及她还是个少见的美人儿。 * 江芙踩着虚浮的步伐回到内室。 碧桃瞧她脸色不好,忙跟着上前关切道:“郡主可是身子不适?” 江芙摇摇头,挥手敷衍:“无事,你下去吧,别让任何人进来,我想先一个人静静。” “是。” 等碧桃走出门外,江芙阖眸复而睁开,眼中明明灭灭,她实在忍不住心头那股怒意,拿起案桌上的茶盏便掷向地面。 瓷器‘噼里啪啦’碎成一地。 少女呼吸沉沉,明眸却在怔愣间落下泪来。 江芙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 她处心积虑费尽心思,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个绝妙由头,临门一脚,却发现陈明裕居然是这般的下流货色! 她苦心孤诣敛权,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蓄养私兵,就是为了那般轻视眸光不敢明晃晃落在她身上。 若真扶持陈明裕上位,便是与自己最初念想背道而驰。 江芙绝不允许! 只需一眼,江芙便心知自己不可能再押陈明裕这股。 平复完心绪,江芙容颜冷漠。 被陈明裕气昏了头,她竟开始思索,要是造反的话,凭借她手中筹码,胜算到底有几成? 可惜思前想后半晌,江芙无奈的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造反这个想法对她来说实在太过天方夜谭。 说到底她身上的确没有皇室血脉,名不正言不顺。 况且江芙现今一切几乎都或多或少要依托长公主名头,她敢造反,长公主怕是第一个便要和她断绝关系。 如今天下太平,除开边塞偶有摩擦,平日刀剑都不见,若要造反,必然血流成河民不聊生。 江芙十分遗憾的把造反这个想法踢出自己脑海。 ---------------------------------------- 第200章 搁置 造反念头无奈被搁置,用过晚膳,江芙还是老实啃起了该学习的书卷。 草草翻过几页,有人轻轻叩响门扉。 紫苏声音随之响起:“小姐?” 江芙放下书籍,“进来吧。” 紫苏端着木质托盘走进内室,而后反手关好门,她把手中端着的物件摆上少女面前书案。 “明月斋新品,胭脂桃花醉,小姐还没尝过呢!” 江芙支头百无聊赖扫了眼紫苏手里的酒坛,旁边托盘中两只琉璃盏在烛火下光色幽幽。 明月斋是她专为打探消息开在上京的酒楼,紫苏归京后江芙不愿让其再做奴婢,便由着紫苏的想法让她做了明月斋明面上的老板娘。 紫苏手巧,酿的酒也颇得众人青睐。 说起来江芙确实只在明月斋最早开张的时候,尝过紫苏酿的酒。 她端起琉璃盏抿了半口,细细品味半晌,轻轻笑开。 “紫苏的手艺,在我手底下真是埋没了。” 紫苏把另外只琉璃盏也斟满酒,“小姐喜欢的话,这坛酒全留给你。” 江芙弯弯眸,仰面再度吞进半口,紫苏已缓缓靠近伸手替她揉捏起了双肩。 江芙惬意阖眸,半晌后她掀开睫羽有些疑惑,“你难道今日只是专程来送这什么桃花醉的?” 紫苏点点头,“其实这酒该再埋些时日,只是今日听碧桃说,小姐心情不佳,所以专门提前挖出来让小姐开心开心。” 谈起这个,江芙不免心情低落半瞬,她按住紫苏的手背,眸间带出几分迷茫。 “紫苏......” 紫苏俯身换了个位置,温热指腹在少女额间轻慢打着旋按揉。 “紫苏嘴笨,不知该说什么能开解小姐,紫苏只能这样一直陪着你。” 江芙眸色微动。 “即使我做出些要连累你掉脑袋的事情,你也会一直陪着我吗?” “自然,”紫苏答的没有半点犹豫,她手与江芙双双相叠,语气真挚认真:“很多年前,小姐把我捡来的时候,我就发过誓这辈子都会跟着你。” “即使是掉脑袋,只要能陪着你,紫苏就不怕。” 江芙抿紧唇,和紫苏对视半晌后勾唇笑开。 她确实一直因着陈明裕心烦意乱,甚至晚间阅书之时都忍不住出神数次,她向来不是个多思多虑的性子。 可如今她再不是孤苦伶仃一人,她身上还背负整个郡主府上上下下人的性命,还有她的私业,她暗地培植的幕僚...... 这般种种,让江芙几度犹豫,就因陈明裕那一眼,自己就不肯再扶持他,会不会太过武断。 可此刻江芙迷惘半瞬,却忽的醒悟过来,她没有错! 以往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之时,江芙就深谙怪罪自己不如指责他人的道理,怎么如今做到了郡主,反倒自怨自艾。 陈明裕轻视自己,肃王那里她也排不上号,造反难度太大,那她就自己在皇家宗室里扶持个傀儡上位不就好了? 江芙一抚掌,先前低落情绪一扫而空。 “好紫苏,”江芙握住紫苏手腕真心实意的感慨:“你真是我的福星!” 紫苏有些不好意思的错开眼。 瞧出来江芙情绪开朗许多,紫苏把书案上的酒杯强行塞进她手心道:“小姐既不再难过,我就先回明月斋了,那里一堆事情等着我去忙呢!” “好好,我的老板娘忙一些是很正常的。” 紫苏嗔怪瞪了江芙一眼。 等紫苏走后,江芙再度端起琉璃盏抿过几口,心情雀跃下,连阅书都舒畅许多。 半炷香后,门再度被叩响。 “郡主,姜二公子说有要事求见。” 姜成嘴里的要事倒让江芙起了几分兴趣,她招手让人把姜成叫进来。 * 今夜皓月高悬,皎白月色如纱般细密铺陈于廊前,通传后,绯红发带的男子和门外银辉一同迈入屋内。 姜成一抬眼便望见了书案后的少女。 如云乌发半拢在肩,清丽出尘的眉眼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听见声响,她懒散抬眸,手间书卷被她随意搁置在侧。 “姜二公子,不知是何要事?” 姜成脸慢慢泛起红。 以往只在江芙笑起来时心跳匆匆,怎么如今只是听她说话自己就觉着心跳就开始乱了呢? 他走到江芙跟前轻声:“阿芙。” 江芙就知姜成嘴里的‘要事’是个幌子,不过她今日心情尚佳,不和他计较。 她含笑望他:“又骗人。” 姜成忸怩片刻,还是蹲下手环住少女。 “昨日你说你没事,今日一早我就递过拜帖,阿芙却现在才肯见我,我担心你,你当真什么事情都没有吗,就算没有事的话,阿芙有没有旁的话要和我说......” 江芙捧起姜成昳丽脸庞,酒意熏腾的她眼前一片晕眩,眼下对上他饱满红润的唇喋喋不休。 她懒得听,于是垂首便吻了上去。 姜成脸颊那点红渐渐蔓延到耳垂。 他不知道江芙是不是看出他想问什么,才故意拿这招堵住他的嘴,亦或许是江芙面对他时总情难自禁。 姜成自然更倾向于后者。 他热切回应起少女。 半晌后,江芙往后仰面推开他,眸间带出三分散漫。 “好了,”她一向喜欢过河拆桥,“姜公子的要事我已心知肚明,天色已晚,姜公子先告退吧。” 姜成难以置信瞪大眼,瞧着江芙当真毫无留恋推开他站起身,他连忙跟上去。 “这,这就结束了?” 第156章 现在那酒的后劲上来,江芙脑中昏沉的紧,只想赶快摆脱姜成去休息。 她连敷衍都不想多说,胡乱点点头,伸手就去推他。 嘴里还催道:“对对对,快走,赶紧走。” 少女那点力气完全推不动他,但她明晃晃的推拒意思却让姜成心尖微微一痛。 他由此想到了那次在姜府中,得知他中药之后,少女第一反应就是找其他女人,甚至还为了摆脱他,不惜把他秘密也袒露出来。 姜成抿紧唇,脚下定住,不愿再被她推开。 ---------------------------------------- 第201章 月色 “我不走。” 姜成在她面前少见的强硬起来,他稳住脚,不肯挪动半分。 江芙推了半天,身前男子纹丝未动,不由疑惑抬眼。 姜成也低下头,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凝她。 两人对视半瞬,江芙不免失神。 姜成的眼睛,确实生的十分好看,睫羽纤长瞳色浅浅,任何情绪都能在其中轻易窥出,此刻他眸中便全是要溢出来般的委屈。 江芙‘唔’了一声,盯着他姝丽脸庞,心头微微一动。 喝过酒后的她愈发胆大,几乎是心念瞬起便按住姜成下颚迫使他再把头低下来些。 没想到姜成这回竟破天荒的拒绝了少女的索吻。 姜成侧首,下定决心今夜必然要从江芙嘴里得出个准话。 江芙到底何时才能和他成婚! 一个又一个的优秀男人争先出现在江芙身边,尤其是发觉卫融雪的态度之后,姜成简直心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生怕转头江芙就对卫融雪动心继而和卫家联姻。 努力告诫自己今晚上切勿再被江芙含糊不清的糊弄过去,在心底重复几遍之后,姜成方才抿唇转过头来。 “江芙,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他来势汹汹,视线落在少女略带呆滞的眸中,气势还是软下三分。 沉默片刻,他环住少女腰肢,睫羽垂落:“阿芙,你究竟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一点点还是有的。 就算抛开其他的东西,看在姜成这张昳丽张扬的脸的份上,也是会有一点点喜欢的。 所以江芙这话答的理直气壮:“有!” 姜成眼眸瞬间亮起,江芙看已糊弄过去,当下再度压低他下颚凑上前去。 少女唇齿间还带着残存的酒香。 姜成敛着睫,越吻越心猿意马,既他和阿芙两情相悦,那是不是可以...... 岂料江芙自觉餍足,不过半柱香后便故技重施,撇开姜成就开始赶人。 姜成还沉湎在方才的意乱情迷,一时不察,当真被少女毫不留情的推了个趔趄。 他匆匆后退两步,慌乱间不慎打落书案上一堆书卷,姜成心道不好,连忙蹲下身乖觉的给少女一本本捡起摆好。 江芙打着哈欠等姜成把掉在地上的书卷归位,忽然,面前的男子传来道错愕气音。 她纳闷,随即便看见姜成转回身,脸上是难掩的怒气,他手中举着本烫金的图册,近乎一字一句的问道: “阿芙,这是什么?” 江芙歪头打量片刻。 辨别出来后,她不以为然的回:“嫁衣图样啊。” 姜成攥住图册的手用力到指节根根泛白。 “嫁衣图样,呵嫁衣图样,所以为什么阿芙的郡主府里,会有卫府的嫁衣图样?” 江芙总算慢半拍的清楚姜成这怒意从何而来。 上回卫融雪第二日便谴人把这物件送来,她只略微翻了翻便甩在一旁,谁知误打误撞居然今日被姜成发现了。 “对啊,为什么呢。” 江芙不想和他争执,全然视姜成的怒气为无物,慢悠悠回到书案前坐下。 难道指望她辩解再三指天发誓心中只有姜成一人?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是以少女神情倦怠,只是不紧不慢甩出三个字:“我不知。” 姜成齿关紧紧叩住下唇,一颗心酸涩成一团。 竟连半句解释都不愿给。 手心的烫金图册如此硌人,居然让他连心底都泛出密密麻麻的痛楚。 他和江芙定下婚约那么久,他都还未曾把图册送到她手边,卫融雪凭什么?! 可他心头再怒再怨,却不舍得对江芙说半句重话,他甚至自欺欺人的想,或许是卫融雪苦恋江芙不得,才眼巴巴送上嫁衣图样。 一切都是其他男人的过错。 他的阿芙只是太过心软。 江芙本以为姜成会摔门离去,谁知一转眼他居然又抖着睫回到了自己身前,而后一言不发的就开始解外衫。 她困惑,在姜成脱去外衫后还要解中衣时,不得不出言阻拦道:“你这是做什么?” 姜成绷紧脸回她:“我要色/诱你。” 江芙错愕的瞪大眼,姜成脱去外衫脱中衣,完全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话音落地,男子劲瘦却不显孱弱的胸膛便展露在江芙面前。 她思绪显然有些僵滞,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一时之间都不知该怎么办。 只能依照下意识当真仔细观摩了姜成片刻。 瞧江芙怔愣在原地,姜成闭上眼,抛开脸面那种东西,拉起少女柔荑便贴上自己。 “阿芙......” 为了让少女触碰的更多,姜成再度半跪下身,他颤抖的睫下眼尾绯红,不知是羞还是兴奋,饱满红唇上残留着方才齿关碾过的痕迹。 他声音愈低:“选我吧,阿芙。” 像是某种诱惑:“因为阿芙对我可以,予取予求。” 江芙神思混乱的忘记拒绝,只能由着姜成带着她手腕一点一滴探索过他全身。 手下肌肤烫的惊人,视线一转,入眼更是姜成那副瞳孔潋滟红唇半启,艳的如同馥郁海棠的面庞。 江芙倒吸一口凉气。 “从哪学来的色/诱。” “话本子上说,狐妖不舍书生离去,便会在月圆时刻化成人形,诱他留下来,”姜成不肯错过少女脸上的半分表情,目光深深锁住她。 “我不信你当真对我只是一点点喜欢,江芙,”他放肆的伸手按住她此刻慌乱的心跳,笃定道: “因为你的心跳的好快。” 她以前怎么说来着? 男色误人,男色误人...... 江芙目光瞥到因姜成半跪姿势而越发明显的某个部位,吓得连忙转过头去,姜成岂会容忍她退缩,拉住少女手腕便接着往下。 启唇带出更多大胆言语:“阿芙,想看吗?” 见少女没有明显拒绝之色,姜成得寸进尺,凑上前在她耳畔耳语二字。 江芙再度错愕转回视线,脑海中仅存的那点理智全被这两字冲散。 误便误吧! 她垂首吻住姜成唇瓣,小心翼翼好奇道:“那,那我看看?” 姜成莞尔道了句好,而后将少女打横抱起。 皓月升空,夜色漫漫。 片刻之后,两人交错的喘息盈落一室。 ---------------------------------------- 第202章 偶尔 东方既白。 晨曦微光落在疏漏枝叶间,又透过窗棂打进内室,光斑交错在满地凌乱间。 江芙只觉这一晚睡的格外累人。 她每回喝完酒总难免记忆出现模糊,打着哈欠悠悠睁眼,头顶是熟悉的菱云纱。 江芙准备抬手揉揉眼,刚抬起来,就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竟未着寸缕! 她一下惊醒,侧眸一瞧,映入眼帘的是姜成昳丽无双的脸庞,他正支头撑脸望着自己。 男子眼角眉梢透着股春意,墨发半披垂落胸前,即使是匆匆早起的时刻,他周遭都好似透着股精致美感。 姜成眸中揉光,红润唇瓣不满轻启:“阿芙居然才醒。” 昨夜胡闹完,姜成替少女擦拭干净身子,囫囵睡过两个时辰,一大早便赶紧起床净面梳发。 姜成深知,昨夜能让江芙心动大半原因都在自己这张脸上。 是以他完全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早起让他仪容有丝毫瑕疵。 但目前从江芙略带惊艳的眼神来看,成效倒是不错。 江芙倒吸半口凉气。 “你,我,我们?” 姜成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缠上少女,“对呢,我们。” 他垂首轻轻吻住少女光滑肩头。 交缠间两人亲密,姜成拢住少女乌发,他声线沙哑:“昨夜我与阿芙,难舍难分......” 江芙赶紧伸手捂住他嘴。 姜成无辜扬眉,伸出截舌尖点进少女手心。 江芙明显发现似乎某种东西又有了抬头的趋势,昨夜迷迷糊糊,胆子也大的惊人,今天理智回笼,她连忙想把人赶下去。 姜成抓住想把他推走的那只手。 他好看的琥珀眸中盈满浅浅委屈意味,“阿芙,怎能吃干抹净便翻脸不认人?” 想起昨夜旖旎,姜成眼尾的绯色越来越深,他故技重施的带着少女手腕往下引。 第157章 “阿芙昨夜明明看的很开心来着。”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断断续续涌回脑海,江芙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姜成居然这样不要脸。 她咬唇瞪他一眼,手心被他再度带回**,脑子里也不由自主想起让她理智失序的两个字。 江芙从未接触过这类事宜,是以昨夜姜成衣衫半褪,带着她碰触自己后又在耳根诱哄,她完全被勾起了好奇心。 看着看着就看出了事情! 姜成,实在貌美的紧...... 江芙尴尬错开眸,自我开解道,她把持不住其实也算人之常情。 姜成再度靠上来,生怕江芙想不起来,刻意拿昨夜的事揶揄她:“阿芙昨夜,夸过我的好看......” 江芙眼神飘忽,支支吾吾道:“这,我,其实,” 她确实没想到,姜成还真没骗她,他还真是fen的...... 她越想越觉得脸颊烫的要死,偏偏姜成惯爱得寸进尺,逮住少女穷追不舍:“好不好看,今日还要不要看?只有好看吗?不好用吗?” 江芙急了,手忙脚乱的想去堵姜成那张破嘴。 “阿芙,”姜成吻住她唇,而后继续落在下巴,“别再推开我。” 他压住少女手腕不准她阻拦自己,唇却越落越往下。 指尖按住昨夜刻意留下的吻痕,他轻轻喟叹一声,再度俯身。 江芙惊的瞪大眼,脱离束缚的手却只能徒劳落在他乌黑发旋上。 “姜成......”少女尾音带着少见的媚意。 一炷香后,姜成重新撑起身将少女揽入怀中,江芙揪住他发梢,眸间氤氲湿意。 “怎么,怎么可以那样......” “阿芙不喜欢吗?” 江芙咬住唇,抬眼想瞪他,却发现他鼻尖*****,她顿时慌乱垂眸。 “阿芙分明喜欢的紧,”他不等少女回复,自己便接上这句话,“上次阿芙在靶场曾和我说,若是要和你一处,必要低你一头。” 她当时哪里是这个意思! 简直下流! 姜成纤长睫羽垂落,如蛇般缠住少女。 “阿芙,今日可否继续压我一头。” 江芙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被姜成带着换了姿势。 掌心也被他带着抵住上他胸膛。 ...... 再度醒来时,外间已经日上三竿。 江芙揉着腰咬牙切齿。 姜成换过衣裳,正蹲在地上替少女穿罗袜。 江芙越看姜成那张餍足的舒畅面孔越觉着不公平,等姜成替她穿好一只脚,她抬起另一只便踹向他肩膀。 姜成眼疾手快的按住她脚腕。 握住少女脚腕,他若有所思的羞涩道:“阿芙,这个姿势也不是不行......” “姜成!” 江芙忍无可忍,抱起床榻上的软枕便砸向他。 “再说浑话就给我滚出郡主府!” “好好好,我不说了,”姜成连声告饶,等细致替少女绑好绳结后,他把少女从床榻上抱下。 “我帮阿芙洗漱。” 江芙面无表情的下逐客令:“把我放下,然后自己回姜府。” “我担心阿芙,”姜成恹着眉眼,“我要照顾阿芙。” 江芙赶了几次都没成功,只能由着姜成伺候她洗漱完,思及自己书房里那堆还未处理的事宜,江芙再难忍受姜成那双炽热眸光。 下完最后通牒才把人赶走后,再度回到书房,捧起书案上一堆未阅的空白书卷。 江芙深刻的认识到了,男色当真误事。 * 翌日,用过午膳,江芙支头将手中私产大致梳理过一番。 她虽然借长公主的势招揽幕僚拉拢朝臣,可说到底只是些小打小闹,完全不足以左右朝堂。 皇室、世家、寒门三足鼎立,若是她能再和其中一方势力连接,都必然大有增益。 少女指尖在几大世家上轻轻点了点,随后毫不留情撤开。 世家势大,于她这种刚在朝堂上崭露头角的人来说,不算是个好的结盟对象。 江芙思绪飘远,发了会呆后,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姜成。 她起初颇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没稳住心神,由着姜成胡闹呢,但念头一转,那股懊恼便消散开。 没稳住心神又如何? 她又无需为谁守身如玉,成日案牍劳形,她偶尔放纵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江芙越想越觉得在理,但随即还是把姜成名字在纸页上划去。 ---------------------------------------- 第203章 为何 刚搁置下毫笔,前厅便传来通传。 江芙还没到正厅,陈明梧已经抢先一步迎上来。 只远远瞧见江芙身影,少年嘴中的‘姐姐’就响了起来。 江芙微微颔首,陈明梧走到她身边弯眸问道:“前两日姐姐遇袭一事,可查出什么眉目了吗?” “尚未。”江芙踏进正厅,望见台阶下跪着道身影,她略带不解的复行两步。 台阶下跪着的人影正是沈韵身边的丫鬟紫月。 “陈明梧,”江芙一字一句的喊他,眸中掠起薄怒,“你又要做什么?” 陈明梧扬起笑意:“我担忧姐姐,所以专门腾出手来帮姐姐查个清楚,到底是何人想害你。” “查案自有大理寺,你插什么手?” “大理寺的效率太慢了些,”陈明梧无奈叹气,“什么都要证据,我就觉得此事和沈韵撇不开关系,便直接去绑了她身边丫鬟审。” “略施小计,她一下便全招了,果真有沈韵的手笔呢!” 听着陈明梧炫耀意味十分重的话,江芙眉越拢越紧。 拿着认定的事实去找线索,若真是沈韵就罢了,若不是沈韵,这份冤假错案又该如何解决? “混蛋。” 即使早见识过陈明梧的手段,江芙还是没忍住低斥了一句。 她叫人去把跪在台阶下的丫鬟扶起来,蹙眉问了几句,紫月早被吓的肝胆俱裂,哪里还敢隐瞒,当下把自己知晓的全一五一十吐露出来。 沈韵砸了三千两银子,指名道姓要让江芙身死。 至于她为何能和山匪搭上线紫月的确不知,只知晓沈韵为了凑这三千两银子几乎变卖了手中全部私产,甚至动了嫁妆。 垂眼看着紫月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明显的伤痕,江芙眸光不明。 “我知晓了。” 江芙颔首,随即挥手道:“把这个消息递去大理寺吧,带着紫月,她也能做指认沈韵的人证。” 听说要将自己送去大理寺,紫月长长呼出一口气。 只要不把她送回陈明梧府邸中,她哪都愿意去。 陈明梧手段简直残忍的令人发指! 生怕江芙后悔,几乎是话音刚落地,紫月便蹒跚站起身,碧桃还准备去扶她的手都落了空。 “多谢,谢郡主恩德。”匆匆谢完恩,紫月头都不敢抬的跟着碧桃退下。 她行走间脚带着些许不自然的跛。 紫月这般的心腹丫鬟,沈韵变卖私产都不避人,能撬开她的嘴,江芙都不敢深想陈明梧的手段。 她坐回圈椅端起茶盏抿过半口。 陈明梧跟着坐在少女身侧,不明白为何他帮她找出来了凶手,江芙却还是不肯给他好脸色。 “姐姐,”他不解,好看的眉近乎拢成一条线,“是因为我没有动沈韵吗?” “你放心,最多明日,我便会让她跪在你脚下痛哭流涕,她竟敢谋害姐姐,我定会让她后悔......” “你说是砍断她手脚做人彘好,还是剥去她衣衫扔进秦楼酒肆,昔日高门贵女沦为最下等之人的玩物......” 他话还没说完,江芙便扬起手中茶盏泼了他一脸。 陈明梧半分不在意,只随意抹开茶水笑道:“姐姐今日换了茶?” 江芙站起身,指尖接住一滴从他眉梢掉下来的茶水。 陈明梧眸露痴迷,而后少女却毫不客气的甩了他一巴掌。 脸颊传来火一样的痛灼。 江芙这一巴掌,真是半点没有含糊,陈明梧捂住右脸,眼底痴迷渐渐化为阴沉。 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敢掌掴他。 “江芙,”他的獠牙再难藏匿,皇室子弟,再是做小伏低,心底都有股子傲气,而掌掴这个行径,无疑是把他的尊严放在地上踩。 陈明梧阴戾视线划过正厅外间战战兢兢垂首的下人。 若不是他还要等着看江芙在他手下含泪祈求的模样,他一定会在此刻杀了这里所有人。 “怎么,温仪郡主如此仁慈,连害自己身首异处的人也要保?” “如此大度,何不去鸡鸣寺塑道金身,普度众人?” 江芙冷笑一声,“她想让我死,我活下来了,她自然就该死,我从未想过要保她。” 陈明梧扯开唇角,“既然要她死,为何拿我撒这么大的怒气。” 江芙抿紧唇和他对视。 第158章 “她该死,可你太下作。” “沈韵若遭受一群男人凌辱,我不会因此产生半分快意,我也不明白为何你要拿这种手段替我出气,简直下作至极。” 陈明梧先是低嗤几声,而后忍不住仰面笑开。 虽笑的开心,他黑压压的眸底却沉冷非常,里间丝毫动容都无。 “我其实很早便觉得不对劲,那日府里杀了十几个小倌你毫无所动,我不过砍了个丫鬟的手,你便怒意难压踢我下水。” “今日更是为个该死的沈韵就毫不客气的对我动手,郡主,” 他唇红齿白,配上阴沉神色,真是像极了‘丝丝’吐信盘旋的毒蛇。 “我的温仪郡主,为何,你为何你这么在意这些女子,哪怕这些女子和你没有半分干系?” 江芙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 “陈明梧,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本就是女子,你难道指望我去怜悯男子不成?” 陈明梧拧住眉头,摆明不信这个解释。 “你担心动了沈韵会惹皇祖母不悦,对不对?你想拿她在皇祖母面前博个仁善名头。” “我说了,沈韵该死。”当日死在山匪下的贵女仆役,岂止数十人,沈韵无非打着她身死自己便能鸠占鹊巢的主意。 沈韵贪图长公主名头权势,她又何尝不是? 她没死,死的自然就该是沈韵,江芙没有那样大度,会放过一个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但死已足够了。 那般下作手段,江芙无法施予到同为女子的沈韵身上。 陈明梧歪了歪头,确认过江芙真想让沈韵死,他眸间掠过一丝迷茫。 “我不懂......” 陈明梧想起他父亲房里那些相互算计的美人妾室,想起他出身低微一朝得宠死于非命的亲生母亲。 “江芙,你脑子里想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 第204章 愧疚 “想的什么东西与你何干?”江芙硬邦邦的把这话顶回去。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 陈明梧阴鸷的眸死死锁住她,看少女说完这话自顾自坐下,低眸含过温水,竟是半分多余眸光都不肯分给自己。 “江芙,”他心头说不出的恼怒,只觉江芙刚才泛出的那冷冰冰一眼,比那一耳光更让他难以忍受。 陈明梧咬牙切齿的低声:“你既然答应过,会和我站一个阵营,又凭什么让我不准插手你的事情?” “这是我的私事。” “都快要了你的命,还算是私事?” “是否是私事该由我说了算。” “我、偏、不、认。” 他一字一句从唇角挤出这四个字,终于如愿以偿的看见少女再度抬首望向自己。 陈明梧唇角微挑,还想继续渲染沈韵惨状,江芙已不耐烦道:“陈明梧,别逼我再扇你。” “那你就再扇吧。”他俯身凑近少女,将另外半张脸递上去。 他右脸上的巴掌印格外显眼,连指印都能清晰可辨,凑近的却是那张白皙如玉,还没被扇的左脸。 “江芙,我就是要管,”等了半天江芙都没再落下巴掌,他掀起睫羽再度发声。 “所有事情,只要是关于你的,我都要插手。” 他的瞳仁黝黑,眼也不眨的盯着人时,像某种在暗夜磨爪霍霍的猛兽,正等着挑选合适时机将心目中的猎物吞吃入腹。 江芙和这熟悉的侵略眸光对视半瞬,心头顿时升腾出三分荒谬。 这该死的、胆大包天的小毒物,竟敢对自己起那种心思?! 江芙满腹心神都落在陈明梧身上,自然没发现正厅外有道身影徐徐远去。 * 出了郡主府,采芳扶着长公主登上马车,想起她来时的目的,不由问道:“公主既都到了,为何不进去呢?” 长公主微顿。 思及自己方才在外听见的那道响亮的巴掌声和少女嘴里那句‘下作手段’,长公主摇摇头。 “不必再问,是本宫想多了。” 长公主此行其实是为了沈韵。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沈韵跟着自己前前后后快五年,如今就算沈韵做出错事,长公主也无法任由陈明梧作践她。 长公主这一趟倒算不上为沈韵求情而来,只是陈明梧做事恣意,她确实不想看沈韵受辱而死。 江芙又是此事苦主,长公主不好说其他,想的也不过是让其给沈韵最后留份体面。 好在无需她为难开口,少女心底终究是存着三分善念。 坐进马车,长公主顺着沈韵联想起公主别苑落水一事。 她再度沉沉叹出一口气。 若是她能早些警告沈韵不要生出旁的心思,将此事披露到人前,沈韵恐怕也不会执念深重至此,还差点害江芙也遇险。 落水一事,终究是她存着侥幸,偏私了沈韵。 “采芳,” 听见自马车中传来长公主的喊声,采芳忙恭敬应道:“公主有何吩咐。” “本宫老了,回府之后取出丹影军令牌,递赠给温仪郡主吧。” 采芳心头一惊,几乎是立刻便懂了长公主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压住翻涌的错愕情绪,采芳极快回道:“是。” 长公主回府不久,陈明梧也自郡主府离去回到了肃王府。 肃王府崇阁巍峨,檐角高耸,在暮色下像只獠牙大展,正欲择人而噬的猛兽。 此刻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暗夜沉寂无息,压得内间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肃王卷起一册书卷,脸色是濒临暴怒之前诡异的平静。 “当初太子一脉你负责收尾,如今人都好端端回了上京,钱松,这就是你办的事?” 被点到明的幕僚战战兢兢长鞠一躬,还不等认罪,肃王已抽下壁上悬挂的利剑,将他一剑封喉。 粘稠腥气的血液在地毯上蜿蜒。 肃王踩住他头颅,慢条斯理在他死不瞑目的眼睑上擦拭着剑锋血色。 “众位,可有应对之策?” 被肃王目光扫过的人都忍不住低下了头。 书房内都是肃王心腹近臣,沉默半瞬,总算有人道:“王爷何必忧心一个黄毛小儿?陈明裕除了个皇太孙名头,什么都没有,上京如今,可都在您掌控之中。” “父皇以往最看重的就是太子,曾夸他的儿子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三日后宫宴,谁来和本王保证,不会有半点变数?” 他目光再次挨着巡视过屋内每个人的脸。 书房内再度沉寂片刻,有人忽然轻道:“既父亲担心三日后宫宴恐生差错,让他不能出现在宫宴上不就好了?” 迎着肃王的视线,陈明梧笑的人畜无害。 “明梧愿为父亲排忧解难,永除后患。” “明彦也愿为父亲排忧解难!”瞧见肃王眼神中透出几分赞赏,陈明彦连忙跟着表明心迹, “明梧还小,做事难免有不周全之处,父亲,请让我去吧。” 陈明彦是肃王妃嫡出的儿子,他本一直瞧不上陈明梧这个被养在自己母亲名下的废物,谁知这几年陈明梧突然得了肃王青眼。 屡次把本该给他的事情都交到陈明梧手上去。 能得肃王器重,日后的尊荣不必多言,陈明彦岂肯放弃这个在父亲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肃王沉吟片刻,挥手让书房内其余人全部退下。 室内烛火折烁,肃王负手而立,视线在自己两个儿子身上依次滑过。 “既都有心,那便让我瞧瞧你们的本事。” 你们。 陈明梧和陈明彦不约而同眉心一跳。 半晌之后便听肃王继续缓缓说道:“谁能先带回陈明裕的项上人头,谁便能当上下任王府的主人。” “记得做事都隐蔽些。” “......是,父亲。” 等走出书房后,陈明彦一改在屋内的和颜悦色,他拧住眉把陈明梧上上下下扫视一通,嘴里低声吐出刻薄言语: “陈明梧,你什么出身自己不清楚,也配肖想那个位置?” “不清楚呢,”陈明梧弯弯眼眸,“我本就是父亲的儿子,何谈肖想一说。” ---------------------------------------- 第205章 归咎 陈明彦咬牙叱骂:“贱婢所出,也敢自诩父亲血脉?” “兄长慎言,”陈明梧脸色未有丝毫动容,“我的母亲,和兄长分明是同一个人。” 顾忌着此处离书房不远,陈明彦只能暂且冷笑一声,不和陈明梧继续争论下去。 陈明梧等陈明彦转身离开,站在原地驻足片刻才跟着抬脚。 清浅叹息自他唇间溢出。 每次一回王府,想杀人的欲望总是要高涨许多,要是能把江芙接来王府住就好了,或许能抵消一二。 毕竟每回他和江芙共处一室的时候,总觉心头那股杀人欲望宁静不少。 第159章 * 郡主府。 宫中司仪将宫宴的服饰转交至碧桃手中。 江芙在书房中落笔,等着纸面上墨迹干涸的间隙,抽空往外望了眼司仪远走的背影。 她指尖绕了圈发丝,朝人问道:“宫宴在明日?” 碧桃点点头,随即将郡主服饰展开到江芙眼前。 “郡主要试试合不合适吗?” 江芙摇头,衣裳尺寸都是量过的,岂会不合身,她想起外间递进来的的消息,心中生出几分犹豫。 最近两天上京街头巷尾忽然多了不少披坚执锐的侍卫,客栈驿馆都有持着官府文书的人盘问。 联想到刚回上京正四处躲藏行迹的陈明裕,江芙脑中缓缓浮现出一个猜想。 怕是这些人里边,有肃王的手笔。 要不要保下陈明裕让他做吸引肃王火力的靶子呢? 绕过发丝数圈,江芙还是没拿定主意。 恰好外间传来叶静姝拜见的消息,江芙便暂时把此事搁置一旁。 叠好书案上的信笺转交给外面等候的下人,江芙快走几步带着叶静姝走回室内。 考虑到叶静姝的身体状况,屋内的炭盆放的比平日更多些,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屋内。 脱去披风,叶静姝被屋内热气蒸腾的显出几分红润。 江芙转身递来刚温好的珍珠露。 她敛裙挨着叶静姝坐下来,好奇问道:“你前几日在信中所说的到底是何事?” 叶静姝捧着玉盅,漫不经心答:“选了几个名声还不错的男子,让你替我掌掌眼。” 江芙一愣,随即笑开,她接过画屏递上前来的册子,当真仔细翻阅了起来。 “静姝姐姐,真是格外有巧思。” 她把手里那本册子一页页翻过去,发觉上边都具体记录着不同男子的名讳籍贯,甚至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他们父母风评如何。 江芙顿觉这册子和她那手札简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叶静姝没如她一般提笔划等罢了,她看的津津有味,半晌后抬起册子举着其中一页道: “挑来看去,这个叫张宣的倒各方面都不错。” 叶静姝顺着她指尖望去,随后摇了摇头,“他出身虽好,但父亲滥情的很,府上有好几房妾室,耳濡目染,他当不得良配。” 按叶静姝的家世来说,她确实可以不必在意男方家世如何。 江芙思索片刻换了个人选,“这个呢?虽是寒门出身,但也是大儒高徒,家里情况也简单。” 叶静姝这回倒是颔首应道:“齐柏确实不错,我叫画屏打探的消息,街坊四处都对他赞誉颇高。” “只是,”她话音一转面露犹豫,“父亲不会允我选个寒门弟子为夫婿的。” “那有什么难的?”江芙大手一挥,“你要真是喜欢,我改日去求皇祖母为你们赐婚。” 叶静姝敛下睫羽。 “不妥,寻常女子成婚后和离都艰难非常,更何况是赐婚?”况且她也没到非这个齐柏不可定要嫁他的程度。 江芙观她神情片刻,叶静姝说到婚娶之时脸上连半分期待都无,眉间尽是厌烦,分明就是对这堆男人都毫无兴趣。 却还是要硬着头皮把适婚男子选定下来,免得日后盲婚哑嫁毁了后半辈子。 可就算不盲婚哑嫁,叶静姝难道就能保证自己选定的夫君会从一而终吗? 不知为何,江芙忽然想到了蒋纤。 蒋纤的婚事,不也是她自己求来的吗?到头来郎心前后不一,她蹉跎半生死于非命,竟只能把责任归咎于自己识人不清。 江芙眼角一跳。 叶静姝性情娴静温柔,万万学不会后宅那些狠厉手段,要真是嫁错人,她会不会就是下一个蒋纤? 江芙被自己这个猜想吓的眉头愈紧,蒋纤惨烈死状再度浮现眼前,她下意识握住叶静姝的手。 “静姝,既不想嫁便先别嫁,不可冲动。” 叶静姝弯唇笑道:“瞧你,又不是让你嫁,你急什么?” 她捏起手帕擦了擦江芙额间汗珠,“这屋子里炭盆太多,等我离开,阿芙记得先撤下几只。” 江芙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江芙起身送走叶静姝,回屋才发现那本册子叶静姝忘了带走。 这般物件,自然不好展露人前。 江芙坐回去将册子扔进炭盆里。 明黄火焰很快蜿蜒吞噬尽纸页,火光映射在江芙脸颊上,她再度想起蒋纤。 不过这回她想起来的是,蒋纤坟前那捧纸钱燃尽余留的灰烬。 江芙按了按额角,叫来碧桃吩咐道:“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外间传来低低的应答。 江芙心里藏着事,踩进浴桶中时眉间难以避免拢着层烦躁意味。 浴室中热气氤氲,少女靠在木桶边缘,纤指无意识拨弄着水面,外间烛火斜斜晃乱一瞬。 江芙眯起眼扬声:“碧桃?” 她沐浴之时不喜有人在近处伺候,但她刚才却分明听见了脚步落地的声响。 外间无人回应,江芙故作不知的站起身取下衣架上的衣物,嘴里状若不满的抱怨道:“明明交代过半炷香后送些花瓣进来,居然敢不把本郡主的话放在心上。” 她把木架边上的匕首攥进手心。 江芙估测了下自己到门口的距离,跑肯定是跑不过去的,若是拉开嗓子喊人又怕惹的对方狗急跳墙。 她鞋都没穿,慢慢绕到入口,借着帐幔遮掩好自己身姿,而后放低呼吸举高手中匕首。 略显慌乱的脚步再度响起,在那道身影掀起帐幔的瞬间,江芙手中匕首顿时落下! ---------------------------------------- 第206章 替身 余旻本就为躲避肃王府的侍卫受了伤,动作迟缓许多,虽反应极快的往回撤,但手臂还是被那把锋利匕首划伤。 浴室中顿弥漫开血腥气。 江芙一击即中还想挥手,余旻不得不出声阻拦道:“郡主,是我!” 这道熟悉的嘶哑声线。 江芙微顿,还没来得及质问他,便听见外间隐隐约约传来喧闹搜查的声响。 再一看余旻这副劲装覆面行色匆匆的狼狈模样,顿时了然。 “有人在追杀你?” 余旻点点头,“慌不择路之下才翻进郡主府,得罪之处请郡主见谅,我马上就走。” 江芙眸色轻动,她扯过余旻衣袖把人往浴室深处带,口中关切道:“上回多亏了你救我,如今你身陷险境我怎能不管,我先帮你把伤口包扎下。” 余旻犹豫半晌,想起外间那堆侍卫,只能跟着少女往里走。 “你在这等我下,我去找纱布。”江芙松开他袖口,却趁他毫无防备之时忽然伸手把他推进半人高的浴桶中。 桶内顿时拍出巨大水波。 江芙随即将匕首抵紧他脖颈,声音幽幽:“余旻,你到底是谁?和陈明裕是什么关系?” 她总算想起来为何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陈明裕,当日见他却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如今对上余旻的眼,联想到那日坟前她打落面具下的容颜,粗略几瞬,她记忆不深,但现下想起来。 这个余旻,分明和陈明裕长的一模一样! 要说这两人没关系,她打死都不信! 余旻绷紧唇没回答,江芙已一手利落扯下他脸上的覆面,果然是张和陈明裕那厮毫无二致的脸。 她将匕首靠的更近,他脖颈立即蔓延出条细密血线。 “余旻,别和我装哑巴!” 他终于低声开了口:“我叫陈明瑜,是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放屁!”江芙气的直接骂出句脏话。 “陈明瑜,你明明是个女子!” 陈明瑜这下是真忍不住的瞪大了双眼,她女扮男装快二十年,自问所有细节都一丝不苟,那么多幕僚,甚至皇帝都没看出来自己是女子。 面前这个少女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江芙冷哼一声,撤下匕首拍了拍她难掩错愕的脸颊。 “你的伪装没有半分破绽,可是那日给蒋纤烧纸的时候,我看见了你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你说这世道只给女人留了一条路,无论愿否都得被推上去,” “你的眼里不止有恨,还有份兔死狐悲的悲凉。” “蒋纤之死,怜悯恨意男女都可能会有,但唯有女人眼里,才会出现那般眸光。” 因为只有同为女人,才能完全知晓体会蒋纤的难处,才懂她的死究竟缘何。 陈明瑜仰面靠在木桶边缘,脸上缓缓显露出一个苦笑。 水波荡漾在她周身,浸湿她衣物鬓发,柔和下的眉眼间的确带着几分女气。 不远处庭院传来侍卫盘问的声音,火把隐约可见,江芙抱手言简意赅的下通牒: “为何被追杀,来的人是谁,给出缘由我能救你。” 陈明瑜只得一五一十交代道:“是肃王府的人,陈明裕回京消息走漏,肃王不想在明日宫宴看见他。” 第160章 她微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是他养在暗处的,替身。” * 郡主府外,陈明梧披着件绣金枝的披风。 肃王府侍卫手中举着火把,光色映射在他脸上,显出三分不符合年纪的阴沉。 他那个蠢货哥哥居然比他预想的要早发现陈明裕踪迹,为了赶在陈明彦前边解决掉陈明裕,他不得不提前动手。 也因此本周全的布局显出几分仓促。 追了陈明裕一路,在这附近却失去了踪迹,再一抬头,最前边赫然是江芙的郡主府。 “二公子,周围都找遍了,并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陈明梧凤眸微眯,手中利剑划过地面,视线在不远处那滩血迹停驻半晌。 “那就把这片全翻一遍,京中流寇突起,为了郡主安危,郡主府也要一一排查。” “是!” 四周侍卫散去,身后跟着的亲卫立即上前叩门。 陈明梧抬脚便往里走。 郡主府在这阵动乱中惊醒,但陈明梧手中持着官府搜查令,名义上又是为防流寇威胁郡主安危。 温仪郡主是受宠不假,可到底是和皇帝隔了层,再尊贵也越不过去皇室嫡系。 一炷香后,侍卫陆陆续续退回院中。 “二公子,大致搜过,并未发现行迹可疑之人。” “血迹呢?” “并未发现。” 领头的侍卫脸带犹豫,踌躇半刻还是道:“郡主的屋子,我们不敢搜。” 陈明梧歪了歪头,忽朝外间郡主府的下人问道:“你们家主子呢?这个时辰就睡下了吗?” 秋月面带不悦:“小王爷如此大的动静,郡主就算睡下也会被吵醒。” “是明梧的过错,”陈明梧眼眸弯弯,“让我和姐姐当面道歉好了,她现在在哪?” 他手中利剑垂落,无意识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秋月脸色更沉:“郡主行踪,恕奴婢们不能透露,已让小王爷搜过外院,还不够吗?” “好像是有些不太够,”陈明梧叹出一口气,“流寇凶恶,不能看见姐姐安然无恙,明梧无法安心。” 他抬脚往内院走,随行的侍卫立即跟上他的步伐。 这批侍卫中有陈明梧的私兵,个个手上都沾过血,加之方才刚经历过围斗,踏步而来,血腥气也如影随形。 外院几个奴仆不禁面露惧色。 陈明梧以往并未进过郡主府内院,他按着布局揣测着江芙的屋子在哪,随行侍卫先他一步,正准备抬脚踹门。 陈明梧眸色顿冷。 “你敢?” 侍卫后背一凉,忙不迭放下脚。 “郡主的院子我来搜。”一群下贱男人,怎么配碰她的屋子? 陈明梧抬手叩门。 屋内并未有人做声,反倒是边上屋子传来丫鬟怒叱:“这位公子请自重!” 碧桃快步走到陈明梧面前,迎着他冷厉眸光继续开口阻拦:“小,郡主的屋子,不便让外男进去。” 陈明梧认得她,跟着江芙身边那个贴身丫鬟。 叫什么来着? 唔,想不起来。 但不重要。 陈明梧慢条斯理抬起长剑落在碧桃肩头。 “你好聒噪,我不喜欢。” 他怎么能算是外男呢。 ---------------------------------------- 第207章 理由 “陈明梧,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我府里撒野?” 闻听这道熟悉的女声,陈明梧只能遗憾放下剑,当着江芙的面,就不太方便杀这个丫鬟了。 他敛尽眸底杀意后再往声源处望去。 “是明梧之过。” 少女披着身丁香色披风,乌发披肩,一看便知毫无粉饰,再一瞧她出来的屋子,陈明梧眸底墨色渐深。 忽然,他似想到什么,侧眸往后望去。 好在后边侍卫都有些脑子,听见少女出声便恭敬垂下脑袋不敢多看。 陈明梧收回视线,抬脚走到江芙跟前。 他在台阶下仰面望向少女。 果然是刚沐浴过,发梢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水,他抿住唇再度往上几步。 “姐姐怎么连头发也不擦就出来,万一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江芙冷笑一声。 “不然等你带着队侍卫踢开浴室大门,我再慌乱扯着衣衫出来吗?” 陈明梧当真顺着她话在脑中勾勒了些图景,他也因此笑的愈发开心。 “姐姐误会我了,我怎么会带别人来踢你的门?” 秋风带着层层凉意,拂过发间便是重叠的冷,江芙不禁低低‘嘶’了一声。 陈明梧凝她半瞬,扔掉手中长剑道:“外间太冷,我先替姐姐擦擦发梢。” 江芙明白这小毒物擦头发是假,想亲自查看她有没有藏人才是真。 她若在此关头有半分露怯,免不得要被他怀疑,况且明面上他们二人是同盟,自己委实没有在众人面前落他面子的理由。 江芙瞪他一眼,扯住他手把人带进浴室中。 “查!你既不放心,由着你性子查便是!” 少女身上还沾染着刚沐浴后的幽香,这香气甚至比他上次嗅到的更浓烈些。 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柔荑也细腻极了,只是可惜或许是因为出来的急,指腹间尽是些凉意。 更可惜的是她居然只短暂握住几瞬,踏进屋内便松开了手。 陈明梧睫羽垂落,盯着她隐没在披风下的手。 “江芙。”他连名带姓的叫她。 “小王爷,”江芙和他对视后一字一句的回道:“我叫陈明仪。” 陈明梧恹恹答了句好,但再度开口,他仍固执喊道:“江芙,你可知今夜搜的是谁?” 江芙拿过架上软巾裹住自己发梢,回复的漫不经心。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有流寇?如今让你查流寇,你倒反问上我了。” 陈明梧视线在浴室内草草巡视一圈,目之所及并未有旁人踪迹,他转身立于少女身后,接过她手间软巾。 抬手将她乌发一寸寸绞净。 “姐姐,”少年虽小她两岁,身形却比她高过半头,此时凑近时,那点呼吸间的热气全扑在她脖颈间。 他声音幽幽:“今夜搜的是太子嫡系陈明裕。” “听闻他秘密回京,不日甚至要参加宫宴,姐姐知晓吗?”陈明梧冷白指尖交错进她乌黑发间。 握紧手心的乌发潮湿冰冷,他却恍若未觉,将其抬高了些。 殷红唇瓣轻启,他随之俯身含咬住她发梢。 陈明梧眉眼间跃上满足。 江芙背对着他,没发觉陈明梧此刻的动作,只冷淡回道:“不知。” “不知最好,”陈明梧放开她发梢,冷艳绮丽的容颜再度凑近落在少女肩头,“若是让我知晓,姐姐明明答应过和我一道,却朝秦暮楚在背地选别人。” “明梧可是会很伤心的。” 伤心的人失控之下,难免会做出错事。 江芙霍然转过身瞪他,“陈明梧,你发完疯了没有?若不搜,便早些离开我的郡主府。” 少女转身间带出的水珠甩了他一脸,陈明梧抬指抹开他脸侧的水珠,指尖错落间压住水珠似要按进肤内。 那双眸更是肆意无礼,半点不眨的锁住她。 江芙真是又想扇人的紧。 “陈明梧,”她叱骂,“不准拿这种视线看我!” “是,都听姐姐的,”陈明梧闻言立即乖顺落下长睫。 “姐姐发梢已经擦干,我送姐姐回屋子,等他们搜过浴室,我便离开。” 江芙顿感心头发紧,她没想到陈明梧刚才粗略扫过几眼竟还不放心,若是任由那些侍卫来搜。 藏在浴桶中的陈明瑜定然会暴露。 也不知道她派出的人究竟何时才能起作用。 在消息递到陈明梧这之前,她必须得先拖住他。 江芙思索片刻,忽然喊道:“陈明梧。” 陈明梧扬眸看来,“姐姐还有何吩咐?” 每回都是这般,表面恭顺无比,实际上眼神逾矩行事恣意,半点不把她放在眼里! 竟还敢胆大包天的肖想她,再怎么说她现在也算陈明梧名义上的姐姐,居然在方才又对自己流露出那般侵略意味十足的眸光。 江芙越想越觉得恼,顺应心思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陈明梧捂住侧脸,错愕瞪大眼。 “姐姐,这又是为何?”他自问这回说出口的话都乖巧恭敬,也从未牵扯到其他女人,江芙为何还要给他一巴掌。 江芙揉着手面无表情:“上回你把脸凑到我面前,我没打,这回补上。” 陈明梧微眯了眯眼。 “你在生气?” “你为何要生气?” 江芙理直气壮的睨他:“我没生气,我就是想打你,当姐姐的管教不听话的弟弟,还需旁的理由?” 陈明梧放下手悠悠叹出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姐姐多扇我几次吧。” 第161章 他眸色半点不收敛,再度浮现起方才那般肆意又占有欲十足的视线。 “因为日后,明梧不听话的地方还会有很多。” 无法无天的小毒物! 江芙这回没再抬手,而是踢了他一脚。 陈明梧吃痛。 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亲信在外喊道:“二公子,那位有消息了。” 陈明梧神色顿时一变,草草和江芙说了句明日再见,他冷脸上前拉开门。 ---------------------------------------- 第208章 前尘 “从哪递来的消息?” 跨过门槛,陈明梧反手将门关好,这才抬眸问到。 十七压低声音:“安插在大公子身边的人传来的,已在朱雀街找到那位踪迹。” 朱雀街离这不过隔了两条街,陈明梧思忖片刻,视线不着痕迹扫过身后。 “看见脸了?” 十七点点头。 陈明梧望了眼隐匿在暗夜中的郡主府,心觉果然是江芙住的地方,比肃王府看上去令人悦目的多。 “撤吧,转去朱雀街。” “是!” 等外间脚步声渐渐远去,江芙才出声道:“好了。” 陈明瑜从浴桶中猛然探出头。 她本来就受过伤,在水中又泡了快一炷香,脸色简直苍白的不像话。 江芙上前扶住她从浴桶里走出来。 “换身衣裳吧,我叫碧桃熬煮些姜汤。” 看着江芙递来的衣物,陈明瑜面露难色。 “可这,这是女装。” “废话,”江芙不客气翻出个白眼,“大晚上的,你难道指望我从屋子里给你翻出件男装不成?” 陈明瑜脸色更加无措。 “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我不会穿女装。” 江芙错愕一瞬,太子嫡系,说是全天下地位最尊贵的女郎都不为过,什么样的女郎才会不会穿女装? 那必然是从未接触过女子衣衫的人。 江芙目光复杂,“你先把内衫系上,我教你穿外衣。” 陈明瑜点点头。 半炷香后,在江芙指导下,陈明瑜总算磕磕绊绊换好了女子裙装。 两人回到内室。 陈明瑜捧着碧桃送进来的姜汤,热气氤氲在她睫羽中,江芙支着头在对面看她。 现在这样看,其实陈明裕和陈明瑜只是八分相似,陈明瑜眼睛生的更圆润些,下颚也不如陈明裕宽,江芙猜测她扮陈明裕时脸上应该还有些其他东西。 入水太久这才掉了个七七八八。 男女身形也有异,陈明瑜应还有其余装扮的东西。 不得不说,差不多的一张脸,放在女子身上,江芙觉得顺眼多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陈明瑜的注意力拉回来。 “余公子似乎还有些东西未告诉我。” 江芙刻意咬重‘余公子’三个字,陈明瑜回过神来,抱以歉意一笑。 “多谢郡主相救之恩,不知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江芙不满的敲响两人面前的案桌,“既然你和陈明裕一母同胞,凭什么你做替身?龙凤胎是祥瑞之兆,我查阅过皇室卷宗,上边写的是太子嫡女早夭,既然你是他亲妹妹,为何要做男子打扮。” 