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爱人》 第1章 [现代情感] 《同谋爱人》作者:霍塔兔【完结】 打到头破血流,再用力接吻。 【文案】 施绘眼里的邵令威是瞒天过海的狸猫,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旧识,是被她哄骗勒索的冤大头,是跟她同床异梦的丈夫。 她以为他们都一样,只图利不好奇,有往事没旧情,谈条件无所谓,床头缠绵,床尾离心。 邵令威:“这次又要什么?” 施绘:“离婚。” 可惜没再能谈拢,邵令威冷下脸说他不乐意奉陪了:“施绘,你想过河拆桥,门都没有。” 她一直当自己是人质,不知其实早已是同谋。 人物设定 女主施绘坑蒙拐骗 男主邵令威诡计多端 言情小说现代言情相爱相杀欢喜冤家先婚后爱he熟男熟女 第01章 “绘绘你结婚了?” 赵栀子在奶茶店大叫起来的时候施绘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忘记摘戒指了。 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挡,却被赵栀子拨开。 那枚格拉夫的婚戒确实显眼,叫什么名字她忘了,只记得她照着图片在网上搜出来的价格,拿去变卖能够自己两三年的生活费。 赵栀子眼里的光这会儿比戒指上的钻石切面更闪耀了。 她原本只是出于玩笑和调侃的一句话,却没想到激起施绘这样不自然的反应。 “不会吧。”她半信半疑地盯她,“绘绘,你不声不响嫁给有钱人了?” 施绘把手收回来,右手握上无名指捏着戒指左右转了转,摘下来的过程不大顺利。 她把戒指攥在手心,塞进了羽绒服口袋里。 “不是,戴着玩的。”她挤出一个笑,声量大了一些,强调起来,“假的,有钱人哪是那么好嫁的。” 赵栀子以为她是戴假货不好意思,仅仅犹疑了一秒便说:“也是,你结婚还能不找我当伴娘么,不过你这戒指看着真够唬人的,哪里买的?我也弄个来玩玩。” 施绘搪塞说:“就街边随便一个小饰品店。” 她想起来赵栀子周末早上把她叫出来是说有正事要谈的:“对了,你电话里说的大事是什么?” “哦,差点忘了。”赵栀子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她那台旧电脑,已经是好几年前的型号,边角也都有磕磕碰碰的痕迹,施绘想起来她一年前就说想换一台了。 “你等我一下,又卡住了。”鼠标变成一个打转的圈,赵栀子拿起边上的波霸奶茶吸了一口。 等了大概两分钟页面才重新加载出来,赵栀子端起电脑把屏幕向施绘这边一转:“我想开家水晶手串店,你瞧瞧,这些是我找的几个渠道的货,漂亮吧?” 施绘听她说完才看向屏幕,五颜六色的水晶手串被放在精致的布景上,拍出了价值不菲的样子,最下面标注了每种水晶的名字和价格。 赵栀子继续说:“我之前一个同事就是辞职去干这个了,说启动资金五千块,三个月回本五万块,时间还自由,不用朝九晚五地上班打卡。” 施绘手指放在触控板上滑动,没翻几张图片就又卡住了,她抬眼问:“你也想辞职去干这个?” 赵栀子语出惊人:“我已经辞职了。” 施绘愣了半秒,眉头渐渐压下来:“栀子,你胆子大了?” “有什么办法。”她掰着指头说,“进货,开店,前前后后都是事儿,老板半天假也不给批,我只能辞职。” 施绘还是觉得她太冲动了:“你现在手里的钱够撑到回本吗?” 赵栀子说够,她这半年省吃俭用攒了一些。 “店铺资质已经办下来了。”她把给施绘点的奶茶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要不要入个伙?” 施绘摇头,身子往后靠了点:“我手头没什么余钱。” “我不是要你投钱。”赵栀子一想,岔开话,“你爸又问你要钱了?” “倒没有。”毕竟才有一笔大的开销,施雨松最近挺安分的。 施绘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那你要我入什么伙?” 赵栀子抓住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不吝欣赏地看:“我想你入伙给我当手模,我看过了,那些戴在手上的图片卖得更好。” 施绘有些犹豫。 赵栀子说:“每单给你5%的佣金怎么样?” 施绘倒不是在意这个,虽然她爱钱,也需要钱。 “可我右手这儿有一道疤,怪不好看的。”她跟赵栀子指了指接近虎口的位置,“这儿。” 一道微微凸起的疤痕,被猫挠的,她当时只顾着去打狂犬疫苗,没顾上好好处理伤口,等好了才发现留了疤,细细一条,大概一个指甲盖宽度,比周围的皮肤更白一些。 “那就拍左手。”赵栀子抓起她的左手,又忍不住回忆了一下刚刚戴在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左手有痣。”施绘又给她指了指,“是不是不大好?” 就在食指的掌指关节下面,很浅的一点,不仔细看是注意不大到的,但如果是镜头怼着拍,那就一定可以清楚看见了。 “怎么不好,你没听过左手长痣是前世爱人的眼泪?左手长痣说明有个深爱你的人。”赵栀子眉飞色舞道,“我觉得好看,到时候我就主打粉水晶,配你这双手,招桃花。” 施绘看着自己手上那颗痣,只觉得骗骗小女生的玄学而已,听听就算了。 “你不介意就行。”她说,“佣金就不用了,等你以后发财了养我下半辈子就成。” “那当然没问题。” 又闲聊了一会儿施绘的手机闹铃响起来,是她中午遛狗的时间到了。 “我得走了。”她拎包站起来。 赵栀子也跟着站起来:“对了,上次你说搬家,搬去哪儿了?” 施绘瞎编了一个地址。 赵栀子拿出手机要她把地址输进自己的备忘录里:“我妈说家里橘子熟了要给我俩寄一些来,老规矩,地址。” 施绘摆手:“我最近上火。” “家里的橘子都不要?” 施绘笑着摇头:“帮我谢谢秀云阿姨。” 赵栀子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那好吧,等准备好了拍照我联系你。” 施绘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距离定好的遛狗时间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她心想还好邵令威不在。 她现在住的地方是荆市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临江的大平层,能览尽这个城市的富贵声色,是她曾经做梦都没敢想,也想不出来的。 那只和她相处了两个月的伯恩山犬跑到门口迎接她,尾巴摇得飞快,比它的主人亲昵多了。 “橘子。”施绘掐着嗓子叫它,又从玄关的柜子里取出牵引绳,“来,等急了吧。” 橘子是邵令威的狗,说是快两岁了,在这个家的时间比她久,跟她处得还算不错。 照顾橘子其实不算施绘日常要干的活,她工作日要上班,只有周末会帮帮忙,邵令威也对橘子很宝贝,上班都带着去,只要有空便会亲力亲为,发给她如何喂养的备忘录比她的试用期述职报告还长。 施绘因此很上心,他对邵令威的策略很简单,尽心竭力地照顾他和他的狗,然后心安理得地换取等价的荣华富贵。 今天中午开了点太阳,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施绘带着橘子在小区里遛了两圈,等它解决干净就带着它在铺满阳光的长椅上坐下。 荆市的冬天能有这样的太阳是很难得的,她眯着眼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身上逐渐感觉热起来,便把羽绒服拉链敞开了。 手腕上的牵引绳动了动,橘子原本趴在旁边的草地上,这会儿突然站起来,施绘扭头去看,耳边是小孩放肆的笑声。 橘子往长椅后面蹿了蹿,牵引绳被拉长在座椅扶手上绕了一圈,人和狗都被束缚住了。 面前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手里拿着玩具水枪,一脸得意地蹦蹦跳跳。 “不可以哦小朋友。”施绘抿了抿嘴角冲小孩摇摇头,然后站起来把绳子绕出来,走到橘子身边顺了顺它脸上有些湿掉的毛。 但和颜悦色换来对方的变本加厉,她听到接连的“呲呲”两声,自己后背的羽绒服上有水渍挂下来。 施绘有点恼,回头提高音量训斥了一声:“小朋友,你怎么说不听啊。” 没想到小孩比她以为得更顽劣,直接举起水枪对着她的脸一通扫射。 施绘避之不及,被滋了一脸颊的水。 她抬手抹掉,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把夺过小孩手里的水枪,身后的橘子也探出身子叫了两声给她撑腰。 这小孩顽劣却胆小,被狗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开始哭。 立马有孩子爷爷年纪的大人闻声跑过来:“怎么个事情,怎么坐地上去了,狗咬人啦!” 施绘把水枪一丢,伸手去挎小孩的肩膀想把他扶起来,但小小的人劲儿却大得很,硬是跟她作对不肯起来,赖在地上撒泼打滚,有样学样地喊着狗咬人了。 第2章 小孩爷爷甩着胳膊跑过来,一巴掌扇开施绘的手臂:“干什么,这么个大人欺负小孩了!” 爷孙俩打一处出的蛮劲,施绘被他甩得往后踉跄几步。 橘子冲出来挡在她前面大吠。 爷爷拎起孙子连连后退,嘴上却开始咒骂:“了不起了,你们这t帮小年轻,城市里养这么大狗,我叫城管来抓走打死算数,小孩被吓坏要叫你们好看!” 施绘拽住绳子,半蹲下去安抚橘子,再起身时就变了脸色,一改主意决定计较下去:“我养这么大狗怎么了?是你家孩子先拿水枪吓唬狗,我好好说他也不听,还往人身上来,我说这孩子也不小了怎么听不懂话,敢情是大人压根没教啊。” “你这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孩子爷爷气得眼歪嘴斜,隔着老远指她,“信不信我真把城管叫来?” 施绘甩脸道:“你叫啊,你干脆把警察也叫来,这儿一片都是监控,你要豁得出去,到时候让业主群里都看看,究竟是我的狗吓唬人,还是人腆着脸欺负狗。” “街坊邻居的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大爷抬头扫了一圈,“拿监控吓唬我,你以为我怕你吓唬啊,我告诉你,我儿子……” 但坐在地上的小孩不哭不闹了,蹲着撇开腿溜过去把地上的水枪捡起来,又利索地过来拽着他爷爷衣角小声打断说:“爷爷走吧,别叫警察叔叔来。” 施绘笑了:“你儿子,你儿子,你儿子本事再大,还能颠倒黑白啊?” 她说完掏出手机,干脆道:“报警吧。” 把那小男孩吓得又哇哇一阵哭。 大爷气得脸红脖子粗,边上小孩还馁荏地下他面子,让他气势短了一截:“你小姑娘嘴巴厉害,我不跟你扯,回头让城管来把狗抓走我看你怎么办!” 他说完,捞起孙子就走,走了两步又低头训人:“让你玩水枪,你去招狗干什么,平白给我找通气受!” 施绘看人走远,把手机揣回兜里,顺着胸口缓缓平复心跳。 她倒不怕事儿,但心脏不是太好,动起气来身体第一反应就是心率加快,所以大多时候她都硬是让自己和和气气的。 橘子呜咽两声蹭她的腿。 “不怕橘子。”她蹲下去,顺顺它的毛,“人不懂事,别跟人计较。” 橘子蹭了蹭她的手,突然没有征兆地精神起来,直起脖子,耳朵上的毛也直挺挺立起来,眼睛圆睁,在阳光下闪着光。 还没等施绘反应过来,手掌就摸了个空,橘子窜出去,伸缩的牵引绳跟着被拉得老长。 她目光沿着绳子扭头看去,见邵令威一身利落的黑色大衣,神色冷峻地站在幽蓝色的玻璃大门前。 施绘被直面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她抬手挡了挡,听不远处深沉的嗓音传来,带着一点嗔:“你戒指呢?” 第02章 阳光把他的肤色衬得更白净。 施绘不得不承认,邵令威的长相是令人赏心悦目的。 他是英气的相貌,眉骨高,眼型狭长深邃,剑眉配上轻微下三白的眼,不笑的时候带着天生的冷峻,鼻梁很挺,唇有型,既不过分薄也不厚重,施绘观察过,他没有表情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微微绷抿嘴唇,看着会误认为他在生气。 “嗯?”邵令威见她没反应,弯腰把地上的牵引绳捡起来绕了两圈攥在手里,走过来扶上她胳膊把她拉起来,“我问你怎么没戴戒指?” 施绘才回神,去摸自己羽绒服的口袋:“刚刚干活就摘下来了。” 她刚翻出来就被邵令威掐着手拿了过去。 “手。”他摊开掌心示意。 施绘把左手伸过去。 邵令威轻轻捏着她手掌,一边将戒指在她无名指上戴上,一边说:“吵架这么厉害,动不动要叫警察,看来你当初对我还是手下留情了。” 施绘在脑袋里描摹了一下刚刚自己张牙舞爪的样子,确实跟她这两个月来的贤妻姿态有些出入,但总归她在邵令威那里的形象也不是太好的。 “算是吧,二十万对你来说就是几个硬币。”她轻声细语地说。 邵令威冷笑一声,又追问起之前的话:“刚刚干什么活?” 施绘看了眼戴好的戒指,缓缓抽手,却发现对方捏着她指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干的活多了。”她抬眼,语气轻飘飘的。 为了能更名正言顺地享受江景豪宅,施绘自觉包揽了所有的家务。 邵令威一开始是犹豫的,但施绘的的确确是个干活勤快又周到的人,更重要的是,她做得一手好菜,简简单单一餐晚饭便拿下了邵令威的胃,让他当天就知会阿姨暂时不用再来了。 “我说过那些活你可以不用干。”他垂着眸,高挺的身形把迎面的阳光完全挡住,“别再随便拿下来。” 施绘低头,眼神从自己的手背慢慢移过去,盯了一眼他手上此刻好端端戴着的那枚男士对戒,心中鄙夷眼前这个人是一套在家,一套在外。 但她嘴上答应得比什么都好:“我没戴过首饰,还是这么贵的,怕磕着划着心疼,但既然你说不摘,那我以后就都戴着。” 邵令威听完还是那副毫无波澜的神情,没多说什么,松开她的手转身牵着狗往楼里走。 施绘赶紧跟上去,走进电梯后想起他周四走时说的行程,抬头问:“你不是说出差到后天才回来吗,怎么今天就回了?” 邵令威瞥她一眼:“事情办完了。” “哦。”施绘看他两手空空,又问,“你行李呢?” “车上。”他言简意赅。 施绘这才注意到电梯是往下的。 等从车里拿完行李箱再进电梯时施绘问:“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邵令威虽然一贯话不多,但这两个月来同她讲话的语气都还算是温和的,今天就不一样,她能听出来他简单几句话的咬字都格外用力,音色却极其冷淡。 “没有。”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依旧遵循了施绘洞察出来的规律。 “那你吃饭没有?”她自觉换了个话题。 邵令威抬手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反问她:“你还没吃饭?” 施绘理解这意思是他吃过了,那自己便不用太费心了:“早饭吃得晚,刚刚没太觉得饿。” 邵令威没什么表示,在入户门前蹲下半跪着给橘子擦爪子,等四只大爪子都擦干净了,他站起来把收回来的牵引绳往玄关柜子上一丢,跟已经换好鞋的施绘下了个命令:“走。” 她回头:“去哪儿?” “吃饭。” 施绘带着迟疑看他。 “不吃?”他微微挑眉,脸色还是阴沉沉的。 施绘试探着说:“冰箱里还有点昨天剩的菜,我煮个面凑和一顿就行。” 邵令威却说:“我不想凑和。” “这样啊。”施绘了然,原来是因为他没吃饭。 “但我们俩一块去餐厅不合适吧?”她瞪了瞪眼,又问。 邵令威反倒问为什么。 施绘看他存心装傻,自己也懒得点破,折回到门口把鞋穿上,仰头跟他笑:“你不介意就行。” 邵令威冷着脸看她一眼,不久又轻轻哼出一个不屑的鼻音,施绘全当没听见。 上车以后邵令威问她想吃什么。 “你定。”她摆出一贯随和的姿态,“我都行。” 邵令威便发动了车子。 施绘对荆市是不大熟的,她靠地铁站认路,眼见着开过几个熟悉的站口,她便知道了这是往郊区去的方向。 难怪了,她抿出一个发涩的笑。 邵令威一路都很沉默,这下突然扭头快速瞥她一眼开口说:“想什么了?” 施绘很快抿掉嘴角的笑,摇头说:“没什么,想到一个笑话。” 邵令威说:“讲我听听。” 施绘自若道:“不讲了,你会觉得没意思。” “没听过怎么知道有意思没意思。”他神色冷淡,却又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在追问。 施绘只觉得他是没话找话挑衅自己。 “那我讲了。”她扯了一下胸前的安全带,坐直起来一些,“我猜你不高兴是怕我刚刚真沉不住气,要把我们俩的关系闹得人尽皆知,让你面子上不好看。” 施绘不动声色地扫他一眼,耸了耸肩继续说:“你放心,我掐准了那大爷是纸老虎,拿他儿子虚张声势,其实又不敢真给他惹麻烦,很多有钱人都这样,天大地大,面子最大。” 邵令威没接话,出乎意料地笑了出来。 他那张冷脸,笑起来却意外有些纯真和煦的少年气,狭长的眼弯成月牙,让施绘错觉他凛冽之下亦存柔软。 这下轮到她吃心问:“你笑什么?” 他理直气壮:“你不是说讲个笑话。” 施绘心想他虚伪,嘴上也没太矫饰刻薄:“你是捧场的人吗?” 邵令威腾出右手抹了一把鼻尖,用不经意的口吻讲:“挺好笑的啊。” 第3章 “哪儿?”她有点不耐烦。 “哪儿?”他鹦鹉学舌以表嘲笑,“你这么得意,偏偏猜的是错的。” 施绘不解:“我猜错了?那你在不高兴什么?” 他笑意未尽,略略侧了点头,依旧目视前方:“我有说我今天不高兴吗?” “这不明摆着。”施绘瞅他一眼,随即又別过脸,她后悔开了这个闸,“算了,你没不高兴就行。” 习惯邵令威晴一t时雨一时的脾气也算是她这个妻子的必修课。 车内的空气又沉寂下来。 施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姑妈。 「绘绘,岛上橘子熟了,给你寄一箱来?」 她回了一长串:「不用了,谢谢姑妈,姑父最近怎么样?」 那边半天没再回消息。 施绘等待无果,有点不好的感觉,又急忙敲了一行:「是不是不大好?」 施雪梅就回了五个字:「是个无底洞。」 邵令威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响起:“车上玩手机小心晕车。” 她余光瞥了他一眼,应付着说知道了,手指在屏幕上一划退出微信从备忘录里复制来公司的地址发给了施雪梅。 「姑妈,寄一箱来吧,这个地址。」 她放下手机,扭头跟目视前方的邵令威抿了个乖巧的笑:“不玩了。” 他不为所动地“嗯”了一声。 车子果然开到了郊区,还途径了一片田野,最后穿过一排瓦房,在巷尾一家平平无奇的农家饭馆前停了下来。 施绘抬头看,爬了红锈的招牌上写着“姜杉土菜馆”几个大字。 邵令威帮她解开安全带说到了。 施绘有些诧异,她没想到一向挑剔的邵令威会来这种小餐馆吃饭。 门口板凳上坐着个嗑瓜子的小年轻,眯着眼看到车就把手里的瓜子都丢到了铁托盘里,拍拍裤子起身跑过来,对着刚下车的邵令威笑脸相迎。 “令威哥来啦,一个秋天没见了,这个点是吃午饭?” 施绘在车子另一侧下来听得清楚,心想原来是认识的。 她不免对那个少年多注意了两眼,大概二十不到的年纪,留着个小寸头,单眼皮高鼻梁,冷乌色的嘴唇薄薄的,笑起来唇瓣边缘就跟麦色的皮肤划不出清晰的界限。 “嗯,前段时间忙,随便几个菜就好。”邵令威跟他点头,这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在外人面前是不多见的,施绘隔着车子看他们,更是好奇了。 “我妈今天去城里了,我来掌勺,尝尝我手艺。”少年手掌着头顶,在刺刺的发上打圈,眼神飘忽着落到施绘这边来,似乎有点惊讶,“今天两位?” 施绘被突如其来的注视吓了一跳,又看邵令威转身和她招手:“过来。” 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施绘走过去,听邵令威先跟她介绍,但也没说太多:“姜鹏宇,饭店小老板。” 施绘点头说你好。 “你好你好,叫我小宇就行。”姜鹏宇有点腼腆地搓搓手,咧着笑有些拘谨地看向邵令威,“这位是?” 邵令威没说话,垂下眼看着施绘,嘴角有若隐若现的笑意,施绘明白,他是不想代劳。 “我是邵总秘书。”她在短短几秒间想出了这个周全的身份,讲出来的时候还有些得意,在心里替邵令威感激了自己一番,“我叫施绘。” “施秘书好。”姜鹏宇一板一眼地跟她寒暄。 “小姜老板你好你好。” 有不合群的声音响起:“你听她逗你。” 施绘还沉浸在洋洋自得中,突然感觉到腰间一道力传来,邵令威的手覆上来,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一下。 她猝不及防,身子踉跄着靠到他怀里,脸颊蹭到他柔软的羊绒大衣,泠冽的空气中突然有独特烟熏感的乌木香气萦绕。 邵令威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在她头顶响起,施绘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是我太太,施绘。” 第03章 邵令威没在人前这么介绍过施绘,施绘也没想过他会这么介绍自己。 但现在比她更惊讶的显然是在场的第三个人。 姜鹏宇瞪着眼,薄薄的眼皮紧绷起来:“令威哥你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呀?都没听我妈说过。” 邵令威搂着施绘说两个月前,还没办婚礼,所以没打招呼。 “那真是恭喜恭喜。”姜鹏宇跟他们作揖,又看了施绘一眼,由衷说,“嫂嫂真漂亮,跟令威哥好登对。” 施绘有些尴尬地冲他笑,身子做劲想从邵令威怀里抽出来,却发现他握在自己腰上的手更用力了。 “进去吧,挑你拿手的做几个就行。”他揽着施绘往门里走,还低头温言提醒,“小心台阶。” 施绘很难不怀疑他没安什么好心。 直到在铺着一次性蓝格子布的饭桌前坐下,施绘还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邵令威捏着白瓷杯喝了口茶水,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再瞪眼珠子都要掉到茶杯里了。” 施绘敛了一下神色,也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怪苦的,她咽下去后不自觉蹙起眉头抿了抿嘴。 邵令威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柜台示意:“要喝什么饮料去拿。” 施绘说自己不喝饮料。 邵令威看她:“你小时候不是爱喝什么钙奶。” 施绘吃瘪,仓促眨了两下眼说:“小时候归小时候,现在不爱喝了。” 她心想小时候怎么算数,小时候你都还不叫邵令威呢。 “那现在爱喝什么?”他拿打听的口吻问。 施绘没答,微微别过脸,眼神一下一下地扫到他脸上。 邵令威搁下杯子,似乎很有耐心:“想说什么就说。” 施绘便直白道:“你干嘛跟人说你结婚了?” 邵令威觉得她这个问题可笑,搭在桌上的左手故意别了一下,亮出无名指上的婚戒:“你可真有意思。” 施绘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继续问:“我是说,你不是不想让人知道吗?” 他脸色有些变了,声音也沉下来:“你又在瞎猜什么?” 施绘带着几分肯定:“不是吗?” 关于这一点她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跟他去荆市民政局的时候就挺确信的,他们是真夫妻,却是假情谊。 虽然邵令威当初让她嫁给自己的时候说我会对你好的,他婚后也确实对她不差,但他们没有婚礼,邵令威没带她见过自己的父母,也对她的家庭情况不感兴趣,更不会带她在什么公开场合现身。 比起夫妻,他们更像是越了界的室友。 但让施绘明明白白认定他不想公开婚姻,是一个月前在公司里见到他的时候。 他们在一家公司上班,更确切地说,是邵家的公司,荆市数一数二的宠物食品公司尤宠股份,到现在已经涉猎宠物行业几乎所有的分支,邵令威是旗下电商平台尤宠商城的负责人。 施绘则是靠着歪门邪道进了尤宠食品市场部还没过试用期的品牌营销专员。 两个人不在一栋楼上班,平时是碰不到面的。 但那天邵令威来了。 倒不是来看她的,边上一同入职的小姑娘说他是来见邵董事长的。 同事的消息都比她灵通,说邵令威没把去年谈回来的那个新西兰顶级猫粮牌子守住,现在授权分到别的平台一半,这下估计是来挨批的。 施绘坐在边上安静听着,她们说着说着又开始讨论邵令威怎么怎么天赋异禀,从脸蛋聊到身材,最后不知道谁笑嘻嘻地来了一句说他看起来就那啥很厉害的样子。 施绘咬着水杯的吸管别过脸去,两分钟后来跟她要文案稿的同事问她耳朵怎么这么红。 她说上火。 邵董事长的办公室在最顶楼,市场部在三楼,照理说施绘那天原本也是碰不到邵令威的。 但偏偏这栋楼的咖啡厅在三层,她跟邻座姑娘结伴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了走廊落地玻璃前轻皱着眉眺望窗外的邵令威。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左手拿咖啡,右手别开下摆插在兜里,肩宽腿长,整个人干练挺拔,确实是同事口中形容的好身材。 施绘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但就在这多看的两眼中,她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光秃秃的。 同事洗完手叫她:“走了施绘。” 她在邵令威转身看过来前先掉头回了工位,坐下后硬生生摘掉了自己手上的戒指。 当然,走到家门口后,她又掏出来戴上了。 穿着居家服的邵令威手上也闪着金属的光泽。 想到那天,施绘的底气又足了一些,勾起嘴角看着邵令威又问了一遍:“不是吗?” 她习惯用这种刻意睁大眼假装天真无辜的样子看他,同时用挑衅的语气说一些刻薄的话。 邵令威的眉头越压越低,几乎都要看不见他窄窄的双眼皮了。 第4章 他这么看人的时候施绘其实是有些发怵的。 是或不是邵令威现在一个都不想说。 他又喝了口茶,杯子见底。 “你很希望是?”他问。 施绘被他问得措手不及。 最后她掀下眼皮说:“不都是你说了算。” 结婚是他提的,房子和钱也是他的,施绘知道自己不过就是能倚仗一个毫无证据的把柄在他面前逞一些口舌之快。 “那我现在给你机会。”邵令威看她,表情很冷漠,说的话很慷慨,“你来说。” 施绘看他在自己服软后依旧不依不饶,也来劲了,抬眼说:“我说了算是吧?我说什么是什么?” 邵令威点头。 “好,那我可说了。”t她挺了挺背,眼神聚焦在他脸上,一字一句讲,“再给我二十万。” 邵令威眉心一动:“什么?” 但没等施绘再重复,他就冷冷地笑起来:“施绘,你可真行。” “你今天没少夸我,看来是没有不高兴。”施绘也不客气,学着他那副模样笑起来,“二十万而已,我说得算吗?” 邵令威手背上的青筋在抽动,可见的血管尽头是那枚折射着灯光的婚戒。 他嘴角的弧度平整下来,语气依旧冷冰冰的:“我们结婚的当天我给过你一张卡,那里面可不止二十万。” 他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厉光:“我给你的你不要,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施绘答得很平静,但他不再看邵令威,“那时候我还没做什么,现在两个月了,我自认对这个家照顾得周到,对你……” 她顿了顿,耳尖有点发烫,眨眼的频率也加快:“对你的需求也都满足,二十万,算算月薪是有点多,但雇主是你,我觉得也还好。” 邵令威气得发笑,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要是说觉得对你很满意是不是还可以多给你一点小费?”他左手攥紧那个白瓷杯,戒指磕在杯壁上,“施绘,你还真是明码标价,我当初那二十万是买了你是吧?” 施绘盯着他的手,心里掂量戒指和杯子哪个更坚硬,但无论哪个,他应该都不在乎。 “准确来说你是买了个人质。”她抬眼,依旧轻声细语,“你当初可是说了,领完结婚证,钱马上就会到账,你很守信用,我也会守口如瓶,这是等价交换。” 邵令威把手里的杯子摔了出去,碎掉的瓷片乱溅,施绘被惊吓地抽动了一下脸部的肌肉,心跳得很快,她努力克制身子没有动。 姜鹏宇抄着锅铲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一地碎片瞪了瞪眼,有点不知所措。 施绘不动声色地深呼吸,起身和他笑:“不好意思啊小姜老板,我杯子没拿稳,这儿有没有扫帚我处理一下。” 姜鹏宇立马说:“没事没事,别动,一会儿我来,菜马上好了,等急了吧,嫂嫂坐着就好。” 施绘没客气,抚了一下衣服下摆又坐了下去:“不好意思啊,那辛苦你一会儿收拾一下。” 邵令威在五个菜都端上来前起身走了。 姜鹏宇看着桌前施绘孤单一人问她令威哥呢。 施绘夹了一筷子鱼:“他公司有急事,先走了。” 姜鹏宇懊恼:“怪我上菜慢了。” “没有。”施绘一边安慰他,一边把桌角邵令威刚刚丢下的银行卡收了起来,“他比较忙,经常这样。” 就是领证当天邵令威塞给她的那张,只说密码是她的生日,没说里面有多少钱,但施绘知道,他不说,意味着凭她是花不完的。 她当时为了争一口气把那张卡推了回去,说婚前讲好的那二十万够她花一阵子的了。 她早该意识到,有些事就是无底洞,他傍上邵令威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大款,就该狠狠捞一笔。 都是做亏心事,跟邵令威比,她的这点贪婪显然不值一提。 施绘在一顿饭后把自己安慰得宽心了些。 姜鹏宇收拾完地上的残局,问她味道怎么样。 她刚刚心不在焉,这会儿回味起来还有点意外:“很好吃,你手艺很好,让我想起了一些熟悉的味道。” 姜鹏宇挠了挠后脑勺,腼腆道:“跟我妈学的,她手艺才叫好,下次等她烧一桌,你跟令威哥再来。” 施绘说好。 走的时候她裹紧羽绒服,又抚了抚胸口,刚刚心脏跳得太快,让她这会儿有些后怕。 姜鹏宇拖着小电瓶追上来:“嫂嫂,这儿不好打车,你不介意我带你去前面路口。” 施绘说当然不介意。 回到城区的时候已经快傍晚,冬天天黑的早,气温也直愣愣地降,施绘从出租车上下来,走到亮灯的自助取款机前,查了查口袋里那张卡的余额。 果然是她花不完的数字。 她拿起手机,给施雪梅发了个消息:「姑妈,这个月医药费要多少?」 等了五分钟对方也没回,施绘领口漏风,冷得直跺脚。 “施绘?”玻璃门外突然有人喊她,“是施绘吧?” 她抱着胳膊转身看去。 灰蒙蒙的天色下,何粟的脸格外清晰,跟三年前没怎么变。 施绘有些愣神。 何粟轻轻扣了扣玻璃门,冲她笑起来,声音隔着门听着有点小,但很好听:“有点没敢认,想着碰碰运气。” 施绘一只手把银行卡连同手机一起送进口袋里,一只手伸过去推开门:“好久不见,你没怎么变。” 她话一说完,感觉到口袋里的震动。 “不好意思。”她掏出手机,低头看是施雪梅的回信。 何粟帮她扶着门:“取钱?” 她简单回了个消息,然后抬头问他:“你着急走吗?” 何粟摇头:“我要去宠物店接狗,不过不着急。” 施绘说:“那你等我转个账?” 虽然她也不知道让何粟等自己的意义是什么,但话就是到嘴边了。 “好。”他答应得很爽快,跟大学时一样。 施绘用最快的速度从那张卡上转了二十万出去,五万块打给了姑妈,剩下的十五万她转到了自己的工资卡上。 “好了。”她收好东西推门出来,看何粟摘下了自己的羊绒围巾拿在手上。 下一秒他递过来,说:“我看你有点冷。” 和大学时候一样,只是递给她,而不是帮她围上。 但不一样的是,施绘这次没接。 她伸出左手跟他摆了摆,拒绝说:“谢谢,我还好。” 第04章 何粟是施绘在邵令威之前接触的第一个有钱人,是大她三届的学长,是她上铺姑娘的前男友,也是她没有追到手的目标。 在这里再遇到何粟她是意外的。 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中间的距离还能再挤下一个人。 何粟把那条印着大牌logo的羊绒围巾重新围回去,侧头问她:“留在荆市了?” 施绘说暂时是的。 她确信刚刚何粟瞄到了她手上的戒指。 “工作还是读研?”何粟又问。 “工作了。”她笑笑说,“早点挣钱。” “做广告?在哪家公司?” “品牌营销,尤宠。” “挺好的,是大公司。” 两人走到街口,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一闪一闪,红灯开始倒计时。 施绘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紧了紧领子,动作间拿余光瞟他一眼问:“你养狗了?” 何粟笑:“是啊,一只萨摩耶,快一岁了。” 她说:“我记得你上学的时候也养是吧?不过是小狗。” 何粟面不改色讲:“你记岔了,那是谢蕴之的狗。” “哦,原来是我记错了。”施绘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红灯转绿的时候她假装不经意问:“你跟谢蕴之还有联系吗?” 她的声音被不远处一辆跑车的轰鸣声盖过,何粟没听清。 “你刚刚说什么?”走到马路另一边他问。 施绘把手重新插进兜里,笑得很随意:“我说我能去看看你的狗吗?” 何粟说当然。 除了做她男朋友,何粟没拒绝过她任何事。 走了没两步,施绘就看到了那家熟悉的宠物店。 “就这儿。”何粟跟她指了指。 尤宠旗下的高端宠物洗护,店面很大装修也很考究,她曾经来面试过,可惜没通过。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她也在这里遇到了改变她人生的一位女士。 落地窗前有一只雪白的萨摩耶兴奋地扒着玻璃,尾巴摇得比橘子看到自己时还快。 何粟冲它招手,又跟施绘介绍:“就是它。” “叫什么名字?” “毛栗子。” 施绘忍俊不禁。 何粟说:“记得你以前看错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管我喊何栗。” 施绘敛起笑意,依旧没承认她当时是故意的。 第5章 毛栗子是只热情不亚于橘子的狗,短短两分钟施绘的黑色裤子上就粘了一片白色的毛。 何粟取完牵引绳过来,夸她很会跟小动物相处。 施绘又揉了两下毛栗子毛茸茸的脑袋,站起来说:“你忘了?我之前在宠物店打工的。” 何粟笑笑没说话,蹲下去帮毛栗子系上牵引绳。 “吃过晚饭了吗?”他再起身时问。 施绘胃里还满当当的。 “这附近好像没有什么宠物友好的餐厅。”她说。 “这样吗?”何粟点头,“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原本今晚就打算自己做点的,你如果没有约倒是可以来尝尝我的手艺。” 施绘问:“方便吗?” 他笑,又把问题抛回去:“你指什么?” 她耸了耸肩自说自话:“那看来方便。” 何粟收了收手里的绳子,没等到她的下文,于是问:“怎么?” 施绘抬眼,清亮的眸子泛着光影。 她有一双深黑色的瞳,像望不穿尽头的幽谷,但偏偏又是圆润灵动的眼型,眼睑微微抬一些看人,就有无辜又挑拨的神韵。 “我不大方便。”她抿出一点笑,眼t尾也跟着挑起一点弧度,神态像在讲抱歉,“我结婚了。” 何粟微微侧过头,眼底的笑意随瞳孔移动而消失的反光一道散开,挑了一下眉敷衍地表达惊讶:“结婚了呀。” 施绘说是。 他垂下眼思考了两秒,又很快再看向她,嘴角没有放下来,语气也没变:“算了算你是今年毕业,毕业就结婚,是大学同学吗?” “不是大学同学。”施绘答得仔细,“工作了以后认识的,算是同事吧。” 何粟点头,手里不长的牵绳被绷紧,毛栗子在他身边转圈,迫切地想出门。 他于是说:“走吧,我先把它送回家,然后我请你在附近吃个饭?” 施绘说行。 何粟住的地方确实不远,是这一片最高档的小区之一,施绘站在大堂里等了五分钟,暖气把她的脸吹得有些发烫,手却还是冰凉的。 何粟再下来的时候取掉了脖子上的围巾,原本那件大衣换成了更厚实一些的黑色羽绒服,他走到施绘身边搓了搓手,在她打量的目光下主动解释说:“白天没出门,刚刚出去一趟发现怪冷的。” 施绘微笑点头:“过几天估计就要下雪了。” 何粟找了一家附近的西餐厅,没什么人,灯光和氛围都更适合情侣约会,而不是他们这样不计前嫌的老同学。 但施绘接受得心安理得,她想,这地方真夫妻也未必会来,曾经年少的爱慕对象愿意邀请,何乐不为。 他们聊的不深,主要是何粟在说,讲他出国这几年的见闻,偶尔问施绘的情况,看她答得含糊也就识趣略过了。 最后服务生把吃完的甜点碟子收下去,何粟问要不要喝点酒。 施绘摇头,看了眼时间,做出想走的姿态:“谢谢你的晚饭。” “住的远吗?”两人走到门口时何粟问。 “不太远。”施绘裹了裹羽绒服,她刚刚已经打了车,这会儿故意开了外放,让何粟听到了打车软件的语音播报。 “车快到了,你回去吧,是挺冷的。”她说。 何粟把手插进兜里说:“我看你上车再走。” 施绘没再说什么。 这条街不算太热闹,零零星星都是几家高档餐厅,霓虹灯倒是很有气氛。 他们吃饭的隔壁是一家生意冷清的酒吧,木门被出来的客人推开,也有轻快的吉他声跟着溢出来。 施绘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司机的位置,突然听何粟说:“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早结婚的。” 她有点始料未及,半天才抬起头,笑说:“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个印象啊。” “你别误会,我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何粟看着她欲言又止道,“我只是以为你对我……” 施绘很快接上话,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晃而散:“没关系,我一直也没误会什么的,说起来,你跟谢蕴之后来还有联系吗?” 何粟沉默了一阵,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大小的卡片塞到她手里。 “你之前丢的。” 手感有些咯,施绘借着光看了一眼,是她大学的第一张校园卡,她大一快结束的时候丢了。 上面的印刷已经被磨掉了几个数字,但照片是清晰的,白底证件照上她扎着马尾,微微皱眉,面色素净还有一点婴儿肥,她还记得那是开学前匆忙在海棠屿上唯一一家写真馆拍的。 “怎么会在你这里?”她攥着卡片抬头问。 “有人捡到给我的。”何粟说,“但估计那时候你已经办了新卡,我就收在了自己这里。” 施绘用不解的眼神看他:“有了新卡旧卡会作废,你直接扔了就行。” 隐约可闻的音乐在他们谈话间换了旋律,像柔缓的水波一样流动在空气里,施绘觉得眼前同幻觉一般浮现出自己三年前青涩的脸庞,再一注神,只看清何粟藏着情绪的眼。 漂亮的眼睛总是显得多情的,何粟的那双桃花眼在婉转的情绪之上还有一丝薄如蝉翼的脆弱,这是曾经让施绘好奇和着迷的东西。 明明他是她想攀附的乔木,施绘看他那双眼的时候却总生出不该有和不自控的怜悯。 “施绘。”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总是喜欢带一点点顿挫的尾音,听着有异于旁人的亲昵,“你还是误会了。” 相似的语气,连那样让人可怜的眼神也如出一辙,三年前何粟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你误会了。 施绘坐上出租车跟何粟道别,却又在脑中难以自持地想起他那张脸。 误会什么,她不大懂。 就像何粟这个人,她其实也是不大懂的。 大一前半年,这个名字都是以室友男朋友的身份在施绘的生活里出现。 谢蕴之是宿舍里最活泼健谈的女孩,有点娇气但不讨人厌,施绘同意把上铺换给她后她买了一堆进口零食来表示感谢,尽管后来住了没两天就又搬出去了,偶尔课程排得紧的日子才会把宿舍当做午休的下榻点回来短暂停留一下。 施绘中午要去学校的咖啡厅做兼职,是很少能跟谢蕴之碰上面的,但那天她实在不舒服,上课时看着课件上的字都有了重影,于是请了假,预备回来休息半天。 但没太如愿,她刚推进宿舍门,就听见阳台上有人在哭。 谢蕴之蹲在阳台高出一截的台阶上,屈身抱着腿,瀑布一样柔顺的黑发垂在身侧,点缀着格状的斜阳盈盈闪着光。 施绘不擅长应付这种事,原本想拉上门躲出去的。 但谢蕴之听到了动静,埋在手臂里的脑袋抬起来,素净的脸上满是晶莹的泪痕,鼻尖红红的,还没说话就已经够让人心软了。 施绘于是背手关上门走了过去。 “你怎么了?”她路过自己桌边从上面抽了包纸,“怎么在这里哭?” 谢蕴之抽泣了两下,看着她眼泪又直流。 施绘蹲下来,把纸巾递到她手里,也没再问,只说:“擦擦。” 谢蕴之捏着薄薄的纸张胡乱抹了两下,有纸屑被搓下来粘在了她的脸上,但她没察觉。 这种网购打折买的杂牌纸巾几乎没有什么质量可言。 施绘抬手轻轻撵掉了她脸上的纸屑,试图把她拉起来:“别擦了,还是去洗把脸吧。” 谢蕴之顺着她拉自己的力站起来,但又“哎呦”一声躬下了身子:“我腿麻了。” 施绘看了一眼,松开手去自己桌边把椅子搬了过来:“你坐会儿。” “谢谢。”谢蕴之坐下打量她,声音还带着啜泣。 她揉着膝盖,几秒之后像是漫不经心地讲了出来:“施绘,我分手了。” 第05章 谢蕴之有自己社团的小圈子,平时和室友来往都不算太密切,但她其实挺想和施绘做朋友的,比起交际花李玥和一本正经的张梓娇,随和沉稳又成日不知去向的施绘更让谢蕴之有好奇。 她试过送她礼物,也试过故意跟她发脾气,但施绘始终是淡淡地拒人千里之外,既不会跟她热情,也不对她冷漠,相处快一年,谢蕴之连她的家乡在哪儿都还不知道。 这个消息猝不及防,施绘有点诧异,但面上依旧无动于衷。 谢蕴之这个男朋友谈得很高调,听她自己和室友们零零星星说的一些,大概就是又高又帅的本地有钱人,两个人在新生入学的欢迎仪式上一见钟情,然后开始甜蜜的校园恋情。 李玥和张梓娇常常议论说谢蕴之这个男朋友大方,昂贵的礼物三天两头地送,谢蕴之光是大牌包包,一学期就换了不下十个。 施绘对别人的生活没那么感兴趣,但心里是不免羡慕的,谁不羡慕好日子呢。 她的大学生活每天在课堂和各式各样的兼职场所里奔波,不要说恋爱,就是体面精致地打扮自己一下也是奢侈。 第6章 她回避谢蕴之明晃晃的示好,一方面是不知如何招架她过分的热情,一方面也是觉得这样的相形见绌实在有点残忍。 “施绘。”谢蕴之看她不说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分手了。” “我听到了。”施绘低下头,眼神扫到她脚上那双大牌乐福鞋,上面的珐琅金属徽标泛着光泽,鞋尖正对着自己那双已经隐隐有开胶迹象的杂牌运动鞋。 她很快挪开眼,问:“脚还麻吗?” 谢蕴之说还麻着,她两只手支在椅子边,身子向前倾了一点,睁大眼满脸楚楚可怜的天真:“你不问为什么吗?” 施绘没那么好奇,而且头疼得厉害,但她知道谢蕴之的性子,既然这么问了,就是认定了自己这个倾诉对象。 “能说吗?”她提眉醒了一下神。 谢蕴之努了努嘴,毫无保留地讲:“因为他毕业要出国。” “这样啊。”施绘说。 谢蕴之看她一眼说:“你别误会,是我提的分手。” 施绘说没误会,不过她确实有点疑惑:“那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谢蕴之答得理所当然:“我失恋了,不应该伤心吗?” 施绘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顺着她说t应该。 “大学才读了半年,我才不要以后都过着异地的日子。”谢蕴之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稍稍犹豫之后说,“但从各方面条件来说,他确实是我现在碰到过最好的了。” 施绘一眼就看到了她手机锁屏的照片,谢蕴之这个男朋友确实有副好相貌,也难怪她舍不得。 “你条件这么好,之后肯定会碰上更好的。”施绘安慰她,又看着她操作手机,在设置里把原来的桌面和锁屏都换成了自己的照片。 谢蕴之一顿操作完,跺了跺脚,然后站起来说:“通一通泪腺舒服多了,我去洗把脸。” 施绘松了口气,勉强凝神跟她挤了个笑说:“那就好,我午睡一下。” 谢蕴之洗完脸看施绘已经躺上了床,于是不声不响地走了,施绘一睡就是一下午,醒来时整个屋子都已经变得暗沉沉。 她头疼的症状没有丝毫减轻,脸上发烫身子却畏冷,口干舌燥得像在沙漠里熬了三天。 满室昏暗中她翻了个身,有点艰难地坐起来。 其他的室友都还没回来,施绘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支着床沿爬下来,踩着棉拖鞋去开了灯。 这个症状大概率是发烧了,但施绘没有备药,会过期的东西她从来不囤,而且像生病这种事,她基本都是硬扛过去的多。 她从衣柜里拿出两件棉服往身上又裹了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但身子怎么都暖和不起来,人也感到越来越昏沉。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施绘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想到第二天的兼职,于是决定出门买药。 前年买的那件毛衣料子厚重却不贴身,穿在身上不暖和,她从衣柜里翻出自己最厚的羽绒服,不顾形象地裹上了身。 荆市的三月已经回温,穿羽绒服多少夸张了些,施绘往学校附近的药店去,一路上有不少人投来怪异的目光。 但她已经没什么精力多想,身体极度难受的时候求生的本能会让人放弃一切世俗的思考。 药店的招牌亮着灯,施绘眯着眼看过去,就在不远处,她想加快脚步,视线却开始犯浑,下一秒不知怎么的,腿一软,直直地往水泥地上栽去。 肥厚的外套做了缓冲,施绘摔得一阵晕眩,着急想爬起来,手一撑,后知后觉左手腕处传来的阵痛。 她疼得抽搐,一下子又动弹不得。 “同学你还好吧?” 有人在她身边半跪着蹲了下来,施绘闻声抬头,在并不明朗的光线下看到了中午手机屏幕上的那张脸。 街边的灯光杂乱,但施绘觉得何粟的脸比照片里更好看一些。 以至于她这会儿即使头晕目眩,也不吝欣赏地盯着他看了又看,看到对方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才收回目光,试图再一次站起来。 “还好吗?”何粟问。 她有点腿软,手腕大概是刚刚下意识撑地扭到了,也不大使得上力。 “能拉我一把吗?”施绘问。 何粟伸手支着她胳膊将她托了起来。 施绘起身,顺了顺呼吸,脑袋又是一阵晕眩。 “能走吗?”何粟问。 “能走。”施绘短暂闭了一下眼,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抹开了散落到脸颊上的头发,“谢谢你。” 何粟目光在她脸上游走:“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有点发烧。”她拿手背又贴了一下额头,在冷风里也还是滚烫的,“但还好。” 何粟转头看了眼前面的药店:“你刚刚是头晕摔倒吗?” 施绘也搞不清状况:“不知道,可能吧。” “你这样一个人有点危险。”何粟说完跟她指了指马路的另一边,“我建议去校医院挂个急诊。” 施绘连挪动眼珠跟着去看都有些费劲,低低地说:“我一般吃药就好了。” 何粟却说:“我陪你去吧,既然让我遇到了,看你这个样子多少也还是有点不放心。” 施绘掀起眼皮看他。 “你别怕。”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校园卡,翻到印着照片和信息的那面给她看,“我是工信的,你看。” 施绘当然知道,她只是在给自己排除拒绝的理由。 最后她说:“那谢谢你了。” 施绘果然发烧了,还是高烧,急诊室的坐班医生看到耳温枪上的数字,还夸她真能熬。 打了退烧针后,她渐渐感觉缓过来一些,靠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不远处何粟拿着一袋子药急匆匆地走过来。 他走到一半,想起什么,折回到护士站要了半杯热开水,又在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上买了瓶常温的,两只手都拿满东西走了过来。 他在施绘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兑出来一杯温开水递到她手上:“你先喝点水。” 施绘不爱喝温水,拿着抿了一口,润了润干燥的嘴唇。 何粟慢条斯理地掰着一板板药片,最后捏着一瓶盖药丸送到她面前:“先吃这些,其他的我一会儿告诉你怎么吃。” 施绘接过,仰头灌了口水一股劲闷下药片。 何粟盯着杯子跟她示意:“再喝几口。” 她摇头,抿了一下唇角的水渍,问:“这些多少钱?我转给你。” “没多少钱。”何粟失笑,“好点了吗?” 施绘急了:“没多少钱是多少钱?” “那看来是好点了。”何粟抬手,悬到她面前又顿住,收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纸杯,“一会儿再去护士那儿量个体温。” 施绘是不习惯被照顾的,这种不习惯来自于长久性的缺失,也因此让她萌生了一些出于新鲜感的贪恋。 “谢谢你。”她不知道自己的意识是渐渐清醒还是越来越迷蒙,只下了决心不想就做他生命里在某个夜晚好心施救的无名氏。 “你叫何栗是吗?”半晌她问。 何粟如愿被她逗笑了,摇头纠正说:“是何粟,粟米的粟。” “不好意思。”她假装惊慌,“我没看清,以为是栗子的栗。” 他说没事,这名字也挺可爱的。 “我叫施绘。”施绘伸出手,在座椅的扶手上用食指划出笔顺,“这两个字,大一,广告学。” 她说完立马去观察何粟的表情。 但何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我去年开学去做学长组带新生的时候就被分到了广告。” 施绘心想,然后你就跟谢蕴之看对眼了。 “当时好像没见过你。”何粟回忆了一下,又问,“你见过我吗?” 施绘摇头:“我开学的时候家里有点事耽误了,迟了一个多礼拜才入学。” “难怪了。”他笑,“不然我认人还是挺厉害的。” 施绘掏出手机:“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何粟迟疑了一下。 施绘问:“不方便?” “倒不是。”他低头去摸口袋,“不过别是为了转钱给我。” 施绘笑,解锁打开扫码的摄像头,凑过去说:“好,那下次请你吃饭可以吧?” 走出医院的时候何粟问她还冷不冷。 其实好些了,刚刚在室内她还一度想脱下身上那件厚重的羽绒服。 但她注意到何粟抬手摸上了自己的围巾。 “还有点。” 果然下一秒何粟就把围巾摘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施绘接过来,大咧咧地在脖子上围了两圈,细腻柔软的羊绒料子,还带着淡淡的橙花香气,她顿时感觉身上的毛衣料子更加粗粝扎人。 “谢谢。”她说,“找时间还给你。” 之后她便顺理成章地有了跟何粟的第二次见面,也开始在做兼职的空隙见缝插针地找他聊天。 第7章 尽管大多数时候的话题都并不高明,但何粟从来不冷场,也不会拒绝她接二连三的邀约。 与此同时施绘也开始尽量躲着谢蕴之,直到听说她换了新的男朋友,是隔壁学校的研究生,听起来条件不比何粟差。 期中结束的时候,宿舍里组织了一次聚餐,谢蕴之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下又一下地亮起来。 她过于频繁地回消息,让多管闲事的李玥忍不住问:“蕴之,新男朋友怎么不带出来给我们认识认识?” 谢蕴之放下手机,掩了一下唇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张梓娇说:“之前那个也没带我们见过,还是就入学欢迎仪式的时候看过一眼。” 李玥笑嘻嘻问:“这个跟那个哪个更帅?” “她锁屏不就是现在这个嘛,你自己看呗。” “我看看。” “我觉得不相上下。” “好像还有些神似。” …… 两个室友一唱一和地把谢蕴之弄得害羞起来,她手臂一抻挽过施绘说:“你们怎么这么八卦,自己不找对象,成天研究我男朋友干什么,还是施绘最好。” 施绘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了出来。 李玥突然拿她开涮:“我看施绘最近开始学着化妆了,是不是有情况?” 谢蕴之扭头看她的脸:“有化妆吗?” 施绘别过头,抿唇笑了一下,有些回避:“涂了粉底和口红。” “那叫什么化妆啊。”谢蕴之说,“你本来皮肤就好,我说怎么都没看出来。” “也是,施绘虽然t不打扮,但看得出来是大美女。”李玥附和。 话题并没有在她身上展开太多,几个人沾了点酒后就开始天马行空地聊。 结束前谢蕴之起身去了厕所。 施绘跟上去,在洗手池前叫住了她。 “怎么了?”她站在镜子前,眉眼笑盈盈的,带着一点醉意,语气也跟着变得轻飘飘。 施绘余光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口红已经吃掉了,唇上因为最近频繁的熬夜没什么血色,网购的小牌子粉底液在脸上也有些暗沉,看着气色怪阴郁的。 “你跟你新男朋友很幸福吧?”她声音有些小。 谢蕴之没大听清,往前走了两步,侧身把耳朵凑过来:“什么?” 她去看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谢蕴之笑起来:“是啊,当然。” “那你前男友。”她又挪开眼,“你现在对他还有感情吗?” “怎么突然问他?”谢蕴之脸上的笑泯下去。 “我看你之前哭得那么伤心。”施绘扯了个理由说,“我在想……” 谢蕴之重新笑起来,摇头打断说:“谢谢你啊施绘,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施绘半句话噎在喉咙里,有些心虚地垂下眼。 “我对他没感情了,就算有也是一点恋旧的情绪吧,你放心,我早就走出来了。” 谢蕴之说完转身要往厕所里去。 “等一下。”施绘再次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 刺鼻的香氛让人闻得有些头晕,施绘酒量挺好的,这会儿却觉得胃里有点翻腾。 她咽了口唾沫,两秒钟后抬眼问:“那我可以追他吗?” 第06章 一下子仿佛落入真空,施绘连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都不可闻了。 谢蕴之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半晌才有些反应过来。 “什么?” 那天晚上,施绘在谢蕴之脸上见到了人类最复杂的面部表情,没有单纯的好恶可言,唯一明朗一些的是眼底油然升起的不屑。 最后谢蕴之强撑着体面,用所剩不多的善意说:“看你高兴啊,有什么必要来问我。” 那晚之后施绘几乎没有再在宿舍里见过谢蕴之,偶尔教学楼里碰到,对方也会刻意避开,实在躲不过去了才勉强打个招呼。 施绘并没有为此太苦恼,她认真想过自己和何粟的未来,因此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好在她跟何粟的关系看起来是越来越近了,但碍于空闲的时间实在是少,两个人的见面也不频繁,更多的时候还是在微信上聊天。 何粟起初是问一句答一句,后来渐渐也会主动关心她的生活,施绘几次试图把话题引到宿舍和专业班上,但都没有能让何粟问出谢蕴之的名字。 三番五次之后她开始察觉他的有意避之。 直到她周末在宠物店接过何粟手里抱来的那只狗,有些怀疑才被盖上了确凿的钢印。 那是一只打扮精致的约克夏,她常常在谢蕴之的朋友圈里看到,相似的狗很多,但一样的粉黑色蝴蝶结打扮,让她很难往仅仅是巧合上去偏袒。 况且何粟看到她时那个惊讶又有些慌张的表情,跟他平常游刃有余的样子比起来实在显得突兀了点。 施绘腾出一只手把肩膀上滑下去的围裙带子撩起来,然后回归日常待客时的笑脸,抱着狗跟他说:“好巧,我以为这周碰不上面了。” 何粟点头,环顾了一圈周围才重新看向她:“你在这里是?” “打工。”她说。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在学校的咖啡厅兼职。” “平时在那边,周末就来这儿。”施绘说,“洗一只狗抵那边一中午,猫就更多了,但容易被挠。” 何粟说这样啊。 “是这样。”她笑了一下,问,“这是你的狗吗?” 何粟转头去看旁边的货架,零食和玩具各摆了一半,是施绘刚才趁空收拾的。 “朋友的。” “那是在这里等还是一会儿来接?”她又问。 “在这里等吧。”他回头,“要多久?” “现在空,很快,你可以在那边的沙发上坐一会儿,有茶水和小零食。”施绘跟他指了指休息区。 把狗抱进去后施绘还又打开了谢蕴之朋友圈的照片比对了一下,连那个蝴蝶结上的褶皱也一模一样,她试着小声叫了一下狗的名字,叫得应,她啼笑皆非。 被小狗甩了一脸水后施绘抬起胳膊把脸上不自觉的苦笑一道抹掉了。 结账的时候她问:“小狗的名字叫什么?可以看看有没有开会员卡,能打八折。” “我不大清楚,直接付吧。”何粟掏出手机。 “你朋友的名字和手机尾号也行,能查。” 何粟摇头,又把手机往前凑了一点,说得很坚决:“直接付吧,没事。” 施绘把扫码枪拿起来,“滴”的一声后她抬头问:“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我七点下班。” 何粟一如既往地说好。 其实如果按请晚班算,施绘六点就可以走,但她需要额外的一个小时回去换掉身上的脏衣服,然后把头发里腌入味儿的腥臭洗掉。 匆忙赶到宿舍门口时她抬头看到风窗透着光,正预备掏钥匙,听到屋里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们学校的宿舍是老房子,隔音并不好,加上两个室友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她离门一臂远,声音清楚得像就在站在她们面前。 “你听说吗?施绘在追蕴之那个前男友。” “就是工信那个学长?” “对,听说蕴之才刚和他分手,施绘就去找人家了。” “是不是早就……” “那谁知道,不过你看蕴之现在都不大回来了,也不在群里说话。” “不过说起来到底也是已经分手了,你单身我单身,施绘要追人家也没什么问题。” “是没什么,就是有些膈应人。”先说起这个话题的李玥显然知道得更多一点,“我听蕴之跟我说,上次期中我们吃饭,施绘专程跑人面前去问她能不能追那个男的。” “啊?施绘吗?她怎么想的?” “我也不懂,你说她是故意膈应蕴之还是就单纯缺心眼?” “不理解,她俩之前没什么矛盾吧?” “估计是有点嫉妒心作祟吧,你看施绘平时这儿打工那儿兼职的,要是能跟蕴之一样找个有钱男朋友,不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你说施绘追他是为了钱?” “我猜的,你听听就算。”李玥转了个身,想想又回头补了句,“不过工信那边也有人这么说。” 施绘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里面立马传来嘘声。 她推门进去,面色如常,看两个室友背对背坐在各自桌前,一前一后扭头跟她打了个招呼。 “你们都在啊。”她微笑,走到自己桌前把肩上的帆布包扯下来往椅背上一丢。 “嗯,我俩刚吃完食堂回来。”张梓娇说,“你吃饭了吗?” “没有,一会儿出去吃。”施绘转身去衣柜里拿换洗的衣服。 “跟谁啊?”李玥问。 施绘半个身子探在衣柜里,声音闷闷的:“朋友。” 李玥扭了个身,同张梓娇递了个眼色,看施绘去台面的架子上抽出脸盆时才说:“施绘,上个月的水电费账单下来了,天气热了我们空调开得多,电费比上上个月都高些。” 第8章 施绘侧着身说:“嗯,多少钱,我一会儿转给寝室长。” 寝室长是张梓娇,但她刚想开口,就被李玥把话抢了过去:“你在寝室里的时间也不多,基本就回来睡个觉,我和寝室长商量了,你也不容易,这钱就不摊到你头上了。” 施绘这才转身看向她们,放下手里的脸盆走到书桌前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我住在宿舍里,正常该是多少就多少,一共多少钱?我现在转。” 李玥脸色有些变,手里的笔往摊开的课本上一丢,滚进了书脊的夹缝里:“施绘,我是好心,你天天脚不沾地地打这工打那工不就是想多赚点钱么,我们知道你困难,大家一个宿舍的室友,能帮则帮,你要这个态度那就有点没意思了。” 施绘懒得掰扯,她赶时间,只看向张梓娇问:“寝室长,一共多少钱?” 张梓娇有些为难,看了一眼李玥,说了个抹了零头的数。 施绘口算了一下,最后有零有整地转给了她。 “好了,辛苦收一下。”她放下手机,转了个身继续回到台面旁,但进厕所前又折了回来,语气平淡地说,“每个月饮水机的水我没喝过,这个钱我以后就不摊了。” 施绘关上厕所门时听到外面李玥跟着骂了一句“有病”。 她把淋浴的花洒开到最大,任由热腾腾的蒸汽扑到面上,狭小的浴室里水声贯耳。 何粟跟她约在北校门的那条美食街上,施绘到的时候看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给。” “谢谢。”她接过去,“我们吃什么?” “你定,你想吃什么?”何粟打量她一眼,看到她肩上贴着领口皮肤的发梢,问,“怎么头发没吹干就出来了?” 施绘低头瞥了一眼t,没太在意:“天气太热,没耐心了。” “我们吃路口新开的那家苏州菜吧,我请你。”她眯起眼冲他笑。 “为什么请我?”他想到什么,又问,“白天累吗?” “今天客人不多。”施绘说,“因为我有话跟你说。” 但吃饭的时候施绘只是在讲一些琐事,等从饭店出来她才跟突然想起自己的承诺一样,问何粟要不要去学校的湖边走走。 春夏之交的时节,湖边有阵阵花香。 施绘踩在有些不平的青石板上,鞋底很薄,基本没有什么回弹,她走得有些脚疼,于是四顾找了个长椅拉何粟坐了过去。 柳树下他们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中间隔了半个人的位置。 “我们认识三个月了,是不是?” 何粟没有意外她突然的话题,点头说:“是啊。” 施绘歪起脑袋,在路灯不明的光线下同他眨了眨眼:“你看得出来我喜欢你吧?” 何粟没有动,像回答刚才那个问题一样说了同样的两个字。 施绘依旧看他:“那你呢?” 他睫毛微微颤动,目之所及的湖面有波纹荡起,不知是浮面的鱼还是点水的飞虫。 “嗯?”施绘声音轻轻的,“何粟?” 她很难得会叫他的名字。 何粟先是垂下眼,然后才转头看她,两人四目相对,都是沉沉无波的瞳孔,照不出彼此的倒影。 “施绘,我马上要出国了。” “哦。”她表现得无动于衷,“什么时候?” “很快,下个月。” “去哪儿?” “美国。” “不回来了?” 他有点不知所谓地笑了:“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施绘睁了睁眼,用故作天真的表情望着他,“我问的是你是不是也一样喜欢我。” “施绘。”他有点招架不住地喊她。 施绘抬头看了一下天空,今晚月亮不知所踪。 “我以为你也喜欢我呢。”她笑了一下,抬手抹掉了鼻尖和发际的细汗,“我知道了。” 何粟看她:“什么知道了?” 施绘转过脸,眼神大胆地从他眉峰扫到喉结:“我没跟你说过谢蕴之是我的室友对不对?” 何粟愣了一下,过了半分钟才说话:“我知道。”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他很快又接上。 “可以。”施绘无所谓的耸耸肩。 她看起来坦荡的做派衬得何粟反倒是没那么直白,像是又反复斟酌了几下才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施绘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瞧了会儿才说:“这个问题你之前有问过谢蕴之吗?” 何粟说没有。 “那为什么问我?” “我想知道。”他答得有些不讲道理,“想听你说。” 施绘还是同他打周旋:“你以为呢?” “我没有什么以为。” 施绘笑了:“没有你就不会来问我了,你想听什么?我的答案很俗的,可能不是你想听的。” “施绘。” 施绘站起来,背着灯光,看不出她脸上的笑有多僵硬:“下个月什么时候走?暑假我可能会很忙,不一定能去送你。” 何粟轻轻皱了一下眉,问:“你会等我回来吗?” 施绘抱起手臂,侧了点头看他,语气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好奇怪,我发现你总爱问问题,却不乐意回答别人。” 她说完想走,被何粟拉住,他跟着站起来,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有潮热的湿意传递。 “施绘,你误会了。”他声音有些哑。 “那你能解释给我听吗?”施绘挣开手,给自己的明知故问留了一点体面,“我应该是抽不出时间了,祝你一切顺利。” 考试周前两天何粟给施绘发了信息,说自己是半个月后的飞机,还发来了航班号。 施绘忙到晚上才看见,她有很多份工要打,又要复习考试,没有太多的力气和时间去追究这种事。 而且她同时发现自己的校园卡不见了,补办要二十一张,相当于白洗了一只五公斤的狗。 第二天她在失物招领处翻找无果,还是咬咬牙去办了新卡,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湖边,因为疲惫在长椅上短暂坐了十分钟。 蝉鸣已经四起,荆市彻底入了夏。 施绘回想,春来春去,不过三个月,何粟也是。 他最后留给她的,是一场盛大的空欢喜,还有一项无处申诉的罪名。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成为罪过。 施绘不懂,但她怕了。 第07章 施绘在楼下吹了会儿冷风,进电梯前收到了赵栀子的微信,跟她约了下周六的拍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已经沉寂三年的头像跳了出来,她趁网络信号彻底消失前敲下一个「到了」发过去。 何粟很快回过来一个「早点休息」。 施绘在走出电梯后左滑点了删除。 原本那个聊天框里就没有内容,施绘在大二换过一次手机,因为操作不当之前所有的聊天记录都被清空了。 她起初只可惜一些发给自己作为备忘录的内容都没了,直到某个初春经过湖边才后知后觉她跟何粟那些聊天记录也没了。 那是他们不多可计的相处痕迹,潦草抹掉纵然唏嘘,施绘也没多停留感叹。 她的时间需要用来变现,因此很宝贵。 家门被推开的时候,玄关处依然亮着那盏熟悉的灯。 邵令威下班通常比她迟一些,偶尔还会有应酬,因此大多数时候这盏灯都是施绘给他留的。 他们虽算不上什么浓情蜜意的恩爱夫妻,但也没有太像今天这样争锋相对过,多数时候施绘是享受那种虚情假意上的相安无事的。 以往如果邵令威没说晚上有事,施绘就会做一桌好菜,饭桌上他们浅浅聊些闲话,吃完饭就各忙各的。 施绘喜欢在客厅看电视剧,邵令威起初还会跨坐在她身旁跟着瞅几眼,但发现内容实在是不对味,剧情才播了十分钟,他眉心就已经塌了。 施绘并不专注,她百分之八十的注意力都在身边的人身上,余光瞥到邵令威那副困惑又嫌弃的表情就识趣地把遥控器晃到他面前:“换一个?” 邵令威瞥一眼遥控器,然后又把视线移到她脸上:“你看你的就是。” 他说完起身,带着跟屁虫橘子进了书房。 然后到点准时出门遛狗。 而他来去之间,施绘都只是惬意地靠在沙发上看剧。 可以安心又从容地消磨时间,曾经对施绘来说是绝对的妄想。 想到这里,她又沉沉叹了口气。 橘子从拐角窜出来朝她飞奔,施绘下意识靠了一下墙,借了个力没被扑倒。 她半蹲下仪式性地揉揉它的大脑袋,嘴上又照本宣科似的夸了几句,等橘子的兴奋劲过了才站起来,换了鞋走到可以瞥见书房的拐角处,看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她是不怎么会进邵令威的书房的,也不知道他每天饭后在里面忙公事还是私事,她不关心,也觉得不该越界。 第9章 橘子跟她亲热完,就又像小马驹一样“嗒嗒嗒”地踏进书房。 施绘走到餐桌前,手摸进羽绒服口袋里,里面大小厚度都差不多的两张卡,但是能摸得出新旧,她把那张光边的拿出来,放在了大理石餐桌的正中间。 旁边的果篮里堆了五六个沃柑,放了有一个星期了,施绘瞧了一眼最上面的两个,可见的有白色的霉斑长出来,她于是挑出来,但拿起来一看,才发现下面的几个更是已经烂得彻底,只得一整篮子全部扔掉。 时间已经不早,施绘收拾完回到房间洗了个热水澡,刚放下吹风机,听见外面有关门声传来,她估算着是邵令威遛狗去了。 她于是加快动作,没几分钟就收拾好钻进了被窝,关灯前想到口袋里的校园卡,又迅速到衣架前摸着外套掏出来,塞进了床头的柜子里。 邵令威回来的时候施绘已经背着门躺在一片漆黑中,但她明明疲惫却睡意稀薄。 门被推开,拉出一道狭窄的光,施绘背着身没有动。 邵令威并没有开灯,他把挤了半个脑袋进来的橘子搡出去后摸黑往床边走。 施绘闭眼装睡,没想听“咚”的一声传来,紧接着是轻微又短促的吸气声,她惊了一下,大概猜到是邵令威撞上了自己今天挪得太出来的化妆台凳子。 有点解气,她憋着笑控制身体不抖动。 几秒后她感觉到另一边的被子被轻轻掀动,邵令威在她身旁隔了一点距离躺下。 肩膀被压得有些酸,施绘正犹豫要换个姿势,突然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从她身后横了过来,下一秒邵令威的呼吸扑到她后颈,两个人在黑暗中贴在了一起。 他没说话,一只手掐着施绘的腰将她揽到自己身下,另一只手摸索到她的发际渐渐往下,拇指停在她眉骨轻轻揉了一下。 施绘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鼻吸一下比一下重,但邵令威并没有吻下来,她知道他在等,他一向是傲慢的。 好在在面对自己的欲望时,施绘也一向是坦诚的。 或者说t,她从不掩饰自己在邵令威面前做个贪婪无耻之徒。 她要钱,也会在邵令威给出暧昧的信号后主动对他投怀送抱。 起初施绘只是觉得哪怕邵令威少爷脾气难伺候了些,面对这样年轻好看的身体她主动受累些也是不吃亏的。 直到几次欢愉后,她意外发觉他们在床上很合得来,于是这事儿也就变得更加顺理成章了。 但今天她不在状态,有点不想“领情”。 “你压到我头发了。”施绘没动,在他耳边轻轻开口,带着一点不耐烦。 邵令威抬了一下手,身子又贴着她往上挪了几寸,隔着真丝睡衣有热意传来,他脑袋往下埋,唇几乎要贴上她柔软的耳垂,渴望呼之欲出。 施绘有点怕痒,但她强忍着没躲。 不躲,也不迎合。 邵令威终于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死灰复燃的恼怒:“你还要怎么样?” 施绘知道这是邵令威觉得自己大发慈悲在给她台阶下,她就不应该蹬鼻子上脸。 但是凭什么? “我来例假了。”她撒谎。 邵令威冷笑:“我就这么不劳你编个像样的理由来骗?” 施绘也没怯场,莫名来了些底气,懒着声说:“我今天有点累。” 话一说完,邵令威握在她腰上的手稍稍松了点劲,但依然将她锢在身下。 “你晚上去哪儿了?”他问。 施绘半阖着眼没回答。 邵令威没有追问,但也没有要就此作罢的意思,手探下去挨个儿解开她睡衣的钮扣,又主动亲吻她,从眉心一路吻到嘴唇,一下比一下温柔。 施绘被他吻得有了反应,却也对这样一反常态的讨好警惕起来。 她别了一下头,温软的湿意蹭在了嘴角。 邵令威似乎没太在意,掐着她下巴又把她的脸回正,讲的话依旧跟以往一样霸道:“累就别动。” 最后施绘几乎真的没怎么动,邵令威一手包办比她想的还要贴心一些,中间会顾及她的呼吸及时调整位置和节奏,施绘情动后不自禁勾住他的脖子,他就立马会意地将她搂腰抱起来,两个人在大汗淋漓的颠簸中终于对视一眼。 意乱情迷之下是不同的情绪。 事后施绘一连几次从梦里醒来,没太睡好。 第二天她是被房间外的动静吵醒的,身旁没有人。 她拿起床头的手机,已经八点半,半个小时前的闹钟不知是被按掉了还是没响,她赶紧爬起来,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披上睡袍光脚就跑了出去。 邵令威一身轻便的运动装,外面套着的长款羽绒服还没脱下,正蹲在玄关处给橘子擦爪子。 橘子看到她叫了一声,尾巴也摇起来,邵令威这才回头,原本还隐约有些笑意的眉眼在打量她一圈后冷下来。 “鞋也不穿。”他松开钳住橘子项圈的手,慢慢站起来,头往餐厅的方向转去,下巴扬了扬示意说,“先吃早饭。” 施绘愣了一下,然后才跟着看去,餐桌上摆了两份早餐,很简单的吐司加滑蛋配分别配咖啡和牛奶,其中一份边上还有一小碟切好的红心芭乐。 这原本是她的活,八点起床准备早餐,然后等八点半左右遛狗回来的邵令威享用。 她没动,别了一下散落到眼前的头发说:“闹钟没响,我……” “我关的。”邵令威从她身边经过,手一拦阻止了要朝她扑上去撒娇的橘子,又扫了眼餐桌,“你先过去坐。” 橘子呜咽两声往地上一趴,施绘蹲下摸摸它脑袋,余光看邵令威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拎着她的棉拖鞋。 “怎么还在跟它玩。”邵令威看她还在原地,有点不高兴了,走过去一把将她拉起来,自己却又蹲了下去,把拖鞋摆到她脚边,“穿上。” 施绘一脚一只踩了进去,看邵令威站起来跟自己说:“它今天在脏的雪地里打滚,摸了去洗手。” 施绘惊讶:“下雪了吗?” 邵令威看她一眼,有点无奈:“我说半天,你就关心下没下雪。” 但最后看施绘吃了瘪沉默地在餐桌前坐下后他还是回答:“下了,昨晚下的,积了一片,吃好你自己出去看,穿暖和点。” 接着他又说:“下雪了,今天你跟我车走。” 一切都太反常,施绘很难安心接受。 “我还是坐地铁吧。”她尝了口蛋,味道还不错,于是费了点心找了个听起来恰当的借口,“你那栋楼停车场走过去比地铁站还远。” 邵令威喝了口咖啡,看着她讥讽道:“你挺有意思,我还能不送你到楼下?” 施绘抬眼瞥他,吃饭的动作没停下,还要假装吃得津津有味:“那条路是单行线,早上又堵车,你绕一圈很耽误时间,没必要。” “我的时间,你说没必要就没必要?”邵令威搁下餐具,顿时阴沉了脸色,“你不妨跟昨天那样说得直白点,别回头又倒打一耙。” 施绘心里暗怼明明是他贼喊捉贼,嘴上却还是为来之不易的和睦退让了三分:“你看你,这就生气了,我就是空客气,能搭顺风车谁乐意挤地铁啊。” 邵令威冷着脸没说话。 坐上车,施绘越想越觉得气不过,自己虽然如愿拿到了钱,但前前后后也太憋屈了些。 短短一个白天黑夜,邵令威说把她扔那儿就扔那儿,说上床就上床,说送她就送她,一切都是他怎么高兴怎么来。 一只狸猫,还真把自己当太子了。 施绘想着,车正好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她决定当个苍蝇,不咬人,恶心人。 “你刚刚说昨天,提醒我了。”她假装突然想到,坐直起来,“卡在餐桌上,你看到了吧?” 果然戳到他痛处了。 施绘有点得意地看邵令威拧着眉说:“没看到。” “没看到?”施绘装傻,“你摆早餐的时候没看到吗?” 邵令威没说话,眉头愈发紧,恼怒之外似乎还有一丝忧心,施绘瞄到只认为是自己的错觉。 “没看到也没事。”她接上自己的话,“我早上收拾餐盘的时候看到还在,自己家,丢不了。” “你什么意思?”许久他沉着声问。 “没什么意思啊。”施绘表现得大条,“这么重要的东西,还给你肯定要跟你说一声的。” 邵令威睨她,也不顾后车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我有说过要你还吗?” “等价交换嘛。”施绘往前方看了一眼,又转头注视他,伪善地提醒,“绿灯喽。” 邵令威显然是带着情绪踩下了油门,施绘有些猝不及防地被力推回到座椅靠背上。 她没太惊慌,反倒觉得邵令威这样气急败坏的表现正中她下怀。 “不过昨晚。”她攥着身前的安全带又坐直起来,嘴角扬起挑衅的笑,“你会不会觉得这钱花得不够值啊?” 第10章 第08章 施绘被邵令威扔在了半路。 她有点后悔自己太鲁莽,那些话应该等快到了再说,这样的话就既能把他气到,又不至于这会儿要在路边吹冷风了。 邵令威把她丢下的路口很邪门,离最近的地铁站步行要将近二十分钟,早高峰来往繁忙也拦不到车。 好在施绘今天听劝,多穿了点,不至于在风里哆哆嗦嗦太狼狈。 打车软件上显示前面排队的还有二十六个,她看了眼时间,今天出门已经不算早,再等下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到公司。 她于是取消了订单,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踩着路边和着污泥的雪水往地铁站去。 一番波折后紧赶慢赶,施绘还是迟到了。 邻座的姑娘蔡微微帮她打掩护,让施绘避免跟主管撞个正着,但按照不成文的规定,今天一顿下午茶是在所难免了。 施绘扔下包,抽了几张纸俯身下去擦鞋,对面的男同事突然带头吆喝起来:“今天有免费的咖啡喝喽。” 寥寥几个人接他的茬跟着呼了两声。 把明显的污渍擦掉后施绘抬起头,刘海有些散乱地贴在面上,脸颊和鼻尖被寒风吹起的红晕还没褪下去,她一一扫过几双注视她的眼睛,微笑点头说:“来迟了,下午请大家喝咖啡。” 这下欢呼比刚才热烈了不少。 蔡微微趴过来小声说:“绘绘,我的就不用了,我喝咖啡晚上睡不着。” 施绘领情,嘴上说好的,中午去点单的时候还是额外要了一杯果茶。 组里人不多,除去她自己也就十三杯,施绘在餐台清点着,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还没回头就下意识想躲。 施绘虽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乖孩子,但也不皮,可奇怪她从小到大,上学怕老师,上班怕老板。 说起来他们那个在她入职后不久空降来的中年单身汉主管也就是平时喜欢吹吹牛,爱立些规矩,除此之外算不上严厉刻薄,甚至还有些护短。 但施绘就是一听到他那大嗓门就肝颤。 她清点好杯数,抓了一把纸巾和吸管塞进打包的袋子里,两只手拎起来就准备往另一侧t的门溜出去。 “小姐姐等一下,还差你一杯柠檬茶!” 这一嗓子直接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施绘在原地愣了两秒,只觉得这么几杯咖啡怎么就沉得要命,纸袋的系绳勒得她两只手心都疼。 “哎,这不是施绘嘛。”罗能咳了一嗓子,声音还是像卡了口老痰一样黏糊。 施绘只能咬牙回头,扯出一个讨巧的笑:“罗哥好。” 罗能同她差不多个儿,施绘半低着头,看他的同时余光瞥见边上站着个瘦高的人影,比罗能高出不少。 刚刚她只听见罗能的声音,但凭内容和口气能判断出来谈话的对方职级比他高。 施绘在有限的视线范围内只能自下而上打量旁边的人,挺有派头的打扮,锃亮的皮鞋,修身的黑色西装,手腕上折着光的表盘看起来也价值不菲,并且……有些眼熟。 她心里猛然揪了一下,再抬一些目光就看到了那条迪奥的黑色暗纹领带,她早上亲手给邵令威系上的。 罗能的粗嗓门在她抬头看清邵令威那张脸时响了起来:“过来施绘,跟邵总打个招呼。” 施绘在原地愣住了,半天没什么反应,等罗能又叫了一声她才缓慢踏出一只脚,还差些给自己绊了一下。 “哎呦呦,当心,怎么回事情。”罗能抬手隔空要扶,“喝的别给洒了。” 施绘走过去,略略低着头没再敢看邵令威。 刚刚对视那几秒,她依旧能隐约看出来邵令威眼底的火气,现在他是老板她是员工,自己天然矮了一截,断然没有了刚才车上那番气势。 “邵总好。”她声音小得邵令威以为自己耳背了。 罗能咧着嘴介绍说:“邵总,这是我们组新来的校招生,荆大毕业的,之前都在五百强外企实习的,那简历是真漂亮,过几天就转正答辩了,到时候邵总有兴趣的话来旁听看看。” 这话跟别人吹还行,跟邵令威说简直堪比当众凌迟她。 施绘的头越来越低,脸也不自觉红起来,如果可以,她这会儿真想去捂住罗能的嘴。 罗能说完,还没眼力见地来瞅她:“脸红什么,看见我们邵总长得帅害羞啊,快,咖啡给邵总拿一杯。” 她似乎听见邵令威轻轻哼笑了一声。 两袋子咖啡都是拿铁,没有一杯是邵令威能喝的,他乳糖不耐受,之前施绘不知道,无心害过他一次。 那这次就别怪她是有意的了。 “哎,好。”她把左手的袋子也挂到右手上,伸进去随机掏了一杯出来,捧到邵令威面前说,“邵总,喝杯咖啡。” 邵令威伸出右手,挨着施绘的手握住下方的杯壁,施绘纵然没太注神,也瞥见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跟自己手上那只是一对。 趁罗能没注意,她赶紧把手收回来,又取了一杯递给罗能:“罗哥,您的。” 罗能没接,摆手说:“我今天不喝了,拿回去给他们分吧。” 施绘于是准备溜,却被邵令威开口抢了个先。 这都好一会儿了,施绘才听见他开口说话,语气比早上好了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今天什么日子,你请组里喝咖啡?” 施绘没看他,因此拿不准他这话是问谁的。 好在罗能接了:“哪里,这不是小姑娘早上迟到了,心里觉着不好意思,请大家喝个下午茶。” 施绘心想,哪是她觉得不好意思啊。 邵令威“哦”了一声,接着问:“你早上迟到了?” 这下躲也躲不掉,铁定是问她的,但这话一听就是公报私仇,施绘把罗能没要的那杯咖啡塞回去,抬了一点头,平视着邵令威胸口的领带字正腔圆地说:“嗯,迟到了。” 他果然不依不饶起来:“怎么会迟到的?公司要求十点到岗,这上班时间都还紧张吗?” “不紧张。”她生硬地扯出一个笑说,“早上被黑心司机绕路,下次我多留个心眼,邵总放心,以后不会了。” 罗能在旁边装乐呵,跟她摆摆手说:“行了,去吧,下次注意,别又倒贴上班。” 施绘浅浅鞠了个躬,转身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邵令威的表情,没比早晨在车上时好到哪里去。 她转头暗爽,刚迈出两步又听邵令威把她叫住。 直呼其名,熟稔得有些暧昧:“施绘,你柠檬茶不拿了?” 她头也没敢回,去餐台拿了饮品就快步往工位走。 蔡微微下午喝那杯柠檬茶的时候,看施绘瞅了她好几眼。 “怎么了?”她捏着杯子转了一圈,从上面的标签看到图样,没看出异常,最后只问,“你要尝尝吗?” 施绘摇头,叹了口气。 蔡微微不好意思起来,椅子往她这边一滑,凑过来说:“让你破费了。” 施绘说没有的事儿。 她倒不太在意这个,今非昔比,这点钱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大惩罚,况且她刚来的时候组里的人都对她挺照顾,请个咖啡应该的。 “那是老罗说你了?”蔡微微有点迟疑地问。 “没有。”施绘说,“他今天好像挺忙的,顾不上说我。” 蔡微微探起脑袋朝远处的工位瞄了一眼,后知后觉说:“是哦,我好像就早上来的时候见着他一面。” 施绘说:“我刚刚瞧见他跟邵总在咖啡厅说话。” 蔡微微瞪了瞪眼。 施绘纠正说:“小邵总,商城那个。” 蔡微微眼睛瞪得更大了,一脸兴奋地拉起施绘的手:“还在吗?走,我们去看看。” 施绘把她拽住,撒谎说:“你别去,我看小邵总在那儿跟老罗发脾气呢。” 蔡微微果然老实坐了下来,纵使遗憾也不敢往枪口上撞。 她嘟着个嘴把施绘看乐了:“你要看他做什么?” 蔡微微一本正经地说:“你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就是投的商城,鬼知道怎么给我调剂到食品来了,我当时想,也行吧,怎么也是同一个公司,结果来了才知道压根两栋楼,见鬼。” 施绘看她认真,也没再笑了,问:“你想去邵令……小邵总那边?” 她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 “为什么啊?” 蔡微微反倒看着她疑惑:“你不想去?” 施绘摇头,脱口而出道:“他脾气又不好。” 蔡微微问你怎么知道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好在有刚刚的谎话做铺垫,她脸不红心不跳地圆谎说:“你没看到他刚刚跟老罗生气,老罗再怎么也年纪大他好些,说翻脸就翻脸,一点不给人面子。” 蔡微微甩了甩脑袋表示不在意:“说明他工作认真,不然商城怎么能在他手里做起来。” 第11章 “商城是他做起来的?” “对啊,你不知道吗?”蔡微微说,“我们职规课都拿他当教材,就最顶的那几个牌子,当初都是他一个人背着个包去新西兰一个个谈进来的。” 施绘还真不知道。 蔡微微说着又喜笑颜开起来:“而且他多帅呀,可能他就是长得高冷,你才觉得他脾气不好,不过是我的菜,老罗如果长他那样,我愿意天天在这儿加班。” 施绘没再接茬。 等到了下班的点,她才瞥见罗能回了工位,手里还捧着一杯咖啡。 蔡微微从厕所回来,跟她说又下雪了。 施绘把她拽到身边,小声问:“老罗这个职级,跟商城的邵总也能谈得上事儿吗?” 蔡微微被她一问,眼睛眯了眯:“你提醒我了,我下午还琢磨呢,老罗怎么能把小邵总给惹生气了,他也不是从商城调过来的呀。” 施绘跟她使了个眼色。 “明白。”蔡微微比了个手势,“你等我去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摸着转岗的机会。” 雪果然下起来了,还不小,施绘没带伞,不想冒雪走到地铁站,于是在公司门口排队打车。 软件上排队的人不比白天少,她等了快二十分钟,才前进了几名。 倒是也不赶时间,刚刚下楼的时候她收到邵令威的微信,比他们不吵架的时候简短一些:「晚上有会」。 施绘乐得清闲,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栋楼,听蔡微微说邵令威的办公室就正对着这边,具体几楼哪间她暂时还没打听出来,又等了十来分钟,前面终于只剩两个人。 她捧着手机,盯着那个数字在心里读秒,读着读着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施绘吓了一跳,转头看对面工位的那个男同事龇着个牙朝她笑:“还没走呢施绘。” “哦,在打车。”她笑笑,拉开了一点距离,“羽哥也没走啊。” “罗哥让准备点材料。”他说,“下雪天难打车,我送你吧,我车就停在那边。” “没事,快打到了。”施绘把手机拿起来,看上面那个数字虽然还是没有变化,但应该快了。 “一脚油门的事儿,当谢谢你今天的咖啡了。” 施绘正愁怎么拒绝,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车的界面变成了来电显示,上面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知道是谁。 “我接个电话,你先走吧羽哥,没事的。”她说完背t过身,但听对方在身后说我等你。 邵令威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到家了吗?” 施绘说还没,在等车。 邵令威怪里怪气地问:“等谁的车?” 她觉得莫名其妙,有点无语:“能等谁的车,我打车。” “取消吧。”他说,“我来接你。” 施绘有点愣:“你不是开会吗?” 邵令威没回答,只管自己说:“五分钟,在那儿别动。” 施绘正纳闷,电话就挂了。 她赶紧回到打车的界面,前方排队还是两个人,她果断取消了订单。 “走吗?” 她才想起来身后的人还在。 “谢谢你啊羽哥。”施绘转身指了指手机,“我朋友刚刚说来接我,你先走吧,慢点开,明天见。” 拒绝到这个份上,对方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行,那我先走了,明儿见。” 施绘看他撑伞上车离开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手机,距离邵令威电话里说的五分钟已经只剩下不多的时间。 一切回归安静,施绘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被耍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越来越强烈,她重新拿起手机,咬牙切齿地拨完号码,一抬头看见纷乱的雪色中一个撑伞的身影匆忙踏来。 邵令威走得很急,每一脚都踏溅起细碎的雪,等走近到能看清她才渐渐放缓步子,低头去瞧手里震动起来的手机。 隔着有些距离,施绘觉得自己没有看真切,邵令威低头的瞬间居然浅浅笑了。 然后他手腕一提把那通没有必要的电话接了起来。 施绘听见耳边很近的声音,似乎也带着轻喘的笑意:“这就没耐心了,施绘?” 第09章 在揣度他意味的犹豫间,施绘失手挂掉了电话。 邵令威察觉通话被挂断,眉头拧了一下,又加快脚步走过来,没一会儿就站在了门口的台阶下。 他没收伞,看着有些愣神的施绘说:“不走?” 施绘提了一下手里的包,慢吞吞地朝台阶挪了两步:“走啊。” 邵令威无端叹气,又往前一步伸手扶了她一把,顺势就将她揽到怀里,伞面往她那边倾了倾。 “急也是你,不急也是你。”他像是埋怨,语气却不重。 潮湿的空气里,他身上的乌木香渗出一点苦薏来,施绘挣了一下,却感觉他环着自己肩膀的手也随着施了点力,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公司大门前,碰着谁看见了都说不清楚。 她于是赶紧卖乖:“这样我不好走路了。” 邵令威却没如她预料地松手,反而低下头看她说:“什么意思?不好走路,那要我抱你不成?” 施绘听了面颊不由自主地就烧起来,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你少乱来,我什么时候是这个意思了?” 邵令威轻笑一声,手臂松了劲,只虚虚地环在她身后:“我要是乱来,你又准备使什么坏?” 施绘撑着他肩站稳,抬眸睨他一眼不高兴地说:“谁坏得过你。” 她讲完就往前走去,脸颊落了一点雪,但很快又被倾过来的伞面遮住了头顶。 邵令威在身后拉了她一下:“你往哪儿走,我车在那边。” 施绘没搭理,拐了个弯,一路安静到他们那栋楼的地下停车场。 邵令威的车位紧靠着电梯间,施绘一眼就瞥见了他那辆最常开的黑色添越,早上她见着这车扬长而去,现在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 邵令威把车钥匙丢给她:“你先上去坐着。” 施绘问:“你去开会?” 他言简意赅:“不开了。” “那你去哪儿?”她问。 邵令威瞅她一眼:“狗不要啦?” 来去没有太久,邵令威再带着橘子下来的时候施绘第二个短视频都还没有刷完。 她从副驾驶上下去,帮忙开了门,然后把橘子的小毯子铺开,随即跟着上了后座。 邵令威扶着车门不让她关上:“你坐前面来。” 施绘拿狗当幌子:“它这会儿粘我。” 橘子也确实一个劲儿地拿头蹭她,它是那种一会儿没见着就怪亲密的狗,但这热度大概率持续不了几分钟。 邵令威不说话了,关车门的声音有点重。 橘子热闹了两分钟便趴在后座上打瞌睡了,施绘觉得这沉默的气氛有点难捱。 她于是也只能靠在车窗上假装小憩。 突然开过一个减速带,她没防备,脑袋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邵令威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说:“不是故意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跟此地无银一样,施绘边揉着脑袋边瞪他的侧脸:“最好是。” 邵令威借此跟她搭话:“你早上怎么去的?” 施绘心想他怎么还好意思问的。 “嗯?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施绘不耐烦地说,“能不能先把今天的下午茶钱报销了?” 邵令威短促地笑了一声,瞟了眼后视镜,居然很有耐心地问她多少。 施绘狮子大开口说了个数,又煞有介事地问:“微信还是支付宝?” 邵令威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向后往她怀里一丢:“随你。” 施绘没想到他认真的,吓了一跳,两只手举起来,仿佛他扔的不是手机而是炸弹。 “密码是橘子生日,别告诉我你忘了。”他说。 施绘忘不了,邵令威给她写的喂养手册第一条就是橘子的生日,日子还挺特别,就跟她差一天。 但她可不准备打开。 “你自己来,我怕我一个见钱眼开,收不住手。”施绘把他的手机拿起来,身子探过去送到了杯座里。 邵令威瞥了一眼,哼笑说:“你要是真有拿空我的本事,怕什么收不住手。” 施绘没听明白,也懒得琢磨,对着后视镜摆出一副你说什么是什么的表情。 到家已经快八点,施绘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三菜一汤。 邵令威下车以后直接带着橘子在车库里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电饭煲还没跳灯,他就先去卧室洗了个澡。 施绘叫吃饭的时候他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几簇湿法碎落在额头上,衬得眉眼也有些朦胧。 施绘看得一愣,问他要不要再去吹会儿。 邵令威懒散着语调说太热不吹了。 