陈明瑜将掌心瓷碗叩的更紧,她抬眸望向对面的少女,犹豫半晌后才道:“此事事关皇室秘辛,你确定要听?” “破烂事就破烂事,还皇室秘辛,”让好好一个姑娘去给陈明裕挡刀做替身,江芙想都不必多想便知晓里边牵扯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既敢救你,便不在乎这些。”陈明瑜这张脸,可大有用处。 陈明瑜眸光涌动,她嘶哑着嗓子答了句好,而后将往事娓娓道来: “我们兄妹二人降生之时,陈明裕孱弱无比,太医说是因我在母体中争夺了他的养分至此,长到两三岁后,他更是体弱多病受不得半分凉气。” “当时父亲急需一个健康的继承人来稳固自己太子地位,便令乳娘将我和陈明裕身份调换,让我扮成男子去国子监上学,直到十岁那年,陈明裕恨极了自己要顶着个女子名头,便哭天抢地的要我还回他的身份。” “父亲,父亲也说让我还给他。” “所以陈明瑜便需早夭而亡,太子嫡系,唯有陈明裕一人。” 江芙心道一句果然。 她早就说过,大晋皇室,尤其是男子,全都有病! 江芙从这堆信息里边挑出了许多能用的东西,她弯起唇角问道:“所以,陈明裕自小该学的帝王权术、皇室礼仪,你全都学过?” 陈明瑜点点头。 江芙接着问:“所以以往皇帝乃至皇祖母称赞过的太子嫡系,其实都是你?” 陈明瑜再度颔首。 江芙眼眸瞬间亮起来,她站起身走到陈明瑜面前,语气跃跃欲试中带着三分致命诱惑: “陈明瑜,你想不想当皇帝?” 陈明瑜眸光微滞,但不过片刻,她便同样勾起唇角回道:“若我为帝,明仪必为肱骨之臣。” 若扶持陈明瑜,可比她在宗室里边辛苦找个傀儡来的更名正言顺,况且她看陈明瑜这副模样,眼里震惊都没有多少。 想必也不是个只知听之任之不为自己做打算的蠢货。 江芙越看越满意,她朝她伸出手。 “我叫江芙。” 陈明瑜含笑握住她的手,“我是陈明瑜,合作愉快。” * 已过三更,肃王府外一片冷寂。 陈明梧幽幽叹了口气。 书房内烛火明亮,肃王和陈明彦一派父子情深的模样,他杵在边上,自己都觉得碍眼的紧。 也不知道这个陈明裕当真是插上翅膀了不成,他追了一路,反倒被陈明彦给撞见。 陈明彦并未直接杀了陈明裕,抓住陈明裕之后,陈明彦命人砍了他右臂,身有残疾,任其怎样翻腾,也出不来个浪。 “明日宫宴,他无论参不参加都是个笑柄,明彦不负父亲期望,已为父亲解除麻烦。” 肃王沉吟片刻,陈明梧实在受不了陈明彦隔三差五落在自己身上的嘲讽视线。 他扬眉插嘴道:“兄长既要做又不肯做的果断些,断其一臂是能杜绝他生出其他心思,可后患无穷,前半夜闹得那般沸沸扬扬,谁不知肃王府手笔?” “如今皇祖父健在,兄长此举是想让肃王府背上残害手足的骂名?” “胡说!”陈明彦沉下脸,“我做的隐蔽,他绝对不会知晓谁人所为。” 陈明梧再次嗤笑一声,“就算兄长做的隐蔽,难道陈明裕是傻子,猜不出来?” 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事受益者最大是谁,留陈明裕一条命在,跟着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陈明彦害怕自己背上残害皇室的罪名,首鼠两端,简直蠢笨不堪! 陈明梧说完这话便不再出声,只侧身透过窗棂往外瞧去。 ---------------------------------------- 第209章 宫宴 陈明彦慌乱一瞬,但好在肃王很快安慰他道:“此事彦儿做的很好。” 他视线朝陈明梧望去,却只能窥见少年单薄背影,肃王挥手让陈明彦先行退下,自己则抬脚走到陈明梧身侧。 “这外间天天都是一样的景致,有何可看的。” 陈明梧弯了下唇,“一样的景致却有不一样的心情,细微处都是不一样,自然好看。” 肃王拍了拍他肩膀。 “明梧可知,肃王府未来只会交到你手里,因为本王所有儿子里边,唯有你最肖似本王。” 陈明梧垂下睫乖巧道谢,眸底却闪纵过一丝厌恶。 他最厌恶自己的也恰好是最肖似肃王的嗜血性子。 “能和父亲相似,是明梧的福气。” * 秋风寒夜之间,皇宫中灯火辉煌,热闹非凡,颐华园中风亭水榭皆琳琅垂灯,处处玲珑别致。 入内案几分落两列。 端王谋逆之事后,赵贵妃尊位形同虚设,往日上座的位置也被肃王生母惠妃取代。 她今日穿的宫装色泽明亮,极为接近正红,笑语盈盈间尽显温柔。 “皇上,”宴席过半,她身侧的皇帝却仍旧神思不属,目光几度往园外落去。 惠妃当然知道他在看什么,可陈明裕残废之身,怎么可能今夜赴得了宴? 她端起酒盏恭敬呈送到皇帝跟前。 “晚间风凉,皇上保重龙体。” 皇帝接过酒盏淡淡颔首。 把玩片刻手中杯盏后,他视线落回面前案桌,自心底无声叹出一口气。 连回到皇宫赴宴的本事都没有,怎么当的起他的偏袒? 园门口忽的传来阵喧闹,有少女提着裙摆款款而来。 “皇上恕罪,温仪实在没来过几回皇宫,只觉得哪哪都好看,一时不察居然迷路忘记了时辰。” 她穿着浅粉宫装,容颜清雅明眸含笑。 皇帝倒是见过几次江芙,皇姐心心念念的外孙女,即使蠢笨些他也不会太过苛责,难得的是她倒颇有几分聪慧。 第162章 瞧见是她,皇帝微微颔首,露出点笑意来。 “既如此,朕赐你座宫殿就是。” 江芙笑的天真烂漫:“温仪先谢过皇上,只是这一路过来,还多亏了位公子为我指路。” 她侧过身子,将跟在身后的人推到众人面前。 男子一袭蓝衣眉清目朗,看清楚他脸的瞬间,园内众人脸色顿时出现不一变化,从容越过众人。 她上前数步,掀袍叩首道:“明裕,见过皇上。” 惠妃差点捏碎桌面上的瓷杯,她难以置信的望着下方四肢俱全的陈明裕。 皇帝同样难掩错愕,但不过片刻,那点错愕便转为欣慰笑意,他大掌一挥道:“离京数年,再见面倒是生分许多,来人,赐座!” 陈明瑜抬脚往上走,江芙功成身退,在宴席上坐了半晌,便借故离席。 颐华园外,月色如纱,湖面波光粼粼。 四下无旁人,江芙毫无仪态的伸了个懒腰,心下却不由想到,今夜一过,朝堂上怕是要热闹起来咯。 她的郡主府估计也不遑多让,众目睽睽之下和陈明瑜一同出席,简直无异于广而告之,备受长公主宠爱的温仪郡主站了陈明裕的队。 扶持陈明瑜,怎么看都比她最初的打算省时省力的多。 朝堂一乱,她刚好也能趁机分一杯羹。 湖面波光印落在少女眸底,她唇角高扬,兴致一瞧便知晓好得不得了。 卫融雪负手在树下驻足半晌,没舍得开口惊动她。 他见过少女许多模样的笑容。 虚情假意的、故作柔弱的、得意的促狭的甚至是恶劣的。 都不如她此刻的笑,惬意间带着期待和勃发生命力,好似放纵热烈的火焰,亮的惊人。 他顿生出强烈的探究欲求,他想知晓,究竟是何事能让江芙笑的这般开心满足。 卫融雪墨眸愈深。 江芙伸完懒腰,趴在栏边望了会月色湖波,一错眸便和正抬脚朝她走来的卫融雪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江芙抿唇半刻,而后毫不犹豫转过头去。 上回卫融雪言行还犹在眼前,不知为何,一想到要再度和卫融雪相处,江芙便生出几分不自然。 她往后望去,恰巧撞见月白缎衣的贵公子正往外走。 “无双!” 江芙扬声就喊。 卫融雪脚步忽顿。 也就是这犹豫的片刻,卫无双在看清少女容颜的瞬间已抬步走至她身前。 卫融雪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心中生疑,抬眸望见的却是少女拽住卫无双衣角要他俯下身来。 卫无双一向不会违抗江芙,当下便乖顺低头。 湛清眸间氤氲出温煦笑意。 “芙蕖?” 江芙捧起他脸亲了他一口。 卫无双手足无措。 卫融雪怒而拧眉,他当真没想到,江芙居然敢这般明目张胆,甚至亲完卫无双之后还侧眸朝他挑衅勾唇。 转回眸光,江芙弯眸笑道:“对不住呀无双,方才一时情难自禁。” 卫无双怔愣片刻,抬手抚上自己唇瓣,翕动间声若蚊蝇:“那,我也可以情难自禁吗?” “无双!” 卫融雪实在忍无可忍,大跨步自亭外走了进来。 望着面前倚靠的格外亲密的两人,他将心绪压了又压,方才开口道:“大庭广众,无双不该如此轻浮。” 虽强自压下心绪,但他声音仍难以抑制泄出一分怒意。 江芙没听出来,但卫无双和卫融雪近乎朝夕相处,岂会听不出来。 卫无双抿紧唇,记忆中的阿兄总是淡然无波,说话语气除了笃定便是平铺直叙,如此明显的外露情绪。 他上次听见还是在...... 卫无双微顿,上一回阿兄情绪乍泄,不正是书房之中谈及江芙的时刻吗? 他心中缓缓萌生出一道荒谬揣测。 因着这道揣测,卫无双并未如以往一般对卫融雪言听计从,他垂首,顺从心意吻住少女近在咫尺的唇瓣。 卫无双顿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锐利了三分。 江芙也难免略微失措。 她手刚才捧着卫无双脸颊,因他主动靠近,当下便不免顺势滑落,交错在他颈后。 而卫无双今夜也不知为何,脸皮厚的惊人,明明睫羽因羞怯抖的不像话,却还是要启唇坚定吻住她。 ---------------------------------------- 第210章 改口 卫融雪冷脸将卫无双拉开。 后者绷直唇线不闪不避的和卫融雪对视:“阿兄,我与芙蕖两心相悦,请阿兄祝福我们。” 江芙悄悄在心底给卫无双竖了个大拇指。 卫融雪眸中寒意深重,几欲结冰。 “无双,” “现今叫芙蕖便罢了,以后,记得改口叫嫂嫂。” 卫无双眉心渐渐拢紧,往日那些不合理的时刻通通轮流串联,争先佐证他的猜测。 他的兄长,果然也喜欢江芙。 始作俑者江芙偷偷摸摸站起身准备脚底抹油。 “礼礼,”卫融雪叫停少女步伐,“急什么,做嫂嫂的,本就该早些和无双聊聊。” 简直是杀人诛心。 而且到底哪家的嫂嫂会和自己小叔子当着夫君的面拥吻啊...... 是不是有些太过惊世骇俗了点。 江芙尴尬清清嗓子。 “夜深露重,两位还是早些回府免得受凉。” 她转身便逃,徒留在夜风中无言对视的兄弟二人。 四周风声沉重,静默半晌后,卫无双率先开口道:“阿兄,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卫融雪错开眸,因着卫无双从未见过娘亲,自小到大,他早习惯了迁就照顾自己这唯一一个弟弟,但唯有此事,他半分不想退让。 千般言语,最终只低低吐出一句:“无双,你不适合她。” 卫无双扯开唇角。 “不适合?究竟是我不适合,还是阿兄要横刀夺爱,不允我适合?” 卫融雪沉默半瞬,没有回这句话,而是挑出另外个话题:“秋闱之后,郡主会和我成婚。” “难怪,”卫无双垂眸失笑,“难怪上回阿兄说,瞒着我的事情,会在秋闱之后便原原本本告知我。”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向敬重光明磊落的阿兄,竟也会行这般欺瞒之举。 卫无双抬眸和卫融雪对视后轻道:“阿兄最擅洞察人心,我不信你看不出,她根本就不喜欢你。” 倘若江芙喜欢卫融雪,又岂会故意拉着自己拥吻,两人对峙,她连半点心意都不肯袒露,毫无留恋的转身就走。 卫融雪当然知晓。 他曾在心底戏谑梁青阑他们都不过是少女的踏脚石,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要做她的踏脚石。 甚至这个做踏脚石的机会都是他苦心孤诣抢过来的。 他说过,江芙的心意,他可以等,但前提是她必须在自己身边。 迎着卫无双视线,卫融雪无半分内疚的颔首。 “不喜欢又如何,听闻江南名儒贺嵩不日便会同嫡孙同赴上京,届时你若不想待在上京,便和他回江南游学吧。” 卫无双轻轻摇头。 “阿兄,”他那双眸清透无比,对视时像能把人心底阴暗心思照的无所遁形。 “你不该逼她,芙蕖绝不是会听之任之的女郎,你会后悔的。” 卫融雪眉头一跳。 像是为了安抚自己心底突起的不安,他敛眉反驳:“仅此一次,唯有此事。” 卫无双缄默片刻方才低声道:“阿兄,若她真心嫁于你,我自会恭敬向新嫂嫂奉茶。” * 这头宫宴渐散,陈明瑜被留在皇宫,江芙则登上马车回府。 马车刚驶出皇宫不久便突兀停住。 江芙掀开轿帘好奇看去。 玄衣广袖的男子静默在原地望她,那双冷若曜石的眸其间光华流转,察觉到少女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卫融雪颔首,撒谎撒的理直气壮:“马车坏了,不知郡主可方便搭我一程。” 江芙趴在轿边,答的漫不经心:“不方便,此处离卫府不远,卫大人可以走回去的。” 卫融雪知她脾性,也不多做纠缠,只启唇无声吐出两字: “吏部。” 江芙眼睛一亮。 卫家子弟繁多,尤以吏部见长,她心心念念想往吏部里边安插自己的人,奈何都只能在最外边打转。 她叩响轿壁。 半晌后,卫融雪登上马车和她同乘。 江芙自案几上拿过宣纸,“卫大人,” 她俏生生的喊,无半分不好意思的情绪,“我听说李简是你手底下的人,消息属实吗?” “听无双说的?” 世家往朝堂里边塞人倒并不少见,能知晓卫家排在吏部的人还将其告知江芙,想来想去,除了卫无双也没有旁人。 江芙装无辜:“只是道听途说,还需卫大人验证。” 第163章 卫融雪没拆穿她,微微颔首道:“是。” 江芙立即得寸进尺凑上前,“李简年逾五十,正是该含饴弄孙的年纪,怎好让他继续操劳,我有意举荐寒门中王氏一脉。” 卫融雪盖住少女握笔的那只手,眸色深深。 “可以。” 江芙弯眸笑开,也不在意卫融雪碰她手,乖巧奉承卫融雪两句,她窥着他神情,再度小心翼翼问道:“那,我听说蒋家......” “竟如此贪得无厌,”他轻轻喟叹一声,“蒋家盘踞上京多年,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替代。” 卫融雪指节微动,环住少女手腕,思及她近日行事,最终只低声道:“礼礼,稳健些。” 江芙不无失望的点点头,“好吧。” 她向来得了好处就掩不住心绪,顺着卫融雪力道挽住他,嘴里甜言蜜语不要钱一般往外撒: “卫大人简直运筹帷幄天纵奇才,卫家有你定会更上一层楼。” 卫融雪挑起她下巴,“那你呢。” 江芙不解的‘嗯?’了一声,卫融雪垂眸补上后半句话: “有我的话,你会如何。” “高兴、开心,”江芙掰着手指往外蹦词汇,“心满意足,此生无憾!” 卫融雪指尖按住她唇瓣。 他眸底墨色翻涌,江芙哪看不出卫融雪脑子里边又在想什么东西。 犹疑之间,男子已缓缓垂首贴近她耳廓。 他的声线再不复往日漠然孤傲,字句吐息交错,全揉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暧昧。 “江芙,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 第211章 无用 卫融雪吻住了她。 这个吻并不同于上回马车中由着江芙性子的浅尝辄止,他扣住少女腰肢的手一紧再紧,唇齿交缠间全是浓重侵略意味。 炽热急促,烫的她不禁睫羽发颤。 江芙想推开他,卫融雪却握住她手腕半点不松。 唇舌间所有间隙全被他强势又不容置疑的寸寸占据一通。 连呼吸都只能依靠他勉强接济。 江芙微恼,合拢齿关叼住他唇瓣。 卫融雪掀睫睨她。 江芙含糊不清:“不......不准......” 得到的回应是卫融雪将她抱进怀中换了个姿势。 少女的裙摆堆叠绽放在男子外衫之上。 她暗恨卫融雪不听话,却也不想让自己受委屈,便自行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膝盖撑开在他腿间。 卫融雪忽然动作一僵。 江芙也后知后觉,自己这个动作好似让两人某个部位贴的太紧密了些。 尤其是她已经明显感觉到了...... 上回郡主府‘把持不住’,倒让她对男子某些部位多了点了解。 现在这个尴尬状态又是她自行换姿势造就,于是江芙趁着卫融雪动作僵住,忙不迭推开她往后拉开距离。 卫融雪难得的慌乱。 睫羽垂下,目光都不知该往哪边落。 “抱歉,”马车内沉寂半晌,卫融雪扶额率先道歉,斟酌些许用词,“冒犯你了。” 思及方才腿心触感,江芙心道确实挺冒犯的。 她胡乱点点头,视线不知为何,下意识往卫融雪那处瞟。 卫融雪这厮,唇色浅淡,只有在辗转数度后才会现出微末艳色,也不知他会不会和姜成一样。 意识到自己脑子里边在想什么东西,江芙吓得赶紧收回目光刻意往边上案几瞅。 她在心底狠狠痛骂自己,简直是色胆包天! 下流! 太下流了! 她呼吸都乱了好几拍,卫融雪自然察觉出了少女的慌乱。 他微微拧眉,不明白方才江芙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是为何。 马车速度渐缓,江芙连忙侧首赶人。 “郡主府到了,我先回府,我让他们送卫大人。” 卫融雪拉住她衣摆把她扯回来,他向来心细如发,只需片刻推测便大致猜出方才少女的慌乱是为何。 江芙等了半晌,听见身侧淡淡响起三个字。 “可以看。” 江芙:“???” 是她想的那个可以看吗? 她难以置信的瞪眼回望卫融雪,后者眸间衔笑,观她眼底没有半点疑惑情绪,便知自己猜的没有错。 卫融雪失笑,凝视少女片刻,那些自小习之的世家礼仪通通暂被搁置在后。 “方才不是很好奇么。” 他勾唇:“明日我来找你?” 江芙呆滞,江芙难以置信。 江芙字不成句:“你,我,不是,卫大人,啊?” 卫融雪揽住少女腰肢,“大理寺申时下值,戌时如何。” 江芙拧着眉犹犹豫豫:“我觉得,似乎有些不合礼法。” “是有些,”卫融雪思忖半刻跟着点点头,“那晚间给礼礼带本大晋政律。” 他眸色深深,其间卷起滔天暗色,握住少女腰肢的指尖轻带起她腰间绫罗带。 “微臣当与郡主秉烛夜谈,查漏补缺。” 江芙脸一红。 “不要脸!”她咬牙低斥,随后扯回自己衣摆快步走下马车。 一直到走回内室,江芙才感觉自己脸上那点热度降下来了些许。 她以手做扇给自己扑着凉风,脑海中却不由想起方才卫融雪胆大妄为的邀请。 不可不可。 江芙连连摇头。 卫融雪可不是姜成,只是些许好奇罢了,万万不至于让她失态至此。 冷静下来,江芙长呼出一口气,回到书房提笔写吏部的举荐书。 * 日星隐曜,月色深藏于云后,不见半分光亮。 一顶小轿拨开无边暗夜,后边跟着的是数十名披坚执锐的皇帝亲卫。 轿子在上京一处私宅落下。 小太监谄媚掀开轿帘将里边的人迎出来。 这位太子嫡系刚回上京便和皇帝夜谈至今,临出门时,皇帝更是少见的龙颜大悦,想必封赏不日就会下来。 虽然肃王势大,但也不能妨碍如今陈明裕正得盛宠不是。 “陈公子,更深露重,路上小心。” 小太监其实更想称一句王爷,瞧皇帝今夜那副模样,十有八九是要给这位皇太孙封王,但圣旨未下,他也不敢先开口。 陈明瑜不咸不淡的点点头,随后转身入府。 亲卫恭敬垂首,将其护送入内才转身离开。 私宅内灯火明亮,陈明瑜往大厅中一步步走去,心中默默念着数字。 在她数到第一百时,屋内终于传来男子的怒骂: “你真是疯了不成?” “太子基业,毁于一旦!” ...... 正厅内或坐或站着不少男子,这些都是追随先太子的幕僚或臣属,陈明瑜今日在宴席上顶着陈明裕的名头出场,他们先是惊讶,而后便是震怒。 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为首一名蓄着山羊须的先生捋着胡须,言语间尽是鄙夷:“先前在殿中并未拆穿你,不过是看在你也是先太子血脉,冒领兄长恩德,陈明瑜,你将太子府这么多人置于何地?!” 陈明瑜微阖双眸,片刻后轻笑一声。 “韩先生说的是。”她状若谦卑的颔首,等走到他面前时,却是毫不犹豫的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韩林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还不等他接着发出质问,陈明瑜已抽出腰间佩剑。 长剑寒光映衬出她肖似陈明裕却冷漠许多的眉眼。 “此剑,乃今夜皇上赐之。” 陈明瑜握住剑柄遥遥指向韩林眉心,后者忍不住胡须一抖,呼吸缓慢几分。 “你......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陈明瑜含笑将长剑收回剑鞘,“如今兄长遭难,除了我,谁能领下皇祖父赏赐?” “上了太子府这条船,诸位难道还能转投肃王不成,不日裕王封号便会随圣旨赐下,明瑜殚精竭虑,不过是不想看兄长含恨消沉。” “我已寻访到江湖名医,断臂可生,只要诸位允我再度顶替兄长身份数月,届时这天下,裕王府也不是不能争上一争。” 右侧幕僚语带犹豫:“你说的这些话可当真?” “自然当真,”收完利剑,陈明瑜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恭敬,“毕竟我一介女流,争再多权力也无用。” ---------------------------------------- 第212章 可惜 韩林脸色稍霁。 “当真有那断臂再生的江湖名医?” “自然,”陈明瑜答的没半分犹豫,“兄长与我,和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何必诓骗你们。” 众人虽将信将疑,但除了抱紧太子嫡系这条路,暂时也并没有其他去处,只得三三两两应和。 一改方才的横眉立目。 陈明瑜摩挲着剑鞘上凹凸不平的花纹,睫羽低垂掩尽眸中思绪。 第164章 * 秋意愈浓。 随‘裕王’封号圣旨下达的还有肃王府中响亮的巴掌声。 “废物。” 肃王连头都没抬,只淡淡扔出两字。 陈明彦捂住脸唯唯诺诺,屈辱认下这两个字。 “我分明是让人砍了他的手臂,我也不知为何......” 陈明梧再度给了他一巴掌,“阿兄怎能信口雌黄呢?” “说是一臂,其实不过断了只手而已,料想假意遮掩偷龙转凤,也不是什么难事。” 陈明彦自知理亏,不敢反驳陈明梧这句话。 “这,就算他多了个封号又能如何,朝堂之上身如浮萍,如何能和父亲抗衡?” 肃王按下折子,“肃王府由着你折腾那么多天,到头来还是让陈明裕过了明面,本王从来没把这个毛头小子放进眼。” “本王只是嫌你太蠢,从今以后,不必再过问王府事宜。” “父亲......” 陈明彦还想求情,肃王已不耐烦挥手斥道:“退下吧。” 陈明梧正欲跟着一同退下,肃王却叫住了他。 “整日看不见人,你最近在忙什么?” 陈明梧思索片刻:“养了只狸奴,可惜是个不认主的,正想着该如何把她抓回来惩治一番。” 肃王对这类物件向来不感兴趣,闻言点点头随意吩咐道:“切忌玩物丧志。” “殿试明日揭榜,听闻今岁有数名举子都是寒门翘楚,领着肃王府名头试探能否招揽一二。” 陈明梧乖巧道好。 他转身出了书房,叫来十七套马。 十七疑惑:“都快入夜了,二公子此时出府是......” 陈明梧弯眸:“我找猫。” 郡主府中,正秉烛观书的江芙突然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小姐?”碧桃探身,“可是觉着有些冷?如今天气愈凉,还是别看这么晚了。” 江芙关上手中书卷。 “是有些觉着后背发凉。”不会是有人在背后骂她吧? 碧桃抖开披风给她系好。 江芙半阖着眸任由碧桃替她整理衣摆,想着明日该什么时辰去拜见长公主为好。 门外忽传来秋月的声音。 “郡主,小王爷拜见。” 江芙想也不想的拒绝,“天色已晚,说我睡下了。” “是。” 消息递来时,陈明梧正靠在轿壁拨弄着腰侧玉佩。 “秋月说郡主已歇下了。” 陈明梧掀开轿帘打量了郡主府外拱卫的侍卫片刻,然后失望的叹了口气。 是丹影卫。 这下不能硬闯了。 他纤长睫羽垂落,看上去整个人都笼罩着一股落寞。 长公主把丹影卫都给了江芙,江芙这个出尔反尔的骗子,吞了他的私兵,转头却和陈明裕站在同一阵营。 注视着笼罩在一片夜色中的郡主府,陈明梧不禁低声道: “真是烦人。” 好烦。 到底怎样才能实现自己手掌少女脆弱脖颈,看她泪眼哀求的夙愿。 陈明梧一时想不出来,只好懒散抬手吩咐道:“回府吧。” 十七应是。 陈明梧在郡主府旁边的府邸留宿,为了再度见到江芙,翌日他醒来的格外早,兴致勃勃遣人去递拜帖,却只得到少女已不在府邸的消息。 “好吧,”听完回信,陈明梧恹然点点头,“那去邀月楼吧,今日不是殿试放榜么。” 几乎是陈明梧出府的同时,江芙也踏进了长公主府邸。 长公主近日喜欢上了种花,江芙进门时,她手中还尚且握着株晓春花的根系。 江芙走上前,双手捧住花根道:“晓春花忌水,皇祖母不能把她放在瓷做的花盆中。” 少女一双柔荑生的洁白无瑕,此时却毫无顾忌的陷入泥土中。 长公主松开手。 江芙半蹲下身将其换了个木质花盆。 长公主指尖碾着残留的泥渍,垂眸望向江芙。 即使是做了这么久养尊处优的郡主,触碰泥腥时少女也没有半分犹豫,她也不喜染蔻丹或是蓄指甲,因此移花时动作干脆非常。 甚至依旧十分熟练。 再度压实了下表层泥土,江芙这才拍拍手站起身来。 “好啦,这下等到明年,它定能如期晓春开放!” “芙儿,”长公主忽然喊起她以往的名讳。 江芙眨眼看向长公主,“皇祖母可是有何吩咐?” 长公主深深看了少女一眼。 “无事,只是本宫思及往事,总觉得你和珠儿,定然都吃过许多苦头。” “不苦的,”江芙抿唇,想想又道:“娘亲比我要苦些,因为我如今还能见到皇祖母。” 长公主颔首,奴仆适时端来玉盆,她在其中草草净过手,朝江芙道:“你上回说赐婚的事,本宫想了想。” 江芙接过软巾擦擦指尖,心知这是长公主要和她私下聊聊的意思。 她上前两步,跟住长公主步伐进入屋内。 长公主屏退左右,江芙乖巧坐到下位等着她开口。 “明仪,你可还记得往日本宫告诫你的话?” 长公主一开口,江芙便敏锐听出来了些许不同以往的意味。 她在心底将长公主和她说过的话翻了个遍,联想到自己所求的赐婚之事,不由小心翼翼揣测道: “皇祖母是觉我为敛权太过不择手段?” 长公主默了两瞬,“是,但也不是。” 既然有个是,江芙便当先就此请罪道:“皇祖母恕罪,是明仪太过急功近利。” 长公主叹了口气。 “明仪,皇祖母知你的野心甚大,但你何必将自己的婚事也搭进去。” “旁的事在本宫看来并无干系,只是婚姻大事,你怎可不多加思量?” 江芙叩紧唇,她垂下眼睑,半晌后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朝长公主行了个拜礼。 “皇祖母,世家姻亲,朝堂结势,大多都是为了‘稳权’二字,我的婚事亦可做筹码。” “明仪早已思量许久,绝不后悔,恳请皇祖母赐婚!” ---------------------------------------- 第213章 混淆 少女恭敬叩首,乌发上的流苏随之逶迤在地,她身姿单薄,仿佛和第一回 见面时别无二致。 但她早已不是那个娇弱无凭的少女。 长公主默视她许久,才终于出声道:“好。” 江芙终于笑开,“多谢皇祖母体恤!” 长公主朝她招手,江芙重新坐回她身侧挽住她。 “此为其一,其二便是本宫早告知过你,无论选谁,切记不可半途而废。” 江芙低声答了个‘嗯’。 “我知晓的,皇祖母。” “既然知晓,那你可知裕王府的队不是那么好站的。”她是透露过皇帝心底属意先太子不假,可肃王这么多年的根基岂是如今刚封王的裕王可比。 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却偏要棋行险招押名不见经传的裕王。 暗地押便算了,众目睽睽之下坦然和其同行,无异于和肃王府径直站在对立面。 江芙再度点点头道:“这我也明白。” “只是裕王势弱,正是雪中送炭的好时候,”少女眉间掠过一丝狡黠,“再说了,裕王长的丰神俊朗,肃王老态龙钟,明仪看他一眼都显烦恼,日后怎好对他假以辞色?” 长公主好笑睨了她一眼。 “明仪既喜欢俊俏的儿郎,就不怕那今朝状元是个其貌不扬的男子?” 江芙托腮思索半刻,大度挥手道:“没关系,看在他背后是整个寒门的份上,就算长的丑陋些,我也是可以勉强看下去的。” 似想到什么,她眼眸亮起:“明仪只需再买些漂亮小厮放在家中,两两相抵,不就好了?” 长公主这下是真没忍住笑出声来。 “本宫早已替你打探过了,秋闱前五个个都是眉清目秀的公子,尤其是贺嵩嫡孙贺衿玉,风采卓绝,按着皇弟的性子,颇有可能点他做状元。” 江芙眸间也浮起点点笑意,“那我改日定要见见。” * 上京城今日热闹的非同凡响。 不为其他,今日正是殿试放榜,前三甲打马游街的日子。 街处四面拥满了行人,就连高处酒楼也不例外的人头攒动。 随着御林军开道,一行人中打头的男子最为瞩目。 他脚蹬绣云靴,头戴进贤冠,外间披着件绛红披风,边缘细处皆是金丝,耀眼夺目。 比那身衣裳更耀眼的是他仙姿玉质般的容颜。 剑眉斜飞,瞳如点漆,午后日晕镀在他身上,为其披上一层柔和光色。 那双眸默视时犹如潺潺春水,被他眸光扫过的女郎都情不自禁错开眸羞红了脸颊。 姜成趴在窗栏处,挑剔目光上上下下把这个状元郎观察了个遍。 他无奈叹了口气,心道确实有三分姿色,但幸好幸好。 第165章 姜成端起茶盏抿过半口温茶,昨日他就旁敲侧击问过江芙对今日的状元游街有没有兴趣。 江芙昨日便告知自己今日有要事,顾不上来看这劳什子的状元。 姜成收回视线,拿起旁边图册继续观摩起来。 半晌之后,他忽然放下手中图册,一抚掌道:“该早些把那对红玉杯给阿芙!” 他拿起图册匆匆离开听雨楼,刚走出大门,姜成便迎面撞见方才在上边看见的状元郎正抬脚往里走。 离得近了,姜成又不免再度在心中感慨道,幸好今日江芙不在。 姜成和其对视两瞬,后者微微颔首,算是礼貌性打了个招呼。 而后他错身踏入听雨楼,依着信笺中地址轻轻叩门。 “卫二公子?” 卫无双打开门,眸中含笑,“恭喜贺公子。” “就知打趣我。”贺衿玉睨他一眼,随后走进屋内。 卫无双将杯温茶递到他面前,“按规矩不是要游街半个时辰么?你怎么这么快便下了马。” 贺衿玉是卫无双往日在江南游学时认识的好友,两人脾性相投,又同对书卷古籍感兴趣,是以多年来书信往来甚多。 两人初识之时,卫无双便知贺衿玉其人性子内敛,不喜人多的地方,却没想到打马游街这样的事情,竟也让他这般难以适从。 贺衿玉接过茶盏,摇头苦笑一声。 “半炷香都煎熬备至,更何况半个时辰?” 卫无双‘唔’了一声,“以往见过阿兄连中三元游街的模样,当日阿兄冷着一张脸,吓得想榜下捉婿的人都不敢说话,你若不下马,依贺公子的才情,怕是一会更坐立难安。” 贺衿玉倒是听闻过卫融雪的名头。 科举开行以来,一般只有寒门子弟会以此博取功名,但卫融雪不知缘何,竟舍弃世家子弟身份不要,隐姓埋名在寒门中一举夺魁。 只可惜卫融雪当初打马游街的时候他还尚且在禹州,难以得见其风姿。 他抿了口温茶,不免好奇道:“你兄长如今可有婚配?” 卫无双睫羽顿时一颤。 片刻后他方才回道:“或许,已经有了。” 卫无双向来是藏不住心事,贺矜玉只略略一眼便猜出他该是对自家兄长这门婚事颇有微词。 他人家事,不好妄加议论。 贺衿玉于是视若无睹的跳过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上回在信中和无双谈及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卫无双回想信中内容片刻,不由多了三分歉意。 “抱歉,每年来上京投奔亲戚的女郎实在太多,我一时之间也没个准确的人选。” 贺衿玉点点头表示理解。 “无妨,上京女郎这么多,寻一名女子本就如大海捞针,既我回了上京,便不好再继续麻烦无双。” “我定然会找到她的。” 卫无双闻言不禁笑着调侃道:“贺公子若是肯早些把她的容貌绘于我,或许我早能知晓她到底是哪家女郎。” 贺衿玉敛睫,俊颜上缓缓浮出一丝赧然。 “无双见谅,此事的确是贺某之过。”即使知道卫无双是正人君子,但他私心里仍不想她的画像落在任何男人手中。 因着这层隐秘心思,他描述给卫无双的信息也多有混淆。 ---------------------------------------- 第214章 宣扬 “你我之间,谈何怪罪。” 卫无双视线在下边长街上划过,前边御林卫背影还依稀可见,被护卫的主角倒是早早的躲上了听雨楼。 他难免促狭道:“状元游街你能躲,明日的烧尾宴可如何是好?” “此次寒门夺得榜首,皇上定是要大为宣扬褒奖,届时满上京的世家子弟怕都是要在场。” 没想到贺衿玉听闻此言,反倒多出三分期待之意。 “那,上京贵女岂不是也在被邀之列?” 卫无双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此等盛宴,女郎们应也会赴宴,那无双先在此祝贺兄明日得偿所愿?” “多谢无双。”贺衿玉当真顺着卫无双的描述联想半晌,而后唇际笑意愈盛。 “若是有缘,届时定会向无双递上喜帖。” 卫无双知晓这位少女想必就是贺衿玉心仪之人,含笑应下这话,他端起茶盏抿了口温茶,却不知为何,心下略略有些不安。 于是卫无双少见的探听起了好友隐私之事: “卫某冒昧,不知贺公子想寻的那名女子,可是姓江?” 实在不能怪他太过风声鹤唳,他隐约记得江芙似乎最初就是来上京投奔亲戚,虽知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 但卫无双仍需杜绝那一丝的可能性。 所幸贺衿玉摇了摇头,“她不姓江,她姓云。” 卫无双终于放下心来,连唇边的笑都好似真切三分。 “原是姓云,”他弯唇,“云这个姓好。” 贺衿玉也弯唇:“她自然是哪里都好。” * 江芙再度在郡主府中连打两个喷嚏。 她心道真是稀奇,莫非自己真是因天色转冷,着凉了不成? 江芙把领缘往脸侧推了推,视线一错,恰好瞧见门扉被碧桃叩响,她身后还跟着姜成。 “阿芙!” 回姜府取来红玉杯,姜成便马不停蹄的来了郡主府。 小心翼翼把玉杯从锦盒中拿出放在少女面前,他耳垂微红,“你瞧瞧这杯子如何?” 江芙捏起玉杯端详半瞬。 “成色不错,送我的吗?” 姜成点点头又摇摇头,“等我和阿芙大婚之夜,刚好能用它!” 江芙动作一僵,片刻后她状若无事收回手。 “其实仔细看看,这上边花纹我有一处不是很喜欢。” “改!阿芙哪处不喜欢,都能改,改完再用!” 姜成掀起睫羽窥探少女脸色,后者举起玉杯在凑近在眼前,指着杯口煞有其事道:“我觉得这儿该纹两个字。” 姜成跟着凑上前,“什么字?” 江芙思索:“龘龘。” 姜成:“?” 他琥珀眸从指尖转向她侧颜,虎牙暗错,“你在合卺酒杯上纹龘龘?” 他怎么觉着这是江芙拿来搪塞他的借口呢? 江芙点点头,“就纹这个。” “理由呢?为何要纹这两个字?” “因为,”江芙想了想道:“我属相是龙。” “胡说!”姜成夺过她手中玉杯放回锦盒,随后抱起少女,“你属相明明是蛇!” 江芙没想到这他都知道,脸上顿浮出一丝谎言当场被拆穿的尴尬。 “你怎么知晓的?” 姜成哼笑两声并不作答,只捏起少女指尖在唇边吻了吻。 江芙怎么会知道,当初江家婚书送还的时候,他夜里睡觉都舍不得撒开手。 她的生辰八字、她家中所有血缘亲近之人,姜成全能倒背如流。 但这些还是不要告知江芙为好,免得被她发现自己非她不可,天天做梦想的都是娶她。 他也是要脸面的! 吻着吻着,姜成眼尾又泛出熟悉绯色。 他垂首靠近少女唇瓣,将细密灼热的呼吸送入她唇瓣。 “阿芙......” 一启唇发声便是强烈欲/求。 江芙懒散靠在他胸膛,低低‘嗯’了一声。 姜成缓缓吻住她,交错间试探着推进舌尖。 江芙不知是因着再度被姜成美色蛊惑,还是心中存在三分心虚,任由姜成作祟,甚至在他喘着气握住她指尖时也并未拒绝。 肌肤再度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情不自禁低呼一声。 江芙偷偷掀开睫羽去看姜成脸上神情。 他眼尾的绯就没散过,此刻隐秘之处又碰触着少女手心,他眸色愈发迷乱,红润饱满的唇畔启合间还断断续续叫着她名字。 江芙脸上发烫。 她没好意思叫停,只推开他道:“一会记得帮我把手洗干净。” 姜成嗓音沙哑:“我知晓的。” ...... “好了没。” “快了,阿芙。” 江芙转过头,又等了片刻,实在有些不耐烦。 “姜成,松手!” 姜成眼尾还泛滥着难以自持的泪珠,听见少女下了最后通牒,虽心中十分不舍,但还是恋恋不舍的松开少女手腕。 “我去打水给阿芙净手。” 端回水替少女细致洗完指尖后,姜成握住她手腕带入怀中缓慢揉捏。 他嗓音还带着似欲壑未满足的沙哑:“阿芙,今日不想看吗?” “不想。”江芙拒绝的毫不迟疑。 姜成难免失落一瞬,他心中暗道,难道是江芙觉着他的不好看? 不应该啊,他明明记着那夜少女醉意朦胧间夸了他好几句呢。 猜不透江芙心思,姜成叹了口气,而后安慰自己,江芙脸皮薄,只因当夜醉酒才胆子大了些,他们大婚之后继续看也不迟。 第166章 不迟。 姜成拥着少女,脑海中翻出这两字,再度借此将那些疑虑压进心底。 大婚之后,他和阿芙自还会有数不清的夜晚。 “对了,”似想起什么,姜成抬眸问道:“明日状元烧尾宴,你可要去赴宴?” 江芙想起自己求的那道赐婚圣旨,不免心虚意味更重。 她指尖按住姜成下颚,稍用了些力气让他低下头,然后主动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不去。” 姜成暗喜。 不去好啊,到时宴席上风头肯定被那什么状元出尽了,他巴不得江芙说不去。 “那嫁衣图样阿芙最近可挑着喜欢的了?” 江芙闪烁其词:“好像是有,但有些记不清是哪身,到时再说。” 姜成更喜,“无妨,我等阿芙挑!” ---------------------------------------- 第215章 赐婚 江芙不知该说什么好。 所幸她撒谎骗人向来信手拈来,只心虚不过片刻就毫无异样的展颜。 “那你便等吧。” * 烧尾宴设在皇宫中的南池苑内。 池中生晚莲,席内觥筹交错,不时间错悦耳笙箫之声。 今夜贺衿玉换了身晴山蓝锦袍,他周身既无金玉也无名贵珠宝,连束发的都只是一根月白莲花纹理的缎带。 但这仍无损于他的俊逸,那张脸如钟天下之灵秀般不染尘埃,唇色绯然,扬唇时那点笑犹如令人捕捉不得的雾。 虽进退有度,但总觉这位状元郎身上笼着层疏离。 借着饮茶间隙,贺衿玉将对面女席扫了个七七八八。 奈何并未发现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庞。 他难掩失落。 即使是皇帝当众对他大为赞誉,贺衿玉仍心头沉沉。 他勉强揉出道笑意长揖行礼谢过皇恩。 退回席面,卫无双换了位置坐在他身侧,望着好友失落神情,卫无双低声问道: “没找到吗?” 贺衿玉摇摇头,他抿唇,“仔细想想,她以往曾告诉我她家世低,或许压根就来不了这等宫宴,是我有些急了。” 卫无双开解他:“不必焦虑,你的任命过几日便会下来,日久天长,总会找到她的。” “好。”贺衿玉颔首坐下,视线收回间不慎和席上几家公子撞上,后者皆弯唇含笑,友好的点点头。 贺矜玉一一应下。 男席之间,唯有斜处一名绛红锦袍的男子与他对视后冷笑一声,无半分要做表面功夫的迹象。 贺衿玉莫名,自己刚来上京不久,完全不记得何时得罪过人。 况且这人,他好似还有些印象。 正是昨日听雨楼门外见到的郎君。 见贺衿玉视线停顿在姜成身上半刻,卫无双随之划过一眼,而后飘出几字。 “纨绔子弟,不必介怀。” 贺矜玉略惊。 他可是头一遭听见卫无双背后编排人,看来上京风水果然不同江南。 “无双为何不喜他?”按照卫无双的脾性,即使不喜他人,也不会在背后多议,如今却陡然给人批语,实在让贺衿玉顿觉新奇。 卫无双捏住酒盏,忆起姜成往日在江芙面前的行径,唇际笑意都泛冷。 “此人,委实太过不要脸。” 贺衿玉兴味更盛。 卫无双不喜饮酒,是以只捏住杯盏,垂眸着看酒液晃悠翻卷。 大概是今夜气氛的确喧闹非凡,扰的卫无双缓缓流露些许心意:“他觊觎我心悦之人。” 贺衿玉失笑。 他拍拍卫无双的肩头,赞同道:“竟敢觊觎无双心悦之人,的确不要脸。” 贺衿玉如此偏袒,倒令卫无双有些难为情。 贺衿玉话音刚落,上座皇帝便抚掌道:“瞧朕说了一通,险些忘了正事,贺矜玉何在?” 贺衿玉再度起身走出行礼,“臣在。” “温仪郡主秉性端淑,至今未婚,你乃今科状元,正值风华,堪称绝配,朕已拟好圣旨,你们二人择日完婚吧!” 贺衿玉难以置信抬起头,来不及看周遭人的反应,他一掀衣袍直直跪下。 “谢皇上厚爱,只是衿玉心中已......” 贺衿玉话还未说完,贺嵩已站起身叩首道:“谢皇上赐婚,此乃贺家之幸。” 皇帝脸上这才露出个满意笑容。 “平身吧。” “谢皇上。” 贺嵩站起身,跟着强行拉起跪在地上的贺衿玉。 “祖父,”后者绷紧唇线,眸中怒意翻腾,他低声:“我不会娶什么郡主的。” “荒谬!” 贺嵩蹙眉瞪他一眼。 “大庭广众之下,你想抗旨不成?”他大手按住贺衿玉肩头,半推半拉的把人带回席面。 “不管你有何话,都给我留着回贺府再说。” 贺衿玉错眸,低低道了声是。 说完赐婚事宜,皇帝便挥手离席。 而回到座席上的贺衿玉紧叩住案桌,用力到指骨都泛白。 案桌之上,有酒液倾倒,沿着桌面蔓延四处。 贺衿玉侧眸,恰好对上卫无双投来的视线,后者眸色沉沉,其间笼着层不逊与他半分的怒色。 贺衿玉不免叹了口气,“无双,不必担心我。” 卫无双咬牙连名带姓的叫他:“贺衿玉,你竟也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贺衿玉怔然,还来不及思索卫无双这句‘厚颜无耻’从何而来,他案桌前边便围拢了名贵公子。 “贺公子文采斐然,令我等叹服。”孔雀蓝衣袍的俊美公子桃花眸中含笑,指骨分明的手中擎着玉色杯盏。 “相识即是有缘,不如共饮此杯。” 贺衿玉莫名,但还是礼貌性的举起酒盏回敬致谢。 却没想到面前的公子在两人酒盏即将碰到之时不慎手一滑,满杯酒液顿时落了他一身。 “啧,”贵公子轻道:“竟手滑了下,不小心沾湿了状元郎衣摆。” 贺衿玉拢眉,拂过衣襟表面尚存的酒珠,“无事。” 梁青阑再度慢悠悠举起了酒杯敬他。 这回贺衿玉刚抬起酒盏,梁青阑手中酒杯就又‘不慎’滑落。 这下贺衿玉就算是再蠢也看出来这人在存心针对自己,他眉拢的愈紧,撤身站起。 “这位公子,我与你并未交际,不知你为何如此?” 梁青阑唇边笑容弧度未有丝毫变化。 “状元郎这话着实让梁某摸不着头脑,我只是想与你交个朋友罢了,何以让你如此恶意揣测我?” 贺衿玉冷笑一声,还不等反驳,便察觉身侧卫无双也站了起来。 却没想到卫无双毫无要与他为伍的意思,反倒是错眸转身,径直便要离开。 “无双?” 卫无双脚步稍顿。 “突感不适,先行告退,贺公子见谅。” 贺衿玉更是摸不着头脑,但很快他案桌前便再度落下另一道身影。 姜成环抱着手,目光毫不遮掩,满是肆无忌惮的鄙夷。 “枉费贺公子饱读圣贤书,竟做出这等下流的事情!” 他和阿芙有过肌肤之亲,她定然心中有他,更何况这什么状元郎以前压根就不在上京,阿芙连面都没见过。 是以姜成听见赐婚压根没想过这会是江芙求来的旨意。 ---------------------------------------- 第216章 不愿 肯定,肯定是贺衿玉自己去长公主面前求娶的江芙! 姜成恨得牙痒痒,心里也把贺衿玉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贺衿玉拢眉思忖片刻,总算意识到事情是从赐婚开始便不对劲起来。 先是卫无双,而后又是面前这两人,联想到卫无双方才那句‘厚颜无耻’以及对右侧这位公子的评语。 贺衿玉不禁心中苦笑。 无双这是因为赐婚,把他也连带着恨上了? 想来这温仪郡主当真是姿容非凡,这一个二个,居然全是这位郡主裙下臣,怪不得赐婚旨意一下,他便遭逢众人围攻。 “我从未见过温仪郡主,”他垂睫辩驳道:“这门婚事也非我所愿,贺某早有心仪之人,过两日自当面见圣上陈情。” 没想到这话并未让两人神色舒缓半分。 不是贺衿玉求的,难道还是江芙开的口不成。 绝无可能! 姜成唇启启合合,最终恼道:“你装什么?” “要退也是郡主开口来退,轮得到你去面见陈情?” 饶是贺衿玉惯来好脾性,此时也不免沉下了脸。 “荒谬,”他简略评道,甚至还要跟着踩姜成一脚:“我若是温仪郡主,有卫二公子这般君子在前,绝无可能选你这种人。” “郡主的心思,岂是你这般凡夫俗子能猜的?” 姜成才懒得在乎贺衿玉这句话,他敢笃定,自己绝对是和阿芙最最亲密之人,什么卫无双梁青阑,通通都得滚后边去。 第167章 还有面前这个贺衿玉,更是滚的十万八千里。 贺衿玉正待反驳,旁侧便斜插入道男声:“贺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玄松默然伫立半瞬,不等贺矜玉问,当先补道:“我家主子姓卫。” 姓卫? 贺衿玉略一思量,便猜出对方的身份,想起往日听闻这位大理寺少卿的传闻,他不免添了三分好奇。 “好。” 看着贺衿玉和玄松离去,姜成视线斜斜扫向旁边垂眸不语的梁青阑。 “忽想起还有要事,我便先行一步。” 他转身欲走,身后传来梁青阑疲倦的声音。 “去郡主府是么。” 姜成一哽,随后无所谓道:“是,陡然听见自己被莫名其妙赐婚,阿芙心中肯定烦恼着呢,我得去开解开解她。” 梁青阑指尖浸进杯中,“她能烦恼什么,这婚事分明就是她要来的。” 姜成霍然转回身来。 “你胡说!” 梁青阑抬眸和他对视,“你能不能动动你的脑子,按着阿芙在长公主那的受宠程度,皇上岂会强迫赐婚?” 姜成嗫嚅几刻,咬牙回道:“你最聪明,那你既知这婚事和贺矜玉无关,你针对别人做什么?” 别以为他没看见那两杯酒全是梁青阑故意推倒的! 梁青阑不以为然:“除了我,阿芙不管和谁成婚,我都看不顺眼。” “做你的梦去吧,”姜成斥他,“阿芙肯嫁给你才有鬼!” 梁青阑勾了勾唇,随意将杯盏扔回案桌。 他眸中揉着明晃晃的嘲笑,“姜成,这么喜欢自欺欺人吗?阿芙不肯嫁我,但她也不会嫁你。” “赐婚圣旨都砸在你面前了,阿芙的心意,你还看不懂?” * 伶仃窗格外,玄青长袍的男子负手立于院内,月色披笼在他衣畔,蔓出无边寂寥。 听见身后传来玄松的回禀,卫融雪敛下眼睑,并未有太大反应。 贺衿玉率先礼貌性的合手行了个礼。 “见过卫大人。” 卫融雪微微颔首,而后又是一段冗长沉默。 贺衿玉略有些不明所以,他疑惑拧眉,问道:“不知卫大人叫我,可是有何事宜?” 卫融雪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在腕间轻叩。 他终于开了口,淡漠声线里藏着一丝几不可见的烦躁:“听闻贺公子早有心仪之人,若是想拒婚,卫家可助你一臂之力。” “......贺某的确无心与郡主婚事。” 卫融雪侧眸,指尖紧碾住腕间脉搏。 明明知晓若是江芙不愿,这赐婚圣旨无论如何都不会落下去,却仍旧不死心的心存一丝妄念。 卫融雪沉沉阖眸,唇边泄出一抹自嘲笑意。 半晌之后,他掀起睫羽,眸间冷光乍现。 “既不愿,三日之后,自有人上书代你陈情,望贺公子谨记今夜言语。” 语罢,卫融雪径直错身离去。 自皇宫中南池苑出来,卫家马车一路直奔郡主府。 被拒之门外时,卫融雪脸上毫无意外神色,他垂眸叩紧掌心桃花瓷,眸光寸寸染寒,几欲凝冰。 骗子。 巧言令色、撒谎成性的骗子。 他怒极反笑,出口的言语难掩森冷:“替我再给郡主带句话,圣旨赐婚的是温仪郡主,并非江五小姐。” 半炷香后,郡主府大门缓缓打开。 卫融雪抬脚踏进郡主府。 江芙在屋内捧着杯温水,看见门口进来那道熟悉身影,她弯眸,毫无异样的寒暄道: “卫大人,这么晚来郡主府,不知所为何事?” 郡主府正屋格外宽敞,地铺榴花毯,边上屏风边缘皆是白玉雕成,烛影透过镂空木格在地面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混乱无序的像他的心。 “温仪郡主,选个喜欢的日子与状元郎退亲吧。” 卫融雪嗓音依旧平静沉稳,仿若幽深清潭,任凭风掠不起一丝波澜,却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少女撑脸不解:“为何要退?” “这可是我去找皇祖母专程求来的。” 再度被少女确认这个事实,卫融雪心头难免重重一颤,随即陡然卷起铺天盖地的怒气。 “你和他从未见过,你想要的东西他也给不起......” 卫融雪眼底晦暗,语气却很淡,他压下翻涌心绪,试图以利益诱惑少女更改主意。 江芙孩子气的鼓了鼓腮,打断道:“他不能给,难道卫大人就能给了?” “自然,”这话卫融雪答的毫无心虚,他微抬下颚,全然不认为自己有半分逊色于贺矜玉的地方。 “权势、富贵,亦或众人争先趋奉,只要你嫁给我,我都能给你。” ---------------------------------------- 第217章 凭何 江芙摇摇头,“卫融雪,你可知我为何要选贺矜玉联姻?” 卫融雪拧眉,他的确不清楚江芙为何要舍弃他选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 但好在少女很快热心肠的和他做出解释:“皇室与寒门之间缺条带子,肃王势大不可添之,裕王低微,偏袒他难免引人侧目,思来想去,我便是最好的人选。” “我做了此两方势力牵扯,即使以后有一日我郡主身份被拆穿,皇室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我这个郡主。” 江芙话头稍止,看着卫融雪脸上沉稳神色一点点崩碎,才继续道:“以及,卫大人真以为我只杀了个丁大?” 周晚霜兄长如此显眼的位置,动手的事又好查至极,她怎么可能乖巧只顺着卫融雪递给她那张信纸上的线索去找人。 难道就卫融雪一人有私兵会查案不成? 少女弯眸,说出口的话也揉着笑:“卫大人,我说过,我最不喜有人胁迫我,现如今你手中可还有半点物证能证出我非云秀亲生?” 就此去长公主面前拆穿她更是无稽之谈,想空口白牙推翻自己往日论断,简直荒谬的可笑。 “江芙,”卫融雪眉拢的更紧,“我从未想过在长公主面前揭露往事。” 江芙冷笑出声。 “你不会揭露,可你却会捏住这把柄胁迫我做不想做的事情!” 卫融雪抿紧唇望她,“你不信我。” “我为何要信你,”江芙站起身漠然回望,“与我血脉相系之人抛我弃我,捡起我的人只让我做复仇工具。” “除了自己,我谁都不会信,我谁都不愿信。” “礼礼......”卫融雪眸间冷色化作点点无奈,“你,有没有一天,哪怕是某个瞬间,曾想嫁给我?” 江芙抓起案桌上瓷杯狠狠砸在卫融雪面前。 “没有,做梦去吧!” “口口声声怪我不信你,你分明今夜就拿把柄胁迫过我,此段隐秘一日不解,我心一日不安。” 碎瓷和水珠溅落四处,少女绝情言语也刺的他心间泛出尖锐疼痛。 他好像的确如无双所说,已开始后悔了。 卫融雪半蹲下身拾起脚边一块瓷片,锋利瓷片划破他指尖,坠出滴滴血色。 他恍若未觉,只一板一眼的开口道:“你不愿嫁我,却巧借卫家四处安插党羽,如今在我面前半分伪装都不屑做,想来是觉着卫家已无利用价值。” “贺矜玉身后站的是寒门,你想要的怕不止是做个皇室寒门间的摆件,你要寒门为你所用?” 江芙并不意外卫融雪能猜出她的意图。 实际上在她求出那道赐婚圣旨时,她的意图便已暴露无遗。 若要两方势力相接,没有什么能比姻亲来的更快更直接,她早已和贺嵩允下承诺,裕王上位,寒门自然能更进一步。 “是又如何。” 卫融雪仰面缓缓叹出一口气。 他着实没想到,借着长公主名头,江芙在朝堂之中简直是如鱼得水。 “礼礼,”卫融雪墨眸微动,带出三分犹疑,“你若想弄权,世家之流,皆能为你所用。” 岂料少女依旧摇摇头:“我要的不是这个。” 卫融雪站起身,“那你想要什么?” 江芙反问他:“你能给我什么?” 但不等卫融雪回答这话,江芙已自顾自补充道:“我得先是卫夫人,你才会把那些东西给我,你口里的权势、富贵,全得仰仗你我才能得到。” “你想让我做你附庸,想让我来依靠你,可是凭什么呢?” 