快速解决完晚餐,施绘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意看电视,实际看着邵令威把餐盘都冲干净塞进洗碗机里,最后熟练地抹干净桌子。 第12章 她余光尾随他进书房,正预备架起腿享受安静的夜生活,突然又听见他折返回来的脚步声,接着手机屏幕就弹出一条消息。 邵令威真给她转了钱。 施绘正襟危坐起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正犹豫,听见他的声音在客厅的一角响起:“说吧,早上怎么去的?” 邵令威站在拐角处,一只手搭着胯,一只手攥着手机垂在身侧,真丝睡衣宽松,竟也显出他优越的身形。 施绘不知道他到底在认真个什么劲儿。 “不收?等什么?”他下巴一扬,居高临下地瞥她手里的手机。 “收啊。”施绘按下确认,显示收款成功。 她抬头阴阳怪气道:“坐地铁去的,托您的福。” 邵令威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你就故意气我。” 施绘佩服他倒打一耙的本事,抬手抱拳拱了拱。 邵令威侧目,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她说:“不敢。” 他冷笑:“还有你不敢的。” 施绘想起下午那杯咖啡,出于好奇问:“咖啡你喝了吗?” 邵令威反应了一下,没好气地说:“我喝了你就高兴了是吧。” 施绘后悔自讨没趣,往边上缩了缩,抓起遥控器换了那个曾经把邵令威看迷惑了的电视剧。 但这会儿播了半天,边上的人也没起身走开,反而双手往靠背上一搭,比她还惬意。 施绘坐不住了,把遥控器塞给他:“你爱看你看,我去洗澡。” 邵令威把她拉住:“等会儿,跟你说个事。” “嗯?”施绘瞪了瞪眼。 邵令威说:“你去把车学了吧。” 施绘听得一头雾水。 邵令威看她不说话:“嗯?怎么说?” 这种商量的口气实属难得,施绘更加疑惑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都上班的人了,考个驾照还有什么为什么。”邵令威顿了顿,又继续说,“不然打不到车又要我接,我又不是天天有时间,我……” 施绘无语,比了个叫停的手势在他眼前:“邵总,你今天要是不接我,我还真就差点打到车了。” 他话说一半被打断,又听她阴阳怪气,更是恼火,坐直起来冷眼扫过去:“我看你是差点跟别人走了吧。” “邵令威你监视我。”施绘这才反应过来。 “我没监视你。”邵令威说,“我就不能看到?” 施绘想起他办公室的位置,“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邵令威皱着眉抿了抿唇,又靠坐回去,把话题掰正:“学不学?” 施绘倒不排斥多学个技能,但计较他态度差,摆脸说:“我又没车,考什么驾照。” 邵令威被她气笑了:“你真有意思,t我的车不是车,车库那些车不是车?” 施绘也理直气壮:“我开你那些车,被同事撞见以为我贪污公款。” “非得是贪污公款,不能是跟我结婚?”邵令威拿不可理喻的眼神盯她。 施绘自认吵不过他,因为他双标。 但说不清最后是算谁败下阵来,邵令威夜里枕着脑袋冷不丁来了句:“那你想开什么车?周末陪你去挑就是了,这也值得拿来讲,幼稚。” 施绘听见了,但她背着身假装已经睡着。 第二天雪下得更大了,邵令威还是说送她,但施绘绝不吃第二次亏,趁他换衣服的时候偷偷先溜出了门。 进了地铁站后手机里弹出来一条邵令威发来的微信,她以为是什么表达愤怒的措辞,点开一看是说她工牌没带。 施绘低头一看空荡荡的胸前,还真是出门太急忘拿了。 上班必须戴工牌是尤宠的死规定之一,传言是之前邵董事长去商城那边视察,看见两个小姑娘在咖啡厅聊了一个下午的天,但因为没见着工牌,也不知道是客户还是员工,最后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便有了不戴工牌记旷工的规定。 施绘看了眼时间,庆幸今天出门早,现在折回去拿也来得及,但刚准备往出站口走,就看邵令威又发了条消息过来:「我给你带上了,到了来我办公室拿」。 她差点气晕过去,咬牙切齿地回了个「我谢谢你」。 邵令威那栋楼是地铁站的另一个出口,施绘站在扶梯上,拿出手机给邵令威发了个微信:「你办公室在几楼?」 等她到了大堂邵令威也没回。 她于是去问前台。 前台的姑娘问她:“您有预约吗?” 施绘不知是算有还是没有。 “一定要预约吗?”她苦笑。 “也不是。”前台姑娘看了一眼显示器,“因为邵总今天早上有会,一会儿十点就开始了。” 施绘说:“我找他很快的,不会耽误他开会。” 前台姑娘有些为难:“这也就十来分钟了,万一……是吧,我也不敢的。” 她理解:“好吧。” 大堂里来往的人越来越多。 施绘转了个身,走到休息区的角落,掏出手机给邵令威拨了个电话过去。 一声,两声……第四声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叫她。 不过不是电话里。 她回头,再一次见到了何粟,西装革履,跟她记忆里的不大一样。 一秒后,听筒里的拨号音也变成了人声,一前一后两声她的名字,嗓音和语气却天差地别。 施绘选择先跟何粟指了指手机示意,然后背过身去对着话筒压低声音问:“我工牌呢?” 第10章 邵令威的声音带着一点戏谑,颇有几分要与她秋后算账的意思:“跑得真快啊施绘。” 施绘下意识捂了一下手机,紧迫的时间,身边站着的老熟人,哪个都让她着急:“你办公室在几楼?我赶时间。” 邵令威不紧不慢说:“回头。” 施绘照做,目光掠过何粟看到了站在门禁闸机边的邵令威,同色不同款的黑西装,领带却还是昨天那条。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一只手攥着工牌带,见施绘看过来就举起来跟她示意了一下,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边上路过的人都如出一辙地跟他点头问好。 “还站着,要我给你送过去不成?”通话还在继续,耳边是他沉缓的嗓音,“我也赶时间。” “马上来。”施绘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挂掉电话后才想起来何粟。 他刚刚跟着她视线一同转了身,这会儿正好回头,两个人仓促对视一眼。 施绘立马换了个态度:“我快迟到了,回头聊。” 她说完往邵令威那边小跑过去,刚到他跟前就伸手去夺他手里的工牌。 邵令威手抬了一下,她抓了个空。 施绘瞪他,声音压在喉咙里:“邵令威。” 邵令威垂眼看他,嘴角挑着笑:“我专门给你送下来,一句谢谢也没有?” 施绘心里骂他多事,嘴上却也还是冷漠地说了句谢谢。 和邵令威站在一起实在惹眼,就这么一会儿,周身打量她的目光已经络绎不绝,她只想赶紧拿了东西走人。 邵令威不大满意,却也还是把工牌给了她:“慢点,不要跑。” 施绘明里暗里没少拿他的话当耳旁风,接过东西转身就跑。 跑出两步后她听见身后邵令威问前台人到了吗。 施绘心中鄙夷,什么狗屁“专门给你送下来”,她还差点信了。 她跑出那栋楼就不跑了,慢悠悠地踩着点到了工位。 蔡微微第一时间趴过来给她汇报了一个好消息:罗能一大早开会去了。 “什么会?”她放下包问。 “那我不知道。”蔡微微撇撇嘴,“问问羽哥?” 施绘说算了。 她打开电脑,简单处理了一下工作消息才有空看手机,微信的图标冒着红点,她有点抗拒地点开。 前后差了十分钟,下面那条来自邵令威,上面那条来自何粟。 施绘优先点开了何粟那条。 「中午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上次见面显然已经没什么可聊,施绘编了个理由拒绝:「中午组里要聚餐。」 等了一分钟没有动静,她退出去点开邵令威的信息。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想好了没?」 她发了个问号过去。 邵令威回得很快:「学车。」 施绘一大早被他捉弄,心里的火还没熄灭,趁机揭他短:「你开会玩手机?」 邵令威还是秒回,隔着屏幕施绘都能想象出来他那副无耻的嘴脸:「要我跟罗能说一声你上班聊微信吗?」 施绘选择不再搭理。 邵令威被晾了五分钟,没甘心被无视,又发了一连串消息过来。 「回消息。」 「再不回试试?」 「我不跟罗能说。」 「还不回?」 「施绘。」 第13章 最后甚至打起了语音电话,但响两秒就主动挂掉,他连着打了三个。 施绘被他烦的没辙,赌气地敲下一行字:「我不学又怎么样?」 语音骚扰停了,隔了半分钟,文字又跳出来:「不学就跟我一起上下班。」 她认输。 快到午休的时候何粟的消息才回过来:「那下次。」 施绘礼貌性地回了一个“嗯嗯”的表情包,刚准备删除消息栏,又见一行文字跳出来。 「我们跟尤宠有个合作,这周我上午都会在这边。」 施绘并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也没有那么关心。 她把这视作一个坏消息。 「嗯嗯。」她回。 何粟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进而把潜台词说了出来:「你哪天中午有时间微信上跟我说一声就行。」 施绘回了个“好的”的表情包。 对话到此为止,她往左一滑,手指隔空从红色的删除移到橙色的不显示上点了下去。 下班前邵令威给她发来了驾校的报名信息,让她先抽空看看科目一的试题。 考试对施绘来说并不棘手,她上网随便搜了搜,收藏了两套题,准备留着哪天闲着无聊的时候再看。 但邵令威给她安排了时间表,说这周末带她去体检面签,然后下周就预约笔试,最迟这个月中旬要把理论考出来。 施绘给他回消息:「周末哪天?」 邵令威直接一个语音打了过来,施绘措手不及,身边还有同事,她赶紧拿着手机跑出去,看露台的吸烟区没人,就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我还在上班。”她没穿外套,迎面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想回去,却看门后面多了两个聊天的同事。 邵令威开门见山地问:“你周末有事?” 施绘暗叹他心眼真多:“没事啊。” “那你问哪天干嘛?” “问问都不行啊。” 邵令威默了一下:“你吃火药了说话这么冲。” 施绘提了提领子,又往手心哈了两口气,着急问:“所以哪天?” 他口气冷淡:“随你。” 施绘想了想赵栀子跟她约的周六,于是说:“那周日吧。” 邵令威还是说随你。 施绘冷得牙齿打架:“就这事儿?那我挂了。” “你急什么。”他声音懒洋洋的,“这会儿上班就积极了?” 施绘蹲下来借着围栏挡了点风,没闲情跟他斗嘴:“有事说事。” 邵令威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她扯闲天:“施绘,我发现你挺记仇。” 施绘理解他的意思,过去两个月她都在他面前挺温顺的,连着这几天剑拔弩张让他不痛快,邵令威当然对她有意见。 不过她自认也不是什么温厚的人,原形毕露就见招拆招:“我俩有什么仇啊?” 邵令威难得被她的话噎住。 “没事我真挂了。”她向冷风屈服,“有事儿也回家再说吧。” 没等那头回应,施绘利索地挂掉了电话,搁以前她或许还慌,但这会儿又不是第一次了,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进到暖和的室内,她麻木的手指才缓过劲来,正松懈着,迎面看到罗能边从西服内袋里掏出烟边走过来。 她无处可逃,只得硬着头皮打招呼。 罗能看她站t在玻璃门边,诧异道:“抽烟了啊施绘?” 施绘摇头否认:“没有,接个电话。” 罗能打量她,笑起来说:“我说呢,可别不学好。” 施绘下意识去看他手里的烟盒,笑得有些木讷,点头说:“明白。” 眼见寒暄得差不多,她收着肩膀准备走,又被罗能叫住,问出的话把她吓一跳:“你跟小邵总之前认识?” 施绘否认得比刚刚问她是不是抽烟还快:“不认识啊。” 罗能两根毛毛虫似的眉毛动了动。 “怎么了罗哥?”她试探着问。 “没事。”罗能手一挥,“去吧。” 回到工位,蔡微微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边抱怨天气边问她走不走,楼下一起打车。 施绘看了眼手机,邵令威被她挂掉电话后就没了动静。 也好,要是真跟他一起上下班那才是麻烦。 施绘放下手机,合上电脑,站起来说:“走。” 邵令威到家的时候施绘刚解下围裙,端着两碗饭从厨房走到餐桌,没给进门的他什么眼色。 邵令威拽住要往里冲的橘子,目光随着她移动:“看不见我?” 施绘把饭碗一放,自顾坐下先动起了筷子:“看得见,洗手吃饭。” 邵令威睨她一眼,蹲下从刚柜子里取出湿巾,边给橘子擦爪子边阴阳怪气地在它耳朵边念叨:“爸爸教你,别得罪女人。” 施绘轻飘飘扫过去一眼:“你也知道得罪我了。” 邵令威抬头,仿佛就等着她这句:“那你说我俩什么仇?” 施绘瞪他,用力扒了两口饭。 睡前她把工牌郑重其事地塞进了包里,邵令威从书房出来,正好瞅见,轻笑了一声说:“你再检查检查别的。” 施绘没搭理,看他走过来到衣架前拿下羽绒服往身上一套。 二十分钟前他才遛狗回来。 施绘不免奇怪:“你要出门?” 邵令威正翻着领子,几乎是同时说:“我出去接个人。” 施绘看了眼钟:“十一点多了。” 邵令威去玄关的台子上挑了把车钥匙:“你先睡。” 施绘心想他自作多情。 邵令威换好鞋,一只手支着门,踩在入户地垫上远远看她,眼神和语气一样柔和:“朋友喝多了,打电话来让我接一下。” 施绘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掩饰掉了心底的诧异。 她不认识邵令威的任何朋友,也从来没听他跟自己提过,他们除了彼此,圈子完全不交融。 “男的。”他又说。 施绘听他跟报备似的口气,竟有些不知所措,嘴比脑子快了一步:“男的女的都应该接一下,喝多了在外面危险。” 邵令威拧起眉,看她的眼神又费解又失望。 施绘也才后知后觉刚刚自己讲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你快去吧,慢点开车。”她只能用贴心的话来找补。 邵令威没掩饰不快,但相比平日的冷脸,更像是有些委屈。 他转身推门出去,没回应施绘于事无补的体贴。 施绘一个人平躺在床上,两只手揪着被子,仰头看天花板,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邵令威刚刚那个样子。 她从十一点半想到十二点半,想得一点睡意都没了,躺着翻来覆去不舒服,于是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看橘子都已经趴在它的大狗窝上,听到她动静就只是动了动尾巴尖,连眼皮都没多抬。 施绘瞥了眼玄关的灯,转身回了屋。 她是不喜欢等人的,因为没人尽力给她等待的希望,小时候妈妈是,长大后何粟也是。 手机上的时间又跳了半个小时,施绘还是没有睡着。 她有些心慌起来,每年复查医生都提醒她不能熬夜。 客厅里有些动静,她坐起来,发现只是橘子起来喝水。 她叹了口气,撩开散到耳边头发,拿起枕边的手机,点开邵令威的头像发了条消息过去。 第11章 不需要带着橘子的时候,邵令威最常开的是他那辆红黑渐变车漆的sf90。 施绘在结婚前就看过他这辆车,第一反应不是惊叹极具张力和视觉冲击性的外观设计,而是问他你开这车不嫌小吗? 乘员空间确实紧凑,邵令威这样的大高个,即使把座椅往后调到极致,腿也伸不开。 但他喜欢狭小空间里带来的安全感。 邵令威新奇她的脑回路,于是就想逗她,在她这么认真问时把车钥匙递了过去:“你开合适,送你了。” 施绘扫了一眼说她才不要。 “不要?”邵令威看她,“你知道这车值多少个二十万吗?” 施绘说不知道:“那你把它卖了,折现给我我要。” 但当邵令威真把那张够买好几辆超跑的卡放到她面前时,又被她推了回来。 “你说她是什么意思?”邵令威这会儿坐在车里,半恼半愁地问副驾上刚刚被他从女人堆里拽出来的谈郕,“我给她她不高兴,偏偏喜欢伸手要,要也行,讲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把我当什么,把她自己又当什么?” 谈郕个子同他差不多,喝了酒只想敞手敞脚地躺,但座椅空间狭窄,他四处碰壁,蜷着腿在座椅上很不舒服。 他喊邵令威来捞人,现在人是被带出来了,却不送他回家,非拽着他大半夜谈心,话里话外还都不离自己那个性格古怪的老婆。 在谈郕看来,施绘就是个怪人,除此之外也算个神人,居然把他这个冷心冷性的发小吃得死死的。 第14章 “说话。”邵令威推开他搭在额头上遮着眼睛的手臂,威胁说,“再装死,信不信我进去把你那个前女友叫过来?” 谈郕手垂下来,眯着眼睛斜斜地看他,带着点怨气:“什么前女友,你见过人几次就这么给我乱认。” 邵令威其实记性很好,也认脸,但谈郕一贯乱花丛中过,身边的莺莺燕燕多到他对不上号,于是逮着一个就说是他前女友。 谈郕说着说着突然想到刚刚邵令威来卡座上接他时也差点被几个性感靓丽的女生缠住。 他狼心狗肺地笑起来,蹭着靠背坐起来一些,跟他扬了扬下巴说:“你去啊,出不来别喊我去救你。” 邵令威冷笑:“觉得我没这本事的话你大半夜给我打什么电话?” 谈郕嘴硬,还挑最歹毒的说:“我见不得你家庭美满行不行?” 实实在在地往邵令威新豁的伤口上碾了一脚。 “滚。”他抡起拳头狠狠往他肩上砸去。 谈郕被揍惯了,躲也不躲,只在他拳头收回去后揉了揉痛处,随后身子一瘫,像块膏药一样贴在座椅上,闭上眼说:“滚不了,喝多了,送我回家。” 邵令威拽了拽他的领口:“不是你大半夜把我叫出来,我今天本来还没这么不痛快。” 谈郕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瞄他一眼后继续装酒醉。 邵令威把他揪起来:“说话。” “真困了,刚喝不少。”谈郕在他面前弱势了一整个年少,长大后便很难再扭转地位,况且当下对自己不利,他只得坐起来当个陪聊。 “这也赖得着我?早跟你说了,喜欢和真在一起是两码事儿,你好,转头的功夫跟人把证都领了。” 谈郕说完还觉得不够尽兴,手一拍一摊,在他面前做了个无药可救的表情:“当时不还得意么?哦,现在知道不痛快了?晚了。” “是跟你讨论这个吗?”邵令威睨他一眼,有点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我说我喜欢了吗?我就是受不了她那个态度。” “受不了她那个态度。”谈郕掐着嗓子学他说话,“上次你找我喝酒那会儿不还说受不了她对你太顺从太客气,这会儿又受不了她跟你使性子,你可真难伺候,要我我也让你不痛快。” 邵令威气归气,却一下子失去了巧言善辩的本事:“你不懂。” “我是挺不懂,真不懂。”谈郕拧起眉头看他,语调也变得尖酸起来,“就因为你小时候在那个破岛上住的那半个月?” “这你不用管。”邵令威嫌他话不切题,“你就说,我对她不好吗?她要什么我没给?给多了还成我的不对了。” 谈郕压着眉头快速地上下打量他一眼,跟听了个笑话似的:“我又不躲你们夫妻床底,你对她好不好我哪知道。” 邵令威瞪他。 谈郕立马改口说:“你说的好吧,无非就是钱嘛,给谁都能给,给谁都一样,但人家未必全然就图这个,要我说,首先你这个脾气就差点意思,你老婆说不定是怕你。” “她怕我?说这话你是真外人。”邵令威哼出个不屑的鼻音,“我脾气不好,难道她脾气好了?现在两三句话就说不拢,人前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谈郕耸肩:“那我哪知道。” 邵令威别过头想了一会儿,再转过来时面色又凝重了一些:“你说她不图这个,她能答应结婚的条件就是要钱。” 谈郕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你说她图什么?”邵令威问。 “我说?”谈郕指了指自己,啼笑皆非t,“是你跟她过日子还是我跟她过日子?” 邵令威又在他肩上不痛不痒地抡了一拳:“你做梦。” 谈郕跟他求饶:“早知道不叫你过来,你比里头那帮女的还难缠。” “少扯些没用的。” 谈郕叹了口气,好好跟他说:“要我说,你当初就不应该为了瞒她妈那事儿想这馊主意骗她,你要喜欢人家就正儿八经追,拉不下脸来说些好听的,送花送礼物总会吧?搞得现在这样,人防你都来不及,还能安心跟你谈恋爱?” 邵令威越听他说脸色越难看:“马后炮,当时不是你说她忘不了你妹那个前男友吗?” “还有。”他顿了顿,咬着字强调,“我刚刚没说明白?我是受不了她那个态度。” “态度态度,什么态度?我看你自己态度就不端正,别总往别人身上找原因。”谈郕指了指自己,又喊冤,“而且当时那话也不是我说的,是我妹说的,你要找找她。” 谈郕还剩半句话没敢说,其实他打小就觉得,邵令威这过度自尊的性子就适合孤独终老,谁料他剑走偏峰,反而早早结婚了。 “我不找你妹,我就找你。”邵令威耍无赖说,“你说,我该怎么做能捂得热她,我听你的。” 谈郕笑了,一个千年的寒冰来问他这个不婚主义者怎么在婚姻中捂热另一半。 “你笑什么?”邵令威烦躁地看他一眼,“笑,好笑吗?” 谈郕答非所问,侧了点身手去裤子口袋里掏东西,不着调地问:“我能在你车里抽根烟吗?” 邵令威一个“滚”字刚轻吐出来,斜靠在杯座里的手机屏幕就亮了一下,他一边拿过来看,一边给了点余光警告谈郕:“要抽下去抽。” 谈郕捏了两根烟出来,拇指一推滑出一个角度,伸到他面前问:“陪一根?” 邵令威没应,他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谈郕看见他瞳孔有些颤,继而眼尾和嘴角都渐渐有了弧度。 “这个点还有人找?”他好奇,脑袋凑过去,照着聊天框里最新的那条消息读了出来,“你回来了吗。” 他下一秒去看顶上的备注,却被邵令威覆手挡了一下:“看什么看。” 谈郕想也知道是谁:“你不是说她不管你么?” 邵令威背过身,对着车窗那侧先快速回了个消息,然后转头打量一眼谈郕手里的烟:“你下去抽,我要回家了。” 谈郕赶紧把烟塞回烟盒里,动作太着急还折了一根:“我不抽了,你先送我。” 邵令威顺手帮他的安全扣解了:“不顺路。” 谈郕又扯着安全带想扣进去,却发现锁眼被邵令威拿手盖得严严实实的。 “不是,大老远你都过来了,差这点时间?” “我帮你叫个车。”邵令威说完就在手机上帮他叫了个最贵的专车,“五分钟,刚好够你一根烟。” 谈郕难以置信地瞪眼看他。 “还坐着?”他催促,“我赶时间。” 谈郕最后被他赶下去的时候敲着车窗玻璃大骂邵令威你这辈子完蛋了。 来时开了半个多小时的路,回时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电梯里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邵令威对着大理石贴砖间的镜面调整了一下自己匆忙的神色,等进门时就已经全然恢复如常。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他敷衍地摸了两下脚边上蹿下跳的橘子,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 床头的夜灯亮着,灯下施绘背身躺着,他故意发出了一点声音,对方也没有动。 施绘睡觉很浅,这他是知道的。 邵令威走到床边,看她侧着身,两只手交叠枕在脸颊下,模样恬静,但许久之后睫毛轻轻动了一下,被光下拉长的阴影放大。 他松松笑了一下,自己却未发觉,轻声走出房门前帮她关掉了床头的灯。 “晚安。” 施绘在黑暗中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想着想着便来了睡意。 邵令威却在客房的床上失眠了好一阵儿。 结婚之后,这是他第二次睡客房。 第一次是在施绘搬进来后不久,那天晚上他和谈郕两个人喝了一瓶半威士忌,到家的时候已经晕头转向不知所谓,一身酒臭被施绘赶出了屋,被迫在客房安顿一宿。 他是真喝多了,白天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还能好端端躺在自家的床上甚至觉得挺不可思议。 吃早饭时施绘瞧着不大高兴,没太主动跟他说话,邵令威问昨晚的情况,她只说睡了不知道。 可偏偏最后临出门前她又看似关心地来了句问:“你昨晚是喝了多少?” 邵令威当时怕她以为自己是不可救药的酒徒,随口撒谎说:“两瓶啤酒。” 施绘的表情由惊讶转为掩饰不住的轻蔑,连最后那句听起来是善意提醒的话都含着收敛的鄙夷。 打车软件跳出已到达目的地的提醒,邵令威点开微信给谈郕打了个语音过去。 怪异的铃声响了一会儿被谈郕给挂了。 他倒也没生气,接着又打了一个。 还是挂了。 再打再被挂的话,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邵令威于是选择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送花送礼物管用吗?」 第12章 邵令威睡得迟醒得早,一觉醒来看谈郕在五点的时候回了两条消息。 第15章 「装什么。」 「你不是送过么。」 他一时有点不是滋味,放下手机,掀开被子利索下了床。 还没到施绘起床的点,邵令威换上运动服先出门遛了个狗。 施绘半梦半醒听到了外面细微的动静,她刚刚伸手摸索着把手机的闹钟按掉,一下子便没有了多余的力气。 太阳穴隐隐有痛感传来,先是猝不及防的一下,然后就是事先张扬的一阵阵抽痛,她想翻个身,手臂刚一抬就又觉得全身的肌肉都无比酸胀。 儿时的病史让她对疼痛有更强一些的忍耐力,同时也让她对病痛折磨下的无能为力有更深的知觉。 施绘于是选择不抗争,闭上眼让身体缓一阵,与此同时脑子里迅速想起来自己在搬进来后囤的一堆基础药品,都被她分门别类放在了客厅储物阁的第二个抽屉里。 和大学时感冒发热相似的症状,好在已经能有所应备,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狼狈地摔在大街上。 凭着这点欣慰她在休息了十几分钟后尽力撑着坐了起来。 屋外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 过不多久邵令威就推开卧室门走了进来,显然是对她迟迟未起床感到奇怪。 “怎么了?”他羽绒服还没脱,快速从床尾绕了过来,看施绘这副恹恹的样子,立马抬手贴上她额头。 他手背有些冰,施绘躲了一下,又被他另一只手箍住肩膀:“哪里难受?” 施绘不想拿他当救星,但眼下能帮的上忙的显然不会是探着脑袋在门缝里一眨不眨瞅她的橘子。 “头疼,身上也疼。”她一说话才发现嗓子也不舒服,讲了两句便咳起来。 邵令威把另一边的枕头拿过来塞到她身后,扶着她靠下去,自己转身去把施绘前一晚上叠好放在小沙发上的换洗衣服拿了过来:“换上,我们去医院。” 施绘有些费力地抬眼看他:“家里有药,你帮我拿一下就行,在……” 邵令威拿不容商榷的口气打断:“药是能随便乱吃的吗?换衣服去医院。” 施绘不想折腾,一来二去耽误上班就罢了,还要欠下人情:“没那么严重,不至于。” “严不严重医生说了算。”邵令威见她不动,索性自己上手,将叠在最上面的内衣拿起来,抻开拎在她面前,“要我帮忙?” 施绘把内衣抓过来,面上微窘,伸手想推他,奈何身上实在软绵绵使不上力气,在他衣摆上连个褶皱都没按出来。 邵令威看她开始动,转身准备走,到了门前却又折回来,施绘睡衣刚刚褪了一半,看他回头吓了一跳,抓起被子捂了捂,面颊的红热一下子又重了几分:“你别趁人之危。” 她嗓子不适,音量稍高就破了音,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没有气势。 邵令威不以为意地扫她一眼,走过去把床尾的拖鞋拿起来放到了离她近的床侧,再出门前拉着门把顿了顿,侧过身垂着眼说:“我用得着趁人之危吗?” 施绘被他惹得反倒有了点力气起来,抓起身后的枕头假意要往他那边丢:“出去,关门。” 发热让她反应变得迟钝,手脚也没有那么灵活了,摸索了半天才把那件内衣的扣子系上,大概是觉得有点久,邵令威中间来敲过一次门,又问她要不要帮忙。 施绘没搭理,慢吞吞地换好衣服,又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淌着水痕的脸,除了眼神有些涣散外,面颊和嘴唇都因为发烧变成了红润的粉色,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憔悴不堪。 邵令威看到她这个样子时也略略失神了几秒,给她拿来外套穿上就拉她出门。 “等等。”施绘推开他的手,转身t去屋里拎出来了包。 邵令威皱眉:“你要干嘛?” 她拍了拍结实的包面,透过帆布映出来一个规整的长方形:“电脑。” “你还要去上班?”邵令威一副不可理喻的样子看她。 施绘点头。 邵令威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包拿走搁到了不远处的餐桌上:“入职培训的时候没告诉你有多少天病假吗?” 施绘却说:“我马上转正考核了。” 邵令威垮着脸欲言又止,最后揽着她腰硬把她带出了门。 施绘被他这么一折腾,什么都没带,包括手机。 而邵令威的手机则是一上午在口袋里响个不停。 他只在一切打理好之后挑了一个电话接起来,也没说几句,大概就是推迟了一些会约,挂下电话后又继续拆手里那个刚从门口便利店买来的暖宝宝。 施绘输着液的左手有些冰,她从小对针头和吊瓶习以为常,原本准备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想到邵令威却突然拿指背贴上来,说去买水后就一同买了一袋暖贴过来。 他见这玩意儿有些新鲜,拆完还又看了眼包装上的成分表,小心塞到施绘手下时问她:“这就会热?” 施绘耷着眼皮看他:“初中化学没学过?” 邵令威扯了扯嘴角:“又给你占着便宜,高兴了?” 施绘耸了耸肩,又问:“你没用过怎么知道买的?” 他自觉被当傻子,有点不大乐意了:“没用过我不会问吗?” 他说完,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碗南瓜粥,指腹抵着包装盖子的边缘一点点撑开,然后把勺子递到施绘面前。 “我没胃口。”施绘推辞,“你吃吧。” 邵令威振振有词:“医生说不能空腹吃药。” 施绘跟着看了眼旁边座椅上的那一袋子感冒药:“就说了不用来医院,这些药家里都有,非得折腾我。” 邵令威把粥放下:“你都是这么糊弄自己的?” 施绘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叫糊弄,我又不是躺那儿等死了。” 邵令威看她,一时急,口不择言道:“你当自己是多好的身体?” 施绘愣住了。 察觉到她失神,邵令威又立马改口说:“小病小痛不重视不是留后患就是自讨苦吃。” 施绘不确定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便不敢多问,只能扮刻薄打哈哈过去:“你们有钱人怕死,理解。” 邵令威冷哼一声,又把勺子往她手里塞:“吃两口也行,不能空腹。” 吃完药后施绘就觉得好多了,环顾一圈输液室里没有钟,于是问邵令威几点了。 邵令威抬头看了眼吊瓶才慢吞吞掏出手机,给她报了个时间。 施绘发愁:“我都没跟罗哥说一声请假。” 邵令威捏着自己的手机转到她面前:“现在说也来得及。” 施绘推拒:“还是一会儿回家再打吧,反正也迟了。” 邵令威没留情面地点破:“这不是我工作号码,你怕什么?” “听不懂,我有什么可怕的。”施绘下意识否认。 她知道邵令威有两只一模一样的手机,但她没辨认过,不知道哪只是他的工作手机,也不知道她给自己的那个号码被归为了哪一类。 “而且我又不记得罗哥的号码。” 邵令威出乎意料地没再纠缠,把手机收起来,话锋一转问:“头还疼吗?” 施绘摇头。 “身上呢?” 施绘被他关心得有点不自在:“好多了,本来就不严重。” “估计还有十来分钟。”邵令威突然站起来,盯着吊瓶看了会儿,然后低头跟她说,“我出去打个电话,很快。” 邵令威说的很快是真的很快,还不够施绘构思完自己转正述职的开场白。 拔完针后邵令威又去叫了护士过来给她量了一次体温。 “37度8,回去多喝水,药还是按时吃,注意休息。”护士小姐温言提醒,又转头问邵令威,“开了几天的药?” “说先挂两天。” “那明天尽量五点之前来。” 邵令威和颜悦色地说好,回家把施绘扛上床后就给她倒来了一杯温水。 施绘正给罗能发完消息,抬眼看他拿着水杯进来,莫名有些紧张:“你去上班吧,耽误半天了,看你一早上也挺多人找。” 邵令威把水杯递给她:“不多,就那么几个来回打。” “那说明是要紧事。”施绘撑着又坐直起来一些,“更别耽误。” “拿着,喝几口。”邵令威送了送手里的杯子,讲得随意,“你别管我。” 施绘接过就只抿了一小口就又还给他:“你是老板,我肯定管不了你。” 邵令威看她一眼,冷不丁来了句:“你就把我当老板?” 施绘闻言瞅他,自顾理解道:“那你还要我把你当皇帝不成?” 邵令威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故意和自己作对还是两人真的话不投机。 脾气上脑又被他生生忍住,最后冷眼动了动嘴皮子:“你先休息。” 施绘看着他转身走到门边,膝盖微曲熟练地顶开橘子探进来的脑袋,帮她带上了门。 余热还有些磨人,吃了药也犯困,施绘就着躺下睡了一觉,家里很安静,她睡得格外好,自然醒来的时候一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色已经灰蒙蒙。 第16章 她从床头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十分,睡了大半下午,办公平台软件里却没什么动静,仅仅是蔡微微发来一条慰问信息,被她请假状态下的自动回复代为处理了。 她随即又打开微信,倒是有人找,何粟在午休时间前给她发了一条问她今天的时间。 施绘没想到他如今迟钝到没看出来自己以拒绝为目的的敷衍,竟有点庆幸这场突如其来的病。 「我请假了。」她拿应付同事的口气在隔了将近六个小时后回复。 发完这条,她摸了把脸起床。 房门打开几秒后书房的门也跟着开了,橘子先从里面窜出来,被邵令威拿腿卡了一下身子:“不去,你没轻重。” 施绘看他穿着居家服,脸色也有些困倦:“你没去上班?” 邵令威没回答,等橘子安分下来了才抬腿放开它,走过来在施绘脸上盯了一阵,问她:“哪里还难受?” 掩饰不了的只有沙哑的嗓音,施绘别过头说:“嗓子不舒服,我一会儿吃个含片。” 邵令威让她去沙发上坐:“想吃点什么?” 除了中午那两口粥,施绘几乎一天没吃东西,被他一问才觉得胃里空空。 人一舒服点,馋虫就爬上来。 “想吃咖喱。”她说。 邵令威一愣,又听施绘仔细补充说:“就我们小区对面那家。” 他仿佛外人:“你还爱吃这个?” 施绘点头:“但不常吃。” 邵令威问为什么。 因为只要在家做饭,日常的饮食她都自觉服从他的口味,邵令威不吃辣,也不喜欢气味重的食物。 施绘瞥他一眼,没说实话:“热量太高。” 邵令威拿起手机又放下:“医生说忌辛辣,忍一忍,等好了再吃。” 施绘顿时觉得扫兴,好在她一贯会忍:“那你说。” 邵令威按平时施绘做饭的习惯点了一桌清淡的家常菜。 施绘一瞧,好嘛,全是他自己爱吃的。 填饱肚子,施绘又坐回沙发上。 邵令威收拾完残羹冷饭就拿了药过来,一颗一颗塞给她,见她痛快吃下,满意地点头,俯身从茶几上顺了遥控器过来到她怀里:“看会儿电视?” 施绘摇头,抬眼问:“能帮我把电脑拿过来吗?” 邵令威拒绝:“你有完没完。” “我下周三答辩,ppt都还没动手做。”施绘说,“你高兴我过不了试用期是不是?” 邵令威帮她算:“算上周末还有六天,你急这一会儿?当我面假用功太过了。” “不是这么个算法。”施绘觉得他不可理喻,也懒得提醒他周末的安排,“我过不过的了你说了不算,我犯得着在这儿跟你演工作狂吗?” “我说了不算?”邵令威仿佛听了个笑话,抱起胳膊表示愿闻其详。 施绘也不甘下风,抬眼回敬他:“我们不在一个架构下面,你要公报私仇把我弄走,名不正言不顺。” 但她说出这话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自己当初是如何进的尤宠,顿时气势弱下来,最后一个字甚至湮在了齿间。 邵令威察觉,眉心微抬,有毫不费力就击溃她的得意。 但他倒没再落井下石,反而捞起她怀里的遥控器帮她打开了电视:“明天再请一天假,你要觉得人舒服点了就做你的ppt,中午我来接你去输液。”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忙活着调电视节目,遥控器的塑胶按钮“咯哒咯哒”响,最后选中条停在那部他看不懂的肥皂剧上。 “是这个吗?”他低头问,语气松快,“还没看完呢。” 第13章 施绘半夜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个事儿,猛然翻了个身。 邵令威正掀开半边被子一条腿跨上来,被她一惊一乍地吓了一跳。 “你没帮我跟罗哥请假吧?”施绘t支着身体看他,睡衣的领口松散,顺着斜下的肩滑到了她纤薄的锁骨处,白皙的肌肤在夜灯下泛着细腻的光。 邵令威视线缓慢自下往上,最后落在她反光的瞳孔里,伸手帮她捋了捋落下来的几丝头发。 “你提醒我了。”他说,“罗能说,你说不认识我。” 施绘愣了一下,快速回忆起来昨天在吸烟区前的对话,没想这事他这么快就知情了。 “你不认识?”他已经整个人坐上了床,身子往施绘这边靠了一些,眼神和语气也都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施绘坐直起来,领口也跟着回正。 “你跟他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在工作场合对人际关系有些隐瞒和回避算不上什么亏心事,倒是邵令威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显得假惺惺。 “你觉得我说了什么?” 施绘说她不知道,但想着罗能待她照常,应该还是不知情的。 她不想纠结这事儿:“工作就工作,为事情周旋些情理之中,为人惹麻烦没有必要,你当老板这么久,天天手底下管那么多人,应该比我更懂。” 邵令威看她,眼神忽明忽暗,带了一点克制的压迫感。 施绘怕他会错意,还想再多解释两句,却见他胳膊一抬揪起被子,蹬腿的同时身子侧着埋下去,背着她躺安稳了。 她于是不上赶着,话咽下去,拿手在中间压了条脆弱的分界线出来,随后伸手关了灯,也侧着躺了下去。 躺了半分钟她感觉到身后的邵令威抖了抖被子。 忘记关闹钟,第二天施绘还是八点醒的。 一转身旁边已经没人,她惊讶自己昨晚睡眠竟然也如此好,大概是感冒药带来的效果。 邵令威遛狗回来后见她醒着,就把早餐拿进来放在了她床头,打开粘着水珠的盖子说:“既然醒了就把早饭吃了,吃完吃药。” 施绘看过去,一碗热气腾腾的瘦肉青菜粥,边上还有一小根花糯玉米,看包装应该是他遛狗顺路从小区对面的那条街上带回来的。 “我起来了,到餐桌上吃。”施绘掀开被子,双腿伸下去踢到拖鞋,熟练地踩进去站起来。 邵令威便把早饭又拿了出去。 餐桌上还有一袋子水果,半透明的塑料袋能窥见里面的颜色,黄的橙的都有。 她都不用猜。 “上次买的沃柑全都烂了,我给扔了。”她余光瞄他一眼说,“买了就别忘记吃,有钱也不能糟蹋东西。” 邵令威装作没听见,从袋子里取出一个梨,拿到餐台上切成了盘。 橘子以为是给它的,乖乖蹲在一边候着,但见邵令威放下刀后拿着碟子就往餐桌去,它便又识趣地在施绘脚边继续候她,两颗豆豆眉一动一动,等得望眼欲穿。 施绘给它吃了一块,被又端着咖啡过来的邵令威教育:“你这样它只会越来越馋。” 施绘理直气壮:“家里又不是没有,馋点怎么了?” 邵令威瞥她一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边喝咖啡边看手机。 施绘吃两口就逗逗狗,主要是橘子对她面前的食物起了歹心,一下接一下地想往桌子上趴。 邵令威突然腿一伸,卡在狗脖子前:“你惯它,它就这个德性,坏习惯养出来再教就教不会了。” 施绘听着他一股子爹味的教训觉得相当扫兴,放下叉子说:“从小也不是我带的,你这个当爹的教了两年都没教出好习惯,我喂块梨就给惯坏了?算了,你说什么是什么。” 邵令威被她一怼,顿时觉得面上挂不住,手机也不看了,认真计较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平时你这儿给一点那儿给一块的,柜子里的零食两个月比两个季度吃得都快。” 施绘甩脸:“我不管了行不行,谁的狗谁自己带,以后我都不管了。” 她以为自己这么下人面子,对方肯定会说不管就不管,但没想到邵令威却沉下脸说不行。 “这周末我要去趟日本。”他说。 施绘心想真是现实的理由:“那你找寄养,我怕教坏你儿子。” “你赌什么气。”他说,“谁家家里有人还送寄养的?” 施绘确实是说的气话,但她实在受不了邵令威这个颐指气使的态度。 他大概是有求于人,自己静默了两秒后,再说话语气就放缓了下来:“周六带它洗个澡,其他时间按点遛狗就行,你要不想多走,就车库转个一圈。” 施绘“哦”了一声,她当然不会不管,橘子可比它这个主人讨她喜欢多了。 吃完早餐邵令威又给她拿来药:“中午我来接你,十二点,给你打电话再下来。” 施绘跟他假客气:“你忙的话我自己去也行。” 邵令威看穿似的哼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换好衣服牵着狗出了门。 施绘吃完药又犯困,在沙发上稍稍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也就过了二十来分钟。 办公软件依然静悄悄的,她抱着电脑开始做ppt,花钱买了个看着像样的模版,然后把已经成稿的文字适当提炼往里塞,有了几张后心里便有底了,按完保存把电脑一合,任拖延症上脑。 第17章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施绘站起来松了松肩膀,正准备干点家务,突然听见玄关处的可视门铃响了起来。 她来这儿住得两个月还没有听这个门铃响过。 施绘放下刚卷起的袖子,走过去找到边上一排按钮中的接听键,看保安的半个脑袋在屏幕里露了出来:“2101业主您好,这里是门岗,有位姓林的女士说与您有约,请问是否方便让她进来?” 显然不可能是跟她有约,但想到保安口中为数不多的一点信息,出于好奇,施绘还是痛快地说:“让她进来吧。” 挂掉视频后她没有急着去开门,先去卫生间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然后套上了一件会穿出门的小开衫才重新走到门边,等门铃响起便不紧不慢地拉开了门。 果然不是她认识的人。 门外站着的林女士跟她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想象出来的形象都不一样,并不年轻,但往上也瞧不出年龄。 施绘目光从她银白色皮草下的一袭黑色修身长裙流转到她颈间和耳畔的淡紫色玉器,最后落在她那张似乎有些紧绷膨胀却又光洁红润的脸上。 对方浅浅微笑起来,是好看的,但面部施加的一些不明科技让她的美显得有些欲盖弥彰,反倒给了施绘一些揣测她年龄的线索。 “您好,请问您找谁?”她把门又拉开了一些,却没有摆出邀请的姿态。 “你就是施绘吧?”女人开口,声音有些脆,“我是令威的母亲。” 这话着实把施绘吓了一跳,她在短暂的愣神之后条件反射地让出一条路来:“您请进。” 林秋意却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她抬手轻轻扶了一下腕上的皮质包带,微笑凝视着施绘,眼尾略微有些弧度,让不大含蓄的审视得以蒙上一层薄薄的和善。 施绘出于礼貌也与她微笑,不敢像对方那样放肆地去打量,但凭刚刚那几眼,她已经对她的样貌在脑子里有了刻印。 果然跟邵令威并不像。 “我就是路过,不进去了。”林秋意同她笑了一下,“令威没跟家里提结婚的事,他从小太有主见,但毕竟是人生大事,我这个当妈的也还是忍不住关心,于是好奇来看一眼,你不要嫌我冒昧。” “怎么会,阿姨……”称呼刚喊出口她就觉得不对,但眼下她与邵令威的婚姻合法却不合情,再喊得更亲一些似乎更不合适,仓促之下只得含糊过去,“您进来坐一坐吧。” 林秋意掏出手机,有些突兀地说:“我留一个你的电话方便吗?” 施绘赶忙跑到客厅里从茶几上把手机捞起来,一边打开通讯录一边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 林秋意拨了过去,看施绘的手机屏幕亮了就挂掉了电话:“这是我的号码,令威跟我和他爸爸交流少,有什么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施绘存了下来,却在备注处空了白:“好。” “那我先走了。”林秋意转身,高跟鞋刚“咔哒”一声又停住,“他既然暂时没打算告诉我们,今天我来的事你也先不要同他讲了,免得他又与我们闹脾气,怪家里约束他。” 施绘还是说好,尽管她知道自己应该没什么机会拨通这个电话。 等送走对方她才有些回神,松了口气,解锁手机在刚刚那个电话的备注栏里打了“林女士”三个字,接着又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尤宠网页的管理层信息。 并没有搜到姓林的女性高层,邵令威也没有跟她提过。 这种你瞒我瞒的家庭关系发生在邵令威身上她觉得一点都不稀奇,因此搜索无果后也没有太过放在心里,只是后知后觉对方居然知道自己的存在,这倒是有些超出她的意料。 没歇几分钟邵令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今天有点风t,你裹得严实一点。” 施绘换上羊绒衫和羽绒服,想想又把换季时新买的羊绒围巾也包上,都是精纺小山羊绒,又保暖又舒适,穿过一次她就把之前那些三年又三年的毛线衣全给扔了。 邵令威带她吃了饭才去医院,一切安排好后他就在一边看手机,偶尔回复一下,但大多数时候应该都是在看别人给他发的消息。 施绘也只能玩手机消磨时间,但她今天挂的是右手,左手点起屏幕来没那么得心应手,玩了两下就觉得没劲头了。 邵令威在她放下手机时问:“没电了?” 施绘还以为他专心在忙。 “不是。”她索性把手机收起来,“不想玩了。” 邵令威也把屏幕按熄。 施绘瞥了眼:“我没别的意思,你忙你的。” 邵令威站起来去给她倒了杯温水来,突然把话题聊到了之前的事上:“你那天晚上在等我?” 施绘有点猝不及防。 邵令威也没打算等她的回答,直接自己接上说:“我那天晚上接朋友去了,车上多聊了两句,没骗你,回头介绍你认识,你自己问他。” 施绘想到刚刚上门拜访的人,觉得他这话像欲盖弥彰:“我也没说什么吧。” 他显然对施绘这个态度不满意:“那我不能说了?” “说啊。”施绘觉得他莫名其妙,“说都说了,你刚刚说话我又没有捂住你的嘴。” “我不跟病号计较。”