卫融雪难解其意。 少女将案桌上书卷一股脑推下来,书册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卫融雪抬眸去望,全是些律法策论一类的书籍。 江芙半蹲下身捡起一本摊开指给他看。 “齐注论,我不过花了七日便能倒背如流,”书籍之上遍布少女密密麻麻隽秀字迹。 她随手将其撇开,而后捡起另外几本:“大晋律集、章雍全书,我夜以继日不肯松懈半分,这些东西我全熟稔于心。” 第168章 江芙按下那堆书籍直视着他。 “我很聪明,”说这话时她神色认真无比,半点无自谦姿态:“卫融雪,我比大多数,绝大多数世家男子都聪明,都勤奋的多。” 卫融雪对这话无可辩驳。 江芙的天分早在学棋之时便初现端倪,她不仅是聪明,骨子里更有股韧劲,这股韧劲撑起她眸间时刻燃着向上的蓬勃。 不管是学棋阅书,甚至是如今搅乱朝堂趁机敛权,江芙都做的很是完美。 卫融雪薄唇微动,真心实意道:“我都知晓。” 江芙唇边笑意愈大。 “对啊,连卫大人也知晓,所以凭什么,我需要仰仗你来分给我权势呢?” 她站起身:“你不是问我要什么吗?我告诉你。” 江芙微抬下颚,她明眸中似有星辰,娇美容颜上笑意徐徐绚烂。 少女的字句随前行脚步声缓慢而清晰响起: “我要着绯衣官服,我要正大光明站在朝堂上,我要博弈我要做执棋者。” “我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后缀我不要依靠任何人的权势,我要世人的恭敬只因我是我,我要他们俯首帖耳,争先谄媚唤我一声,江大人。” 宽敞厅室中,她慢慢站上屋内唯一主位台阶,而后遥遥自上而下的睨他。 “卫融雪,我要你来仰视我。” 卫融雪心头剧震。 室内沉寂半晌,只有他在怔愣间渐渐扩大的心跳声。 他总算后知后觉明白那夜宫宴中,少女为何笑的那般开心满足。 那是源于知晓自己能亲手搅弄风云的肆意和骄矜。 那是她的野心。 卫融雪无措垂下眼睫,思绪混乱翻涌后最先忆起的,是山间暮色四合之际,少女持箭凛然的身姿。 乌发雪肤,盛颜仙姿。 他的心,跳的如同那夜一般快。 快的他都不禁下意识抿紧唇不敢直视少女。 “江芙。”卫融雪低声唤她。 江芙环手朝卫融雪投来疑惑视线。 下方玄青长袍丰姿如玉的男子长睫垂落,辨不清眸色,少顷之后,江芙听见室内再度响起他低低的声音: “抱歉。” ---------------------------------------- 第218章 失语 她分明是跃跃欲试要展翅翱翔的鹰,他却异想天开的想将她束缚于宅院之内。 他从未喜欢过女子,毫无讨好女子的经验,他私心只想让少女陪在他身侧,可直到今夜他才明白。 江芙绝不会屈从于任何人。 不止是不屈从,她想的甚至是踩在众人头顶。 卫融雪眸光浮浮沉沉,不知该说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再度叹出一口气,掀起睫羽无声端详居高临下的少女半晌。 “礼礼,仙姿佚貌当如是。” 江芙失语半瞬。 这算什么? 要是卫融雪冷着脸驳斥她或者嘲讽她异想天开,她都能不屑一顾的反唇相讥。 可他居然思索半晌,扔出个句子夸她的美貌。 即便如此,江芙依旧绷紧脸道:“那是自然。” 卫融雪再度蹲身替她拾起地上散落的书籍。 他指骨生的十分好看,每捡起一本时,他总会翻开其间以指尖触过她写下的每道字迹。 江芙拧住眉,不明白卫融雪打的什么主意。 很快,他便把散落的书卷一一归还到原位。 “礼礼,”卫融雪转身唤她,“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帮你。”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我都能给你,而是肯将她放在同等地位,不含凌驾的帮她。 “卫融雪,”江芙和他对视片刻,“既知是帮我,便不可再强行左右我任何决定。” 卫融雪还未来得及回应这话,门外便传来碧桃的声音: “郡主,姜公子拜访。” “可要见他?” 卫融雪压在书案上的力度顿时重了三分,江芙掀眸睨他。 他勉强撤去眼底陡然凌厉,轻描淡写道:“夜色有些晚,姜公子此时拜访似乎不合规矩。” 思及方才少女那话,卫融雪敛睫补上句话。 “卫某拙见,望郡主纳之。” 江芙朝外扬声:“见,你把他带进来吧。” 卫融雪抿住唇,少女自台阶上踩下走到他身侧偏头。 “还要劳烦卫大人回避一下。” 卫融雪凝她。 “郡主是和姜公子有事相商?” 他眼底虽无沉冷眸光,却照旧锐利。 迫近一步,卫融雪出口的话理由十分冠冕堂皇。 “既要帮郡主,你我便算同盟,若有要事,自然应当共议之。” 江芙弯唇:“不是要事,是私事。” “江芙,”卫融雪没忍住泄出一丝怒气,他错开眸,目光落在那堆叠放整齐的书卷之上。 终究还是让步道:“私事也罢,我可以等。” 江芙略感意外,外间遥遥传来姜成喊声,她不知缘何,目光瞟到屋内长身玉立的卫融雪,心中生出几分心虚。 尤其是她发觉卫融雪这厮嘴上答应,实际上半晌才堪堪挪动一寸。 江芙拽起他手腕把人推到屏风后边,后者浓眉微挑,顺势跌坐在圈椅中。 卫融雪轻笑着反问她:“要金屋藏娇?” 江芙瞪他一眼,随后转身走出屏风。 姜成恰好推开门走进屋内。 瞥见熟悉的少女身姿,他一双琥珀眸难以抑制的亮起,但想到今夜的赐婚圣旨,却不由在眉间凝结出深沉的烦躁。 “阿芙......”姜成开口想问,又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犹豫几瞬,他还是压不住心思,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少女跟前勾住她柔荑。 “你可听说圣上为你和贺衿玉赐婚了?”姜成抬眸仔细观察着江芙脸上神情。 江芙这人一向吃软不吃硬。 姜成问的乖巧又小心翼翼,她不免心虚意味更重,当即睁眼说瞎话道:“是吗?” “竟有此事?” 卫融雪在屏风后没忍住握紧了圈椅。 姜成耷拉下眼睫,声线藏着委屈: “我就知晓,阿芙肯定是不知情,贺衿玉胆大包天,居然敢有其他喜欢的女人,完全配不上阿芙,趁圣旨还未下,我让父亲......” 江芙伸手捂住他唇。 “今日太晚,明日再议此事如何。” 姜成险些维持不住唇角的笑容。 他扯下江芙手腕,眸间浮出重叠失落与哀戚。 “阿芙......” “你能不能别骗我?” 江芙捧起他脸颊,心下暗道,那自然是不能。 嘴上却是连连应道:“好好好,没问题。” 姜成气的眼圈发红,他哪里看不出来江芙又在敷衍他,红唇抿绷成一条直线,他握紧少女手腕把她往怀里带。 “江芙,”他抱住她,心里的苦涩浓的要溢出喉咙,“我要娶你,你只能嫁给我,你只能嫁给我......” 江芙本想推开他,刚伸出手,却发觉自己手腕间陡然落下两滴温热。 视线一错,姜成垂首不肯看她,一叠声尾音里边尽揉着呜咽。 江芙默了一瞬,而后坚定开口道:“不行。” “我不会嫁给你,姜成,我们到此为止吧。” 闻听这话,姜成哪还顾得上脸面,当即扬起脸。 一双眼果然坠满晶莹水色。 “不行!”姜成咬牙切齿,“我不!” “贺衿玉到底哪点比我好?” 江芙一窒,暗道你还真敢问。 她当真掰着手指数道:“寒门贵子、三甲状元、博古通今......” 姜成按住少女手指,直接开口诋毁:“可他长的丑。” “无妨,”江芙无所谓,“我要的是他的身份,不是他这个人。” “至于你,成婚之后我也不好再和外男牵扯不清,还是尽早断干净好。” “江芙!”姜成简直气的想发疯,“你做梦吧,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你断!” 江芙抽回手指,半点不受威胁。 “断不断不是你说了算。” 他不语,晕染水色的泪眸一错不错的盯住她。 半晌之后,姜成自顾自的笃定开口:“你肯定在骗我,你和贺衿玉全是被皇上乱点的鸳鸯谱。” 江芙头疼的揉了揉额头。 “到底我要说什么,才能断掉你这份执念?” 姜成死死揪住她衣角,“那你发誓,你说你不喜欢我,我就再也不缠着你。” “只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对我没有半分喜欢,我就死心。” 江芙没有半分犹豫,抬眸便道:“我不喜欢你。” 话音刚落,姜成就气恼回她:“我不信!” 江芙:“......” 他开始翻旧账:“你不喜欢我你为何要送纹我名讳的绸带,你不喜欢为何要赠定情信物,你不喜欢为何那夜......” 第169章 江芙赶紧眼疾手快按住他唇瓣。 几乎是姜成翻旧账声音响起的瞬间,她便听见自屏风后边传来的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 她的乌楠木椅! ---------------------------------------- 第219章 狸猫 姜成咬她掌间软肉。 “阿芙,”他垂首,纤长睫羽随之扫在她手心,“你心里就是有我。” “贺衿玉心有所属,他要抗旨的,你看看我吧,我已经很久没逃课了,什么四书五经,经纶策略,我也会学。” 他刻意做小伏低,等少女脸色稍缓,立即不安分的抬手解开领缘边的纽扣。 “好热......” “你这屋子里边是不是燃了什么香?” 江芙终于忍无可忍。 “什么香都没燃,屋里放的炭盆!” “不准再脱!” 姜成恹恹垂下睫羽,手下动作半点不停,“果真吗?可我为何觉得好热。” 屏风后再度响起一声清脆声响。 姜成瞬间神清目明。 方才有些恍惚只隐隐听见道响动,不甚清晰,如今这道声响可比刚刚大多了! 他拧住眉望向江芙,“阿芙,你屋里边藏了人?” 姜成抬脚想往屏风后走,江芙赶紧拽住他。 “是狸猫,一只,一只怕见生人的狸猫。” 姜成狐疑:“怕见人它闹什么动静?” “正因怕见人,所以才闹动静。” 江芙合掌把姜成往屋外推,翻出姜成之前的话堵他:“贺衿玉竟心有所属?我自然不会做棒打鸳鸯的事,改日便向皇祖母回禀。” 姜成喜道:“对,就是如此,他为了那名女子甚至想当众抗旨呢。” 这她倒不清楚。 但也无妨,贺嵩除开这个嫡孙,名下还有好几个旁系孙辈,都在榜上,反正联姻不过只是给寒门个示好信号。 贺嵩哪个孙子来郡主府都无妨。 姜成听出江芙要退婚的言下之意,也不再抵抗,顺着少女力道退出门外,他不放心叮嘱道: “贺衿玉喜欢那名女子喜欢的要死要活,阿芙可别拆人姻缘。” 江芙胡乱点点头,催促他快些离开。 等姜成走远,江芙回到屏风后,果然瞧见圈椅扶手断裂成几截。 卫融雪幽幽望她。 “抱歉礼礼,这椅子似乎质地不佳。” 江芙没好气道:“是,都怪它质地不佳,夜也深了,卫大人早些回去吧。” 卫融雪叩住少女手腕,拢眉注视着她。 姜成不过寥寥几句,竟让江芙当真起了退婚心思,她虽对姜成言辞不耐,不喜欢这种话也想都不想便说。 但卫融雪岂会察觉不出江芙在面对姜成时,语间自带的三分纵容。 江芙一颗心又冷又硬,却三番四次肯迁就姜成。 正因他知晓江芙骨子里的漠然,是以她对姜成那点温柔便格外显眼。 姜成除了那张勉强看的过去的脸,究竟还有什么东西呢? 卫融雪眯了眯眼,再度在脑海中把方才江芙和姜成的交谈细致回想了个遍。 江芙被卫融雪握住手腕,等了片刻,没听见半句话,当即有些不耐烦的想抽回手。 “卫融雪。” 没挣脱开,江芙蹙眉喊他。 卫融雪自沉沉思绪中醒过神来,他敛下睫羽,问道:“为何?” 他的确是真心疑惑。 江芙莫名,“什么为何?” 卫融雪站起身拽住她袖口,一点点顺着袖口探进指尖,他忆力超群,几乎是片刻便把和少女相处的细节都串联起来。 她的怒、她的冷,她的笑和颐指气使。 她缘何温柔。 卫融雪眸底渐凝起了然,随后他抚过少女脸颊:“礼礼,我心悦你。” 脑子有病不成,这个时候表什么白? 江芙不耐,却听卫融雪继续缓缓说道:“卫家权柄,我可双手奉上。” “只愿郡主要走的那条路上能少些阻力。” 江芙心间一颤,她扬眸,“当真?” 卫融雪垂眸握住少女指尖,另一只手竖起做发誓状。 “当真。” 江芙神色稍缓,既然如此,那卫融雪乐意表白便表吧。 卫融雪半掀长睫仔细观摩着少女此刻脸上的神态眸色,发觉她正值愉悦,随即趁机再度轻声唤她: “礼礼。” 江芙‘嗯?’了一声望他。 卫融雪唇角略弯。 “你喜欢姜成什么?”他一点一滴挤进少女掌心,最后与她十指相扣,不需江芙反驳或回应这句话。 卫融雪再度开口:“因他在你面前总是低头装乖,摧眉折腰。” 他早该猜到,江芙心气高,哪肯被任何人压一头。 江芙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她好像的确最初愿意给姜成几分好颜色,一是因为他好骗,二就是他虽面上张牙舞爪,但私下相处时总是乖顺居多。 更别提他全然经不起半分撩拨,只需略施小计便能让其言听计从。 江芙思忖片刻,反倒认下卫融雪这话,她点了点头。 强权迫她,亦或是诱之惑之。 卫融雪眸色沉黑晦暗,比夜色更深重,半人高的屏风投下光影,将他和少女俱都笼罩其中。 他离她这么近,只需一抬手就能把她拥入怀中。 可她实在太冷太傲,她只愿俯视。 卫融雪敛睫,烛火像是闪烁一瞬,又像是历经无数道光影间错。 他终究叹气道:“礼礼,若你喜欢的是他会俯首低眉。” “你又怎知,我做不到?” 卫融雪握住她指尖,后撤半步,缓缓弯下膝来。 他仰面望她。 少女睫羽不可置信一颤,随后尽数掀高,其下的清澈瞳孔也同样盈满难以置信的情绪。 江芙是真没想到卫融雪肯跪。 她以往张口便让他跪下,不过都是知晓他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是以专程拿来折辱他。 可这回她甚至连嘴都没张。 即使是半跪的姿势,卫融雪背脊依旧挺拔,如松凌霜,他眉眼不再疏远淡漠,而是凝结深沉的眷恋。 江芙被烫的不禁后退半步。 卫融雪却扣住她腰肢不准她再退。 他与少女再度十指紧扣,薄唇微动,只低低吐出三个字:“看着我。” ---------------------------------------- 第220章 遵命 江芙下意识垂眸。 卫融雪眸色深邃,他目光紧紧锁住她,未有丝毫转移的余地。 他的视线实在太过强烈,江芙抿唇,不悦抬手捂住他眼睛低声斥他:“你不准这样看。” 卫融雪纤长睫羽刮过她掌心,片刻后慢条斯理的答:“谨遵江大人之命。” 捂了半刻,江芙勉强掀开两根手指,间隙光影中,卫融雪挑唇睨她。 “礼礼?” 江芙微顿,随后扯住他袖口让他站起来。 卫融雪顺从起身,男子高大的身影立即和她双双重叠,江芙转移话题道:“既要将卫家权柄予我,不如选个时间详谈此事。” 她还是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卫融雪颔首,指尖挑起少女垂落胸前的发丝。 “都由郡主说了算。” 江芙后退半步,乌发匆匆从他掌心掠过。 “天色已晚,你先回去吧。” 卫融雪偏要不依不饶的上前两步,若江芙不喜被胁迫,那必然也是吃软不吃硬。 先前口口声声拿下跪的事为难他,如今他跪了,她却要轻轻揭过。 是当真心无尘埃,还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卫融雪进,她不由跟着再退。 江芙藏在袖间的手指无措拢紧。 她也不知为何,面对姜成做小伏低的时候肆意至极,但卫融雪这人即使肯下跪肯低头,她心里还是莫名不自在。 卫融雪实在太过冷锐藏霜,她能光明正大与他对峙和他辩驳。 但这般暧昧气氛四处弥漫之时,江芙便不禁生出淡淡无措。 “为何不敢看我。”卫融雪扯紧她衣角。 “我对郡主如此坦诚相待,郡主却反倒不如以往自在。” 遭逢想不出缘由的事情之时,江芙一般会直接选择逃避,是以她略过卫融雪这话,再度开口赶人道: “回去,今夜我不想再见到你。” 卫融雪‘唔’了一声,顺从答道:“好,那卫某先行告辞。” 当真没有半句异议的转身离开了屋子。 临出门时,似想起什么,卫融雪回首道:“再过两日大朝会,郡主若要抗旨,记得先告知我。” 江芙点点头,“好。” 踏出郡主府,卫融雪摩挲着袖口中瓷器,抬眸望向无边夜色。 以退为进虽是个不错的法子,可若真想在她心底留下些具体痕迹,想必不是件易事。 等回到卫府,他叫来追云吩咐道:“查查姜成。” 第170章 追云犹疑:“不知公子是想查哪方面?” 卫融雪拨开书案上的宣纸,思忖片刻后道:“就查,他两回听雨楼失手杀人之事。” “是。” * 夜色深深,此刻的贺府书房同样灯火通明。 贺衿玉在屋中跪的笔直,清隽脸上神色坚定。 “祖父,无论多少次,衿玉依旧是那句话,我不会娶温仪郡主的。” 贺嵩站在书案后,闻言轻笑一声。 “圣意已下,岂是你说不娶就能不娶的,况且,”他抬手展开信笺,“不是让你娶郡主,成亲之后,是你住进郡主府。” 贺衿玉诧异,他拧眉思索片刻,很快便猜出贺嵩的言下之意。 “祖父,我知晓皇室寒门间必有联姻,可,可我苦读诗书数十载,难道只为让我扶持她不成?” 贺嵩面色丝毫未改。 “肃王称帝,寒门必将再遭打压,裕王声名不显,不宜当众投效,你与温仪郡主联姻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郡主深得长公主宠爱,扶持她,也是长公主的意思。” 贺衿玉面有薄怒。 “祖父见谅,衿玉亦有自己的抱负,绝不做党权相争的筹码。” 他抬首直直和贺嵩对视,声线冷冷:“若早知今天,祖父当日便不该来禹州找我相认!” “你......!” 贺嵩陡然生怒,重重拍下手中毫笔。 “贺衿玉,你到底是胸有抱负不肯埋没,还是心怀她人,”贺嵩推开信笺,语气也冷了下来。 “当初那个农家女为何舍你而去,你不明白吗?” “我实在不知晓,那般贪慕虚荣的女子,你为何还心心念念记挂这么久。” “祖父慎言,”贺衿玉站起身来,“贪慕虚荣并非她的过错,错只在我当时没有能留住她的东西。” “父亲往日心悦她人,祖父却硬要棒打鸳鸯,闹得家宅不宁惨淡收场,衿玉绝不会重蹈覆辙,不能与自己心爱女子相守,我宁愿剃度出家。” 他扶住书房内的木架,声音淡淡:“祖父意愿已决,衿玉不敢违逆,成婚之期,便来鸡鸣寺寻我吧。” 说罢,贺衿玉直接转身离去。 贺嵩在身后气的将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尽数拂落。 冷静下来,他却又不免生出些后悔之意,如今这场面,和当时他逼迫贺舟另娶她人时简直别无二致。 贺舟虽最终娶了宋家小姐,却仍然心有怨气,不肯与自己亲近。 就算有了贺衿玉,夫妻两人关系也不见得融洽多少,后来一家三口遭逢山石,贺舟和宋家小姐当场殒命。 贺衿玉也不知踪迹,他前些年才好不容易将贺衿玉找回来,如今当真还要让贺衿玉走贺舟的老路吗? 贺嵩长长叹了口气,心中原本坚决的主意已经开始缓缓动摇起来。 联姻之事,的确是他和温仪郡主敲定,从未过问过贺衿玉的态度。 贺嵩把落在地上的信笺捡起。 罢了。 衿玉说得对,他的确不该再重蹈覆辙。 ---------------------------------------- 第221章 在你 天晴云散,枝头拒霜花含羞待放。 裕王府的靶场内,江芙正举着短弓拉开弦。 ‘簌——’的一声,利箭划破空隙,直直射中靶心。 陈明瑜支着下颚夸道:“好准头!” 江芙回眸一笑,反手把手中短弓扔给她,“要试试吗?” 陈明瑜接下弓箭摇摇头,“实不相瞒,我箭术不佳,往日在靶场,每回拉弓射箭,几乎次次箭矢都挨不上靶子。” 江芙坐回身捏了块点心塞进嘴中。 “我以往准头也一般,只能堪堪射中,但自从我换了专门打造的短弓,便几乎次次都能射中靶心。” 陈明瑜好奇的掂量了下手中短弓。 “就是这个?” 江芙朝她眨眼,“对,就是这个,明瑜去试试。” 陈明瑜握住短弓站起身,她走到靶场边上搭弓射箭,箭矢脱手,瞬间便擦过靶子。 “如何?”江芙已走回到她身侧弯眸问她。 “确实不错。”陈明瑜也不由笑开,“你这专程打造的弓,怕是造价不菲。” “不过改短了弓的长度和握手尺寸,你来,” 江芙朝陈明瑜招招手。 陈明瑜依言跟上,两人在靶场中慢慢踱步靠近靶心,江芙指着靶子:“一般来说,射箭不管用的是长弓还是短弓,尺寸都大差不差。” “我试过这些弓,都很难拉开,只有短弓勉强能用,往日用过一次长弓,差点手都拉脱臼。” “而我这把,并非专程是依我心意和尺寸,只是按普通女子握力做的把弓罢了,陈明瑜,你射不准靶,原因不在你,在弓。” 江芙转眸望向陈明瑜。 “因为大晋默认只有男子学箭,所以靶场上一般都不可能会有短弓,或有少数贵女会学,也不过聊作派遣,哪有人肯专门做短弓摆上靶场。” 陈明瑜轻轻颔首,谁料江芙话锋一转,直接明目张胆的问道:“陈明瑜,来日你若称帝,可有想过自己的女儿身该如何遮掩?” 陈明瑜心头一颤,惊讶于江芙大胆言辞,如今皇上虽然年事已高,但好歹还好端端在位置上,江芙是真半点没有惧色。 直接明晃晃就把这种话问出口来。 她连忙四顾周围环境,好在此处靶场较远,周边也无伺候的下人。 陈明瑜这才稍放下心,转回眸看向江芙,她不由升腾起几分好笑的情绪。 “你还真是,”陈明瑜知道江芙自小没上过正经学堂,是以心中丝毫君臣之伦都无,她叹口气,道: “少在外边谈论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论。” 江芙不以为然。 生死是个人都避不开,皇上又不能长命百岁,迟早都得传位,她已是收敛了些许再问。 其实她更想说若皇帝不肯传位给陈明瑜,那她们得早做谋反打算。 陈明瑜替江芙理了理衣摆,低声道:“阿芙,我知晓你想问什么。” “我发誓,一旦朝堂稳定,我会主动披露自己的女子身份,日后所有靶场,全都会自觉放上短弓。” “你我所求,其实并无不同。” 江芙心想果然上道。 暂时交互过心思,两人慢腾腾往回走,江芙轻道:“下月肃王嫡子成婚,我早早便收到了请帖,皇上态度不明,面上大家倒都是一团和气,说来我倒还没去过肃王府。” 陈明瑜点头称是。 “不止是婚宴,十日后肃王妃会在府里办赏菊宴,届时阿芙可要出席?” 赏菊宴是肃王妃一手促办,肃王府婚宴她不得不去,但提及这个劳什子赏菊会,江芙直觉想躲。 但她能躲,陈明瑜却躲不开。 裕王刚回京不久,正是需要到处露脸的时候,况且肃王设宴,陈明瑜若是一味的躲,难免让人心觉裕王胆色不足。 江芙略思索片刻,“去。” 陈明瑜心知江芙这个去字多多少少沾染了些自己的缘故。 刚从靶场回来,少女青丝被风吹的乱舞。 她替江芙将不听话的几缕发丝拨回身后,忽然没头没脑的说道:“阿芙可知,我是邀月楼背后的东家。” 江芙诧异回眸。 她这确实是没想到,说邀月楼算是上京第一楼都不为过,起初梁青阑说有皇室之人手笔,她都猜过是皇宫中那位。 这么多年远离上京,却还是能将手伸进京城,堂而皇之开设酒楼打探消息。 陈明瑜,果然不是肯坐以待毙之人。 只是,江芙略有些不懂,陈明瑜此刻把她这张底牌亮出给她看是为何。 陈明瑜勾唇,读出了江芙眼中明晃晃的疑惑,她负手远眺四野,出口的话轻的像散在风中: “我只是不想让阿芙后悔选我。” 自小到大,无论她如何优秀做的如何完美,父亲和幕僚们总会在赞许完她的成就后,流露出淡淡惋惜。 父亲更是不止一次拉着她手道:‘瑜儿,你若是个男子该多好。’ 她曾因女子身份遭受过数不清的偏见,可忽然有一天,有人会在发觉她真实身份后喜上眉梢。 江芙沉默后一抚掌,由衷赞道:“陈明瑜,你简直太上道了!” 陈明瑜方才升腾起的三分愁绪便这样被陡然打乱,她以手扶额,终究忍不住莞尔。 没有什么能比发现志同道合的好友能令人愉悦的事情,江芙乐的两眼弯弯,挽住陈明瑜的手道: “我从第一回 见面的时候就觉你定非池中之物,果然是没有看走眼,对了,” 江芙偏头望她,“若你是邀月楼的东家,岂不是次次去都能坐最上边的位置?” 陈明瑜摇头:“最上边的话,一般都会做个噱头竞拍,价高者得。” 想想她又补充道:“阿芙想去的话,我这就传信让掌柜撤下牌子,顶层风景倒是不错。” 第171章 江芙忙不迭点头表示自己兴趣颇高。 而此时的邀月楼内,亦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轩窗漏进的日光在帐幔上的云纹梅花打着旋,装潢典雅的包厢内,几个男人难得心平气和坐在一处。 姜成向来沉不住气,他清清嗓子率先开口: “旁的事情暂时都可以先放放,目前最要紧的,是如何让贺衿玉和郡主婚事作罢。” 圣旨赐婚可不同于普通婚嫁,天子金口玉言,岂能轻易更改。 梁青阑挑眉,他虽猜出赐婚一事十有八九是江芙的意思,可要能搅黄江芙和其他男人的婚事,他自然乐此不疲。 他慢悠悠把玩着掌心杯盏,颔首赞同道:“我也如此认为。” 卫无双从未做过如此,背后大张旗鼓议论且坏人婚事的行径,是以缄默半瞬,没答复姜成这话。 贺衿玉径直接过话头:“我亦如此。” 仿佛是察觉这话还不足以消除面前几人对他的敌意,贺衿玉再度开口添补道:“衿玉心悦之人,此生此世,至死不渝。” 卫无双不由面露赧然,为前两日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感到一丝愧疚。 ---------------------------------------- 第222章 撒谎 四人一拍即合,姜成即刻无私奉献出自己昨夜刚获取的情报: “郡主知晓贺状元心有所属,已明说不会拆人姻缘,所以我有个法子!” 几人视线齐齐投在他身前,只见姜成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而后道:“随便找个女人,让她去长公主面前跪跪,再说自己有了贺状元的孩子......” 贺衿玉一惊,立即拒绝。 “不可如此!”婚是能退,那他名声岂不是全毁了。 卫无双也不赞同的蹙眉,“馊主意,贺衿玉婚前闹出这种事,如何保证旁人不会编排到郡主身上?” 梁青阑没做声。 姜成想想也是,随即递出另外个主意,“那让贺衿玉去郡主去撒泼寻死,告诉她自己不举,说此生不可能娶其他女人。” 梁青阑当先颔首:“我觉得这法子不错。” 卫无双失语半瞬,梁青阑这厮,贺衿玉又不喜欢江芙,他竟也对其如此刻薄。 好歹是自己多年信友,两人相交虽少但情分却是不浅,于是卫无双抿唇再次拒绝道:“这也不妥。” 姜成拧眉。 “反正抗旨名头不准落在郡主身上,其余什么都成。”他懊恼撑住下颚,女儿家婚事,姜家也实在不好开口。 总不能和皇帝上书说因为我家儿子喜欢郡主所以你不准给她赐婚吧? 姜成忽然拍桌站起,眼眸瞬亮的望向卫无双。 卫无双心觉不好,果然姜成下一刻就道:“你把你兄长叫来呗。” “你兄长肯定有办法,卫融雪要是能看郡主和贺衿玉联姻才是见了鬼了。” 贺衿玉疑惑瞠目,卫无双无奈扶额。 梁青阑抬起酒盏再度抿了半口,内心忽升腾起浓烈的恶趣味。 卫融雪面上装的道貌岸然冷冷清清,真是想知晓他面对这一屋子男人会作何反应。 不过他敢肯定卫融雪定然早就找好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只等明日朝会便上书阻拦。 贺衿玉心中再度对这位温仪郡主的魅力认知连上了好几个台阶。 卫无双尴尬错眸,不敢看贺衿玉。 室内沉默半晌,忽自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贺衿玉身旁小厮恭敬禀报道:“卫大人到访。” 屋内众人神情一僵,不过不等回应,一道玄色身影已迈步走入了室内。 望着眼前几个男人围桌而坐的身影,卫融雪同样脸色少见的僵硬了半瞬。 不过他向来情绪鲜少外露,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那片刻的不自在。 卫融雪朝卫无双微微颔首,权做揭过此事。 “贺公子见谅,”卫融雪声线浅淡:“听闻你一直在寻人,告知我姓名籍贯,明日你便能见到她。” 届时郎情妾意,江芙自然不能再怨怼他又出手阻挠婚事。 卫无双知晓自家兄长的本事,当即弯了弯唇。 贺衿玉敛眸,在这么多男子面前提及心爱的少女难免有些难为情,但转念一想这些人又和他的阿芙不相干。 没什么好在意的。 于是他低声开口:“谢卫大人,她名唤云芙,禹州人。” 姜成愣住,不可置信的重复道:“什么,云芙?” 怎么和他的阿芙一个名讳。 梁青阑闲适看戏的姿态也同样停滞稍许。 “真是巧,”卫无双不由喃喃:“郡主居然和她是一个名字......” 顺着少女名讳,思及她的容颜,贺衿玉脸上神情不禁更加温柔起来。 他嗓音悦耳,言语间对这位‘云芙’的爱慕之意简直溢于言表: “我与阿芙青梅竹马,十四那年便互换心意,只可惜后边出了些意外,她说要返京寻亲,谁知就此杳无音信......” 卫融雪眉头拢紧,他忽然出声打断贺衿玉:“既青梅竹马互换心意,你为何不早些去云家提亲?” 贺衿玉顿时噤声,掩饰般端起案桌上的杯盏抿过半口。 他其实早就想提亲来着,只是阿芙总推说家中不方便,后来他才明白哪里是不方便。 只是阿芙当初以为他是落魄贵公子,想让他认祖归宗。 可是他厌恶极了贺家当初冷冰冰的模样,只想躲起来,便撒谎说那些信物都是他已逝好友的物件。 若是早知,早知阿芙喜爱那些名利富贵,他说什么也不会撒那些谎。 贺衿玉含糊两句,不愿将往事和盘托出。 阿芙容颜娇美性情无邪,贪慕富贵什么的,都乃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卫融雪眼底寒意凝的越来越重。 姓云名芙,家住禹州来京寻亲,桩桩件件,他总觉耳熟的紧。 不止是卫融雪,‘云芙’名讳一出,屋内其余几个男人不由自主心神便联想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女。 狐疑、不解、心存侥幸种种情绪互相交叠。 终于,这些情绪在贺衿玉解开腰间锦囊倒出一方莲花瓷时,气氛陡然全转为死一般的冷寂。 贺衿玉全然沉浸在少女交付此物时双眸熠熠发光的模样,对外界环境毫无所觉。 “......这是阿芙赠予我的定情信物,也是她娘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她对我用情至深,此生此世,我绝不会负她!” 屋内无声,唯有风不知疲倦卷起帐幔翻飞。 半晌后,梁青阑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重复:“唯一遗物,用情至深。” 这般模样的莲花瓷,他就是化成灰都认识! 强行压下翻涌怒气,梁青阑攥紧杯盏,扯出道笑意问:“贺公子,敢问这莲花瓷根茎下边,是不是还刻了‘芙蕖’二字?” 贺衿玉诧异扬眸,“你怎么知道?” “你如何得知?” 后一道声音来自同样诧异的卫无双。 三双眼睛面面相觑,梁青阑甩开因失态捏碎的杯盏瓷片,摘下腰间锦囊,缓缓倒出莲花瓷举高。 “自然是因为,我也有这‘唯一的’定情信物!” 卫无双默然片刻,同样解下腰间锦囊倒出莲花瓷。 “这样看来,好像此物的确不是唯一。” 姜成目瞪口呆,视线在三人手中的莲花依次打圈,不可置信的确认过两三次后,他哀嚎一声: “完了!” 他又被江芙那个坏女人给骗到了! 卫无双清眸微滞,“难道你也有?” 姜成凭什么都有? 姜成捂住胸口点点头。 ---------------------------------------- 第223章 骗我 梁青阑斜眸睨向姜成。 “有你为何不拿出来?” 姜成神情恹恹:“阿芙曾和我说,此物不能见光。” 三人齐齐心塞一瞬,不约而同想到少女将其交付给自己时的言语。 ——‘此物最是珍贵,不可轻易示人。’ 原来不可轻易示人的原因竟然在这。 不知缘何,卫无双目光下意识落到自己兄长身上。 如果这莲花瓷江芙是逢人便发,那卫融雪手中是不是也应该有一块? 卫融雪不动声色将袖中的莲花瓷塞的更深,同时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嘲讽笑意。 “每人都有,算什么定情信物,这般敷衍物件,想是专程拿来骗些蠢笨之人。” 梁青阑敛眸半瞬,忽然站起身道:“家中有急事,需先行一步,诸位告退。” 如果云芙就是江芙,那这道赐婚圣旨定然不能下! 想和江芙双宿双飞,做梦去吧! 贺衿玉也后知后觉发现了些令人心情陡然愉悦的事情。 温仪郡主和阿芙都是同一个人,那他还抗什么旨拒什么婚? 至于这些雷同度太高的定情信物,贺衿玉直接选择性的忽略掉。 第172章 反正日后和阿芙长相厮守的人是他贺衿玉。 都是些过眼云烟,不必在意。 他站起身,面上是和几人截然不同的,由心而发的喜悦笑容。 “届时请诸位一定赏脸来郡主府喝杯喜酒。” “混蛋!”姜成怒而摔杯,实在压不住火气,捏拳径直砸向贺衿玉那张欠扁的笑脸。 “你也配和我的阿芙成婚!” 卫无双后撤半步,想想还是扭过头去,装没看见贺衿玉此刻的模样。 卫融雪错开眸,吩咐玄松把门关好。 室内乱作一团,直到熟悉的女声笑语晏晏的自外一路飘过。 “......王爷财大气粗,非我等所能及,风采卓绝,简直远胜我见过的所有男子!” 辨别出这道独属于江芙的声线,卫融雪冷眸微眯。 好,简直是太好了。 屋子里边一堆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她倒是一尘不染,拍拍手转头就又撩拨上个新人。 * 江芙真没想到顶层竞拍价格居然高达数百两黄金。 高处风致果然格外赏心悦目。 挽住陈明瑜臂弯,她明眸中俱是笑意。 陈明瑜低眉,只觉少女此刻的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发顶。 “喜欢的话,日后顶层的位置都不参与竞价。” 她手刚放上江芙的头顶,忽然发觉背后一凉。 多年习武的直觉让陈明瑜脸色顿沉,下意识前行半步,将江芙护在身后。 “郡主,真是好兴致。” 檀木门大开,玄衣男子眉目疏冷,正抬眸望着两人。 江芙从陈明瑜身后探出头来。 她毫不在意的弯眸寒暄:“卫大人巧啊。” 不过一个卫融雪,糊弄过去,装看不懂他什么意思就好了。 江芙心头这个念头刚起,就见卫融雪左侧走出位月白衣衫的男子。 她面容不改的继续寒暄:“无双,好巧。” “郡主的确是颇有闲情逸致。” 江芙疑惑,然后便听见男声接连响起: “阿芙!” “阿芙?” 江芙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而等贺衿玉整理好衣衫,拨开众人,视线聚焦在门外少女熟悉容颜之上。 笑容绽开如绚烂春华。 “娘子。” 卫无双:“。?” 姜成:“?!” 卫融雪怒极反笑。 江芙心道不妙,太不妙了。 她顾不得质问往日在禹州勾搭的那个读书人,为何摇身一变衣着不凡的叫她娘子,面对几个男人烫的惊人的眸光。 江芙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坚决不肯掺和进去半点。 贺衿玉连忙追上去,他眸中翻涌着层叠的惊喜和思念:“阿芙,” 他想说自己从未放弃过找她,想说自己从未有过一夜不在徘徊中默念她的名讳,但那些叫苦的话临到嘴边。 全部变成了一句:“你最近过得如何?” 想想他又补道:“婚期定在下旬吧,嫁衣图册我晚间便送去郡主府,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玉兰花,我养了很多,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瞧瞧......” 江芙顿足,“你就是贺衿玉?” 贺衿玉连忙点头。 江芙瞪他一眼,“那你以前怎么骗我说你叫贺玉?” 江芙以前在禹州时,因为见过贺衿玉藏起来的精致玉佩,料定他必然身份不凡。 便想着搭上他,好借机攀高枝过好日子。 没成想定情信物都送了,含蓄情意也表露了,贺玉突然告知自己那玉佩不是他的! 江芙哪肯跟个穷书生继续周旋,当即拍拍手准备走人。 贺玉瞧着文质彬彬,谁成想一听说她要离开,陡然便冷下眉眼不依不饶。 江芙可不伺候,直接撇的一干二净,留下句要回京探亲便逃之夭夭。 如今陡然再见到贺玉,没想到他哪是什么书生,江南大儒的嫡孙,怎么也不会和‘穷酸’两字沾染关系。 “骗子,”江芙直接甩给他两个字,而后道: “你既然已有心仪之人不愿联姻,我自会禀明皇祖母,让贺家换个人选。” “阿芙,”贺衿玉心急如焚,“我的心仪之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我愿意,我一百个愿意,你听我说......” 姜成绷紧脸拽住贺衿玉,不准他再继续坠着江芙。 江芙瞟了姜成一眼,发觉他昳丽容颜冷然,琥珀色瞳孔也没有往日神采奕奕的模样。 她礼貌性的朝姜成勾了勾唇,谁料姜成竟只咬唇敷衍的点点头。 陈明瑜看出流淌在这几个男人间奇怪的氛围,发觉江芙并不想在此地多待。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护住江芙往楼下走。 江芙略有些不放心的往后望了姜成一眼。 姜成立在原地,不声不响的盯着她,见她回首,他红唇微动,无声吐出几个字: ‘你撒谎,你又骗我。’ 江芙忽觉心头升腾出点愧疚。 ---------------------------------------- 第224章 大事 暮色四合,夜色中,姜府有红绸若隐若现。 许知婉自姜成住的院子匆匆路过,忽的顿足半晌。 旁边书房内灯如白昼。 说来这几天姜成不知缘何,简直乖的不像话,书院课也不逃,前几日还请了个教书先生上门,今夜书房居然又亮起来了。 许知婉深感欣慰,让丫鬟去小厨房端些莲子羹,自己则上前几步让流峰进去通传。 推门进去,书房内姜成捧着书卷蹙眉出神。 “成儿?”许知婉喜滋滋的唤道。 姜成懒懒抬眸,“娘亲。” 许知婉坐到他身侧,对姜成的长进简直喜悦非常,望了眼他手里拿着的书卷,跟着嘱咐道: “成儿辛苦,只是大晚上就少看会吧,伤眼呢。” 姜成按下书卷,认真发问:“娘亲,你觉着,我明年高中考上状元的几率有多大?” “......”简直不亚于白日做梦。 许知婉欣慰的神情一僵,她眨眨眼,绞尽脑汁的措辞道: “成儿,有上进心是好事,但是如果这个目标一来就设的这般高,是否有些嗯,娘亲是说会不会可能有些,有些好高骛,有一点的损害自己的信心。” 姜成恹恹垂下眼睫。 许知婉当即暗恼,自己怎么能这般随意打击成儿的信心呢? 她马上改口:“大,太大了,明日我就让府里给你准备状元游街要穿的衣裳。” 姜成咬牙,决定换个话题:“娘亲,你觉得我表哥这人怎么样?” 许知婉中肯答复:“经商天才,处事圆滑,十分会做人。” “那卫无双呢?” 许知婉思忖半瞬:“才学满上京的无双公子么,自然也不错,光风霁月的,名声也好听。” 姜成犹犹豫豫,再次问出个人名。 “那,那卫融雪如何?” 许知婉拧眉,想想往日传闻,简略评道:“惊才绝艳。” 姜成不满:“我怎么觉着你好像对这个卫融雪评价高的多?” 许知婉暗道那自然如此,年轻一辈中,卫融雪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天分都算首屈一指,其他世家子弟进朝堂做官大多都是靠家族举荐。 但卫融雪不满卫家安排,直接改换户籍以寒门科举入仕。 当时殿试上皇帝一见状元竟是卫家嫡子,不由笑道都怪昌国公举荐官位太低,自家儿子压根看不上。 他身上的三品官位,可是凭自己挣出来的。 许知婉实在不清楚姜成把这几个男人挨着点一遍是为何,但出于母亲的敏感心思,她连忙在后边补道: “但是在我心中,他们都十分一般,还是我的成儿最为出众。” 姜成半点都不相信这句话,他睫羽垂落,烦躁的心情溢于言表。 红绸折光掉落在窗棂上,姜成扬睫,随意问道:“府里怎么挂这么多红绸缎?” “噢,你大哥纳了门妾室。” “纳妾挂什么红绸缎?” 许知婉‘扑哧’笑开,“按理来说纳妾无需这些过场,可你大哥喜欢这姑娘的紧,自然要想方设法讨好她。” 姜成支起下颚,“喜欢的紧还让她做妾?” “没办法,”许知婉叹了口气,“世家间联姻本就逃不开,这姑娘处处矮别人一头,自然只能矮一头。” 姜成忽然拍桌站起。 许知婉被吓了一大跳,诧异望向他。 姜成咬牙切齿:“凭什么矮一头就得做小?!” 许知婉更摸不着头脑,“这,家世低,你大哥又有正妻,的确只能做小......” 她不明白姜成为何忽然给那小妾打起抱不平,但为人母亲,顺着自己儿子心思总是没错的。 “其实做小吧,也不见得全不好,一般来说,小的都是会比正妻受宠些。” 第173章 姜成有些狐疑:“当真?” 许知婉犹豫点点头:“大概是吧,我看戏折子里都是这么说的。” 姜玉山没纳过妾,其他几房就算纳妾,家事都瞒的紧。 她也不能就近给姜成举例子。 姜成若有所思,他握紧手中书卷,目光慢慢坚定下来。 “娘亲,我决定了!” 许知婉瞟他手中书卷,欣慰感慨:“成儿真是长大了。” 她感慨的话还没说完,姜成便随意甩开书卷,行色匆匆的吩咐流峰牵马。 “哎,”许知婉莫名,“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姜成随意摆摆手,“办大事。” * 得知姜成来访的时候,江芙刚躺上床榻。 她本不想见他,却想起昨日邀月楼上他投来的失落视线,终究还是没忍住心软下来。 姜成风一阵的踏进屋内,他抬脚还想往内室走,里边传来少女淡淡声音: “不准进来。” 姜成只好眼巴巴望着珠帘处。 半晌之后,少女一袭编锦披风曼步走了出来。 天色已晚,她乌发全随意披散在肩头,敛裙坐下睨他时,懒散又娇美。 “找我做什么?” 姜成抿唇在她身前半蹲下身,当着她面把挂在自己脖颈上的莲花瓷拿出来。 他握住莲花瓷委屈巴巴的放在她指尖。 瓷器上边还带着独属于他的温度。 江芙指尖微蜷,下意识推开它。 “你明明上回和我说再也不会骗我。” 江芙点头,“是,但这是以前骗的,不作数。” 姜成一哽,长睫数度垂落,最终扬起瞪了她一眼。 “那你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骗我。” “那也不行。” 姜成简直要被江芙这副无赖模样气笑,他垂睫思忖半刻,暗地里偷偷掐了把自己大腿。 漂亮的琥珀眸瞬间波光粼粼,他仰起下颚,声音字不成句: “江芙,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江芙一瞥他那副泪盈于睫的模样就知自己又要完了。 姜成眼睫长瞳色浅,回回沾点泪珠便漂亮的不像话,偏他一情绪激动眼尾还会泛红。 种种叠加下来,几乎每次江芙都忍不住溃败在其的美色之下。 姜成依旧喋喋不休的抱怨:“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仗着我喜欢你什么话都听,嘴里全是花言巧语,连定情信物都是一模一样,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 江芙叹了口气,捧起姜成脸颊,在他左脸啄了一下。 “好了,别生气了,这样行了吧。” 姜成长睫微颤,抱怨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他按住少女的手,恼怒开口: “不行,”他抿唇,半瞬后指指自己唇瓣:“亲这。” 江芙竖起根手指抵住他:“不准得寸进尺。” 姜成露出虎牙磨了磨她指端,而后扬眸认真道:“不和贺衿玉成婚可以吗?” 江芙摇摇头。 “你是因为喜欢他才要和他成婚?” 江芙犹豫半刻,还是摇摇头。 姜成带着她的手捂在自己胸口。 掌心间的心跳仓促的不成样子,江芙不解其意,便发觉自己腕间又被砸下两颗温热。 姜成低垂着睫,声线也低低:“江芙,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我每次和你在一起,心跳都会好快,每次看见你,我都会好开心,一想到你要和别的男人成婚,我的心就好痛......” 江芙缄默,最终只轻道了句抱歉。 情爱于她,从来都不算最重要的东西。 ---------------------------------------- 第225章 分量 姜成就在她愧疚至极时抬起眸定定望向她。 “江芙,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可以骗我,你有没有,哪怕是一点点喜欢我?” 这个问题,姜成好似往日是问过的,当时她不就默认了有一点点喜欢么。 可注视着此刻他心碎又期盼的眸光,江芙下意识改了些分量。 “有的,不止有一点点的喜欢。” 姜成弯眸,而后捡起刚才的话题道:“我比较了下,听见你成婚的痛,还是不如你和我说要一刀两断的痛。” 江芙莫名,就见姜成一改方才脆弱易碎模样,眸中亮的惊人。 “江芙,我愿意给你做小!” 江芙瞠目结舌。 “啊?” 这种话一旦开了个口子,后边的话便没了半点阻碍。 姜成扣住少女手腕,继续道:“没有名分也没关系,只要你别再说那些断干净的话,我可以给你做小。” 似想起什么 ,他长睫抖了抖,补上条件:“还有,我做小的话,你一月里边,要有二十五日留宿在我房中。” 姜成看江芙没有立即答应下来,只能勉为其难让步些许: “那二十四日吧,这已是最低的限度,不然二十日也行。” 江芙:“.......” 等等,怎么连这个都排上了?! 她同意了吗?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发展? 她才不是那种三妻四妾的男人,她也是...... 江芙思绪陡然被姜成的吻打乱。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 唇瓣相接之后,跟着响起的是他揉着苦涩的呢喃。 “......我知晓阿芙心中有很多比我重要的东西,我不在乎,只要阿芙心底有我的位置,我就心满意足了,阿芙,让我陪着你吧,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近乎气音,但江芙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长久沉默之后,她抬手回抱住姜成,轻声道了句好。 姜成垂首,齿关轻开,咬住少女披风系带。 室内旖旎初开便陡然被阵叩门声打乱。 “郡主,卫大人登门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姜成霍然抬起头。 “这么晚了,什么要事不能明天再商量?” 江芙推开姜成,“你先在这等等,我去趟书房。” 卫家和郡主府利益交错可不少,江芙心觉卫融雪深夜登门,想必不会哄骗她。 她捧起姜成脸颊,故技重施啄了他一口。 “应当是有正事,你在屋里等我。” 姜成扭捏:“那我能进内室吗?” “可以。” 哄完姜成,江芙这才理好衣摆走到书房。 屋内烛台明亮,卫融雪有一搭没一搭提落着瓷盖,氤氲而出的热气在他疏冷的眉眼间盘旋。 听见后方传来脚步声,他掀起眼帘唤她。 “郡主。” 江芙颔首,坐到卫融雪前面,直截了当问道:“什么要事?” 卫融雪不语,抬高杯盏抿了口苦涩茶水。 “上次,你举荐的王氏有问题。” 江芙拧眉,“我查过他的籍贯生平,并未有异样。” “户部的籍平帖被人篡改过,王氏一脉中他来京最早,藏得深。” “那也无妨,”江芙只略思索片刻便道:“我虽举荐他,但并未让他进吏部中心,这个人选若有问题,我会寻个时间将查查我手底下的幕僚。” 江芙继续道:“多谢卫大人告知。” 卫融雪颔首。 江芙等了两刻,见卫融雪还是没有半分要开口的迹象。 “天色已晚,卫大人......” “还有件事,”他微顿,似在思考该如何开口:“赏菊宴可能会有危险,为了以防万一,你不如辞掉肃王府邀约。” 江芙半靠向椅背,犹豫半瞬。 “不可。” 卫融雪拧眉,江芙绕着自己披风上的绳结错眸。 “卫大人难道不知,我已投向裕王,我能辞,她却是不能辞的。” 思及邀月楼中少女与陈明裕亲密的行径,卫融雪眉拢的越紧。 裕王根基如此不稳,明眼人都知他不是个明智选择,江芙一贯重利,鲜少感情用事。 卫融雪知晓江芙是想趁皇储未立,尽早站队博取从龙之功,可他实在不明白为何江芙对这个陈明裕这般上心。 他告诫自己须理智思考,不能让心底翻江倒海的醋意影响自己半点。 却仍旧忍不住道:“万一那宴十分危险,你也要陪他?” 江芙思考半刻,点点头。 “要的。” 卫融雪周身冷寒气息陡然沉了些。 “礼礼,”光影轮转,盖住他晦暗不清的眸色,“我不会以那般浅薄心思揣测你,因我知你绝不是一个会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女子。” “卫家可以唯温仪郡主马首是瞻,可是我想要你给我一个理由。” 卫融雪掀睫望她:“给我一个,你为何甘愿为一个男人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的理由。” “卫融雪,”江芙抿唇,“这暂时不能说,不过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对裕王绝无半分旖旎情丝。” 陈明瑜的身份在大局未稳定之前,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第174章 况且卫家现在还没彻底站上郡主府这条船,江芙心底自然存着对卫融雪的三分不信任。 偏分卫融雪不依不饶:“那何时才能说?” ---------------------------------------- 第226章 借口 江芙思忖半瞬。 “等卫家完全上了郡主府的贼船再说吧。” 这些事宜可大可小,但都不是万分急迫亟待解决的大事。 她懒散打了个哈欠,“多谢卫大人告知,还有旁的事宜要交代的吗?” 江芙不清楚卫融雪是否在抛砖引玉,但让她就这样把卫融雪一个人丢在书房中也不合适。 只能撑起下颚再度发问:“卫大人?” 卫融雪视线划过少女身上那件编织着锦纹的披风。 她穿的随意,脖颈下的系带不知缘何散落半截,此时少女伸出手撑脸颊,那点绳结便越发摇摇欲坠。 联想到郡主府外眼线报来的讯息,卫融雪眸色暗沉两瞬。 他无法控制自己阴暗的嫉妒心思肆意疯涨。 “的确还有旁的事。”卫融雪心头翻涌,脸上不动声色,只缓缓拿出一堆折子摆到江芙跟前。 江芙瞠目,缓缓端正坐姿。 “这,”她翻起一本瞧了瞧,竟还真不是无的放矢,林林总总全是些肃王名下产业或党羽。 只是这么多东西,难道都要今夜看不成。 卫融雪颔首道:“既想让肃王下台,自然该知己知彼。” 江芙踌躇:“要不然我明日再.......” “郡主可知,绯衣官服的官员每日多久上值,朝会和大朝会又各是什么时辰。”卫融雪神色淡淡,并不为江芙言辞所动。 这个江芙倒确实不知。 不过当官想必是要比当郡主辛苦些。 卫融雪此刻提出这件事无非就是告诫她不可懒怠松懈,不然日后入朝为官岂不天天叫苦连天。 江芙一扫方才的犹豫,果断答应下来。 “我看!” 卫融雪微不可见的勾了勾唇。 “长夜漫漫,我当陪伴左右,为郡主解惑。” 江芙当真捡起最上边的折子翻阅起来。 这一看便是两个时辰,江芙初始还能硬撑着仔细分析此人在肃王阵营究竟主司哪派,后边困意来袭,实在抗不住。 只觉眼前墨迹全化作乱舞的飞蛾。 字字句句都佶屈聱牙得很。 她眼皮越来越沉,余光却瞧见卫融雪神采奕奕的提袖磨墨,毫无倦色。 甚至还有闲心问她冷不冷。 书房内四角都燃着炭盆,江芙不冷,只是困顿的紧。 这番景象让江芙忆起往日在禹州学字的时候,她也是经常在晚间燃烛,独自揣摩草书大家的每一个撇捺银钩。 在她学的实在疲倦之时,云秀也会心疼的在边上挑开烛焰,然后贴着她脸颊劝道:‘礼礼,困得话就先睡会吧,阿娘抱你去休息。’ “礼礼?” 江芙困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喊了句‘阿娘’。 卫融雪贴在少女额间的指尖微顿,而后毫无心理负担的应下这句话。 “嗯,礼礼很困吗?” 江芙没在做声,只是头垂的越来越低。 卫融雪眼疾手快的摊开掌心接住少女即将砸向书卷的额头,后者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将脸颊顺势埋入他掌心。 卫融雪侧眸望了眼外边已泛出青白色的天际。 面前的少女长睫微阖,手里捏着的书卷胡乱掉落在书案,即使在梦中,她秀眉也拧作一团。 卫融雪另一只手没忍住伸出指尖,缓缓拨动少女翕动的长睫。 果然是略显坚硬的触感。 江芙第一次学棋故作乖巧点头的时候,日光裁断紫藤花光影落在她侧脸的时候,他就曾不止一次想过。 面前这个少女满腹心思又多又杂,明明垂眸时眼底全是张牙舞爪的不屑,一眨眼见人却又是娇弱纤细。 她外柔内韧,定然连睫羽都带着扎人的硬。 可惜他验证这个猜想的时辰太晚。 为何没有早些醒悟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窥视。 卫融雪垂眸,目光一寸寸描过少女熟睡的眉眼,他半蹲下身,在她颊侧落下一吻。 * 江芙翌日醒来的时候,外间天光已经大亮。 她茫然两瞬,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抱上了书房中的软榻。 书房内寂静无声,除了她自己再无旁人。 碧桃叩门而入,上前伺候她洗漱。 江芙回过神来:“卫融雪呢?” “卫大人早间已离府了,”碧桃犹豫两瞬,还是补上后半句:“卫大人离开不久,姜公子也跟着离府了。” 江芙放下软巾,她就说怎么觉着卫融雪这厮昨天晚上出现的那么突然。 在她郡主府外边放探子是吧。 她本想在心底骂他两句,但想想昨夜卫融雪也不算无的放矢,便恹恹熄下心思。 又是一阵淅淅沥沥的秋雨,再过月余,上京便要入冬。 肃王府中倒是和外边凄凉秋雨截然不同的热闹。 江芙被丫鬟引入府中,恰好撞见早她几步进来的陈明瑜。 后者脚步稍缓,渐渐和她同行。 “阿芙可听闻上次大朝会发生的趣事?”服过疗养嗓子的药物,陈明瑜的嗓音不再如以往一般嘶哑。 偏清亮的声线有些难辨语气,但也仍和女子沾不上关系。 江芙侧眸,她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她又不能上朝,只能听些二手传闻,陈明瑜大朝会时以裕王身份堂堂正正站在最前边。 想必是看的一清二楚,如今说出来,定是想揶揄她。 江芙没好气的瞪了陈明瑜一眼。 “王爷若想告知,明仪自然愿闻其详。” 陈明瑜当真捡起当日所见侃侃而谈:“状元郎先前百般不愿联姻,贺嵩折子都递上去了,谁知晚间人一回来就反悔,同意联姻。” “朝会时贺衿玉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全是痛斥自己有眼无珠悔不当初,但求皇上再度恩准联姻一事。” “可惜几大世家接连上奏,说他言行前后不一恐怕心思不纯,硬生生把婚期拖到了明年。” 陈明瑜拍了拍江芙的肩,或许是想到朝会上几个男人唇枪舌战彼此攻讦的模样,她眸间不由带出三分促狭。 “温仪郡主,再这样下去,你恐怕要成上京第一美人了。” 江芙闻言顿足,抬指绕过一缕垂着胸前的秀发,她挤眉弄眼的看向陈明瑜: “裕王哥哥,难道在你心中,明仪还不算是上京第一美人吗?” “哎,”陈明瑜连忙做势去捂她的嘴。 “别在外边作弄我,我可不想当那堆男人的活靶子。” ---------------------------------------- 第227章 刺杀 但她这话明显已经说晚了。 随着江芙亲昵的那句‘裕王哥哥’一出,陈明瑜明显察觉有几道带着冷意的目光已经沉沉落在了她身上。 江芙犹嫌不觉,上手拽住陈明瑜袖口,她弯眸和陈明瑜一道走入宴内。 庭院内其他人打量的目光立即多了几分促狭。 肃王妃设立的赏菊宴在王府一处宽敞院落,为了防止贵人们无聊,院内早早搭上了戏台。 江芙挨着陈明瑜落座,肃王妃很快遣人递来戏折子让陈明瑜挑选。 草草扫过一眼,陈明瑜点了两道便将其交还。 江芙有一搭没一搭滚玩着面前案桌上的香梨,她又看不懂戏,自然对这没什么兴趣。 刚拨弄两圈,斜边就伸出一只手按住香梨。 江芙顺着视线望去,看见了陈明梧那张美的雌雄莫辨的少年脸庞。 后者红唇弯弯,乖巧的喊:“见过郡主。” 陈明梧随之在江芙身侧落座。 他仿佛看不懂江芙的视线,反而仔细为其解释起台上这出戏的来源和内容。 陈明瑜投来好奇一瞥,陈明梧也乖巧的喊见过裕王。 江芙感觉陈明梧这个小毒物一旦卖乖,必然在心底憋着坏,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能当众给他点颜色。 只能悄悄瞪他一眼,希望他能自觉收敛些。 陈明梧无辜:“郡主瞪我做什么?” 他奉起茶盏放在江芙面前,“这是松萦茶。” 顿了顿,陈明梧笑眯眯补上后半句:“郡主喜欢的。” 江芙端住茶盏的手力道沉下几分,她扬睫望向陈明梧。 “小王爷也想再尝尝?” “若是郡主肯的话,我自然不胜荣幸。” 陈明梧说完,当即半阖纤长睫羽,微微抬高了下颚。 江芙被他的厚脸皮一哽,要是在郡主府内,她肯定不管不顾的泼上去了,可这是在肃王府,她怎么可能当着一众贵女的面泼他一脸。 半天没等到江芙动作,陈明梧只能失望的睁开眼。 思及这次宴席肃王的目的,陈明梧陷入纠结,自己究竟要不要透露给江芙一星半点的消息呢。 第175章 虽然针对的是裕王,可江芙这般明目张胆的和他同进同出,肃王定然是想牵连到她身上的。 要是就这样死了的话,恐怕也不太好。 但要是让他披露此事救下江芙,陈明梧其实心中也不太乐意。 他可十分记仇,江芙昧下他私兵转投他人的事情他至今仍然耿耿于怀。 思索片刻,趁着江芙分神在戏台的间隙,陈明梧轻巧打翻茶盏。 茶水顿时倾倒,接连砸在江芙的裙摆之上。 江芙一惊,陈明梧已经再度无辜道:“抱歉,一时失手,我让下人带郡主下去换件衣裳吧。” 江芙随意拍落水珠,闻听此言,她眉渐渐拢紧。 “好。”口中答复好,江芙慢腾腾站起身时脚下却一个趔趄,‘不小心’跌在了陈明瑜身侧。 陈明瑜反身扶住少女。 江芙扬起抹笑容,“多谢裕王。” 陈明瑜发觉到江芙在她腕间不轻不重的留下了力道。 “郡主小心。” 两人交换过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而后江芙站起身朝陈明梧道:“麻烦小王爷了。” 陈明梧跟着站起身叫来丫鬟耳语两句。 江芙迈步准备离开庭院,在她抬脚刚起的瞬间,戏台上正捻须诵唱的戏子忽然脸色一沉,借着转身姿势飞快摸出腰间软剑。 身侧几个戏子随之抖落累赘戏服,手持利剑跳下戏台。 “有刺客——”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院内顿时慌乱起来。 当先的刺客手中刀剑锋利无比,飞快划过最边上的奴仆脖颈,霎时血迹飞溅。 陈明梧面露惊诧。 江芙不着痕迹弯了弯唇,陈明瑜拨开众人,拉着江芙手腕把她带离现场。 院内众人皆惊慌逃窜,乱做一团,几名刺客步步紧逼,庭中很快倒下数具尸体。 这场闹剧直到一炷香后才止休。 赏花宴已是一片狼藉,不少死里逃生的贵妇皆掩面低泣,江芙躲在陈明瑜身后,望着庭内被围攻的几名刺客眸光不明。 肃王匆匆而来,脸色十分的不好看。 边上几名赴宴的清流文臣上前数步道:“不知何方贼子,竟如此胆大妄为,天子脚下,也敢公然行凶。” 肃王点头称是,“本王定会尽早查明谁是幕后真凶,惊扰众人贵客,此事全是肃王府之过。” “既要查问,肃王为何不缓下攻势?” 肃王微顿,随即挥挥手示意前边的黑甲卫,“留几个活口。” 谁知这句话引得几个刺客攻势更加猛烈,几乎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黑甲卫顾及肃王言语,反倒捉襟见肘。 平白多出好几人的损耗。 肃王脸色愈沉,“丰川,留两个足矣。” 领头的侍卫微微颔首,手中利剑陡然翻转,毫不留情的将其送入最边上的刺客胸膛。 刺客吐出一口血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肃王吼道: “我家主子受旨而死都未将你供出半分,往日太子一事,肃王你凭什么撇的干干净净?!” 亭下众人为这句话蕴含的巨大信息皆都大惊失色。 前不久刚受旨赴死的,不正是端王么。 端王之死众人皆心中知道一二,但这其间居然还有先太子的事情,听闻先太子是染病而亡。 先太子亡故之后,肃王才借着探望皇上的缘由自封地回京。 自此便得了皇上恩准长住上京的旨意。 若这先太子的死当真和肃王有所联系,那岂不是...... 众人越想越心惊胆战,恨不得捂死自己耳朵当没听见刺客最后这句话。 肃王眯了眯眼,几乎压不住要涌出喉咙间的一声冷笑。 “给我留活口!” 可惜他这话刚出口,剩下的几名刺客便主动撞向对面黑甲卫的刀剑。 一时之间,血肉入刀剑的声音争先响起,不过片刻,剩下的几名刺客便全数倒在血泊之中。 ---------------------------------------- 第228章 算盘 “杀人灭口,肃王真是打的一副好算盘。”人群之中,陈明瑜率先冷笑出声。 肃王沉声:“不知裕王哪只眼睛看见本王杀人灭口?” “是否是杀人灭口,诸位自然心有定论。” 江芙朝人群中几名文臣使了个眼色,被点到的两人立刻站出来道:“肃王容禀,此事牵扯到先太子,微臣不得不据实上告皇上。” 肃王扯出道毫无温度的笑容,“好,好的很。” 他负手,视线淡淡划过人群中面无惧色和他对视的陈明瑜,“此事是该好好查查,不知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竟敢把手伸进肃王府作乱。” 肃王眸色不明,依次看向对面零零散散站着的众人,背在身上的手在人群看不见的位置悄悄给黑甲卫打出了个手势。 领头的丰川心领神会,马上侧目点出两人一同退下。 江芙见这事告一段落,便打算悄悄退出人群。 肃王起初在王府准备了什么陷阱还尚未可知,她和陈明瑜这手栽赃嫁祸却是已经使完了。 今日之事一旦传进皇宫,即便没有证据,皇上也难免对肃王生出三分猜忌。 陈明瑜旁的不能和肃王相比,在圣心这方面便要多下功夫了。 眼见着大家驻足半晌,都纷纷散开回府,江芙朝陈明瑜微微颔首,慢下两步也随人流离去。 “江芙!” 背对着陈明瑜才走出两步,江芙先是听见陈明瑜忽然叫了她一声,还来不及反应是何事,身后已有一道身影快速拽住她偏身过去。 利箭刺破血肉的声响随之在耳边响起。 江芙被这股力道揽入怀中,她惊慌低眸,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沾染血珠的箭矢从卫融雪肩头穿过。 江芙错愕回望对面。 肃王身后跪着两名黑衣刺客,地上弓箭四散,他举起手中长剑不紧不慢让两人身首异处。 江芙来不及细想为何还有其他的刺客,这支箭矢来的实在凶猛,她也实在不知卫融雪动作竟这么快。 现下看着他明显因疼痛拧紧的眉头,江芙心头渐渐弥漫一阵惶恐。 卫融雪唇色泛白,按住她肩头勉强借了些力,但终究还是有些身姿不稳。 追云抢先一步从她怀里接下卫融雪,同时伸手快速锁住他身上的穴道。 陈明瑜上前扶住江芙。 江芙咬紧下唇,“卫大人他怎么样?” 追云沉吟半瞬,如实答道:“先寻处平坦位置为主子拔箭吧。” 后边这阵喧闹很快引起肃王妃的注意,眼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不由心跳慌乱几分。 卫家可暂时不好与之为敌,她连忙招呼着下人去叫府医,一边赶紧疏散开剩余人群。 奴仆扶住卫融雪先行换了位置。 江芙无措揪住陈明瑜袖角,也不禁被刚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神。 如果方才不是卫融雪扯住替她挡住一箭,现在躺在地上的人怕就是她了。 “怎么会......”她不由喃喃,死士的数量都是确定好的,绝不可能多出两人。 况且这两人竟拉弓对准了她。 陈明瑜拍拍她的手,借着安慰的姿势轻轻在她耳边吐出两字:“肃王。” 刺客临死之前口口声声都是端王手下,不满肃王行径寻仇,这群刺客一死便死无对证。 江芙和陈明瑜早在知晓赏花宴有诈之时便决定先发制人,刁难人的法子拢共就那么几个,可要是扯上刺杀。 那事情性质便会陡然不同。 凭借刺客临死前的言语当然不能治罪肃王,可却足以在皇帝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更何况,陈明瑜不相信当初先太子一事,肃王当真清清白白。 只是她没想到,肃王竟一不做二不休叫人假扮刺客伤人,今日不管伤在此地的是江芙还是卫融雪,她们身后的长公主和卫家都是不肯轻易罢休的。 若真彻查,头拨刺客究竟是何人指派,难免露出蛛丝马迹。 既对肃王府的人动手,又欲牵扯他人,强行拉江芙进水。 陈明瑜垂眸道了句抱歉,“让阿芙受惊了。” 江芙自然懂陈明瑜的言下之意,只是这主意说到底也有她的功劳,怪只怪她们思虑还不够周全,让肃王钻了空子。 她摇摇头,“无事。” 心跳渐渐平缓,周遭的空气中却似乎还弥漫着血腥气。 江芙想起方才抬睫望见卫融雪的那双眸便觉心头堵的慌。 “郡主。” “郡主.......” 闻听后院的消息,贺衿玉等人也接连赶到江芙身侧。 赏菊宴男女分席,前厅处的文臣得了她授意来后院的快些,贺衿玉等人得知消息的时候,刺客几乎都已伏诛。 这样算来,卫融雪差不多是和前厅文臣同时步入后院。 “郡主可有受伤?”贺衿玉声线染着焦急。 第176章 江芙摇头,陈明瑜扯过她衣袖语气不善:“刺客已尽数伏诛,你们这个时辰才到,还能有什么事情?” 贺衿玉面露愧疚。 江芙敛睫,略有些不自然的侧眸道:“我先去看看卫大人的伤势。” 再怎么说卫融雪也是因护着她才被误伤,江芙于情于理,此刻都该去探望一番。 刚才那箭矢插的那么深,追云连语气都有几分不确定的犹豫。 思及此,江芙微微颔首,不等众人回应,自己已转身离开原地。 * 卫融雪被安置在王府的客房中。 江芙到外间时,只看见下人行色匆匆的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 她踮脚往里瞧了瞧,恰好望见握着一截箭矢走出来的追云。 江芙上前问道:“可拔出来了?” 追云见来人是江芙,本匆忙的步伐缓下三分。 “是,所幸主子内力深厚,及时护住了心脉,府医已包扎好了伤口,主子现下好像还没醒。” “暂时还不知能否全然无恙,郡主若想探望,记得脚步轻些。”” “我知晓。” 江芙顿足片刻才提裙推门入内。 屋内伺候的下人见是她,纷纷俯身行礼,江芙摆手让他们先行退下。 她慢吞吞走到了床榻前。 卫融雪仰躺在床榻之上,长睫半阖,肩头白纱缠绕的极为厚重。 不知是不是因失血过多的缘故,他脸色极其苍白,本就浅淡的唇色更是快寻不到一丝血色。 江芙轻声说了句多谢。 她的声音低微,但没想到床上的人竟睫羽微抖,随后缓缓扬起。 墨瞳一如既往带着不自觉的冷。 见卫融雪醒来,江芙搬过软凳坐下。 “卫融雪。”少女声线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担忧。 卫融雪唇角微翘,勉强掀起眼帘打量了她两眼。 “怎么,煽动文臣蓄意刺杀的时候不害怕,现下知道怕了?” 江芙闻言赶紧环视周围两眼。 “没有旁人。” 她心下稍安,这肃王府的赏菊宴有问题本就是卫融雪告知,他又和那两个文臣共同出现在后院,江芙倒不意外卫融雪能猜出来。 他的敏锐她早有领教。 ---------------------------------------- 第229章 收尾 事实上这个计策的确也算不上高明。 无非是陈明瑜比之肃王更加果断,知晓赏菊宴有诈直接来了招釜底抽薪。 不管后头如何,此间消息一传入皇宫,她们头一层目的便达到了。 但想到那一支来势汹汹的暗箭,江芙还是不免蔫吧下来。 “谢谢你,卫融雪,”她再度真心实意的道谢,“是我连累你。” 卫融雪轻笑一声,“卫家本就站队裕王,谈何连累。” “话是这样说,但终究是我思虑不周全,”少女垂下头。 “还是要谢谢你救下我。” “肃王阴险狡诈,心思瞬间万变,你没猜出他的后招很正常,不怪你。” 或许是因为他这回说了太多的话,这番话话音刚落,卫融雪便不可抑制的轻咳了几声。 而后唇角缓缓蜿蜒下一条血线。 江芙吓了一大跳。 连忙抬手下意识去擦拭他唇边的血迹,“你别说话了,你现在需要好好静养。” 卫融雪按住她伸来的指尖摇摇头。 “礼礼,若我当真出事,”他语气微顿,就在江芙以为他后边跟着的话会是挟恩图报,或逼她说些漂亮话的时候。 卫融雪低语道:“无双会成为下任家主,他会照旧全心全意扶持你。” 江芙指尖一颤。 卫融雪再度握住少女指尖长睫微敛:“礼礼很聪明,我只想过让你避开赏菊宴,你却反将肃王一军,或有思虑未全之处亦无碍。” “我,”他那个字在唇齿转了个圈,终究还是改口道:“卫家自会替你收尾,礼礼无法算无遗策,便由卫家来补缺。” “卫融雪......”江芙喃喃,被握住的指尖也忘了收回。 她一向擅长处理他人的嘲讽轻视等情绪,却总对他人流露出的善意有些束手无策。 她只能垂睫再度搬出那句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 “谢谢你,卫融雪。” 江芙垂着眼帘没听见他回应,半瞬之后,她忽然发觉自己指尖一热。 抬眸望去,竟是卫融雪唇角血迹再度涌出。 温热的血液滴答砸在两人相握的指尖。 江芙慌乱起来,“卫融雪,你,你怎么样,追云不是说已拔出箭了吗?” 她后知后觉回忆起来,好像刚进门之前,追云嘴里还有一句,‘暂时还不知能否全然无恙。’ 那样锋利的箭矢穿过肩膀,怎能全然无恙呢? 江芙自责的拧起眉头,指尖跟着挣脱,抬起去替他擦拭唇角血色。 “我这就叫府医进来。” 卫融雪按住江芙手腕,两人交错的地方血迹格外显眼。 他唇角犹且挂着嫣红,那双浸在寒潭中的幽眸却散着淡淡的温柔。 “不急,我应是不会死的。” 话刚说完,他唇角再度缓缓流出血迹。 江芙真是搞不懂卫融雪到底想干嘛,一看便如此孱弱,唇边血珠也流个不停,还非要嘴硬。 “你最好别死。”江芙硬邦邦甩出几个字。 她深觉手上血迹刺眼,忍不住错开眼,沉默两瞬后,她终究还是受不住卫融雪再一次响起的轻咳。 “为什么不急,你万一死了怎么办,我不想让你死,行了吧。” “礼礼信我吗?”卫融雪忽然没头没脑问道。 江芙莫名,“信不信的,和我找府医有什么干系。” “有干系,”卫融雪徐徐叩紧她手腕,“你信我,我就不会死。” 江芙心头突的一跳。 “你......”她启唇数度,却没再吐出一个字,不知该拿什么话回他。 江芙只能扯回手草草擦拭干血迹,丢下一句‘我马上去叫府医进来’,便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少女离去不久,追云也跟着行色匆匆回了客屋。 “主子,可是哪里觉得不适?”他难掩焦急,方才他专门拿去验了箭矢,并没有下毒。 转头就听见温仪郡主说卫融雪不知为何伤势突然加重,吓得他连忙连滚带爬的赶回来。 卫融雪阖眸摇头。 追云不放心的替他诊了诊脉,按理说卫融雪内功深厚,府医医术高超。 最危险的拔箭都安然无恙,后边完全没有会伤势加重的可能啊! 他诊着诊着,目光突然变得奇怪起来,“这,主子你这.......”这不是纯自作自受吗? 追云犹豫该不该说后半句话,本来好好运转内力护好心脉,卫融雪便可慢慢转好。 但不知为何,方才卫融雪竟强行撤去内力,甚至刻意压制五脏,迫使自己体内失衡。 这才忽然‘伤势加重’,接连流出血迹。 追云摸不着头脑。 卫融雪却已敛住睫羽,瞧着便知不想回应追云这句话。 只是他唇角微翘,看上去心情倒是不错。 思及前几日见到的有关姜成的卷宗,卫融雪睫羽落的更低。 区区苦肉计罢了。 * 肃王府刺杀一事很快有了结果。 皇宫之中连出三条申敕,都是在责备肃王御下不严,更是暂时褫夺了他明面上的官位,令其在家思过。 对裕王的赏赐却在圣旨后脚落下。 霎时间,上京中两位王爷的地位好似调了个大转。 秋风愈加肃冷。 在历经一场萧瑟秋雨后,上京的初雪悄然飘落而下。 郡主府的飞檐屋脊皆覆满一望无际的白雪。 自外边回来时,一片晶莹的雪恰巧落在江芙鼻头。 雪花很快化作雪水流淌下来。 屋内等候多时的男人闻声回眸。 ---------------------------------------- 第230章 故人 他外间披着身雪青色大氅,鼻梁高挺轮廓硬朗,麦色皮肤野性张扬。 或许是在边关呆了段时日,他眉眼间还染着丝若有似无的杀伐之意, 望见少女进来,他剑眉微挑,轻道: “五妹妹,真是,别来无恙。” 宋景也借势打量了江芙半晌。 少女衣着华贵妆发精致,不知是不是手中有权的缘由,她举手投足间皆带着往日从来没有的威势。 对上他的视线,她也只是淡淡抬眸,微微颔首,之后展手任由丫鬟替她褪去披风。 宋景兴致愈浓,原本吊儿郎当靠在圈椅的姿势转为撑桌支住下颚。 “这么久没见,五妹妹竟对我如此冷淡。” 江芙捧起围炉旁的温茶贴了贴掌心。 “宋小将军五日前回京,一回来便连赴肃王几度宴席,如今闲暇时才想起我,我又何必热情?” 第177章 宋景哼笑:“吃醋了是吧?” 肃、裕两王党争愈烈,这个关头,有兵权的宋家自然是两家争先拉拢的对象。 既已投效肃王,踩她郡主府的地干什么? 见江芙不理他,宋景再度不自觉的往前凑了半寸。 “五妹妹,我今日可是费了千辛万苦才进来的郡主府,你对我没个好脸色也就罢了,怎么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江芙放下茶盏,闻言勾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这就吩咐下人去给你办接风宴,广邀宾客,一定让宋小将军热闹热闹。” 宋景‘哟’了一声。 “那劳烦五妹妹替我张罗。” 他笑眯眯叩响案桌,让江芙把目光投向自己,“方才都是和你开玩笑的,我来这是给你送礼的。” “一份定能让五妹妹十分满意的礼物。” 江芙被勾出三分好奇,不由偏头望向宋景。 宋景在袖袍中神秘翻了一阵,最后捏出一支木质簪子。 “长生木,只在边关有这种树,专程给你雕的。” 江芙接过簪子晃了晃,中肯给出评价:“你手艺真是一般。” “好吧,”他叹了口气,随即又拿出件东西,“那若是加上此物呢。” 一块通体漆黑的虎符被他推到江芙眼前。 江芙诧异,伸手去接,宋景按住另一头不准她将其抽走,嘴中不依不饶追问: “五妹妹方才说那木簪如何?” 少女弯弯眸,迅速改口道:“巧夺天工,妙绝人寰。” 宋景卸下力道。 江芙立即拿起虎符放在掌心中仔细端详半晌,在确定此物的真实性后,她唇扬的愈高。 “宋小将军果真慧眼识金。” 虎符一出,江芙自然知晓,前段时日宋景对肃王的热切不过是逢场作戏。 值此多事之秋,宋景明投暗弃,于她们来说,便是多一层保障。 江芙握紧虎符,转眸问他:“绕这么大一圈,把虎符送我手中,不知宋小将军求的是什么?” 宋景懒散把玩着案桌上的杯盏,答得漫不经心:“没什么好求的。” “那个位置谁坐我都不在乎,但是想想若是裕王上位,五妹妹应该会比现在站的更高些。” “五妹妹,你不该娇娇弱弱的弯唇,你该抬高下巴恣意扬眉。” 他端起茶盏饮用半口,黝黑眉峰轻展,似想到什么,他笑的越发开心。 “你若得权柄,我也能多见着几次五妹妹跋扈张扬的笑颜,想想便觉不错。” 江芙捏住虎符摩挲片刻。 “我会择日将此事告知裕王,若真事成,宋家会更进一步。” 宋景摇摇头:“生分,真是太过生分,再说我这虎符可不是送给裕王,是专程拿给五妹妹。” 江芙举起虎符,“谁人不知温仪郡主和裕王走动密切,我和你有旧不假,可你若是什么都不求,我也是不会信的。” 宋景挑眉凝视她片刻,想说真是什么都不想求,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我头一句话当真没诓骗你,裕王或是肃王谁坐那个位置,我都不在乎,至于后半句嘛......” 他拖长语调,看江芙脸上的神情。 “其实我是想问,五妹妹日后权势煊赫左拥右抱,可能给我留个位置?” 江芙脸色顿时一僵。 宋景抱手笑眯眯继续滔滔不绝:“男子三妻四妾,有权势的女子养三四个面首也不足为奇,实不相瞒,上回辞别之时,我其实就想说喜欢你。” “可惜当时姜成和你婚事已成,我不好挖墙脚,边关数月刀剑无眼,好几次我都差点醒不过来,当时快死的时候满脑子就是后悔。” “后悔怎么没早点把你抢回来,可惜当时没抢成,现在也不能抢,那不如你来抢我好了。” “虎符给你,宋家也能在夺嫡时听你差遣,但你得让我做你府上幕僚,得让我做你臣属,反正不管做什么吧,我得跟在你身边。” 江芙听得眉越蹙越紧,最后没忍住吐出两字:“有病。” “我是真心的,”宋景摊手,“我堂堂将军独子,上赶着给你做小,你这都不满意?” 他虽然远在边关,上京的消息可知道不少。 江芙和贺衿玉的婚事已定,他看江芙在上京闹出的那些动静,也不像是会甘愿嫁人洗手作羹汤当贤妻良母。 来日若裕王上位,江芙便是板上钉钉的从龙之功。 她若成婚,十有八九是联姻,也必然不会是嫁去他府。 不能当正的,没名没分也成,他宋景就是这般能屈能伸,哎。 他呷了口温茶,舒适的眯上双眼。 “如何,除了我,还有哪个男子能甘心做小?” 江芙心道那可不一定。 这么有病的,姜府恰好也有一个,要不然说这两人能玩在一处呢。 不知想到什么,江芙唇角微扬。 “虎符我就收下了,至于你的其他提议,”她想起方才在庭院中和她一道的姜成,算算时辰,他也该换好衣裳过来了。 江芙眸间笑意明晰。 “还是先和故友寒暄寒暄再聊其他。” 宋景略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不过下一瞬便望见一身锦袍走进屋内的姜成。 今日初雪,姜成早间来找江芙时,她迎面便砸来两个雪球。 两人闹做一团,姜成又不忍心扔她,只能被江芙压着砸,雪水都把领缘浸湿。 姜成先行一步去换衣裳,后脚江芙便听到有人禀报有客来访。 姜成人未至声先到,一声‘阿芙’喊得顺口极了。 ---------------------------------------- 第231章 糊弄 迈入室内,姜成和宋景刚好打了个照面。 他疑惑扬眉,在江芙身侧顺势坐下才问道:“宋景?前几日就听说你回上京了,递帖子也不回,忙什么呢。” 江芙弯眸跟着问,“对啊,忙什么呢。” 换过衣裳的姜成眉眼明丽,在手炉中贴热掌心,他牵起少女指尖捏了捏。 “外间天气冷的要死,知道我下不去手,你倒是狠得下下心,连着砸我十几只雪团。” 江芙装无辜,“手太滑,眼睛没看清,小径太窄......” 姜成哼笑两声,骂道:“就知找借口糊弄我。” 他指尖还泛着凉意,江芙想躲,姜成硬是不撒手,把指尖往她掌心蹭。 按住少女腕骨,姜成这才想起似乎对面还有个宋景,于是抬眼再度问了一遍。 “问你呢,你忙什么呢?” 这副毫无顾忌的亲昵姿态引的宋景心头一跳。 他原本以为姜成和江芙退亲,江芙又转而与他人联姻,按着姜成的性子,定然是不会再和她有半分牵扯。 这两人亲昵态势甚至比往日马车同乘之时更甚。 联姻之事他在边关都能打探到,姜成不可能不知啊。 “没什么忙的,”口中搪塞两句,宋景随口道:“五妹妹府上这茶不错。” 姜成顿时蹙眉。 “五妹妹?你为何管阿芙叫五妹妹。” 宋景尴尬轻咳一声,“以前叫过,一时无法改口。” 姜成不满:“那阿芙如今是郡主,你别叫五妹妹了,不合规矩。” 有生之年能从姜成嘴里听见‘规矩’二字,宋景真是感觉十分新奇。 他抬眼扫视了两人一眼,轻笑道:“以前是准备不叫了来着,但世事难料,想想还是继续叫吧。” “能有什么世事难料。”姜成嘟囔,拢住少女的手指尖不安分的在她掌心轻划。 江芙好笑睨了宋景一眼。 姜成发觉她视线划过,连忙偏头挡住她,漂亮的眼睛中满满都是控诉。 “看什么,他还能比我好看不成。” 江芙耸肩,“我只是想起来,刚刚宋公子说许久未和你见面,想同你聊聊。” 姜成狐疑侧眸看向宋景,终于后知后觉,“不对啊,想聊你不来姜府,来阿芙府上做什么。” 宋景一本正经:“的确是有些要紧事要和五妹妹商量。” “有多要紧?” “事关我后半生的大事。” 姜成眸缓缓眯起,“你后半生的大事?” 他望望宋景又望望江芙,忽然蹙眉,“宋景!你不会还敢肖想她吧?!” 迎着姜成不可置信的眸光,宋景毫不心虚的眨眨眼。 “不可能,”姜成咬牙切齿,“你做梦都别想。” 他说完这话,转头去看江芙,在确定她眼中没有丝毫异样神色才心下稍安。 江芙顺着他一道点点头:“对,做梦都别想。” 宋景叹出一口气,起身告辞道:“既然今日谈不拢,礼已送到,我来日再行拜访五妹妹。” 江芙颔首。 看着宋景远去,姜成抽回手盯她。 “他送的什么礼?” 袖中的虎符冷硬,硌的她胳膊有些痒。 第178章 江芙闻言勾了勾唇,“一份让我很满意的礼物。” 瞧出姜成有些不乐意,她故技重施捧起他脸颊落下一吻。 “只有这礼让我满意。” 姜成最是不经哄,江芙软下嗓子说话他都受不了,更何况如此主动的亲昵。 当即飞快原谅江芙方才行径,兴致勃勃垂眸去寻少女的唇。 江芙按住他唇瓣,语带警告:“不准亲。” “为何?”含住少女指尖,姜成耷拉下眉眼,自唇齿间挤出问句。 自然是因为每回姜成沾上此事便没完没了,眼角晕绯唇色嫣红,眸光流转间都是让她走不成的春意。 江芙绝不能做色令智昏之人! 书房里边还有一堆公务,下午可不能任由姜成继续胡闹。 因此她拒绝的格外果断。 “不准就是不准。” 姜成充耳不闻,放下指尖,垂眸再度吻住少女洁白脖颈。 江芙被撩的浑身发软,一个愣神间便再度被姜成半压在地面之上。 屋内铺陈着厚重地毯,并不冷硬,少女乌发落了满地,鬓发间的玉钗也不慎掉落。 他咬住少女领缘,还想接着往下。 门外不合时宜的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郡主,贺公子求见。” 姜成倒吸半口凉气,半撑起脑袋望向江芙。 他心头烦躁的紧:“怎么回事,上回是卫大人,这回又是贺公子。” 全掐着点来拜见的是吧? 江芙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姜成气势陡然弱下三分,扶起少女,他不放心的抬指替她拢紧衣襟,末了酸溜溜嘱咐道: “贺公子才华横溢,郡主记得别聊的太过忘我。” 推开姜成,江芙朝外扬声道:“我知晓了,让他去书房吧。” * 书房内四周挂了绘锦绣山水的壁障,紫金小炉孜孜不倦的吐着木云烟。 叫人备好热茶,江芙坐上主位才道:“不知贺公子所为何事?” 贺衿玉敛衣在江芙对面落座。 茶水热气溶进他仙姿玉质的容颜,他扬唇笑道:“只是想问问阿芙,可有喜欢的图样?你我婚期在即,我想先吩咐人去准备。” “婚期在即?” 她怎么记得婚期是明年来着,况且贺衿玉虽还未和她成婚,但寒门她却是用的十分顺手。 只是口头婚约,完婚遥遥无期,江芙忙着其他事情,自然把这事暂时抛之脑后。 贺衿玉如今登门来问,江芙不好冷冰冰拒绝人家。 想想便道:“我都可以,没什么旁的喜好。” 贺衿玉笑的更开心了些。 往日在禹州之时,少女扔开他独自回京,再相逢时两人身份都不同以往,她周遭又围满了一堆优秀男子。 贺衿玉不免辗转反侧,为江芙的心意担忧。 好在江芙从未想过退婚。 他悄悄松了口气。 “我这就叫人去准备婚礼事宜,”贺衿玉微顿。 “我记得你喜欢玉兰,在江南时我学了种花,我把那些培育出的玉兰先送进郡主府可好?” ---------------------------------------- 第232章 险阻 江芙略一思索。 “都可。” 贺衿玉眸色黯淡两瞬,若真对这门婚事有所期待,怎么会这般平淡敷衍。 也是,赐婚的对象是科举状元,而非是他贺衿玉,如果是他人做了这状元,圣旨依旧会赐婚。 而江芙也依旧会嫁。 “阿芙,”他不禁低语,惹来少女注视之后,他才道:“阿芙心中,可还有我的位置?” 江芙抿唇。 在禹州之时,是她先主动招惹贺衿玉,诱他动心颇费了一番功夫,得知他身世平平转头就走的也是她。 如今寒门近乎如臂使指,她却如此这般疏离对待这位寒门状元,好像的确是不太好。 她撑住下颚,莫名想到刚送完虎符的宋景。 这堆男人不管多的少的都对她有些用处,她也不能用完东西便翻脸不认人。 少女于是和缓神色,弯出道明澈笑意。 “衿玉哥哥这是问的什么话?” “若不是喜欢,谁会心心念念记你那么久。” 贺衿玉站起身走至少女跟前,垂眸看她。 他抬指替江芙理了理乌发,“往日在禹州时,你总喜欢随意挽根木簪在我面前晃,闹着让我给你挽发,我总拒绝你。” “其实是我手拙,私下练习的成效不佳,阿芙,我如今已学会了很多样式的髻发,日后让我一一挽给你看,好吗?” 江芙伸手挂在他腰间,由衷感慨道:“贺衿玉,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她和贺衿玉初识之时,心思尚且没有这么多,使的手段也拙劣。 贺衿玉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即使刚开始不喜她,也会小心顾及她的颜面,拒绝的言辞都妥帖非常。 她忽然生出淡淡愧疚。 姜成热忱无比,卫融雪以身挡箭,贺衿玉更是不计较她的隐瞒欺骗,再度重逢后宁愿收敛羽翼抱负,甘愿做她府内幕僚。 江芙总觉选谁都不公平。 贺衿玉回握住她的柔荑温声喊她。 江芙顺着这温柔音色再度联想到另外一双清澈通透的明眸。 她轻轻‘嘶’了一声,忽觉后背发凉。 江芙赶紧遏制住自己的心思,转而扯扯贺衿玉衣袖,一脸严肃道:“不如我们来聊聊柳州水患一事。” 贺衿玉无奈,但还是依言坐下。 “好,我听闻皇上近日正为此事伤神,裕王若能趁此做出功绩,想必朝中老臣的口风会有所更改。” 江芙对治理水患这类事物向来只会纸上谈兵,但她翻过陈明瑜往日化名代笔的策论答卷,想来她应比自己厉害的多。 可要是没有十足把握,陈明瑜去柳州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思忖片刻:“做出功绩是会得朝臣青眼,可要是没有呢,这要是香饽饽,肃王肯定早就打发人去抢,哪轮的到裕王。” “稳妥起见,我觉着还是不去柳州为好。” 再说了,宫中内侍传来消息,皇上近日召御医的频率高的惊人,若他真龙体欠安,陈明瑜更不能此时离京。 江芙心思几转,书房外恰时传来通传。 “郡主,裕王拜见。” 片刻后,陈明瑜披着满身风雪踏入书房。 拂去肩头落雪,陈明瑜在江芙对面落座。 贺衿玉合手行礼。 陈明瑜微微颔首,眸光转向江芙,直截了当道:“我准备去柳州。” “什么?!”江芙疑心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去柳州,你这个时候去柳州做什么?” “自然是赈灾。” “赈灾,你......”当真是疯了不成。 江芙气恼站起又坐下,视线瞥过贺衿玉,她抿唇咽下后半句。 “皇上到时自会派人去主理此事。” 贺衿玉和江芙对视半眼,随即自觉拱手告辞。 等贺衿玉走远,江芙拍桌站起,抗议道:“我不同意!” “你知不知道柳州离上京多远?你知不知道此次水患多严重,若此事当真有利可图,肃王怎么会冷眼旁观,你此时离京,归期难定,届时上京真出了什么事,你如何应付?” 陈明瑜揉揉额角,随后拍了拍江芙手背安抚道:“我都知晓,往日假扮陈明裕时,我也有离京赈灾的经验。” “阿芙,正因柳州水患严重,所以我才必须要去,越是生乱,越需要皇室中人坐镇以安民心,也唯有皇室中人,才能让此番赈灾官员不敢造次贪污。” 江芙依旧抿着唇。 “宫中内侍有信,皇上身体每况愈下,陈明瑜,你知道你这个时候离京代表什么吗?你我筹谋这么久,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绝不接受。” 陈明瑜叹了口气,“柳州天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不久又要入冬,满朝上下都无人想接这个烂摊子,我若僵持上京不出,肃王也定然不肯出面。” “阿芙,”她握住江芙手腕,“我必须去,因我不仅只是陈明瑜,我还是大晋的裕王。” 她带着少女手腕按在自己脖间脉搏。 她的心跳声缓慢又坚定。 陈明瑜再度开口:“我一定要去的,阿芙。” 江芙拧眉望向陈明瑜。 她觉得她真是虚伪透了。 满嘴家国大义百姓生计,满朝文武都不敢接这个烂摊子,肃王年长那么多还是畏缩不前。 陈明瑜凭什么言之凿凿要去? 陈明瑜凭什么以这坚定般态度告知她? 她转头便能换个人扶持上位,可笑,难道还以为她会在上京守着陈明瑜的基业不成? 江芙抽回手骂人:“蠢货,傻子!” 陈明瑜弯唇应是,她扯下腰间挂着的印信递到江芙面前。 “若我当真回不来,凭此印信,你可以随意调动我麾下私兵。” 第179章 “谁稀罕。”江芙冷冰冰的呛人。 陈明瑜把印信强行塞进江芙手心,“阿芙,我说过,你我所求之事并未不同,若我当真无缘那个位置,凭借长公主血脉的身份,你未尝不能博一博。” 江芙烦躁:“陈明瑜,你人还没走,便开始立遗嘱了是吗?” “旁的不说,我问你,你若离京,陈明裕怎么办,那群知晓你真实身份的幕僚怎么办?” 陈明瑜眸底冷光一闪而过。 “那群幕僚最初不过是为了稳定人心,如今我已有自己的亲信,在我离京之前,我自会处理好他们。” “至于陈明裕,”谈及自己血脉相连的胞兄,陈明瑜脸上还是不由流露出三分犹豫。 “他已经失去一手,嘱咐下人定时给他服用软筋散,想必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知晓我和他身份互换之人并不多,追随先太子的,也多是依印信行事,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再说了,” 陈明瑜勾唇灿然一笑。 “若我真是天定之人,这点险阻岂会拦得住我?我若不是,那便当往昔种种,全为给阿芙铺路。” ---------------------------------------- 第233章 离京 江芙收回手不看她。 “陈明瑜,你早就心意已决,过来郡主府不过是通知我,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走吧,随便你去什么柳州沧州。” 陈明瑜淡淡‘嗯’了一声,她缓缓站起身,“此事怪我没早些和阿芙商量,那我先行告辞。” 听着脚步声即将出门,江芙咬牙回神喊停陈明瑜: “站住!” 她捏起印信往陈明瑜身上砸,陈明瑜连忙眼疾手快接住。 少女声线依旧不悦:“带着你那点私兵护好自己吧!” 陈明瑜弯唇莞尔,“等我明日递上奏折,大概三日后便会出发,到时阿芙可要来城外送我?” “这么冷的天,你做梦去吧!” * 裕王自请远赴柳州赈灾,这个消息着实让整个朝堂都不免诧异。 这个令人眼热的节骨眼,裕王请旨离京,真不知该说他是聪明还是蠢笨,为博皇上欢心,当真连自己几斤几两都看不清了不成。 虽然众臣心中思绪翻涌,但面对皇帝毫不吝啬的夸奖,大家还是心照不宣的齐齐跟着高呼: “裕王大义,非我等所能及。” 赈灾队伍出发这日,上京的雪落的更大了些。 虽然嘴上说的坚决,但江芙还是悄悄溜到了城墙上。 凛冽寒风吹的枝头白雪扑簌簌的往下掉。 她穿着身绣红梅的斗篷,看着远处披坚执锐的队伍越走越远。 江芙眉眼也不由落下层恹恹之色,“真是蠢死了。” 队伍中,惊蛰挽住缰绳绕回到陈明瑜跟前,“主子,我好像瞧见郡主在城墙上边。” 陈明瑜闻言勒马驻足,回首望去,城墙上果真遥遥有个红色身影。 她弯唇,抽出一支马背上的烟雾箭,挑出道表示安全无虞的绿色,随后挽弓上弦。 纷飞大雪中陡然炸开一抹清亮绿色。 江芙微顿,绕在唇齿间的抱怨渐渐湮灭,最终只喃喃道: “陈明瑜,你一定会是个好皇帝的。” 再度站了片刻,江芙方才拢紧斗篷走下台阶。 “姐姐和裕王难舍难分,真是让我好等。” 刚踩完最后一道台阶,陈明梧的声音便闯了进来。 江芙拢眉瞟了眼前方穿的人模狗样的少年,这么冷的天气还要倚在城墙边上。 她嗤笑道:“陈明梧,你知道吗,你现在说话的嗓音就像鸭子在叫。” 陈明梧顿时站起身,下意识摸向自己喉咙。 想起前两日早间说话时身边丫鬟诧异眸光,陈明梧沉下脸庞,强自挽尊: “是风寒。” 江芙抱着暖炉呵笑两声。 她抬脚准备上轿,陈明梧连忙快步走过来拉住她。 “等下。” 她疑惑侧眸,陈明梧抿唇,偷偷清清嗓子,“有事商议,随我去观云山庄。” 江芙本也准备去观云山庄,冬日天凉,山庄里边刚好有温泉,上次卫融雪伤了肩她探望过几回,听说他最近也在山庄里边养伤。 只是此时她半掀眼帘,口中不客气道:“想的美,我为何要随你去山庄?” 陈明梧压低声线,“裕王此时离京,十有八九回不来,你还要守着他不成。” 江芙失语,这肃王府是真是个顶个的不要脸,要皇室身份稳定人心时屁都不放一个,看陈明瑜离京便急着谋夺裕王势力。 她才刚送完人呢! 不知是不是江芙鄙夷的视线太过露骨,陈明梧不禁错开眸。 江芙看他侧过脸不敢看他,不禁暗嗤一声,心道还算有点羞耻心。 陈明梧揪住衣摆,将急促呼吸深深掩尽。 她的瞳孔好亮,睫羽好长,凝视人的时候,他都能从她瞳孔里边看见自己清晰的影子。 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若是哭起来又该是何等美景。 “我守不守裕王,得看你有多少诚意。” 陈明梧微微颔首,“我知。” 江芙不由生出三分恼意:“好好说句话就这么困难吗,小小年纪装什么老成。” 外间风大,江芙不想在外和他多言,说完这话便当先踏上马车回到轿内。 陈明梧跟着入轿。 他漆黑的瞳孔凝在江芙身上,语速缓慢的纠正她:“江芙,我不是小小年纪。” “我不过小你一岁又五个月而已。” 江芙放下手炉捧起热茶,闻言漫不经心点点头。 “我知,我知。” 她叩响轿壁让车夫去观云山庄,约莫是方才江芙敷衍的态度刺激到了陈明梧,他一路上都沉冷着一张脸。 半个字也不肯往外吐。 马车颠簸,江芙也没有要搭话的意思,两人便沉默了一路。 直到马车停下之时,陈明梧才再度开口道:“红梅开了。” 江芙掀开轿帘一望。 山庄外边种植的红梅果然星星点点绽放在枝头。 红蕊堆白雪,只略略一眼,便觉美不胜收。 陈明梧在她身后轻声念道:“脉脉花疏天淡,云来去,数枝雪。” 当初水波浮沉间,江芙那双淬冷的眸,便像极了此刻欺压在花枝上的落雪。 寒凉却带着令人惊艳的美色。 他朝江芙望去。 江芙奇怪回望,把往日读过的诗书搜肠刮肚翻了一通,跟着念: “嗯,好雪。” 陈明梧弯弯唇,“的确是好雪。” 江芙利落的走下马车。 此处长公主赠予过她一套院子,陈明梧虽说要商议要事,但还是在自己的地盘稳妥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内。 江芙解开斗篷,不耐烦的催促道:“快些说,我还有旁的要事。” “什么样的要事?” 没想到陈明梧这厮颇为没眼色,非要不依不饶的追问。 ---------------------------------------- 第234章 卑劣 江芙才懒得理他这句话。 指骨慢条斯理叩响案桌,少女声线暗含不悦:“说正事。” 陈明梧背对江芙站定,视线划过屋内香炉中的袅袅青烟。 他慢吞吞走到香炉前拨开铜器,口中照旧乖巧答道:“姐姐嘴里的要紧事,才应当是正事。” 在江芙看不到的位置,陈明梧捏开一块香料轻巧扔进香炉。 暗红火星很快蔓延攀爬至香料之上。 陈明梧唇扬的愈高。 他缓缓低语道:“肃王府里,陈明彦是个废物,不得父王重用。” “你选裕王,不如选我,我可以不计较姐姐之前头昏眼花押错人,只要姐姐肯点头,这从龙之功,依旧会给姐姐一份。” “有没有实际点的东西?”譬如能分多少权给她。 “姐姐想要什么?” 陈明梧状若乖巧的端坐下来,他抬起面前杯盏,拇指摩挲过花纹。 “其实,我一直是很钦佩姐姐来着。” 他长睫在白皙脸颊下投出一圈阴影,刻意压低的声音倒是轻柔许多,不似方才城墙下那般难听。 用这句话开完头,他跟着不紧不慢道:“朝堂内外,皆知我父王势大,姐姐却要一意孤行选裕王,归根结底,不过是觉得他势单力薄,救济他,能让他更念着你的好罢了。” “可势单力薄,注定要有数不清的艰难,就算得了几分圣意,他也是睡不安稳的,更何况此时贸然离京,姐姐更应知晓此人愚钝不堪。” 室内若有似无的飘散开红梅香气。 江芙叩案的动作稍顿,心头那点怒意不知为何,忽的全然遏制不住。 她开口嘲道:“陈明梧,你,还有你背后的肃王府,真是可笑。” 陈明梧疑惑歪头,“姐姐要替他辩驳么。” 第180章 “可是我的条件都还没说出来,姐姐作何如此心急。” 江芙冷笑一声,“你眼里心里除了权势富贵哪还装的下其他东西,天灾面前再三推诿,百姓死伤无数全做不知,所以权势不过都是踩在那群无辜百姓身上得来的!” “裕王若是愚钝不堪,你又算什么好东西?你连她半根手指都比不上。” 这话一出口,不等陈明梧反应,江芙先自己惊讶半瞬。 她虽然心中是这样想的不假,可万万不至于愤慨到当面痛斥陈明梧的地步。 更何况此刻陈明梧是打着同盟的幌子和自己商谈,她怎么会冲动到张口堵自己的后路? 鼻翼间那股梅花暗香愈加芬芳。 江芙蹙眉,陈明梧在对面歪了歪头,笑意不达眼底。 “我真不知,裕王在你心中的分量这么重。” “他这般恬不知耻的诱引姐姐,当真下贱。” 江芙拢眉,只觉心头情绪渐渐激荡开数倍,脉搏失序,后颈处似也泅出了阵阵汗珠。 热。 好热。 屋子里边的炭火何时起的这么旺。 这股情绪扰的她冲动非常,几乎是脑海中刚浮现出想法,嘴里就忍不住直抒胸臆。 “.......陈明梧,你这个小毒物,倒还评价起他人下贱。” 陈明梧挑了挑眉,跟着重复道:“小毒物?” “这是姐姐给我的爱称吗?倒是新奇,我很喜欢。” 他站起身,姿态闲适走到江芙面前半蹲下身,一双漂亮的眼里全是笑意。 指端跟着抬起落在她脸颊,摩挲半刻后缓缓叩住她洁白纤细的脖颈。 江芙要是现在还没发觉这异样是陈明梧搞得鬼,便真是傻的可以。 只是她现在浑身失力,胳膊四肢都软绵绵的抬不起来,她张口欲喊,陈明梧比她动作更快。 一手捂住少女朱唇,他‘唔’了一声。 江芙咬紧了他捂上来的那只手。 毫不留情,几乎拼尽全力。 他右手虎口处很快弥漫出红色。 陈明梧黑眸却愈发的亮,他顺势将脱力的少女半抱入怀,右手递的更近。 “姐姐,”他垂眸喃喃:“咬吧,咬破我的皮肤,黏稠的鲜血会一点一滴流进你唇中,我的血肉,就能被姐姐吞咽入腹,牢牢攀附在你每寸内里。” 江芙感到一阵恶寒。 更让她烦躁的是,随着陈明梧的言辞,她口中当真弥漫开血液独有的腥味。 身上的燥热却在因他的靠近而抵消。 反应过来这是哪种药,江芙眸中的怒几乎盖不住。 卑劣! 陈明梧像是读懂了她眸底的情绪,他弯弯眸,另一只按在她喉咙间的手慢慢收紧。 “姐姐别怪我,”他喟叹一声,“是姐姐对我太过抵触,不肯与我亲近,我只能用些不入流的法子,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窒息感渐渐缠绕其上。 江芙喘不过气,陈明梧见她白皙脸颊都憋出浅淡的红,好心肠的卸开了些许力道。 他甩甩手,心头生奇,为何这般难受都没有眼泪呢? 是他掐的还不够狠吗? 江芙松开齿关,大口大口的艰难喘息。 陈明梧温驯等她恢复,他右手上全是淋漓的血迹,不过他半点都不在意。 但凝视着手上那圈牙印,他却起了兴致,垂眸去瞧江芙犹且染血的皓齿。 他长睫微动,突然想试试用舌尖卷过那血珠是什么滋味。 “陈明梧......”江芙长睫半阖,自喉咙里艰难挤出气音。 “姐姐有何吩咐。” “想喝水。” 陈明梧侧身端起案几上的茶水喂到少女唇边。 江芙含住杯沿,蓦地扬睫望他。 陈明梧乖巧的凑近了些,他喜欢看少女清澈瞳孔印满自己身影的模样。 几乎是他俯身撤力的瞬间,江芙舌尖顿时使力推开杯盏。 失衡的瓷杯‘啪嗒——’一声砸碎在地面。 陈明梧微微蹙眉,门外恰时便传来侍女的低声询问: “郡主,可有烫着?” “姐姐无事,是我不小心摔坏了茶杯。” 陈明梧扬声回道,但他话音刚落,紧闭的大门便被侍女猛地推开。 “郡主!”快速环视一圈,寒露疾步上前推开陈明梧,把江芙抢到自己怀中。 屋内香气仍在,后头跟着的温月一闻便觉不对劲,忙嘱咐后边的碧桃推开门扉。 外间的冷气争先恐后钻进来,江芙总算感觉自己浑身舒缓了些。 半靠在寒露身上,江芙眸色冷冷。 她特意在丹影军中挑了两个会武的侍女随侍,寒露擅武,温月擅医,幸好她留了个心眼,让两人候在外边。 寒露耳聪目明,稍许声响便会引起警觉。 她的屋子,哪里轮得到陈明梧搭话。 ---------------------------------------- 第235章 忍受 寒露同样面带怒色。 虽然心头气愤不已,恨不得把这种卑劣小人千刀万剐。 但她却只能捏紧拳头,随后侧首朝江芙恭敬问道:“郡主准备如何处置他?” 勉强恢复了些许气力之后,江芙上前两步抬脚就把陈明梧踢倒在地。 陈明梧直接顺势躺下,脸上却连半点后悔的神情都没有。 他只幽幽叹了口气道:“真是可惜了,就这样被打断,都还没看见姐姐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 江芙咬牙踩上他的胸膛,“陈明梧,你这个混账东西。” 陈明梧半支起头,笑道:“姐姐喜欢这样叫,也是可以的。” “这是这药一时半刻恐怕难以纾解,姐姐当真不觉得,这风吹冷的不过只是脸颊,而心头的燥热毫无消褪之意吗?” 江芙当然能感觉的出来。 那股燥热一直紧密缠绕在她的周身,寒风越大,反倒激的心头的热更加难以忍受。 温月上前替她把了把脉。 “郡主,是暗香之毒,”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初始闻之会令人浑身失力,身有燥热,常用做......增添乐趣。” 温月把尾音那几个字含糊过去。 江芙踩在陈明梧胸膛上的脚,力道重了些:“解药呢?” 陈明梧满不在意:“解药?自然是已提前被我吞下了。” 江芙气恼的又踢了他两脚。 她脚下虚浮,几乎站不稳,寒露连忙扶住江芙。 “郡主,这屋子里边还有香,不宜久待。” 江芙颔首,温月搀扶着江芙先行走出屋子。 等进了偏屋,江芙眸光立即转向温月,“这什么破毒,配出解药大概要多久?” 温月斟酌答复:“正常来说要半个时辰,但观云山庄离上京还有段路程,也不知山庄内储存的药材是否齐全。” 观察了半晌江芙此刻的神态,温月想想还是直接劝道:“要不然郡主直接把姜公子叫过来算了。” 江芙只觉身上的热浪一波胜过一波,她攥住温月衣襟。 “姜府到此地,大致需要多久?” “约莫也是半个时辰。” “那还去个屁的姜府!”她实在没忍住爆出一句粗口,热意再度蔓延到她的颊侧。 