邵令威装大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盯着她扎着针的手问,“冷吗?” 施绘没答,反而想他刚才的话。 她是怀疑过邵令威那天晚上回来主动睡客房是出于心虚,但这个念头没持续太久,早在他讲刚刚那番话之前她就没怀疑了,毕竟他犯不着对自己心虚,也不像什么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邵令威看她失神,问:“又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施绘抬头看了眼吊瓶,回答得敷衍。 “我看你想得挺多。”邵令威讽刺地说。 施绘一笑置之,却听邵令威又开口:“去驾校的事,推迟到下周吧。” “用不着,我自己去就行。”施绘不以为意。 邵令威说不放心。 施绘奇怪:“你不放心什么?” 他说:“看你这不怎么上心的样子,可能又找借口逃了。” 施绘哭笑不得:“真是皇帝不急。” 她下半句没说,给邵令威留了点面子,对方却不领情:“你就气我吧。” 反倒把施绘整得被动了。 她敛了点笑,认真问:“你就这么想我学车?” 邵令威也一副正经模样反问:“那你想要我给你安排个司机吗?” “当然不想。”她断然拒绝,又露出一些异样的神色,意有所指道,“我如果会开车会自由得多,去的地方太多见的人也会更多,你就不怕我哪个时候嘴把不住门,把你的秘密给捅出去?” 邵令威短暂愣了一下,随后垂眼看她,睥睨之下带着一丝隐隐的哀伤,威胁的话也说得很平淡:“你可以试试。” 施绘知道自己又讨没趣了。 晚上邵令威开始收拾行李,施绘帮他拿衣服,选了三套过来,却看他只拣了两套放进箱子里。 “就去两天?”她问。 邵令威头也没抬:“明天下午的飞机,周日回来。” “哦。”其他的施绘就懒得再问,“那明天橘子怎么办?” “让它自己在家,中午我会回来,晚上你带它出去。”他已经把施绘按排得明明白白。 她因此有些不满:“你也不问问我明天晚上有没有事。” “你有事?”邵令威抬头,“你有事我就让阿姨过来。” 施绘说没事。 邵令威低头继续收拾:“药还是要吃,不舒服就请假。” 她敷衍地“嗯”了两声。 “还有。”邵令威把行李箱一合,拉上拉链一只手提了起来,轮子在地板上磕碰一声,把施绘的注意力完全拉了过去。 在灯影之下,她作为肇事者目光总不经意地会先停留在他右脸颧骨下侧那条浅浅的疤痕上。 从如临大敌到渐渐欣赏出一丝性感来,施绘心里的负罪感早就消了。 邵令威没被她的凝视打乱思路,眉眼一沉把话说完:“别再说不认识我。” 第14章 施绘自然也还是嘴上答应,但她没忍住在睡前琢磨邵令威话里的意思,以至于在梦里也不慎与旧时的回忆纠缠起来。 邵令威这个人,在施绘最初的记忆里叫陈天舒。 也不是在车水马龙的荆市,而是那个偏僻的,漫天只有海风和湿土气息的海棠屿。 施绘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海棠屿上没有一朵海棠花,她也还是在搬去镇上后才在儿童公园里见过,这种娇滴滴的花耐寒喜阳,在海棠屿这种湿热多雨的地方根本活不了。 海岛上长势异常好的是柑橘,一到秋季,海岸线的火山灰土地上就是成片成片的橘红色,一排连着一排,一圈绕着一圈。 施绘家也有一块地,但施雨松太懒,冯兰常年在外,没有人管,那块地春夏就长满杂草,秋冬就变得光秃秃。 第18章 放了学的施绘和赵栀子坐在全岛最高处的小丘陵上看时,赵栀子总会忍不住揶揄:“绘绘,你家的地最突出。” 施绘不会不高兴,周五放学来田埂上撒野是她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薄薄的雨雾环绕,层云压得很低,山风湿润沁人,简直就是电视里神仙住的地方,她根本不舍得用这个时间来为那些山下尘间的糟心事烦恼。 “栀子。”她把小书包往树杈子上一挂,往旁边那个不知道是谁搭起来的木秋千上一跃,“你推我。” 赵栀子也把书包扔下,绕到她身后,边推边商量:“你十下我十下。” 施绘说好。 但赵栀子推了五下就停下了,秋千架“咯吱咯吱”缓下来,施绘只有自己踮着脚勉强能再荡起来一些。 “才五下。” 她刚抱怨完,就听身后的赵栀子说:“绘绘,你爸跟人打起来了。” 施绘用脚尖刹住停了下来,鞋底推出厚厚一层泥。 “别管他。”她嘴上这么说,人却站起来绕过去看。 就在那块长满杂草的田地圩埂前一上一下地冒着两个脑袋,其中一个一会儿窜出来一会儿埋下去的就是施雨松。 有争吵声传来。 施绘视力不错,她瞅了眼就知道,又是隔壁把种子撒到了自家地里,施雨松自己不肯下地,也见不得别人占一点便宜,为这种事和邻居争吵不是一次两次。 只是动起手来还是头一回。 打了几下两个人就滚到了泥地里,边上陆续有人丢了锄头和草帽来劝架,场面一下子嘈杂又混乱起来。 赵栀子比她还急:“去看看。” “别去。”施绘拉住她,恶狠狠地吓唬说,“小心他揍你。” 赵栀子好奇心重,但胆子小,一听立马退回来。 施雨松臭名昭著,她又是喜欢偷听大人说话的,自然知道他什么德性。 加上施绘手臂上偶尔冒出来的淤青和她语文书上全都是自己妈妈给签名的背书作业,赵栀子更是比其他大多数看热闹的人都知道施绘跟她爸有多不和睦。 但她凭单纯的脑瓜又想,怎么也是爸。 “绘绘,你不怕……”赵栀子后半句话没敢说。 施绘在身后攥着拳头说:“他才不会。” 施雨松几乎不跟外人动手,他只窝里横,实在没忍住起冲突,他也绝对是能屈的性子。 果然,被两拨人拉开后施雨松就捂着脸直往后缩。 “别看了。”施绘觉得丢脸,拽过赵栀子的手把她拉到秋千架前,“你坐上去,我帮你推。” 赵栀子受宠若惊:“哇,绘绘,你这次不耍赖了。” 施绘又立刻翻脸:“就五下。” 玩到有快下雨的迹象她们才背上书包往坡下走,田里的人早就散了,但施绘一步比一步紧张,她原本体力就差,这会儿更是大口大口地喘。 赵栀子似乎已经忘了刚刚那茬,一路都只在感叹施绘今天真好。 她足足给自己推了五十四下。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赵栀子家的饭菜香已经飘来。 “绘绘,去我家吃饭吗?”她比往日更热情,“你手酸不酸?我爸刚买了个按摩的海豚,一会儿给你试试。” 施绘有点心不在焉,但还是被她话中的新奇玩意儿吸引了:“什么按摩的海豚?” 赵栀子直接把她往自家房子的方向拽:“你去看就知道了。” 还没吃饭赵栀子就把那个红色的按摩仪拿了出来,海豚样子的造型,确实是施绘没见过的。 但她不会用,扯着嗓子喊厨房里的宋秀云:“妈,这个怎么开啊?” 宋秀云用湿帕子捧着最后一道菜上桌,笑着骂说:“别现宝了,先过来吃饭,跟绘绘一起去洗手。” 赵栀子不情愿地扔下,拉着施绘过去厨房,两个人轮番踩上洗手池下的板凳,一个比一个洗得认真。 赵兵从屋里扇着蒲扇出来,乐呵呵地看两个人洗手:“t行了,都搓掉一层皮了。” 赵栀子扬起下巴,小脸一鼓:“今天老师教的,七步洗手法。” 赵兵抬杠:“都二年级了,才教洗手啊,我听隔壁老荣家姑娘天天在院子里读秋姑娘的信呢,怎么,秋姑娘没给你写?” 赵栀子跟荣凌佳因为语文课代表之争不对付,听他爸胳膊肘往外拐更是生气:“谁说的,《秋姑娘的信》我早会背了,秋姑娘摘下片片……” 说着她就挺直腰板字正腔圆地背了出来。 宋秀云握着一把筷子挥了挥:“行了行了,先吃饭,吃完饭背给你爸听。” 赵栀子被打断,不乐意了:“吃完饭我要跟绘绘看动画片的。” 赵兵这才注意施绘,口无遮拦地说:“绘啊,你爸下午被荣家二叔揍了,你不知道吧?” “你跟孩子说什么。”宋秀云用筷尾戳他,又转头给施绘夹了块排骨,“绘,吃饭,大人的事儿别管,尤其是你爸的事儿,谁都管不了他。” 施绘点头,又听赵栀子在一边一口气啃排骨,一口气吐字:“我跟……绘绘……下午……看见了。” 宋秀云又瞪她:“专心吃饭别说话。” 电视看到九点的时候宋秀云把赵栀子赶进卫生间里洗脸刷牙,然后走出来拎上施绘的小书包:“绘,阿姨送你回去。” 宋秀云和施雪梅是一起长大的闺蜜,对施家多少是了解的,对施绘也颇为照顾。 “谢谢秀云阿姨。”施绘牵上她的手。 跟妈妈还有姑妈的手一样,软软的,但虎口和关节处有一点薄薄的茧子,握住的时候手心会被蹭得酥痒。 施绘拽得很紧。 还没走到路口,酒瓶子碎掉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头顶的路灯长久失修,一闪一闪的,施绘下意识顿了一下脚。 宋秀云察觉,也停下脚步,哀哀叹了口气。 路灯闪烁的间隙,她弯腰把施绘抱了起来。 宋秀云个子高,也干惯了体力活,抱起施绘这样瘦得跟小猫似的人根本感觉不到吃力。 她笑,被海风吹得有些起皮的面颊挤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走,今天跟栀子作伴去。” 施绘在赵栀子家留宿的日子不少,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躲施雨松。 他自从两年前赌玉被人骗了以后就变得疑神疑鬼的,原本码头保安的正经工作也不干了,一会儿怀疑冯兰外面有人,一会儿怀疑街坊邻居要抢他的地,有时候喝多了还跟施绘动手,施雪梅几次要来把孩子接走,结果还被他发疯似的用酒瓶子在脑袋上开了个洞。 施绘没少听岛上的人骂他,说他白眼狼,精神病,说他六亲不认,活该被人骗。 其实不全然,只有施绘知道,施雪松好的时候也会像赵兵对赵栀子那样,给她买新奇玩意儿,讲玩笑话逗她开心,在她被隔壁小男孩笑话的时候拿着笤帚替她出头。 宋秀云抱着她,肩上的书包滑下来,她手臂托着有些费力。 施绘体贴地说:“秀云阿姨,我自己走吧。” 宋秀云把她放下来,肩膀一甩有把书包背上:“绘,你身体不好,下次你姑妈来,还是跟姑妈去吧。” 施雪梅自从上次被姑父的三轮车拉走,就好长时间没来海棠屿了,她嫁到镇上,施绘出生前其实也就长久没跟施雨松往来了。 “可我妈妈回来就看不到我了。”施绘仰头说,眼睛里亮晶晶的。 宋秀云叹气:“你那个妈,哎,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施绘很少见冯兰,甚至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医院里,但她喜欢冯兰,喜欢她回来陪她去山坡上荡秋千,喜欢她拿着绘本读故事哄自己睡觉,也喜欢她每次站在码头湿漉漉的空气里给自己许诺下一次的见面。 “秀云阿姨。”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不巧被埋在了又一声酒瓶碎裂的嘈杂中,“我妈妈很好的。” 赵栀子嘴里还有牙膏沫子,看到施绘回来,高兴地差点咽下去。 她最喜欢施绘来家里睡觉,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在被窝里聊天比平时说话有意思多了。 两个人挨着躺在床上的时候,宋秀云摸着门边的吊灯开关说:“关灯了啊,睡觉,不准讲悄悄话。” 赵栀子闭着眼,小手拽着被子,响亮一嗓子:“嗯!” 宋秀云故作严肃:“你别嗯得好,一会儿又找绘绘聊天,绘,她要不睡觉你别理她。” 施绘也睡不着,但她只能装乖巧答应。 门一关,赵栀子就立马睁开眼:“绘绘,跟你说个事儿。” 施绘不敢大声,往被子里缩了缩脑袋,“嗯”了一声。 赵栀子也放低声音,撑起被子灵活地滑了下去:“别说是我说的。” 这是她偷听大人说话一贯的开场白,施绘闭着眼点头。 赵栀子小手捂了捂嘴:“我爸早上搬东西的时候在码头看见你妈了。” 施绘猛然睁开眼,但黑暗里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凭触觉掀开被子要下床去。 第19章 赵栀子急忙抓住她:“你去哪儿?” 施绘把她圆乎乎的手指一根根拨开,用气声快速地说:“我妈回来了,我得回去。” 赵栀子拽她拽得更紧了:“你别回去,你回去我就闯祸了。” 施绘知道大人忌讳她们小孩子偷听,上回赵栀子听完她爸妈背后埋怨荣家建房子的事儿还去隔壁学嘴,被赵兵拿着痒痒挠追了半条街。 她顿时心软了,甩了甩手:“我不回去了,你松松手。” 赵栀子总被她耍,商量着说:“你先躺回来。” 施绘躺了回去,单手把薄薄的凉被盖到脖颈处,她不再理会赵栀子的碎碎念,开始担心起冯兰来。 第15章 施雨松打过她和姑妈,自然也对冯兰动过手。 上次冯兰回来,她还听见他们在屋里吵架,都是老生常谈的那些话,施雨松戒不掉赌玉的嗜好,又把冯兰寄回来的钱给霍霍干净了。 不过那次吵得格外凶,连冯兰那样的好性子也动手砸了不少东西,她隔着门没太敢靠近,最后听见冯兰声嘶力竭地哭着喊:“这钱你也敢用,你就是个畜生东西!” 接着就又是一阵大动静,连施雨松那些花里胡哨的石头也摔了,冯兰在他更难听的骂声里跑出去,听见施绘在后边追着喊也没回头。 施绘体力比一般孩子差,跑了两步就跑不动了,蹲在地上直哭。 冯兰跑到没影后又从拐角折回来,脸上的眼泪已经抹干净,走到施绘面前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半跪着用长了薄茧的手给她擦眼泪。 那天傍晚她把施绘送到了宋秀云家,跟两夫妻连连鞠躬,宋秀云和赵兵只是叹气,然后牵上施绘的手要把她从冯兰身边拉过来。 施绘很少犟,但她那天硬是杵着不肯动,手死死抓住冯兰的衣摆。 最后赵兵硬把她抱起来,她哭到脱力,在一片朦胧中看冯兰红着眼跟她许诺下一次见面。 施绘想了很久没有睡着,身边赵栀子规律的鼻息声响起,过了一会儿她又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瓦片和树叶上,把她强撑的精神打散,最后蒸腾成梦里码头边氤氲的水汽。 第二天施绘醒得很早,整个房间阴沉沉的,她以为还没天亮,但扭头一看床头兔子闹钟的短针已经指过六点。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怕塑料拖鞋踩出声,就光着脚走到了窗边,掀开卡通卷帘的一角,看外面没出太阳。 好在雨停了,院子里的杜鹃花浸了一夜雨,透出愈发娇艳的红。 赵栀子还在边上四仰八叉地大睡,房间外也没什么动静,施绘悄悄换好衣服,去洗手间抹了把脸,背上书包就往家赶。 路上静得只有零星鸟鸣,她拐过最后一个路口,跟路边土墙上跳下来的野猫互相吓了一跳。 大门口的锁几乎是摆设,上面粘了锈,施绘不想碰,抬脚给轻轻踹开了。 满屋子酒气让她下意识捂了捂鼻子。 施绘踮着脚小心迈过地上或完整或碎了一半的酒瓶子,在堂间老旧的太师椅后边发现了不醒人事的施雨松。 他嘴里呼着鼾声,一条腿挂在凳子扶手上,汗衫半掀着,脸上胳膊上都有深深浅浅的淤青,同滩烂泥没什么两样。 施绘没管他,把书包一扔开始在屋子里找人。 她从柴房找到卧室,地方不大,但她再走到门口时已经满头大汗,只能先蹲在门边大口透气。 屋里并没有冯兰回来过的痕迹。 她往门上一靠,喘气渐渐就变成了哭嚎,屋里的施雨松闻声翻了个身,腿从太师椅上滑下来,踢翻了边上一堆杂物。 “呦,这不是绘,大清早怎么在这儿哭呢?”邻居马可君正巧提着一篮衣服经过,看到她就把另一只手里的枣木棒槌往篮子里一扔,腾出一只手去扶她,“绘,你爸又犯毛病了?” 施绘被她扶起来,哽咽两下,一手抹泪,一手捂着胸口:“可君阿姨,你看到我妈了吗?” 马可君摸遍t身上口袋找出两块花生糖来,塞到她手心里说:“你妈这不是趁钱去了么。” 施绘攥着糖,止不住地抽泣:“回来了。” “不哭啊绘,不兴这么哭的。”马可君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又拉她要往自己家院子走,“走,你正正哥哥起床了,你去屋里跟他一块儿吃早饭,让他给你放动画片。” 施绘被她带到院子门前,刘正端着个白碗从二楼探出头来:“哭猫来了。” “瞎说。”马可君抬头呵斥,“快下来,带妹妹吃饭。” 刘正已经上初一,但不长个儿,同龄人里比一般女生都矮,在学校里被人笑话,他就回家笑话比她更小个儿的施绘,有时候吃施雨松一顿骂,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被马可君拿着拖鞋教训。 马可君交待两句就提着篮子去溪边了,刘正给施绘盛了碗白粥,摆到她面前时还故意踩着凳子往高处提了提,但见施绘没反应,又嫌没趣地放到她面前:“哭猫,你今天哭什么?” 施绘是爱哭,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眼泪不自控地留下来,像今天这样号啕大哭并不多。 她不说话也不动勺,把手里的两颗花生糖塞进口袋里,腾出手摸了一下眼角。 “不说,我还不乐意知道呢。”刘正转身去厨房里拿了罐腐乳来,正拧着盖子,突然看施绘腾的一下从凳子上跳下来,拿腿肚子挤开长板凳要往外走。 他丢下罐子追上去:“哎,你上哪儿去?又去跟你爸告状?” 但见施绘没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他便不追了,松了两下手腕又回屋里开那罐腐乳。 海棠屿与外来往一共两个码头,一个东边一个西边,冯兰每次与她告别都是在东边那个码头,离家远,她们路上就能再多走一会儿。 施绘走走歇歇,中间碰上去田里干活的沈家奶奶,还蹭了他一段路的三轮车,总算是在第一班船鸣笛前到了码头。 码头的门卫爷爷说见着冯兰下了船往学校那边去了。 学校跟回家是两个方向,从码头这边过去要穿过岛上那个儿童福利院,里面那个面相和蔼的秦院长跟冯兰是一个地方嫁过来的,比岛上其他人更多些往来。 但施绘没去过福利院,回回冯兰去送东西,都是一个人踩着三轮去。 她只知道里头都是比她大一些的孩子,她升旗的时候见过两个男生,赵栀子指给她看的,一个走路一瘸一拐,一个看着倒是正常,就是做操总慢两拍。 赵栀子每次跟她指完就会说福利院里的孩子都奇奇怪怪的,让她别太靠近。 施绘问怎么奇怪,赵栀子又说不大上来,最后含含糊糊地说是听她爸讲的,里头的小孩都多少有点问题。 她没懂,自己心脏也有问题,但赵栀子却愿意当她唯一的朋友。 施绘经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瞧了两眼门口那块老旧的牌子,上面海棠屿儿童福利院几个字已经有些掉漆,铁门闭着,里头玻璃窗户上也都糊着旧报纸。 她好奇地探探脖子,但也没多停留,过了铁门就沿着墙根埋头继续往学校走。 但刚走过福利院后墙的一片爬山虎,突然就看砖墙上翻下来一个人。 她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把路上的小水坑泄了个干净。 “对不起。”跳下来的那个人落稳后伸手过来要拉她。 如坠的天色下施绘第一次见到了如今自己的枕边人。 她睁眼,先是看到他脚上漂亮的鞋子,随着目光往上是与之很不相称却又熟悉的初中校服,再瞄到脸,又是一阵违和感扑面而来。 她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有些审美的年纪,会和赵栀子一起讨论电视里哪个明星好看,哪个她特别喜欢。 眼前这张脸显然是好看的,以至于让她即使没什么阅历,也觉得这个男生有着与这身穿着甚至这座岛屿不相搭的气质。 不过好看归好看,施绘瞄了一眼就不敢再抬头。 对方眉头轻皱,唇微抿,看起来跟生着气一样,仿佛不是在跟她诚心说对不起,而是威胁她快说没关系。 “受伤了吗?”刚刚从天而降的男孩见她迷瞪瞪的,又开口,“能站得起来吗?” 施绘稍稍动了一下,屁股有些疼,但大概就是些皮外伤,不过她这会儿不想站起来,因为裤子已经在水坑里吸了个饱,她再不拘小节惯了也还是觉得有点丢人。 少年看她不说话,伸手挎着她胳膊把她拎起来,又探头要去看她身后。 施绘躲了一下,终于开口:“没受伤。” 对方松了口气,但看着她这副模样还是没卸下紧张:“真没受伤?你嘴唇好白,脸又很红。” 施绘抿了抿唇,她受惊吓的时候很容易就这样,嘴唇发白,面颊爬上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但这下似乎还有些不一样,脸颊连带着耳朵都发烫。 “没受伤。”她低着头坚持。 对方上下打量她一会儿,又道了个歉。 第20章 施绘背着手悄悄拧了下裤子,想起自己的正事儿,赶紧逃似的绕开他继续往学校走。 “哎等等。”身后的人把她叫住,两步就追上来,拦在她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着曲起的膝盖,与她在同一水平线上对视,“妹妹,你有小灵通吗?” 挨得很近,施绘被迫与他那双锋利又冷峻的眼睛对视,吓得打了个寒颤,腿一软差点又一屁股坐下去。 对方伸手扶了她一把:“还说没受伤。” 施绘搭着他手臂站稳,与此同时也看见他校服前绣的名字。 陈天舒。 她认得字不多,偏好在这几个字她同桌的名字里占了一头一尾。 “没受伤。”她着急撇清关系,“我没有小灵通。” 陈天舒慢慢站直起来,居高临下的角度,他垂着眼,目光流转处和雨后的山雾般绵绵,但施绘总觉得他像在生气。 “那你知道哪里有电话可以用吗?”他问。 施绘点头,朝他身后指了指:“学校传达室边上的小店。” 陈天舒跟着回头,有些坑洼的水泥路尽头是一扇比福利院这里更老旧的铁门,半扇开着,边上暗红色花岗岩上的刻字已经隐约有些不可见,红瓦圆顶的小房子边连着一排平房,只第一间开着,门口几张长板凳驾着木板,铺了许多五花八门的玩意儿。 “那里?” “嗯。” 陈天舒回头又打量她一阵:“你真的没事?” 施绘摇头。 他抿了抿唇,便掉头往施绘指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不规律的脚步声。 陈天舒回头,看施绘正揪着两边裤缝连着跳过两个小水坑。 她没料到前面的人会停住,计划好的落地点上这会儿正被那双漂亮的名牌鞋霸占了位置。 已经来不及调整姿势和方向,施绘于是选择闭眼。 身体腾空之后并没有下落的感觉,倒是手臂突然被人架了起来,裸露的肌肤处是温热柔软的触感,不许久就浸出一些潮湿来。 裹在海风里发涩的青草气变成干爽的皂香,施绘吸了吸鼻子,睁开了眼。 她被陈天舒托着手臂毫不费力地拎在了身前。 “啊。”她闭眼又睁眼,手腕悬空扑腾了几下。 陈天舒闻声轻轻抬了一下眉,侧了个身把她拎到一边平整的水泥地上放了下来。 “你跟着我?”他语气平平地问。 施绘头摇得飞快:“我也去学校。” 陈天舒“嗯”了一声,下巴一扬示意:“那走吧。” 施绘有点跟不上他的步子,裤子湿答答的变得沉重,黏在皮肤上也很不舒服,她走两步就停下来,揪着后臀处的布料扯一下。 前面的人也走走停停地等她,但他毕竟步子大,等完之后两步就又看不到边上的人了。 施绘大部分时间都跟在他后面。 跟不上是一回事儿,带着好奇和警惕的窥视又是另一回事。 眼前这个陌生男孩穿着海棠屿初中的校服,个子也同那些初中队伍里站在后排的男生差不多高,但感觉又跟那群吵吵嚷嚷上蹿下跳每天汗津津的男生不一样。 施绘甚至觉得第一次在那件衣料粗陋,宽大松垮的校服上看出了一丝形状,不再是像块抹布一样挂在人身上。 她跟在这个陌生人身后,目光从他清爽规整的后剃发打量到他白净手腕上溢着光圈的银色电子表,与此同时也要分心时刻警惕他突然间的回头。 陈天舒,她做出一个口型,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第16章 梦境戛然而止。 施绘被闹铃吵醒了,她猛然睁眼,身边已经没人,浴室里有淅淅水声。 她仰头看向天花板,大脑皮层似乎和眼皮一样浮肿,刚刚还清晰的梦境如断裂的丝线般一点点抽离,陈天舒这个名字,她很久都没有想起来过了。 他们原本也就只相处了短短两周,似乎还没有两周,施绘有点记不清了,爬山虎翻滚的叶浪,落到她头顶的砖屑,检讨书上的潦草字,还有那只沉底的银色钥匙扣,t零零碎碎拼接成他记忆里的陈天舒,也不过就是旧相识而已。 邵令威从浴室里出来,发尖还滴着水,看到施绘平躺在床上呆滞地睁着眼,走过去拿手背贴了一下她额头:“还难受?” 施绘缓缓别开脸,推开他手臂:“没有。” “没睡好?”他绕到床尾预备换衣服,“昨晚听见你说梦话了。” 施绘支着胳膊坐起来:“我说什么梦话?” 邵令威双手交叉捏着那件睡衣的两边下摆,侧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手臂一抬便将衣服脱了下来,见她撇过脸去,故弄玄虚地说:“原来你秘密也不少。” 施绘并没有被他唬住,掀开被子下床,但余光见他赤裸着上身挡在床尾中间,便调转方向翻到另一边下去,光着脚就跑到了客厅里。 她听见邵令威在身后轻声笑。 那张银行卡依然在餐桌上放着,她进厨房做早饭前瞥到一眼,油然生了报复的底气,早餐顺手的事却也没做多余她自己食量一点的份。 邵令威换好衣服便出门遛狗,两人把对方的动静听在耳朵里,却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施绘端着自己那份比往日都更精致的早餐出来的时候看到厨房门口整齐摆放着自己的拖鞋。 她心安理得地踩进去,看了眼时间,赶在邵令威回来之前解决完所有出门前的准备,临走在餐桌上给他留了一杯拿铁。 地铁上她反复点开微信又退出来,混淆在紧张和窃喜的情绪中期待看到邵令威气急败坏的消息。 但一直快到中午对方也没有如他所愿的发来任何信息,施绘顿时觉得失望又无趣。 午休前快递短信通知她有东西已送达,在公司的小邮局签收。 施绘查了查单号,凭寄件地址才想起来是姑妈给自己寄的那一箱橘子。 可惜有点派不上用场了。 她看快到饭点,便先溜下去取快递。 施雪梅寄的不多,小小一个纸箱,估摸着最多七八斤,施绘从小邮局搬出来,路过前台的时候看到一个外卖小哥正抱着一大束粉色的玫瑰花在问路。 她心想还真是大胆直白的喜欢,不过还好这热闹不是发生在她…… 脑子里的回响陡然碰壁,她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面前不远处的电梯已经赶不上,施绘于是把手里的橘子往角落一放,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 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她接起来,电话里第一句就是:“您好,您的同城闪送到了,前台说上不去,您方便下来取一下吗?” 她似乎听见回声,再一捂听筒,发现清楚没有延迟的那个声音是从转角的大堂传来的。 “我没有点闪送。”她快速走过拐角,但看到大堂里那个唯一的外卖员顿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是什么东西?” “同城鲜花。”对面的声音这下更清楚了,“您是施小姐吧?” 施绘第一次不大想承认自己的名字。 “是施小姐吗?”对方听她沉默,又急着确认,“要本人签收,您能下来取一下吗?” “我是。”施绘有些艰难地咬字,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磨了两下才缓缓走出去,“我正好在楼下,现在过来。” “好嘞。”对方挂下电话,手机公放出订单即将超时的提醒。 施绘走过去,尽量侧着脸避开前台的目光,外卖小哥不知道怎么认出她就是收件方,隔着两三米就迎过来:“施小姐是吧,您的花。” 施绘犹豫了一下才接,短短几秒,她已经感受到来往打量的目光,没有什么恶意,却让她有点不堪重负。 “知道是谁送的吗?”她问。 快递小哥跟她确认完名字和手机尾号,笑嘻嘻地说:“平台信息我看不到,但玫瑰花,能是谁送的呀,追求者太多的话当我没说。” 施绘在他的提点下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邵令威,但这个答案又很快随着对方那张冷脸在她脑中被划掉。 可不是他,还能是谁,总不至于是…… “施绘。” 思绪被打断,她听见这声音吓了一跳,竟一时心虚想躲。 何粟快步上来挡住她去路:“别走,施绘。” 施绘只能假装惊讶地跟他打招呼:“好巧。” 何粟依旧穿着西装,胸前挂着临时访客的证件,照片处是空白的,名字下面写着寰宇科技。 他拦住她后自然看向了她怀里那捧硕大的玫瑰花,同时也注意到她有些沙哑的嗓音:“你嗓子怎么了?” 施绘便也顺势盯了一下他的反应,两秒后便在心里排除了这个答案:“哦,有点感冒。” 他追问:“你请假是因为生病?” 施绘点头。 “好点了吗?别还是只知道吃药,难受了就要去医院。” 第21章 施绘依旧点头。 他笑,却有些勉为其难,目光游游荡荡落到花束上:“这是?” 施绘随口扯谎:“花,今天部门有人生日。” “送玫瑰?” 她又瞎掰:“这是洋桔梗。” 何粟若有所思道:“哦,第一次见花瓣这么紧实的洋桔梗。” 施绘勉强扯了扯嘴角,又准备绕开他往里走:“我回去上班了。” 何粟再次拦住她:“现在是午休时间。” 施绘说:“手头还有一点活没干完。” 何粟暗暗叹了口气,突然开始追究起别的事来:“你怎么不回消息?” “嗯?” 何粟示意她看看手机,又指了指她怀里的花问:“要我帮你拿着吗?” 她倒是十万个愿意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但两个人站在这里,拿在谁手上都不好看,递来递去的更是容易惹人眼光。 “没事,拿的了。”施绘把花束往右手臂推了推,一只胳膊怀着,另一只手就得以抽出来去看信息。 她还真错过了何粟的微信。 那天自己回复完请假之后,对方在五分钟后接连回了两条。 「怎么了?」 「明后天来上班吗?」 她按熄屏幕后轻描淡写道:“消息太多漏看了,不好意思。” 何粟目光聚焦在她左手闪亮的一点上:“先吃个饭再回去工作吧。” 施绘没看他,眼神摇摆到旁处,刚想开口又听他说:“总不至于每天组里都聚餐?” 她再迟钝也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了。 原来他知道自己的敷衍搪塞,施绘想,也是,她之前其实就隐隐觉得,何粟应该是个感官很敏锐的人。 “没有。”她失笑,说的话在遮掩的边缘游离,“哪有天天聚餐的,经费也吃不消啊,就是有点急活,我刚说了。” 何粟看似退一步:“那你先上去忙,我在这儿等你。” “不用。” “再赶不及的活饭也是要吃的。”他说。 施绘有点急了:“你别这样。” 她这样反倒把对方衬得平静了起来:“我哪样?施绘,我只是想和你吃个饭。” “哎!施绘!” 糟糕的对话被人打断,施绘看着从电梯口小跑过来的蔡微微,一时不知道该感谢她来雪中送炭还是担心她来火上浇油。 当蔡微微的目光在何粟和玫瑰花之间游走时,她确定了是后者。 “好大一束玫瑰,我说你拿个快递怎么拿这么久呢。”蔡微微拿肩膀碰了碰她,眼神一直往何粟脸上有意无意地瞟,“这么帅,也不介绍一下,男朋友?” 施绘急忙摇头:“不是。” 蔡微微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抓起她的左手:“哦,你戴着婚戒来着,不是男朋友,是老公对吧?” “当然不是。”施绘被迫解释得具体,“朋友,我大学的学长。” 在这个双方都有责任的误会中,何粟只是一声不吭地看着她,让她单方面的解释显得有些苍白。 “学长?”蔡微微打量他,低头便注意到了他身前的访客证,“寰宇科技,做人工智能的那个吗?听说最近在跟商城那边有个什么合作?” 何粟说是。 蔡微微虽然对商城那边的工作耿耿于怀,但对前沿科技不大感兴趣,随便问过后就没有细聊,相比那些她更关心施绘手里的花。 “这是学长送的吗?”她眯着眼左右看看两人,说出的话带着轻佻的语气,“学长送学妹玫瑰花,这对吗?” 这次是何粟先开口,口气一本正经,只施绘听出来他意有所指:“这是洋桔梗。” “瞎说。”蔡微微轻轻捏了一片花瓣,“别以为我不懂,我也是收过花的,洋桔梗哪有这么厚的花瓣,而且花心也包在里头,这就是粉玫瑰。” 何粟这会儿不接话了,只看向施绘。 “不是他送的。”你来我往地纠缠不清只会更加乱套,施绘只得在目光的夹击中豁出去,“是我老公送的。” 第17章 蔡微微对着她那只格拉夫婚戒好奇过不少次,但施绘总是闭口不谈,她便也保留了分寸。 今天虽是对方主动讲起来的,但也多少有些被逼无奈的意思。 蔡微微于是收敛了玩笑的姿态,捏了捏她手臂问:“吃饭去吗?” 施绘不顾已经漏洞百出的谎话,依旧咬定:“刚刚手t头还有几个会场信息没确认,你先去吃吧。” 蔡微微倒以为是她要与旧友聚会找的借口,便点头自顾走了。 施绘见她离开就也顺势往何粟身后蹿去,这次对方没来得及拦,刚刚自己说出那句话之后何粟就一直有些愣神,她抓准机会,等对方回头人已经刷了门禁往刚开门的电梯里溜了。 午餐时间楼里的人相对少一些,但施绘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回工位。 她出了电梯,思来想去,避开人群把那束花摆到了咖啡厅角落的桌子上,然后若无其事地又坐电梯下去把刚刚暂时搁置在一楼墙角的那箱橘子给抱了上来。 蔡微微吃完饭回来,看到自己桌上并排摆着的几个橘子,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工位,最后看向施绘这边,问她:“绘绘,你的花呢?” 施绘使了个难为情的眼色,说放在外面。 蔡微微笑笑,说你老公还挺高调。 她只得拿工作敷衍过去,临时找了个文档里未确认的信息丢给了蔡微微:“这个会场的排期你看看,是不是冲突了?” 一直到快要下班邵令威都没给施绘发来什么谴责或嘱咐的信息,倒是何粟在下午四点的时候给她发了微信,施绘忙着开会,隔了有半来个小时才看见。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施绘有些不知所措:「你是不是挺恨我的?」 她知道对方的意思,无非觉得她对当初自己被拒绝的事耿耿于怀,但恨,还真挺谈不上的。 施绘思索再三,敲了几个字过去:「当然没有,你太夸张了。」 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立马跳了出来,但何粟没有再回消息。 施绘一直到晚上睡觉前才收到邵令威的微信,挺一本正经的,给她发了张羽田机场的照片,又问她有没有忘记遛狗。 她回了个当然,想起现在正放在餐厅桌上的那一大束玫瑰,又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了几个字上去。 但见邵令威发来了一条简短又冷淡的「那就好」后她便按着删除键一字字清空了。 如果是他送的,便不该是这样的反应,何况她也并不觉得邵令威有什么理由给自己送一束玫瑰花。 施绘伸手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去时,又看见屏幕亮了起来。 还是邵令威的信息,比刚才那句长一些。 「橘子今天听话吗?」 依旧是关心狗,她有点懒得回了,黑暗中刺眼的光亮让她莫名烦躁。 几秒后接二连三的信息又进来。 「记得明天带它去洗澡。」 「周日驾校也别忘了。」 「今天上班忙不忙?」 最后一条多少有些莫名其妙,施绘按熄屏幕前打开了勿扰模式。 第二天跟赵栀子约了十一点的拍摄,她便先把橘子送去了宠物店,再打车去了趟商场,用邵令威转给他的天价咖啡钱买了一台最新款配置最高的笔记本电脑,提着去了赵栀子新搬的公寓。 赵栀子认真做起网店生意后便换了住所,之前同别人合租,只有一个连书桌都摆不进的次卧作为私人区域来办公实在有些逼仄。 她于是提前退了租,找了个更偏僻一些的公寓楼,租了个小套间,还在门口挂起了一块工作室的牌子。 地方偏僻到施绘觉得出租车似乎都要开出荆市了,再放大导航的界面一看,果然就在卫星城的边缘。 “这么偏,租金便宜多少?”赵栀子下来接她的时候妆正画了一半,唇上打了一层底,看着是怪没有气色的吓人。 “没便宜多少,这种公寓还是商用水电,算下来跟之前差不多,好在地方大一点,能当半个仓库。”赵栀子看她手里提着个不小的纸袋,忍不住问,“这什么?” 赵栀子租的房间是低层,电梯半天等不下来,她便提议走上去。 施绘进了屋才把纸袋里的电脑拿出来:“给,祝你开业大吉。” 赵栀子瞪了瞪眼半天没敢接,施绘硬塞到她怀里她才小心翼翼地捧住,手指抠在盒装的边角上生怕一个不当心给摔了:“绘绘,你现在的工作这么挣钱吗?” 施绘笑了笑:“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会儿都自己创业了,必须带点实用又拿得出手的。” 赵栀子抱着盒子前后左右看了看,差点感动得哭出来:“你这也太浪费了,我就是平时发发消息做做链接,哪用得着这么大内存的,我也用不惯这个系统。” “用得上,等你生意做大了,还在乎这点工具嘛。”施绘手伸过去要帮她拆塑料膜。 第22章 赵栀子抱着盒子躲了一下:“先别拆。” 施绘哭笑不得:“不拆怎么用?” 赵栀子看了眼自己桌上那台旧电脑:“我先用那台,数据导过来麻烦,晚上再拆。” 施绘笑笑说听你的。 赵栀子把东西收好搁在窗边那个还算整洁的床头柜上,这个小地方一面被她当住所一面被她当工作室,多少有些凌乱,施绘帮忙收了收座椅上的衣服还有地上的废纸,听见她拿着手机走过来说:“忘记告诉你了,刚刚摄影师说十一点临时有事过不来了,要改成下午一点。” “啊?”施绘第一反应想到了刚被她送去宠物店的橘子,“要一点?可是我下午还有事。” 赵栀子放下手机:“急事?” 说急不急,但也要紧,算着橘子十二点就能洗完澡,中午还要遛狗,一来一回肯定来不及。 赵栀子看她不说话,便又拿起手机:“要实在要紧的事情,我就跟摄影师说改天。” “别。”施绘阻止,“不耽误你上架,这样吧,我怕一点来不及,一会儿你去宠物店帮我接一下狗可以吗?” “狗?”赵栀子惊讶,“你养狗了?那边人都养不过来了还养狗?” 施绘苦笑:“朋友的,今天托我帮忙照顾,早上刚送去洗澡。” 赵栀子想了想说:“行。” 施绘便把宠物店的地址给了她。 “那我一会儿怎么说?报你的名字?” 施绘摇头,邵令威办的卡,报她的名字没有用,但她断然不能说出狗主人是谁:“报狗的名字。” 赵栀子继续把妆化完,点了外卖跟施绘一顿饱餐,又在微信上跟摄影师交代了几句,便按照备忘录里地址打车出发了。 摄影师提前到了,是个年轻小伙,带着鸭舌帽,同施绘印象里的专业人士差不多。 对方也确实专业,设备一应俱全,怎么摆怎么拍他都自成章法,施绘只管跟个牵线木偶一般配合,对方拍了几张就满意地对着相机点头。 换到第十三条手串的时候赵栀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绘绘,你怎么不说是这么大一只狗,我差点带不过来。” 正好是确认照片的间隙,施绘便摘下手上的饰品跑了出去。 一人一狗中间隔了有小两米,橘子撇着一条腿蹲坐在电梯口,两颗豆豆眉一高一低,露着下眼白怯怯得盯着一边叉腰喘气的赵栀子。 等看到施绘了它才亮着眼睛站起来,小舌头一吐飞快扑过来。 施绘靠墙借了个力。 赵栀子把手里的牵引绳丢给她:“这狗块头大胆子小,好像有点怕我。” 施绘蹲下去安抚橘子:“它是有点认生,熟悉熟悉就热情了。” 赵栀子扶着门歇了一把:“刚刚在宠物店里它不肯跟我走,那个店员不认狗的名字,非得要我报主人的电话号码,我刚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没听到?” 施绘去摸裤子口袋,手机确实不在身上。 她继续说:“我就报了你的名字和号码,结果他们说行,就把狗给我了。” 施绘有点惊讶:“他们有说什么吗?” 赵栀子回忆了一下:“说什么问问邵总,好像在电脑上确认东西,我没太仔细听。” 赵栀子说完指了指橘子问她:“这是你什么朋友的狗啊?” 施绘说同事。 赵栀子叉着腰歪头看:“好像跟你挺亲,刚刚牵它过来,都怕别人拿我当狗贩子给举报了。” 施绘没接茬,提着绳子站了起来:“刚刚拍了一些了,你要不要来看看照片?” “好啊。” 施绘把狗牵进去的时候摄影师正重新调整完灯光,扭头扫到橘子,有点兴奋地“呦”了一声,一手摘下鸭舌帽,捋了捋头顶乱糟糟的发:“这伯恩山犬养得真好,跟我去年在cku上看到的那只冠军犬还有点像。” 施绘不懂他说的名词是什么,只点头说谢谢。 赵栀子笑她:“又不是你的狗,你谢什么。” 她装作没听见,洗了个手继续戴上饰品工作。 整个过程迅速而顺利,全部拍完后摄影师和赵栀子都挺满意,在电脑上简单挑选了一下就预备收工。 施绘也穿上外套准备走,正走过去解开挂在椅子扶手上的牵引绳,突然被收着设备的摄影师叫住。 “我一个客户最近在拍广告,一直想找一只伯恩山犬入镜,找来找去没有太满意的。”他又重新压实头发,t手臂在头顶一环戴上了那顶鸭舌帽,“你这只养得好,乍一看都觉得是赛级出身,有兴趣去试试吗?” 施绘有些意外,不过狗不是她的,她做不了主,自然不考虑:“可能不大行,这是我朋友的狗。” “那问问你朋友呢?” 施绘还是摇头,但拒绝地话还没出口就听对方报了个让她有些动摇的数字。 “小狗的片酬,考虑一下呢?” 她回头看了眼仰头看着她的橘子,水亮亮的眼睛像透黑的玻璃珠子。 对方又开口,甚至直接掏出了手机,点开微信的二维码:“不会很复杂,只需要小狗出个镜,不然让你朋友考虑一下?可以先加我微信,有意向的话联系我。” 施绘盯着他亮度有些刺眼的屏幕,短暂犹豫之后缓缓掏出了外套口袋里的手机。 第18章 加上微信,对方立刻发了名字过来:“刘均,叫我小刘就行。” 施绘也把自己的名字发过去,但见对方这模样应该不比自己小,于是称呼他一声刘老师。 “我等你消息。”他说完,又去收拾身后那堆设备。 赵栀子刚刚听见一耳朵,蹭着过道里一排箱子溜过来小声跟施绘说:“要真能选上拍广告,你同事得谢谢你吧。” 施绘不以为然地皱了皱眉:“他不差钱。” 赵栀子捏了两下她胳膊:“你这就掉钱眼里去了,没准人高兴家里出个小明星呢。” 她说完还伸手逗了逗橘子:“是吧,大橘子。” 橘子这会儿已经跟她熟悉,仰着脑袋,湿漉漉的鼻子直往她手上蹭。 施绘看了一眼,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 刘均收拾完,把腰包一扣,拎起栏杆箱走过来跟她们告别,同赵栀子说了几句选片的事儿又转头叮嘱施绘:“记得问问你朋友。” 施绘正准备打车,问他顺不顺路。 “我开车了。”刘均瞥了眼她的手机说,“你去市区吗?” 施绘点头,说了个小区附近的地址。 “顺路的。”刘均拖了一下箱子,“没打到车的话我捎你一程。” 打车软件上的呼叫标识还在转,宠物友好专车本来就少,这种偏僻的郊区更是难叫到,施绘于是领情说:“那太感谢了。” 下楼前她问赵栀子要了块旧毯子,刘均看到了还说自己车上乱得很,没那么讲究。 他还真没说谎,也不是客气,那辆小型suv后排空间本来就不大,座椅半边还被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 刘均把箱子搬到后备箱,又拿扶手箱里的湿巾出来擦了擦座椅才敞开门邀请她进去:“坐后面吧。” 施绘还担心她陪着橘子一起坐后座不大礼貌,但看到副驾驶上乱七八糟铺了一堆的纸张文件顿时就又安心了。 她玩了会儿手机后便开始跟刘均搭话:“刘老师,我朋友让我问问具体的情况,是什么广告,需要狗狗做到什么程度的配合?” 她在尤宠做品牌策划的这段时间,偶尔也会接触到一些广告拍摄和投放的内容,虽然大多都外包给其他专业的广告公司,但中间一些流程她也是有所耳闻的。 刘均微微侧了一点头说:“其实我朋友是做宠物经纪的,算是救个急,原本定好的那只狗临时出了点状况,后来前前后后找了十几只都不大满意,食品广告,这你可以放心,是大品牌,不然也给不了这么多钱。” “哦?”作为从业者,听到是同行,施绘自然感兴趣,“是哪个牌子?” “奇宝旗下的那个新牌子,名字我有点忘了,就是对标尤宠高端线的那个。”刘均说。 施绘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奇宝是荆市前两年才起来的宠物食品公司,虽然新却势头很猛,之前主攻咬胶出海,等海外市场打开了便开始投产国内的食品工厂,先后打出了两个子品牌的干湿粮爆款。 施绘每天看电视剧和综艺还总能看见这家的广告和植入,可谓漫天撒钱做营销。 当然,更多的信息她还是在部门的竞对分析报告上看到的,光是最近奇宝和荆市领养日合拍的那个公益广告就让罗能被迫加了不少天的班。 “金至纯选是吧?”施绘说,“赞助了不少电视节目,我知道,但没买过。” 刘均惊讶:“你也养宠物?” 她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忙找补:“我意思没见我朋友买过。” 刘均点头,又笑笑:“对,就是这个名字,养宠物的知道,我听完就忘了。” 第23章 施绘心想她岂止是养宠物而已,家里的宠物用品都是尤宠包圆,她自己作为个小职员不足挂齿,可邵令威名头就大了,要知道这事儿可不得气得冒火。 刘均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说:“我朋友那边的说法,是脚本场景什么的都已经安排好了,临开拍前出了状况,品牌方那边一开始就对宠物模特要求就特别高,当时报上去的备选都没看上,现在临时再找,想有多困难,大客户,赔钱还不说,口碑做坏了就麻烦了。” 施绘看了眼安静趴在她身边的橘子,伸手顺了顺它的毛。 以她常年宠物店打工的经验来看,橘子无论形体还是品相都十分优越,加上邵令威又养得仔细,光是遛狗的时候就没少被夸好看。 她摸完橘子的脑袋又揉它软乎乎的耳朵,摸着摸着居然在心里生出一丝骄傲来。 不过这点骄傲很快被她脑海里随之出现的那个人搅得乱七八糟,一会儿变成心虚,一会儿又觉得十分痛快。 下午有点堵车,通行比施绘犹豫的时间还要长,她在经过公司附近的那个地铁站时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刘老师,我刚刚问过我朋友了,他说可以,照片视频资料我今天晚一点发给你吧。”她说完又确认了一下刚刚的报价,“是分成前还是分成后?” 刘均想拿手机,却刚好碰上红灯转绿:“我一会儿拉个群,直接群里沟通。” 施绘带着橘子在小区对面那条街的路口下了车,她溜达着去那家泰国餐厅打包了一份咖喱饭当作一会儿的晚餐,又在橘子最喜欢的那个小花坛里陪它玩了一会儿,到家时才看见刘均发过来的入群邀请。 群里另外还有两个人,微信名都很直接,是各自公司的名称加自己的姓氏。 见施绘进群,两人便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接着其中一个就把视频和照片资料的拍摄要求发了过来。 施绘回了个收到,看刘均又接着发了条消息问她要不要把狗主人一起拉进来。 自然是不行的。 「他这两天比较忙,交代我来负责这个事情。」她回。 拍摄的要求不复杂,但施绘没给橘子拍过照片,这是她打开相册才发现的事,两个月了,她的手机相册里竟然几乎不大有这个家的痕迹。 “来,橘子。”她按照要求的角度先拍了几张静态的照片,橘子比她想象得更有镜头感,施绘拍了几张,觉得有意思,又拿玩具球逗它,拍了个短视频,最后才试着发出指令让它做一些简单的动作。 她知道这些简单的趴下握手邵令威是教过的,橘子也肯听她的话,配合得很好,施绘三两下就在群里交了差。 没过多久那边就给她发来了信息,说外形和配合度满足要求,希望明天她能带着狗去棚内实地试一下镜。 