江芙那点心理防线几欲崩溃。 她虽以前听过这种虎狼之药,但本以为这东西靠忍也能熬过去,真轮到自己身上了才知晓。 ‘忍’之一字简直快要活活把人逼疯。 “配药,马上去配药。”她恢复了些许站立的力气,立即伸手去推温月。 温月拧住眉头,“若真是受不了,我去帮郡主找个干净的男人。” 江芙气的想发笑。 观云山庄远离上京,她的宅院中小厮都没有几个,这个时辰,除了屋子里面地上躺的那个小毒物。 哪里去找干净的男人? 忽然,她思绪一滞。 犹豫片刻后,被燥热扰的实在无法,江芙阖眸咬牙道:“去卫家的庄子。” * 清澈温泉中,热气袅袅升腾如轻纱。 起伏的水波漫过腰侧,听见外间传来玄松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卫融雪扯过衣袍拢在肩头。 “何事?” “郡主拜见......” 他声音几乎和玄松同时响起。 卫融雪剑眉微挑,江芙又不是没来探望过他,何至于如此毛毛躁躁。 如今他衣冠不整,怎么好见她。 “让她在外间稍候片刻。” 卫融雪声线沉冷,但他这话甚至还没传到玄松耳朵里,便被突兀的开门声打断。 他难免生出淡淡不悦。 但不过片刻,在辨别出进来那道身影之时,不悦的情绪便陡然湮灭。 少女拢着层绣红梅的斗篷,乌发尽数被藏进衣中,她闷头走的飞快,连脸都看不清楚。 卫融雪莫名,但瞧出她脚下虚浮踉跄,连忙上前数步扶住她身姿。 第181章 “江芙?” 一靠近卫融雪,江芙便顿觉身上那股燥热一下消弭许多。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手不安分的从衣袍里探进抚住他的手臂。 卫融雪神情一僵。 他抿紧唇,再度问道:“你怎么了?” 江芙主动靠的更紧,长睫微颤,她略有些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个忙?” “何事。” 江芙深吸一口气,解开斗篷倒进他怀中。 她握住他手腕,带着他抚摸上自己脸颊,明眸闪烁,看向他时羞怯又大胆。 掌心下少女的肌肤细腻柔软,带着难以忽视的热度。 卫融雪心头一颤,“你......” 江芙眨眨眼,只觉被卫融雪碰触过的地方热度都陡然退减,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惬意。 “卫融雪。”她喊,随即踮脚在他下颚落下一吻。 卫融雪眸中暗色翻涌,反手将她拥入怀中,不容她退却半分。 垂首回吻住少女,他思绪沉沉。 上回主动献吻便是想让他混淆皇室血脉,如今...... 片刻后,一吻方歇,卫融雪拇指按住少女被吻的泛红的朱唇,语带疑惑:“江芙,你想篡位?” 江芙:“?” 篡什么?她吗? 暗香扰的她头脑昏昏沉沉,卫融雪说出口的话,她须得仔细思索片刻才能后知后觉捋顺。 因此当下她只能睁大一双湿润的瞳孔,呆呆的望向他。 卫融雪呼吸再度失措。 不可。 卫家世代忠良,他父亲又和当今皇帝关系甚笃情同手足,若是篡位,让父亲如何自处,让卫家如何自处。 半天没等到卫融雪再说话,江芙有些不耐烦,拉住他衣襟,再次主动吻住他颜色浅淡的唇瓣。 卫融雪阖眸与她交吻。 “礼礼,”唇齿暂离之时,他似叹似无奈,“容我好好筹谋一番。” 江芙脑子更混乱。 怎么这般事宜还需要筹谋? 她抬手直接拉开衣襟上的系带,尽量让自己思绪清明之下说出后边的话。 “帮我解下毒。” ---------------------------------------- 第236章 暗香 卫融雪拥住她腰肢,步伐被她扑的随之踉跄几步。 他抬起少女下颚端详了几瞬她现在的状态,眉心再度拢紧。 “什么毒?” 江芙歪头把脸颊送入他掌心,“暗香,能解吗?” 卫融雪长睫垂落,喉结缓缓上下滚动。 “.......江芙,你知道这毒如何解的么。” 江芙微恼,若不是感受到卫融雪指尖带来的温度缓解了些许她的燥热,她现在当真是要痛斥他几句。 她扬起明眸瞪人。 “帮不帮,不帮我去找别人。” 卫融雪眸一冷,拥住少女腰肢的手拢的更紧。 “何时说过我不帮。” 指尖向上寻索,按住少女腰间绫罗缎轻轻一抽。 卫融雪耳尖随之攀上浅淡的红。 “礼礼。”他轻语呢喃,本准备抱起少女换个位置,谁知江芙实在被暗香扰的烦躁。 卫融雪垂首抱她,她却反手拨开他身上随意披散的衣袍。 “卫融雪,你太磨磨蹭蹭了。”她上前半步将手挂在卫融雪后颈。 陡然失衡,两人双双跌入身后温泉之中。 卫融雪及时护住江芙的后脑,水波之中,两人衣裙均被浸湿。 升腾雾气间少女美眸微阖,少见的流露出三分媚意。 卫融雪眸色越来越深,他托起少女,再度垂眸锁住她的唇。 ........ 温泉水暖,两人十指相扣,卫融雪的吻落在她脸颊,低语诱哄:“礼礼,睁开眼。” 江芙懒倦的紧,才不想理他。 她睫羽垂落,半点不肯扬起,全做没听见这话。 但不过半瞬,她便忽然失措嘤咛一声。 “.......你,”江芙不高兴的掀眸控诉他,“你混蛋。” 卫融雪墨一般的瞳孔漾起笑意,他再度提出要求:“礼礼,睁眼看着我。” 奇怪的要求。 江芙拧着眉,不情不愿抬起眸望向他。 卫融雪继续得寸进尺:“我是谁?” “是卫融雪。” 他终于满意的弯唇。 水波复而起伏。 一个时辰后,江芙恨恨在卫融雪肩头印落个牙印。 “你放开我,毒已经解了,我要休息。” “礼礼有所不知,这暗香之毒十分顽固,”卫融雪嗓音暗哑,扣住少女欲要退缩的脚腕将其带回来。 “需解的再细致些。” * 细致的解完毒之后,江芙醒来时外间已是暮色四合。 她咬牙切齿的砸了床榻边上的茶盏。 “卫融雪,你这个趁人之危的伪君子!” 换过衣裳的卫融雪推门而入。 视线撞见地面上的碎瓷,他微勾了勾唇。 “让人熬煮了些梨汁,礼礼用些吧。”捏起调羹在瓷碗中转了几圈,卫融雪随后抬高调羹送到少女唇际。 江芙莫名。 “好端端的,我喝什么梨水?” 卫融雪搁下调羹,眸中笑意更深了些,“怕你嗓子不适,毕竟礼礼方才,劳累过度。” 江芙羞恼,“卫融雪,你闭嘴。” 卫融雪唇角衔笑,骨节分明的手再度抬高调羹送到少女嘴边。 她拢眉抿了半口。 卫融雪还要再递,江芙已略有些不耐的错眸,他只好将瓷碗放下,转而替少女挽住乌发。 鼻翼间尽是男子身上独有的冷冽松木香气。 江芙垂眸,将头轻靠住在他肩侧。 卫融雪指尖微动,随后顺势把少女揽入怀中。 他眉眼间俱洋溢着显而易见的喜色,指尖随少女披散在锦被上的发丝弧度一路往下,最后缓缓与她十指相扣。 “谁给你下的毒?” 江芙语焉不详:“你不必插手,我自己能处置好此事。” 卫融雪一怔,随后侧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好。” 靠在卫融雪胸膛,江芙打了个哈欠,“裕王离京之事你知晓吗?” 卫融雪颔首。 “裕王自请赈灾的奏折递的早些,皇上在朝会上特意点出,明里暗里都是赞赏意味。” 江芙睫羽垂的更低,“你觉得她该去么。” “柳州灾患,绝非寻常官员能管束的下,值此党争之际,裕王此举虽对身后跟着的人不利,但对柳州百姓来说,他便如定海神针一般。” “求取功利之人,多有以小博大的心思,裕王此举明面上好看,这一路却必然是艰难万分。” 不说柳州水患本就严重,肃王一派也绝不会允许裕王当真平患大胜而归。 卫融雪幽幽叹出口气,“此事无对错之分,然裕王的确是比肃王等人要多出三分仁德。” 他替少女拢起覆在面上的鬓发。 “礼礼选裕王,莫非是因看出他心怀百姓?” 江芙忽的侧眸挽住卫融雪手臂,后者剑眉微挑,喉间溢出个‘嗯?’字。 “裕王此去柳州,正在卫家军驻扎不远处,卫融雪,我想让她活着回来,不管这个水患是否能平,我都想她活着。” 卫融雪伸指抵住她唇瓣,“礼礼,我知晓你想让他活,但是你至少不能在此刻同我说这样的话。” 少女倚靠在他怀中亲密无间,另一只手两人还在十指相扣。 她却望着他眸光明亮的说想让另一个男人安然无恙。 江芙一哽,决心先走些怀柔路线,她把手抽出来按了按他肩侧。 “你的伤痊愈了吗?” 卫融雪睨她半瞬,随后主动解开领扣,将肩膀展露在她眼前。 江芙微惊,但本着不看白不看的想法,她抿唇仔细打量了半晌。 肩上的伤口已经近乎痊愈,只在原地留下一圈伤口愈合后的粉色疤痕。 江芙好奇的伸指戳了戳。 卫融雪抓住她手,言简意赅阻拦道:“痒。” 江芙态度恶劣:“痒也受着!” 话虽如此,她却只轻飘飘抬指碰触了半瞬便收回手,顺带着再瞄了两眼卫融雪的胸膛。 江芙不由感慨,没想到这厮虽是文官,身材确是不错。 比起她以往见过的宋景,也是有过之无不及。 怀柔措施走完,江芙仰面再度继续重复要求:“我要卫家护住裕王。” 卫融雪轻笑两声,慢条斯理穿好衣物,他语气揉着几分无可奈何。 “礼礼,你竟连旁的好话都不愿哄我两句。” 江芙自他怀中挣脱出来,“卫融雪,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裕王和肃王,是不是前者更适合做皇帝?” 见识过多次江芙的大胆言辞,卫融雪对这话倒是没什么诧异。 他敛眉思忖半刻,“皇位这个东西,没有合不合适。” 第182章 江芙不满反驳:“若此次裕王当真平患而归,皇上岂会不生出偏袒心思,肃王之下,陈明梧草菅人命,陈明彦更是十足的废物,皇帝要是点头,哪还有肃王蹦跶的位置。” “裕王本来就是先太子一脉,于情于理都是她做皇帝。” 卫融雪不由失笑,他抬指不轻不重的敲了下少女额头。 “你就没想过,若真于情于理该立裕王,为何他回京这么久,皇宫中都没有追封先太子的消息?” ---------------------------------------- 第237章 再议 江芙沉脸蹙眉。 卫融雪瞥见她神色,随即收声。 半晌之后,他听见少女闷闷的声音响起:“裕王就是最适宜做皇帝的人。” 揽住少女肩头,卫融雪神色不明。 “好。” 这个话题暂且揭过,卫融雪转而提出另外个更关心的话题。 “礼礼准备何时与我成婚。” 江芙生奇:“为何要与你成婚?” 听出少女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卫融雪惯来沉稳无波的面容崩裂半瞬。 他难以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芙张口就想说不过解次毒而已,但视线触及到卫融雪危险眸光,她讪讪闭上嘴。 尴尬轻咳一声,她道:“明年开春再议吧。” 少女再度将头枕入他怀中,“我喜欢春天。” * 冬日愈深,转眼便快至年关。 郡主府内早早挂上了应景的红绸与灯笼。 书房内,江芙捏起信笺扔到旁边的火炉中。 火舌蜿蜒而上,很快将陈明瑜递回来的消息吞没。 蘸墨提笔,江芙不知是该为陈明瑜在柳州的顺利高兴,还是该为如今上京的局势担忧。 上月底,皇上风寒忽然加重,皇宫内御医日日随侍寸步不离,这月以来,朝会不知搁置了多少日。 前日她随长公主进宫探望过皇帝。 厚重帷幔中,皇帝的呼吸清浅低缓,几乎让人辨别不出。 朝臣催促立储的奏折纷纷扬扬犹如雪花般飘进皇宫。 但在皇帝清醒的时候,那些奏折全被按下不表。 如今上京只有肃王,皇帝此举,难道真是在等陈明瑜不成? 不管是不是,陈明瑜都需得尽快回京,思及此,江芙展开宣纸,再度提笔写了封催促陈明瑜的信笺。 将其折好递给外间的寒露,江芙拢紧斗篷望着天际白雪,神情不由陷入怔愣。 紫苏和碧桃早在前几日便挖出了埋在地下的桂花酒,见江芙神色不明,碧桃探身问道: “郡主晚些可要尝尝桂花酒?” 江芙悠悠叹了口气,“五日后我要进宫赴宴,还是等宴后再说吧。” 五日之后,也不知陈明瑜能不能赶上年节。 她心思才稍远片刻,便听下人来禀报外间有人拜见。 禀报的人几乎前后脚踩进院落,听着几人口中不同的名讳,江芙懒怠抬眸。 毫不留情道:“全给拒了。” 秋月犹豫:“姜公子也拒?” 江芙想了想外间郡主府的景象,点头肯定道:“全部,都不准进来。” 上回她一时心软,几个男人凑在一堆,喝杯温茶都是明嘲暗讽,不肯容忍半分。 只要想到那副场面江芙便觉头疼。 挥手打发下人去敷衍那几人,江芙转眸又思忖道:“把那桂花酒拿去给他们一人分一坛,小心点,别被发现是一样的。” 碧桃跳出来表示反对:“郡主!拢共就埋了三坛,根本不够分!” “那就拿一坛掺些水再送。” 碧桃领命而去,但不过片刻,她便折返道:“贺大人拜见,说有要事。” 江芙脚步微顿,“那你让他进来吧。” 半炷香后,贺衿玉抬脚迈入书房。 屋内暖意如春,顾不得寒暄,他直截了当道:“肃王麾下私兵有调动。” 江芙立即站起身,“往何处调动?” “上京。” 江芙咬住唇,先前皇帝病重却迟迟不立储君,她便觉得肃王定然也有了些揣测。 此时年节将近,若肃王扯出调兵护卫皇城的大旗也说的过去,可江芙左看右看都觉着这肃王没安好心。 “可有上奏此事?” “奏折已经快半月未有批复,此时皇宫内外,几乎都由皇上随侍亲信传话,外人连见皇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江芙心沉的愈低。 贺衿玉上前抚过少女眉心,“阿芙放心,我听闻柳州事宜已然结束,不日裕王便会返京。” “此次赈灾成效甚佳,朝野皆知,皇上连日不出,或许便是为了压下立肃王为储的奏折不表。” 江芙仍止不住的蹙眉。 “柳州回上京路途遥远,更何况肃王怎么可能一路上不加以阻拦,我就怕她就算能回来,却回来的太晚。” 说句不好听的,皇帝要是一口气没过来直接升天,在上京的肃王绝对会被朝臣推上去主持大局。 若肃王再在皇帝面前露几面说些漂亮话,指不定皇帝一时心软便传位给肃王。 届时肃王登基,裕王再有什么心思都晚了。 皇帝在时,两王相争还尚且能扯张遮羞布,可若是皇帝一死,裕王又失先机,再想坐上那个位置,便只能造反了。 乱臣贼子这四个字,足以压得陈明瑜抬不起头。 “我已让人去接应裕王,上京离柳州的路途,快马加鞭的话,三日可到。” 江芙烦躁,忍不住再度埋怨起陈明瑜的鲁莽。 “当日我便说过,皇上身体状况不佳,此时离京,简直无异于宣告主动退出夺嫡,如此冲动,简直不可理喻。” 贺衿玉温声开解她:“裕王此举,算不上完全鲁莽。” “他本就根基浅,样样不如肃王,若不做出些功绩,就算是皇帝中意他,底下的朝臣也是心中不服的,再说,我听闻裕王赈灾时有勇有谋,更是几度身先士卒。” “柳州百姓对他赞誉颇高,裕王门下谋士早已刻意宣扬他的名声,往好了想,这也是裕王日后的一大助力。” ---------------------------------------- 第238章 如何 “我往不了好了想!”江芙埋头揪住贺衿玉衣襟,“我都快急死了,这么紧要的关头,她归期还没定下,五日后又是宫宴。” “早知如此,当初不如投到肃王门下,也免得整日担惊受怕。” 贺衿玉失笑,他拥住少女,下颚随之放在她发间。 手掌熟稔的轻抚过少女背脊,“礼礼稍安勿躁。” “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礼礼。” 两人相识于两年前,贺衿玉自然知晓江芙这个小字,只是后来她年岁渐长,便不允贺衿玉再叫这个小字。 贺衿玉便从善如流的改口喊阿芙。 如今听见这个名讳再度被贺衿玉唤起,江芙略有些不自然的错开眸。 他的声线一贯是悦耳柔和,念她小字时,更不由自主放低了些。 江芙倒在贺衿玉怀中,想起两年前那个瓢泼的雨夜,屋内一灯如豆,面容俊逸如谪仙的男人敛眉轻声哄她: ‘礼礼,别怕,我陪着你。’ 贺衿玉彼时落魄,是一家私塾的教书先生,江芙刻意接近拿假名哄骗他,他初始万般推拒,后来还是忍不住一点点沦陷。 那时她在禹州江家备受刁难,每逢雷雨天便忍不住梦魇,总是想起云秀和那个书生临死前的眼神。 雨幕之下,贺衿玉看着少女深陷梦魇难以自拔的模样,终究没忍住恻隐之心,破了自己一贯坚守的君子之仪。 上前哄着少女入睡。 再然后便是....... 江芙忽然仰面望向贺衿玉的唇。 贺衿玉被她看的耳尖泛红。 两年前,少女自梦中惊醒,仓皇跌入他怀中,温香软玉在怀,他一时没控制住心神,冲动的吻住了她。 也是那个吻才让他迟迟发觉,自己一颗心原来早遗落在少女身上。 思及如今能有幸再度拥住少女,贺衿玉眉眼间的缱绻意外不由更浓烈了些。 贺衿玉再度低声重复:“礼礼,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江芙抬指压住他下颚。 贺衿玉唇角微勾,顺从的低下头来。 江芙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 还不等贺衿玉更进一步,外间便传来寒露急急的禀报: “郡主,裕王有消息传回来了!” 江芙立即推开贺衿玉,“快些递进来!” 拆开寒露递进来的信笺,江芙唇畔笑意绚烂。 她就知道,陈明瑜怎么可能当真不心急,如今陈明瑜在柳州留下眼线,自己早就轻装带着亲信先行一步回京。 算算时辰,说不定还能在宫宴之前赶回上京。 “贺衿玉!”燃尽信笺,少女转眸喊他。 贺衿玉扬唇,宠溺应道:“郡主有何吩咐?” 第183章 “让派去柳州接应陈明瑜的人动静再大些,走水路去。” “好,我知晓了,这就命人去办。” 贺衿玉颔首,忽然又道:“快至年关,这几日晚上有舞狮庙会,阿芙想去瞧瞧吗?” 得了好消息,江芙兴致也高昂起来,当即应道:“去!” 末了,她仔细思索半刻又补了句,“我们悄悄去。” 贺衿玉眸中笑意愈盛,“我知晓。” * 暗夜如流水,自城楼俯瞰而下,上京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披挂红绸,一派喧腾热闹的年景。 贺衿玉戴着半块狐狸面具,伸指替同样脸覆獠牙面具的江芙理了理鬓发。 人群吵得沸反盈天,她却没有半点不适,烛灯下明眸熠熠发光。 “贺衿玉,贺衿玉,”她寻到一处猜字谜赢花灯的摊贩,兴致勃勃牵起他的手催他。 “我要那个!” 纤指一抬,江芙毫不客气指向对面上边挂着最精致的一盏花灯。 旁人忍不住‘嗬’了一声,“小姑娘,这可是杨师傅最得意的花灯,你倒好,一上来就要这个,也不怕为难你家郎君。” 贺衿玉被‘郎君’两字引的心间涌出一阵喜悦,更让他惊喜的是,少女竟也没反驳这话。 反而挽住他手臂笑着回道:“我家夫君文采斐然,小小花灯,自然不在话下。” 以往在禹州偷偷溜出来和贺衿玉逛街时,只要她想,便没有拿不到的花灯。 贺衿玉弯唇,“礼礼的要求,怎么能算是为难。” 他上前两步付过银钱,而后拿起盘中纸团。 几乎只需瞟过一眼,贺衿玉便能立即报出谜底。 四处围观的人目光也由一开始的轻视渐渐转为惊讶和钦佩。 眼见着还有两三个谜底便能取得魁首,江芙已伸手十分捧场的为贺衿玉鼓起了掌。 眼见着盘中纸团几乎消失殆尽,摊贩抚了抚长须道:“这位公子的确称得上一句文采斐然,这样吧,我再出五个谜底,你若都能猜出,我就把最上边两盏花灯都送你。” 贺衿玉侧眸问江芙,“另外一只喜欢吗?” 江芙打量半瞬,点头道:“喜欢。” 贺衿玉便回身朝摊贩道:“请出题吧。” 接下两个字谜也毫无疑问的顺利。 “千里丢一,百里丢一。” 贺衿玉犹豫半瞬,正待开口,旁边已插进一道冷冽男声率先回答道:“伯。” “懂不懂先来后到啊?”围观的人转头正准备路见不平两句,对上后者凛冽如冰的寒眸却忽然噤声。 江芙头皮一紧,心下犹豫,她与贺衿玉都戴着面具。 应当是认不出来的吧? 卫融雪抬脚行到了少女身侧,睨着江芙刻意的遮挡动作,他不禁冷笑一声。 “如此简单字谜,竟也需斟酌再三么。” 他音色本就偏冷,此刻带着几分暗怒,更是令人不禁听得后背直发凉。 贺衿玉与他对视半晌,而后勾唇,径直牵起少女的手。 “猜出字谜又能如何呢,正如他人所说,先来后到,中途插上一脚,照旧改不了我赢面更大的结果。” 先来后到四个字砸的卫融雪心间直发酸。 “请再出题吧。” 这话虽是冲摊主问的,贺衿玉的眸光却直直对上卫融雪,唇际是若有似无的挑衅。 摊主沉吟半晌,翻出个字谜:“待月西厢一寺空,张生普救去求兵,崔莺未提佳期事,恼恨红娘不用工。” 几乎是话刚出口,两个男人便不约而同答: “徽。” “是徽。” “月又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一家有六口,两口不团圆。” “用。” “用。” 摊主耸肩:“我就这么几个压箱底的字谜,都让两位公子猜出来了,旁的我也不好再出,免得日后都没个傍身的谜底。” 说罢,他叫人取下最上边的两盏花灯送到江芙面前。 “姑娘,这两个花灯是对鸳鸯,本也就不好拆开,现如今都送予你,端看你要将另外一盏送给谁了。” 江芙瞠目,只觉握在手下的两盏花灯顿时变成了烫手山芋。 卫融雪垂眸瞥她。 “礼礼喜欢的话,两盏都留下好了。”贺衿玉温润一笑。 闻听这话,卫融雪眸光更冷。 礼礼? 竟连这个名讳都知晓,呵。 江芙合理怀疑贺衿玉就是故意的。 这个小字他只是偶尔会喊,方才‘阿芙’明明喊得好好的,现下张口便是礼礼。 江芙轻轻颔首,只觉如芒在背。 “天色已晚,不如,我们还是各自回府吧。” “好,我送礼礼回府。” “不必麻烦贺公子,”卫融雪抬手拉住江芙手腕,“我与礼礼有事商议,正好一同返家。” ---------------------------------------- 第239章 不急 返家,返谁的家? 贺衿玉面上带笑,心中冷嗤。 在邀月楼与阿芙相见之前,卫融雪口口声声要替他寻人玉成好事,知晓郡主就是阿芙之后,那一屋子男人或嫉恨或冷然的眸光。 他可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着痕迹将自己与少女的距离拉的更近。 贺衿玉扬眉启唇:“返家何谈麻烦,毕竟我与礼礼明年便会完婚,卫大人若要叨扰,我自然该好好款待。” 江芙立即重重咳嗽两声。 卫融雪已捻出关键字句,情绪不明的跟着重复道: “明年,完婚?” 他就知晓,江芙这个小骗子,简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江芙暗恼,早知她便编纂个旁的日子了,离得这般近,这该如何糊弄过去。 “今夜天色真是不错。”江芙望天望地望人堆,就是不肯和卫融雪对视。 “听说邀月楼新出了点心,不如一同品鉴一番。” “都听礼礼的。” 江芙赶紧闷头往前走,两个男人坠在后边。 卫融雪眸光晦暗的望着前边脚步匆匆的少女,再思及方才她和贺衿玉之间的亲昵氛围。 唇畔连半点笑意都堆不出来。 “今岁策论问及关西道山匪流窜频繁一事,贺公子言其监察御史与都尉意见相左,御史对关西道了解尚浅,根因在御史逾矩。” 贺衿玉微微颔首,“的确如此。” “关西距京百里,山匪猖獗不过是近月事宜,贺公子的策论里写过关西道的文举,却遗漏了最重要的部分。” 贺衿玉做洗耳恭听状。 “都尉属武却奏迁徙,御史本意监察却奏请增兵驻守,文武相悖,山匪猖獗自御史到任三月始,贺公子还不知为何么。” 贺衿玉拢眉犹疑:“关西道有文武勾结之嫌?” 他摸不着卫融雪忽然拎出往日科举策论考校是为何,但听闻卫融雪也曾是科举三甲之首,前不久又担任过判卷。 但此情此景,突然翻出往日科举的策论又是意欲为何。 贺衿玉语带不解,“卫大人,这是何意?” 卫融雪挑唇,“只是忽生感慨,与贺公子同届的几名举子,竟连关西道文举都未曾看过。” “所幸还有贺公子。” 贺衿玉顿时明了。 卫融雪这是拐着弯骂他这个状元全靠旁人才学平平。 后边那句‘所幸还有贺公子’搭配上前边几句言论。 真是每一个字都透着明晃晃的刻薄意味。 贺衿玉轻笑两声,合手答道:“卫大人教训的是,往昔在禹州时耽于儿女情长,临近科举才匆匆拾回书卷,结果的确只能算差强人意。” 江芙轻轻‘嘶’了一声。 她就说,这群男人只要扎堆便是说不尽的唇枪舌战。 比起姜成之流,贺衿玉和卫融雪两人倒可以称的上一句文雅。 但只要不牵扯到她便好。 于是进了邀月楼,江芙心安理得的坐下。 咬着下人送上来的糕点,她撑脸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绵里藏针的交谈。 话过三巡,贺衿玉明显败下阵来。 卫融雪话虽少,但为官多年,见识岂是贺衿玉一个刚上任的翰林院编纂可比,论起学识,卫融雪同为状元出身。 引经据典也是信手拈来。 江芙给自己倒了盏果饮,听得无聊,她转眸瞟了两眼楼下的景致。 长街灯火通明,远处有摊贩高举手中花灯叫卖。 江芙站起身,用拿花灯的借口偷偷溜出屋内,外间小径清幽,枝叶悬挂丝带。 她带着的鸳鸯花灯便放在一侧。 江芙蹲身拨弄了下花灯旁边的纹路,她不禁再度思考起了上回的问题。 这堆男人里边,她究竟该选谁成婚呢? 寒门需得笼络,她亦不愿屈居人下嫁入世家,日后若婚事重提,卫融雪也委实不像是会任由她和别人成婚的模样。 第184章 夜风卷过,吹得花灯内烛光晃荡半瞬。 江芙打了个喷嚏,心中好笑,如今陈明瑜还没回京,她倒先一步想起自己的婚事。 她捧高花灯,轻飘飘的把这事扔在脑后。 不急。 婚事都可以往后放,眼下还是陈明瑜最重要。 花灯被举高后,夜风再度卷的它晃荡半瞬,忽然,江芙面前展开半角斗篷挡住寒风。 烛焰即刻笔直的绽放。 江芙顺着月白色的斗篷往上望去,看见了一张姿容明秀如堆雪的脸庞。 他吐出的气息在空中氤氲成四散的白雾。 “芙蕖。” 江芙一怔,随即应道:“无双,这么晚了,你也来逛庙会么。” 卫无双眸色稍黯。 他哪里是来逛庙会,不过是察觉兄长忽然动身,猜想或许与江芙有关,这才一路跟随而来。 “不是,”他少见的反驳江芙的话语,“不为庙会,是为寻芙蕖。” 江芙站起身,思及屋内的两个男人,她扯过卫无双走进旁边的屋子。 “可是有事要同我讲?” 江芙提着两只鸳鸯花灯,在给花灯换位置时抽出闲暇问道。 ---------------------------------------- 第240章 诉求 江芙问完这话,却半晌没听见卫无双的回答。 她侧首回望,撞见的却是卫无双陡然靠近的身姿。 “若我说没有事,只是很想见你,你可会觉得我轻浮?”他俯身,近乎无礼的凝着少女的容颜。 江芙被卫无双看的睫羽一颤,“我怎么会觉得你轻浮。” 忽然被卫无双主动拉近的距离让她略感不适应,下意识伸手就想把他推开。 没成想卫无双顺势接住她的手腕,带着它按上自己胸膛。 他眸色黯淡,字句间莫名带着哀怨的味道。 “江芙,你为什么不肯看看我,你和姜成定亲和贺衿玉联姻,甚至和兄长允诺嫁他,即使是哄骗,这样的话你都不曾和我说过。” “我便这样容易被你忽视么,你明明,明明眼中有过我,”他轻扬指尖,抚过少女的眉眼。 “芙蕖,我的爱不比他们少半分,你的心当真是石头做的不成,竟连半分怜悯都不肯施舍我。” 卫无双本来生就一副清风朗月的君子姿容,今夜难得强势的锁住她,开口却依旧是温柔的诉求。 掌下的心跳匆忙,江芙在他的眸光下险些丢盔弃甲。 “无双,”她错开眸,“你不必如此,也,也不用在我面前如此谦卑。” “可我喜欢你啊,”卫无双按住她肩,清隽容颜上满是难以置信,“我从不觉谦卑,我知晓芙蕖有许多要做的事情,和贺衿玉联姻也不过是利用寒门之势。” “难道是我对芙蕖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助力,所以你连利用我也不肯?” “卫无双,” 江芙当真不知该如何回应卫无双这话,毕竟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对不起自己的地方。 反倒是她一直再三掂量将人当做垫脚石。 这般事宜本是江芙做惯了的把戏,但卫无双之清澈无垢,委实让她心生愧疚。 她回望卫无双,抿唇道:“抱歉,无双,的确是我对不起你。” 先不论自己要与谁成婚,她已经先行一步给了姜成允诺。 难道她能让卫家嫡系也给她做小不成? 江芙敛眉推开卫无双的手,“我已有婚约,日后请卫二公子自重。” 卫无双眸中有什么忽然崩碎开来。 卫二公子这个名讳,她已经许久未唤过,她喜欢梁青阑,会对姜成心软,可却对自己再三推拒。 “你又想如同往日那般,与我划的泾渭分明吗?” “还是你想让我再重新叫回江五小姐?” 卫无双鲜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刻。 江芙一时无措,开口欲答,卫无双突然撤手改为捧住少女的脸颊。 “芙蕖,”卫无双喃喃:“自小兄长就哪里都胜过我,自从知晓他也心悦你时,我便难以自持的生出惊慌之感。” “你若亦真心喜欢兄长,我自会远走上京,不会再阻碍你们半分,可你分明不是,芙蕖,你允诺了姜成什么,当真以为我全然不知么。” 江芙倒吸半口冷气,真是恨不得给姜成一顿巴掌,怎么什么事情都往外抖落! 难道给她做小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么! 江芙的确不知,在姜成心底,这还真算是件光彩事。 尤其是姜成看着郡主府外那几个望眼欲穿的男人,脑海中忆起少女垂眸吻他的模样,更是尾巴都忍不住翘上天。 管她什么嫁娶联姻,他可是阿芙拍板定下的第一个男人! 都还在为谁能堂堂正正进郡主府争论不休的时候,他姜成走偏门都不知见过多少回江芙了。 因此在某处与卫无双狭路相逢嘲讽不过时,便没忍住抖落得意了半句此事。 卫无双何等聪慧,稍一思索便知姜成在得意什么。 也因此,他今夜看少女的眸光更添出几分刻意的委屈。 他握住少女指尖,令其贴上自己脸颊。 头回做出如此孟浪大胆的动作,卫无双耳际全红成一片,想着前些日子让长风买回来的市井书籍。 他抿唇抖着睫开口:“我,我和兄长不一样,兄长他性情冷漠,处事也刻板,眼里最揉不下沙子,可我并非如此。” “只要芙蕖愿让我陪在你身边,只要你眼里肯有我半分,旁的什么事宜,我都不介意。” 江芙失语半瞬。 这话简直无异于把不求名分愿意做小八个大字明晃晃摆到她面前。 姜成莫不是真会什么邪术不成,染的这一个两个,全和他一样争着做小。 她叹了口气,指尖顺势掠过卫无双纤长睫羽。 “姜成成日没个正经,你和他学什么。” 卫无双眸微微睁大,他难以置信,“芙蕖?” 即使是他不求名分,江芙都不肯要他? “无双,你和姜成不一样,你是卫家嫡系,是上京交口称赞的无双公子,你实在不必为我如此自降身份。” “我从未觉自降身份,”卫无双抿唇的力道更重,“芙蕖,不能娶你,难道得你半分垂怜的资格我都不配拥有?” 江芙连忙摆头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卫二公子,你既然都知卫融雪性情,日后该如何与他相处?” 江芙估计昌国公要知晓今夜之事,杀了她的心思都快有了。 “这些都无需芙蕖担忧,”卫无双垂眸去寻她的视线,“我自会处理好这些事宜,我只在乎你的心意。” 江芙侧首,他就跟住她视线与其对视。 江芙实在没办法,索性拿起后边的鸳鸯花灯塞入卫无双怀中。 “此事,明年再议如何?” 卫无双一滞,下意识接住花灯,拧眉望她。 “明年再议?”她甚至说的不是明年应允他,而是明年再商议此事。 他掀起睫羽,明眸中是明晃晃的质疑。 “芙蕖是不是想拿这个借口搪塞我,转过明年,随手便把此事扔在脑后?” “怎么会,”江芙有些底气不足的反驳,眼神闪躲半瞬,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大局未定,我无心儿女情长。” 卫无双不语,沉默凝视着她。 江芙这才发觉,卫无双和卫融雪其实眉眼间是有些相似之处的,只是平日两人一个冷漠一个和煦,气质截然不同。 才让人觉得没有相似之处。 可今夜卫无双翘起的唇角陡然平直,眸光沉沉注视她时,她才觉察出点两人的相似。 江芙本就有些心虚,这下更不敢与其对视。 “无双,我岂会搪塞你?” 卫无双上前半步握住少女的手腕,他俯身,“不搪塞我,便再对我做一次上回在宫宴时的事情。” 上回宫宴时。 江芙循着记忆,很快反应过来卫无双说的是什么事。 她犹豫片刻,卫无双已阖眸与她额头相抵。 “芙蕖,”男子的呼吸低缓,“那一吻,令我食髓知味。” “只盼芙蕖能,再度垂怜于我。” 江芙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在她呆怔的时刻,卫无双已经倾身缓缓印上少女的唇瓣。 江芙回过神来察觉他的动作,不禁心觉好笑。 卫无双今夜倒是难得的大胆,口中孟浪言语层出不穷,但真吻住她唇瓣时,又实在青涩的不像话。 两人唇瓣相触了至少半刻,他才试探着启唇探入舌尖。 “无双,”江芙微微后撤,明眸带笑,“上回我们,是这样的吗?” 卫无双无措,“我,我,这是我从书上学来的法子。” 江芙扯住他衣襟,“无双当真是涉猎广泛。” 她扬眸,主动含住他唇瓣。 第185章 以身作则的告诉他,临时抱佛脚并不可取。 * 在卫融雪发觉江芙还未回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案桌上的茶早已冷下,少女踪迹全无,想必又是心觉烦躁,早早逃开躲清静了。 端起茶盏,睨着杯中漂浮的茶叶,他幽幽叹了口气。 卫融雪起身抬脚走出屋子。 贺衿玉与卫融雪相看两厌,江芙不在,更是表面功夫都不想做。 当即随之站起身准备离开邀月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外间既无少女身影,也没有那两盏鸳鸯花灯。 贺衿玉眸色稍黯。 但想想江芙好歹是收下了自己送出的花灯,虽然她一盏也未曾分出。 但转念一想,岂不是更能说明她十分喜爱他送出的礼么。 ---------------------------------------- 第241章 争论 卫融雪也同样眸光闪烁一瞬。 两人心思几转,旁边屋子的门便忽然被一位锦衣公子拉开。 锦衣公子容颜清隽姿如堆雪,怀中还捧着一盏十分眼熟的鸳鸯花灯。 瞧见卫融雪和贺衿玉的视线都停住在自己身上,卫无双主动弯唇和两人友好寒暄: “好巧,兄长和贺公子都在。” 卫融雪疑惑:“无双?” 贺衿玉跟着发问:“无双为何在此?” 卫无双眉间跃上一抹缱绻意味,“自然是为了见心上人。” 贺衿玉视线下意识跳过卫无双往他身后望去,卫无双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摇摇头道: “她已经走了。” “这花灯是阿芙赠予你的?” 卫无双扬眸颔首。 两个男人表情不约而同僵硬一瞬。 卫无双犹嫌不够,提高花灯转动两圈,口中惊讶道:“方才与芙蕖有旁的事宜没时间看,原来这是只鸳鸯花灯。” 贺衿玉默然两刻。 明明是他约的江芙,结果先是被卫融雪搅局,后又被卫无双截胡。 如今冷风阵阵,少女倩影不知所踪,他偏分还要留在原地听卫无双炫耀。 贺矜玉咬牙切齿:“无双恐怕不知,这花灯是我买来讨阿芙开心的,无双可知君子不夺人所爱?” 卫无双清澈的眸光微滞,“可,这是芙蕖赠予,并非夺取,我的确不知这是她心爱之物。” 卫融雪冷哼一声,见不得贺衿玉咄咄逼人的模样:“贺公子,郡主手中的花灯,自然是想送谁便送谁。” “只因没递在你手中,便由此心生不悦刻薄他人,又算什么君子行径。” 贺衿玉甩袖离去。 卫无双抱住花灯,犹豫着开口:“兄长。” 卫融雪颔首,“先回府吧。” 两人并肩走出邀月楼,略略一扫卫无双的马车车辙,再算算时辰,卫融雪哪里猜不出,卫无双几乎是在他刚离府时便跟了上来。 等卫无双上轿,望着他手中捧的稳当的鸳鸯花灯。 卫融雪难得添出三分烦躁。 上次与卫无双对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两人多年情谊,江芙之事,他又的确有诸多隐瞒。 对上自家弟弟清澈眸光,卫融雪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无双,”卫融雪艰难开口,“你与江芙。” 卫无双弯唇,“兄长,我已告知芙蕖,绝不干涉她的婚事。” 卫融雪不由生出淡淡愧疚,谁知他这股情绪才刚刚升腾,卫无双的下一句话便惊的他忍不住失态的瞪大双眸。 “我要给郡主做妾。” 卫融雪:?! “你要做什么?” 卫无双甚至答的有几分心满意足:“做妾,所以我希望兄长能够是那个嫁入郡主府的人。” “荒谬!”卫融雪忍不住拧眉斥道。 “卫家的祖训,你都忘了么。” “我没有忘,卫家族训只说男子不允婚前纳妾,并未曾说过,不允给别人做妾。” “卫无双,”卫融雪忍不住连名带姓的叫他,“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晓,”卫无双直直和卫融雪对视,“但我也知晓,芙蕖绝不是囿于情爱的女子,我能帮她,可我无法独占她。” “既然如此,为何我不能做妾?” “只要能同她一道,为何要在乎那么多条条框框的东西?” 卫融雪支额,心头翻江倒海。 他想起往日每回在卫无双面前谈及江芙,卫无双嘴中就不会有她半句不是。 即使是将证据摆在卫无双面前,卫无双也照旧有不一样的视角来夸她。 如今更是离经叛道到,到要去给江芙做妾? “无双,你可知......”卫融雪踌躇半晌,嘴里也没吐出半个后续。 卫无双拥紧花灯,“兄长,你若能放手,便不必与我争论这些。” “你先前同我说你会和她成婚,到头来她求的却是和别人的联姻,我早和你说过,你不能逼迫她。” “况且芙蕖心中,好似也并没有兄长太多位置。” 陡然被戳到痛处,卫融雪忍不住眸光一冷。 ---------------------------------------- 第242章 回京 刻意忽略掉少女的言行,卫融雪嘴硬:“只是一时。” 卫无双并不准备和卫融雪继续争论此事,他垂眸仔细打量怀中花灯,光亮倒映在他瞳孔。 衬的他一双清眸愈加明亮。 “兄长说是一时,那便是一时吧。” * 廊外风雪依旧,裹挟着寒意直欲透入骨髓。 月色西沉,郡主府内室烛光刚熄,便又匆匆燃起。 江芙擎着烛火喊了两声倒在地上的女子。 “陈明瑜?” 本说的是三日后回京 ,延迟了一日不说,还浑身都是伤,秋月把人带进来的时候,江芙都险些辨别不出她的脸。 草草翻出件衣衫兜头盖住陈明瑜,江芙蹲身推了推她。 “陈明瑜?” 陈明瑜低低应了一声。 踏进郡主府内室,她绷紧的神经才总算松懈下来,一路风雪兼程,她四肢都快失去了知觉,一时仓皇,才没忍住倒在了地上。 江芙叫来温月替人诊脉。 瞟了几眼陈明瑜的惨状,她不禁轻轻‘嘶’了一声。 再等陈明瑜换过衣衫暖热四肢,都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你都伤成这副模样,明日宫宴还要去吗?” 陈明瑜颔首,随意擦干鬓发上一滴水珠,满不在乎道:“小伤。” 江芙卷起陈明瑜的衣袖,白皙的小臂上遍布斑驳伤痕,新的旧的交织成一块,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肌肤。 她无意识的拧眉,“为何这样狼狈。” “赈灾途中总免不得磕碰,不碍事,我有内力护体。” 江芙剜出一块膏药在她小臂上揉开。 “你去柳州时上京才刚入冬,如今都快至年底,我在上京时看过数不清夸你的折子,都说你事必躬亲,原以为都是收买人心的把戏,没想到竟当真是亲力亲为。” 陈明瑜扬唇,“原来在阿芙心中,我居然是这样一个沽名钓誉的人。” “这倒也不是只针对你,”揉完这只,江芙抬抬下巴示意陈明瑜换只手。 陈明瑜从善如流的把另外一只递到江芙跟前。 江芙揉开膏药,继续道:“只是我遇见的大多显贵子弟,亦或是皇室血脉,都养尊处优的紧,娇气非常,哪肯亲自做事。” 姜成这厮就是典型例子。 平日磕碰半点都要映出点红,上回她恼他说话太过下流推了他一把,撞到案几的那只手臂顿时显出淤青。 一连好几日都没消下去。 姜成也在意此事的很,不乐意让自己身上留半点疤痕,回回磕碰到便嚷着要她给亲手上药。 “你怎么说也算是个女子,怎么对自己这般不上心。” 大概是江芙谴责的视线太过强烈,陈明瑜想忽视都不成。 她笑着摇摇头,“阿芙,哪条律法规定女子便更该在意皮囊呢?” “只有供人挑选攀比的物品才需完美无瑕,”陈明瑜握住江芙还沾着膏药的指尖,“我不需在意,阿芙也不需在意。” 江芙睫羽微颤。 半晌后她抬指流连过陈明瑜的肌肤,轻叹出一口气,“好吧,其实仔细想想,为何伤疤在男人身上便是荣誉的象征,在女人身上便得千方百计抹除呢。” “明瑜手上的每道伤痕,在我眼中都很美。” 话罢,江芙收起瓷罐,眸光忽动。 “在你去柳州的时候,裕王府里出了些事情。” 陈明瑜疑惑,“何事?” 陈明瑜临行之际,将裕王府的印信交给了江芙,也因此她可以随意进出王府,暂管府中事宜。 陈明瑜行程仓促,刚从柳州赶回上京,还来不及回府,先行来了江芙这,免得她再担心自己,一时的确不知裕王府出了什么事情。 第186章 “是陈明裕。” 江芙三言两语将事情概括。 陈明瑜回京前夕,上京城中对皇帝迟迟不立储君议论纷纷,多有揣度皇帝想等裕王回京再行传位的的人在。 陈明裕不知从哪里得到讯息,隐忍数日滴米未进,硬生生挣脱束缚跑出门外,想将陈明瑜的身份昭告天下取而代之。 幸好江芙消息得知的及时,连忙让裕王府亲信重新扣押住陈明裕。 只是陈明裕心有不甘,刚被扣住时嘴里尽嚷嚷些难听的话,搅的裕王府有些人心浮动。 毕竟陈明瑜的女子身份,在他人看来,终究不如陈明裕来的光明正大。 陈明瑜沉默半晌。 “他,”她启唇想说些什么,“娘亲病逝不久之后,父王也跟着病逝,太子府先前荣光,一夕之间破败,陈明裕是我在世上仅存的亲人。” 也因此,她对陈明裕总是多次忍让,即使知晓他只将自己当做挡刀的替身。 她也难以完全斩断这段血缘。 江芙点点头,对陈明瑜的为难表示理解:“所以我只是把他再次关押起来了而已。” “这是他那张脸的确麻烦的很,裕王府现下有些人心浮动,你回去主持大局吧,日后小心看管。” 话说至此,江芙忍不住蹙了蹙眉,陈明裕一日有条命在,陈明瑜的身份便一日是个隐患。 但她也不能说些催促陈明瑜动手灭口的话。 再怎么说陈明裕都和她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陈明瑜艰难开口:“好。” 交代完此事,江芙摆手赶人。 “先回裕王府吧,明日宫宴缺不得席。” 陈明瑜颔首站起身来,“那我先告辞。” 目送着陈明瑜走远,江芙才打着哈欠回到内室。 翌日醒来之时,外间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然停下,树梢积雪犹重。 江芙推窗远望,目之所及皆是片雪白。 碧桃端着温水入内为她梳洗。 “郡主好像心情比昨日好上很多呢,”用木梳梳顺少女乌发,碧桃忍不住感慨道,“郡主一开心,今日府内飞来的鸟雀都漂亮些。” 江芙睨她,“这么嘴甜,早膳用的什么?” 碧桃笑嘻嘻,“郡主不喜欢,奴婢日后都不说啦。” 江芙的确是心情好,她弯眸道:“油嘴滑舌,今日罚你去外间守着,不准入内室来。” 碧桃连忙告饶两句。 两人笑语间,秋月打着帘子进来禀报道:“郡主,肃王府遣人送来了礼,说是提前送给郡主的新年礼。” 肃王府送新年礼?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不过江芙转念一想。 从肃王府出来的也不一定就是肃王的手笔,说不定是陈明梧那个小毒物在其中狐假虎威。 上回的账还没来得及和他清算,今日竟又在眼前刷存在感。 江芙对这份新年礼丝毫不感兴趣,只挥挥手随意道:“点入库房便是。” ---------------------------------------- 第243章 赴宴 秋月领命退下。 碧桃举着支金簪在江芙发间比了比,“郡主今日可要簪这支金簪?” 江芙视线在妆匣中流连半瞬,“簪那只,前几日刚让温月打出来的玉簪。” 碧桃点点头,心下生奇,郡主的首饰向来是有专人或采买或订做,没想到温月姑娘不仅医术了得,居然连簪子都会做。 依言将玉簪插入发间,整理完衣物鬓发,江芙望了眼外间天色。 宫宴约莫在酉时。 估计今夜陈明瑜是主角,她便不好去的太晚。 在郡主府用过午膳不久,听闻长公主也在皇宫,江芙便命人套马启程。 马车一路缓缓驶离郡主府。 江芙在轿内咬过半口点心,才刚刚翻过两页书籍,马车便慢悠悠的停了下来。 秋月查看了下前边的状况,折返回来和江芙道:“前边好像有人纵马,不小心伤了人。” “围在一处看热闹的百姓太多,所以马车一时无法前行。” “无妨,”江芙掀开半角轿帘,“绕一截路好了。” “是。” 因绕了一大截路,江芙到皇宫的时辰比预计的要晚上不少。 宫女领着她一路穿梭在雕梁画栋的宫殿中,最后抵达内殿,宫女福身告退。 江芙抬步入内,刚好撞见长公主身边的采芳出来接她。 她微微一笑,和采芳姑姑寒暄两句,顺着殿内铺陈的地砖一路往前,长公主在殿内朝她遥遥招手。 “明仪。” 江芙弯眸上前在长公主身侧坐下,“皇祖母安。” “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 少女笑的天真灿烂:“还不是听闻皇祖母也在皇宫,明仪便想早些见到皇祖母。” “尽会说些漂亮话来哄骗本宫。”长公主话虽如此,眼中却仍是满满的笑意。 皇帝的贴身内侍走近身恭敬道:“见过长公主,见过郡主,皇上传口谕,宣二位入内。” 江芙扶起长公主迈入寝殿。 刚一踏进殿内,江芙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 她不动声色转眸打量起四周。 寝殿内帐幔低垂,门扉紧闭,唯有烛台熠熠生辉,不断燃放亮光。 宽大床榻上,偶尔传来男人的低咳。 江芙不禁心头一颤。 她怎么觉得皇帝这副模样不像是病重,很像是时日无多啊...... “皇姐,”皇帝招手喊长公主。 内侍上前替皇帝卷起帐幔,帷幔之下,皇帝病容难掩,眉目皆是疲倦之色。 江芙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喊得是长公主,和她没有半分关系,她乖巧站在边上便是。 虽站的远,但还是有只言片语偶尔钻进江芙的耳畔。 什么‘两王相争’,‘是朕对不起他’,‘此事怪朕’。 半炷香后,皇帝再度招手把江芙喊到身边。 “明仪,”他声线都轻飘飘的似没有着力点,“你素日和裕王走的最近,他当真如信上所说,需开春才能归京?” 江芙恭敬俯身,不知为何,那句‘裕王已然安然回京’在胸口盘旋,迟迟吐不出来。 她向来信任自己直觉,当即叩首道:“皇上恕罪,我与裕王虽有私交,但不曾书信往来,只在送她离京时知晓她约是明年归京。” “旁的一概不知。” 皇帝的目光深深凝在下方恭敬叩首的少女身上。 “明仪,你当真全然不知?” 即使是在病中,皇帝视线仍带着三分难言的威压逼视,他平日几乎从未对江芙展露这般眸光。 江芙咬牙硬撑着应:“的确如此。” 长公主上前扶起江芙,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此事兹事体大,皇弟难免认真两分,别怕。” 江芙心跳渐渐乱序。 若是当真选定的储君是陈明瑜,皇帝为何要再三追问。 难道一直以来,都是她猜错了? 江芙抿唇,“回皇祖母的话,明仪不敢欺瞒皇上,只是裕王对归期只言片语不甚明晰,我不敢妄加揣测。” 皇帝摆摆手。 内侍心领神会的走上前,“郡主,请随奴婢这边来。” 江芙点点头,行完礼后和内侍从侧门离开了寝殿。 两人走了一路,内侍率先停下脚步道: “从这往前一直走,就是金华殿,奴婢还要回去伺候皇上,便不好多送了,郡主慢行。” “多谢公公。”江芙礼貌道谢。 错身而过,江芙在皇宫中穿行了半炷香,富丽堂皇的金华殿慢慢映入眼帘。 今夜宫宴,即设立在此处。 江芙蹙眉,将皇帝的态度翻来覆去想了几遍,但思绪仍然如同一团乱麻,不知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因为在寝殿中耽误了些时辰,江芙走近金华殿内时,宴席中差不多已经坐满了宾客。 江芙反倒成了姗姗来迟的那个。 和上座的淑妃行过礼,江芙在宴席内落座。 谁知她才刚坐下不久,陈明梧便冷着脸走到了她面前。 “你是不是压根没看我送到你府上的新年礼?” 江芙莫名其妙,“我为何一定要看?” 陈明梧脸愈加冷,他唇瓣微动,虽未发出声音,但江芙还是靠拼凑猜出来了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自寻死路’。 江芙端起茶盏抿过半口温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但随着席内位置三三两两的坐满,江芙环视左右。 忽然发现一个不太妙的事实。 金华殿的宴席内,竟然差不多全是女子。 江芙再度仔细打量了几刻屋内的女子,在将其的面容和身份一一对应上后,心头不可抑制的一跳。 这一屋子的妇人女郎,居然全是大晋重臣官眷。 江芙扣着杯盏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股不安在她瞥见殿内四角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全换上了肃王府麾下的黑甲卫时达到顶峰。 第187章 江芙沉沉阖上眸,真心实意叹了口气。 坏了,陈明瑜还没造反,肃王十有八九是要先造反了。 ---------------------------------------- 第244章 后悔 江芙对没有及时打开陈明梧那份新年礼感到后悔莫及。 她是站队裕王不假,可她半分都不想以身涉险啊。 宫变造反,随便拎出来一个词江芙都深觉背后浓重的血腥意味,肃王此时让这堆重臣官眷都聚集在此,又换黑甲卫看管。 江芙想不明白他的意图都难! 日晷辗转,转眼间时辰越过酉时。 屋内酒过三巡,有夫人起身准备告退。 黑甲卫腰间佩刀顿时出鞘。 凛冽寒光倒映在那名夫人脸上,登时将人吓出一声惊呼。 “外边风大,夫人们还是好好待在殿内吧!” 为首侍卫冷哼道,随即将抽出的长刀‘噔’一声撑在地面。 “只希望各位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下就算是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出几分不对劲了。 上座的淑妃听见这边的动静,秀眉微拧,还来不及招手叫来侍女问话。 惠妃当先站起身道:“诸位稍安勿躁,既然是赴宴,哪有半途离场的道理?” “惠妃,你……” 惠妃唇角冷冷勾起,“淑妃妹妹,现下看来,怕是也要让你在此地委屈半刻了。” “你且安心在此,等太和殿传来消息,自然便能离去。” 太和殿是皇帝寝宫,而肃王又是惠妃血脉,如今她这番言行,简直无异于司马昭之心。 淑妃保养得宜的脸上难免失态两分。 “荒谬!”她忍不住低斥出声。 惠妃理了理裙角,闻言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肃王功绩、资历朝野有目共睹,如今不过是将这一切拨回轨罢了,裕王一介黄口小儿,岂能接下大晋的担子?” 淑妃眉眼也冷了下来。 “皇上圣意未下,谁敢做此决断?肃王,呵,谋逆叛贼,也敢称王?” 江芙在下座听的冷汗津津。 早就听说淑妃属卫家血脉,性子直率,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满屋子披坚执锐的黑甲卫,她还敢当众与惠妃呛声,想来卫家真是棵了不得的大树,不然如斯境地,淑妃哪来的把握惠妃不敢动她? 惠妃的确是不敢动淑妃。 淑妃是昌国公的妹妹,卫家乃世家之首,肃王称帝之后,少不得要卫家扶持。 她还没蠢到因一时之气就和卫家结下梁子的地步。 但话虽如此,惠妃仍然难以抑制心头怒气。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肃王称帝将自己尊为太后的设想,哪忍得住她人对自己的讥讽。 不能在淑妃身上任意施为,惠妃便径直迁怒她人。 “林夫人,你想急着往哪去啊?”点出最初被黑甲卫吓的惊呼一声的夫人,惠妃皮笑肉不笑的扯开唇角。 林夫人脸色顿时一白,嘴里支吾了两句,惠妃已命人扣住她。 林夫人被推着站到殿中,惠妃冷眼睨她,“你家夫君早些时日连上三封奏疏,全是痛斥早年间私盐案件,不知你夫君是从哪得来的信息,居然敢把这桩案子牵扯到肃王头上?!” “惠妃,惠妃娘娘恕罪,”林夫人半跪在地,反应极快的开始求饶,“我不过一介妇人,哪懂朝堂之事?” “不懂朝堂之事,可上月肃王府婚事,你却推了又推,怕是知晓什么风声,不喜欢肃王府的门楣了是吗?” 林夫人又是一连告饶。 姿态之谦卑,令一众夫人都忍不住蹙紧了眉。 惠妃这般折辱林夫人,又何尝不是在打她们的脸? 只是形势比人强,众人心中牢骚再多,碍于此刻殿内情景,俱都屏气凝神,不敢多说半句话。 江芙更是恨不得把头垂到桌子下边去。 林夫人没去肃王府婚宴都能被迁怒成这样,她这样妥妥的裕王党,不正是个杀鸡儆猴的好由头? 果不其然,她这心思才出来不过两刻,惠妃已经点出人群里边另一位拥护裕王的官妇。 一声令下顿时身首异处。 殿内顿时一片喧闹,惠妃在上座砸碎杯盏,冷声强行令人闭嘴。 殿内人心惶惶,太和殿也不遑多让。 黑甲卫把持着皇宫四处,太和殿内太监宫女跪成一片,肃王身着常服姿态闲适的坐在皇帝榻前。 “父皇,”肃王端起案几边上的药碗,“药都凉了,为何还迟迟不入口呢?” “你......”皇帝重重咳嗽几声,看向肃王的目光似恨似怒,“陈郧,你简直胆大包天,胆大包天!” 他诧异于肃王的狼子野心,大手拍上案几,怒意冲撞的心神混淆。 皇帝忍不住侧首,一连串咳嗽再度响起。 “父皇,”肃王叹了口气,“外界流言四起,儿臣只是想让父皇给儿臣一个准信。” “再说了,父皇身体日渐式微,还是早日退位去享享清福吧。” 这大逆不道的话惹得皇帝胸前陡然一沉,忍不住俯身‘哇’出一口鲜血来。 “琰儿!”长公主惊呼一声,顾不得身边的侍卫,快步奔至皇帝面前扶住他。 她和皇帝一母同胞,情谊匪浅,历经皇权更迭都未曾变化,如今看自己的亲生弟弟在自己面前受辱。 长公主眸中难以抑制涌出怒火。 “陈郧!” “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肃王背手站起身,“差点忘了,皇姑母向来最得父皇看重。” “父皇若是不想退,本王便只能使些其他计谋推一下父皇了。” 皇帝颤巍巍举起手指,口中低语:“逆子......” “你可知......” 长公主忽然伸手握住皇帝指尖,她眉间沉霜,接下后半句话:“皇弟身体不好,的确不该过多操劳,只是玉玺一应物件俱在金华殿。” “你若想要退位诏书,便遣人将我们送去金华殿吧。” 肃王奇怪的瞟了长公主一眼。 “玉玺在金华殿?” 长公主颔首。 肃王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但终究没说什么,只一摆手道: “既然如此,替父皇梳洗,摆驾金华殿!” 内侍连滚带爬的赶来伺候皇帝更衣。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出现在金华殿正门。 ---------------------------------------- 第245章 事端 肃王的到来无疑是让殿内气氛更加凝滞。 皇帝扫视着一屋子面容凄惨的官眷,一颗心沉的更低。 怪不得肃王敢大摇大摆的率领黑甲卫入宫,不止是皇宫之中安插了内应,宫外的人也因着这投鼠忌器,不敢贸然行动。 长公主搀扶住皇帝入内。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后还是俯身齐齐行礼道: “见过皇上,见过长公主。” 皇帝虚抬了抬手。 惠妃走下台阶,合手行礼道:“臣妾见过皇上。” 虽是行礼,但惠妃的头是半分都不曾低下,皇帝自然发觉了惠妃此刻的漫不经心。 但他这具身体实在行将朽木,方才惊怒之下又口吐鲜血伤了元气,此刻面对惠妃的不敬。 皇帝已无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淡淡抬眉:“惠妃,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惠妃心头一跳,看着皇帝和长公主两人错身走过坐上高位,她慢下几步走到肃王面前。 “为何来了金华殿?” 肃王眸色不明,“底下人搜完了太和殿也没发现玉玺,长公主说玉玺放在此处。” 惠妃眉头微皱,上座长公主已经扶稳皇帝坐下,两人居高临下,莫名带出三分俯身意味。 惠妃心头那点不悦更加浓重了些。 江芙不着痕迹的往后连着踩了几步。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长公主转到金华殿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如今皇宫中尽是肃王人马,消息要递出去何其困难,长公主放着太和殿不住刻意换过来,想必是有自己的后手。 万一待会图穷匕见,她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保护好自己为上。 江芙不放心的退了几步,背上却陡然撞见一道肉墙。 少女乌发如云,领边簇着雪白兔毛,衬的那张小脸更可爱了。 借着衣衫遮掩,陈明梧堂而皇之将手从她腰间划过去,缓慢勾住她腰肢带入自己怀中。 江芙咬唇,心中把后边的登徒子骂了不知多少次。 但碍于此刻严肃气氛,她只能蹙眉忍受不敢发出声响。 陈明梧扯唇无声冷笑,一声清浅的‘姐姐’自红唇便溢出。 江芙更觉头皮发麻,她不敢发出异样声响,陈明梧却不怕,少女越是小心翼翼,他便越是乖张恣意。 扣住他腰肢的那只手,甚至自袖口探进,慢慢抚上她腕间肌肤。 第188章 该死的陈明梧,她迟早有一天,会让他在她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和她认罪! 上座的长公主收手站起,借着拿玉玺的由头走进内殿。 半刻之后,只听见一声响亮,嫣红的烟雾箭顿时绽放至金华殿上空! 惠妃神色一变,朝边上黑甲卫怒道:“你们都是群傻子吗?” 江芙总算知晓为何长公主要来金华殿。 金华殿四处宽阔,殿宇较之太和殿要矮些,在此处燃放烟雾箭示警,更容易被宫外的人瞧见。 长公主府离皇宫不远,底下人认出这色彩,自然会召集兵马入宫救驾。 只是...... 江芙视线不由望向被两名黑甲卫推出来的长公主。 长公主此举,完全是不准备活了啊。 肃王脸上同样难掩怒意,他抽出边上黑甲卫腰间长刀。 “姑母,你当真是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 闪烁着寒光的刀锋压上长公主的脖颈,她面容冷冷,只不屑扯出一抹冷笑。 “最多一炷香时辰,进宫救驾的人便会冲破宫门,好郧儿,快些逃吧。” “逃?”肃王狞笑着将刀锋压的更紧,“本王乃下任新帝,谁敢忤逆?” “众臣进宫门,见到的便是本王手持玉玺登于高处,逃字更是不知从何谈起,姑母不会以为,这满屋子的官眷妇人,都是些摆设吧!” 锐利的刀锋在长公主脖颈间划出一道鲜明的血丝。 江芙秀眉紧紧蹙起,她抬脚扬手,身后陈明梧忙不迭捂住她唇瓣,低声斥道: “你想做什么,你疯了不成?” 江芙张嘴咬他。 陈明梧拧眉,半点没有移开的态势,“你想救长公主,但你能找出什么理由来阻拦肃王?” 长公主此举简直无异于堂而皇之宣告,自己绝不会承认肃王这个皇帝,此刻肃王怒发冲冠,岂容别人阻拦半分。 默了两瞬,江芙明眸凝出泪珠。 尚且温热的水珠一滴滴砸在陈明梧手腕,烫的他忍不住蜷缩了下指尖。 江芙忙趁这个间隙迅速抽下发间玉簪,反手便插进陈明梧腕间。 陈明梧诧异一瞬,虽躲得及时,但手腕上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擦过到口子,他勾唇抹开血迹,却忽觉一阵晕眩。 连紧紧扣住少女腰肢,不容她离开半分的力道都好似难以继续维系。 江芙摆脱陈明梧,连忙扬声道:“不行!” 这突兀的声音很快引起众人侧眸。 肃王手下动作稍顿,同样侧首望来。 一片胆战心惊的寂静之下,少女尾音带颤,却仍旧字句清晰的重复: “请肃王手下留情。” 江芙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和借口拦住肃王,可看着一向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形容狼狈的跌倒在地,锋利刀口划过她脖颈的瞬间。 江芙脑海中全然一片空白,只余一个念头坚定而清晰。 她不要长公主死。 她绝不能看着长公主死。 自云秀死后,江芙少有这样情绪起伏这般大的时刻,先前的明哲保身全被扔在脑后,她拨开人群,缓缓站至殿内。 少女抿唇道:“肃王必然会称帝,长公主即使一时不愿,日后也不得不认。” 肃王挪开手中长刀,打量了江芙两眼。 “本王记得你,裕王府里的常客,几乎成日和陈明裕形影不离,怎么,如今瞧着架势不对,便要倒戈相向?” 江芙压下无序的心跳,勉强扯开抹笑容。 “肃王容禀,我知晓一桩裕王最大的秘密,她,她绝无称帝可能。” 肃王生出三分好奇,“是何秘密?” 江芙抬眸望向上座同样疑惑的皇帝,“这个秘密,只要让皇帝知晓,便立即会为肃王写下诏书。” “不仅如此,还会主动抹除今日事端,只为王爷更加名正言顺。” 少女拾级而上,最后缓缓站至皇帝身侧。 肃王搁下长刀,饶有兴趣的等了两刻。 ---------------------------------------- 第246章 稳妥 迎上眸间同样含着三分疑惑的皇帝,江芙垂眸,半蹲下身,在后者耳畔将陈明瑜的身世和盘托出。 皇帝果然大惊。 “荒唐至极,荒唐至极......”他不禁喃喃摇头自语。 “皇姐,”皇帝的视线转向下方长公主,语气震颤却坚定,“将朕拟定的诏书,拿出来吧。” 江芙错开眸,遥遥和长公主对视。 果然,皇帝心中的储君人选,是肃王。 怪不得要再三确定陈明瑜是否回京,原是为了借机找理由将其长留在柳州。 那些似是而非的模糊态度,全是为了拿出来考验肃王,而肃王很明显并没有通过这场考验。 可那又如何,在知晓陈明瑜女子身份的刹那,即使先前对叛逆之举怒发冲冠的皇帝。 竟也瞬间更改主意。 千般心绪只在片刻闪过,再抬眸时,下方的肃王面上已是一片狂喜。 长公主眉头深锁。 趁肃王上前的时刻,江芙快步走下阶梯扶起长公主。 “父皇。”得知皇帝竟早拟定诏书,肃王一改方才凶恶模样,脸上再度跃出恭顺之态,他心头疑惑,正待开口问及究竟是何种秘密。 驻守在外的黑甲卫突然骚动起来。 为首的黑甲卫快步进来禀报道:“王爷!外间有队人马正往金华殿闯来!” 肃王冷笑一声。 “外间早有封锁,来的这么快,想必是破开了宫内侧门。” 侧门狭小,一时之间绝不可能进入大批人马,顶破天也不过百人,以卵击石,简直滑稽! 他折身重新走下台阶问道:“何人领队?” “似乎是裕王。” 肃王脸上神色更冷。 江芙扶住长公主,不着痕迹退入内殿。 果如肃王所想,陈明瑜带队冲进来的人马不足百人,即使个个精锐,人数在黑甲卫面前也实在是不够看。 两方人马很快短兵相接。 江芙刚搀扶着长公主退入内殿,边上便跟着踏进名黑甲卫。 “请长公主把诏书交给我吧!” 嘴上虽然带了个‘请’字,侍卫姿态却没有半点恭敬的模样。 皇帝已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肃王身份,如今裕王是输家,他们这群黑甲卫便是以后得皇家亲卫。 先前肃王对长公主的轻慢犹在眼前,现下侍卫只想赶紧拿到诏书好去肃王面前献媚,因此语气不自觉便带出几分不耐的催促。 长公主动作僵了僵,但却并未说什么,进入内殿,她抬指叩动案桌暗格,随后俯身。 侍卫上前两步跟着半蹲下身。 在两人身后,江芙按住玉簪顶端轻轻用力。 长公主在其下摩挲半刻,侍卫等到实在不耐烦,当即无礼的上前伸手探去。 他随即痛呼一声。 案桌下边哪有什么诏书,分明是刚燃尽的炉灰。 炉灰里边还有残存的火星,一手抓去,侍卫只觉手都被烫的破开层皮,他皱眉仓促的往后退。 江芙抓住侍卫失守的瞬间,高举玉簪狠厉扎向他的后颈! 温月给她做的这根簪子,每次按动都会有少量药水浸出,只需擦上一点,血脉涌动,即刻便能让人身上发麻失力。 江芙没有武功,只能做些旁门左道的法子防身。 但好在的确有用。 玉簪尖利的一段扎进侍卫血肉半截,他反应过来,扬手便要去抓住江芙。 江芙一击即中,匆忙后退两步。 侍卫身上失力,手上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缓,但好在长公主在他脑后及时砸碎了只瓷瓶。 药效与痛灼双重效力之下,侍卫终于摇摇晃晃倒下。 江芙眸色冷淡,举高簪子想再度补刀。 似忽然想到什么,她举起的右手突然顿住,随后贝齿紧叩,略有些不安的侧目去看长公主脸上的神色。 当初江芙亲手送那个书生去死的时候,被云秀撞破,她带着厌恶的眼神,至今让江芙记忆犹新。 江芙握住玉簪的手些许不稳。 长公主站起身握住她手腕。 “明仪......”长公主眸色深深,带着她放下手。 江芙睫羽颤动一瞬,随后便看见长公主拔出侍卫腰间佩刀,干脆利落的给他抹了喉咙。 鲜红的血迹蜿蜒一地,长公主丢开佩刀。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没有人会怪你。” 江芙低低‘嗯’了一声,平复完心绪,才半蹲下身在侍卫衣角上擦干净簪子。 “皇祖母,”将玉簪再度别入发间,江芙不由问到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皇上写下的诏书,究竟在何处?” 长公主指向自己袖间。 江芙跟着问道:“那,皇上立下的储君当真是肃王?” 长公主叹了口气,随后点点头,“本宫还想问你,你所言的那个裕王最大的秘密,究竟是何事。” 第189章 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皇帝大惊失色,不顾肃王谋逆,仍旧要她将诏书拿出。 听闻长公主这话,她弯唇一笑:“皇祖母,裕王最大的秘密,便是她不是陈明裕。” 长公主拧眉思索了一番这句话,不等她想出结果,江芙已敛裙直直跪下身。 “望长公主明鉴,今日肃王谋逆,委实有悖纲常,如此狼子野心目无尊长之人,长公主当真要看着他坐上皇位吗?” 长公主神色几转。 “明仪,你可知皇上......” “明仪不知,”江芙打断她的言语,“我只知晓肃王携兵入内,意在造反,任由皇上此前何种心思,在他这般行径之下,都该废黜此人。” 眼见长公主仍在犹豫,江芙扶住墙柱站起身。 内殿中一片杂乱,最边上散落着方才长公主射出烟雾箭的短弓,江芙将其拾起,握紧在手心。 “皇祖母请在此地休憩半刻,明仪去去就来。” 话罢,江芙转身走出内殿。 让她就这样坐以待毙,看着肃王上位,绝无可能。 * 外间已然乱做一团。 官眷四散,又被黑甲卫腰间长刀所慑不敢跑出去,殿外陈明瑜身边侍从正奋力拼杀。 但奈何人数实在不足,很快便败势尽显。 肃王令人将殿门大开,津津有味的望着庭院中众人困兽犹斗的模样。 江芙遥遥望了一眼,隔着人群,她还看见了几个熟悉的男人身影。 但他们身后的府兵却并未加入战局,江芙只略一思量便猜出了缘由。 此刻一屋子官眷连带着她尽在其中,光华殿易守难攻,四处屋檐高处还有弓箭手拉弓上弦。 若在此刻加入战局,肃王恼怒之下,指不定要先令人将殿内官眷推出去。 肃王早在现身时便扬声告知,他才是皇帝定下的储君人选,奉旨将裕王就地格杀。 肃王提前扣下的这堆女人,在此刻作为人质便显得尤为重要。 “只要裕王伏诛,本王保证,殿内所有人,都不会少一根汗毛!” 江芙登上台阶。 肃王仍在外间断断续续收买人心:“本王奉旨行事,所行皆为皇上首肯。” 江芙继续踏上一节台阶。 她明白了。 这堆男人无论是智多近妖的卫融雪也好,还是热忱的姜成也罢,都十分担忧她的安危性命。 因此才会在肃王胁迫之下投鼠忌器。 这没有问题,在无法预测结果之前,他们皆担心她会出事,因此需要采取最稳妥的法子,不可激怒肃王。 ---------------------------------------- 第247章 无恙 她知晓的。 她知晓即使是今日裕王当真血溅当场,裕王党就此落败,卫家和姜家的权势也足以保她无恙。 她押错了宝也无妨,她现下只需乖乖坐在此地,等着陈明瑜死去,然后这几个男人冲破宫门,争先恐后的围在她身边。 担忧问她可有伤处。 然后呢,然后她便可以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乖巧等着别人来拯救她? 江芙终于重新站在皇帝身侧。 只是他们都不知晓,在她心底,总有些东西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但也无妨。 毕竟江芙从不异想天开有人能懂自己心中寸寸沟壑。 四处喧闹,少女眉眼冷淡的拔下发间玉簪。 皇帝不明所以的看向江芙,江芙弯唇,恭敬喊了句见过皇上,而后抬手拍在自己肩头。 皇帝只觉颈间忽然一痛,垂眸望去,少女指尖赫然是一截尖利的玉簪! 他大骇,忍不住瞪圆双眼。 江芙等了两瞬,确定药效已经渐渐起了作用,而后她搭弓上弦。 不知是否是察觉到了什么,陈明梧忽然回身望去。 高位之上,容颜清丽的少女手中弓弦拉满,锋利箭矢直直指向最前方的肃王。 他心头一跳,只觉四肢凝滞,在还没反应过来时,掌中长剑已经率先刺进前方一名欲前行拦住江芙的黑甲卫。 陈明梧眸中燃出巨大的热切。 羽箭脱手,江芙的准头果然没让他失望。 那支箭矢自背后直直没入肃王胸膛。 陈明梧快活的几乎要笑出声来! 正抬手指挥着队伍的肃王突然感觉胸前一痛,低头看去,只看见一支箭头隐约冒着寒光。 他被这股痛意刺的身形一软,忍不住半跪下身。 周围的人一下慌乱起来,连忙争先去搀扶肃王。 庭院中参与围杀陈明瑜的侍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住,一时之间手下动作都缓慢下来,不知如何是好。 “肃王谋逆,此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殿内,少女摔碎瓷盏,巨大的清脆声响后随之升起的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边上的黑甲卫慌神,跟着上前想抓住她。 江芙扔开弓箭,高举手中物件横眉冷目:“玉玺在此,谁敢无礼,亦罪同谋逆,当诛九族!” 肃王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少女手里举高的锦盒蛟龙盘旋,一看便知是皇家器物,众人一时踌躇,都不敢造次。 还有人想上前拉下少女,陈明梧拨开众人。 手中长剑犹且淌血,他反手挑断那人脖颈,唇角笑容绚烂。 “都是聋子想当反贼不成?” “二公子......” 江芙心道果然是个疯子,刚死完爹,也不知为何笑的这般开心。 她深呼一口气,捧住内里空无一物的锦盒,面上严肃正经,一步步往殿外走去。 “皇上口谕,肃王造反,裕王为奉旨进宫救驾而来,如今他已然身死,弃暗投明者,可免血亲死罪。” 肃王麾下面面相觑。 陈明瑜捂住臂上伤口,抬手抽出利剑,带着内力的声音散满院中。 “本王乃皇上亲定储君,乱臣肃王已然身死,随其造反者,若有弃械投降之举,今日之事,本王绝不牵连家人!” 不知是谁率先扔下了手中佩刀,而后便是一片叮铃哐啷的刀柄砸到地面的声响。 肃王,大势已去。 江芙总算松了口气,她快步奔至陈明瑜身边,明眸中水色潋滟。 陈明瑜抬指抚了抚她脸颊,也不由泄了口气。 “阿芙......” “你受苦了。” 江芙反握住她手腕,眸中冷声未有丝毫和缓,“还没结束,明瑜。” 少女声音低微几不可闻,但陈明瑜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不是你。” “选的不是你。” 陈明瑜神情一僵,几乎是立刻便明白江芙的言下之意。 若皇帝选定的储君不是她,那等会大臣们带着大批侍卫入宫护驾,她们二人便是板上钉钉的假传圣旨。 而江芙众目睽睽射出的那支箭,谋害储君的名头,足以让她死好几个来回。 陈明瑜蜷紧指节,眉间一片凛然,转首吩咐亲信两句,她当先踏入金华殿。 卫融雪也随之神情一变。 肃王部将放弃抵抗,此刻裕王不加以安抚在外主持大局,反而径直入殿,再联想到方才肃王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他寒眸微眯,心头再度被江芙的胆大妄为刷新了次认知。 抬手制止卫无双等人跟着入殿的步伐,卫融雪沉声:“诸位大臣想必半炷香后也会至金华殿,我们还是在此处先行等候。” * 陈明瑜和江芙先后踏入金华殿。 亲信随侍将殿内的官眷先行带离此处,陈明瑜抬脚走上高位。 皇帝脸色难看的望着她,因着药效,他身上失力,本就虚弱的身子连坐直身子都颇为困难。 “陈明瑜,”皇帝的声音低弱,但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怒意,“李代桃僵,你一介女子,怎敢如此。” 陈明瑜先是恭敬的行了一礼,而后才扶住皇帝身形回道:“皇祖父容禀,如今肃王已死,我的兄长也不在人世,皇室之中,唯有我一支血脉尚存。” “只望皇祖父以大局为重,传位于我。” ---------------------------------------- 第248章 尾音 皇帝扯开唇角,毫不客气将陈明瑜这话驳回。 “皇家宗室之中,自有其他适龄宗子,”他颤巍巍举高手指,“朕绝不,绝不允许大晋有......” “牝鸡司晨之事......” 陈明瑜容颜染上一抹落寞。 江芙歪了歪头。 “端王要谋逆,肃王要造反,唯一一个好好的太子你也护不住,可见这大晋江山,男子就是坐不得。” 皇帝被这狂悖之语气的胸膛震颤,那根颤颤巍巍的手指换了个方向指向江芙。 “御前如此无礼,朕定要治你的死罪!” “可笑,”江芙环手,“你病中数月,名义上是亲信侍从在代为料理政务,实际上明明是长公主在替你遮掩。” 第190章 “牝鸡司晨之事,不早就有了?” 皇帝只觉头发昏,口中‘你’了半天再吐不出半个字。 江芙侧目望向陈明瑜。 陈明瑜垂眸,神色难辨。 若想保住她们二人的秘密与前程,唯今之计,只有弑君。 “肃王造反,光华殿中出些意外也说不准。”放下这句话,江芙拍了拍陈明瑜的肩膀,率先走下台阶。 倘若临门一脚陈明瑜还下不去手,那便也别当这个皇帝了,就此退出皇权争夺隐没柳州吧。 再说了,皇帝本就病入膏肓,她先前为防止动手的时候皇帝出言阻拦,事先给他下了些药瓶,如今那药效十有八九还没散尽。 江芙行至大门,等了半柱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重的,膝盖与地面相撞的声响。 陈明瑜双膝跪地,声音悲恸: “皇祖父因逆贼无状怒急攻心,已然驾崩!” 江芙拉开大门,外间的阳光争先恐后钻进来,洒落她全身。 陈明瑜的声音穿过缝隙,一点点传出外间。 庭中的人一愣,而后齐齐跪下。 阵阵痛呼随之响起:“皇上......” 后间匆匆赶来的文武大臣见此情景,忙不迭相继跪下。 江芙摩挲着大门上镶嵌的铜纹,视线自庭院中一路划过,目之所及,她只能瞧见一群低垂的头颅。 她眸色怔愣两瞬,而后不知为何,竟情不自禁落下泪珠。 往昔在江府中看着众人垂首帖耳的记忆再度浮现。 少女抬指勾落眼角泪珠,唇角借着指尖遮挡微微翘起几分。 众人足足跪了半柱香才慢慢站起身,此刻金华殿内外俱杂乱无章,四处皆是散落刀剑。 再一望前方眸中犹且带泪的少女和慢慢走出殿外的裕王。 为首的太傅当先问道:“我等均为救驾而来,不知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明瑜脸色沉重:“肃王造反逼宫,本王先行一步赶到宫中救驾,寡不敌众之际,幸好有温仪郡主舍身护驾。” “逆贼虽得已伏诛,但皇祖父本就身染重病,惊闻肃王造反噩耗,怒急攻心,我等入殿时,皇祖父已然殡天。” 太傅花白的眉须拢成一团。 “皇上先前未曾有言立储,如今猝然殡天,谁可主持大局?” 江芙眉也渐渐拢起,不等她开口,便是跪伏在地的侍卫便道:“先前裕王说,他乃皇上钦定储君,若有抛械投降者,可饶恕我等血亲死罪。” 闻听这话,肃王一派的人连忙辩驳道:“我们从未听过皇上有立裕王为储君的旨意,只知有人造反,但如今死无对证,如何知晓到底谁才是那个乱臣贼子?” 陈明瑜面容一冷。 裕王一派自然也不甘示弱,立即反唇相讥:“这满院子的黑甲卫,你当真是瞎了眼不成?” “莫非裕王能买通这么多肃王亲卫来污蔑他造反?” 众臣七嘴八舌,朝堂之中除了这两派,还另有中立的大臣,此刻也俱沉默着不发一语。 等众人吵过一轮,昌国公才冷声斥道:“真拿皇宫当外间市集了不成?!”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臣默然两瞬,昌国公转眸望向前方的两人。 “裕王,既然你说你是皇上定下的储君,敢问诏书何在?” 昌国公在朝堂上几乎从未表露过对某位王爷的偏向,他与当今皇上情同手足,皇帝定下谁做储君,他便承认谁。 不止是昌国公,底下中立的一众大臣心间也是这般想法,只是刚才不好主动问出口罢了。 庭院中诡异的再度陷入一片沉默。 “诏书在此——”一道女声忽的打破寂静。 长公主举着诏书自金华殿内徐徐走出。 “此乃皇帝神志清醒时交予本宫,诏书中所言,正是立裕王为储君,肃王胆大包天,竟妄图纂改此诏,幸有明仪挽弓救驾。” “诸位,可还有人有异议?”长公主背脊挺直,与皇帝三分肖像的面容尽是皇家威仪。 随着她眸光扫过,先前为肃王争执的最大声的几个臣子连忙低下头。 “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没想到,率先俯首承认裕王地位的,居然是卫家嫡子卫融雪。 联想到卫家的家世,众臣连忙跟着跪地拜倒三呼万岁。 江芙上前挽住长公主手臂,眸光闪烁,后者抬手擦了擦她脸颊蹭上的脏污,只微微摇了摇头。 ...... 宫人连贯而入开始收拾残局,陈明瑜作为新皇,自然要留下主持大局。 江芙和长公主一前一后先行离开金华殿。 宫道宽阔,江芙心下惴惴不安,忍不住快走两步扯出长公主衣角。 “皇祖母......” 长公主叹了口气,只问道:“皇帝,究竟是何时咽的气?” 江芙一片坦诚:“这个我的确不知,不过临别之时皇上的确气息微弱,为肃王吐了口血。” 长公主便不再问了。 她既都主动奉出诏书,某些问题,便不必再斤斤计较非要弄个真相大白。 “芙儿,”长公主牵起少女的手,“从今以后,你还是称温仪郡主,只是日后不必再委屈自己唤陈明仪了。” “本宫看得出来,你并不习惯陈明仪这个名讳。” “怎会,”江芙蜷缩了下指尖,“这个名讳乃皇祖母亲自拟定,有了它,明仪才知晓自己也是有人疼爱的孩子。” 长公主爱怜的望了眼少女。 “其实,无论你是不是珠儿的亲生骨肉,皇祖母都会爱你的。” 江芙心头剧震,她嗫嚅几瞬,最终艰难开口道:“为,为何。” 长公主微微触过少女的眉眼,“你和珠儿,真是长的一点都不像。” “但有你做本宫的孙女,本宫很欣慰。” * 大晋三十五年,裕王登基,次年改年号为太曦,始称太曦元年。 新皇登基,自是广开言路大赦天下,但惹人瞩目的是,新皇念温仪郡主护驾有功,对其大为嘉奖。 不仅破例封女子为正一品定安侯,更令其享上朝参政议政之权,位同副相。 朝臣闹得沸反盈天,均无济于事,且世家与寒门不知缘何,竟出奇的口径一致,毫无异议。 ---------------------------------------- 第0章 不好是完结感言快跑 正文剧情走线到这里其实基本上结束,伏笔也差不多解开,所以终于能说了! 这本书正文结局就是开放式ending,作者会在番外补出一些男配if线和包饺子番外(但是我先要休息一天对我明天就要放假! 单人if线目前先暂定了梁青阑,因为他在番外包饺子场面里不能上桌。 陈明梧也不能上桌,为什么呢,因为从始至终芙芙对他毫无感情(但出于爱护未成年所以他也会有if线番外) 无双也会有的(无双背后有金主) 其实作者最最开始定下的男主是卫大,开文之初我想写的就是我能看破你所有心机但还是会清醒的沉沦~ 但是作者写着写着,越来越心疼芙芙。 如果芙芙辛苦努力这么久最终得到的嘉奖居然只是和某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结婚,成为他的妻子,在我看来是难以接受的。 我可以接受让女主吃苦,但是我不希望她最后得到的东西和吃的苦不对等,所以写到一半强行改了大纲。 我也看过有书评中有看文十几个小时写出长评,说本文高开低走后文女主人设or剧情崩完全不好看。(长评的话不管是书评还是段评我都会在意的去看) 但扪心自问,让芙芙一直处于低位毫无权势,只有所谓虚无缥缈的‘爱’,真的会更爽吗? 作者始终坚信情爱只是一时的,权势才是一世的。 我喜欢多男主文,但绝不想看女弱男强强强,这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女主是身不由己被强行接受这个结局。 我更偏向女主或利用或抢夺别人的权势,最终愿意施舍给这些男的一个靠近她的机会。 芙芙很叛逆,也正是因为她很叛逆,所以她会慢慢发现自己一开始想攀附权贵的目标还不够满足自己,她要自己向上爬,联姻敛权、哄骗卫融雪,目的都是为了满足自己。 但她没有皇室血脉,她也不能辜负长公主,(作者私心也不想让一个男的窃取或者共享芙芙的成果),所以就有了陈明瑜。 芙会辅助明瑜,明瑜也明白芙的心愿,身为女子她更能体会女子的不容易。 作者十分不喜欢有xx对照组类型的走向,踩着另外的女性,不会让女主变得更高尚,也不会让作者看的有任何爽点。 所以文中是几乎没有雌竞这种东西的,即使是坏女人沈韵,她谋害芙芙的起因也不是为男人因爱生恨。 她的出发点是为自己利益,她不能容忍江芙更得长公主垂青,说到底还是为权势。 第191章 只是就像明瑜说过的,这世道只给女人一条嫁人的路,(这也是她打动芙芙最重要的一句话,若有光明正大争权夺利的法子,谁会只守着后院一亩三分地? 以及不要总琢磨让女主有个高贵出身了,什么事情都能靠出身的话确实很简单,我也知道这是最便捷最快速获得权力的办法。 可以写,但是我已经看腻了女主生来高贵的戏码。 我当然可以随意赋予芙芙独一无二的高贵身份,但是我觉得这真是一件很偷懒的行为,难道没有高贵出身芙芙就不能站的更高吗?难道芙芙不能凭借自己踩在所有自诩高贵血脉的人头顶吗? 芙芙是可以的,芙芙聪明有野心,作者赋予芙芙最大的金手指从来不是他物而是本身。 还有,男主们不够完美,这是很正常的(因为芙芙是完美的 * ok暂停文内叙事,我一般不喜欢卖惨,(但是气氛到了也会卖两句。 这其实是作者第一次写长篇小说(真的),中间经历了大纲太过简略反复卡文,细节对不上多次大改,以及遭遇差评怀疑自我一系列等等等等事情。 我其实是个不太自信的人,书的数据大跌或者是读者发出的质疑评论都会让我忍不住怀疑自己,觉得自己写文太烂,细节是不是合不上伏笔是不是没有埋好,节奏是不是铺的不够流畅,或者笔力不太够所以导致读者放弃这本书。 (改大纲的后续看见很多宝宝催我加更说不够,我都不敢搭话,因为我基本上后期压根没有存稿,一滴都没有,真的给不出来。) 但是又好在我是一个很会自娱自乐的人,即使数据比不上同期的书籍,但是每一个催更都让我又能重燃一点信心,好歹还是有很多人喜欢作者笔下的芙芙的。 数据烂的一直跌的时候其实也想过放弃,但是咬咬牙又忍了,因为芙芙应该有个完整的结局,我为她构造了完整的身世三观和爱人,实在舍不得放弃掉。 所以很迷茫的时候想的都是,就写吧,把数据都抛在脑后的写。 好在磕磕绊绊终于完结了tvt!!! 确实有一种,这一路走来真的好不容易的感觉,但是幸好我还是坚持下来了,能看到这里的都是喜欢芙芙的宝宝,所以还是写点好的吧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希望你们早日暴富~(我真的对这个很有执念。 谢谢所有鼓励作者夸过作者的宝宝!爱你们! 以及终于可以在这说出这一句: 正文完结,撒花!!! ---------------------------------------- 第249章 番外:鸡飞狗跳的郡主府日常(一) 东方破晓,朝阳透过云层星星点点落下。 宿醉后的脑子昏昏沉沉。 江芙努力半晌才勉强睁眼,她记忆有点模糊。 只能忆起昨日是她第一次上朝为官,绯红的官服热烈张扬。 陈明瑜允她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她理所应当的站在百官之首,耳边只闻群臣整齐划一的恭敬声响。 然后…… 然后是什么来着? 然后是为了给她庆功,一大群人拉着她去了邀月楼争先敬酒给她,被众人恭维的气氛实在让人沉醉。 江芙忍不住多喝了好几杯。 脑海中最后残存的画面,是醉的不省人事的她随手扯过边上一名俊俏男子,轻佻笑道: “如此美色,岂可埋没,不如入我府中。” 回忆至此,江芙轻轻‘嘶’了一声,心道幸好她只是言语轻佻,尚且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宜。 她这个念头才刚起,头晕目眩的状态缓过,接踵而来的便是腰间腿侧难以忽略的酸麻。 江芙神情一僵。 她掀开睫羽,窥见拢着外衫的男子正拨开帷幔走入内室。 对上江芙欲盖弥彰的慌乱视线,卫融雪唇际笑意难得的张扬。 “江大人。”他一贯冷淡无波的声线带着三分戏谑。 松散衣裳完全盖不住他胸膛上纵横的暧昧痕迹。 随着他走近,那些红色也渐渐逼近在江芙眼前。 卫融雪坐在床侧扬眉睨她:“江大人,昨夜可还满意。” 江芙脸一红,不敢想昨夜两人的纠缠,连忙抛出其他问题。 “你,你怎么会在这?” 卫融雪支头,“昨夜江大人言之凿凿,要我入府。” “如今却来问我为何会在此处。” 他撑手离少女更近了些,幽深墨瞳紧紧凝视着她。 “堂堂温仪郡主、定安侯江大人,莫非也想学那等始乱终弃之人。” 江芙抿唇,不情不愿的开口:“酒后之言,岂可当真。” 卫融雪轻轻‘呵’笑一声,像是看出江芙又准备拿以前那套说辞搪塞人。 他一语不发,伸手便开始主动褪去外衫。 他外衫本就穿的松散,如今一拨,胸膛顿时全部展露在江芙眼前。 线条完美的胸膛之上遍布斑点红痕,甚至交错不少指甲划破血肉之处,只一眼便知昨夜她有多放肆。 “酒后之言不可当真,那这些东西也不可?” 江芙语塞,伸手给卫融雪勾起衣衫,尴尬咳嗽两声。 她决定倒打一耙:“谁让你昨夜离我那般近?” “我喝多了,难道你也喝多了不成,我不过开开玩笑,谁知你便当真了?” 卫融雪被江芙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气的直发笑。 “江芙,”他连名带姓,颇有图穷匕见的态势,“如今你夙愿已偿,是否也该履行诺言?” 江芙还想装傻,卫融雪再度凑近了些。 两人相距咫尺,近的好似睫羽都欲相互交错。 他轻声呢喃:“礼礼,与我成婚吧。” “父亲决意云游四方,我已拿到家主令,礼礼,无论你想做什么,卫家都是你最好的助力。” 江芙眸光一亮:“家主令?” 她凑上前啄了啄卫融雪的唇,眨巴着眼睛道:“卫大人,可否让我瞧瞧。” 卫融雪一哽。 他抿唇,勾起少女下边追上去继续吻了半刻,方才哑着嗓音道:“只想看家主令?” 江芙犹豫着想点头,瞥见卫融雪似乎脸色不佳,临了还是改口。 “还有其他的,也不是不能顺便看看。” 卫融雪哼笑一声,起身取过袖内的鎏金令牌递给少女。 江芙端详两瞬,还没等看出个所以然,余光便瞧见卫融雪这厮手再度搭上自己腰间。 吓得江芙赶紧丢开令牌阻拦道:“卫融雪,你能不能要点脸?” 卫融雪展眉衔笑:“礼礼不是想随便看看。” 江芙深感卫融雪往日那副高山寒月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把戏,想起自己软被下几乎未着片缕。 她深吸一口气,“不看了,看看上边就行。” 卫融雪顿手。 “不看的话,我们还是商议些正事。” “贺衿玉虽有寒门为依仗,但礼礼现在身份已经不需寒门联姻,我猜想礼礼想必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卫家作为世家之首,无异于比寒门来的更合适。” “更何况,”卫融雪话锋一转,眸间揉笑,“礼礼已然将我吃干抹净,昨夜众目睽睽之下又钦点我入郡主府,此时不成婚,让我如何继续在朝为官?” 江芙唇抿的更紧。 “卫融雪,我不能与你成婚。” “为何。”他眉再度拢紧,“你仍想与寒门联姻?” 卫融雪几乎要压不住心头酸涩意味问出那句‘他到底比我好在何处?’ 少女沉默半瞬,卫融雪终是忍不住道:“当真要选贺衿玉,为何?” 江芙清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抬眼。 她声音细如蚊蝇:“他,他能容人。” 赐封圣旨下了不久,江芙便委婉告知了贺衿玉她已预先承诺过姜成一些东西,若是贺衿玉不愿,她可以立即退婚。 没成想贺衿玉沉默许久,居然说他不在意。 江芙难以启齿,但却不得不将事实道出。 卫融雪瞳孔亦随之剧烈震颤两瞬,他不期然的想起上回卫无双石破天惊的那句‘我要给她做妾’。 他凝视住少女半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万般思绪盘旋心间,他抬指拢住因少女垂首而掉下的乌发。 “礼礼,你不问,为何就觉我做不到?” “我比贺衿玉更适合与郡主府联姻,旁的事宜,我亦......”他语塞半晌,还是难以吐出后边那几个字。 卫融雪倾身,咬牙切齿道:“江芙,你当真是好广博的一颗心。” 手边上是冷冰冰的家主令,面对卫融雪隐约含怒的冷眸,江芙心中升腾起三分愧疚。 因着这份愧疚,江芙主动伸出手臂挽住卫融雪后颈。 她嗓音娇软:“融雪,你的家主令我很喜欢。” 顿了顿,她在他耳边补上后半句:“你,我也很喜欢。” 第192章 卫融雪睫羽一颤,身体比心思反应的更快,侧首便接住少女递来的唇瓣。 他扣住少女后脑,交吻间不轻不重咬了口她舌尖,后者立即扬眸瞪人。 微微喘息之后,卫融雪扶住江芙。 “礼礼,这是你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的唤我,你若当真都喜欢,”他细密的吻一路往下,“便纳下吧。” “江大人权势滔天,我等除了俯首称臣,还有何路可走......” 江芙被他的吻弄的险些喘不过气,眼见着他的位置越来越放肆,江芙连忙伸手拦人。 “卫融雪,少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敷衍我,你当真,能容下别人?” 卫融雪抬首望她,唇际勾出抹玩味的笑。 “此刻礼礼居然还要问我能不能容下别人?” “现下该想的,分明是该如何容下我。” 江芙被他放浪形骸的话刺的耳根发烫。 卫融雪和姜成两人,竟在这般事宜上难得的相通,一个直白恣意,一个虽知道收敛几分,但话里话外暗示意外十足。 江芙实在难以招架,没忍住抬脚踢了他一下。 卫融雪顺势接住,声音渐哑:“礼礼......” “你知晓么,那日温泉的水,当真好多。” “卫融雪,你简直太混蛋了!” * 再度醒来,又是一个时辰之后,江芙靠在卫融雪肩头,揪住他发丝不耐烦的赶人。 “不准继续躺在我边上,我还有公务未处理。” 卫融雪握住她手腕,“当真是翻脸无情。” 他叹了口气,率先起身披了件外袍,而后转身问道:“可还有力气穿衣?” 她方才沐浴都是他抱过去的。 江芙没好气的再次瞪了他一眼,捂住软被让他转过身去不准偷看。 卫融雪依言转身,等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半刻才转回身。 江芙已经自行穿好了里衣。 卫融雪扶她下榻,刚踩到地面,江芙便不可抑制的腿一软,随之倒入卫融雪怀中。 卫融雪将人抱起坐回榻上,而后蹲身替她穿好鞋袜。 他知晓江芙刚刚上任不久,必定不会荒废公务,因此早间便忍耐过两次,只是方才一时食髓知味,不小心没忍住。 现下生怕惹恼少女,是以忙替人整理好衣物。 穿好鞋袜,卫融雪又替她揉了揉腰间,江芙虽觉缓和了些,但还是总觉腿软。 卫融雪思忖半刻,将少女打横抱起。 江芙疑惑扬眉,卫融雪垂首贴住她额头。 “知晓江大人勤勉,我抱你去书房。” “我已让玄松回卫府取折子,稍后我陪你一道处理公务。” 江芙点点头。 ---------------------------------------- 第250章 番外:鸡飞狗跳的郡主府日常(二) 江芙被抱着一路走入书房。 她趴在书案上缓和数刻,然后撑起身拿起边上堆积的折子。 卫融雪在左侧同样翻出卷宗。 书房内静默无声,唯有书卷偶尔翻飞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江芙支头翻阅过近两年的文官选举,蹙眉问道:“卫融雪,我欲在民间举女学,你认为如何?” 卫融雪顺着她话思索片刻。 “你说的可是,仅供女子读书习字的地方?” 江芙点点头。 “这般女子学堂,倒不是没有先例,只是女学读来读去并无前景,这才逐渐式微。” 江芙扬唇:“所以,我想办的女学,是以入朝为官为前景。” 卫融雪微眯了眯眼,对上少女唇际势在必得的笑容,他眸光闪烁一瞬。 “原来礼礼,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两人这个话题还没讨论出个结果,外间便传来碧桃的禀报声: “郡主,外间姜公子求见。” 江芙下意识颔首应:“我知晓了,叫他进来吧。” 她话音刚落,视线便对上卫融雪幽幽的眸光。 江芙赶紧端起书案边上的温茶掩耳盗铃。 * “阿芙!” 姜成提着食盒喜滋滋跨进书房。 “我和你说,我专程找厨娘学的莲玉羹,你快尝尝,我路上都是跑着来的......” 他抱着食盒放在少女身前,将里间的东西摆出来,而后捏起调羹晃了晃。 “阿芙,阿芙,快些试试。” 江芙盛情难却,顺着他手抿过半口。 姜成眼眸明亮:“怎么样,怎么样。” “好吃。” 江芙才颔首应了句,下一刻姜成便俯身贴住她唇瓣舔了舔。 “好吃。”偷香成功,他也跟着弯唇道。 “咳咳,咳咳咳.......” 书房内传出一阵刻意至极的声响,姜成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屋子里边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拧眉回望,恰好和眸中淬冰的卫融雪对上视线。 后者声线也冷的刺骨:“郡主正处理公务,姜公子贸然阻碍,怕是不好。” 真是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如果不是姜成看见卫融雪面前的宣纸都被他攥成一团的话。 姜成半点不惧,蹲下身子圈住少女,跟只没骨头的猫儿一般靠住她。 “阿芙,卫大人好凶,我不过想和你亲近一二,他怎么这也要管,难道关心你身体在他眼中都这般十恶不赦吗?” 卫融雪默了两瞬,忽然懂了戏折子中狐媚诱主的妾室为何人人喊打。 江芙‘唔’了一声,“怎么如今连十恶不赦都用的如此恰当,看来你说私下常常手不释卷,当真没有哄骗我。” 卫融雪再度懂了为何昏聩而不辨是非的丈夫总能逃避指责。 他支头端详两刻垂眸莞尔的少女。 “礼礼,方才你说的事情,我觉得十分可行,不如我们继续商议些细节,也好早日施行。” 江芙点点头,推起姜成。 “你在外间等等我,我和卫大人有要事相商。” 姜成幽怨的看她一眼,“我辛辛苦苦做了三个时辰,你居然只尝一口便要赶人。” 江芙端起书案上玉碗匆匆塞了两口。 “会吃的,只是现下有些饱了,我晚膳再用。” 姜成不情不愿的点点头,随之在她脸颊印下一吻。 “那我等你一同用晚膳。” 卫融雪书案上的宣纸被攥的更紧了些。 等姜成走出书房,江芙与卫融雪再度探讨了一个时辰之后,他展开宣纸,状若不经意道: “这个时辰,卫府的厨娘好似歇息了。” 江芙望了眼外间天色,心道卫府还真是体恤下人。 她大度一挥手:“卫大人留下一同用晚膳吧。” 于是心心念念在外等了江芙一个时辰的姜成,抬眼便是江芙和卫融雪并肩而行的模样。 少女容颜娇美,不时侧眸与他窃窃私语两句,不知说到什么,右边的男人虚扶住少女腰肢,在她耳畔唇瓣微动。 少女立即瞪他一眼。 ---------------------------------------- 第251章 番外:鸡飞狗跳的郡主府日常(三) 姜成气的牙痒痒。 等江芙和卫融雪先后落座,姜成赶紧抢先占据江芙右侧的位置。 “阿芙……”他尾音拖的又长又绵,里边全揉着委屈。 纤长睫羽更是恹恹垂落。 江芙没忍住伸手抚了抚他侧脸。 姜成得寸进尺扣住江芙手腕,倾身上前吻住她指尖。 旁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声响。 卫融雪‘诧异’道:“一时手滑,郡主见谅。” 江芙抽回指尖瞟了一眼。 姜成在边上阴阳怪气:“卫大人家大业大,奢侈惯了,摔我们府上杯子也是摔的顺手。” 江芙顿感头疼,伸出指尖将两人分别推开了些。 “全都给我闭嘴好好吃饭!” 但室内沉默不过两刻,外界再度传来通传: “卫二公子拜见。” “贺公子拜见。” 江芙捏着筷箸的手一僵。 随着两人先后入内,她感觉室内气氛更加不可捉摸了一点。 但好在江芙一向心大,四个男人在旁不断眼神交错,她倒是兴致勃勃的用了两碗米饭。 “阿芙,”姜成委屈,“你不是说我亲手做的莲玉羹最是可口,一点都舍不得浪费么?” “为了做那碗羹,我可学了一整天,手都被烫的发疼,厨子还夸我天资聪颖,只看过一遍就能学会,生怕阿芙不喜欢,我足足试了好多次才把做的最完美的那碗送来。” 江芙这才想起那碗莲玉羹。 她一向不喜浪费食物,因此嘱咐碧桃晚间温好,但此刻她用过米饭,再吃的话定然是难以入口。 江芙犹豫片刻。 卫无双温言带笑:“莲子性寒,冬日煨汤的话,简单是简单,但有些伤身,芙蕖喜欢喝汤的话,我采了参芪,改日做些简易的,” 第193章 “三鲜参芪鸡丝苇汤。” 江芙听的咋舌,“这,会不会很麻烦无双?” 卫无双摇头,“事关芙蕖,何谈麻烦,更何况我看过不少药膳医术,卫家更没有君子远庖厨一说。” “这些东西早已熟稔于心,姜公子若是做碗莲子羹都需如此费心,日后还是让我来吧。” “不好再劳烦姜公子。” 江芙惊讶,当下便忍不住赞道:“无双当真是涉猎广泛博闻强记。” 卫融雪抵唇失笑,他掀眸望了卫无双两眼,好心肠的没有拆穿他。 卫家的确没有君子庖厨这一说,只是卫无双性子喜净,平日衣裳沾染上半点污渍都不能忍受。 怎么可能精通药膳? 但是药膳书卷看的多估计倒是不假,毕竟卫无双看书一般没有定准,只要是没看过的都颇有兴趣。 纸上谈兵和融会贯通,还是有些距离。 贺衿玉也奇怪的望了眼卫无双。 他明明记得在江南之时,卫无双连五谷都辨别不清,如今却是摇身一变,俨然一副厨道老手姿态。 心中虽是如此想,但贺衿玉在卫无双和姜成两者之间,毫不犹豫偏向前者。 因此他跟着开口道:“阿芙虽没有忌口,但是也应注意些时令相冲之理,不要什么东西都随意入口。” 姜成急了,不明白为何自己再度成了众人攻击的对象。 他掀睫,湿润的琥珀眸眼巴巴望向江芙。 恰好碧桃把温好的莲玉羹送了上来。 江芙对上姜成那双润泽的琥珀眸,下意识便端起碗用了两口。 姜成弯眸笑开,勾起少女衣摆在她指尖落下一吻。 “我就知阿芙到底是心疼我的。” 卫无双低声斥了句,江芙没听清,但下座的姜成却听的一清二楚。 卫无双骂的是一声‘偷媚取容’。 经过近日的书院生涯,这个词姜成还当真知晓是什么意思。 就是狐媚子的文绉绉版本! 姜成微恼,怎么感觉自己学了点诗书,反倒是方便了卫无双骂他? 他难免更烦躁了些。 这厢江芙塞了两口,便觉有些食不下咽。 卫融雪垂眸看来。 “既吃不下,为何还要勉强自己。” 江芙捏着调羹,犹疑半晌才道:“因为这碗我午间用过。” 卫融雪了然,他接过少女面前玉碗,面不改用完了碗内剩余莲羹。 江芙诧异到手中调羹都忘了搁下。 卫融雪拿过软巾替少女擦了擦唇角,语间带笑: “好了,现在礼礼不必再因浪费食物而心生自责。” 姜成心中翻腾出强烈的危机感。 不是说做小最受宠嘛! 江芙现在眼睛都快黏在卫融雪身上了! 而且明明是他做的莲子羹,凭什么卫无双踩着贬低他,卫融雪喝他的莲子羹,还要来撩拨他的阿芙?! 姜成再度委屈的长呼一声: “阿芙,你怎么看他这么久,你不准偏心!” * 春去秋来,又是几度绚烂春景。 江芙以女子身份入朝为官两年,大晋虽早间对她非议颇多,但随着她东奔西走做了许多政绩,争议声音渐小。 太曦三年,江芙呈上奏折,请立女子亦可入朝为官的律法。 陈明瑜欣然应允。 六部找各种理由搪塞拖延此事,但好在江芙早做完了此事一应章程随奏折递上。 民间对女子入朝为官一事,虽有反对声响,但历经江芙这个定安侯,总算不至于闹的太过。 接下来江芙便更忙的不可开交。 赶在入春时节,卫融雪终于得偿所愿,与江芙成了婚。 只可惜江芙成日忙的脚不沾地,一连数月,郡主府主室中都是空空荡荡。 又是一日下朝后,卫融雪冷着脸在吏部等了三日,总算逮住了江芙。 后者形色匆匆,留给玄松一句‘别和你家主子说见过我’就想溜。 卫融雪大步上前拽住她手腕。 “江大人,”他眸色深幽,“大婚之夜你就不在上京,前月刚回,府中却不见半点人影,我知你对女官制颇为上心。” “但如今第一任女官皆已出榜,江大人,”卫融雪越说咬牙切齿的意味越浓。 “不知为何还忙碌至此。” 江芙赧然,扯过卫融雪的衣角把他塞回轿中。 “晚些一定回,一定回。” “既已下值,为何不回。” 江芙捧起卫融雪的脸,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 “今日静姝榜上有名,早早便告知过我,我要去给她庆功呢。” 卫融雪眸中冷意未有半分减缓,扣住少女后颈,强势占据她唇舌每寸间隙。 他低声:“礼礼,你还欠我一场新婚之夜。” 江芙心觉的确是有些对不起他,便乖巧点点头道:“补,我肯定补。” 卫融雪这才松懈了些力道,抚着她的腰肢,他长睫半敛。 “若要补,须得我尽兴。” 江芙略一思量,想想不过就是第二日腰酸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点头,再度啄了他一口才退出轿中。 