施绘想着第二天要去驾校,但拍广告这事儿如果再往后推到邵令威回来可就难了,于是果断在群里答应了下来。 对方很快给她发了时间和地址,施绘从微信退出来定了个闹钟,余光看橘子又把那个小球给叼了过来,示意她陪自己玩。 “给我,想玩是不是?”施绘蹲着扑上去,一只手接过它叼来的球,做了两下扔球的假动作,一只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贴到它的大耳朵边上跟谈条件似的说,“邵橘子,那要跟你爸爸保密知不知道,嗯?” 快十一点的时候赵栀子给她发了几张样片,施绘刚舒舒服服洗完澡躺上床,欣赏了一会儿就全部存到了相册里,接着又点开刚刚给橘子拍的那几张照片和视频,有几张抓拍的正好把橘子张嘴打哈欠的样子拍得特别呆萌。 她对着笑了半天,点开分享,跳出来的一行微信联系人里,第一个是赵栀子,第二个是邵令威。 她哪个都没点,手指划了一下从相册退出去,点开了微信里和邵令威的聊天界面。 昨天的消息她还没回,对方也没有再发,倒是有点不像他小气的性子。 施绘想了想,点开照片,选了张最呆的照片发给他。 发送的环形进度条很快加载完,施绘没退出去,盯着顶端她备注的那个符号看了十来秒。 眼神逐渐发虚时邵令威突然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过来。 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挂掉了。 对方又打了个过来。 施绘还是挂掉,快速打了几个字过去:「我要睡了。」t邵令威当没看见似的又打了一个过来。 施绘这回挂得更果断。 「你再打我就关机了。」她威胁。 对面开始打字。 「睡了还给我发消息?」 施绘选择跟昨晚一样不回复。 但过了两分钟,邵令威的头像又冒了出来,不过这次不是视频,只是语音。 她想了想,在铃声快走尽时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挺安静,邵令威的声音不缓不急,说着兴师问罪的话,语气却带着隐隐的笑:“怎么视频就不肯接?” 施绘反倒问:“有什么事情语音讲不清楚的吗?” 邵令威轻哼一声:“你以为什么,我是要看橘子。” 这倒是让施绘有些接不住招了,她失策的一秒里,邵令威又接着问责:“怎么把我儿子拍成那个傻样子?嗯?” 施绘想到橘子那张照片,忍俊不禁道:“谁的儿子像谁。” “谁?我还是你?” 施绘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撇清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邵令威冷笑,“那你先说说,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她再一次失声。 他得逞似的轻笑。 “不逗你了,睡吧。”邵令威今天虽然咄咄逼人,却也难得见好就收,“还记得明天要去驾校吧?我晚上七点的飞机,不用等我晚饭。” 施绘说没忘,心里却想她早就不准备去了。 “睡吧,回家再说。”邵令威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声音也愈发透出懒,“我也睡了。” 施绘没吱声,心里还不忿自己今天怎么接连失了水准,过了一会儿才回神去看手机,见通话界面竟还保持着。 她赶紧伸手挂掉。 第19章 比国内快了一个小时,已过零点,但邵令威并没有睡。 他看着通话界面退出变成聊天框里短暂的时间数字,静躺了一会儿又从床上坐起来,踩着棉拖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看电动窗帘缓缓拉开。 东京塔就在不远处,钢骨网架被月色浸透,过滤着远处涩谷的霓虹浪涌和银座的纸醉金箔。 光怪陆离的建筑之下,他似乎还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 在六本木阳台上举杯独酌的人,在东京塔瞭望台上坠入空思的人,在麻布十番居酒屋前吐着烟圈的人。 他曾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东京对邵令威来说就是个不深不浅的落脚点,像他没来过也不曾走过。 很多年前他跟着尤敏殊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签证就贴在他护照的第一页,如今换到第三本,早就记不清当年时日。 但他清楚记得自己牵着尤敏殊的手走过很多地方。 那是一双纤细灵巧的手,能把泥土塑像,能造出他童年的万千景致。 同样也是那样一双手,牵着他去看迪士尼的花车,上野公园的樱花,海洋馆的鱼群,最后牵着他走到一个不会说中文的年轻男人面前,告诉他妈妈要和这个男人结婚了。 那时候得知父母离婚的消息不过两个星期,邵令威甚至不确定他们有没有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完。 尤敏殊会说日语,但不是太熟练,邵令威凭着她作为辅助表达的肢体语言只猜到了他们一部分的谈话内容。 她跟那个年轻的日本男人说自己会留下,而孩子不会。 邵令威知道,自己的抚养权不在尤敏殊手里,至于是她没有争取到,还是没有争取,他不得而知。 唯一的线索是尤敏殊曾经醉醺醺地吐着酒气问过他:“你想跟着妈妈吗?” 那天房间的地板上是打碎的彩陶碎片,和着血一样的红酒,那个点缀着星星这会儿却已经碎同满天星子的陶瓷碗还是当初尤敏殊手把手带着他上色的,是他带去学校拿了整个五年级第一名的劳动作业。 年幼的邵令威有点害怕,可尽管这样他还是点了头。 “那说好了。”尤敏殊笑得肆意,眼眸垂下似银弯般漾漾。 她用沾着红酒渍的手抚过邵令威的脸颊,声音也拖着沉冗的调子:“如果有人问你,你要说你想跟着妈妈。” 可再没有人问过他,却有人替他做了选择。 第一次的东京旅行很短暂,三天后尤敏殊和那个日本男人一起把他送到了羽田机场,他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个金属钥匙扣,等独自过了安检口才觉察到掌心灼烧般的疼痛。 再后来,自己的父亲也带回来一个漂亮女人,是和尤敏殊截然相反的美。 第24章 从小家里最多的就是陶器,在邵令威看来,如果尤敏殊是淡雅柔和的釉下堆白,那林秋意就是张扬华丽的珐琅彩。 她行事也与尤敏殊截然不同,初来乍到便能把家里的人际和琐事打理得清清楚楚,更喜欢陪着邵向远抛头露面来往应酬,在外为他做足了体面。 直到林秋意怀孕前,她对邵令威都还是不错的,甚至可以说比邵向远对他要好得多。 但少时的邵令威就隐隐察觉得到,那种刻意的,为了粉饰太平而做的好是埋着条件的,一旦触雷,便会像后来他再次被送回东京一样。 初三开学前,他再一次在羽田机场落地,接他的人是尤敏殊,那个姓近藤的日本男人没有出现,尤敏殊说他最近正在住院。 此后一直再到大学毕业,邵令威都留在了日本。 他一个人住着六本木最好的公寓,和尤敏殊最少半个月才往来一次,后来即使能将日语说得近乎母语水平,也没有跟近藤说过几句话。 如今变成一辈子也没说几句。 这次临时飞过来,是尤敏殊通知他来参加近藤的葬礼。 那个和她结婚之后没多久就查出肺癌的男人终究是没能熬过自己的四十七岁。 邵令威原本是不想来的,但尤敏殊在电话里哭了,她不是个脆弱的女人,这是邵令威第一次听见她哭。 等他今天白天在葬礼上见到尤敏殊,依旧分不清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情绪的眼泪。 “贵嗣走之前还问你在国内好不好。”她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连衣裙,黑色的丧章别在胸前,长发规整地盘起,全身唯一一抹亮色是那对珍珠耳夹,透着温润的莹白色光泽,盖过了她眼角的泪光。 尤敏殊在交谈间注意到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却似乎并没有太惊讶:“结婚了?” 邵令威说是。 “多久了?” “不久。” 尤敏殊只是点头:“我还以为会是斯家那个女孩。” 邵令威也轻描淡写地说:“朋友而已。” 尤敏殊走近,伸手帮他理了理领面,他如今长高许多,已不如多年前帮他整理校服领口那般得心应手。 “你像你爸爸。”她收回手,身子也往后撤,一如既往,自然而然的疏离。 这话不是邵令威第一次听她说,与之相对的,他也总会直接或间接地从邵向远口中听到“他和他妈妈太像”这种话。 尤敏殊静默稍许,忽然说:“妈妈明天在西木大厦有陶艺展,可能抽不出时间陪你了。” 今天参加丈夫的葬礼,明天便出席自己的展览,这种事发生在尤敏殊身上并不叫他惊怪。 “你忙。”他也抬手又摆弄了一下领结,垂着眼看她说,“我也有我的安排。” 施绘发来那张照片前,邵令威正在网站上搜索那个陶艺展的信息。 衫并区西木北丰坂西木大厦画廊角,展览的名字叫“瓷笼”。 他又翻到宣传册的封面,是一只器型笼状的骨瓷,釉面铺着如鸟雀翎羽的金色纹路,看着脆弱而璀璨。 邵令威几乎在网络上把相关的信息搜索了个遍,却终究还是没去。 他的确有自己的安排,第二天下午从海洋馆出来,他便去了银座的奢侈品商店,左挑右选看中了一双粉白色刺绣的织带高跟鞋,又在签完字后问sa能不能帮他找一样东西,可以额外支付服务费。 邵令威出手大方,但要的东西也的确不好找,许多年前就已经停产的东西,也不是鞋服包这样的大物件,在中古市场并不容易淘到。 对方对报酬望眼欲穿,却也只能承诺尽力而为。 周日的试镜定在了早上,施绘原本还计划着早上能完事的话,下午或许还可以抽出时间去一趟驾校,尽力而为地给邵令威一个交代。 结果那边见了橘子之后直接给她递了合同,签完字便与她沟通脚本细节,下午她便和橘子一块儿进了摄影棚。 果然是万事俱备。 宠物经纪人,宠物训练师,宠物美容师,甚至动物福利专员……在场的工作人员多到她认不过来,置景内摆满了金至纯选的产品和标牌,让她这个见惯尤宠的人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橘子一开始还有些怯场,吃了两块零食后就跟训练师熟络了起来,甚至在一声声夸赞中渐渐得意忘形起来。 “脖子上的项圈需要取一下。”突然有人叫停。 施绘赶忙跑过去。 橘子一直带着一条皮质项圈,上面有个硬币大小的铜片,刻印着一个卡通橘子的形象,边缘还有一圈它的出t生日期。 平时半掩在它厚实的毛发之下,施绘因此刚刚没注意到。 “我来我来。”她跑过去蹲下,仔细地松开银扣解下来,举手说,“好了,不好意思。” 拍摄在她离场后继续。 施绘拿着项圈退到场外,捏着看了看,上面那个铜制的圆片还有些厚度,摸着十分扎实。 奢侈品加私人订制,这样一个玩意儿指不定比今天的片酬还要贵得多。 她想了想,抱起手臂,把项圈揣在肘弯处,莫名苦笑起来。 她突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跟邵令威过不去。 刘均结束隔壁的工作,架着相机过来跟施绘打招呼,顺便拿出手机给她看了几张修好的样片。 都是昨天赵栀子已经给她看过了的,但施绘是在外捧场的人,为不扫兴就装作第一次看见,极尽溢美之词对他的摄影技术大加赞赏了一番。 刘均嫌她夸张,却也笑得合不拢嘴。 “怎么样?”刘均指着幕布前和小演员互动的橘子,“我看它还挺适应这样的场面。” 施绘点头:“配合得挺好的,说是还有两三个分镜就结束了。” 她上午阅读合同的时候非常仔细,在确认报酬前就把保险和动物福利项通读了一遍,甚至口头又确认了一遍“减少压力,缩短时长”的原则。 刘均把相机收起来,突然问:“你应该跟狗主人很熟吧?” 施绘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否认道:“普通朋友。” 这个回答倒是让刘均愣了一下。 施绘见他反应,惊觉是自己大惊小怪更多,为掩心虚,一时反而乱上加乱。 她指了指聚光灯下,着急补充:“就是没那么熟,你看橘子,它是那种跟谁一会儿就能亲得和亲妈似的狗。” 刘均跟着瞥了一眼,笑起来说:“我的意思是,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施绘明白,全权代劳,没那么熟的普通朋友可能不太够格。 她觉得刘均看自己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同,索性避重就轻地承认:“收了点服务费,平时带狗也不是义务帮忙。” 刘均说原来是这样。 讲完这话她意识到自己原本高姿态的“救场”形象也多少打了些折扣,但谈钱她既不好开口,也有些舍不大得,于是说:“还得谢谢刘老师从中牵线,改天我请吃饭。” 刘均倒是客气:“互取所需,不用麻烦。” 等拍摄结束后施绘才知道那个姓陆的宠物经纪人竟然是刘均的女朋友,也怪不得他如此上心。 最后又确认了一遍付款的流程和实效她才带着橘子离开,走出大楼的电梯后收到了邵令威言简意赅的微信:「航班延误。」 第20章 施绘巴不得他的航班直接取消。 但她这会儿只会象征性地关心一句:「延误到什么时候了?」 邵令威并没有马上回,施绘也就随他去了。 到家的时候她看见餐桌上那束玫瑰花已经有点发蔫了。 家里有不少闲置的花瓶,看起来也都不便宜,但施绘并没有拆掉包装的雪梨纸把那束玫瑰养起来。 她原本就准备在那天下班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公司后门的垃圾回收处扔掉,不过是当下觉得有点糟蹋东西才又带了回来,趁邵令威不在物尽其用地摆两天,然后在他今天回家前处理掉。 至于花是谁送的,她的确好奇过,不过最终思来想去没有人选,自己心里更无所求,便也就不费那个心神了。 施绘从小到大一共收过两次花,一次是毕业典礼的时候,一次就是现在,是不一样的花束,但两次都同样不知道送花的人是谁。 当时那束浅蓝绣球还曾让她想入非非过,不过最终也还是以玻璃花瓶下散落一片的残瓣作罢。 她把那束玫瑰抱起来,下楼往小区的垃圾房走去。 一直到施绘做完答辩的ppt准备睡了邵令威才回消息,没说航班的事,只通知她一声自己明天再回来,也没说具体的时间。 施绘猜想八成不是飞机的问题,至于是因为什么原因耽搁,既然邵令威不主动说,她也不会自讨没趣地问。 「那明天橘子怎么办?」她故意隔了五分钟才回复。 发完这句话的时候施绘突然觉得有点意思,食指划着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两页,发现他们之间的对话竟然都两句不离家里的狗。 第25章 挺好的,至少维系这段婚姻的好像不只有钱财和谎言了。 邵令威这下倒是回得很快:「明天早上你遛,中午我会来接。」 那就是明天中午之前会落地荆市的意思,施绘心想,早知道明天早上遛狗的时候再把那束花拿去扔了,真是怪可惜的。 第二天下午上班的时候蔡微微突然说请她喝咖啡。 施绘看她那个表情就知道一定有事:“怎么?” 蔡微微瞄了一眼工位上埋头看手机的罗能,跟她使眼色说:“去外边说。” 走到楼道里,一边是吸烟区的露台,一边是咖啡厅,施绘对两个地方都挺抵触,于是拉她往尽头没有人的角落走。 “去哪儿?我请你喝咖啡。”蔡微微拽住她,指了指右侧的门,“这边。” “我不喝咖啡。”施绘还记得她的习惯,“你不怕晚上睡不着?” 蔡微微却硬是要把她往右边带,摆出一副今天必须请客不可了的架势:“那我请你喝柠檬茶。” 她不知道施绘对柠檬茶也有心理阴影。 最后在对方滔天的盛情下,施绘点了一杯热牛奶。 蔡微微拉她坐到最偏僻的一张桌子前,用转正答辩的事铺垫了半天才切入主题:“我打听到小邵总为什么来找老罗了。” 这是施绘感兴趣的,她轻挑了一下眉毛表示洗耳恭听。 蔡微微拘起肩膀,声音也放得更低:“好像架构上要调整,我们事业部要拆一部分到商城和vetrina去。” 施绘还真是一点没听到过风声,如果是真的,那邵令威对自己的防备心可真是比她以为的还要重。 vetrina就是尤宠刚推出不久的高端宠物食品品牌,主打“专业兽医认证的纯净食品”,由新的团队专门运营,今年配合商城的电商优势,线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甚至在进口粮里也争出一席之地来。 而施绘现在所在的这个品牌事业部就没那么好势头了。 优福是尤宠食品最早成立的自主品牌,早期凭着三家fda认证工厂占据了国产猫狗粮的半壁江山,但经历过毒粮的舆论危机和进口粮的市场冲击后口碑早不如前,逐渐被下放至中低端市场,这两年也就几个创新的宠物零食还算给品牌带来些起色,加上自家平台的扶持,勉强吊着一口气。 这大概也是要把他们这些冗余人员调配出去的原因,资本家最擅长物尽其用。 “你想去?”她看了眼手里的热牛奶,又看了眼眉头紧锁的蔡微微,似乎猜到了一些事,“有多少调配的名额?” 对方犹豫了一下才说:“不知道,但应该不多,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应届生里会有一定比例。” 施绘听她这话,便确信了自己心里的猜想:“绩效考核?还是什么方式?” “听说意愿优先,其次名额有限的话就看考核评分。”蔡微微说完眼神有点飘,顿了顿才又问,“我们组就我俩是应届校招,你怎么想?” 说实话,施绘不大有所谓,她进尤宠名不正言不顺,能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混着已经心满意足,听凭公司调配就是。 唯一要说有点在意的,是希望尽可能地能在人前避开邵令威这个不稳定因素。 她没回答,而是问:“你想去商城那边对不对?” 蔡微微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施绘抬眉:“我记错了?” 蔡微微解释:“你不觉得公司现在更重视vetrina吗?什么资源都舍得往上面砸,现在奇宝也入局了,公司对vetrina的重视程度只会多不会少。” 施绘认可:“但你不是想去跟着邵令……总那边做事?” 蔡微微绷紧的肩膀舒展开,身子往后一靠,摆了摆手笑起来说:“绘绘,你好认真,我就是一说,除非我能嫁给他,当他老婆分他家产,否则当然是好工作更重要。” 施绘听得一愣,喃喃重复:“分他家产?” 蔡微微看她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认真了?” 她目光聚焦回来,摇头笑了笑。 蔡微微继续刚才的问题:“你想去哪边?” 但还没等施绘回答,她又垂下眼变得扭捏起来:“绘绘,其实我看过你的简历,那天面试我在你后面,进去的时候面官面前的简历还没来得及收,我也知道他们对你更满意,后来罗能空降过来之后也会夸你之前的实习有多牛……” 施绘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你知道的,简历这种东西,多少是往夸大其词上写的。” “我知道。”蔡微微抬眼,“但能进那些公司实习t就已经很说明能力了,这总不能夸大其词吧。” 施绘耳尖不自觉红了,她一时不知如何坦然地接话。 好在对方也没给她发言的机会:“绘绘,我只是问问你怎么想,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先心里有个数。” 施绘当然不会去计较这话里有多少真诚,终归是她行事不光彩在先,蔡微微很显然对她这个潜在的竞争者也没有恶意。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她实话实说,“业务不好,但事也不多啊,我挺满意现在这个状态的。” 蔡微微半信半疑。 施绘理解,毕竟也还只是认识了不到三个月的人,都还在尝试着变亲密也互相试探的阶段,在利益关系面前有点信任危机是人之常情。 “我说的是心里话,我都行,而且。”施绘拿手里的牛奶跟她面前的柠檬茶碰了碰,“你居然都想得这么前了,我还在担心这周答辩过不了。” 蔡微微最后只是勉为其难地笑了笑。 施绘晚上到家的时候发现橘子果然不在,邵令威的行李箱立在玄关处,拉杆上还挂着一件带了点焚香气的黑色西服。 她把衣服收到干洗篮里,又把行李箱拉进了衣帽间,自己洗了个澡换上居家服后就窝到了沙发里看电视。 下地铁的时候邵令威发微信来跟她说自己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施绘于是兴高采烈地去对面泰国餐厅点了一份咖喱蟹,又在饱餐后在小区里溜达了一圈消食。 这样闲适又懒散日子若是再过几天,施绘都没把握自己还能再适应回去。 正这样想着,指纹开锁的声音响起,橘子先斜着脑袋从拉开的门缝里钻进来,接着她才逆着光看到了邵令威。 他今天有点不同,西装里面不搭配衬衣领带,而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刘海也没有用发蜡打理,随意地落在额前,阴影延伸到他眉眼沉陷处,似月色中酝酿着暗波的海面。 邵令威远远看了她一眼,然后一如既往地先蹲下去给橘子擦爪子。 施绘在他再起身时坐直起来一些,不过一个周末没见,这会儿竟有点莫名生疏起来,简单的话在喉间卡了半天才生硬地蹦出来:“回来啦。” 邵令威解开橘子的牵引绳,边换鞋边打量她。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施绘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了,撇过脸去抱跑过来跟自己仪式性亲热的橘子。 邵令威换好鞋走过来,边脱西装外套边问:“昨天去驾校了吗?” 施绘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抚摸着橘子脑袋的手顿了顿。 “没去。”她很难在这个结果上撒谎,只得承认。 邵令威一手拎着西装, 一手搭着胯,在她面前背光站着:“为什么没去?” 施绘连理由都懒得编,早就想好要倒打一耙了事:“你说陪我去的不也还是没去,怎么,就你能说话不算话吗?” 邵令威的脸色突然变了变,不似刚才那样静谧阴沉了,不计较反而顺着她讲:“你的意思是要我陪你去才肯去了?” 施绘当然没有这个意思,正火急火燎地要开口,又听他如泼下一盆冷水般地淡淡道:“知道了,这周末我陪你去。” 邵令威说完,一点没给她解释的机会,把西装往沙发靠背上一丢,转身往书房里走,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大牌的纸袋。 施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邵令威把那个有些大的纸袋拎到她面前,单膝跪蹲下去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鞋盒,还没掀开盖子,施绘就探着身子问:“什么东西?” 他不紧不慢地打开,将那双粉白色的刺绣高跟鞋拿出来,又伸手去握施绘的脚踝。 施绘吓了一跳,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被他触碰的那条腿下意识往前一踹,正正地踹在他胸膛上。 邵令威吃痛地闷哼一声,撑着一边的茶几稳了稳身子,咳了两下才说:“你属驴的施绘?” 施绘刚刚那一脚是出于本能,确实有点没收住力度,看他疼得皱眉,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却也还是戒备地往后又缩了缩:“谁让你动手动脚的。” 邵令威揉了揉胸口,把鞋子往地上一扔,腾地站起来说:“那你自己穿。” 施绘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他左右拎了两下袖子,双手搭着胯,冷脸看她说:“能什么意思。” 第26章 “你买的?”施绘问。 他情绪不小:“不然你去外面捡一个给我看看。” “买来送我的?”施绘挪坐到沙发边缘,弯腰把地上的鞋子拎起来看了看,还真是她的码数,不过她从来不穿高跟鞋的。 “是送我的吗?”她抬头有些怀疑地看邵令威。 邵令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又单膝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鞋子,摊开掌心在她盘起的腿边抬了两下指尖,冷着声说:“穿穿看。” 施绘没动,说自己来。 他却直接上手,捏着她脚踝将她小腿托了起来。 施绘只得配合着伸腿过去。 他手有些凉,紧密的触碰后才渐渐有热意传递,顺着血管和脉搏一路游散,施绘伸手捂上自己有些不自觉发颤的膝盖。 阴影交叠的光线下,她看到他手背微微凸起的青筋,蓦地想到了那年爬山虎叶上与水痕交织的纹理。 “邵令威。”她在他低头凑近去帮她调整踝带时轻声问,“你是不是送我花了?” 第21章 邵令威没回答,但施绘凭着脚上这个莫名其妙的礼物也差不多猜到了。 他替她穿完一只,又穿另一只,因为施绘配合,整个过程还算顺利。 “站起来看看。”他抬起头,一只胳膊支在屈起的那边膝盖上,手腕上的陶瓷表圈泛着光,似乎跟着施绘上移的目光一起点缀到他深色的瞳孔里。 眼神相撞的一瞬间她低下头去,踢了两下后跟,这才跟触感恢复了一样。 丝绒椅面贴着前后脚掌,冰凉的织带束在脚踝上,后跟稍稍用力支地,便有微微痛感从脚底和脚背延伸交汇,对施绘来说,是新鲜又早有预料的不适。 邵令威站起来,将右手的袖子又往上捋了捋,伸到她面前想搭把手:“嗯?” 施绘视而不见,双手支了一下沙发座面,小腿肌肉一绷站了起来。 邵令威被她略过,有点无奈地抿了抿唇,伸出的那只胳膊抬了两下,最后落到自己胸口揉了揉,后倾了一点身子故意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施绘屈着膝盖走了两步,下意识地低抬了两边手臂保持平衡,像只刚学路的企鹅,毫无优雅和从容可言。 邵令威抱起手臂看她,没忍住轻笑一声:“是这么走的吗,我怎么看别人不是这个效果呢。” 施绘闻言停下步子,斜着脑袋瞥他一眼:“你见识倒是不少。” 他笑容一敛,手不自然地抬起来蹭过鼻尖,声音也低下去:“别乱来。” 施绘突然变了脸色,轻蔑地哼出一个鼻音,直了直身子,双手颓然地垂在两边,不满道:“你就是想看我出洋相,这样你就高兴是不是?” 邵令威被她突如其来的指控砸懵了,半天才回神:“什么叫高兴看你出洋相?” 施绘想跺脚,但膝盖微微一用劲就能预感自己会失去平衡,于是只是用力地甩了一下胳膊,然后指着脚上这双让自己寸步难行的刑具,抬眸瞪他:“你说。” “我说什么?”邵令威对她这通无名火感到莫名其妙,“又是我不对了?” 施绘只觉得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送到公司的那束玫瑰花是,现在这双折磨她的高跟鞋也是,都是他高高在上的戏耍。 但最让她受不了还是自己刚刚居然对这居心叵测的示好生了一丝摇摆。 “是你不对。”她突然一下子有些收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任情绪溃堤,控诉欲横流,“一开始就不对,结婚不对,现在也不对,你就没干过什么对的事!” 邵令威眉头紧皱,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搭着胯左右点了两下脑袋,忽而气得笑起来,最后盯了一眼她脚上的鞋,抬眸露出觉得荒谬的神色:“你就是因为不喜欢这双鞋?” “对,我不喜欢!” “不喜欢那你就说不喜欢,又讲到结婚干什么。” 他说这话时起初还有点委屈,等到后半句就开始横起来,仿佛又占了理:“我不对,那你就对了?施绘,你别以为我什么都被你糊弄着。” “我糊……”尾音被突然倾斜的重心截断,下一秒施绘就在短暂的失重感后跌进了熟悉的乌木香气中。 邵令威毫不费力地将她抱了起来,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衣,施绘能感觉到他托在自己腰肢的掌心滚烫。 她下意识去抓他的肩膀,身子却很快往下陷,指尖在柔顺的羊绒上蹭过,再反应时自己已经稳当地回到了沙发上,邵令威单膝点地,侧身身子,一只手依旧托着她的腰,t另一只手从她腿下撤出去,去脱她脚上的那双鞋。 动作没有了刚才的温柔细致,有些粗鲁和急躁。 “你干什么!”施绘出于惊吓地蹬了蹬腿,被他伸手扣住脚踝。 “邵令威!”她推他肩膀挣扎着要起来。 一只鞋子脱下落到大理石地砖上,邵令威侧过身,从地上腾起来一些,支着身子将她锢在身下,施绘只看到随着阴影一同笼罩下来的还有他掀起浪涛的目光。 “施绘,你到底是不喜欢东西,还是不喜欢是我送你?” 几乎是一字一句的,沉重又单薄的,如同示弱般的质问。 这样的眼神和语气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施绘撑在他肩上推拒的手渐渐滑了下来。 “施绘。”他垂下眼,虚虚地咬字,嗓音低哑,如同月下碎浪,卷入一片无声的海啸,试图摧毁最后的堤防,“你教教我。” 施绘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没听清。 又或是没听懂。 越来越近的呼吸让她无法再去思考。 邵令威俯身下来,手掌轻轻托住她后颈,温热的吐息停在毫米之距,见她没有躲闪,才完整落下一个吻。 先似轻巧的羽毛在水面点出温柔的涟漪,但很快就在施绘的默许和纵容下变成愈发汹涌的海浪,她错拍的呼吸全数沉入他喉间压抑的喘息里。 她另一只脚的脚背还悬着那只摇摇欲坠的高跟鞋,邵令威不知怎么注意到的,在看似全情投入的吻中腾出一只手去帮她脱下。 鞋跟坠地的声响中,他手掌握住她敏感的踝骨,指尖轻揉着一路上移,力道一下轻一下重。 施绘有些受不住地缩了缩身子,错开脸要抗议,又被他追着吻了回来。 他显然有些不满意了,手掌扣住她纤细的腕骨,一点点往上将她掌心撑开,手指摩挲着嵌入她指缝中,拿正好让她能察觉到一点痛意的力捏了两下。 施绘不甘示弱地屈膝顶了一下他的腰腹,邵令威闷哼一声,在唇齿交缠间含糊道:“别乱来。” 他警告的话音刚落,施绘就感觉到托着自己腰肢的那只手臂一下子用了劲将她往上揽,她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去,在邵令威快速调整姿势后跌坐在他腿根。 她动了一下,突然喊疼:“硌着我了!” 邵令威蹙了蹙眉,往下身看去,又急不可耐地要去吻她:“哪至于。” 施绘推着他肩膀往后撤,疼得龇牙:“怎么不至于,你裤子口袋里什么,硌得我好疼!” 他这才想起是自己身上放了东西,松开圈在她腰上的手,抿唇不耐地“啧”了一声。 但下一秒邵令威就开始回味起施绘这个跟小时候如出一辙的反应,没忍住低低笑了起来。 施绘揉着小腹从他身上坐起来,见他这个表情,才褪下的火气又冒了点苗头:“邵令威你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惹她,又勾引她,再欺负她。 “不是。”他隔着布料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硬物,收住笑,抬头诚恳地说,“是我不当心,很疼吗?我看看。” 他说完又想去牵施绘的手,拿无辜的语气问:“哪里?去屋里我看看。” 施绘胳膊一甩躲开,余光瞥到角落里睁圆着眼睛看着他们的橘子,顿时更加羞恼,抓起沙发上的靠枕往他身上扔去。 邵令威抬手接住,看自己低声下气对方也不让步,忍不住计较说:“你刚刚踹我那一脚也不轻,我还不是没说什么。” 施绘被他越说越火大:“你还没说什么?你真好意思。” 他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口不择言骂了句难听的,顿时后悔。 “那让你骂回来。”他说。 施绘插着腰气笑了:“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很大度吧?” “不是吗?”他问得认真。 “你要觉得是我也没辙。”施绘学着他的口气说,“随你。” “我小气?施绘,我要真小气,很多事情就不会睁……”邵令威看着她欲言又止。 施绘挑了挑眉:“很多事情就不会怎么?你说,我听听。” 邵令威把怀里的抱枕往边上一扔,别过头:“我不说。” 施绘耸耸肩表示无所谓,抬头往挂钟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拿扫兴的口吻说:“你该去遛狗了。” 邵令威这才注意到已经在旁边蹲坐了好一会儿的橘子。 第27章 他叹了口气,转而又觉得也好,自己这时候正需要去外面吹吹寒风冷却一下热度负载的身体。 等邵令威换上衣服出门,施绘先去浴室里冲了把脸,然后才去收拾沙发旁东倒西歪的鞋子。 她翻着面仔细看了好久才把那双高跟鞋塞回防尘袋里,又规规整整地放回进鞋盒,最后套上纸袋,收到了衣帽间最顶层的柜子里。 华而不实的东西,她穿不惯用不上,却很难讲说不喜欢。 就像那束玫瑰花一样,她其实挺后悔没能在家多放一个晚上的。 邵令威今天足足遛了一个小时的狗,几次经过单元门橘子都以为要回家,但次次又都被拽着继续往前走,最后回来的时候累得直吐气,还跑到施绘跟前撒了一阵子娇。 施绘偷摸又去柜子里拿了两个零食过来,趁邵令威进书房接电话的时候喂给了橘子,看它吃得香,冷不丁冒出个念头,揉着它耳朵小声问:“你现在喜欢爸爸一点还是喜欢……我一点?”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突然开了,施绘心虚地松开橘子,假装正经地靠回到沙发上看电视,生怕他看见自己收买他儿子,又挑唆他们父子关系。 邵令威脚步有点急,迅速去卧室把刚刚换下的羽绒服外套又拿了出来,边穿边跟施绘说:“我出去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又看他在忙乱中侧过脸盯了自己一眼,犹豫片刻突然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嗯?”施绘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懵了,指了指自己,“我?去哪儿?” “医院。” 她腿从沙发上伸下去,踩进拖鞋里站起来:“你不舒服?” 邵令威摇头,胳膊抬起来翻了翻外套的领子,抬眼看她时一向冷峻深沉的眸子里似乎落入了一粒摇晃的烛火。 施绘注意到他喉结在绷紧的皮肤下滑动半寸,开口时仿佛有无处遁形的忐忑悬在眉目和唇角。 是她未料到的话语跟神情。 “看个人,一起去吗?” 第22章 施绘看他匆忙,便没有细问是谁,转身进房间前说:“我换个衣服出门。” 她用最快的速度换掉了睡衣,开房门的时候看邵令威拎着她的长款羽绒服送过来,抖开领子让她伸手,又在她穿上后半蹲下去捏起拉链。 金属拉链有些滞涩,施绘低头看着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的指节,突然伸手扯了一下衣摆,往后退了退说:“不扣了,一会儿车上不好坐。” 邵令威空了手,轻抬了一下肩膀站起来,抚平自己衣服上掀起的褶皱,转身说:“走吧。” 等上了车施绘才问:“去看谁?” 她猜过是家人,但这个想法在电梯里的十几秒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邵令威几乎没跟她提过父母,偶尔施绘嘴欠问到,他也只会说官网上不是有照片么,或者你自己去顶楼看。 施绘当然没机会去顶楼的办公室见邵董事长,连那次想去邵令威办公室拿工牌还被前台给堵下来了。 “那你妈呢?”她不懂事的时候也追问过。 邵令威只会沉默。 因此就算手机通讯录里那个最近保存的“林女士”自己不提,她也不会把这件事跟邵令威讲起。 “一个朋友。”他停在路口的红绿灯前,抽空看了一眼手机,“玩摩托被撞了。” “严重吗?”施绘问。 “应该还好。”邵令威在操作手机的空隙间抬头看了眼红灯。 她联想到上次他半夜出门的那个状况,问:“是上次喝多那个?” 邵令威放下手机,在最后一秒红灯里扭头往副驾看了一眼:“是他。” 施绘微怔,她以为邵令威上次说带她见自己的朋友不过是空口白话做做样子,以他对自己的防备,不应该会允许有深交的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不然就是交情够浅? 她想直白问一会儿自己是不是得坐在车上等他,可话到嘴边又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转而兜起圈子来试探:“去看病人不带点东西?” 邵令威仿佛不通人情世故地问:“带什么?” “你的朋友。”她觉得好笑,“怎么问我。” “他不缺什么。” “不是缺不缺的问题。”施绘说,“要讲礼貌。” 邵令威却笑了:“你一会儿去了看他跟不跟我讲礼貌。” 施绘觉得这话听起来怪亲密的,加上接二连三的夜半奔走,怎么也该算得上是好友了。 “要不一会儿顺路买点水果。”她在光线昏暗的车厢内明目张胆地去看他,“我是第一次见人家,空手不好。” 邵令威目视前方,点着方向盘的指尖顿了顿,半晌才说:“行啊,听你的。” 他在下一个红绿灯t路口拿起手机调整了一下导航,但这个红灯的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输完地址就转绿了。 下一秒施绘怀里就多出来一台手机,紧接着听邵令威报了个水果店的名字,她印象里听同事讨论过,新开的法式精品店,连哈密瓜都是绑着丝带卖的。 有钱人就是爱撑场面,她想着,医院门口水果摊的果篮也不至于拿不出手吧,非要绕个圈多跑几公里。 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已经黑了,她点了一下,举起来说:“扫个脸。” “开车呢。”邵令威目不斜视,方向盘比平时抓得都紧,只动嘴皮子,“你输密码。” “还是橘子生日?” “我说是我生日你记得吗?” 施绘分不清他是认真还是开玩笑,不过邵令威的生日她还是记得的,那张结婚证上的所有信息她几乎都记着。 “八月几号?” “你就气我吧。” “所以是谁生日?”施绘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拿橘子的生日在试了,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手机丝滑地开了锁。 她照他说的地址搜了一下,对着屏幕假装遗憾地宣布:“早关门了,八点就关了。” 邵令威又报了另一个她没听过的店名。 施绘没急着打字,电源键一按说:“现在这个点,估计只有医院门口的水果摊还开着,你刚刚才说不送,这会儿又要求这么高。” 邵令威皱眉:“不是我送,是你送。” 他顿了顿,方向盘一打,不知道哪来的情绪,说:“随你。” 最后施绘在医院门口的小水果店买了个果篮,邵令威一开始插兜站在马路边,见她付款的时候才走过来,弯腰瞧了瞧小板凳上的果篮,一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指了指说:“这苹果换个好看点的。” 施绘捧着手机拿肩膀把他搡出去:“你去马路边等我。” 他退出去,又在马路牙子边站了一会儿,看施绘提着果篮走过来。 “这都是封好的,换不了。”她指了指上面的塑料薄膜,“这苹果也不难看呀。” 邵令威没说话,从她手里接过篮子,另一只手还插在兜里,对着施绘摆了摆胳膊。 施绘当没看懂,指了指面前的马路:“你走前头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急诊到了住院部,邵令威中途看了眼手机,带着施绘走到了一间单人病房门口,伸手隔着衣料握住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 整个病区安静,但谈郕的病房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门一开,摩托车此起彼伏的声浪就传了过来。 “都躺这儿了还看呢。”邵令威拉着施绘走进去,果然看见谈郕一身病号服,一条腿打着灰白色的石膏架在小床板上,靠着床头摞成山的枕头看挂壁电视上放着的拉力赛。 谈郕看见邵令威并不奇怪,但见到他身后缓缓露脸的另一个人就有点来劲了,差点忘记腿伤,双手撑着床就坐直起来:“谁告诉你的?还把家属带来了。” 邵令威把果篮往他床头的柜子上一放,抬眼说:“能是谁,你妹。” 他打量了一圈谈郕腿上的石膏,问:“早上摔的?上哪儿飙车去了?” “就城郊那边,倒霉,被牛给撞了。”谈郕觉得丢脸,眼神闪烁不想再提,瞄了眼果篮,注意力又回到施绘身上,挑起笑问邵令威:“也不介绍一下?” 两人牵着的手还没放开,邵令威回头看了眼施绘,又朝病床这边扬了扬下巴:“就他。” 谈郕伸手搡他:“什么就我?” 邵令威转过头,另一只手在床头贴着病人信息的标签上轻扣了两下,又跟施绘说:“谈郕,我朋友,挺要好的。” 施绘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字,也不想走得太近,只应声跟谈郕点头:“你好。” 谈郕也同她点头微笑,回神才对邵令威刚刚的发言表示不满:“你就这么介绍我?” “那你自己介绍。”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谈郕话到嘴边又觉得肉麻,吞了回去,转而说:“怎么光介绍我了。” 施绘赶紧报上自己的名字。 谁料他又笑起来,眼角还没愈合的血痕跟着扯了一下,让他没忍住痛得眨了一下右眼:“久仰大名。” 第28章 施绘有些懵,这话听着仿佛邵令威总在外头提起她一样。 邵令威皱眉:“你说话就说话。” 谈郕哼了一声,捞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说:“我妹叫你来?她自己人呢?” 邵令威耸了耸肩:“说走不开。” “什么事情走不开?” “跟人喝酒。” 谈郕咬牙切齿了两秒钟后又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那你也回吧,明天上我那儿给我带点东西过来。” 邵令威点了点头,环顾了一圈病房里的物件,看都挺周到的,就往电视那边示了示:“小声点,这医院。” 谈郕一边摆手催他走,一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往下调了两格。 走出电梯的时候施绘甩了甩被他牵住的手。 “嗯?”邵令威回头,“什么事?” “你都快把我袖子拽下来了。”施绘抬了抬胳膊,因为隔着衣服,邵令威又拽得紧,她一边肩线明显看着下滑了许多。 邵令威瞥了一眼,松开手,但指尖往她袖口一钻,在暖和的空气里握住她的手:“行了吧?” “我不是这个……”后半句话卡在了喉间。 刚刚他们说话的时候楼道里就有清脆的高跟鞋踩地声,但施绘万万没想到现在静谧空气中站在他们不远处的这个人会是谢蕴之。 距离她们在毕业典礼上的最后一次见面并不久,但谢蕴之今天打扮得有些不一样,眼妆很浓,头发也是华丽的大卷,厚重的皮草大衣下隐约能看到是吊带和短裙的搭配,高跟长靴与裙边之间露出白皙的皮肤,似乎冻得有些泛红。 “施绘?”她一开口吐出白气,声音也有些含糊和哆嗦。 邵令威闻声回头,看到她皱了皱眉,语气却很亲切和善:“不是说一起喝酒的人比你哥重要吗?” 谢蕴之看到他的脸,错愕的表情比刚才更甚,忘了回答,瞳孔快速下坠落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 邵令威把施绘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认识?” 谢蕴之这才回神,但她没回答,而是目光犀利地看向施绘,等她开口有些生硬地回答了一句“认识”后才用稍显松弛一些的语气回答了邵令威刚才那句话:“好歹也是我哥啊。” 邵令威点头低笑一声,问她:“喝迷糊了吗?一会儿有人接你回去?” 谢蕴之抱起手臂看他,语气带着刻意的轻佻,眼神也有意无意地向施绘这边瞟:“没人接可怎么办?” 邵令威笑:“没人接就只好让你哥用一条腿开车送你回去了。” 谢蕴之别开脸,边翻白眼边嗤笑一声,高跟鞋十分稳健地踩着走到电梯门边,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 电梯来得很快,她临进门前又回头看了眼施绘,然后目光快速移到邵令威脸上,懒懒地掀着眼皮,跟他随意地招了一下手:“走了。” 施绘在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载的心跳。 同时感觉到邵令威在袖子里捏了捏她的手背。 “热吗?怎么这么一会儿手心都出汗了。” 第23章 施绘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在袖子里泯干了手心的汗。 邵令威看了眼空了的掌心,若无其事地提醒:“一会儿出去了冷。” “不会。”施绘把袖子往下扯,没有看他,垂目径直往前走。 邵令威追上去:“怎么又突然不高兴了?” 施绘侧身看到他眼神中透着真挚的茫然,但直觉让她不敢轻易凭此确定邵令威对她大学的关系网有多少分的知情。 “没有不高兴。”她强掩失态,用镇定的语气把话说出来。 “那这什么意思?”邵令威在她面前摊了摊手心。 施绘低头见他是拿这个做文章反倒松了口气。 他们结婚两个月没怎么太一块儿出过门,施绘默认在外得避嫌,今天就算没有遇见谢蕴之这茬她撒手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不是嫌弃我手心出汗了吗?” “我说嫌弃了吗?” “没说那么直白,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施绘把两只手都插进兜里,往前走得更快了。 等走出院门的时候突然被一直跟在身边的邵令威拽了一下。 他手握住她肘弯,拉拽的过程顺势就往下移去,捏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另一边带:“上哪儿去,车在那边。” 上车前施绘才察觉刚刚来停车场的路上邵令威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钻进了她口袋里。 不过她实在没心思再去计较,一直到在床上侧躺了快半小时,大学里的记忆和谢蕴之刚刚那个难以捉摸的表情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地来去。 “关灯了?”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雪松沐浴露的气息裹着湿热涌来,施绘感觉到邵令威上床的动作间肩膀有意无意地隔着真丝睡衣在自己背上轻轻蹭过。 她哼出一个慵懒的鼻t音应答。 