等到月上枝头,卫融雪在叶府外候了半刻,得到的消息却是姜成已经抢先一步接走了江芙。 ---------------------------------------- 第252章 番外:鸡飞狗跳的郡主府日常(四) 姜成抱着半醉半醒的江芙一路走进内室。 江芙迷迷瞪瞪,勾住他后颈,犹豫着开口:“卫融雪?” 姜成撇嘴,把她放回软榻。 他眸光一转,并不否认,反而跟上去在少女耳边喊道:“礼礼……” 江芙醉的头晕目眩,压根分不清眼前之人是谁,闻听这话,当真以为是卫融雪。 想起她下午才答应过要给他补新婚之夜,于是她抬手主动解开衣衫。 姜成被衣衫半褪的少女扑了个满怀。 心头不知该喜还是恼。 他不满喃喃:“凭什么这样主动,莫非他还能比我的好看?” 他握住她纤细脚腕,推着少女一同跌入软被之间。 翌日初醒,江芙懒散打了个哈欠。 边上窸窣一阵,随后露出一张明丽的男子脸庞。 他眯着眼,餍足非常:“阿芙,早。” 江芙愣了两瞬,不可置信的捏了捏后者脸颊。 姜成凑上去亲她。 “怎么是你?” 姜成气恼,追着她连连亲了好几口。 “就是我就是我,你好不容易回上京,凭什么要先应别人的邀约……” 江芙失笑,“当初成婚之时我连夜赶去柳州,的确是欠他在先。” 姜成更加不满:“成了婚还想过新婚之夜,怎么什么好事都给他占了?做梦去吧。” 他凑上去堵住少女唇齿,交错间细语呢喃: “阿芙,我不准你这样偏心……” 再度沉溺于姜成那张明媚面容,翌日晚间回府见到卫融雪,江芙难免心虚三分。 但所幸卫融雪神情淡然,似乎并不在意此事。 用过午膳,江芙借口要去书房处理公务。 卫融雪不紧不慢的阻拦道:“礼礼,你可知无双昨日在郡主府等了你一夜。” 江芙顿下脚步,“我……” 卫融雪站起身走至她身前,“去柳州临行之时,你谁也没说,却独独告知了姜成。” “他成日叫嚷不准你偏心,礼礼当真听进去了么。” 江芙含糊其词:“竟有这回事,我一向很是公平来着……” “何处公平,”卫融雪抬起她下巴不准她错开眸光。 “你实在太纵着姜成了。” 江芙眨巴了下眼睫,主动伸手环住卫融雪。 “卫大人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次吧。” 卫融雪凝她半晌,最终缓缓叹出一口气。 江芙心知姜成撒娇卖乖一向张口就来,但卫融雪性子内敛,鲜少说出埋怨的言辞。 如今这话看似在给卫无双鸣不平,实际上在拐着弯怪她不守信。 谁让姜成娇气的很,只要不依他,眼泪便就信手拈来。 江芙深刻的反省了下自己,然后踮脚轻轻含住他唇瓣。 “我知晓了,不是还要补给你大婚之夜么,我这可没忘。” 卫融雪抚唇,掀睫睨她一眼。 “太短了些。”他嗓音略低,把她揽入怀里。 横亘在她腰间那只大手暗示意味十足。 “礼礼,吃得消么。” …… 江芙很快便为自己先前说的大话付出了代价。 云销雨霁,卫融雪替人细致的擦过身子。 少女长睫敛尽,已然陷入梦乡。 卫融雪悠悠叹了口气。 真是个惯会说谎的小骗子,先前口口声声答应过任他尽兴。 才两次便呜咽着不肯再允。 第194章 到底顾怜江芙连日奔波,卫融雪起身独自草草冲了次冷水,这才折身回到她身侧将其拥入怀中。 不知是否是他身上凉气让她舒畅许多,他刚躺进去,少女便主动钻进她怀里。 卫融雪脸色不由一僵。 等到第二日朝阳初升,江芙倒是睡的十分舒适,扬睫对上的卫融雪却是眼圈青黑,神态恹然。 “你怎么啦。” 睡的舒坦,她眼角眉梢俱是惬意,甚至还仰头主动吻了吻他下颚。 晨起的嗓音软的不像话:“融雪,我好开心。” 卫融雪挑唇,心情总算好了些许。 “为何开心。” 江芙弯唇:“女官制总算推行且初见成效,日后女子再也不必拘泥于宅院,仅有嫁人生子一条路可走。” 卫融雪拢眉,手下不轻不重按了下她腰肢。 他并不对此发表意见,只扣住少女问道:“可睡好了?” * 自成婚以来,卫融雪就将一应卷宗搬到了郡主府。 知晓江芙心心念念女官之事,他处理完公务,随手便翻出相关细则瞧瞧是否需要查漏补缺。 外间传来低低的叩门声,卫无双扬声喊他: “兄长?” 卫融雪让他进来。 卫无双推门而入,脸色却不太好。 不等卫融雪疑惑发问,卫无双已经将手上的物件放上书案,声音难掩怒意: “兄长,姜成委实过分了些。” 卫融雪视线触及书案上那些带着明显**色彩的物件,神情尴尬一瞬。 “芙蕖今日有朝会,怎么能,能使出这般下作手段勾她。” “姜成自己顶着个闲职,便全然不顾芙蕖,如此恣意,兄长却不知加以管束。” 卫融雪端起茶盏掩饰般轻咳一声,“这姜成的确是恣意了些。” 卫无双眸中难掩鄙夷:“卑鄙无耻,以色诱之便算了,竟在房中用这等手段。” 他捏起书案上一截珠链,“若不是我看过珍藏的避火图,当真要被骗过去,兄长……” 卫融雪眸光闪烁两瞬,他越听越觉不对,连忙打断道: “无双,你近日在看什么书?” 谈及此事,卫无双脸色稍缓:“我看了女戒。” 刚踏进书房内的江芙错愕半刻,不可置信的看向卫无双。 “无双,你看女戒做什么?” 卫无双敛眉:“我没看过这类书籍,前些日子一翻,顿觉获益良多。” 江芙失语一瞬,上前握住他手腕。 “喜欢看书也不能什么样的糟粕都看。” “芙蕖,”他抿唇羞赧,“我只是,只是不懂你如何才会更喜欢我。” “我听闻前朝熟读女戒的女子,都颇为受宠,我学不来其他法子,所有有些慌不择路。” “芙蕖,你不喜欢的话,日后我便不看了。” 江芙心都快拧成一团,连忙挽住他手臂道: “无双何必这样苛责自己,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喜欢你的。” 卫融雪轻轻叩响了书案。 江芙侧眸,视线触及书案上一堆东西耳畔顿时泛了红。 卫无双拥住她,“芙蕖日后不可再这般纵容姜成。” 江芙莫名其妙:“这又关姜成什么事情,这不是……” “好了!”卫融雪霍然起身打断两人话题,“我还有些公务尚未料理,无双先出去吧。” 江芙弯眸应了声好。 等和卫无双踏出书房,后者勾住她指尖低语: “芙蕖,我新学了首琴曲,晚间要听么。” 江芙觉得这几人之间实在委屈卫无双太多,于是欣然应允。 至于早间才应过关于贺衿玉的邀约么。 还是明日再议,明日再议。 ---------------------------------------- 第253章 if梁青阑(一) 梁青阑做了个梦。 梦中他痴恋着一位女郎,千方百计却得不来她半分回眸。 梦中女郎声线有时娇软有时倨傲,她远远居于百官之首,曾在群臣面前慷慨陈词谈论自己要设立的女官制。 她实在太过耀眼。 因此面对她的请求,梁青阑发觉自己连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甚至摒弃了他一向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在女学里边砸进数不清的钱财。 可惜他最终也没有抱得美人归。 梦境的最后,是高楼上他吻住少女唇瓣,不甘的质问她: ‘为何不肯给我个名分?’ 直至睁眼半刻,梁青阑一时还陷落在那个过分真实的梦中难以自拔。 他撑起头,觉得自己这个梦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怎么可能会在女子面前卑微成那副模样? 早间晨雾稀薄,颜易在外叩门道:“公子,夫人唤您过去。” 梁青阑起身披了件外袍,甚至懒得戴好发冠,就这般不修边幅的到了祠堂。 许知雯手中的佛珠在看清楚梁青阑的状态之时越转越快。 “梁青阑,你是疯了不成,如今这副模样,你还记起你自己的身份吗?” 她话出口便是尖锐质问。 梁青阑倚在门框,半点不在意的掀起眼帘。 “我直接跪就是,母亲何必多费唇舌。” 话罢,梁青阑跨入祠堂,掀起衣袍直直跪在一堆牌位面前。 自从前段时日梁裕谦接连放权给梁青昇,族老们再也不如同往日那般,围在梁青阑四处恭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家主更青睐梁青昇。 梁青阑即使占了个嫡字,但母族助力约等于无,现在又不得家长器重。 来日梁家究竟是谁做家主,恐怕还是个未知数。 许知雯便是在这时强行让他每日在祠堂跪满四个时辰。 她说这便是手无权柄的下场,一日不踢走梁青昇,一日便需如此内省自身。 梁青阑懒得与其计较,也不想告知许知雯他早有后手。 或许是心觉他根基不稳不愿泄露,又或许是,他内心还有些侥幸尚存,总觉许知雯会软下心肠。 不会在他遭受过梁裕谦冷眼之后,再度予他责怪。 许知雯嗤笑一声:“我还未让你跪下自省,你倒是乖觉。” “不过一个废物庶子,便能把你逼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的确该跪,梁青阑,你对得起我倾注在你身上的心血吗?” 梁青阑闻言微微一滞。 还未让他跪? 为何他觉得自己已经跪过许久了? 他‘嘶’了一声,不确定的抬眸道:“难道不是你许久之前便让我每日来这祠堂跪四个时辰?” “真是神志不清,”许知雯搁下佛珠,“不过今日叫你过来,本也是为此事。” “这便是手无权柄的下场,一日不踢走梁青昇,你一日便需如此,跪满四个时辰内省自身吧。” 梁青阑拢眉。 他站起身,将身后许知雯气急败坏的声音抛之脑后。 匆忙找到颜易后,梁青阑略有些茫然的问道: “如今,我年岁几何?” 颜易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严谨答复道:“公子刚过十六岁生辰。” “那我,”梁青阑总觉这个年龄似乎有些不对,因此他再度抛出个十分冒昧的问题。 “可有妾室通房?” 颜易吓了一跳,他言带犹豫,半刻后才吞吞吐吐道:“原本是为公子安排了名乖巧丫鬟……” “但四公子不知怎么听闻此事,非要将人夺了去,但您也不必太过介怀,刘公子他们在听雨楼已设下晚宴。” 他试探着吐出后半句话:“有个和含蕊七分相似的姑娘。” “不对,不对……”梁青阑喃喃自语,他明明记着自己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怎么可能还是个雏? 梁青阑思绪如潮,只匆忙给颜易留下一句告诉刘霄今夜我不去了。 接下来数日,刘霄等人便发觉梁青阑不知为何,简直活像变了个人一般。 宴席屡次推辞,刘霄给梁青阑搜罗了一堆美人,他也是草草看过一眼便说没兴趣。 即使是来赴宴,梁青阑也和卫无双两人勾肩搭背,宴席过半便借故离开,不肯沾染后边半分事宜。 赵南风曾私下问及梁青阑,当真日后都要如同卫无双一般循规蹈矩不成。 后者神色忽然正经。 “赵南风,我觉得我可能是生病了。” 赵南风莫名其妙。 梁青阑字字恳切:“我一看见那堆女郎,我便忍不住在心里想,她面上的乖顺是否都是装出来的,实际背地里正指着鼻子骂我。” 赵南风哈哈一笑,“你管她背后骂不骂你,只要面上乖顺,径直享受便是。” 梁青阑摇头,“想到那堆女人心口不一便觉倒胃口。” 不管刘霄和赵南风如何劝解,梁青阑都只和卫无双踩着点离席。 众人也渐渐习惯这两人的异样。 第195章 再说梁青阑近两年手段突然老练狠辣不少,雷厉风行踢开梁青昇,他近乎稳握梁家大权。 即使是他不欲沾染女色,与其交好也没什么坏处。 春景绚烂,今岁赵府的赏花宴办的也是格外热闹。 此类宴席一般都是刘霄等人心中默认的猎艳好去处,于是几人早早便踩着时间去赵府寻了个高处亭阁。 卫无双向来不喜欢这类猎艳行径,是以他们直接将其排除在外。 但这等美色云集的场面,赵南风还是嘻嘻哈哈半推半拖的带上了梁青阑。 他打着包票道:‘这赏花宴近乎邀了上京大半官宦女郎,你定能看中某个美娇娘。’ 梁青阑不置可否,半靠入圈椅,他闲适支头将视线投入不远处的凉亭。 凉亭内衣裙飘飘,一片姹紫嫣红之态,和以往那堆女郎并无不同。 梁青阑略有不耐,正欲收回目光。 他眸忽然怔住。 微风卷着月白的手帕飞出凉亭,一路磕磕绊绊飞到溪侧的石头上边。 跟着手帕追出来的少女一袭浅色素裙,脸白如玉长眉如柳,丹唇微启,清眸一点,似凝出无限的哀愁。 裙摆蹁跹,风扬起她丝丝缕缕的乌发,恍然如梦中曾数次描摹过的容颜。 赵南风抿了口温茶,正偏头准备问问梁青阑看的如何,没成想转头过去,身侧空空荡荡,再往前一看。 只能瞧见梁青阑的背影。 那步伐起合,明显带着三分急促意味。 ---------------------------------------- 第254章 if梁青阑(二) 周逸飞很早便发现了石头上那只绣工精湛的手帕。 想着拾取此物,或就能和某个小意温柔的女郎来场浪漫邂逅,他站起身理理衣摆,抬脚就想去拿。 却有一只手先行捏起那方手帕。 来人衣着华贵,桃花眸微挑,投回的一眼虽是带笑,却无端让周逸飞讪讪顿住了脚步。 “这是你的?”指尖勾住手帕,梁青阑那双多情邪气的桃花眸一错不错的凝视着面前的少女。 江芙抬眸瞬间便将面前这个俊美且衣着不凡的男人打量了个完全。 她心中暗喜,直接给人批了个乙等。 “是,还要劳烦公子交还与我。”她盈盈一拜后恰到好处的扬眸,好让自己的美貌完全展露在他眼前。 江芙果然发现眼前人眸色更深了些。 梁青阑勾唇,捏起手帕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说是你的,那要如何证明?” 江芙瞠目:“公子,这当真是我的。” 他眸中笑意更深,“你将你的名讳告知我,改日重新绣个锦囊,待我取来仔细对比一番,才好归还给你。” 江芙哪里看不出来这是拐着弯问她名讳,但此等衣着华贵且送上门的男人。 她是万万没有放掉的理由的。 因此江芙略一抿唇,半是犹豫半是无奈的低语: “我,我叫江芙……” 她刻意垂首露出自己一截染红的耳畔,好让男人知晓,自己可是个顶顶羞怯内敛的女郎。 梁青阑轻轻颔首,在唇齿间无声呢喃了两遍这个名字。 很耳熟。 十分耳熟。 他心中顿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冲动,想将面前少女拥入怀中。 发觉自己这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梁青阑先是疑惑,后又释然。 赵南风说的也是,难道他当真要循规蹈矩一辈子不成? 好不容易有个让他心湖泛漪的女子,何必苦苦拘泥。 因此梁青阑顺应心思直截了当道:“江小姐,晚间我在听雨楼设了薄宴,不知能否赏脸?” 然后他便发觉眼前的少女似乎偷偷瞪了他一眼。 江芙暗道真是好一个色中饿鬼! 就算你长的有几分姿色也不能如此轻浮! “公子见谅,家中规矩森严,还是不便前往。” “日后有缘,定然会与公子再会。” 说罢,少女弯眸福身后才转身离开。 礼节做的也是十分完备。 梁青阑在原地顿足片刻,看着少女迈入凉亭才转身离开。 他思绪沉浮,脑海中全是方才那名叫江芙的女郎一颦一笑。 顺着她的一颦一笑,梁青阑随之联想到了自己四年前那个梦境。 那时梦中痴缠断断续续,少女脸庞也不甚明晰,但如今陡然见到她,那团迷雾忽然松散开来。 不管是那道莫须有执念还是反复的疑惑,梁青阑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他一定要得到她! * 查一个小小庶女的生平实在太过简单。 梁家如今尽在梁青阑手中,不过半日,有关江芙的一切信息便呈送到他书案之上。 梁青阑打开信笺仔细观摩了片刻。 而后唇角浮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家世低微、生母见不得光,空有美貌,怕是日后也是要被江家送出去充做笼络权贵的垫脚石。 既如此,他何不大发慈悲,率先递给江家个筏子? 不过稍许暗示,江家便主动推着江芙到听雨楼中赴约。 梁青阑知晓她必定会来,因此特意定下了最好的观景位置。 案几上茶水换了又换,梁青阑等了少女足足半个时辰,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无丝毫不耐。 想起梁府里边堆叠如山的折子,梁青阑不由感慨,果真是美色误人。 江芙终于姗姗来迟。 她换了身浅粉的纱裙,衬的那张娇美的小脸更加动人了些。 梁青阑把茶杯推到人跟前。 少女捧住杯盏,偏头瞄了两眼却没有入口。 “今岁最早产的湘波绿,可是喝不惯这茶?” 江芙摇摇头,坦诚道:“不是喝不惯,是没喝过呢。” 梁青阑招人让人上来把茶全换成蜜水。 等反应过来自己再度因她一句话便心绪浮沉之时,梁青阑不禁苦笑两声。 难道果真是因从未近女色的缘故? 不然为何她遥遥投来一眼,自己便难以自持的生出喜悦。 梁青阑不太习惯这般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靠回圈椅,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案几上的珐琅杯。 “江小姐……”他话出口,余光对上少女明眸,剩下一堆话都卡在喉咙里半天出不来。 梁青阑想,他一定是病了。 “不知梁公子有何要说的?”面前男人凝住自己半天不说话,江芙也难免疑惑。 她的确知晓自己生的好看,但也不至于这样轻易便能把人迷惑成这副模样吧? 再说她从赏花宴回去便偷偷打听过这位梁三公子的家世,可谓是上京当之无愧的第一流权贵子弟。 她虽然知晓自己貌美,但也不是自不量力之人。 上京城里边这么多形形色色的美人,万万轮不上她当那个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因此江芙在被暗示梁青阑或对她有意时便更觉疑惑。 梁青阑一手支住下巴,一手再度把玩起了杯盏。 他桃花眸中暗色汹涌,凝着少女娇美容颜半刻后,梁青阑决意把一开始给她准备的名分再提高些。 “阿芙,”梁青阑很是轻易便改了口,“听闻你生辰将近,我在邀月楼里给你准备了生辰礼。” 江芙想想还是摇了摇头,“不好劳烦梁三公子。” 梁青阑不以为然,只玩味一笑道: “阿芙不必这么快便拒绝我,这般大事,还是应该先问问家中长辈意见。” 江芙脸色一僵,直接在心底拖出梁青阑祖孙三代问候了个遍。 该死的江家,该死的梁青阑! 就知道以权压人! 江家有巴结上梁家的门路,哪肯轻易放弃。 她本打算矜持一二再应,谁成想梁青阑一句话便把她给堵死了。 江芙冷着脸把梁青阑踢到乙下。 有钱有权又如何,半点不知温柔体贴为何物。 梁青阑把玩茶盏的手不知何时已慢慢停下,他叩住茶盏,视线落在少女绷直的唇线上。 在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梁青阑已经率先找补道: “当然,若阿芙不愿,我也不会强求。” ---------------------------------------- 第255章 if梁青阑(三) 江芙其实并没有不愿。 嫁入高门一向是她的夙愿,但她的确不喜梁青阑方才那般隐含胁迫的姿态。 因此她蹙眉没应梁青阑这话,只端起面前瓷杯抿了口蜜水。 残余的水渍在少女下唇润泽。 梁青阑眸色幽幽,视线下意识便索向那处。 江芙饮过半口,放下杯盏道:“多谢梁三公子厚爱,我并无不愿。” 说是并没有不愿,但梁青阑分明发觉少女垂眸前眼底有些明显的烦躁神色。 他心底再度翻腾出强烈的自责情绪。 强行压下这股古怪的冲动,梁青阑挥手让梁山先行把江芙送回。 第196章 刘霄早知梁青阑最近对个小庶女上心的很,不知送出去了多少首饰珍宝。 今天听说又将人约在了听雨楼上边,正等着瞧瞧究竟是何等天姿国色,没成想到房内却扑了个空。 “梁三,你小子金屋藏娇呢?”在内屋瞟了眼没看见任何人影,刘霄不由好奇问道。 后边跟着看热闹的两人也随之落座。 卫无双顺势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梁青阑目光一凝,赶紧眼疾手快将其抢回自己手里。 后者疑惑抬眸。 梁青阑瞪他一眼,“这是她用过的。” 卫无双莫名其妙,“我又不用,只不过随手换个位置。” 梁青阑半点没有缓和之色:“好端端的,你握她杯盏换什么位置。” 赵南风怪笑两声。 “不是吧梁三,无双你都要提防?他可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屋里边连婢女都不带放的。” “我是越来越好奇那江小姐到底长什么模样了。” 梁青阑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握紧手心的瓷器,他没好气的开始赶人: “她长什么模样与你们何干,都不准给我再议论她。” 刘霄闻言却更加好奇:“这也不准那也不准,你莫非要娶人家不成。” “怎么可能,”梁青阑还没回话,赵南风便率先反驳,“江家什么门第,嫡女都够不上梁家的门槛,更何况是个庶女。” “这倒也是。”刘霄点点头。 梁青阑拢眉,他一开始也打算把江芙抬成贵妾。 世家主母的身份皆有定准,他下旬便要接下家主令正式成为梁家家主,即使面对江芙他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再美的女人,到底也比不上即将到手的权势。 理智上是如此,但梁青阑心中就是烦躁非常。 这道烦躁情绪在卫无双好奇侧眸问道,她名讳是什么时,陡然达到顶峰。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我就一时好奇。” 梁青阑也搞不懂为何其他两人好奇发问自己都没什么反应,唯独卫无双一展露自己对江芙的兴趣,他便突升起不悦。 他一时摸不着头脑,于是抛下几人匆匆告辞。 赵南风在后边‘啧啧’两声:“梁三公子八成要栽咯……” * 邀月楼下行人如织。 江芙被人一路带至楼上,用过膳食后,梁青阑照旧推出一堆东西送她。 在两人初识之后,梁青阑的礼便没有一日停过。 即使江芙一直自诩十分有定力,有时也不免为他的大手笔咋舌。 全上京这么多富贵人家,凭什么就不能多她一个! 因此在发现这回的礼居然好像是一堆地契银票这类明晃晃钱财,江芙赶紧闭眼推开。 不能再看了。 再看她怕自己就会忍不住搂住盒子往袖中塞了。 “富贵于我如浮云。” 少女绷紧小脸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的说出这话。 梁青阑不禁失笑。 “是,富贵于阿芙如浮云。” “可我能带给阿芙数不尽的浮云,层层叠叠,终于托起阿芙的一日。” 江芙愣住,明眸不敢置信的望向对面的梁青阑。 这该死的二世祖,有钱了不起是吧? 梁青阑以为她不信,拿过锦盒翻出最里边的东西递到她眼前。 “我手中大半产业都在里边,我已让户部将产业移到你名下,阿芙只管坐收分红便是。” 江芙偷摸咽下半句骂梁青阑的话。 有钱不好,但有钱还大方,那就很好了。 梁青阑见她唇角稍弯,自己也随之扬起唇,他牵起少女手腕把人一路带到外间回廊。 嘱咐人闭上眼。 半刻后,天边陡然炸开他为江芙准备好的焰火。 璀璨将天际都染做彩色。 半炷香后,梁青阑低语道:“阿芙,生辰快乐。” 少女并未做声。 梁青阑复而道:“可是不喜欢?这回准备的是匆忙了些,阿芙若肯答应我,明年生辰,定会比这个更用心些。” “答应你?”江芙霍然转过身。 梁青阑这才发现少女眸间水色潋滟,脸上也全是泪痕。 她面有浓重哀愁。 梁青阑被她这双泪眼一看,只觉心头顿时一颤,眉也忍不住蹙紧。 “梁三公子,多谢你的好意。” “可我自知身世低微,实在不配入梁家。” 江芙不是傻子,即使先前一时被这场前所未有的焰火迷了眼,那句‘答应我’还是极快让她清醒过来。 这般语句下跟着的,十有八九是妾室。 她才不做妾。 梁青阑抬指抚过她脸颊上的泪痕。 “阿芙,别哭。”窥见她的泪珠,他的心便泛滥出密密麻麻的痛意。 那股情绪再度冲上他的四肢百骸。 梁青阑环抱住她,轻声呢喃:“抱歉阿芙,我方才失言了。” “我想问的是,你能否答应,嫁给我。” 江芙一惊。 梁青阑凑的更近了些,他仔细端详过少女每一寸肌肤,那句话一旦出口,曾压抑的情感便似开闸洪波。 一发不可收拾。 而随着梁青阑将少女拥入怀中,两人距离渐近,相拥间隙处的亲密如层叠轻纱绕紧他心扉。 恍惚间,梁青阑脑中似走马灯一般闪过无数个画面。 少女仰面弯眸乖巧的喊‘青阑哥哥’、她明眸似水,泪珠点点砸在他指尖:‘为何我就是做不好呢’、她惊慌捂住手腕声声愧疚:‘我只是听闻以血入药会好的更快’。 还有更多她的冷诮、她的决绝。 ‘我和你以往的情意,犹如此瓷,我江芙发誓,此生此世,绝不入你梁家的门!’ “阿芙,阿芙,”梁青阑心脏蜷缩成一团,他低语,似叹似哀求, “嫁给我可好,嫁给我……” 江芙错愕的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甚至想伸手探下梁青阑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江芙万万没想到,她攀高枝的夙愿竟这般快就能实现。 梁青阑半扬眼帘,脑海中那些突兀出现的画面扰的他头发昏。 他几度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抬起面前少女下颚,梁青阑眸光沉沉。 “千真万确,若敢欺瞒,便叫我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只是江芙,我要你看着我,只准看我。” 江芙眨巴着眼,本想纠结片刻,没成想梁青阑完全不给她半分犹豫的时机。 “我不日便将接下家主令,成为梁家主母,梁家权柄和钱财,都是你的。” 江芙压了又压,眸还是不可抑制的亮起。 ---------------------------------------- 第256章 if梁青阑(四) 梁青阑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邀月楼中,少女不过模棱两可的应了句‘我需得回去想想’,连明确答复都不肯给。 偏他立即就眼巴巴的凑上去,千方百计踢开对婚事有异议的族亲,而后迅速落下聘书。 自邀月楼之约到成婚,中间耗费的时间竟不过半月。 直至挑开红盖,少女那张含羞带怯的容颜映入眼帘,梁青阑都觉恍然如梦。 “阿芙……” 他半蹲下身望着少女,与其十指相扣,才方觉心头终于被填满。 江芙眨眨眼,把手抽回来搭上梁青阑的肩头。 “青阑哥哥。”她嗓音甜软,似沁着蜜。 他桃花眸漾开层叠笑意。 “竟还不知改口,”端了合卺酒塞入少女手心,然后绕过她的手腕。 梁青阑语间带笑:“阿芙似乎该叫夫君了。” 江芙羞涩,只抬高酒杯匆匆抿过半口。 她喝的实在急切,辛辣酒液呛的她立即眼角泛出泪花。 梁青阑连忙低声哄她:“可是没喝过酒?你等等我去给你端杯温茶。” 话罢他匆匆喝了口手中的合卺酒,而后转身去旁边倒了半杯温茶送到少女唇边。 “张嘴,小心烫。” 江芙掀开眼帘瞟了他一眼。 烛火下男人的眉眼愈发俊美,此刻凝神望着她时,那双多情的桃花眸全是缱绻深情。 她不由再度脸一红。 顺着梁青阑力道喝了两三口温水,口中辛辣的味道总算被冲散许多。 “好了。”她推推梁青阑手腕,示意自己已经不想继续。 梁青阑敛眸,目光落在少女唇瓣之上。 他忽然觉着有些口干舌燥。 将手中剩余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对上少女飘忽的视线,他勾唇欺身而上。 “阿芙,为何还不改口?” 一夜旖旎。 翌日,梁青阑醒的比江芙要早些。 他揽着少女肩头,脑海中再度浮现起昨夜的温存。 那个梦境中的画面,随他与少女的亲密逐渐清晰。 第197章 江芙便是他在梦中痴恋而不得的少女。 想起那个梦里他不甘的质问,梁青阑眸色幽幽。 原来那不是梦。 不知是何种机缘,他竟比所有人都多了一世的记忆。 若那真是前世,幸好他比所有人都更早。 但原本最早在身边阿芙的人就是他。 梁青阑垂眸在江芙额头落下一吻。 心中再度庆幸起来,幸好那个梦带给他的情绪冲击无比强烈。 幸好他虽觉奇怪但还是觉得依循本心,不顾一切率先娶到了她。 “阿芙,”梁青阑呢喃细语,绕过少女青丝,眸中有强烈的侵占欲倾泄。 “我的阿芙……” 江芙睡醒时,险些被梁青阑吓了一跳。 平心而论,梁青阑那张脸的确是生的十分好看,但任谁大早上睁眼便是男人眼也不眨的盯住自己。 都免不得要被吓一跳。 “梁青阑,你干什么?”她情不自禁将他名讳脱口而出。 发觉自己又没压住自己的性子,江芙不禁有些苦恼。 她暗自骂道,温柔、贤淑,这些东西你都忘了吗江芙! 梁青阑支头看她。 上一世他为何没发觉,两人初识时少女的情绪实在又多又杂。 看着乖巧,实际上骨子里全是叛逆。 依他的阅历与眼光,按理来说不应该看不出少女最初那些小把戏的。 只是他以往自恃过高,觉得没有女人敢欺瞒她,又一时被江芙刻意的乖巧所迷惑。 这才总是刻意忽略掉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梁青阑笑意愈深。 不过初到上京的十六岁阿芙,正是本性还没藏好的年纪。 他垂首吻住少女,唇齿相依间戏谑道: “又不叫夫君,该罚。” “我还没漱口……”江芙抗议的侧过脸。 梁青阑已经含住了少女舌尖。 “无妨,我漱过。” * 成婚之后,梁青阑对江芙近乎无条件的纵容。 她暗示自己不喜江家人,梁青阑便立即让江家个个惶惶不可终日,敲打的众人在她话都不敢多说半个字。 她说自己舍不得娘亲孤零零在禹州受苦,梁青阑便遣高僧护送迁离,然后转头寻个错处让江致风锒铛入狱。 亭苑中,梁青阑抱住少女,亲手剥开葡萄喂她。 江芙一边翻着放在膝盖上的书籍,一边随意侧首含住梁青阑指尖晶莹剔透的葡萄。 大仇得报,她心情舒畅许多,前些日子在梁青阑书房里边看见有关商业版图的书籍,立即便按捺不住取来翻阅。 面前少女俨然全副心思都掉进了书里。 梁青阑难免吃味,但转念一想,好歹这回江芙在意的都是些死物。 “阿芙,”他将下巴搁在少女肩头,“前些日子问你的事情,可想好了?” 江芙闻言回神,思及梁青阑的问题,不禁眸光闪烁。 梁青阑前些日子忽然问她,若在皇室中选个人做储君,更倾向谁做皇帝。 依梁家的财力,无论选谁都会是极大的助力。 如今朝堂上裕王和肃王势同水火,梁家的确到了站队的时刻。 她靠入梁青阑的胸膛,手下书页翻了又翻。 “选裕王吧……” “为何想选他?” 江芙侧首亲了亲梁青阑下颚,“直觉。” 梁青阑回吻住少女,轻道了句好。 ---------------------------------------- 第257章 if梁青阑(五) 大晋三十六年,裕王登基,改年号为太曦。 太曦五年,皇帝颁布了让朝野震惊的女官制。 江芙兴致勃勃参与了女官考核,结果赫然榜上有名。 她当即闹着要去当官。 梁青阑却不允。 他反驳的理由也十分正当: “这些年梁家一应事物全由你说了算,女官初设,定然有许多不完善之处,阿芙乖些,等过些年月再上任如何?” “不行,”江芙也态度坚决,“我就要去。” 她瞧出梁青阑神情不愉,于是凑上去亲了口他唇角。 梁青阑与她成婚数年,几乎对她予取予求,只是占有欲格外的重,凡是有她单独出席的场合,他必定要到场。 江芙又不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当然对他存着三分情意。 只是梁家再能任由她施为,在听闻皇帝推行女官制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时,她还是不可抑制的产生了强烈欲求。 江芙一向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格外执着。 她勾住梁青阑后颈,眨巴着明眸假意求人,实际上心中偷偷想到。 就算梁青阑坚持不答应,她也是要千方百计的去的。 “青阑哥哥?夫君?梁三公子?” “我想去嘛……” 梁青阑眸色稍动,他叹了口气,心道这些年抢占的先机总算有些用处。 她竟还知软下态度求他半句。 他捧住少女脸颊,思及上一世她在朝堂大放异彩的模样,终究是舍不得将其只拘泥在梁家。 他的阿芙,的确应有更广阔的天地。 “好,”梁青阑颔首,却不放心的补足要求:“但是你要先答应我三个条件。” 江芙点点头,乖巧的做洗耳恭听状。 梁青阑深思熟虑: “其一,上朝时可以不和我交谈,但下朝时务必先唤我夫君;其二,不可和姓卫、贺、姜、宋的官员结交。” 江芙有些摸不着头脑,第一个条件她还能理解又是梁青阑占有欲在作祟,但结交官员怎么不依据阵营而依据姓氏? 她想不明白,但目前为止,梁青阑在她心里还是分量颇重,于是江芙满口答应下来。 “简单,这些都简单,那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其三便是,”梁青阑抬起她下颚,他深深凝视着她的双眸。 “阿芙,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喜欢我。” 江芙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你正经些。” 梁青阑托住她下颚让她不准错开视线,“我很正经,阿芙,我要你告诉我你喜欢我,就在此刻。” 江芙耳根泛红,眼见着实在躲不过去,只能凑近他悄悄道: “喜欢你,最喜欢你,只喜欢你,行了吧?” 梁青阑眸中总算漾出笑意,他抱住江芙,同样轻声回道: “我也是,前世今生,我都只爱你。” 江芙揪住他衣角在指尖绕圈,“什么前世今生的,人哪有上辈子。” “对了,”她忽然抬首,“我其实许久之前就想问你,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梁青阑牵住她的手,强行让她把绕着衣角转圈的姿势改成与他十指相扣。 “阿芙琼花玉貌,令我一见倾心。” 江芙弯眸,颇为得意的扬眉:“我就知晓,我果有成为上京第一美人的潜质。” 梁青阑失笑,但他倒没反驳这话,只伸指宠溺点了点少女额头。 “惯会得寸进尺。” ---------------------------------------- 第258章 if卫无双(一) 春雪初化的时候,卫融雪总算自禹州赶了回来。 卫无双和兄长一贯要好,听闻此事,连忙赶着去见他。 宽敞厅室里边规规矩矩坐着一名少女。 她约莫刚及笄的年纪,明眸皓齿乌发如瀑,望见他进来,那双如小鹿般清澈的眼瞳升腾出三分好奇。 卫无双也很是好奇。 卫融雪这么多年不近女色,明明这回去禹州是为了查一桩旧案,谁知竟带了个小姑娘回卫家。 他难免起了促狭的心思。 “不知厅堂中还有旁人,唐突了姑娘。”心中虽揣测着自己兄长,但卫无双仍礼貌性的率先寒暄。 江芙摇摇头:“不唐突,你长的真好看,你和卫大人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兄长。” 江芙心道真是奇了。 卫融雪这个大官又不近人情又冷冰冰,她为遮掩自己身世什么法子都使过一轮,偏他半分不为所动。 末了还要警告她不准妄动不该有的心思。 但他的弟弟却温润有礼,姿态和煦。 “那你叫什么?” 卫无双还没来得及回答,卫融雪旁边伺候的追云便出来道: “二公子,公子唤你。” 卫无双颔首,先行一步和追云去了后间书房。 卫融雪疏冷的眉眼一如既往。 语气浅淡的和卫无双交代过一些事宜,他才道: “江芙或有皇室血脉,只是暂不明晰,禹州江家不是个好去处,在我查明往事回禀长公主之前,她会暂居在卫府。” 卫无双了然,但他稍一细想便发觉了不对劲之处。 兄长何时变得如此妥帖了? 就算是怕皇室血脉在外流落受苦,在京中寻个宅院安置不就是了,何必要专程放在眼下。 第198章 他轻轻笑开:“阿兄,你似乎格外关注这位江小姐的处境。” 卫融雪眉间微动,他搁下手中毫笔,回想起在禹州时少女故作乖巧的蹭他手腕。 ‘卫大人,芙儿对您一见如故,若得昭雪,只愿结草衔环随侍左右。’ 他眼底冷意不知不觉融化些许。 长公主所托之事他已顺藤摸瓜查出来个大概,只是和珠儿郡主年纪相仿又流落禹州的人的确不少。 粗略筛选下来,也还有数十人,其中母亲不在的却独有江芙一人。 不知缘何,在禹州看见江芙的第一眼,卫融雪心中便破天荒的泛出怜惜之情。 他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是因为江芙是皇室血脉的可能性最大,不欲将其留在那座处处捧高踩低的地方,卫融雪头一回滥用职权冠冕堂皇的把人带回了卫府。 思绪如潮,转圜间他唇边微扬。 他应下卫无双那句话:“或许,日后你会叫她一句嫂嫂。” * 江芙以前看过云秀藏起来的那块玉佩。 质地不凡,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虽然这么多年一直没什么迹象表明云秀身份不一般,但江芙就是坚定认为,云秀肯定是有! 这道猜想在发觉禹州和桃花镇多了许多官兵时被隐隐证实。 只可惜美中不足的是,江芙清楚她不是云秀的亲生女儿。 高门大户都十分看重血缘这个东西,就算云秀出身富贵,那跟她这个养女也没什么关系。 更何况云秀也压根不喜欢她。 江芙心里直发愁。 唯今之计,只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先行傍上个权贵公子,这样来日即使真相大白,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吃亏。 江芙心思转了一圈,最终敲定了那个冷冰冰大官的亲弟弟。 * 卫融雪再度回到禹州调查旧事,江芙则顶着故人血亲的名头在卫府客居下来。 这几日上京春意渐浓,卫无双让长风带上笔墨,准备去闻鹤书院中暂居。 刚踏出院门,他便瞧见外间不远处蹲着个蓝衣身影。 卫府虽对下人格外宽厚,但也不至于毫无规矩,这个时辰在外这般蹲着的女眷。 卫无双想了半刻,等少女站起身回首才想起来。 原是那日兄长带回来的小姑娘。 瞧着比他还小,若是日后要唤嫂嫂,的确是有些难以启齿。 “江姑娘。” 少女容颜清丽,一双眼眸生的格外璀璨,笑起来时像落了细碎星光。 “卫二公子!”她雀跃喊道。 卫无双微微颔首,虽不明白为何江芙望见他这般欣喜,但被少女那双明眸热切注视。 任谁也会不由自主心情愉悦。 “在府中住的可还习惯?” 少女抿唇点头:“习惯的,卫府的每个人都很好,比江家的人都好很多……” “我一直想当面来和你兄长道谢,可惜他冷冰冰的,我有些害怕。” 思及卫融雪性情,卫无双主动开口替人解释道:“阿兄只是惯来少言,但对你并无恶意,你不用怕他。” 江芙眨了眨眼,“卫大人当真是你阿兄么,为何和你这般不一样?” “他总是板着脸,卫二公子却温润的多。” 卫无双失笑。 余光扫过少女略带苍白的脸色,他低声关切:“早春犹寒,江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我在房中待的无聊,想四处走走,卫府太大,我一时找不到回去的路。” 少女孩子气搓热掌心贴上自己面颊,口中含糊不清:“卫府哪里都好,只是里边的人都不喜欢说话。” “卫二公子可以多和我说几句话嘛,我还攒了好多话想说。” 卫融雪安排江芙住进卫府,自然也用的是自己手底下的人。 对少女有意这样的私密事宜,除了卫无双,他再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底下人不知江芙的具体身份,便以正常客人的礼节相待,只是跟着卫融雪的人,的确多多少少都沾染着点主子寡言的性格。 这个年纪女郎,大多都是喜爱热闹的。 卫无双踌躇几瞬,恰好长风收拾好了书匣走来回禀。 “公子,现在启程么?” 少女也跟着期期艾艾看来。 “卫二公子,你要出府吗?那我可以跟着一起出去吗?” 她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我很乖的,一个人就能照顾好自己,我只是待在府中太久太无聊,卫二公子发发慈悲,带我出去瞧瞧吧。” 大约是她小声抱怨的模样太过乖巧,卫无双不禁再度莞尔。 “好。”他答应下来。 “我准备去闻鹤书院,你若也想入书院,我让卫家在书院中挂上你的名讳。” 江芙弯眸道谢。 ---------------------------------------- 第259章 if卫无双(二) 江芙率先坐进轿中。 卫无双本打算为她另外安排一辆车驾,但江芙却说自己独处的时候太多,不想再孤零零一个人。 卫无双只好跟着踩上马车。 他刚落座,对面的少女再度眼眸亮晶晶的喊了一声‘卫二公子!’。 卫无双唇角无意识翘起。 他想,原来惹的阿兄动心的少女竟是这般无邪的性子。 也不知阿兄和她私下相处是何种模样。 “不必如此客气,你和阿兄一样唤我无双就好。” 江芙接过话头念了两句:“无双,卫无双……” “你的名字真好听。” 她夸人时一贯喜欢抬眸望着那人,黑亮瞳孔中氤氲笑意,让人一瞧便明白她的夸奖都是发自真心。 她身上没有半分世家贵女的端庄,但却实在率真的可爱。 只是和她待在一处,卫无双就莫名觉得心情好上许多。 “江姑娘谬赞。”他睫羽垂落,轻掩住眸间情绪。 “你也不用叫我江姑娘呀,我叫江芙。” 或许真是憋的太久,她说起话来格外雀跃。 “我还有个小字叫芙蕖,你可以叫我的小字,整个卫家,你可是第一个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呢。” 整个卫家? 卫无双扬睫想问,难道竟连兄长也不知么。 可惜这话还没出口,马车已经缓缓停下,发觉到了目的地,江芙已经兴致勃勃掀开轿帘往外探去。 卫无双只好默默吞下这个问句。 江芙对传闻中的闻鹤书院好奇心十分旺盛,马车刚一停稳,她便迫不及待的等着下轿。 卫无双刚踩下脚凳,少女便似一阵风般从他身侧飘过去。 她发尾散在风中,自卫无双衣袖轻巧缠过。 卫无双在怔愣间嗅到了独属于少女身上的幽香。 抬眸望去,他窥见少女裙摆随动作荡开层叠波浪。 像朵次第绽放的花蕊。 卫无双忽觉心跳乱了两个节拍。 * 江芙被安排入了闻鹤书院上院,由于她不似其他上院女郎有宅院可居,卫无双便令人把他院子旁边的屋子专程收拾了出来。 江芙和卫无双住所离得近,几乎天天都提着书卷来寻他。 “无双……” 独属于少女的声线再度在院中响起。 还未见到人影,卫无双唇角便不由自主先行扬了起来。 江芙捧着堆课业脚步轻盈的踏进院落。 她尾音全是欢快的味道:“无双,你快来看,我的课业又是优等。” 只卫无双刚搁置下毫笔的片刻功夫,少女已经跨过门槛,一路小跑到了他身前。 她手中宣纸高扬,在即将到他身前时却不慎脚下一滑。 卫无双全副心神都在江芙身上,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接住少女。 少女扑了个满怀。 江芙坏心眼的扬起唇角,嘴里却惊慌失措: “无双,抱歉,我真是笨死了,居然连路都走不好。” 少女想站直身子,却不知为何,手下不断扑腾半天,拉扯间不仅没拉开距离,反倒误打误撞的拉开了卫无双腰间的锦带。 卫无双发觉腰间动静顿时惊慌失色。 “芙蕖……”他匆忙腾出一只手来想按住后腰。 没想到这个动作又不慎拉扯到了什么衣带,两人失衡间双双倒在地上。 江芙眸中笑意愈深。 果然是天助她也。 ---------------------------------------- 第260章 if卫无双(三) 她佯装失措,七手八脚的想撑起身,但掌心不是划过卫无双的胸膛,就是撩过他腰间。 卫无双浑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江芙还要苦恼发声:“无双,我太笨了,你先别动,让我找找怎样才能站起来好吗?” 她的声音软而轻,呼出的热气似带着香气扑在他脖颈间。 那双手十指纤纤,拂过的地方全像被颤巍巍的羽毛撩过,一路从肌理痒到心尖。 第199章 卫无双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江芙扑腾了半刻,总算撑住卫无双胸膛站起身。 她朝地上的人伸手,笑靥如花的喊他: “无双,快起来。” 卫无双僵硬的身体逐渐恢复,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声大过一声的慌乱心跳。 他连眸都不敢抬起,更遑论攀上少女伸过来的那只手。 “江,江姑娘……”卫无双侧身躲开,言语间带出了三分结巴。 “我们……”他想起卫融雪临行前那句话,心头不知缘何卷漫层苦涩。 明明开口想说都怪自己失礼,日后不可再如此。 临到嘴边却只余句浅浅的叹息。 她,她可是,他怎么能...... 卫无双眸垂的更低:“江姑娘日后若再有旁的事,还是先让长风递帖子进来为好。” 江芙伸出的手在半空凝滞片刻。 她分明发觉两人方才相处时暧昧丛生,她刻意跌在卫无双身上,他也没有立即沉脸将自己推开。 反而目光闪躲言辞含糊,怎么可能对她无意! 江芙有些纳闷。 但卫无双居然这般不近人情,她也不可能再追着问缘由。 当即没有半点犹豫就收回手。 “谨遵卫二公子吩咐,日后若无事,便不来叨扰二公子,即使要来,也定然会记得先向长风递信。” 语罢,少女立刻毫不犹豫的转身踏出屋子,全然不给卫无双半分迟疑的机会。 卫无双愣在原地,他耳后蔓延出灼热的红还未散去。 之所以不敢站起身选择匆匆拒绝少女,还有个原因是…… 他方才竟在那般短暂触碰中可耻的有了反应。 卫无双连动作都不敢擅自更换。 只能怔愣于原地等着身体的异样散去。 思绪如同一团理不出的乱麻。 脑中一时是少女如花笑靥,一时是兄长提及她名讳陡然温柔的眉眼。 君子不可夺人所爱。 卫无双默念了这话不知多少遍,才勉强冷静下来。 * 江芙果然说到做到,一连数日,院落中都空空荡荡,再也听不见少女雀跃的声音。 穿堂风呼啸而过,扬起书案上纸页翻飞。 在不知多少次笔尖泅墨凝团后,卫无双不得不搁下毫笔。 心不静,何以下笔。 他没忍住叫来长风问道:“今日这是什么墨,似乎有些凝涩。” 长风瞟了一眼:“这不是公子用惯了的松烟墨吗?” 卫无双‘嗯’了一声,又连着问了两三句,然后才似不经意间问出最想问的的话: “这几日,可有接到拜帖之类的什么东西?” “有是有。”长风略感纳闷,自家公子声名远扬,的确是常有或巴结谄媚或讨教琴艺的人递进拜帖。 但他明明记得公子不喜这种场合,是以从来不会应来着…… 卫无双视线落在空旷的院中,他艰难开口:“可有,江姑娘的帖子?” “这倒是没有。”长风应的出乎意料的快。 快的让卫无双都怔了几瞬,而后拧眉抬眸: “一封都没有?那她可有提及过我?” 长风摇摇头:“半封都没有,最近江姑娘忙的人影都见不着。” “说起来,早间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便瞧见她出院子了。” “可知她在忙什么。” 长风略一思索,很快便答道:“听说上院来了个漂亮的公子,江小姐今日好像凑热闹去了。” 卫无双清眸微滞,他唇抿的愈发紧了些。 “哪家的公子?” “这倒不清楚,但最近进上院的,好似是姜家那位。” 其实卫无双还想问两句当真漂亮么,有多漂亮。 但他明白,长风无论评不评那位公子漂亮,他心底都已对其起了三分不悦。 这个时节入书院,想必也是虚有其表之徒。 卫无双端起茶盏抿了半口,心间涩的跟口中的冷茶一般。 兄长让她暂居卫府,又在他眼前嘱咐过,若是江芙被人蒙骗,他,他该如何与兄长交代。 他绝不该坐视不管。 自觉找好了正当理由,卫无双心头一松,几乎是转瞬间便踏出屋内往江芙院中走去。 少女的院落离他不远,不过半盏茶时间,卫无双已站在江芙院外。 他还没来得及整理衣襟,少女雀跃的声线便由远及近。 “我更喜欢丹夫子!” 卫无双唇角刚扬,视线却蓦地僵住。 “明日我来接你。”不远处,面容昳丽的少年伸手扯住少女衣袖,漂亮的眉眼中暗藏乖张。 江芙笑着摆手:“不用不用,我早间要还有旁的事宜,先不去书堂……” “可是我想早些见到你。”听见少女的拒绝,他顿时闷闷不乐。 眼尾沁出的浅绯衬的他更添三分媚色。 江芙立即有些手痒。 姜成马上发觉出她的意动,忙不迭俯下身来主动凑近她。 “阿芙还想摸摸么?” 一个‘还’字激的卫无双眼前直发昏。 “芙蕖!” 江芙的手才刚刚抬起,便被卫无双这声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 卫无双快步走近和少女并肩。 “不知这是哪家的公子,芙蕖为何不为我引荐一番。” 姜成为这话暗含的远近亲疏的关系蹙紧了眉。 “你又是谁?” 卫无双唇角微掀:“芙蕖与我共居一府。” 姜成心中‘咯噔’一声凉了大半。 他不是傻子,不可能会将面前的男人误认作江芙的亲友。 同居一府,而且江芙竟还不反驳? 姜成瞄了眼卫无双腰间挂着那块成色上佳的玉佩,决定还是先打探一番家世。 若是不如姜家,他就把人灭口了事。 只是还不等开口,少女已经歪头朝旁边的男人问道: “卫二公子,今日来寻我可是有什么要事嘛?” 姜成:姓卫啊,那没事了。 “是有些事要同芙蕖讲,”卫无双眸光闪烁。 “芙蕖现下有空么?” 江芙连连点头,张口敷衍姜成道:“我先回院子,你不用送我了。” 姜成不死心:“那明日我再来接你。” “明日再说。” ---------------------------------------- 第261章 if卫无双(四) 姜成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原地。 卫无双心神皆在江芙身上,自然发现少女近乎目送着姜成离去。 说不出的情绪自他心头蔓延。 “芙蕖。”他主动开口将少女的注意力引回自己身上。 江芙偏头。 “卫二公子请讲。” 卫无双深感自作自受。 他的唇启合数次,本来就不是个能睁眼说瞎话的性子,踌躇几瞬,还是诚实道: “你不必如此生疏的唤我卫二公子,上次的事情,是我失言。” “我的院子,你以后直接进来就是。” 没想到江芙压根不买账:“这怎么可以,我不能那样没规矩的呀。” “抱歉……”卫无双清眸中凝结出浓重的愧疚意味。 “那天的话,并非出自我本心。” 江芙上前半步扬眸好奇的望向他。 “那,无双的本心是什么?” 卫无双先是睫羽微颤,而后似下定决心一般扬睫看向面前的少女。 “我,我其实很喜欢被芙蕖碰触……” “是我口是心非。” 江芙略感诧异的瞪大了双眸。 卫无双这般的端方公子,竟也会在光天化日说这种话。 简直令人大开眼界。 江芙顿起捉弄人的促狭心思。 她抬手,指尖落在卫无双的侧脸,而后缓缓流连勾住他下颚。 少女巧笑盼兮:“这样也喜欢么?” 这姿态实在轻佻的紧,卫无双也因此腮染浅红。 江芙见多了卫无双风光霁月的模样,倒是头一回发现他羞怯起来也是别样的好看。 明明睫羽抖的慌乱,却仍旧微扬下颚任由她施为。 江芙唇角不由扬的愈高。 “无双......”她踮脚在他眼底展眸笑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卫无双知晓江芙一向直率坦然,面对她陡然抛出来的问题,他先是赧然,然后犹豫半瞬。 终究抵不过因少女靠近时心头铺天盖地扬起的喜悦。 卫无双轻声开口:“是。” “我,心悦芙蕖已久。” 久到其实在厅堂中见到少女的第一眼,他便知觉有花乍绽心口。 只是兄长告知他,江芙身份特殊,他不得不强自撇开那些酸涩的不适。 如今面对少女近在咫尺的容颜,卫无双再难欺骗自己。 江芙眸光闪烁,没想到卫无双居然这样轻易就透了底给她。 第200章 只是他若是喜欢她,为何先前在院中里边又要对她冷言冷语呢? “那我若是不喜欢你,你又当如何。” 卫无双闻言眸色黯淡了些,再度想起卫融雪那番言论,他于是抿唇再度开口补充道: “芙蕖不必因我的唐突心生负累,等你与兄长定亲,我自会去江南游学。” 江芙疑心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定亲,和谁?” 江芙脸上的疑惑全然不似作假,卫无双不由也跟着疑惑出声。 “和,我的兄长卫融雪?” “难道你喜欢的的人,不是他吗?” 江芙拢眉:“谁说的我喜欢他。” 她敢指天发誓,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寡言少语又冷冰冰的男人,卫融雪这厮从来看人都浸着冰一般。 更何况卫融雪还对她的恳求置之不理,完全不知半点怜香惜玉! 江芙越想越恼,“究竟谁造谣我要和他定亲?” 卫无双心头渐浮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难道兄长竟是单相思? 既没有两情相悦,那他...... 卫无双错眸,心头陡然升腾出隐秘的欢喜。 他轻声道:“是我失言,芙蕖如不愿听,我不提便是。” 江芙继续上前半步:“你可真是个十足的书呆子,为何不知主动些再问问我想听什么?” “那芙蕖想听什么?” “我想听,”江芙弯眸望他,指尖随之勾住他垂落的发丝,“想听无双公子究竟为何心悦我。” “最好是仔细些、齐全些,最好要再洋洋洒洒写篇文章......” “这样我才信你没有骗我。” 卫无双耳尖的红愈发明显,他试探性顺着发梢接住少女的手腕,睫羽轻颤,语气坚定:“没有骗你。” “文章、诗赋,我都可以写,只要你喜欢。” “若你愿意的话,我会,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迎你入门。” 江芙忽然一阵恍惚。 仿佛在很久以前,也曾有个男人握住她指尖,认真而虔诚的看着她说出这话。 再次对上卫无双清凌凌的瞳孔,江芙不自觉轻声答了个‘嗯’字。 等发觉面前的人眼底陡然绽开巨大的喜悦,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想后悔反口都来不及,卫无双已不容置疑的握住她指尖与其十指相扣。 开口就是跃跃欲试:“婚期定在下月如何?” 江芙不免错愕半瞬,“可,可今日不已是中旬了么......” 卫无双敛眉颔首,握住少女指尖的手力道不由加重些许。 他当然知晓今日已经是月中,可谁让下月初便是兄长回京的日子呢。 “是我心急了些,”卫无双抿着唇,他姿容本就清冷堆雪,黯然自咎时便带出三分令人心折的破碎之感。 “听见芙蕖的回应便慌了神,这般大事,芙蕖是该多加思量才是,无妨,我自会等芙蕖的回音。” 江芙真怕自己再点头说确实该思量些日子,眼前黯然魂消的卫无双便要落下泪珠来。 她手还被他握在掌心,自己不过犹豫片刻,她便敏锐发觉他指尖在紧张的颤动。 江芙终究轻轻笑开:“若是下月,我连婚服都没时间挑呢。” 卫无双松了一口气,“有,肯定有的。” * 卫融雪接到婚帖时还尚未启程回京。 他正蘸墨写需递回长公主禹州事宜的信笺,后脚玄松便递进来了卫家的请帖。 “二公子不日成婚,托人带话,若是主子公务缠身,不急于一时。” 卫融雪心生好奇,他离京也不过一月有余,这么快便下聘设宴,莫非是无双早有心悦的女郎却未曾言明? 自家弟弟的婚事,他于情于理都不该缺席。 卫融雪接过请帖顺手放在一旁,算算时日,后日启程,刚好回京赶上无双婚宴。 写完信笺搁下毫笔,卫融雪换了个闲适的姿势,这才捏起桌上那张烫金的请帖随意翻开。 扫过两眼,他视线蓦地僵住。 这厢玄松刚退出门外不久便被追云寻了上来。 “主子有令,即刻启程返回上京。” ---------------------------------------- 第262章 if卫无双(五) 卫融雪昼夜兼程,赶回上京时,撞见的却已是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 灼人的红一路蔓延至卫府。 高头大马上,卫无双一袭红衣,衬的人愈发清逸,那种玉容绝尘的脸庞全是掩不住的喜悦。 想着喜帖上的日子,卫融雪扯了扯唇角。 果然是美色惑人,一贯坦诚直率的无双竟也学会了骗人。 若是按着那喜帖,三日后江芙怕是都该回门了,无双这是生怕他横生枝节,是以专程假意推迟了三日婚期,把他从禹州赶回上京的时辰都算了进去。 卫无双自然也瞧见了风尘仆仆面容冷肃的卫融雪。 他莫名有些心虚。 但不过片刻,这股情绪便被不远处堆红簇锦的花轿冲淡了许多。 只差几十步,他便能迎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 因此卫无双只犹豫片刻便装作视若无睹,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轻声道: “芙蕖,我来娶你了。” 丫鬟掀开轿帘,少顷,一只纤纤素手从里间探出。 卫无双上前主动递出手背示意江芙搭住自己。 江芙不好拒绝卫无双的好意,便顺势扶住他手背踩出轿子。 谁料江芙刚出花轿就听见一道十分耳熟的冷然声线。 “且慢。” 江芙心头一跳,凤冠红盖的间隙,她瞧见一双玄色云纹的短靴闯进她视线。 再仔细辨别耳边的声响,不是卫融雪那块冷冰冰的石头还能是谁。 “险些错过你的婚宴,是我之过。” 斜边伸过一只大手不容置疑的搭上卫无双的手腕。 “我帮无双迎新娘入门。” 追云推推玄松,后者连忙打着哈哈上前打圆场:“那什么,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个习俗,说做兄长的要背着新妇跨过大门。” “这,二公子和主子本就是同气连枝,就算不背着二夫人跨门槛,迎她入门也,也是说得过去的......” 玄松自己说的都快没了底气。 那背着新妇出门的是人家姑娘的兄弟,新娘子都到卫府跟前了,哪有做兄长上前迎人的道理。 外间的气氛果然未因玄松牵强的解释缓和半分。 江芙悄悄挣脱了自己的手。 卫无双与卫融雪三分肖似的面容也缓缓转冷。 “此等事宜,无双不想劳烦兄长。” 卫融雪看着眼前这张自己眉眼近乎如出一辙的容颜,错眸无奈叹了口气,他松开手。 “好。” 卫无双牵着江芙的手一同踏入卫府。 卫融雪负手伫立在外半刻,方才转身自侧门入府。 * 府中的热闹直至夜深方才渐寂。 红烛吐泪,室内艳色铺陈。 江芙困倦至极,眼见着卫无双迟迟不回屋,便自行拆下凤冠倒在锦被之间。 屋内四处皆静,床榻上似乎还撒着些花生桂圆之类物件,简直硌人的紧。 江芙睡的不甚安稳,朦胧间似乎听见门被人轻轻推开,跟着是一阵脚步声。 来人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巡视。 江芙迷迷糊糊嘟囔两声:“无双?” “怎么回的这么晚......合卺酒还喝不喝了......” 半晌之后,一盏冰凉的瓷杯贴上她唇瓣。 江芙下意识启唇抿了点酒液,因着侧卧姿势,她只堪堪抿了一点入口,余下的液体随即顺着唇角滑过。 下一刻,柔软中夹杂着些许凉意的唇瓣贴上她下颚,细致吻过她每一点酒液流过的肌肤。 江芙被吻的痒,半掀眼帘,她睡眼惺忪的撞进一双浮着薄冰的深眸。 他抬手盖住她双眸,而后含住她唇瓣寸寸辗转。 她神志愈发迷乱,半炷香之后,他方才微微后撤拉开距离。 江芙听见她耳畔传来声清浅叹息。 “做事最忌半途而废。” “礼礼。” 江芙一怔,随后头皮发紧,拉开盖住自己双眸的手掌,面前的男人眉眼冷疏,寒眸如渊,不是卫融雪又是谁? “卫融雪,你不要脸!”她气的指名道姓的骂人。 卫融雪‘嗯’了一声,面上没有丝毫动容。 “你的娘亲是长公主唯一的血脉,而你却并非郡主的亲生骨肉。” 他声线是江芙听惯了的浅淡,她绷紧小脸,半句不想搭话。 她就是知道自己不是云秀的亲生骨肉,所以才想尽快找个高枝攀附,如今卫无双都已三书六礼娶她入门,她做不做郡主的亲生女儿又有何妨。 江芙不满纠正他之前的亲昵称呼:“礼礼这个小字只有亲近之人能唤,卫大人如今该叫我一句弟妹才是。” 第201章 卫融雪挑眉,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弟、妹?” 瞧着少女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的神情,点头便喜滋滋的应下,卫融雪眸色越发的冷。 “在禹州唇齿相偎那些时刻,我的好弟妹都忘了么?” 江芙心虚两瞬,但很快便强词夺理道:“卫融雪,你少来污蔑我,你我何曾有过那些,那些时刻。” 她上手推他。 “你快些离开这,今夜是我与无双的洞房花烛夜。” “江芙,”卫融雪捏住她的手腕,眉眼冷的淬冰,“我已将你并非云秀亲生一事按下,最多三日,长公主给你求的册封旨意便会到江家。” “我并未食言。” “并未食言又如何,我,”江芙本想说以前那些话全是拿出来骗他的,但话到嘴边,对上卫融雪危险的眸色还是讪讪闭上了嘴。 “反正我已经嫁给无双了......”她小声辩驳。 要怪就只能怪卫融雪太喜欢端着,既然应允,为何不给她个明确答复,害她提心吊胆,也是有错! 幸好门外遥遥传来卫无双的声音,江芙松了一口气,料定卫融雪不至于如此没脸皮,赖在自家弟弟的婚房。 果不其然,听见由远及近的声响,卫融雪深深看了眼江芙,终究还是转身从侧门离开了屋内。 卫无双走到床榻前时,江芙正心虚的绞着衣袖。 “芙蕖。”他温声唤她,端起合卺酒递到少女跟前。 江芙接过酒盏抿过两口,垂眸时望见他发梢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她伸指戳了戳,卫无双轻声解释道:“梁三他们闹我,就多喝了几杯,又觉酒气太重便先沐浴过一次。” “芙蕖是不是等太久了?” 江芙摇摇头,拽住他衣领让其低下头来。 等卫无双俯身,她立即在他脸侧落下了个吻。 少女笑着弯眸:“无双,你好香。” 卫无双本就被酒染的三分醉,现下更觉眼前一片朦胧,恍惚似有五光十色的焰火炸开一般。 他凑上前学着少女的姿势在她脸颊也同样落下一吻。 声音细如蚊蝇:“芙蕖喜欢就好。” 江芙心道果然,她还是更喜欢这般温润谦和的公子,至于卫融雪那樽冷冰冰的石头,简直令人敬谢不敏。 发觉少女并没有推拒的意思,卫无双侧眸,顺着吻过的脸颊一路落在她唇瓣。 他动作愈发大胆,先前只规矩撑在她身侧的手臂也悄无声息换过位置,将她揽入怀中。 不远处烛火闪烁几瞬,半刻后少女娇嗔的命道:“卫无双,去熄下烛火。” “好,”一贯清润的男声染上三分欲/色缠绕的沙哑。 “谨遵娘子口谕。” ---------------------------------------- 第263章 迢迢(一) 太曦七年,女学与女官已日趋完善,大晋百姓富足海晏河清,一片盛世景象。 江芙这几夜却总是做些怪梦。 梦里她总隐约听见一个小男孩的哭诉声,一会是委屈一会是哀求,连着做了三日同样的梦,江芙好奇的紧。 终于在昨夜尽力拨开那层白雾窥见实景。 重叠压抑的王府中,稚气未脱的小男孩拍着木门,哭的嗓音都发哑: “娘亲,我要娘亲......” “别走,我不想在这......” 外间守着的奴仆烦不胜烦,推开木门狠狠叱骂道:“嚎什么?你娘亲拿你在王府骗了五十两银子早就跑了。” “那等腌臜地方出来的女人,本来也不配进王府的门!” “真是同你娘一般的下流货色......” 小男孩坐在地上,眸光在他一句跟着一句的叱骂中越变越冷。 “你敢骂她,”他低声,“我是肃王的血脉,即便生母身份低,来日我成了主子,也必定让你不得好死。” 奴仆愣了一下,对上地上和肃王明显三分肖像的小男孩,不知怎的气势就矮了三分。 王妃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肃王府里虽然妾室众多,但能落地的孩子却少之又少。 就算肃王血脉不好流落在外,但这孩子生母如此卑贱,想来也不会得肃王青睐。 落魄的主子可不如受宠的奴才。 他原本想着此刻踩上几脚,来日也好在王妃面前邀宠。 对上小男孩冷戾眸光,终究还是讪讪闭上嘴。 他‘啪——’一声关紧大门,坚决不承认自己方才被个七八岁孩子吓唬住了。 江芙越看越眼熟,思忖半瞬,总算想起来,这不就是陈明梧那厮小时候吗? 她就说这小毒物不正常的紧,原是打小就爹不疼娘不爱。 江芙眨眨眼再睁开,眼前霍然又变换了景象,瞧着像是在某处地牢或监狱。 侍卫个个脸覆盖獠牙面,再往里瞧,陈明梧伤痕累累生死不知的仰躺在地。 “你这回慢了很多。” 肃王甩出匕首砸在陈明梧脸上,并不在乎锋利的匕首会不会划伤他脸颊。 “如果这种本事就想杀我,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去,杀了她,本王就能允你做肃王血脉。” 墙角战战兢兢地蹲坐着一名女子。 陈明梧捏起匕首,举高半晌,刀尖颤颤巍巍指向女人,片刻后又无力跌落。 肃王踢了他两脚。 “两年前你不过七岁便敢动手杀人,本王正是看中你那冷血性子才肯认下你,扔在这里练了四年,怎的反退步了?” “想当人上人,就给本王瞧瞧你的决心。” 陈明梧再度攥紧匕首。 肃王等的实在不耐烦,叫来亲卫吩咐道:“砍去她四肢留半口气,然后再扔在他面前。” 亲卫抱拳称是,上前半步手起刀落,监牢中顿时传来女人凄厉痛呼。 鲜血飞溅,一路砸在陈明梧的发间脸侧。 肃王踩住他尚且白净的脖颈催促:“快些,难道你宁可看你娘亲被磋磨死也不肯给她个痛快?” “前日让你杀那条狗时不都眼也不眨?” 侍卫拖着失去双手的女人甩在陈明梧面前,她立刻狼狈的挣扎起来、 江芙飘在几人上空,能清晰看见陈明梧眼角落下一滴又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场面实在太令人反胃,江芙没忍住惊醒过来。 旁边传来陈明瑜惊讶声音:“今日醒这么早?” 江芙揉揉额头,点头答了个是,望着眼前熟悉的内殿,她稍松了口气。 大晋有大小朝会,大朝会每七日一开,多是商议积压六部的要事,她不可缺席。 但大朝会上朝时间较小朝会早一个时辰,郡主府里几个男人又一个比一个难缠。 江芙实在受够了腰酸背痛还要天不亮起来上朝的日子,所以大朝会之前通常都会让陈明瑜寻个理由让她在皇宫留宿。 陈明瑜一贯少眠,此刻已经衣衫齐整在书案旁批阅奏折。 瞧见江芙慢吞吞披衣起身,脖侧还有道可疑红痕,她眯眼促狭道: “定安侯日夜劳顿,也不知身子吃不吃的消。” “知我劳顿,还交给我那么多政务。”江芙没好气的回怼。 陈明瑜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江芙一看见她那个笑容便心觉不好,果然,陈明瑜下一刻便开口道: “金州忽然传来陈明梧想造反的消息,左右朝中腾出了手,你做次监军,去平叛吧。” 江芙拢眉。 七年前宫变后陈明梧潜逃出京,一路南下,在金州召集肃王旧部,俨然要割据一方的态势,前些年都安安静静甚至对新皇言辞恭敬。 最近数月不知为何,突然猖狂的不像话。 “为何让我去?” 陈明瑜朝她眨眨眼,也不藏着掖着。 “宋景领军,他专程来求的旨意,你若不想去,朕就换个人。” 江芙思忖半刻,想想这几日奇怪的梦境,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 刚下朝回到郡主府,江芙便被姜成抱了个满怀。 “阿芙,”他低头埋在她肩窝,“我日后大朝会之前不闹你,你别去皇宫留宿了,我今日听了好几则别人编排你和皇上的谣言。” “说皇帝至今后宫空空荡荡,全在等你,我一听这是什么屁话!” “气的我当场扔了折扇就揍了那人两拳头,我的手都被打疼了......” “阿芙,你快说句话呀。” 江芙无奈,伸出一根手指推开姜成。 “这么大的人,竟还当街打架。” 姜成脸不红心不跳的反驳:“没有打架,是我单方面揍他。” 好不容易推开姜成,转眸一看,发现卫无双也正扬着双剔透的清眸望着自己。 “芙蕖,谣言止于智者,我从来不会信这些东西,我只会信你告诉我的。” 江芙咳嗽两声,不知此事该如何解释,只能道:“先用膳吧,我好像有些饿了。” 第202章 碧桃刚给她盛好粥,卫融雪便随之不轻不重的咳嗽了一声。 江芙疑惑抬眸,卫融雪勾唇,指尖点过她衣领。 “礼礼这里衣好似是皇宫才能出的料子,皇上当真细致,生怕偏殿冷寒,还专程为你做了贴身衣物。” 江芙立即按住衣领,望见边上贺衿玉也搁下筷箸,打量视线跟着缓缓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头一紧。 ---------------------------------------- 第264章 迢迢(二) “确实妥帖,确实妥帖......”江芙捂住衣领笑语两句,随后赶紧握住卫融雪的手在他掌心勾了勾。 “一会来我书房议事。” 卫融雪稍稍展眉。 瞥见贺衿玉神色不虞,江芙忙跟着补上半句:“你也来。” 姜成跃跃欲试:“我呢我呢?” “你闭嘴。” 用过午膳,三人渐次走入书房。 江芙率先落座,心知自己这事压根就瞒不住,索性开诚布公道:“其实我留宿皇宫时甚少居偏殿。” 算算如今时局已稳,陈明瑜的真实身份估计再过不久便要大白天下。 卫融雪和贺衿玉两人皆是朝中重臣,提前知晓此事也没什么大碍。 于是江芙沉吟半瞬接着说道:“当今皇上,其实是女儿身。” 贺衿玉难掩诧异。 江芙瞥了卫融雪一眼,发觉后者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像是早有揣测被证实一般。 她不由疑惑,“你难道早就知晓她是女子?” 卫融雪摇头。 “并不,只是我知晓礼礼绝不是会被情爱肝脑涂地之人,你在宫变之时舍去性命也要扶持裕王,想必是你和她利益纠葛极深。” “你只想做一人之下,却不愿低男人一等,我便猜测过她的身份。” 江芙心道果然不愧是卫融雪,只是...... 她想起方才饭厅中一桌人的注目,仍旧有些想不通:“你既猜过她是女子,我留宿皇宫你还吃什么飞醋?” 卫融雪微不可见的勾起了唇角,只是那笑容里边没什么和煦味道。 “礼礼,今日朝会皇上派你去金州监军,随行的将军是谁?” 江芙没做声,贺衿玉已替她展开圣旨,他在她身侧同样笑的没什么温润意味。 “宋将军着实年少有为,阿芙以为如何呢?” 江芙哪敢赞同,硬着头皮合拢圣旨,她刻意岔开话题。 “不知金州天气如何,我还得去找碧桃她们看看要带什么衣物......” “我想说的只有此事,你们先出去吧,我还有其他公务。” 贺衿玉垂眸答了个好,卫融雪颔首,只离去之时回身望了书案前的江芙一眼。 “郡主府已不怎么宽敞,还望礼礼三思而行。”他一语双关。 江芙忙不迭的点头做势,表示自己完全知晓。 * 三日之后,江芙出发金州。 卫融雪他们都有公务在身,因此赶来城外送江芙的仅有姜成。 恋恋不舍的和江芙告别完,姜成一掀轿帘便撞见甲胄加身的宋景,正策马慢悠悠的走来。 不得不说,上京那些飘逸的男子衣袍的确都不适合宋景。 越是这般利落冷沉的打扮,越能显出宋景身上凛冽的肃杀气。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边疆又历练了些许时日,姜成总觉自己怎么看宋景怎么不顺眼。 姜成托腮思考片刻。 “宋景,你可要好好保护定安侯。” 宋景一手绕过缰绳,笑的唇角高扬:“五妹妹的安危,我当然会时刻牢记。” 姜成总算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看宋景不顺眼了。 这厮私下里从来不叫定安侯江大人之类的称呼,张口便是五妹妹。 什么五妹妹六妹妹,叫怎么亲热也不知憋什么坏心思。 “阿芙都离开江家多久了,怎么还叫五妹妹?”姜成撇嘴。 “日后不准你叫她这个名儿。” 宋景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我是怕叫其他名字,五妹妹听不习惯。” 姜成还想反驳,宋景已经一夹马腹上前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再说,你莫非还不放心我吗?” “这几年我可对五妹妹毫无逾矩之处,君子不夺人所爱的道理,我可是清楚的很。” 宋景拖长尾音,在‘君子’两个字上加重音节,好表现出自己的诚恳。 姜成脸色稍缓了些,望了眼天色,他也不好再继续拦人。 回首再度不放心的嘱咐了江芙两句,姜成这才跳下马车。 马车驶离上京不久,宋景便靠拢马车叩响轿壁。 “五妹妹,方才上马我不慎伤到了脚踝,不知能否允我上马车休整一二。” 轿内毫无回音,片刻后温月才掀开轿帘笑吟吟道: “我家主子说,若是宋将军如此娇弱,她现下告知皇上换将领便好,也免得宋将军阵前怯场。” 宋景摸了摸鼻尖,装自己没说过前边那句话。 金州路途遥远,直至五日后江芙才隐约窥见城池。 此行目的地是离金州不远的益州,只是江芙等人才刚抵达益州,外间便传来陈明梧让人递来的请柬。 算算时辰,他竟早间便遣人在益州等着她。 接过温月递来的请柬,江芙唇角微掀。 “他如此好客,我怎能推辞,告诉陈明梧,我明日必定准时赴宴。” 温月领命而去,换过常服的宋景恰好也跟着踏入院中。 他在院中抱手打了个圈,“五妹妹这院子真不错,比我那好的多,不如我搬来你旁边得了。” 江芙正让碧桃把箱笼放入书房,闻言头也不抬。 “宋将军,此行我领监军之责,怕是不好和你走的太近。” 宋景‘啧’一声,照旧是吊儿郎当的额语调。 “五妹妹真是冷淡的紧,这一路上和我说过的话一双手都说的出来,现下还要与我撇清干系。” “我是想着你我离得近,金州之事也好相互有个商量,若是遇见奇袭,延误军情便不好了。” 江芙这才转身望了宋景一眼,她似笑非笑:“你当真以为我还是几年前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不成?” “金州当真能打起来?” 陈明瑜嘴上让她做监军去平叛,实际上大军辎重甚少,压根就只是做个架势,没准备真的攻打金州。 如今大晋初定,若有兵不血刃解决金州的办法,陈明瑜绝不会选择大军破城。 也正因陈明瑜知晓,陈明梧和自己有旧,才专程让自己走这一趟。 江芙对此倒没什么异议。 两城交战又是皇室内斗,苦的都是百姓,她亦不愿看见血流成河的景象。 见这话也半点没骗到江芙,宋景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好吧,我看见陈明梧派人给你送的请帖了,你要去吗?” 江芙颔首,宋景立即打蛇棍上:“那我定然要随身保护监军大人。” 这个提议江芙倒没拒绝,明日的宴席并不在金州城内,虽离益州不远,但江芙还是不想冒险。 等到了翌日,江芙一行人落座席内,半晌却没瞧见陈明梧的身影。 只有他随侍的亲信出席宴会。 亲信抱拳致歉,说自家主子突发恶疾,今日见不了人,只能等明日登门致歉。 两方人马一通推拉,最终另外敲定了宴席日期。 江芙略有些摸不准陈明梧又打的什么主意。 宴席提前散场,她提裙登上马车,却敏锐察觉到了一道堪称无礼的黏腻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给温月使了个眼色。 温月心领神会,带着另外一队人马悄悄退下。 果不其然,回城的马车刚路过转角,外间‘恰好’就迎面走来一队流民。 既要安置流民,江芙只得弃轿先行走进旁边的酒楼。 帐幔掩映之下,有悠悠笙箫响起。 江芙驻足停在外间半晌,想想还是认命的推开门。 屋内男子穿着身广袖云衣,指尖在琴弦上不紧不慢的依次拨弄而过,听见脚步声缓缓而动最后停在他眼前。 他这才满意的勾唇抬眸。 “想单独见你一面,当真是好难啊,我的好姐姐......” 上次一别,江芙的确已经许久未见陈明梧。 他还未长开时便带着份雌雄莫辨的美,如今年岁渐长眉眼明晰,比往日的美更动人了些。 江芙扫视了陈明梧几眼,在心底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一朵长的很完美的罂粟花。 只可惜在府里看多了那几个男人形色各异的容颜,江芙只微微惊艳半瞬便收回目光。 “你方才弹错了两个节拍。”她实事求是的说道。 陈明梧恼怒的勾紧琴弦。 他为见她一面耗费了不知多少功夫,这酒楼这衣裳,甚至晨起沐发的香膏都是精心挑选,可她只不过看了自己两刻! 第203章 陈明梧扬起唇,笑的颇有几分阴森。 “弹错也无妨,等姐姐与我回了金州,再将错漏的节拍一一更正便是。” 江芙生奇:“我为何要与你回金州?” 陈明梧笑的更开心:“你不想去金州?那更好了,我就喜欢勉强姐姐做不愿做的事情。” 江芙心道,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脑子不正常。 她懒得和陈明梧多费唇舌,径直上前端起个茶盏就往地上砸。 瓷器碎裂不久,早等候在外的温月也跟着涌进屋内。 陈明梧眸中掠过一丝阴鸷,江芙已经跟着招手吩咐:“先带回益州。” 金州盘踞着肃王以前的势力,江芙暂时还不能对陈明梧如何,只是他今日非要不长眼撞上来。 江芙便没有轻易把人放回的道理了。 ---------------------------------------- 第265章 迢迢(三) 只是将陈明梧带回益州不久,江芙便发觉了一个更严峻的事实。 那就是她好像被陈明梧给耍了。 陈明梧这厮在益州除了不能随意外出,吃住皆是最好的规格,不仅如此,他还日日打着商议政事的名头来她院落蹭饭。 让他乖乖交出金州兵符,他便装聋作哑,日日用膳,眸光几欲黏在她身上一般。 怪不得那日温月她们带走陈明梧时他都没什么反抗的动静,原是早早便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 此刻江芙刚放下汤匙,门外便再度传来陈明梧那令人生厌的声音。 “......明梧特来拜见定安侯江大人。” 姿态谦卑,眼神却一次比一次放肆。 望着踏进屋内的陈明梧。 江芙抬指叩了叩案桌,压不住的心烦:“陈明梧,你既没有造反的打算,就早点交出兵符散去私兵。” 陈明梧坐到江芙身前。 “姐姐怎么就笃定我不会造反。”他垂眸,视线在案桌上打着圈。 她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纤细白皙,敲在桌上时,角度每个晃动的光影都漂亮极了。 陈明梧微眯了眯眼,唇畔笑意越来越大。 “江芙,我们都很久很久没见面了,”久到他都觉得江芙定然是不记得他,“为何你不能与我叙叙旧呢,至少金华殿内我可是帮了你大忙......” 提及此事,江芙神色微变。 她顺着那日陈明梧不正常的状态,不期然联想到自己在上京那些怪梦。 “你我之间有何旧可叙。” 说来也奇怪,自从来到益州见到陈明梧,江芙那些连绵不断、关于他的梦境便忽然终止。 陈明梧将下巴枕在臂间,语气幽怨:“姐姐在上京风格无二,和我这等乱臣之后自然是没什么好叙旧的。” “姐姐要是不想叙旧,那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明梧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芙捏起汤匙绕了个圈,撇去金华殿那日的事情,她其实对那个戛然而止的梦境仍有几分好奇。 听闻陈明梧这话,她支住下颚问道:“那日殿内,你为何要助我杀了肃王?” 陈明梧‘呀’了一声,“姐姐居然张口就问出这般私密的问题,这个问题我可不好回,不如姐姐问些旁的事情吧。” “譬如说,我在金州有没有偷偷打探你的消息,有没有命人暗地私绘你的画像,有没有在姻缘树上挂你我的名讳之类的。” 他眉眼生的尤其漂亮,纤长的睫羽一扬便是柔柔明波。 “姐姐,我其实一直很想见你。” 没成想江芙完全不吃这套,她只微微拧眉,简略答道:“这些都不想问。” 陈明梧撑起脸深深凝视她半晌。 他知道的,江芙骨子里冷漠的紧,以往便不喜欢在她面前惺惺作态,如今更是不可能心软半分。 他没有任何理由与资格留下她。 哪怕是让她的视线多停留在自己身上几刻都没办法。 陈明梧恹恹垂下眼睫,“我麾下有个叫袁业的,平日他闹腾的最凶,你把他杀了拿去交差吧,虎符我过几日交予你。” 江芙点点头,却听陈明梧继续道:“明日一早,你还要和我去城外寒山寺挂次姻缘牌。” “我的确从未想过造反,”睫羽垂落挡住眸光时,陈明梧脸上的神态完全称得上一句温驯,“只是我手里若什么筹谋都不握,你绝对想的是尽早将我斩草除根。” “而且我只要一想到你不肯看我,我就想发疯......” 他竖起三根手指,凑上前来半蹲下身,“三日,你陪我三日,我甘愿将金州权柄悉数交出,就三日。” 江芙按住他下颚,“若是我不愿呢。” “不愿的话,”陈明梧扬睫,眸底漾出层层叠叠的疯狂,“我就屠城,让所有金州百姓和我一起死。” 江芙指尖没忍住深深嵌进他血肉。 陈明梧眸光却越来越亮,脸上不见疼痛,反倒流淌出别样的兴奋。 这何尝不能算与她肌肤相贴呢? 况且她冷眼之时,眼中所有情绪,皆是为他一人。 陈明梧咬唇发出低微的声响:“考虑的如何,江大人?” “其实这个买卖很划算吧。” 江芙真是看陈明梧欠揍的紧,她收回手推了他一把,而后捏起软巾擦过指尖。 “就一日,后日你若不交出兵符,便等着益州牢狱里的十八道严刑吧。” * 赶走陈明梧的夜里,江芙再度做了那个怪梦。 梦里陈明梧过得凄惨无比,总算稍稍缓解了她的心头之怒。 她不知上回那个梦境中陈明梧有没有下手杀死那个女人,但再度入梦,江芙看见的陈明梧却都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昼出夜归,回到自己屋中时周身除了脸,几乎全是伤口,最严重的一次甚至能看见小腿上的森森白骨。 他的眸也一日比一日冷。 若说以前还有些许疼痛难耐的悲戚,后边便尽是空白的淡漠。 无人看顾他,他便爬回床榻,咬开药瓶自行上药。 淋漓的鲜血浸湿被褥,一旁还散落着形状奇怪的人体器官。 江芙直接将其归类为噩梦。 这也导致了她第二日见到陈明梧时脸色更难看了些。 两人在寺庙上完香,陈明梧取了姻缘牌要挂到树梢去。 江芙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回程时风掀起他的衣袖,江芙眼尖的瞥见他腕间残留的大小不一的伤痕。 “肃王以前待你不好?” “姐姐竟也有主动关心我的一天。” 江芙总觉那些关于陈明梧的梦境都奇怪的很,若说梦境和陈明梧毫无关系,她是不相信的。 可她为何会莫名其妙梦见陈明梧幼时的事情? 江芙落后陈明梧一截,还没下山,温月便送来加急的军情。 金州内竟发生了内乱! 江芙将信笺攥成一团,上前两步扯住陈明梧衣袖,“金州如今是谁主事?” “袁业,”陈明梧不紧不慢的回头看向江芙,语带疑惑:“我不是昨日便和你说过,金州属他最闹腾,如今想夺权,或许是得了什么小道消息也未可知。” “传信给袁业让他停手。” 陈明梧无奈的耸肩,“姐姐昨日不杀他,今日我便支使不动了。” “混蛋,”江芙实在忍无可忍,扬手给了他一耳光,“两州一旦开战,此处比邻边塞。” “若让他国发觉有机可乘,大晋岂不又要重燃战火?” “那又如何,”陈明梧脸上仍然未有丝毫动容之色,“姐姐,你说的那些,与我何干呢。”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江芙冷着眉眼凝视他。 “即刻交出兵符,否则,”她细长的手指扣住陈明梧的脖颈,指尖渐渐收紧,“我先杀了你,再去杀袁业。” 她指端的温度一路顺着皮肉蔓延,陈明梧启唇,不匀的气息忽高忽低。 随着江芙虎口处的力度加大,陈明梧脸色也渐渐染上青紫。 他眼角争先恐后的沁出泪珠,在艳若桃李的脸颊上纵横肆虐。 陈明梧气若游丝:“就,就这样,杀了我......” 江芙的的确确动了杀念。 只是她到底没掐死这个小毒物,千钧一发之际,寺庙中急急忙忙冲出来了两个和尚高声阻拦道: “施主手下留情。” ---------------------------------------- 第266章 迢迢(四) 江芙松下力道。 强烈的窒息感消失后,陈明梧下意识跌坐在地,喘息声随之重重响起。 先前喊住江芙的和尚疾步走到两人跟前,行完一礼后才道: “贫僧法号空远,还望这位姑娘手下留情。” 思及此地到底隶属寒山寺,江芙自觉不好在佛门之地犯杀孽,便微微颔首,语带歉意: “空远大师见谅,方才是我一时情急,我这就把他带去别处。” 第204章 空远看看跌坐在地带着几分狼狈的陈明梧,叹了口气,他自僧袍中掏出一块漆黑的兵符递到江芙面前。 “陈施主早在多日前就把此物交给了我,江大人若想要的是这个,便拿去吧。” 江芙接过兵符拨弄了下,对陈明梧为何会把兵符给别人的行径没有半点好奇。 既然兵符已经到手,金州内乱只需押着陈明梧在人前露个面即可。 日后他是死是活,和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 江芙握住兵符,转身就想离开,陈明梧已眼疾手快的扯住了她裙角。 他仰面看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抖个不停,“别走......” 江芙本想踢开他,却不知为何,脑中忽然回想起那些光陆离奇的梦境。 那张苍白冷漠的稚嫩脸庞。 她放下脚,继而半蹲下身挑起他下巴命令道:“你去把袁业的项上人头拿来送我,我便杀了你。” 陈明梧扯开唇角,“姐姐,有这样做买卖的么?” 感受着下颚传来的温热,陈明梧眸光恍惚几瞬,而后没忍住舔了舔唇瓣低声道:“我要是杀了袁业,你能多碰碰我吗?” 江芙凝他半晌。 “明日一早,我便要看见。” 陈明梧乖巧阖眸,在她指端点头。 江芙抽回指尖,嘱咐温月把他带回去。 等陈明梧身影离开原地,身后空远出声拦住江芙。 “江大人且慢,”他喊住江芙,“贫僧斗胆,敢问一句江大人最近这些日子是否常有梦魇之症?而经常入梦的人,就是刚才那位陈施主。” 江芙闻言驻足,好奇的回眸打量了几刻后边的和尚。 的确是生的白须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她接过话头:“是,大师难道知道缘由?” 空远默念了一句佛号,“江大人或与那位施主有尘缘未结,他杀孽太重难以排解,望江大人能怜悯一二。” 江芙慢慢拧起眉头:“你既都知他杀孽重,我方才杀他你为何还要拦我?” “方才拦下施主,不是为救他,而是为了救你,”空远摇摇头,同时撩开衣袍露出自己的经脉。 “许久之前曾在上京见过江大人一面,那时便察觉你面容有异,只是当初以为自己学艺不精,今日远远一观,才知那日贫僧并没有看错,你应该是中了肃王府的毒。” 江芙卷起衣袍,果然发现自己腕间经脉在靠近臂弯时隐约透出红色。 “荒谬,”她没忍住低斥:“什么毒能在我身体里边待这么久?” 她这几年无任何不适,除了前几月经常梦魇,再没有半点不对劲的迹象,这死秃驴竟敢拿这等谎话骗她! 空远早已屏退左右,他手中捻着佛珠,见江芙不信,只轻声补道:“肃王府上曾养过一名擅巫蛊术的幕僚,此人在肃王身上种有因果蛊。” “若有人对肃王不利,或会遭此蛊反噬,唯有将肃王一脉的人养在身侧,以血抑之。” “江大人若是不信,不日便是第一次毒发。” 江芙真是没想到自己挂个破姻缘牌还给自己挂出个毒。 真是该死的肃王,该死的陈明梧。 冷着脸谢过空远大师,江芙忙不迭回府宣来大夫问诊。 连着宣了两个大夫,都摸着发白的胡须说自己看不出来什么问题,但脉象似乎的确有些不对。 江芙一向十分在意自己的安危,温月此刻不在身侧,她只能再度换了个大夫。 仍是一样的答复。 “五妹妹这是受伤了?”江芙院落中站满了大夫,喧闹的连住在旁边的宋景都能听见。 江芙语焉不详:“或许是。” “我瞧瞧,”宋景上前两步,“伤在哪,可有包扎?” 江芙答的有气无力:“我伤在心,算了,” 她摆手,“金州现下如何?” 宋景满不在乎的坐下,“区区一个袁业,不足为惧,就算是他当真要反,我也有信心三日之内拿下金州。” 江芙枕着手瞟了他一眼,“我现下已经拿到了陈明梧手里那块兵符,明日他若不把袁业的项上人头献出,再说其他的事也不迟。” “但若能兵不血刃,只死袁业一人就是最好。” 宋景视线在江芙漆黑的发旋上打转,“五妹妹说的是。” 他其实有更想问的问题。 譬如说,到底多久才肯给他个名分?昨岁巡视军营时,她明明摸着自己的胸膛挺爱不释手来着。 宋景托腮,心道莫非是自己这几日衣服穿的太多了些,没让江芙看清楚? 思及此,他另一只手不由攀上领口,将本就低的非常的衣领再度扯开了些。 江芙回过神一抬眼,差点被眼前一幕晃花了眼。 她略有些失语,“宋将军,你这衣服口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宋景恬不知耻的回:“大吗?我觉得刚刚好。” 江芙沉默片刻,视线不受控制顺着大敞的领口滑进稍许。 他起伏流畅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江芙咳嗽一声,掩饰般端起茶盏抿过半口,“好了,我还有旁的事,你回去吧。” 宋景勾唇道了个是。 翌日一早,陈明梧果然如约送上袁业的项上人头。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江芙总觉一早起来周身就凉飕飕的,兵符和袁业都已解决,按理说她现在转头就能踢开陈明梧。 可一想到昨日空远说的话,江芙只得先留下他。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更何况肃王的的确确算死在她手里,若真有什么肃王府的能人异士在肃王身上下过蛊。 她手刃肃王,这个果自然会牵连到自己。 江芙随手将陈明梧安置在隔壁院落。 就这样平安无事的过了三日,回京前夕的夜里,江芙忽觉周身泛出痒意,喉间也干涸的不像话。 接连喝完五盏茶水,那股干渴之感仍然未有丝毫缓解。 江芙咬唇叫来了陈明梧。 半炷香后,陈明梧乖巧的坐在江芙身侧。 或许是察觉出她此刻状态不对劲,他偏头过来温声问道:“姐姐是想在离开金州之前杀了我吗?” 江芙蹙紧眉,眸光在陈明梧身上打了几圈,而后撇开眼开口:“你可知因果蛊?” 陈明梧摇摇头,但他心思玲珑,很快便猜出江芙问这句话是为何。 “姐姐若中了蛊毒的话,那我刚好可以和你葬在一处。” 江芙真是受不了陈明梧这厮张口闭口就是死,他死就算了,她为什么要死? 因此她冷下眉眼,先前的几分犹豫转瞬便消失。 她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陈明梧面前。 “放点血给我。” 陈明梧拿起匕首,竟也没什么异议,挽起袖袍,看也不看的就划开肌肤。 他划的不假思索,下手也没有半分畏惧,伤口近乎从腕骨蜿蜒到小臂,血液很快就一路滴滴答答的掉。 江芙忍不住倒吸半口凉气。 陈明梧抬起漂亮的眉眼望她,眸色无波,仿佛划的不是自己的肌肤一般。 “姐姐,要多少?” 江芙毫不怀疑,她若是说要一盆,陈明梧能立即把匕首捅进胸膛给她放血。 简直是个没痛觉的怪物...... 江芙眉头越来越紧,随手拿过边上一只茶盏递给他。 “滴进去,半盏即可。” 陈明梧拿过茶盏听话的滴了半盏。 不知为何,江芙总觉陈明梧身上的血液没有寻常的血腥之气,弥漫在空中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浅淡香气。 她觉得喉咙越发的渴。 因此在陈明梧递回茶盏时,江芙只犹豫半瞬,很快便遵循心中欲望抿了半口。 她顿觉那股怪异的渴意消弭不少,而且陈明梧的血,竟当真没有什么腥味。 江芙托腮陷入沉思。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奇妙的蛊毒? 陈明梧的视线紧紧粘连在对面的女子身上,她原就红润的唇因自己的血更泛出妖艳的红。 唇瓣翕动间,他觉得自己满腹心神都落了进去。 江芙实在很难忽视陈明梧这如有实质的眼神,她抬眸瞪了他一眼。 “再看给你眼珠子挖掉!” 陈明梧低笑两声,指尖擦过小臂上的伤口,随后带着按在自己唇间。 他吐出半截舌尖勾连住指尖血液,笑中隐含癫狂:“姐姐喜欢喝我的血?” “那我们当真是该融为一体。” 他完全长开的容颜实在太过姝丽,饶是江芙见多了好姿色的男人,也不由在他此刻妖的不像活人的模样中失神半瞬。 回过神来的江芙再度在心中唾弃了自己一口。 她抿唇从他那张脸上错开视线,却瞥见他那截露出的小臂上尽是些斑驳伤口。 数量之众,让江芙微微拢住眉头。 “回你自己的院子,”意识到自己好像对陈明梧生出了类似于‘怜惜’的情绪,江芙径直侧首,“日后还有你的用处,不会让你死那么快的。” 第205章 陈明梧捂着伤口道了句谢过姐姐恩德。 * 江芙发觉自己又做梦了。 仿佛是为了惩罚她前日对陈明梧的冷漠,这回的梦比上次的更为长久。 梦境中陈明梧的伤口一次比一次多,次次都让江芙不忍直视,只是梦的后边,陈明梧好歹不是只捂着伤口凄惨自愈。 他开始杀人。 那些先前曾打伤他、用于‘磨练’他的暗卫,皆被他一个个尽数手刃。 第一次杀人时的犹豫懊悔,也在不知数量的屠戮中演变为古井无波,甚至最后他还会就着一地残骸津津有味的用膳。 江芙深感肃王不是个东西。 梦境的最后,是陈明梧持刀划过自己喉管,喷涌的鲜血湿透里衣。 他唇瓣微动,无声的喊:姐姐? 江芙自梦中惊醒。 她撑身而起,呼吸急促,背脊沁出冷汗。 此刻月夜深深,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入屋内,将里边的物件一一照出轮廓。 江芙瞥见了案桌上那只小巧的茶盏。 这枚茶盏曾在三日前盛过陈明梧的血。 思及此,她忽觉喉间又干涸起来。 就在江芙犹豫要不要在此刻叫来陈明梧,外间已经传来清浅的叩门声,还伴随着一句‘陈公子求见。’ 江芙让他进来。 陈明梧似乎也是才自梦中醒来,身上衣衫凌乱,乌发都只是随意披散,连挽个簪子都不曾。 在月色下这样一瞧,真是更像妖精了。 江芙还没来得及问陈明梧来做什么,他已经半跪在床榻边上,把割开了伤口的手腕递到她唇边。 江芙语塞,想想还是垂眸吮吸了一口。 她耳边立即传来他清浅的抽气声。 “疼?” 陈明梧不语,墨眸褪去凌厉,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堆叠的朦胧委屈。 “不疼。” 江芙抬起唇,“明日我便回上京了,你在金州好自为之。” “姐姐不带我走,那蛊毒怎么办。” 江芙错眸不想看此刻的陈明梧,总觉他此时与梦境里的他交相重合,让她不由自主的有些,心软...... “不必你担忧我,上京自有医书绝佳的大夫。” 陈明梧撩开袖袍没回这句话,只掏出身上的匕首将手臂上的伤口划的更开了些。 江芙被落在软被上陡然增多的血迹吓了一跳,“陈明梧,你又发什么疯?” “你走了,我也活不久,还不如此刻让姐姐喝个尽兴。” 陈明梧仰头看她:“江芙,我这一生杀了太多人,肃王从未告诉我何为对何为错,我曾以为人命如草芥,是可以被轻易抹除的存在。” “是你让我知晓生死的区别,是你应允我会杀了我,我早就受够杀人如麻的日子,早就受够了自己这副模样,杀了我吧江芙......” “我只想死在你手里,杀了我,”他眸中扑闪落出泪花,“如果人真有下一辈子,你先找到我,教教我好吗?” “教教我,怎样才能做一个正常人......” 江芙抿紧唇。 陈明梧的泪珠和鲜血一同砸的她手足无措。 她没忍住蜷缩了下指尖,随后抬起手抚过他眼角。 “当初金华殿内,你为何要助我杀了肃王?” “他曾握着我的手,一点点把匕首插进了我娘亲的胸膛,”他眸中隐燃戾气,“我很早就想杀了他。” 江芙心道果然,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境,当真是陈明梧亲身经历的事情。 她一颗心不可控制的摇摆起来。 或许是察觉出江芙的犹豫,陈明梧再次举起匕首划过喉间。 “陈明梧!”江芙连忙倾身打落他手里的匕首。 他脖颈间已经显现出一条明晰的血线。 陈明梧抬指拂过脖颈,眸里的泪珠仍在掉个不停:“江芙,姐姐,别离开我,若你执意要走,就在今夜了结我吧。” 他垂下的睫羽颤颤,掩住眸底深处幽暗。 “夜里的每一刻,我都觉得那些人会回来向我索命,我只是太害怕......” “你杀了那么多人,的确是该怕。” 陈明梧捧住江芙手腕,“姐姐,我是杀过很多人,可是那个为你点茶的小丫鬟不是我杀的,是我兄长想夺她,她不愿依附他。” “我回王府时,她已经死了,我只是想着姐姐夸过她手好看,才砍了手送你,我当真没有杀她。” 江芙抽回手。 她目光浮浮沉沉,在他身上跳转。 皎洁的月色照亮他满身的艳色。 好半天之后,陈明梧才听见屋里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声。 “你和我回上京吧。” ---------------------------------------- 第267章 全文完 返程回上京的车驾中悄无声息的多出一辆马车。 陈明梧腕间喉管皆被缠上了白纱,江芙虽点头让他跟着一道回上京,但仍自欺欺人般把他放在队伍最后边。 他对此毫无异议。 十九叩响轿壁入内时,自家主子唇角那抹阴冷笑意还未落下。 陈明梧心情颇好,江芙肯松这个口,他便知自己做的那些功夫没有白费。 只要一想到自己能再度日日与江芙相对,他就觉得浑身舒畅,连与十九说话的语调都柔和不少。 “......把寒山寺那群秃驴放了吧,”陈明梧按住腕骨,回忆着她唇瓣流连的温度,餍足的阖眸。 “空远做的不错,先前承诺他的东西再多给一倍。” 十九抱拳:“是。” 陈明梧掀起半角轿帘,自缝隙中贪婪的窥探着最前边那副车驾。 他的好姐姐啊,怎么总是这般心软呢。 既然如此,可不能怪他贪得无厌。 * 江芙回皇宫述完职,硬生生在路上耽搁了两个时辰才回到郡主府。 厅堂内的气氛果然是凝滞严肃。 江芙眸光一转,决定挑个好说话的人出来:“无双,你来书房,我有些事要同你商议。” 没想到一向温润好说话的卫无双少见的冷淡了眉眼。 “有什么话,芙蕖当着大家的面说就好。” 卫融雪一手按住书卷,和卫无双如出一辙的目光投落在江芙身上。 江芙想起离京前,卫融雪那句一语双关的‘郡主府已不怎么宽敞’,就不免更加心虚。 姜成更是直接,控诉的眸光快把江芙身上盯出洞来。 “江大人,为何去一趟金州,还带回来了个要养伤的貌美郎君,”他阴阳怪气:“难道这也是江大人公务的一部分?” 江芙顾左右而言其他:“姜成,你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真衬你。” 姜成闻言站起身大步走到江芙面前。 他折眉不悦:“好看?好看你也看腻了是吧!” “我可没说这话。” 眼见贺衿玉也要跟着开口,江芙赶紧借口有要事在身回了院落。 明日休沐,江芙在院中刻意耽搁了半个时辰,晚间才悄悄溜进卫融雪的书房。 她刚踏进内屋就撞进卫融雪投来的晦暗视线。 江芙清了清嗓子,主动走上前道:“卫大人还没睡呢?” 卫融雪好整以暇的回望着江芙。 “江大人夙兴夜寐,我等有何颜面入睡。” 江芙圈住他后颈坐进怀中仰面亲了他半口,“我带陈明梧回来是有苦衷的。” “苦衷,”卫融雪低语,捻起一段江芙的发梢把玩:“到底是苦衷,还是见色起意,有谁可知呢。” “礼礼,你喜新厌旧的速度,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我何曾喜新厌旧,”江芙见一个吻还不能让卫融雪脸色转缓,只得故技重施的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我绝不会厌旧!” 没想到卫融雪微眯了眯眼,神情更加不虞,扣在她腰肢的手也微微用力。 “你还当真打着让陈明梧入府的主意?” 完了! 又让卫融雪把话诈出来了! 江芙坚决不承认,甚至还要倒打一耙道:“你怎么能这样揣测我,简直荒谬。” 卫融雪轻嗤一声,勾起江芙下颚与其对视。 他指尖在她腰间流连,暗示意味十足,“荒谬是么,不如晚间让礼礼见识下我到底多荒谬。” 江芙按住腰带,不满抗议:“卫融雪,这里可是书房!” 卫融雪不以为然,反手将少女抱起放在书案上,随后挑起她衣衫上的绸带。 “上回和姜成胡闹之时,为何没想到那是书房?” 江芙词穷,只能半推半就的抱住卫融雪,他掰回她的脸颊,不准她闪躲半分。 “挂好。” ...... 江芙睡到了日上三竿,掀睫时发觉卫融雪竟少见的还未曾起身。 他正斜靠在侧目光深沉的望向自己。 江芙抱住卫融雪手臂懒洋洋的道了个早。 第206章 卫融雪幽幽叹了口气,“礼礼,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男子的指尖随之落在她发间:“日后‘礼礼’这个名讳,只允我一人能唤。” “简单,”江芙满口答应下来,谁料卫融雪不依不饶:“与我发誓。” “我真不骗你。” “你说这话,我是半点不信。” 江芙一哽。 而事实证明,卫融雪的担忧半分错都没有,不过半月,姜成便黏着她礼礼长礼礼短的唤。 “你唤什么礼礼?” 姜成气恼:“我看唤这个是不是你更喜欢,不然你为何连着三日纵容卫融雪去你屋子?” 江芙无奈,捧起他脸蜻蜓点水吻了一口。 “今夜让你来,行了吧。” 姜成这才脸色稍霁,忙不迭的去选衣裳,可等他喜滋滋的换好衣裳才刚吻住江芙唇瓣,外间便传来十九焦急的声音。 “......奴才斗胆请江大人瞧瞧我家主子吧。” 姜成只能黑着脸跟江芙去了陈明梧的院子。 到了地方一望,床榻上和衣而卧的男子容颜姝丽却苍白的紧,露出来的一截手腕还带着刚被划开的伤口。 陈明梧弯眸愧疚:“抱歉,阿芙,我只是怕你身上余毒未清,听说明日你要和姜公子去观云山庄避暑,我想给你多放些血。” “阿芙,你骂我吧,我真是太蠢了。” 江芙拧着眉头取过边上的白纱。 “陈明梧,你能不能给我正常点,”她越包扎越觉伤口触目惊心,没忍住再度骂道:“你想给我放多少血?” “再说血液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留存数日。” 陈明梧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为难。 姜成心道不好,果然下一刻便听江芙说道:“你和我一同去山庄吧。” 他恨恨捏断了手心的玉簪。 陈明梧将头靠在江芙肩侧,朝姜成投去一个得逞的笑意,口中却乖巧回话:“姐姐,这不好吧。” 姜成看看陈明梧,再看看江芙,心头烦躁非常,他没忍住上前半步,把江芙扯回自己怀里。 “江芙,不准偏心!” * ——全文完—— 随便写的,大家凑合看吧(逃) 朋友们,还是新书再见吧(飞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