邵令威在床头给手机充上电,顺手地按下电灯开关,然后捻着被角躺回去。 一瞬间陷入黑暗和静谧,施绘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背后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相安无事地躺了许久之后她以为身边的人已经睡了,正准备动动压得有些发麻的半边胳膊,突然听身后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邵令威换了一只手枕着脑袋,轻微的叹息后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施绘顿时没敢再动,自欺欺人地闭上眼装睡。 他却在没有应答中又唤了一声:“没睡着怎么不理人?” 施绘觉得他是在给自己下套,依旧不敢回应。 邵令威轻轻哼笑一声,突然放大了动静,翻了个身往施绘那边靠了一些,脸颊蹭到她柔软的发,没忍住伸出食指绕了绕她缠着香气的发尾:“施绘,别装了。” 他骤然感觉到身边的人肩膀微微一颤。 施绘承认自己有点应激了,今天谢蕴之的突然出现让她此刻心乱如麻,但至于是为什么,她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摸索清楚。 照理说就算邵令威知道自己大学那点事也没什么所谓,她追求室友的前男友未果算不上道德败坏,顶多就是有些丢人而已。 她在邵令威面前丢的人还少吗? “我装什么了?”她蹬了一下被子翻身,故意拖着调子假装是被他吵醒,“你不睡觉怎么还不让别人睡,都几点了。” 邵令威拇指一松,任柔顺的长发从自己指尖滑走,又往后撤了撤平躺回去,两只胳膊都枕在了脑后。 “你睡着了?” 施绘硬着头皮撒谎:“睡着了啊,又被你吵醒。” “你没睡着。”邵令威不留情面地拆穿她,“你睡着的时候睡相可没这么好。” 他说完侧了一下脸,温软的嗓音里浸着含糊的笑意:“施绘,你晚上睡觉踢被子你知道吗?” “你乱说。”施绘顿时有些羞赧,提了提嗓音为自己争辩,“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在被子里睡得好好的。” “没乱说,你有次差点把我都踹下去。”邵令威嘴上没让步,但显然也不想再为这件事辩论了,松了松肩膀问到重点,“什么事情睡不着?” 施绘仿佛知道自己心里悬着的是哪块石头了。 在承认自己和谢蕴之认识后,邵令威竟然出乎意料地没有多问她一句。 他对自己不好奇情有可原,但谢蕴之和谈郕的关系,谈郕和他的关系,最后弯弯绕绕地把施绘也卷进去,邵令威不应该不好奇。 除非他早就知道。 施绘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别到肘窝处,借着黑暗壮胆,开始明目张胆地打探:“谢蕴之是谈郕的妹妹吗?” 邵令威也不意外话题的突然转变,回答得很爽快:“是。” 她追问:“亲妹妹?” 邵令威难得回答问题仔细:“表的,不然怎么连姓都不一样,谢蕴之是谈郕舅舅的女儿。” “你很熟吗?” “你说谁?” 施绘想说谢蕴之,但被邵令威这么一问又觉得有些怪,开口便成了谈郕。 “挺熟的。” 无效的问答,施绘一时有点不知怎么再继续问下去了。 沉默半晌后她决定翻身回去努力酝酿睡意,却被邵令威伸手搂了过来。 “没问题了?”他贴得很近,温热的吐息缠在她耳廓。 施绘是个定力很差的人,几乎不大禁得住任何诱惑。 “那你和他妹妹呢?”她动了一下,感觉到头皮被拉扯,“嘶”了一声,带着怨气呵斥,“头发。” 邵令威抬了一下手,摸黑帮她捋了捋铺在枕上的长发:“你转过来。” 施绘不为所动,像跟他谈条件似的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和他妹妹也很熟吗?” 邵令威支着胳膊撑坐起来一些,肩膀靠进床头的软枕里,声音懒懒的:“我认识谈郕的时候,他这个妹妹就成天带在屁股后面了。” “那就也挺熟的。”她帮他总结。 第29章 邵令威不置可否:“后来大了,她说和我们有代沟,不怎么碰得上面。” 施绘沉默地笑了。 “还问吗?”他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起她的头发。 “不问了。”她别过脸,头发也跟着在他手中滑走,“睡了。” 邵令威将她捞回来,有意使了点劲把她箍在怀里,假意用商量的口气说着不容拒绝的话:“那换我问问?” 施绘先隐晦地答了:“我跟谢蕴之是大学同学。” 这邵令威肯定是知道的,也没什么好遮掩。 “熟吗?”他像是在模仿她刚才的语气问。 “不熟,就是同学。”施绘没有犹豫。 怎么样算熟,如果对比他和谈郕的关系,那自己和谢蕴之确实不算熟,她没撒谎。 短暂的静默间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料到邵令威会耍赖一般地说:“我不是要问这个,我想问你身上还疼不疼。” 施绘一怔,晚上被磕到的地方这会儿早就没了感觉,但被他这么一问,似乎又有些发痒起来。 不知是皮肤的哪一寸,甚至好像都不是在皮肤上,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血管在她身体上没有缘由又漫无目的地游走。 “嗯?” “不疼了。” 邵令威揉了揉胸口:“那我还挺疼的。” 施绘只是冷漠地“哦”了一声。 “你踹的。”他对她的反应不满意,冷言提醒。 “是你先动手动脚的。”施绘也没好气。 邵令威听了这话得寸进尺地伸手进被窝里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腰:“我摸我自己老婆,算什么动手动脚。” 施绘躲了躲,往床边挪过去,不受控发起烫来的脸颊让她突然地有些暴躁起来:“还睡不睡了?” 邵令威整个身子贴上来,一只手环着她防止她掉下去,另一只手开始在她身上使坏:“睡啊。” 施绘血管里的小虫子又开始爬动啃咬,但她脑子更乱,无法专心享受情事。 哪怕这次邵令威是跟乞讨似的贴上来,她也还是狠心地手肘往后一顶,正中了身后的人胸膛:“忍着。” 第二天施绘眼皮浮肿地坐在工位上发呆时,接连收到了三条微信。 第一条来自邵令威:「胸口疼。」 她也言简意赅地回复:「忍着。」 第二条来自好久没联系,她甚至都以为已经被对方拉黑了的大学室友:「你怎么认识邵令威的?」 施绘没急着回,而是点开了赵栀子的头像,她那条信息比较特殊,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待收款的转账记录。 不小的金额,正好是她上周末送的那台笔记本电脑的价格。 施绘发了个问号过去。 赵栀子立刻回了信息:「绘绘,你自己存着。」 施绘拿着手机站起来,吃一堑长一智地拎起了椅背上的外套。 这个点吸烟区一向没人,她跑到阳台的角落,直接给赵栀子打了一通语音过去。 对方给挂了。 施绘赶紧打字:「忙完了给我回电话。」 赵栀子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发过来的:「我在外地见几个供应商。」 她点进那个转账记录,思索了好一阵,突然眼眶一酸,莫名下了决心,又退出来给赵栀子发了个消息过去:「等你回来我们见一面,我有事跟你说。」 赵栀子那边回了一个好。 施绘回到工位继续心不在焉地工作,一直到下班才又点开谢蕴之的头像。 谢蕴之的头像一直没变过,是那只戴着粉黑色蝴蝶结的约克夏。 她缓缓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却很恰好地看屏幕上一条黑色的聊天框冒出来。 施绘一边按下删除键,一边看清了谢蕴之发来的信息:「何粟的公司跟邵令威那边有合作你知道的吧?」 她试图读出文字背后的语气,却屡试无果。 第24章 谢蕴之发完这条消息的时候突然被递了一个苹果到面前。 “我不吃。”她拿手背推开,继续盯着手机上没有回复的聊天框。 谈郕又递了上来:“帮我削一下,吃不来带皮的。” 谢蕴之这才抬起头,放下手机的同时侧目去看他床头那个塑封膜被掏了一个洞的果篮:“这谁拿来的?” “你邵哥啊。”谈郕不讲道理地把苹果往她怀里一塞,“你昨晚不是说都碰到了。” 谢蕴之目光又往旁边的那束黄色郁金香上移:“那这个呢?昨晚还没有的。” 谈郕扫了一眼,嘴角一扯,正好扯着脸上的伤口,说话的时候龇牙咧嘴的:“一个朋友。” “前女友?” “你哪学来的?” “你在这儿帮人欺下瞒上,人邵令威可没你这么讲义气。”谢蕴之拿起怀里那个苹果,往他病床边凑了凑,带着威胁和挑衅说,“讲讲吧,我不说是你告诉我的。” 谈郕装傻:“讲什么?” “他俩。” “谁俩?” “你说谁俩。” “我不知道。”谈郕别过脸,伸手揪了一下自己病号服的领子,“一会儿他得来了,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 “女朋友?”谢蕴之不甘心地试探,“那你之前说的那个斯安其又是怎t么回事儿?” 谈郕摆了两下手,不耐烦起来:“去问他,我哪知道。” 谢蕴之把手里的苹果丢回去,差点砸到谈郕受伤的那条腿上。 她居高临下地威胁说:“你不说我不给你削了。” 谈郕把苹果捡起来,拿在手上掂了两下,挺镇静的:“那你还想不想给你那个网红男朋友走后门了?” 谢蕴之瞪他一眼,在苹果再一次上抛到空中的瞬间捞了过来,愤愤地问:“刀呢?” 她埋头拿着水果刀把那个苹果连皮带肉地削掉一半的时候谈郕在旁边幽幽地开口:“小姐,你这削皮水平比找男朋友的眼光还差,我都觉得倒胃口了。” 他话一说完,突然听见门外传来皮鞋踩地的脚步声,紧接着邵令威长腿就从转角迈了进来,径直走到床尾跟床上翘着腿的谈郕提了提手上两台游戏主机:“微信也不回,两个都给你拿来了。” 谈郕一边背手去身后摸手机,一边跟他谄媚地笑了一下:“没听见响,两个都拿来正好,你帮我插上。” 邵令威把东西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扭头去看病床边坐着的谢蕴之。 她一只手握着水果刀,一只手捏着那个像被啃了一半的苹果,眉头一高一低,正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吃水果呢。”他笑了一下。 谢蕴之站起来,耐心耗尽,有点嫌手里的东西碍事:“邵令威,我哥想吃苹果,你给他削一个。” 她说完就把双手直直地递了出去。 谈郕“啧”了一声:“我让你削,你转头就使唤别人。” 邵令威却表现得不介意,脱掉外套后一边卷起衬衫袖子一边说:“我洗个手。” 谈郕在他进洗手间后神色复杂地扫了眼谢蕴之:“还让你使唤动了。” 邵令威洗完手后真把谢蕴之手里那个已经乱七八糟的苹果接了下来,坐到病床另一边的椅子上开始专心地削。 谢蕴之看半个完整的苹果皮搭在他虎口时还有点惊讶。 谈郕打了个响指把她的注意力拐过去:“人来了,你把刚刚问我的都再问他一遍。” 邵令威抬起头,把那个一半平整一半跟狗啃似的苹果递到谈郕面前,漫不经心地说:“问你什么?” 谈郕接过去,只就着一边咬,指了指谢蕴之,口齿含糊地说:“让她说,刚刚在这儿还审起我来了。” 谢蕴之“嘶”了一声,插起腰歪着脑袋瞪他:“你怎么跟找到靠山了似的,长大也要求着别人给你抄作业?” “你闭嘴。” 邵令威见惯两个人斗嘴,这种时候一般安静听着就行,然后等最后谈郕气急败坏地让他出来说句公道话。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谈郕不知道哪来的威信,谢蕴之还真收住了,跺了两下脚又坐回凳子上。 他忍不住好奇,扫了眼谈郕问谢蕴之:“犯事儿了?” 谈郕手里转眼就剩个苹果核,他跟投篮似的往墙角的垃圾桶里一扔,拿床头的湿巾擦了擦手说:“她又谈了个男朋友,小网红,想签到我公司来。” 谢蕴之一下子跳起来:“谁让你说的!” 她气得跺脚:“你说了一会儿我还怎么审他!” 谈郕耷着眼皮,一副嫌她大惊小怪的表情上下打量:“你该不会以为自己那点事能威胁他跟你秘密交换吧,你第一天认识他?” 邵令威看着原地发脾气的谢蕴之笑了一声,转头又问谈郕:“你那个mcn公司还没倒闭?” “你也闭嘴。” 等阿姨把晚饭端上来的时候邵令威便起身说要走。 谈郕甩着筷子留他:“不再坐会儿?我躺了一天,就盼着你晚上来。” 第30章 邵令威穿上外套,指了指椅子上的游戏主机:“东西都给你带来了,我还有事。” 谢蕴之也跟着起来,拎起一边的包说:“我也走了,搭个车。” 谈郕斜眼看她:“你没开车来的?” “没啊,我打车的。”谢蕴之挎上包,微微仰头挑眼看邵令威,“方便吗?” 邵令威下巴抬了抬,往门口示意:“别跟你哥学得阴阳怪气的。” 谈郕支着架起的小桌板,一只手按太阳穴,一只手挥起来赶人:“你俩赶紧走。” 等走到电梯前邵令威才开口问:“去哪儿?绕太远就不方便了。” 谢蕴之听他说完翻了个白眼,慢悠悠地从包里翻出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你也快跟我哥一样讨厌了。” 邵令威意料之中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车钥匙,轻笑一声说:“就顺路到停车场,想问什么抓紧时间。” 谢蕴之也没跟他客气,双手在胸前一抱,直接道:“你跟施绘是什么关系?” 邵令威反问:“你看着像什么关系?” “女朋友?”她别过头认真思索,又很快转回来,“是你还真不好猜。” 邵令威笑了一下,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谈郕嘴挺严的。” 谢蕴之目光落到那枚戒指上定住,几秒后才抬眸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跟施绘结婚了?” 邵令威点头,看电梯门开了,示意让她先上。 这个点正值高峰期,人挨着人,谢蕴之几次欲言又止,等到了空旷的停车场才又开口问:“你跟她怎么认识的?你知道她跟我是大学同学吧?还是室友。” 邵令威像是思考了一下才说:“你哥不是说你大学在外面租房子住的,哪来的室友。” “我也在宿舍住过一阵子,而且……”谢蕴之说着说着自己打断自己,“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跟施绘怎么认识的,你了解她吗?” 邵令威抬起手腕,抻了抻胳膊低头看了眼表上的时间,不紧不慢地问:“你了解她?” 谢蕴之一时有些语塞,左右环顾了两下才说:“她挺难了解的。” 这倒是让邵令威没有想到的答案,他肉眼可见地有了兴趣起来:“没听懂,有代沟,你仔细说说看。” 谢蕴之闻言皱起眉,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真的跟她结婚了吗?” 邵令威顿时沉下了脸,他不得不承认,这两兄妹都挺会往他痛处上踩的,一个比一个说话难听。 “哎别走。”谢蕴之拉住他,“你还没说怎么认识她的。” 邵令威头也没回,言语吝啬起来:“早就认识了。” 谢蕴之穷追不舍:“早是多早?何……大学之前还是大学之后?怎么认识的?” “早就是早。” 谢蕴之松了手,她知道邵令威这个人的脾气,从小到大对自己作天作地的忍让程度完全取决于他的心情。 心情好的时候比谈郕好说话得多,心情不好的时候连谈郕也不敢多话。 不过她实在好奇,施绘每次在她面前大张旗鼓的出现都带着让她意想不到的身份,之前是何粟的追求者,现在是邵令威的妻子,都挺莫名其妙的,就跟她本人那个不冷不热的性子一样。 “所以我毕业典礼的时候,你突然又说要来,是因为她?” 她还没问出答案,自己就已经确信了:“施绘当时手里那束花也是你送的吧。” 邵令威回头,眼神里看不出情绪,但他没表情的时候就看着怪不近人情的。 “是因为她。” 谢蕴之坐在车上回忆了将近二十分钟。 她跟施绘自从那次厕所门口的交谈后就基本没怎么讲过话了,周遭的人都认为她讨厌施绘,甚至她自己也一度这样认为。 那个她曾经想要真心来往,主动示好的前室友,作为她跟何粟分手的第一知情人,竟然跑到自己面前像耀武扬威一般地询问她关于追求何粟的意见。 哪怕她没意见,也不想接受。 她应该是讨厌施绘的,所以才会在后来无视她,又故意威胁何粟带着自己的狗去她打工的宠物店。 可当察觉到李玥和张梓娇也因为自己而开始渐渐孤立施绘后,她又生了几分难以启齿的愧疚,最后这愧疚似乎盖过了厌恶,让她开始选择躲着施绘。 直到昨天对方又再次出现,转头变成了邵令威的妻子。 谢蕴之思来想去,最后趴在方向盘上毫无头绪地叹了一口气,不小心按到了喇叭才想起自己的手机在半个小时前也在口袋里响过。 她以为施绘还是不会回她,但点开信息的那一刻她又觉得对方还不如不回的好。 稀疏的聊天框里是那个人一贯简短又冷淡的回复:「我不认识。」 第25章 施绘是凭第一直觉回复了那四个字。 她不知道谢蕴之为什么没有当着邵令威的面抛出往事,也不知道昨晚邵令威那些听起来颇有诚意的回答里究竟有几分真挚,她只凭直觉想从这段混乱的关系中抽身。 不能抽身,至少也别再陷进去更多。 她早就在一些周旋中觉察到有时候摆到台面上来的糊弄比隐晦的欺骗更容易达到目的。 谢蕴之果然没有再回复。 施绘在离开工位前给邵令威发了一条微信过去,问他今晚回不回家吃饭。t照常来说,他如果晚上有事,都会在下班前给自己发个消息,但今天没有,可施绘清楚记得他昨天答应谈郕要去送东西。 邵令威回得还算快:「回家吃。」 「要迟一点?」 「不迟。」 她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包里,指尖的震动又传了过来。 施绘从等电梯的人群中退出来,走到角落接起了邵令威的电话。 “还在公司吗?” 公事公办的语气,施绘下意识就代入了他西装革履在咖啡厅里暗戳戳跟自己摆老板架子的模样。 “到点了也查岗吗?” 邵令威那边显然有些措手不及,顿了顿才说:“我们不在一个架构下面,我有什么好查岗的。” 这话可太耳熟了,施绘对着墙角的发财树翻了个白眼。 他语气像是多云转晴:“但住一个屋睡一张床,我倒是可以来让你搭个顺风车。” 电话里的声音听着有模糊的回音,施绘猜测他这会儿应该就正在开车。 “你早退。”她以牙还牙地嘲讽,“你们商城那边还有这个风气呢,开会摸鱼,工作时间翘班。” 邵令威轻笑一声,打了转向灯,施绘在“嘀嗒嘀嗒”的动静里听到他严肃了一点语气说:“帮个忙,去我办公室接一下儿子,地下停车场见。” “嗯?”施绘听愣了,第一反应是这突如其来的好心果然又是别有企图,第二反应是邵令威怎么会让自己去他的办公室。 自然是不能以私的名义,以公就更师出无名了。 她有点抗拒地质问:“你怎么不自己去?” 对方答得理直气壮:“我早退了。” “我是说你一会儿回来,不就多上个电梯的功夫。” “上去就下不来了。” “什么意思?” “有人在。” “谁?” “我是翘班,你说能是谁。” 施绘能想到的只有官网简介上职位压他一头的邵董事长,还是她法律关系上的公公。 “我不去。”她断然拒绝,“你存心的是不是?” 邵令威装无辜:“我存什么心?” “你明天不干了?你爸你也躲?”施绘往墙角又靠了靠,说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还故意压低了声音。 “谁说是他了。”邵令威声音冷下来,“几个客户,没人认识你。” 施绘不信:“客户你躲什么?” “方案不满意,浪费我时间。”他想了想又纠正,“不是躲。” 施绘还是半信半疑,胡乱找借口说:“我不知道你办公室在哪儿。” 邵令威直接报了楼层和房间号,又催促:“我快到了。” 施绘莫名其妙地接了这么个活,既不是公事,也不能全然拿私事来算。 她逆着下班的人群走进隔壁那栋楼,过了门禁的闸机后就把工牌收进了包里,按照邵令威电话里说的楼层按了电梯里的按钮。 两栋楼的室内布局有些相似,施绘先是穿过一片开放的工位区和会议室,然后在尽头的双开木门前被从门口办公桌后绕出来的女性拦住。 职业打扮,看着很年轻,施绘瞄到她身前的工牌,刚想称呼一声“于秘书”,就听她细细的嗓子压着声问:“是施小姐吗?” 施绘到嘴边的话愣是吞了下去,心想大概是邵令威打过招呼了,虽然不知道他给自己安的是什么名分,但总归不用她再费心介绍。 挺好的,怪贴心,呵。 她有点僵硬地提了提嘴角,点头说:“您好,我来接狗。” 第31章 “在里面,我带您进去。”对方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微微有点跟的小皮鞋踩在进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还差点绊了一下。 “当心。”于婧来扶她。 “谢谢。” 邵令威的办公室比施绘想象的大,入目半弧形的落地玻璃将街道和建筑微缩,如同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和钢笔,这个位置正对着隔壁那栋楼的大门,但要认清门口来往的人是谁,施绘佩服邵令威还真是好眼力。 整块黑曜石打磨的办公桌旁是个巨大的异形货架,摆满了各类品牌的宠物罐头,最上面那层是vetrina最新推出的舔舔罐,施绘一眼扫过去,发现其中掺着两个异类,是她刚刚带着橘子拍完广告的金至纯选。 “施小姐这边。” 她这才注意靠墙的玻璃柜旁边还有个隔间的隐形门。 于婧把门拉开,橘子的小鼻子就蹭着门缝先挤了出来,施绘赶紧迎过去。 隔间的面积也不小,布置得简直像个充满童趣的儿童房,地上铺着五颜六色的泡沫垫,靠墙一圈是积木形状的柜子,塞着各种零食玩具,她环视一圈墙面,还第一次瞧见了橘子小时候的相片。 橘子保持一贯刚见面时的热情,施绘差点被扑倒,于婧伸手扶了扶她,又从边上的柜子里取来了牵引绳。 “我来吧。”施绘从她手里接过,蹲下去,一边给橘子戴上一边问,“它平时都关在这里吗?” 于婧摇头:“平时不会,都在楼里到处玩,今天是有客户来,邵总又出去了,才说让它在屋子里一会儿。” 施绘拉着绳子站起来跟她点头道谢:“那我先带下去了。” 于婧跑去帮她开门。 施绘往外走去,却感觉到手里的伸缩绳在不断被拉长,她疑惑地回头,发现橘子还围在于婧身边不停地摇尾巴,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手,一点注意力都没留给自己。 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从心底冒出来,施绘紧了一下手里的绳子,站在原地叫了声橘子。 和她平时夹着嗓子喊的都不同,有点没压制住的无奈和怨气从齿间泄出来,又被她盈盈笑眼驾轻就熟地掩去:“回家了橘子。” 于婧闻言抬眸,瞳中闪过一丝顶灯的折光,在快速看了一眼施绘后弯腰按着橘子脖子上的项圈推了推,轻声细语地说:“橘子,下班啦。” 一前一后两句话,橘子似乎只听懂了后一句,它呜呜两声,然后扭头看了门口的施绘一眼,这才恢复了平日里对她专注的热情,迈着大脚掌跑过来。 施绘心里沉了沉,面上却还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和自如,她把松紧绳收回来,转身前又跟于婧道了个别。 走过两间会议室后她才后知后觉刚刚自己那句话是又在已经一滩浑水的公私关系里搅了两下。 但话已出口,她只能希望于婧别多想,自己也再没有机会来这边掺和邵令威的事。 想到这里,施绘加快了脚步,却事与愿违地在倒数第二间会议室门口被人叫住。 叫住她的年轻男人是从会议室里急急忙忙窜出来的,他上身穿了件很简单的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下面,一只手上还捏着鼠标。 施绘一下子只注意到他站直后挺拔高挑的个子,还有那张因为吹久了空调而微微发红的脸也很帅气。 不过她不认识。 对方显然也不认识她,只是认出了邵令威的狗。 “你好,请问邵总还回来吗?”他目光看着施绘,手却不自觉抬起来指了一下橘子。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施绘收敛了在他那张脸上游走打量的目光,向下落到了他胸前挂绳歪斜的临时出入证上。 寰宇科技陈叡格。 她准备掉头走,又看会议室的毛玻璃上有人影闪过。 “陈格,你先进去。” 何粟一身干练的深灰色衬衫从门里迈出来,把手里两张写了点东西的a4纸递给对方:“补充了一些,你再看看。” 陈叡格接过去,朝他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何,这是邵令威的狗。” 何粟只拍拍他肩膀让他进去,又顺手带上了门。 施绘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绳子往背后一藏,仓促扯了个笑出来,用十分见外的语气说:“巧啊,你这周还在这边啊。” 何粟拨弄了一下胸前的临时挂牌,先看她再看狗,眼神若有所思地一上一下,嘴唇微张想说话,最后却又抿了抿,连体面的寒暄都疏忽了,只留沉默。 太过静谧就容易触碰到她敏感的神经,施绘不喜欢何粟此刻看自己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解释解释。 她笑笑,拽了一下手里的绳子,还是没有让自己苦心孤诣锻造的冠冕落到地上:“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下班。” “施绘。”何粟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我赶时间。”她低眉扫了一眼,依旧笑盈盈的。 “是我想的那样?” “啊?”她失笑,是真心觉得这话无厘头,“什么?” “同事。”何粟眉心微颤,用她自己说过的话提醒她,“你说你结婚的对象是同事,原来是这么个同事。” 施绘装傻:“尤宠没有规定同事之间不能恋爱。” 何粟语气有些不自控地急促起来:“因为他有钱?” “什么?”她终于是没忍住变了脸。 他自觉失言,低了一下头,手在鼻尖和嘴角无措地抹过。 施绘转身要走,她不是没听清,也不是没听懂,甚至都不是想不到,但真正听何粟带着情绪把这种揣测说出口时,她还是有些无法t接受和面对。 她定义自己是对倾注过感情的人和事一向不大宽容的性子。 “施绘。”身后的人追上来。 她印象里,何粟是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的,哪怕是自己袒露心迹的那天,在学校的湖边他有些可怜地说“你误会了”时,也还是带着几分矜持和傲慢的。 但今天似乎是只有图穷匕见的无助。 他说:“你讲你的答案很俗,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也只是个俗人。” 第26章 何粟话音刚落,施绘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应该是她的错觉,无常的铃声在这会儿似乎加强了节奏,就仿佛邵令威在耳边催促,她脑中似乎还能浮现出他那张已经不耐烦的脸。 “我真的赶时间。”像是落荒而逃一般,施绘转身牵着橘子就往电梯间走,步子和闷在口袋里的铃声不知道哪个更乱。 好在何粟并没有再追上来。 施绘不知道对方接下来还要说什么,但那句像告解一般的开场白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各种复杂的情绪跨过时间的轨道冲撞着她经久麻木的神经,她极度不想承认,何粟刚刚的话像碎石一般碾过她尽力掩藏的旧伤疤,唤醒了一些在岁月褶皱里发酵的时痒。 她并不想要回头看的,也确定自己已经无法回头。 进电梯的时候电话还没有挂断,施绘把手机拿出来,盯了一会儿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在下一层来了人后才按下拒绝键。 进来的小姑娘看到橘子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顺着牵绳去看人,反复打量施绘后没忍住好奇,怯怯地问:“这是邵总的狗吗?” 施绘点头说是,在这栋楼里带着橘子行走,惹眼程度不亚于站在邵令威身边,她必须谨言慎行,忍耐到电梯到达负一层。 好在陆续再进来的几个中年人都收住了好奇心,只作不经意地打量她,没有再开口问什么。 橘子比她还熟悉邵令威停车的那个地方,施绘被拖拽着走到的时候,狗主人正倚着敞开的驾驶座车门,看到她后把手机一转送进风衣的兜里,然后转身开了车后座的门。 “怎么这么久,等你好一会儿了。”他走过来从施绘手里接过绳子,甘之如饴地抱怨,“公司里也能找不到路吗。” “那要问你啊。”施绘瞥他一眼,习惯使然地跟着到了后座门前,看小毯子已经在座椅上铺好了,就转身往副驾驶去。 邵令威收回刻意拦在门上这会儿却显得有些徒劳的手,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去。 “今天怎么不闹着要坐后面了?”他上车,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施绘,“怎么脸色也不大好。” 施绘下意识别过脸,但余光见他依然穷追不舍地盯着自己,便扭头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回看他:“你也挺奇怪,怎么好像我坐哪儿都不对一样。” 邵令威手缓缓搭上档把,眼神如缠丝般从她脸上慢慢抽开,轻笑一声说:“你说你,跟狗也能不高兴。” “没有。” 他置若罔闻,依旧问:“说说吧,它怎么惹你了?” “没不高兴。” “都写脸上了。” 施绘有些急了:“你开车呀,别一直看我。” 邵令威发动车子,临起步前又扭头瞥了后座一眼:“到底怎么个事,不听话了?” 第32章 施绘哼了一声:“听,可太听了。” 邵令威轻踩油门,扶了一下方向盘,余光往右边扫:“越说越不对了。” 施绘借着停车场的灯光打量他精致的侧脸,庸俗点说,这也算能维系他们这场婚姻的条件之一。 邵令威的确相貌出众,以至于公司里男男女女都爱在茶余饭后议论他一嘴。 施绘是听过关于他身边那个年轻女秘书的流言的,不过她觉得自己也不在意,本来邵令威身边有什么人,她曾经也是一概不知的。 “你办公室那个房间布置得挺好的。”她盯了一会儿,突然说,“比家里布置得还像样。” 邵令威带着点骄傲地“嗯”了一声。 “是你布置的吗?”施绘虚化的视线又变实,十分鄙夷地看他。 邵令威枪口一转,反将了她一军:“你今天到底冲谁,怎么火气不是一般的大。” “没有。”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 施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确实有点过激了,人也好,狗也好,她似乎都在衡量自己的位置时产生了一点偏差。 “你好好开车吧。”她冷静下来,身子往椅座里缩靠进去,座椅加热是提前开好的,暖意像温流一般将她瞬间包裹。 沉默的空气里开始有言语之外的声音流动。 邵令威在进小区的那个路口突然拐了个弯,把车停在了街边的临时停车位上。 施绘问他怎么了。 他指了指路边那个泰国餐厅的招牌,转而又帮施绘解开了安全带:“今天想吃吗?” 天然的不信任和几次三番的作弄让施绘警惕:“怎么了?” “没怎么啊。”他说,“上次说好的。” 施绘不记得有这回事儿了,但恰逢她今天有些没心思做饭,就算是陷阱她也甘心跳了。 “那走啊。”她说完又想到橘子,摸上门把的手缩了回来,“可里面不让带宠物。” “叫它在车上。”邵令威伸手揉了一下后座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又假意用了点劲,和故意压低的嗓音一起唱了出黑脸,“它惹你不高兴,关一会儿。” 施绘忍俊不禁,转眼又抿住笑说他无聊。 一顿饭吃得很快,施绘终归放心不下车里的橘子,面前的黄咖喱两三下就扫了大半,而邵令威似乎不大吃得惯泰餐,点了份还算清淡的蟹肉饭,没吃几口就说自己饱了。 出了饭店门施绘着急上车,邵令威却把橘子放了下来,说散步回去。 他们没有一块儿遛过狗,施绘起初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就被邵令威拽了过来,让她挽着自己没牵绳的那只手。 路灯下镀着霜边的身影分分合合。 她有点不习惯,找借口想抽身:“冷啊。” “那你塞我口袋里。”邵令威手腕抬了一下,又无耻地给了第二个选择,“我手暖和。” 施绘黑下脸说不冷了。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邵令威突然说:“那个房间是谈郕找人来布置的。” 施绘有点没跟上,她以为这事儿已经默认翻篇了。 邵令威低了一下头,空出手将她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发丝挑开:“我没时间,他公司一个宠物博主又正好要场地,我出钱,他出力。” “哦。”施绘摸了摸头发,脸颊上刚刚被他指尖触碰的地方似乎还带着余温,邵令威的手确实挺暖和的,“布置得挺好的,我刚说了。” 邵令威盯了一阵她不自觉微颤的睫毛,半晌问:“那你以为呢?” 施绘脚步顿了一下,踢到了一颗路上的小碎石,提着嗓子脆生生地说:“我没以为啊。” 他默了默,话题又变得突然:“我晚边去给谈郕送东西,你那个老同学也在。” “谢蕴之啊。”施绘在谈论刚刚那个话题时就绷紧了神经,也似乎有预感他会讲到这个让自己惴惴不安了一天的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话接起来,然后又尽所能地往一滩死水里抛:“很久没联系了。” “昨天见到了也没微信上叙叙旧?” “嗯,好像没有联系方式,不是说了不大熟的。”施绘顿了顿,装作不经意抬头,“她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邵令威反问她。 “没什么,是不熟。”目光相触的一瞬施绘立刻低下头,有些慌乱地去抢他手上的狗绳,“让我牵会儿。” 没想到邵令威直接把绳环往她腕上一套,胳膊抽出来,手伸进了口袋里:“我接个电话。” 施绘很自觉地往远处走了几步,踩上花坛边已经干枯许久的枫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任由碎成齑粉的叶脉沾满鞋尖。 不到一分钟,邵令威又走了过来,说自己有点急事要走。 他没直接说,施绘自然也不会问:“那我再带橘子遛两圈。” 邵令威点头,又忽然问她晚上是不是要准备明天的转正答辩。 施绘觉得自己都已经有点适应他今晚的天马行空了。 “要啊。”她想了想问,“你不会来的吧?” 邵令威瞧她一眼:“你是想我去还是不想我去?” 施绘双手来回扯着牵引绳,微微低了点头说:“没什么想不想的,咱们就公私分明一点。” 她以为邵令威会不高兴,但对方反而笑起来。 “行。”他点头,又猝不及防地捏了一下她的手,“现在是私,我听你的。” 施绘没再多遛两圈,邵令威一走,她就带着橘子上了楼,刚刚那一下着实有点让她方寸大乱。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就有些模糊了这段无情婚姻里的界线。 原本对她来说都应该算公事,打理家务,照顾狗,甚至和邵令威过夫妻生活,这些都只是t她赚取物质生活的工作事宜罢了,跟电脑备忘录里的一项项待办没什么区别。 但她今天却越界了太多次,无论是在意橘子跟谁更亲,还是刚刚亲口告诫邵令威要公私分明。 比飞蚊还乱的思绪让施绘没办法专心练习答辩,她只读了几遍稿子便上了床,刚躺下,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邵令威也就出去了一个多小时,让她有些摸不准是什么事。 “这么早就睡了?”他进屋看她已经侧躺在床上还有些惊讶。 施绘避之不及,索性只答了两个字:“困了。” 邵令威也没多打扰她,自顾去书房忙了,等到一贯睡觉的点才轻手轻脚地摸黑上了床。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施绘还又郑重其事地跟他确认:“你不会来的吧?别说话不算话。” 邵令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早上有会。” 施绘想到昨天他口中的客户,立刻闭了嘴。 答辩安排在上午,她和蔡微微两个人一前一后,每人半个小时。 邵令威的确没有来,但让施绘没想到的是,她在会议室里见到了一个更让她不知所措的人。 林秋意坐在会议室桌椅的正中间,一边是比往日更严肃的罗能,另一边是hr和隔壁两个组的主管,施绘看着林秋意那张笑盈盈的面孔,有些恍惚到没听清罗能是怎么介绍她的。 整场答辩还算顺利,施绘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蔡微微还在门口念念有词地练着ppt。 “结束了?”她看到施绘,电脑一合,“感觉怎么样?” 施绘深深吐了一口气,指了指屋里:“还行,快进去吧。” 她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指端便出现了刚拉开门走出来的林秋意。 蔡微微跑过去与她擦肩而过,也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秋意缓缓走过来,她今天的打扮与那日十分不同,香槟色的修身西装配一双尖头小高跟,卷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金色的耳饰在刘海发梢点缀,整个人都透着成熟干练的气质。 “刚才表现不错。”她点头微笑,说着赞许的话,眼神里却没有太多欣赏的神色,“喝杯咖啡吗?” 施绘自认看人还算准,但面前这个她法律意义上的婆婆却让她有些看不透。 不露痕迹的好恶跟她无法准确摸索出年龄的脸一样,施绘本能地想拒绝这个公私不明的邀请。 但她首先又被称呼难住了,最后凭三个月来学到的人情世故,喊了一声“林总”。 但人情世故也让她最终没敢拒绝。 林秋意带她去了对面综合体里的一家咖啡厅,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后才又有了交谈,“小绘。”突然亲昵的称呼让施绘心里咯噔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句话如急转直下坠入她心潭的一块黑石,霎时的银珠飞溅过后,还留阵阵余波震颤。 林秋意的表情倒是一变不变,依然带着毫无破绽的笑:“我知道你简历造假的事。” 第27章 短暂的停顿里施绘首先感觉到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面部迅速扩张的血管让她的窘迫和失措无处遁形。 林秋意就这样看着她,意料之中地笑了一下,眉眼的弧度变得柔和起来,身子前倾,轻轻拍了一下她搭在桌上的手:“你不要紧张,我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我今天不是代表公司的立场来找你问责的。” 第33章 刚坐下不久,她手心还有点凉,施绘被触碰的手背像覆上了一层薄霜,刺骨的寒意碎裂后留下温润的凉意,让她一时分不清冷暖。 她像有点被冻住了:“林总,我……” 林秋意似乎没有为难她的意思,接下话说:“你学校不差的,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讲讲。” 说完她又随意地摆了一下手强调说:“不用这么称呼我,就当家事聊一聊。” 彷佛对她一无所知,眼神和话语却又透着了然的笃定。 施绘从刚刚那个让她尴尬的问题中逃离出来,紧着着又陷入了另一种被看穿一切的无地自容中。 她不用多想也知道像他们这种富贵人家对子女的终身大事一定是谨慎的,邵令威既然没瞒住,那自己也肯定已经被调查了个彻底,这会儿在林秋意面前同个透明人没什么两样。 “我没有什么好的实习经历。”她只能老实说,“您可能会觉得很荒谬,但对当时的我来说,事实就是大公司的实习工资普遍很低,要求全勤,不如宠物店半天的兼职。” 林秋意果然是没有太意外的,轻轻点头说:“我理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 施绘垂着眼苦涩地笑了一下,尽管她在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没奢望过一点对方的理解,但真听到林秋意用善解人意的语气抒发自己粗糙的共情时,她还是忍不住觉得心酸。 姑父无底洞一般的医药费还有施雨松隔三差五的赌债让她根本没得选。 林秋意喝了口咖啡,继续说:“你对令威了解多少?” 话题急转得突然,施绘一下子没接住。 她继续问:“他跟你说过家里的事吗?” 家里的事,如果是指眼下的这个邵令威是冒名顶替者,那施绘算是了解,也应该比他们了解得更清楚一些。 她不确定林秋意的话是要试探什么,是她也有所怀疑,还就只是和她说的一样,是关起门来,在弥补家长里短的交谈。 “说的不多。”她含糊地回答。 “看起来你也不介意他不把你介绍给家里人。”林秋意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她,“不过应该不是冲你,换谁都一样,令威他同家里的关系不好,连现在住的这个房子也没跟家里说的。” 施绘只静静听着。 林秋意继续往下说:“小绘,你不要介意我说句实话,令威他年轻有性子,不把婚姻当回事,但我和他爸爸都是有想法的,可眼下木已成舟,我们只会尊重他的选择,我来找你没有什么不好的意图。” 施绘听着她这番话,脑子里闪过那些邵令威看不上的狗血电视剧,刚刚有那么几秒,她还真幻想过对方拿钱来砸她让她跟自己儿子离婚。 可惜没有。 而且林秋意话语里似乎故意摊开给她看的勉为其难让她这会儿如坐针毡。 “嗯,我理解。”她只能这样回应。 林秋意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指尖轻点了两下桌面:“令威对你好吗?” 她自然只能答好。 不过循着这个问题细细想来,邵令威的好与不好总是缠得不明不白。 她时而觉得跟这个人搭伙一生也不是不能接受,时而又觉得他是把自己缠绕进浑水里的荇草,堂而皇之地作弄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人生。 不过林秋意接下来的话倒是十分让她惊讶。 “如果他对你好,或许你有能力让他再接纳这个家。” 施绘似懂非懂。 林秋意看出她的困惑,解释说:“你也看到了,连结婚这样的事他都不会跟家里说,更不要说听我们的话。” 施绘明白了她的意图,苦笑说:“他是有些固执己见,我……” 林秋意打断她,突然掏出了手机:“我们上次留了电话对不对?” 施绘有些木讷地点头。 “有些事需要慢慢来,我理解。”她似乎只是看了眼时间,“我的意思是,我们保持联系,这样我和他爸爸想关心他,也不至于要四处在外人那边周转。” 施绘懂了,不过她恐怕无能为力。 “你说呢?”林秋意看着她,眼神笃定直接,不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施绘同时懂了她那个开场白的用意。 她对自己不在意所以也不好奇,至始至终有所谓的只有她儿子。 施绘又在没有选择中说好。 林秋意满意地点头。又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 施绘无意中扫到她的手机锁屏,是张画质没那么精良的老照片,白塔之下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粗看五官与邵令威有些许相似。 林秋意抬头的瞬间注意到她直勾勾落下的眼神,笑了一下,很大方地把手机举了起来,指着屏幕上的照片说:“这是我儿子,那时候还没上小学,人小鬼大的,拍照不肯笑,还喜欢学大人皱眉头,是不是挺有意思。” 施绘有些不好意思地去看,的确是,尤其眉眼与邵令威太相似,也难怪可以以假乱真。 她不敢多看,生怕无意中哪点神色不对就出卖了自己的同谋。 林秋意把手机收进包里,抚着裙边站了起来:“我也不耽误你时间了,我们电话联系。” 她也赶忙跟着站起来,突然想到一件事,有些慌乱地问出口,囫囵而过让她不知所措的称呼:“罗主管他知道那件事吗?” 林秋意看她一眼,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你放心。” 下午罗能没再回工位,施绘跟对面的同事打听了一下,说是主管都被叫去开会了。 蔡微微最后一个问题没答上来,懊恼烦心了一下午,施绘忙着安慰她,也几乎空t不下心来想早上和林秋意碰面的事。 等下班的时候邵令威又来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来停车场。」 这条微信提醒来的时候,施绘刚接受一个好友申请,是林秋意通过电话号码加了她。 对方的微信名就是简单一个“林”字,施绘没改备注,发了一个您好过去后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 仅三天可见,唯一可以窥视的是她的背景图,和手机锁屏的照片一样,她点开截了个图。 邵令威等了一分钟没回复便打了语音过来:“在哪儿?” 施绘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站起来把电脑收进包里:“看到了。” 对面顿了顿:“来了吗?” 施绘拎起包:“刚看到。” “那我等你。”他尾音上扬,“过来吧。” 施绘挂掉语音后看林秋意回复了一个握手的表情,她想不出来应该再怎么回应,就先隐藏了聊天框,然后慢悠悠地往对面那栋楼的地下停车场走。 她走得很慢,倒不是故意为了让邵令威多等一会儿,只是为了在这个可以静下来的空隙复盘一下早上的事。 邵令威也难得在等了许久后还和颜悦色的。 施绘到的时候,看他从驾驶座上下来给自己开门。 “橘子呢?”后座空空如也,她不由奇怪。 “下午送去洗澡了。”邵令威帮她系上安全带,“现在去接它。” 施绘看他:“你上班真的挺闲的。” 邵令威哼笑一声,发动了车子,用关心的口气问:“今天答辩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施绘伸手把空调的风口往上推了推,微微侧了点头作不经意地瞥他,“你知道今天答辩有谁来了吗?” 邵令威正看后视镜:“谁来了?” 施绘偏过头明目张胆地观察了他一会儿才说:“hr,还有隔壁组的两个主管。” 邵令威语气平平:“正常,交叉评,最后还是罗能说了算。” 施绘“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不多久的沉默后邵令威在红灯的间隙扭头问:“心情不好?” 施绘摇头:“没有啊。” 邵令威没直接往家附近的方向去,而是绕到公司后面那条街,带她下车吃了个晚饭,饭后又直接把人往对面的宠物店带。 “橘子今天在这边洗澡啊。”施绘跟在他身后,对着店铺的落地玻璃窗张望了一下。 邵令威停住将她拽到了身边:“跟上。” 两人到的时候橘子还在吹毛,施绘趴在玻璃窗上看了会儿,转头却见旁边不知哪时候就没人了。 她往外找了一圈,最后在隔壁医疗诊室的小窗上看到了屋里坐在椅子上跟医生交谈的邵令威。 她第一反应是橘子生了什么病,推门才看到他面前蓝色无纺布上趴着的一只猫。 邵令威听见动静,回头看到她便招了招手。 桌上的那只猫是一只潦草的银渐层,戴着脖圈,一只脚上扎了针,身上的毛打着绺,没有一点精神气。 施绘走过去,看桌上放了几张化验单,她在宠物店打工的时候接触过,能看懂一些指标:“是猫瘟吗?” 邵令威比医生先点头,又跟对方招了招手说:“你先去忙吧,情况我了解了。” 第34章 两个人进进出出间,那只猫只是动了动耳朵。 邵令威给她拿了张椅子过来,突然就开始说猫:“你看它现在这么乖,其实它是之前公司楼下最坏的猫,见到别的公猫就打,打跑了好几只,太麻烦。” 施绘大概知道这只猫是什么来历了。 尤宠楼下有块地方被圈起来专门做了附近流浪猫的收容所,她每天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都会路过,偶尔也会拿一些公司的样品喂一喂。 但这只邵令威口中的坏猫她并不眼熟。 她坐下来,盯着那双没有光泽的蓝色瞳孔看了看:“它病了多久了?” “快一周了。”邵令威说,“以为是肠胃炎,后来查出来是猫瘟,输了几天液,昨天突然状况又不大好,它还贫血,也不知道以前哪来的力气揍别人。” 很平静的语气,但施绘听来格外揪心,她知道猫瘟的治愈率很低。 邵令威抬手捋了捋猫背上的毛:“状态还好一点的时候它都是不给我碰的,喂了两个月也没喂熟,基本不理我,之前给它抓来绝育以后它就跑了,突然又回来,就等在公司楼下,不知道在等什么。” 施绘看他一眼,心里沉了沉。 “虽然没康复,好在也没死。”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又轻得像在讲一个普通又枯燥的故事:“知道自己生病了,没找个地方默默等死,还知道来找我,有脑子没良心,就是只坏猫。” 施绘静静听着,她从不觉得自己了解邵令威,但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了理性之外的动容。 她好像懂他言语间冰冷坚硬的脆弱。 他有很多钱,能做很多事,却可能单单救不了这只没有良心的坏猫。 静谧之中只有药水在点滴管中间续的声响。 不知道坐了多久,施绘突然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如果救回来了,我们把它带回家好不好?” 第28章 邵令威循声转头看过来,深黑色的瞳孔里盛着被他细细描摹过无数次的那张脸。 施绘看他不说话,以为他是不同意。 她于是开始想理由,眼珠一转,提高了一点音量说:“虽然房子是你的,但家务都是我做的,我还是有点话语权的吧?” 邵令威有些诧异地笑了一下,侧过身挑起眼尾看她,临时起意地刁难道:“那它要是欺负橘子怎么办?” 施绘噎了一下,想了想才说:“没准它能跟橘子相处得很好呢,我们橘子情商高,不像你。” 邵令威抬起下巴“嘶”了一声。 施绘赶紧用示弱的眼神看着他问:“好不好?” 邵令威经不住她这样看,顿时眉眼柔和下来,嘴角藏着不深不浅的笑意:“你说了算。” 去接橘子前两人先到旁边的屋子里消了个毒,施绘湿着手找纸巾,突然被邵令威握着手腕拉了过去。 他一只手托着她腕骨,一只手拿着干帕子细细地擦掉她手背肌肤上如潮汐线般的水痕。 “另一只。” 施绘低着头去接他手里的帕子:“我自己来。” 邵令威像是有所预料地撤了一下手,让她抓了个空。 他捏起她手心,动作顿了顿,突然问:“疤怎么弄的?” 施绘扫了一眼,没太在意:“这个啊,猫挠的。” 邵令威松开手,把潮乎乎的帕子往垃圾桶里一丢:“你也挺不长记性的。” 施绘觉得他这话语气有些怪,说得劲儿劲儿的。 回去的路上邵令威突然在一个红灯的空隙把亮着屏幕的手机递到她面前:“看看。” 施绘只探头。 “拿着看,我开车呢。”他抖了抖手腕。 施绘接过去,看他给自己看的是和宠物医院护士的聊天记录,基本都是对面单方面的汇报,从一周前开始,每天早晚各一条,内容都是一段小视频附加一段话,开头不是“小坏家长早上好”,就是“小坏家长晚上好”。 施绘滑动指尖一一看完了。 “这名字是你取的?” 邵令威提眉:“算是吧。” “我看就是你取的。”施绘把手机塞回去,“一点都不好听。” “那你给取一个。” “取都取了,随便改名字不好。”施绘回头看了眼后座安静趴着的橘子,好奇问,“橘子为什么叫橘子?” 她曾经以为是邵令威喜欢吃橘子,毕竟那时候自己三天两头地给对方送吃的,而他唯一肯赏脸尝一点的就只有橘子。 但施绘后来又观察,家里的果盘里也总是备着柑橘,只是好像放烂掉的比他吃掉的多得多。 邵令威答了跟没答一样:“随便取的。” 施绘闻言看过去,余光注意到前窗玻璃上突然落下的几点细雪。 转角斜斜切进车厢内的霓虹灯光在雨刮器的往复中划开了驾驶座上人侧脸的阴影,邵令威颧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泛着瓷器的冷光,像暮色中的远山拓在了流动的树脂中,凝结成记忆里溢满海风和橘香的琥珀。 “怎么了?”邵令威往右瞥了一眼。 “没怎么。”施绘垂下眼,不知所谓的期待和失落短暂地从她心底掠过,化为睫毛下震颤的流光,“又下雪了。” 邵令威“嗯”了一声,许久问:“明天跟我一起上班吗?” 她没有回答。 最后那些不了了之的情绪都在被窝里化成了融掉她的云雨。 施绘有些竭力地躺在邵令威怀里,感受到他手掌意犹未尽地在自己肩上抚过,然后又贴着手臂一寸寸下滑,最后握上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那道疤上轻轻摩擦。 “施绘。”他言语恳切,带着尚有余温的喘息,还没有冷却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又朝她贴近了几分。 施绘动了动,床头发丝缕缕缠到他肩上:“明天还要上班。” “可以不上班。”他亲吻她额角,带着不满意又不满足的指控,“t你刚刚不大专心。” 施绘又被他搂到身下。 她似乎听见窗外细雪化为了堆砌的水渍,然后在热烈的碰撞和吞吐间蒸腾成漫天温热的潮湿,覆在她心房坚硬的堡垒上,再一点点沿着石砌的纹路沉降下去。 她搂着邵令威的脖子,晃动中摸到自己无名指上唯一那点冰凉。 她想起林秋意的话,邵令威对她好吗? 没那么好,但好像也没那么坏。 雪在第二天下得更大了。 施绘浑身酸痛得厉害,有点起不来,等邵令威遛狗回来了她也还扒着枕头没有要起的意思。 “真不上班了?”邵令威一条腿跪上床,探过去揉了揉她肩膀,逗她说,“那我跟罗能说一声。” 施绘腾得就坐了起来,迷蒙着眼拍了两下床垫发脾气。 邵令威看她这副样子觉得有趣,忍不住靠过去搂了她一下:“我开玩笑的,不想去就不去了。” 施绘把他推开,嗓音黏糊糊地发嗔:“假惺惺。” 邵令威就着力从床上下去,弯腰抖了两下被单说:“慢慢起,一会儿出去吃早饭。” 坐在早餐店里啃玉米的时候施绘还是有点没醒神,昨晚几乎折腾到天亮,她也不知道这会儿坐在对面神清气爽刷着手机的邵令威哪来的精神头。 “要不还是请个假?”他突然抬头。 施绘吓了一跳,牙齿磕在玉米芯上。 “昨天才答辩完,今天就请假,你可真好心。” 邵令威低眉笑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看吗?” “什么?” “小坏家长。”他掂了一下手,“早上状态好多了,刚刚吃了点东西。” 施绘赶紧接过。 她点开半分钟的视频连着看了两遍,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说:“我中午去看看它。” “我陪你去。” “嗯。” “那一起吃午饭。” 施绘犹豫了一下:“嗯。” 上午实在是发困,她去咖啡厅买了杯美式,回来的时候被正要去抽烟的罗能遇上,让她找个会议室等自己。 无非就是通知答辩结果,然后就试用期的表现聊一聊,但有昨天林秋意突然出现的意外,施绘不由紧张。 好在罗能断断续续的清嗓声中并没有出现她担心的那个名字,公事公办的流程后罗能问她对商城那边的业务有没有兴趣。 施绘立马联想到了上次蔡微微的话。 她说没了解过。 “那vetrina呢?” 施绘还是一样的回答。 罗能皱了皱眉:“对公司的其他业务还是要心里有点数的。” 施绘说知道了。 罗能摆手:“去吧,把蔡微微叫进来。” 施绘不大在意岗位的事,但中午和邵令威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还是试探地问了一嘴:“公司架构要调整?” 邵令威问她听谁说的。 “别人。” “没确定。”他给她夹菜,“多吃点肉。” 第35章 她垂眼:“哦。” 下午开周会的时候施绘收到了医院的复查提醒短信,她打开日历看了眼,又瞧了瞧电视前侃侃而谈的罗能,提了个第二天下午的病假。 手机刚放下又突然来了动静,她点开一看,是邵令威转发来的一串聊天记录。 几张照片和几个小视频。 她一个个看完后回复:「还有吗?」 邵令威没回了。 一直到三个小时的周会结束他也没回。 施绘反复点进去又退出来,中间没忍住又发了两条消息过去,还拍了拍他。 邵令威依旧一声不吭。 她等待时无聊地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连续几个已取消的语音通话框时突然来了灵感。 连续拨打又挂断三个后邵令威这滩死水终于有了点回声。 「才转正就飘了?」 施绘没搭理:「给我看看小坏。」 邵令威也自说自话:「下班来停车场。」 施绘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点到空白处,又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不多,没几分钟就看完了。 她放下手机,目光有些钝。 下班的时候施绘被一个临时来的小工作绊住了脚,耽误了快半个小时才提包往外走。 她忙到忘记给邵令威发个消息,但对方也没催,手机静悄悄的,她在电梯里反复确认了几遍微信,短信还有通话,正纳闷,一出电梯看到邵令威支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大厅里。 他看到她就迈开步子走过来,旁若无人地接过她手里的包。 “不是说停车场见吗?”施绘下意识瞟了一眼四周,声音也刻意往下压。 “这不是没见到。”他一只手抖了抖伞上的水珠,另一只手环上她肩,“走吧。” 大路上的积雪清完后留下一点水渍,冷风一吹就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施绘的鞋子不防滑,她怕摔倒,索性领子一竖遮起半张脸,拽着邵令威后摆的衣服跟个挂件似的贴着走。 “你再扯我就没外套穿了。”邵令威在她头顶低低地说完,把雨伞换了只手,摸到身后握住她的手别到自己腰上,“你昨天晚上可没这么不好意思。” 施绘红着脸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腰,但隔着羽绒服,几乎没什么威慑力。 “你以后……”她咬牙切齿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包里响起的铃声打断。 “电话。”她抬起头,“包里,帮我拿一下。” “这个点,谁……”邵令威停下脚,伸手帮她把手机掏了出来,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屏幕,却在看见来电显示的备注后僵住了嘴角。 连同手里拿着的伞也失力往旁倾了倾,一片雪落到施绘脸颊上,丝丝凉凉的感觉让她心惊了一下,慌忙踮起脚去看手机。 邵令威的声音像伞尖抖落的冷雪:“林女士是谁?” 第29章 雪花似乎又变得大片了起来,落在邵令威的肩上,又落进他敞开的领口里。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分开了一些,头顶的黑伞几乎全部倾向了施绘这边,她脸颊上的水痕连同余温一起被风干。 “林女士是谁?”邵令威又问了一遍。 施绘没抬头,渐强的铃声逼着她局促地伸手去抢他捏在掌心的手机:“给我。” 邵令威将手机举起来,先后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 施绘的心跟着一起悬到了高处,她摸不准他打算做什么。 下一秒林秋意的声音就响起来:“喂,小绘。” 邵令威几乎是掐着她名字的尾音把电话挂了。 施绘伸手去够,眼神直直地盯着手机,刻意躲开他凌厉的目光:“给我!” 邵令威手臂垂下来,任由她把手机抢了回去。 施绘低头拿袖子抹了两下屏幕上的水渍,抹出来两道明晃晃的潮痕。 “你为什么会认识她?”邵令威的质问里带着尽力压制的愤怒,但施绘有预感这点克制应该随时会溃堤。 果然,下一秒头顶黑压压的伞布就晃了晃,伴随邵令威伸过来钳住她腕骨的手和气焰万丈的逼问:“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她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等到回答又冷笑,用不至于弄疼她的力将她牢牢牵制住:“施绘,你可真行。” 施绘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指节上,又顺着他手背暴起的青筋缓缓移到阴影下他手腕处黯淡的陶瓷表盘上。 她读了一眼时间。粗略地计算了一下方才的温存停留在了何时。 “说话。”邵令威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施绘缓缓抬眼,看清了他虹膜上翻涌的铅灰色漩涡。 “你肩膀上都是雪。”她喉咙发紧,却尽力把话平静地说出来,与此同时抬起另一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想掸掉他肩上的细白。 邵令威拿冰冷的伞柄挡了一下:“施绘,别来这一套。” 她料到他不会领情的。 “哪一套?”施绘侧过脸笑了一下,收回手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我还以为我们挺有默契的。” 扮演相安无事的平常夫妻,她甚至觉得邵令威比自己更技高一筹,既有以假乱真的天赋,也有进退自如的娴熟。 “你别这么沉不住气。”她说完挣了一下胳膊,没挣开,“我没忘记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就像你当初说的,法律契约,经济捆绑,出卖你就是出卖我自己,我没那么傻。” 邵令威眉眼愈发沉,咄咄逼人地喊她的名字,尾音却带着难以自察的颤:“施绘。” “你松手。”施绘晃了一下手腕,感觉到他指节的力有些松动便快速挣脱开来。 她把手机解锁,指尖飞快滑动,在微信的通讯录里翻到林秋意的头像。 “看吧。”她把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一一给他看,“怕我删了你也可以自己去查,反正没有什么是你查不到的,我一共和你妈见过两次面……” “她不是我妈。”邵令威没好气地打断。 施绘顿了顿,轻蔑地笑了一下,然后配合地点头,继续说:“两次,我生病在家一次,还有昨天对面的咖啡馆一次,我和她说了什么,多长时间,什么内容,你都可以去查。” “我有问你和她说了什么吗?”邵令威没有耐心去看,想到她昨天t的问题,忽得冷笑出来,“施绘,你还挺费心的,你想干什么呀?” “我没想干什么。”施绘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霎时温暖的空气让她意识到自己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麻了,“我说了,我没有,也不会给你找麻烦。” “对,你不会给我找麻烦。”邵令威脸色更难看了,冷冰冰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施绘,你巴不得跟我划清界限。” “莫名其妙。”施绘有点吵不下去了,“你动动脑子,别上来就发疯行不行,我要是真卖了你,你这会儿还能好好在这儿吗?” “我没在跟你说这个。” 施绘只觉得他强词夺理:“那你发什么神经,你不就是觉得我把你的秘密抖出去了嘛。” 呼出的白气交缠着,施绘在对方的沉默中别过脸,被远处马路上车灯晃了一下眼睛。 她忽然有了气势,模糊的视线在他脸上下扫:“说啊,你不就是担心这个。” “我不是。”邵令威眼皮快速地掀动,有些急赧地否认,重重地吸了口气才说,“你也知道我们是婚姻关系,但你信任过我吗?你把我当自己人吗?” 施绘愣了一下。 倒不是她觉得自己隐瞒而理亏,只是觉得邵令威这话挺可笑的。 他们两个人之间讲信任未免太讽刺了些。 “说话啊。”邵令威见她沉默,又突然跟占了上风一样地追着问,“既然没打算出卖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施绘摸了一下被风吹得刺痛的耳朵才回神,理所当然地说:“既然没打算出卖你,就没有必要告诉你啊。” 她想了想又瞪他一眼,补了句:“你自己说你疑心病重不重。” 邵令威不屑地哼了一声,重申自己的控诉:“你就是不信任我。” “那你信任我吗?”施绘有点烦了,“你不光不信任我,还不尊重我。” 起了头,她就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胡搅蛮缠和忽冷忽热有些忍无可忍了。 邵令威猝不及防地吸了口冷空气进鼻腔。 施绘气冲冲地搡了一下他的肩膀:“婚姻关系我们是各取所需,凭什么就你颐指气使吆五喝六的,公司不是紫禁城,家也不是皇宫,想关起门来当皇帝,我看你才真行!” 邵令威被她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定在了原地。 施绘泄完愤才察觉自己心跳得飞快。 她轻轻吐气,拍了两下胸口转身要走。 “你去哪啊。”邵令威回神,递着伞跟上去。 施绘转身,得势不饶地瞪了他一眼:“别跟着我。” 邵令威被风吹得回过劲来,顿觉刚刚被她锤散的一口气又在胸口聚了回来,堵得他心里钝痛:“施绘,你当我上赶着?” 第36章 “下雪!”他把伞柄往她手里一塞,恶声恶气地扔下两个字就头也不回地冒雪走了。 施绘也没多留。 身后路灯下背道而驰的影子走走停停。 她撑着伞走到路口,渗进等红灯的人群里去,等过了马路才回头不知所谓地朝刚才争执的地点看了一眼。 雪夜里灰蒙蒙的,灯影和人影一样磕磕绊绊。 施绘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中间几次打开手机导航了几个地方,最终又都作罢。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段插曲的始作俑者。 林秋意的电话被挂断后并没有再打来,施绘赶紧打开微信,蜷着有些冻僵的手指在唇间哈了口热气,然后低头在键盘上仔细地敲敲打打。 「不好意思林总,刚刚地铁上突然没信号了。」 又拙劣又合理,她发完突然冒出个怪异的念头:林秋意怎么会挑下班的点联系自己。 不合理。 对面的消息回得很及时:「没事,就是想恭喜一下你今天顺利转正。」 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她却专门打了个电话过来。 施绘看着这条温和又疏离的信息,霎时有些不寒而栗。 她不敢耽误,立马回了个谢谢过去。 浅薄的交流于是就停在了这里。 她从聊天框里退出去,视线很难忽略掉下方邵令威的头像。 是橘子的大头照,乌溜溜的鼻孔对着镜头,两颗豆豆眉一高一低,看着憨憨傻傻的。 施绘没忍住笑了一下,贴着边框的手指不小心误触点开了聊天框。 她嘴角的笑容即刻僵住,转而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邵令威命令一般的指示,但奇怪,她在收到的那个当下还没觉得有这么生气。 人果然容易被表面看起来美好的东西迷惑。 施绘又游荡了一条街,路过便利店时进去买了一个饭团和一杯奶茶。 这种她喜欢的预制速食和高糖饮料被邵令威定义为垃圾食品,他不至于阻止,但也会直白地表达鄙视,施绘因此戒了一段时间。 被他蹂躏了两个多月的自尊心在这个晚上全都一股脑地冒了出来,想到这里,施绘又转身绕进货架里买了一桶薯片和一袋辣条。 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她突然收到了赵栀子的微信。 「我回荆市了。」 「什么时候约?」 施绘跟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快速敲下两个字发过去:「现在。」 「啊?」 她懒得再打字,播了个语音过去。 对方接起来,环境音有些嘈杂:“开玩笑的吗?现在?” “现在不行吗?”施绘把手机听筒拉远了一些,“你在哪儿呢?” 赵栀子说医院。 “怎么了?”施绘立刻紧张道,“哪不舒服?” “不是。”赵栀子尾音不自然地打着转,“看个朋友。” “什么朋友啊。”施绘把两包零食往胳膊里一夹,酸溜溜地说,“那你忙吧。” 赵栀子乐呵呵地哄她:“别闹,说,哪儿,几点见。” 施绘霎时笑逐颜开:“去你家吧,我今天住你那儿行吗?” 赵栀子毫不犹豫地说行:“但怎么这么突然,出什么事儿了吗?” “一会儿说吧。”施绘无声地叹了口气,语调又提起来,用严肃的口吻说,“那个,电脑的钱别再给我转了,你转一次我就退回一次。” 打车到赵栀子公寓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她在电梯里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肩膀,这才惊觉自己的包不见了。 记忆顺着来时的轨迹迅速摸索,最后停留在和邵令威伞下交锋的画面上。 他走的时候只给了伞,却没还包。 施绘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 赵栀子给她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床单,脸上是同小时候一般烂漫的笑:“我都换了新的,咱俩好多好多年没睡一张床过了。” 施绘却只能一脸哀怨又抱歉地看着她说:“栀子,今晚我还是得回家。” 第30章 “你又耍我。”赵栀子哀哀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很习以为常地点头,“好吧,我正好也该换床单了。” 施绘自便地换好鞋,进屋参观了一圈,布局没什么大的变化,就是跟上次兵荒马乱的场面比稍微整洁了一些。 赵栀子从冰箱里拿了两听汽水出来:“你上次电话里说要跟我讲的是什么事?” 施绘瞅了一眼滋滋冒着水珠的铝罐,突然问:“有酒吗?” 赵栀子上下打量她:“有啊,不过只有啤酒。” “啤酒就啤酒。”施绘没找到衣架,脱了外套直接往椅背上一挂,敞手敞脚地坐下说,“我想喝点儿。” “难得。”赵栀子把汽水放回去,指了指她身后,“在你后面的柜子里,第二个。” 施绘转过身,空间不够大,拉开椅子柜门就打不开了,她只能起身把椅子推进去,然后在那个溢着些油漆味的柜子里找到了小半箱啤酒。 她叮铃咣啷地搬出来,数了数只剩下八瓶了。 “平时没少喝啊。”她拎了四瓶出来,其余的收了回去。 一起一坐间赵栀子已经拿了开瓶器过来,挨个儿点了一遍面前的啤酒瓶:“这就够了?看你今晚来势汹汹,怎么也不是这点量吧。” 施绘扯起嘴角摇头笑笑:“你是当小老板了,我明天可是还要上班的。” 赵栀子抬手比了个停:“打住,别寒碜我。” 身上潮呼呼的寒气全部散干净时施绘已经半瓶啤酒下肚,没什么感觉,她又猛猛灌了两口,被赵栀子给拦了下来。 “怎么看着有点伤心的样子。” 施绘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她:“我吗?” “对啊。”赵栀子把她手里的酒瓶推开,“你爸又惹麻烦了?还是你姑父那边……” 她话说一半从边上摸过来手机:“钱你自己留着,我还不打算换电脑,上礼拜拿去看了,说是电池的问题……” 施绘没打算听完:“栀子,我结婚了。” 她看到赵栀子的苹果肌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啊?” 她继续说:“之前没告诉你是我的错,现在你也就还是当不知道吧。” 赵栀子瞪得眼睛都酸了才消化掉这件事,眨了眨眼后低头去看她手上的戒指:“所以你真的嫁给有钱人了?” 施绘说算是吧。 “多有钱?” 她有点不好说:“总之t你可以安心收下那笔钱。” 赵栀子捏着手机,又忍不住看向她的戒指:“你这么说我更不安心。” 她也莫名抓起瓶子灌了口酒:“有钱到要隐婚?合法夫妻吗?” “合法,没那么复杂。”施绘纠结了一会儿,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酒劲决定索性全盘托出,“尤宠你知道吗?” 赵栀子不养宠物,摇了摇头。 施绘又说了个最近他们营销满天飞的品牌。 “哦,听过。”赵栀子说,“是你老公的公司?” 施绘听她嘴里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个称呼还有点没好意思认:“公司姓邵,他也姓邵。” “怎么认识的?”赵栀子问。 “说来话长了。”施绘手掌托着脑袋,看向桌上虚虚的灯影,“不是什么你情我愿的好事。” 赵栀子把酒瓶推过来还给她:“说来话长也要说,你今天大老远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施绘点了点头,握起瓶颈把剩下的那点酒一饮而尽。 好像是因为暖气的缘故,她开始觉得有些脸红脑胀了。 赵栀子仔细打量她一阵,又问:“突然找我,吵架了?” 施绘不置可否地笑笑:“本来也没感情的。” 赵栀子心直口快:“我就是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在施绘愣神的几秒里,她意识到有些不对味,于是又故作漫不经心地笑起来找补:“我没别的意思,其实也没什么,想想那么多人没钱都敢结婚,没感情算什么。” 施绘不大笑得出来,自顾在桌上找开瓶器,翻来翻去半天都没找到,她就拿起两瓶酒,颠倒起来硌着瓶盖的齿缘,手肘一压开了瓶。 赵栀子看着她笑:“哪儿学来的?” 施绘瞥她一眼,带着自嘲狠狠咬字:“我那个爸。” 赵栀子也跟着恶狠狠地龇了一下牙:“你那个爸,你就不该管他。” 她捏着酒瓶往前凑:“再喝点儿吧。” 又喝了一瓶后施绘才渐渐有些松弛下来。 顶灯的光晕在视网膜上洇开,就像有人往视野里撒了把金粉,最后落到她止水般的心上,点滴出记忆的涟漪。 “我说说来话长不是夸张,小时候我就见过邵令威。” 赵栀子有些懵地看她。 施绘无奈自己嘴快:“结婚对象。” 第37章 赵栀子点头:“在哪儿?” “海棠屿。” 她不信:“你开玩笑的吧。” 施绘说没有:“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一个人?” “谁?” 施绘再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生涩:“陈天舒。” 赵栀子摇头。 施绘又问:“那你记不记得有次抄我作业?” 赵栀子问哪次。 “就被抓到那次。” “哎,别提了。”她点头又摇头,“怎么了?” “就是那个周末,我在岛上遇到他的。”施绘顿了顿才又说,“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不姓邵,叫陈天舒。” 她细细地想,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回忆起来并不费神。 那个上午,她因为冯兰在家门口哭了一次,接着又很丢脸地在那个从天而降的人面前哭了一次,挺难忘的。 她回忆里的邵令威还没有现在这么刻薄,施绘带着他去小店打电话后他还很客气地想送她一个纸盒包装的玩具。 不过最后施绘只很没追求地要了一包辣条和一包话梅糖。 她还记得自己在被他看到掉眼泪时吓得坐进了水坑里,裤子湿得很难看,还有,当时的天色也是阴沉沉的,有人没打通电话,有人找不到妈。 最后邵令威钱没花出去,轻轻叹气。 他站在小店门口的台阶上,仰起脖子看了眼天上集密的层云,让施绘快点回家:“真的要下雨了,你快回去把湿衣服换了。” 施绘被他提醒,想起自己还湿着的裤子,顿时又还很不好意思起来,倒着往后退了几步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等她磨磨蹭蹭到家的时候大清早烂醉如泥的施雨松已经不知去向。 她把滚了一地的酒瓶子整齐摆到墙边,剩下的碎玻璃没管,去屋里换了干净的衣服和裤子。 施绘卧室的窗户对着马可君家的院子,她换好衣服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有没有下雨,见刘正坐在院子里逗狗,马可君在屋里喊他下雨收衣服了。 他不情愿地抻了两下腿站起来,懒洋洋地去竹竿架子前扯了一把床单,却不料带倒了整个架子,早晨刚晾上的衣物全数落到半湿的地上,马可君拿着擀面的棒子冲出来,满院子顿时鸡飞狗跳。 施绘看了一会儿就把窗户关上了。 她把从脏衣服口袋里掏出来的两颗花生糖同刚刚那两包垃圾食品一块儿塞进了书包,然后趁着雨真的下下来之前跑去了赵栀子家。 “哇,绘绘你真好。”赵栀子拿着她从书包里掏出来的那两包东西爱不释手,撕开包装就开始吃,吃到满嘴油,“嘶嘶”吸气时才想起来问,“你回去看到你妈了吗?” 施绘其实也喜欢吃这些,但冯兰不允许,她知道自己是医院的常客,所以也很克制,最多在赵栀子津津有味的诱惑下尝一根。 不过今天她不大有兴致了。 “没有。” 赵栀子边吸气边安慰她:“说不定是又有着急事情就走了,你等下次。” 施绘不说话,撇着嘴勉为其难地点头。 赵栀子吃了半包吃不下了,去书桌上拿纸巾来擦嘴,两只油乎乎的小手不小心蹭到了施绘刚刚摊在桌上给她抄的算术本上。 “啊呀。”她叫起来,“绘绘,本子。” 施绘走过去一看,没太在意,拿纸巾按了两下,留下绛色的渍斑。 “不要紧。”她鼻子凑上去嗅了嗅,又拿起边上的花露水往上面喷了两下。 赵栀子看得有些傻眼。 施绘把潦草收拾过的作业本往她文具盒上一晾:“后面乘除的我就乱来了,你别抄我的。” 赵栀子更乱来:“我都没听懂除法,我就抄你的。” 她说完,出去洗了个手,再进来的时候看施绘对着窗外的雨发呆。 “绘绘?” “嗯?”施绘回头,眨了两下有些发酸的眼睛,突然问她,“栀子,你听过陈天舒这个名字吗?” 赵栀子被问得一头雾水。 “没听过,是谁?” 施绘也没抱什么指望:“不是谁。” 但赵栀子是对万事好奇的性子:“谁啊?男生女生?” 施绘只能用别的吸引她的注意力:“还有两颗花生糖,你要吗?” “要,两颗都给我吗?” “一颗。” 施绘晚上回家的时候还是没有看到施雨松,他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是平常事,施绘不但不担心,反而松口气,放下书包从柴房拿来扫帚和畚斗把碎玻璃清理了一下。 雨一直下到了星期一。 她坐在靠窗的第一排,心不在焉了一整天。 头顶的风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她座位太偏,几乎吹不到什么风,身上的汗褪了又发,反反复复,让她想起了昨天湿漉漉的感觉。 放学的时候施绘被数学课代表传话去一趟办公室。 她一路还在猜测是什么事,当进门看到赵栀子也在办公室里站着,立马明白了七八分。 赵栀子低着头笔直地杵在在数学老师的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两本算术本,其中一本的页面上还有个扎眼的橙黄色油渍。 “过来。”数学老师横坐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捏着红笔朝她招了招,“施绘,你说,你们俩谁抄的谁?” 施绘偷偷瞄了眼低着头的赵栀子,正准备开口狡辩,听数学老师先发制人地说:“不要说没有,乘除法一页口算,四十道题,错全错一处去,说没有抄作业我是不相信的。” 她顿了顿又说:“要不要打电话问问你们家长相不相信?” 赵栀子被她一吓唬,立马红了眼,揪着裤缝,声音捏在嗓子里:“老师,就是我抄施绘的。” 数学老师明摆着对这个答案已经了然于心,将问题往另一端抛:“施绘,是赵栀子要你给她抄,还是你主动给她抄的?” 施绘这下没含糊:“我给的。” 赵栀子嘴比她慢了一拍,要开口时数学老师已经先下了判决:“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人都有问题,去对面桌子上写检讨书,写完带回去给家长签字,明天拿来交到我这里。” 赵栀子扭着胳膊求饶:“老师,能不能不要家长签字。” “不要家长签字,你们下次还敢,现在你能抄她的,考试你能抄谁的?快点,纸和笔拿过去,一人一边,不要挨着。”数学老师随手从桌上抽了本新的练习簿出来,撕了两页下来给她们,拿笔尾点了点赵栀子说,“你还没完呢,检讨书写好在这儿把周末的口算作业重写一遍。” 赵栀子仰面耷肩以表崩溃。 施绘率先写好了检讨,收笔的时候看赵栀子埋着脑袋凑过来用唇语问她反省的省怎么写,又被老师抓包:“不会写的字用拼音,赵栀子你不要磨磨蹭蹭的,写完赶紧来做题。” 施绘爱莫能助,把手里没几行字t的检讨书双手递到数学老师面前。 对方没接,只说:“你先回去吧,明天检讨书家长签字带来,以后不准再把作业给同学抄,再让我发现的话就不止写检讨了。” 施绘说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伏在桌上可怜巴巴的赵栀子,对方用唇语说“别等我了”。 第31章 赵栀子打岔:“我想起来了,我说让你那天别等我,结果你后来一个多礼拜都没等我。” 她想了想,挂上狡黠的笑又说:“原来是去约会了啊,重色轻友。” 施绘确实是在那一周的放学撇下赵栀子去见邵令威了,但绝不是出于什么重色轻友,她懒得多解释,直接摊手耍赖说:“你要打岔我就不说了。” 赵栀子好奇心重,最受不了她话讲一半,立刻求饶:“我闭嘴,你继续。” 施绘揉了揉太阳穴,半阖着眼细想:“我不是去找他,我是想去福利院找我妈,周六码头的爷爷跟我说看见我妈往学校走了,那个方向无非两个地方。” 她忽而沉默片刻:“说到再遇见那个人,就是谁都有好奇心罢了。” “而已。”她再强调。 也怪那天傍晚雨停了。 施绘丢下赵栀子后就去教室里取了书包,出校门的时候正好撞上初中部放学,她跟在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后面,往和家反方向的福利院走去。 她见过那个院长阿姨,同冯兰差不多年纪,有几次带着果篮和儿童书来医院看她,施绘祈祷对方还认得自己。 福利院敞着大门,陆续有几个高年级的进出,施绘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眼神从一个个进去的人身上扫过,偶尔迎来回看的目光,她就别过脸去。 “绘绘?”肩膀突然被掰了一下,施绘顺着力道转过身去,还没太注神就凭声音认出了秦院长。 对方俯着身瞅她,瞪眼抬出了眉上几道浅浅的纹路:“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一个人?” 施绘见到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抻着脖子问:“院长阿姨,你看到过我妈妈吗?” 第38章 秦院长闻言直起身子,搭在她肩上的手也放了下来,眉上的纹路游移到了眉心,眼神比墙垣上纷纷的凌霄花还摇摆不定。 许久她说:“我长时间没见过你妈妈了。” 施绘伸手抓住她的衣角,眼睛又不由分说地红了:“我妈妈昨天回来了,往这边走的。” 秦院长不看她,轻轻将衣摆从她手心扯出来:“绘绘,你妈妈没到这边来,要天黑了,等下还要落雨,你早点回去。” 施绘低头看了眼空空的手心,又见一滴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去,消失在早就被打湿的水泥地上。 “我知道了。”她低着头转了个身。 雨后的爬山虎叶子被洗得油亮,墨绿色的经脉蜿蜒,像刚上了釉的工笔画,微风轻过,水珠随着颤动的叶片滴落,跌碎在墙边的小水坑里,与施绘不规律的心跳同频。 她在墙下站了一会儿,忽而想到昨天在这里吓了她一跳的那个人。 她还记得他校服上绣的名字。 施绘抬头往墙上看去,轻轻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想也是,但施绘这会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走到墙角的土台前爬了上去,两只手翻开爬山虎叶子,手指扣进砖缝里开始使劲往上撑。 校服裤脚被爬山虎的卷须勾住,她蹬了蹬腿,没松开,只得落下来重新再摸索出几块更松的砖石。 落雨的砖墙太滑,她脚踩不上去,几次快够到墙头了又滑下来,如此折腾了一会儿后她后颈已经汗津津的,手指甲里窝了砖屑,看着脏兮兮的。 她一个个指甲拨了拨,正准备蹲下来歇会儿,忽然听见墙对面有些动静,接着一个人影蹿上墙头,灰屑迎头落了她一脑袋。 邵令威骑坐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施绘看到他有些欣喜,抬起胳膊捋了捋头发,又抹了把爬山虎湿漉漉的叶浪,最后觉得手上的灰没那么大了,才从土台上跳下去,抬头问:“你是不是刚刚听到我叫你了?” 邵令威另一条腿迈过来,轻轻一跃便跟昨天似的落在她跟前。 “你叫我了?”他摇头,“我听到有人在扒墙。” 施绘有点不好意思地拍了两下手:“我爬不上去。” 邵令威问:“你要爬上去干嘛?” 施绘想说找他,但这话到嘴边又有些怪怪的,她找他干嘛呢,一来没由头,二来没必要,或许就是新奇,再来就是因为今天没伴。 “嗯?”他打量她,“又不说话了?” 施绘支支吾吾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几年级?” 邵令威有些意料之外地抬了一下眉。 施绘随即松开一边肩上的背带,把书包甩到身前,从里面掏出算术本,翻到已经批改完的作业,在几个红圈旁指了指:“这几道你会不会?” 邵令威瞅了一眼,注意力一半在那个醒目的油点子上。 “会吗?”施绘一边又掏出了笔,笔盖还没打开,她先在错题上点了点,“这个,这个,还有这几个。” 邵令威看了一眼,依次把答案报给了她。 施绘赶紧咬下笔盖做了订正,写完又有些贪心起来,往后翻了一页,仰头睁大眼睛看他。 邵令威会意,按顺序给她报数,报完一排以后他说:“剩下的你自己写。” 施绘不敢得寸进尺,快速扫了一眼,挑出数字最复杂的几个说:“这些我不会。” 邵令威按照前一页的正确率给她报了几个错误答案。 施绘心满意足地合上作业本往书包里一塞,又想起自己那份需要签字的检讨书。 “你会写潦草字吗?” “什么?”邵令威有些不明所以。 她也没等他回答,把折起来的检讨书拿出来,连同笔一起塞到他手里:“你帮我签个字好不好?要潦草字。” 邵令威猝不及防被塞了一手东西,等她的要求说完才有空低头去看。 看完他轻笑一声:“还有人要抄你作业?” 施绘没听出来他的阴阳怪气,点头说是。 他捏着笔问:“你不敢拿回家?” 施绘说:“我家可能没人。” “你妈妈还没回来?” 施绘摇头,有点不想多谈,只催促他:“你帮我签,要潦草字,大人写的那种。” “名字。” “施雨松。” “哪几个字?” 施绘形容不出来,只得抢过笔在手心写给他看。 邵令威鬼画符一般在纸上连笔写了三个字,潦草到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好了。” 施绘接过来一看,看不出来是什么字,那就对了。 她把那张可以交差的纸折回去放进书包里,手伸下去的时候摸到了昨天剩下的那颗花生糖。 她掏出来,塞到邵令威手里:“给你。” 邵令威看了一眼,还给她:“你自己吃。” 施绘接回来攥在手里,两只胳膊搭在挎在身前的书包上,看了眼边上的爬山虎才又抬头看他:“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邵令威知道她什么意思:“随你。” “那说好了。”施绘把书包往身后背回去,笑眯眯地跟他挥手,“明天见。” 听到这里,赵栀子又没忍住打断:“有这种好事你都不叫我!你知道我那天回家被我爸罚站了多久吗?” 施绘不厚道地笑了一下。 赵栀子掐了掐她手臂,拱起鼻背说:“然后呢?” “你又打断我。”施绘轻轻掐回去,“然后他帮我写了一个礼拜的算术作业,还送了我一个钥匙扣,你知道的呀,就是被陈浩扔进池塘里那个。” 她说着,眉心微微抽动了一下。 都是不大好的回忆,原本不应该想起来,就像邵令威这个人一样,也不应该重逢。 “那个银色的海豚是吧?”赵栀子皱着眉使劲想了一下,“我记得你当时特别伤心。” “嗯。”施绘承认。 她不知道邵令威当时是出于什么送给她那个钥匙扣,可能是不小心硌到她觉得抱歉,也可能就是无心的随手之举。 但对当下的施绘来说那简直珍贵得像颗祈愿星。 比起拥有带来的愉悦,她更期待凭此获得的注意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施绘觉得自己可以被归为赵栀子口中福利院里有问题的那类人。 她从有意识起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抵抗力差,总是感冒咳嗽,发育也比别的孩子迟缓,手术康复前是又矮又瘦。 更重要的是她体力很差,没办法在课间和别的同学一起跳绳踢毽子。 她曾经以为是自己主动缺席,直到有一天同桌女孩的鸡毛毽子从抽屉里掉了出来。 施绘帮忙捡起来时始料未及地被对方警惕地抢了过去,然后口不择言地撂下话说我妈妈不让我跟你一起玩。 自此她逐渐开始知道同学背后的指指点点,也察觉到老师已经失去耐心的特殊照顾。 每每感应强烈,施绘就想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谁也不理,却偶尔又想别人也能体谅和接纳她身不由己的孤僻。 她希望这一切t从这个看起来足够精致足够让人感到新奇的钥匙扣开始改变。 周一去学校的时候,她故意在坐下前先把书包郑重地往课桌上一放,与此同时动了一下拉链,让金属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前排的两个女生转头时,施绘觉得自己心跳猛然加快,像有无数只被困住的蝴蝶想要从胸口扑腾着飞出来,她紧张着,期待着,直到突然一道阴影从身后笼罩下来。 是陈浩,班里最惹老师头疼的大块头,他带着微微汗味的衣袖蹭过来,汗津津的手一把抓住了施绘包上的挂件。 “什么东西叮当响?” 他用力扯了一下没扯下来,施绘刚反应过来要去制止,又看他绷紧拇指,使了更大的劲拽了一下。 那个已经用了好些年的书包显然比金属制的环扣更脆弱,拉锁绷开,被陈浩拽过去的钥匙扣连着那个已经掉了漆的拉链一起被举到了半空。 “我看看这什么玩意儿。” “还给我!”破碎的尾音卡在喉咙里,施绘踮起脚,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了几下。 陈浩把手放下又举高,逗猫似的逗她:“摸得到就还给你。” 那个金属海豚在施绘指尖擦过又离远,摇晃着把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折射成颤抖的光斑,投在施绘的校服上,面颊上,还有她已经盛着水波的瞳孔里。 前座的女生先笑了出来,接着引发一阵震耳的哄笑,不知道是谁在她后背推了一把,施绘踉跄着撞上了身前的课桌,书包翻下去,已经被扯坏的拉锁彻底撕开口,书本和文具落了一地。 施绘顾不及去捡,哄堂的笑声中有人帮她说话。 “陈浩,你再欺负同学我就去告诉李老师!” 是赵栀子,她跑过来,先挠痒痒似的搡了陈浩一把,然后蹲下去把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来。 第39章 “你去啊,小矮子就会哭,小胖子就会告老师。” 又是一阵更刺耳的笑声。 赵栀子被他嘲笑,气得涨红了脸,转身挤开围过来看热闹的人群夺门而出:“我现在就去找李老师!” 陈浩也不害怕,反倒更生了歹意,推开边上的人走到窗边:“让开,别挡道。” 施绘猛得心惊,磕绊着追了过去。 他们教室的一边窗户正对着一方池塘,陈浩走到窗边,扒着缝拉开,指尖套着那个圆环在赶过来的施绘面前晃了晃。 “我就是借来看看,是赵栀子非说我欺负你的。” 话没说完他手臂就一扬,施绘眼见着那个钥匙扣从他粗笨的指尖滑了出去。 银斑坠落,施绘扑到窗边时只能看到水面的波纹正在吞噬最后一点金属的反光。 满室嘈杂也随之静谧了几秒。 施绘觉得自己抽痛的心脏也像陷进池底的淤泥里一般,挣扎出满室浑浊。 赵栀子跟着班主任进来的时候已经于事无补。 陈浩只是照例跟平时犯错一样被安排去门口罚站,而她对着桌上开口的书包和摔断的铅笔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 “那你当时那么伤心,还非要在文具店里挑一个差不多的,是因为那个人吗?”赵栀子睁大眼睛,透着一如既往的天真。 施绘对她的不理解感到无奈又庆幸:“我想不是。” “那后来呢?” 施绘往椅背上一靠,想起邵令威脸上的疤,有点懈怠于再继续坦白:“后来你知道的啊,买了文具店里最像的那个,然后不久我就去镇上做手术了。” 赵栀子摇头:“我是说那个人,他后来被姓邵的人家收养了吗?” “陈天舒啊。”施绘又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突然变了变,“不是收养。” “是狸猫换太子。” 第32章 再见到邵令威是施绘进尤宠的第二天。 她和蔡微微一起跟着同组的姐姐去二楼搬显示器,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站着,施绘低着头想迈腿,却被领着的姐姐拦了一下。 “就一层楼,咱们走楼梯吧。”她声音有点小,还故意往后退了一小步。 手里的显示器挺沉的,施绘心里觉得奇怪,但初来乍到也只敢听什么是什么,只是临转身前往电梯里看了一眼。 三个人并排走到楼梯间的时候,蔡微微突然凑上来开口问:“静姐,刚刚电梯里那个就是商城的小邵总吧?” 祁文静其实比她们大不了多少,一看蔡微微那个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般被召见到这儿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别怪我不让你们上去,要是一个不小心触霉头哭都来不及。” 蔡微微跟个老员工似的直捣头,施绘却听得云里雾里。 但她也不过分好奇,自己怎么进的尤宠就是颗雷,的确需要避讳一些人和事。 楼梯间没人,蔡微微走了两步开始肆无忌惮起来:“我刚偷偷看了一眼,真挺帅的,本人更帅。” 施绘仅凭刚刚朝电梯里的那一眼就知道她在说谁。 “绘绘,你说是不是?”蔡微微腾出一只手,越过祁文静横过来拍拍施绘找共鸣。 是挺养眼的,而且还是那种似曾相识的好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施绘脑中就不由想到电视小说里那种恶俗的搭讪。 于是她不愿意承认:“啊?谁?我刚刚没看到。” “小邵总啊。”蔡微微露出一副你亏了的表情,又去祁文静那儿找认同,“静姐,你们平时聊他吗?” 祁文静一开始还端着:“聊来聊去无非那么几句话,没什么八卦,到后来就聊得干巴巴的,也不大聊了。” 但蔡微微就是有撩开话匣子的能力:“干巴巴?我看他有料的很吧,那脸,那身材,挂出去不比现在那个招牌好使?” 祁文静被她逗得绷不住了:“说得如果我刚刚放你进电梯,你能勇到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跟男的学的。”蔡微微信誓旦旦地翻了个白眼,摆手说,“第一眼就知道拿不下的,不嘴两句会觉得亏了面子。” 祁文静捂脸笑,转头看施绘在一旁沉默,就又收敛了笑容,变回原本的职场面色:“下午的培训别忘了,带着工牌,哎,施绘,你工牌呢?” 施绘掂了掂手里的显示器,低头往自己胸前看去。 “我记得你刚刚还缠在手上的。”蔡微微提醒。 “那应该是领显示器的时候落在行政那儿了。”施绘想起来自己方才一套动作,心里已经有数,“我一会儿回去找找。” 等把显示器搬回工位后hr又来找她俩交代了几句下周大部门团建的事儿,施绘耽误了一会儿才去楼下行政处找回了工牌。 工牌上印的那个有些失真的照片是她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捧了一束不知所出的花,板板正正的,除了眼神里褪去了一些懵懂和局促,表情跟校园卡上那张证件照几乎不大有区别。 施绘原本不想上传这张照片的,但她没有拍照的习惯,手机相册里还算能见人的不是证件照就是毕业照。 她捏着工牌看了会儿,没跟别的同事一样往脖子上挂,依旧扭了两下挂绳拎在了手里。 电梯来前蔡微微在办公软件上给她发了条消息。 是尤宠官网的一张截图。 施绘低头看着手机,给出来的人让了让位置,余光瞄到电梯里还站了个人。她不是喜欢与陌生人打照面的性子,索性就盯着手机没抬头,进去后转身按了楼层。 截图上是商城管理团队的介绍,被蔡微微截在正中间的是邵令威的照片和名字,下面短短一行小字标注了毕业院校。 施绘放大去看那张职业照,那种像错觉一般的熟悉感又在她脑海里绕走了半天,让她自我怀疑地皱了一下眉。 电梯门开了,她还是头也没抬地就迈开了腿。 但没能走出去。 另一只手上拎着的工牌突然被扯住,施绘跟着身后那股力回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刚刚她在手机上仔细观察的那张脸。 短暂的愣神之后她心虚地把还亮着屏幕的手机往身后一藏,有些钝地点头:“邵总好。” 邵令威一只手捏着她的工牌,伸缩带往回收了一些,施绘感觉到他也跟着靠近了一些。 “施,绘。”他照着工牌上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读出来,但很快就跟十分熟络般又叫了她一声,“施绘,负一楼,别下错了。” 话是好心,却怎么听怎么别扭。 这比在电梯里碰到刚刚和同事议论的老板更让她猝不及防。 等施绘回头去看,电梯门已经合上大半,她只能从缝里看见外面停车场昏暗的灯光。 “谢谢邵总提醒。”她快速用手机的边角去按下开门按钮,然后回头仓促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继续半低着头,“您请。” 她一边说这话时一边试探着施了点力想把工牌从他手上扯回来,但只有皮筋一伸一缩,邵令威并没有放手的打算。 电梯门再一次合上前,她听见跟前的人含着浅浅的笑意说:“施绘,不记得我了?” 这次她错愕地抬头t时,换对方伸出手再次按亮了开门按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忽而变近,手臂上两种质地的衣服料子轻轻摩擦,带起似有若无的一阵风。 她好像有了一些模棱两可的头绪。 邵令威轻轻拽了一下手里的工牌,示意她往外走。 施绘害怕老板的本能发作,即便对方什么命令的话都还没说,她就自觉跟着下了电梯。 转身的一瞬间,她借着电梯里光影的交纵面注意到了对方脸上浅浅的疤痕。 邵令威把她带到玻璃门边,终于松开手上的工牌,眼神往她身后瞟:“电梯里看了那么久,还没想起来吗?” 施绘立刻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面颊不自觉就烫了。 “不是,我……” 邵令威没打算听她狡辩,给了点确凿的提示:“是叫海棠屿吧?” 施绘再次抬眼认真打量他,不再像刚才那样怯生生,她这会儿眼里除了疑惑就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了。 先是眉眼,再是疤痕,最后到嘴唇,她都细细描了一遍,然后带着迟疑念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陈天舒?” 邵令威一下子没接住她这个称呼,下意识想开口解释,可话到嘴边又急急地刹住了。 他喉结一滚,抿嘴笑了一下说:“总算想起来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跟我想的反应不一样。” 施绘眼见着他嘴角和眼尾的笑意淡下去,没有表情的脸跟施绘记忆里那个从天而降的人彻底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没听懂:“什么?” 邵令威置若罔闻,突然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哪天入职的?” 施绘缠了一下手上的工牌带子,低头说昨天。 头顶的声控灯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中熄灭,半暗不明里谁也没动,施绘是不敢动,至于邵令威为什么也没动,她道行尚浅,没揣测出来。 第40章 最后还是远处停车位上“滴滴”的锁车声让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过一会儿大概就会有人来,施绘先一步把手机从背后拿出来,看了眼锁屏上的时间,尽量自然地说出离场的理由:“邵总,我一会儿还有培训,先上去了。” 邵令威依旧锁眉沉默,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才扭头匆匆看过来一眼。 施绘回到工位的时候距离培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她再次点开蔡微微给她发的那张照片,看着看着突然边上一个脑袋凑了过来。 “是不是帅?”蔡微微拿手指戳了戳她肩膀,“去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追上去看人了呢。” 施绘被她吓了一跳,听她调侃完又心虚地按熄了手机屏幕。 “还好吧,我看老板有丑化的滤镜。” 蔡微微嘟起嘴哼哼两声。 施绘扔下手机,不自然地捋了两下头发,抬头看到祁文静起身拿着水杯往外走,不自觉地也跟着拿起桌上半满的马克杯站了起来,绕出去的时候把水往门边的盆栽里倒了个干净。 “静姐。”她追上去,“去接水吗?” 祁文静冲她笑笑:“买杯咖啡,忘记跟你们说了,公司这里自带杯减五块。” 施绘也立马改口,还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我也是,有点困。” 排队的人不多,施绘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去打听,她不算擅长找话题的,先从商城的业务开始聊,绕了半天才绕到邵令威这个人身上。 不过第一句话就让祁文静有些哭笑不得。 “这你哪儿听来的?我是没听过。”她摇头,“长那么像,肯定是亲生的,再说,有钱人犯得着去领养么,生不出来,满世界重金求子总有办法。” 施绘又问:“那走丢过吗?” 祁文静这次直接大笑了出来:“你这都是哪儿听来的呀,我听过八卦他感情状况的,第一次见先给他做背调的,你是怀疑他不是合法继承人?放心,尤宠以后肯定至少有他一半。” “不是这个意思。”她随口否认,想了想又表现出破罐子破摔的执着,“真没走丢过?或者离家出走呢?” “反正我是没听过,听得最多的是他初中就去日本了,大学毕业才回来,可能聚少离多吧,都传跟董事长关系有点紧张。”祁文静去看叫号的电子板,“走吧,咖啡好了。” 后来几天施绘又设法打听到了一些关于邵令威的过去,跟“陈天舒”和“海棠屿”都扯不上半毛钱关系,仿佛她儿时遇到的那个人不过是幻觉一场。 但她也没有太纠结这事儿,邵令威是谁,陈天舒是谁,对她来说都不重要,自己的生活一地鸡毛,别人的日子再曲折诡秘她也无暇破译。 如果施雨松没因为赌玉,用铁锹把人脑袋开瓢的话。 “绘,你得救爸,不赔钱他们就要告我,要坐牢,爸怎么能也坐牢呢!” 施雨松在电话里跟她一哭二闹胡搅蛮缠,张口就要二十万。 她刚毕业,凭零工攒下来的钱除了自己生活还要寄给姑妈,别说二十万,现在就连两万她也拿不出来。 施雨松大概自己闹不动,就把她的号码给了伤者家属,施绘一连几天被没日没夜地骚扰谩骂,耐心和孝心都一起搓磨殆尽。 “我拿不出来。”这么多年,不是赌债就是医药费,她真的有些受够了,“你去坐牢吧,坐牢改造几年也好,趁着戒了你的赌瘾,别再害人害己。” “呸!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养个姑娘狼心狗肺,你现在就跟你那个妈一样,你巴不得你爸我死了吧!” 施雨松对着话筒一顿破口大骂,最后却又人格分裂似的开始要死要活:“绘,你不救爸的话爸就跳海死了算了!死了也比坐牢好!死了,说不定人还高看我一眼!” “行,你乐意你就跳吧。”施绘说完把电话挂了,又进通讯录拉黑了他的号码。 施雨松拿生死要挟来索要钱财不是一次两次,但施绘没想到他这次真跳了海,好在被人救下,在医院里躺了两天,没死成。 可她实在拿不出那二十万,身边的朋友也没一个能一下子凑出这么多钱的,施绘没办法,除了去借高利贷,她能想到的只有邵令威。 那个刚刚重逢的旧识,从福利院的少年改名换姓,变成了她现在的老板。 她想邵令威既然会主动跟自己相认,那借个区区二十万应该不会不愿意吧。 如果不愿意也没事,她总有歪招。 施绘不知道邵令威一般直接去负一楼开车走,在商城那栋楼门口蹲了四天,终于在第四天夜晚等到了人。 对方见到她,一会儿一个表情,意外,惊喜,期待,再到她说明来意后恢复到那副冷冷的样子。 “找我借钱,总要一个理由吧。”他把她往台阶下带,“我还没吃饭,我们去对面坐着聊。” 等坐在西餐厅里点完餐,施绘才勉强把她认为的那个理由说出口:“我朋友不多,身边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拿的出这个钱。” 邵令威似乎不满意地皱了皱眉,但他点头表示接受:“还有呢?总不能谁问我要我都要给吧,就因为我拿的出来,我就应该满大街去撒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施绘听出了他话里的傲慢和刁难,但她此刻只能选择低头捱着,“我会努力工作还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施绘。”对面的人语气突然轻下来,彷佛刚刚咄咄逼人的不是他,“我们怎么好像连陌生人都不如。” 施绘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 看了一会儿,她忽得了然了些什么似的点头。 原来又是她自作多情了。 “是啊。”施绘眼神变了变,扯起嘴角挑衅一般地笑了出来,“所以我都没敢认,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叫陈天舒的?” 第33章 场面之下是施绘捏拽着裤腿强迫自己面色镇定。 她刚刚捕捉到邵令威瞳孔一瞬间微颤,但更多的似乎不是惊慌,而是惊讶。 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心里有荒诞的揣测却没确凿的证据,刚刚那下有点算是狗急跳墙,只能继续看邵令威的反应见招拆招。 但她没想到对方倒是很沉得住气,既不避讳,也不赖账,说的话还似调侃:“除了你没人这么叫我。” 施绘掐了一下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那你还敢往我面前凑?” 邵令威仿佛没听懂:“你直接一点。” 施绘刚想开口,服务生端着头盘上来,她于是急急地收住话。 她不会点餐也没有胃口,如果不是邵令威不肯饿着肚子谈天,她一定不会走进这家氛围暧昧的西餐厅。 “先吃,边吃边讲。”对方拿起餐具,松弛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跟她拉家常。 施绘没他那么好的心理素质:“我不饿。” 邵令威抬了一下眼,手上的刀叉没有停:“那你说,我听着。” 施绘被他这个状态整得更加不自信了,可眼下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心里再没底,背也得挺得直直的。 直接一点,这话其实合她心意,她急着要钱,也不想拐弯t抹角了:“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海岛福利院的小孩摇身变成大集团的太子爷,说出来很难有人信。” 她话顿住,眼神再次上下打量对面这张的脸,一瞬间又被他眉眼间的锐度呵退,还是选择试探着来,故意跟打哑谜似的说:“只是看照片的话,有一点像,眉眼,还有鼻子,嘴巴,嗯……嘴巴不像,脸型也有些差别。” 邵令威捏着叉子像是在尽力忍耐她的凝视和评价,施绘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咬实他就哼笑一声说:“不像是应该的,我不会像他。” 施绘点头,继续装天真循循善诱道:“荆市没人认识陈天舒吧?” 邵令威闻言看着她笑起来,咽下嘴里的鲑鱼肉,招手示意服务生来收盘。 等主菜的牛排上来后他才又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心里早有主意的话就别一副要替我遮遮掩掩的样子。” 他低头切肉:“我的意思是,直白点,如果我不拿这二十万,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施绘一时语塞,忍不住腹诽他装腔作势还倒打一耙。 她想再推敲一番,可脑中琐事挤占,静不下心神来,于是仅凭对方言语间的明示暗示粗暴地在心中下了审判。 “二十万,封口费。” 她不关心细枝末节,甚至不在意判决的对错,她只要清楚牢记自己这会儿为什么坐在这里。 邵令威点头,嘴角压着寡淡的笑意,仿佛对她不明不白的勒索甘之如饴。 施绘又顺水推舟地补充:“以后陈天舒这个名字我不会再提,也会当从来没见过你,所有的事情都烂在海棠屿。” 但没想到邵令威云淡风轻了一晚上,听到她这番保证的话反倒皱了皱眉:“你不用着急说这个。” 他放下餐具,带刃的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到她面上,像临时起意一样反击:“施绘,你的简历是真的吗?” 第41章 短短一瞬间,施绘感觉到自己背上骤然发了一层细汗,粗线毛衣的糙刺感立刻被放大,让她浑身起了颤栗。 答案不言而喻,她也顿时明白对方背着瞒天大谎,却还能在这儿和她谈笑风生是出于什么底气。 “吃点吧。”邵令威把面前切好的牛排换过去,还是刚刚那句话,“边吃边讲。” 施绘依旧没动刀叉,她忽觉口舌燥热,拿起边上的玻璃杯猛然灌了一口。 是气泡水,她差点呛到。 邵令威给她递餐巾:“别急,我不赶时间。” 施绘只觉得是挑衅。 她直接拿手背抹掉了嘴角的水渍:“我不过是丢掉一份工作,你呢?对你来说是打回原形,二十万而已,你确定有赌的必要吗?” 说这话的同时施绘也在心里默默衡量,其实在赌的是她,邵令威既然能有偷天换日的本事,解决掉她这个不足挂齿的小麻烦应该比掸一掸袖子上的灰还简单。 她权衡完已经觉得没有胜算,所以最后一个问句说出口时几乎变成了求饶的语气。 可邵令威却给了她意想不到的回答。 “二十万买你不认识我?”他短暂低了一下头,像真的在认真考量,可随后抛出的结论却草率又荒谬,“这二十万我可以付,甚至更多都行,不过不是买你过去,是买你以后。” 施绘听得似懂非懂,或者说她压根不想懂:“以后我也会闭嘴,我保证。” 邵令威摇头,嘴角掠过一丝讽刺的笑:“你实习经历造假,个人诚信缺失,现在是二十万,明天可能就是二百万,后天再变成两千万,我难道这辈子就由着你讹?” 施绘理解他的不信任,哑然之后沉沉地开口:“那你说要怎么样,怎么样能让你放心,我都可以配合。” “结婚吧,跟我结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意到像丢出信用卡说买单一样,“你缺钱,我多疑,只有法律契约之下的合作能让我放心,你也可以通过情感投入等比交换物质回报,这是提升交易可信和降低成本的最优解。” 施绘的思考只停留在他说的前三个字,压根没抽出心绪去听他后面那一大段乱七八糟的赘述。 “你开什么玩笑。”她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手臂一动还碰掉了桌上的刀叉,“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你冷静想想吧。”邵令威抬手示意听到动静的服务生先不用过来。 他知道自己表达得已经足够清楚,她也一定已经听明白了:“领完结婚证,钱马上就会到账。” 赵栀子抱着酒瓶听得目瞪口呆:“然后你就跟他结婚了?为了那二十万?” “不只是二十万。”施绘拨弄着桌上的瓶盖,指腹推着齿缘感受微微的刺痛。 她重复祁文静当时说的话给自己打气:“以后至少半个尤宠都是他的。” 赵栀子欲言又止。 施绘现在是一脸的平静,但和邵令威谈判的当下她可没有这么理智,拍桌子走人后又红着眼睛返回来,甚至毫无自尊可言地在服务生换上新餐具后陪他吃完了那餐饭。 然后那个下雨的周末他们就一起去了民政局,当晚施绘就拖着不多的行李搬进了邵令威的家,把那张结婚证塞进了分配给她的一边床头柜里。 “那是我活到这么大办的最仓促最迅速的证件。”她突然垂首笑了一下,“当然,钱到账也很快。” 赵栀子盯着她的戒指想了想,问:“你跟他签婚前协议了吗?” 施绘摇头,应该是因为太仓促了,她甚至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赵栀子诧异:“有钱人不把婚姻当回事可以理解,但他居然没跟你签婚前协议。” 施绘倒不觉得难理解:“我不清楚,但有了经济捆绑,他应该才放心我不会出卖他。” 她顿了顿:“至于以后怎么样,他那么有钱,说什么是什么,肯定有自信我没什么反抗的余地。” 就像这场婚姻一样,不是来保护她的,而是来约束她的,规则和道德在心怀不轨的有钱人手里就是拿来对弱者开刀的凶器。 赵栀子又问:“他真的是顶着假身份冒充人家儿子?那真太子人呢?这可是法治社会,有这么简单的事吗?” 施绘说不知道,她没追究过,也私心不想追究,有人明火执仗地拿弱者开刀,她也可以暗渡陈仓地拿强者祭旗:“别问了,这些良心债让他一个人去背,我们只管享福就好。” 赵栀子胆小,没有施绘那么想得开,只勉强笑了笑。 她印象里施绘没有谈过恋爱,也没跟自己讨论过少女时期那些难免的悸动,在她看来,施绘就是个不知疲倦的打工机器,一切朝钱看。 却没想到这个像已经戒掉七情六欲的人突然一步到位,直接结婚了。 算是预期外的合理。 气氛静下来,干燥的酒气隐约缠在她们鼻尖。 赵栀子偷摸瞄她一眼,用试探的口吻讲:“一点感情都没有?小时候他又是给你写作业,又是送你东西的。” 施绘撑着额头直接翻了个白眼,言语跳脱起来:“你真有病,那时候我才几岁,能有什么感情。” 她说完又自顾嘟囔:“那时候班里都还没流行说谁喜欢谁,谁喜欢谁。” 赵栀子急忙摆手:“我没说你,我说他。” 施绘也没迟疑:“什么感情?怕我泄密算吗?” 赵栀子不说话了,但她不习惯冷场,看着施绘今天主动讨酒喝也不放心,于是又一边瞟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想想也不亏是不是。” 如果是两周前,施绘会毫不犹豫地说不亏,虽然当下有点伤自尊,但收到钱和住进邵令威家的那刻她还是实打实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她沉默了稍许,捏着瓶盖扬起下巴说:“不亏,当然不亏,别的不说,光这两个月我银行卡的流水都有四十万。” “我还以为多大的钱呢,难怪都说越有钱的人越抠,你也是,就这点志向。”赵栀子放心笑起来,调侃了两句低头去看,突然眉头一拧,急着拍她手背,“上面有齿,别捏这么紧,看看扎伤没。” 施绘松手才察觉指尖泛白的压痕有些火辣辣的疼。 她想拿酒,手快碰到瓶身时被赵栀子掐着虎口送了杯水到手上:“你晚上还要回去的话就别喝了,周末来我这儿,或者我们出去逛逛,我陪你。” 施绘抬头看了眼时间,举起水杯灌了两口。 赵栀子问她饿不饿。 施绘想起自己来之前在便利店买的东西,应该是刚刚进门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了。 “去哪儿?走了?”赵栀子看她站起来,也跟着起立。 “没走。”施绘走过去把辣条和薯片拿过来丢在桌上,又瞥了眼钟,“走也不是这个点。” 赵栀子拿了辣条,把薯片扔还给她:“你吃这个。”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胃里不适,施绘拆开包装后突然觉得自己对零食的欲望也没自己想得那么大了。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会儿东西,看似专注,实则都t还各自惦记刚才那个话题,等赵栀子被辣得开始找水她们才放下手里的零食继续交谈。 她难得会把天聊得干巴巴的:“那人怎么样,对你还行吗?” 施绘也懒得撒谎,在外逢场作戏其实挺累的:“他疑心病重,脾气也不好,独裁法西斯,没什么耐心,好在不算懒,但被人服侍惯了,也说不上勤快。” 赵栀子拿纸巾擦掉嘴角的油渍,手又伸到施绘这边来拿薯片:“听着一身毛病,照片我看看。” 施绘说没有,她相册里的确没有。 “长得还行,人总得有点优点的。” 赵栀子的好奇心不是一般的重:“结婚照也没有?” “没拍过。”施绘说。 “那结婚证上的照片总有吧。” 施绘没办法,只得打开手机把邵令威那张挂在官网上的职业照给她看。 但手机刚凑过去就跳出了来电的界面。 没有备注,是一个她倒背如流的号码。 “电话。”赵栀子把手机推回去,“你先接。” 但施绘伸手挂掉了。 “骚扰电话?”赵栀子临挂断前瞟了眼屏幕,看到一串数字。 邵令威的照片跳出来,施绘点头漫不经心地说:“是啊。” 第34章 邵令威回车里静坐了快二十分钟,坐到浑身上下的雪都融化又蒸发他才在空调的暖风里愤愤地摸了把脸,目光瞥到刚刚被他放到副驾上的包,动作迅速又发狠地启动了车子。 下雪天路况变得很差,路口漫长的红绿灯和堵塞让他更加烦躁,开到宠物店时已经没有耐心好好停车,方向盘一打随意加塞进了路边的横线里。 医生和护士一个接一个地来迎他:“小坏今天状态好一些了,辛苦邵总大雪天还跑过来。” 邵令威抖了抖肩袖上的雪,一路左顾右盼:“有人来看过了吗?” 第42章 新来的小护士不明所以,主治医生昨天见过施绘,猜测着邵令威问的就是他唯一带来过的人,接过话说没有。 邵令威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领口潮乎乎的凉意,眼神也跟着湿润静谧起来:“我进去看一眼。” 说是看一眼,但他一坐就是两个小时,隔五分钟就看眼手机,不一会儿又抬头看门外,偶尔抽出空摸两下猫。 被支开的医生忙完一圈回来,看他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小坏的住院笼前,习惯性地安慰说:“邵总放心,夜间我们值班的同事会持续关注小坏的情况的。” 邵令威点头,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想起身又不自觉看向门外,察觉自己动作的犹豫,忽得又伸手摸了摸猫头遮掩。 医生准备下班,却不好意思当着他面走,绕着住院笼查看了一圈小病猫们,余光却一直落在邵令威身上,窥见他刚刚那丝局促,又联想到来时的对话,便装作随意地问:“邵总在等人吗?” 邵令威听了这话突然跟应激了似的站了起来:“不等人。” 他又低头看了眼表,形色刻意变得匆忙起来:“走了,微信联系。” 再出门时雪花密得把城市的天色拢成发亮的一隅。 车窗上贴了条,好在他平时行车还算规范,三个月内没有违章记录,既没扣分也没罚款。 邵令威把单子揭下,折了两折塞进杯座里,临开车前又看了眼手机,锁了一晚的眉头一下子拧得更紧。 单人病房里谈郕正靠在床头看电视里重播的拉力赛,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以为是谢蕴之给他找的护工,三两下快速咬掉了手里的香蕉,正准备招呼人帮忙扔果皮,一转头却看见一张阴沉沉的脸。 “你怎么不打招呼来了。”他边吞咽下嘴里的果肉,边谨慎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头发怎么了?” “什么头发?”邵令威转头正好对着床头一块能倒映出人影的玻璃,隐约瞧见自己头发有些乱。 他虽不算太注重外表的刻意打扮,但工作时间还是会保持衣着和发型一丝不苟,今天这个样子在谈郕看来也是百年一见的难得。 “哦,外面下雪了。”他随意地瞥开眼,五指撑开将头发往后抓了抓,雪水反复浸润又干燥让他原本规整的额际落下几簇碎发,温柔的弧度点在线条冷利的眉骨上,再往下又是盛着暗红波涛的眼。 “我知道外面下雪了。”谈郕指了指大开的窗帘,又自上而下扫他一眼,眼神里是又想看热闹,又忌惮引火烧身的矛盾,“没伞?还是跑出去打雪仗了?” 邵令威脱下外套在衣架上挂好,长腿一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面色没有因为他的玩笑话有所动,扫了一眼他的腿,一脸颓色地说:“残疾人能喝酒吗?” 谈郕无语地看着他,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以示嘲讽,拿他之前说过的话呛回去:“兄弟,这医院,不是天上人间。” 邵令威抬眼瞥他,顿时又只剩烦躁:“电视小点声,我在走廊都听见了。” 谈郕把枕边的遥控器扔给他,又把另一只手上还捏着的香蕉皮拎起来朝他晃了晃,意料之中地说:“来我这儿找茬来了?” 邵令威只接了香蕉皮,起身丢到了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拿床头柜上的湿巾仔细擦了一遍手,瞥到边上一束粉色郁金香说:“换了?上次看到还是黄色。” 谈郕跟着看了一眼,知道他一个“换”字是别有所指,却懒得否认:“你记性还挺好。” 邵令威习惯性地讽刺他:“情圣。” 谈郕第一次呛回去:“爱结婚的才是情圣。” “滚。” 谈郕少能在这种事上占上风,一下子得意忘形起来,故意歪了点头,目光扫过他朝门口装模作样地瞅了两眼,拿腔拿调地说:“后面没人了吧?难怪了。” 邵令威从椅子上捡起他刚刚扔过来的遥控器甩回去:“安静点。” 谈郕眼疾手快地接住,对着电视按了两下音量键,目光短暂被屏幕中的竞技牵制住,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还是你当初把车钥匙丢过来带我入的门,结果这会儿自己戒干净了,我看你定力挺好的啊,不至于吧。” 邵令威重新坐下,装没听懂他后半句地否认说:“没戒干净。” 谈郕突然一脸认真,半眯起眼盯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疤说:“你那辆车什么时候才能送我?搁着养灰有意思吗?” 邵令威置若罔闻,过了一会儿才说:“上次的事我还没找你,送东西送东西,还送出我什么都不对来了。” 谈郕听得一脸懵:“什么上次,送谁?什么东西?” 邵令威觉得难以启齿,只提醒说:“能是谁,你说让我试试。” 他讲完,越想越气,甚至觉得胸口还隐隐作痛:“试试是吧,试出来她冲我一顿火。” 谈郕想起来了:“真送了?送什么了?” “鞋。”邵令威咬牙切齿地说了个品牌,“还有花,都送了。” 谈郕揭他伤疤:“她不喜欢?” 他压着火气:“她不喜欢。” 谈郕耸肩笑笑,火上浇油道:“那是你的问题,谁让你送她不喜欢的东西。” 邵令威理直气壮:“她喜欢什么她又不说,她只喜欢钱,我就差直接把现金摞到她面前,她高兴过吗?” 谈郕又笑了。 “你从刚刚笑个没完了?”邵令威忍无可忍地半站起来,稍加了点力道地朝他肩上抡了一拳,威胁说,“再笑。” 谈郕捂了一下痛处,脸上的笑意没能完全憋住:“残疾人你也打?” 邵令威坐回去,三分急三分恼:“你到底笑什么?” 谈郕趁机使唤他:“帮我柜子里拿瓶水过来,口渴。” 邵令威“啧”了一声,迅速站起来:“哪边柜子?” 得偿所愿后谈郕才清了清嗓开口:“她不说,你也没长眼睛吗?” 他说完迅速推着水瓶强调:“我不是在骂你啊,只是你又说喜欢她,又……” “又什么?”邵令威拧了一下眉,“话说完整。” “又不像。”谈郕想了半天措词,最后还是讲得简单粗暴,“也可能你就这样,对,你就这个德性。” 邵令威听得眉头越来越紧,但突然又跟脑子转了个弯似的,反应了一下别过脸说:“我说过喜欢两个字吗?我说了,我是受不了她那个态度。” 谈郕都觉得这话听腻了:“态度态度,你倒是说明白,到底受不了她什么态度?” 每次绕到这儿,邵令威就又会变回那个欲说还休的样子,嘴唇一张一抿半天才看着地砖上的反光,跟诉苦似的说:“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凭什么她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刚见面的时候拿我当路人,现在把我当仇人,还二十万买她不认识我,她也真敢提。” 谈郕不知道其中细节,但能听出来个大概,一针见血道:“你就是计较她不爱你。” 他说完又自己纠正起来:“可能都不是计较,是怕,所以逼人跟你结婚,邵,不是兄弟说,你挺变态的。” 邵令威听到他第一句时就变t了脸色,还来不及反驳,又被他第二句话扎了一刀,慌乱中只挑最近的追究,说出来的话苍白无力得跟棉花似的:“你才变态。” 谈郕摆摆手表示不跟他一般见识:“讲讲吧,大雪天想起我来了,又吵架了?就因为一双鞋?” 邵令威腾得站起来,一边卷了一下衬衫袖子,搭着胯在病床前来回踱步,好一会儿才把满肚子横七竖八的火气压下去。 “不是。”他内心默认鞋的事已经翻篇了,“因为姓林的。” 谈郕突然正襟危坐起来,脸上不正经的笑全数褪去:“她又搞什么?” 邵令威倾身弯腰,胳膊往床尾的架子上一支,清清楚楚地把事情跟谈郕说了一遍。 谈郕比他还紧张严肃:“你得弄清楚,林秋意怎么知道施绘的,她找施绘要干什么,她们认识多久了,说了什么,这些你都要查清楚。” 邵令威说完反而平静了些:“我也不指望一直瞒着,公司里有的是她的人,我只是没想到她会直接找过去。” “但这也不是大事。”他说着突然音调高了许多,才恢复的冷静又破了功,“重点是施绘为什么瞒我?她是我老婆,日子都过到这会儿了,她里外还分不清,胳膊肘往外拐,谁她都当好人,就不把我当回事儿。” 谈郕嘲笑他:“日子过到这会儿,她跟你离心离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装什么天真。” 邵令威额上的肌肉绷紧:“你今天是非要我揍你是不是?” 谈郕抬手在头顶甩了甩投降:“说要紧的,她跟林秋意聊了什么你得去查。” “查了。” “查了?”谈郕诧异,“这么快?查什么了?不是说刚吵的架?” 邵令威说查了施绘给他看的聊天记录。 谈郕死气沉沉地半耷下眼皮,瞪着他骂了句“昏君”。 第43章 邵令威回看一眼,意欲争辩,最后却只动了动嘴角作罢。 “我不是小孩了,没必要太忌惮她。”许久他说。 谈郕往身后层层支起的枕头上一靠,也欲言又止。 气氛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邵令威又跨坐回椅子上,两只胳膊交叠支在腿上,微微埋头像在沉思。 谈郕把电视的声音往大调了一些,比赛已经结束,没有了发动机的轰鸣,只有颁奖礼的欢呼。 “哎,说点正事儿。”他手在床沿拍了两下,看邵令威抬起头说,“你那车真不能给我?你都不玩了,放着没意思。” 邵令威不说话,只摇头,又条件反射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右边的颧骨。 谈郕冷笑一声,眼神往电视角上的时间瞟:“不给?不给那你走吧。” 邵令威眼皮一掀,也跟着看了眼时间,接着掏出手机划了两下,连续停在几个页面上都皱眉。 稍许他又点开通讯录,手指停在那个总是让她纠结拨号的联系人上,起身跟谈郕说:“是不早了。” 第35章 会挂邵令威电话的人不多,之前谈郕算一个,现在施绘是另一个。 他一连打了三个,对方一个比一个挂得快。 “这骚扰电话还挺执着。”赵栀子看着施绘再一次眼疾手快地挂掉电话,急着想看照片的心也打了折扣,“会不会是真有事的,要是再打来你接一下呗。”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现在电信诈骗五花八门,可能就是接二连三让你放松警惕。”施绘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奇怪了,邵令威会在吵完架后给她打电话已经算出乎意料,居然还事能过三地再给她打。 “也是。”赵栀子被她说服,等了五秒见屏幕没再跳出来电界面,脑袋伸过去说,“是人是鬼,我来看看。” 施绘动作滞了一下,低头又瞄了眼屏幕才把手机推过去。 赵栀子的点评和公司同事们的大同小异。 “人不可貌相。”她把手机拿回来的时候顺手点开了免打扰,“恃靓行凶听过吗?恶人长得太好看不见得是件好事。” 赵栀子似懂非懂,只听出她话里的不满:“你也没必要太忍气吞声,他要是对你不好大不了离婚,即便是只分个一星半点的财产出来你下半辈子也不愁了。” 施绘眼皮一掀:“离婚?” 她还真暂时没想过这个。 “对啊。”赵栀子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轻拍了两下桌角说,“他又没跟你签婚前协议,离婚分财产天经地义。” 施绘没做过这方面的功课,她关于婚姻法的常识都来自于狗血电视剧:“可那些都是他婚前财产,而且万一他反咬一口说我是过错方怎么办?” 赵栀子也不懂,说得一套一套的不过是为了给施绘宽心:“你威胁他呀,他如果不怕,为什么会跟你结婚,一样的道理,你得让他知道,把你逼急了,大家就都别好过!你看看他敢不敢!” 施绘苦着脸笑了一下,歪起脑袋问她是不是酒精上头了。 “你才喝大了。”赵栀子伸手搡了一下她胳膊,“总之别让人欺负你。” “知道。”施绘拿起桌上的水杯,遮了半张脸。 虽然她还没打算破罐子破摔,但赵栀子这话确实给了她不少底气,说到底她从始至终就是为了钱,为了钱结婚,为了钱忍耐,要是之后真的忍无可忍了,也自然可以掂量着钱翻脸。 “只是为了钱。”她嘴唇抵着杯口喃喃道。 “什么?” “没什么。”施绘放下杯子笑了笑,突然想到邵令威之前说的话,她的确变成他口中收不住贪心的无底洞,今天要二十万,明天就想要两百万。 不过她本身就信用缺失。 过了十二点施绘才打到车,靠近远郊,交通上就各种不便利,赵栀子跟她开玩笑,说早上还能听见附近的公鸡打鸣,打车在路边甚至能遇上活生生的牛羊。 施绘想到邵令威那个被牛撞进医院的朋友,忍不住笑了一下,可随后看到车来又立刻阴沉了脸。 赵栀子撑着伞把她送上车:“反正不管什么事儿,不要不开心,周末我们再好好聚聚。” 施绘说好。 雪花直愣愣地扑在前窗玻璃上,施绘盯了会儿雨刮器扫出来的扇形盲区,突然被对向来车的灯光晃了一下眼睛。 她收回目光,闭了一会儿眼,但又怕在车内暖烘烘的空气里睡去,于是选择去看手机。 因为刚刚设置了免打扰,锁屏的界面干干净净。 施绘快速输了密码,第一眼去看通话的图标,一样干净,但边上的微信冒了个带数字的红点。 邵令威在一个多小时前给她发了微信,时间就紧接着那被她挂掉的第三通电话。 「在哪儿?」 显示的时间已经是昨天,施绘觉得似乎没必要回了,况且她也不认为自己需要跟他汇报行程。 到家已经快一点,玄关的灯亮着,橘子摇着尾巴例行公事地来接她,亲热了两下后又耷头耷脑地走回窝里继续睡觉。 施绘把伞丢在门外,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看了眼卧室。 主卧留了个门缝,里面亮着小灯,她不准备进,直接去衣帽间翻了一套旧睡衣出来,抱着去了客房。 上次邵令威睡完她特意收拾过,换了新床单和新被套,原本只是出于勤劳家务,没想到今天给自己派上了用场。 施绘洗完澡,换上睡衣就钻进了被窝,接连两天都缺乏睡眠,让她这会儿几乎沾着枕头就能睡着。 可意识刚有些陷入迷糊,她就听到了推门的声音,接着“啪嗒”一声,头顶的玻璃吊灯照得整个房间亮敞起来,她神经跟着抽搐了一下,半眯着眼看邵令威一身睡衣站在门口。 她拿手遮了一下眼,然后迅速摸向床头的开关又把灯关了。 只剩房间外走道的暖光把邵令威照出一个半明半暗的身型。 “施绘,你什么意思?”他开口,语气跟吵架时一样不好。 施绘懒得理会他的胡搅蛮缠,手肘一撑拿被子蒙住了头。 邵令威直接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施绘也不跟他急,扔了被子坐起来,两条腿放下去踢着找拖鞋:“让给你。” 邵令威直接胳膊环过来,搂着她腰将她拽回床上去。 施绘倒不是没有防备,但绝对的力量差距下她还是倒在邵令威怀里没能挣开。 邵令威一只手箍住她,另一只手就开始往上拽自己的睡衣。 施绘感觉到肩窝上火热的扑息,顿时知道他要干什么,腿往后一蹬,不留余力地踹在了他膝盖上。 她在他失力的瞬间翻身坐起来,退到床边以牙还牙地说:“邵令威,别来这一套。” 邵令威忍着痛坐起来,半撩到腹部的上衣也随着起身落下来,盖住了他秀色可餐的线条。 施绘挪开眼,伸手过去开灯,短暂的视觉适应后她很快找到了床边的拖鞋。 “施绘。”邵令威翻身过去拉住她,说话前还没忍住疼得“嘶”了一声,“你是不是太过分了,我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为什么不接t?” 施绘没想到他还是来兴师问罪的,回头冷笑了一声:“三通,我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她说完,又顿感窝火和委屈,忍不住翻起旧账:“我不接你电话就是过分了?你跟我甩脸摔杯子的时候有觉得自己过分吗?下雪天大清早把我扔在路边觉得过分吗?还有今天……” 她抹了把脸,突然止住话。 邵令威眼中的怒气跟着一点一点褪成诧异,最后变为难得的惊慌。 施绘别过脸,迅速把手背到身后,在睡衣上抿掉了指尖的潮湿。 她心里暗骂丢人,嘴上硬邦邦地吐出“松手”两个字以振士气。 邵令威握着她手腕的掌心一松一紧:“我道歉。” 施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邵令威在床上跪坐起来,别开目光不愿意再说。 施绘看了他一会儿,因为惊讶微微抬高的眉毛落回自然,最后还是不抱什么指望地甩了一下手腕:“松手,我要睡觉。” 邵令威皱着眉,轻轻拽了她一下:“我说我道歉,我为那些过分的事道歉,这样行了吗?我们各退一步。” 施绘膝盖贴着床沿的软包,微微晃了一下上半身,尽量没让自己往床上倒去。 她突然笑起来,大大方方地抹掉脸上的眼泪,压着眼角睥睨床上衣衫凌乱的人:“邵令威,你没听过吗?男人在床上说的道歉都是出于生理反应,你更厉害,装都不装了。” “施绘!”他额角的青筋跳动,握着施绘的手不知轻重地用了劲。 施绘吃痛,眼神跟着落下去,嘴上却不服软:“你现在一定觉得我不识好歹吧,自己大发慈悲我居然没有感激涕零地投怀送抱。”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他觉得不可理喻,怒气在语言间压抑,却还是从目光里溢了出来,“是你一直拿恶意揣测我提防我。” 第44章 “对,你没说过,这种话你当然不屑说,你都身体力行,你是行动派,行了吗?”施绘去掰他拉住自己的手,“用力量优势控制别人也是你的爱好,松手!” 直到施绘摔门走了好一会儿邵令威手心的潮热也没有褪去,他理了理睡衣躺下去,一蹬被子又被膝盖上传来的疼痛激了个清醒。 门外传来狗爪子滴滴答答踩地的声音,橘子贴着他房门呜呜了两声,但没一会儿又走了,他接着听见主卧的门一开一关。 邵令威撑起上半身,烦躁地换了一边枕头,若有似无的香气让他心里更堵得慌。 在施绘住进来之前客房的床一直是空着的,床品就跟装饰物一样,阿姨也只一个月才换一次,偶尔谈郕在他这里喝多了赖着不走,第二天从床上起来还要挑剔他这张床的四件套有点潮。 后来结婚他就不让谈郕再来家里。 之后他自己在这个床上躺了三次,每一次被褥都是干爽又带着香气的。 因为施绘。 邵令威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他的太太真的在婚姻中尽心尽力地付出劳动,却从来不进行情感投资。 他有时候想起来,还真是恨得牙痒痒,凭什么自己记挂了很多年的人上来就说要忘了他,他只有想自己是出于不甘心,才能勉强安慰一些。 每次都是,这次也是。 他不是喜欢施绘,只是谈郕这么认为而已。 邵令威翻了个身,想起今天自己在医院临走前谈郕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嘲笑他的话:“你是不是斯德哥尔摩啊兄弟?冯兰绑架勒索,然后你就喜欢上了她女儿?” 第36章 施绘本来困得要死,架一吵完又顿时清醒了,加上橘子被吵醒焦虑得在走廊来回找人,她便抱了个毯子躺到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纪录片出来催眠。 也不知道是几点入梦的,可能是因为缺觉严重,施绘这晚睡得格外沉,清晨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浑身的疲乏都松解了不少。 她蹬了两下被子,才发觉自己竟然是睡在了主卧的床上。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着电,难怪她刚才迷迷糊糊摸着过去的时候还感觉被扯住了。 门外静悄悄的,邵令威大概已经出去遛狗,施绘掀开被子爬起来,准备简单洗漱趁着他还没回来前就先出门。 她动作倒是利索,不到二十分钟就收拾好了,可临出门一脚发现哪哪儿都找不到包。 工牌电脑全在包里,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她也没必要大晚上跑回来受气。 客厅卧室全都没有,施绘想了想,往书房走去。 她几乎不进邵令威的书房,只有刚搬进来那会儿会顺手进去打扫打扫卫生,但没几次邵令威就跟她说不用。 施绘自然不勉强,她猜对方有隐私要避讳,自己不好奇,更乐得少活儿。 邵令威的书房很整洁,宽敞的空间里东西不多,书柜书桌电脑,连上面的文件和文具也一览无余,施绘走到桌子旁瞅了瞅,椅子里没有,桌面上也没有。 她正失望地要往外走,突然脑子里一根弦被刚才无意间捕捉到的物件拨动了一下。 她退了两步回去,看桌面一叠纸质文件旁摆着一个眼熟的物件。 银质的海豚形状钥匙扣,是她曾经短暂拥有过几天,寄予希望又随即幻灭的稀罕物。 施绘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应该就是一模一样的,只是海豚侧身上刻着的那串品牌名字她小时候不懂。 外面传来大门解锁的声音。 施绘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回去,离开书房时掩了一下门。 邵令威蹲在玄关的地垫处给橘子擦爪子,听到施绘的脚步声只是仓促抬头瞥了她一眼,在两眼冒光的橘子衬托下显得更加冷漠。 施绘当然也没指望他会对自己有什么好脸色,昨晚自己好端端睡回床上多半是梦游。 她站在墙角捋捋头发又理理领子,最后叉上腰,用刻意低沉的嗓音问:“我包呢?你放哪儿了?” 邵令威扔掉手上的湿巾,拍拍橘子的屁股让它走,自己站起来边换鞋边说:“车上。” 这是最麻烦的答案,施绘皱了皱眉,纠结了一会儿才走过去,伸手说:“车钥匙借我一下。” 邵令威换上拖鞋,往里走了一步,腹部隔着运动服碰上施绘伸着的手,把她吓得背手往后退了退。 “一会儿跟我一起下去。”他冷着脸说完这句话身子侧了侧,跟身前略显慌乱的施绘擦肩而过。 施绘咬咬牙追上去:“我现在就要走了。” 她越急,邵令威就越不紧不慢,一边脱外套,一边踩着悠哉的步子到卧室门口,两只手拎着卫衣下摆准备往上脱的时候回头问她进来吗。 施绘双手在胸前一抱,背过身去气得翻了个白眼。 但邵令威倒也没有太耽误,换了西装,一边还系着领带就走了出来。 施绘让出道,再次重申:“我现在就要走了。” 邵令威瞥了一眼餐桌,上面只有堆着柑橘的果盘和插着干花的琉璃瓶。 施绘跟着看过去,以为他要拿早餐的事做文章,却不想他开口问的是那张卡。 “你收起来了?” 她起初还没联想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在你那边的床头柜里,第二个抽屉。”她交代完,又立刻搬回正事上,“你要是还没准备走就先把钥匙给我。” 邵令威冷哼哼地瞥她一眼,走到衣架前拿上羽绒服,边穿边招呼狗。 电梯里两个人都不讲话,安谧里弥漫着一股可燃物的硝烟气,橘子横在他们中间,两颗豆豆眉一挑一挑地左右看,也跟着很安静。 等到了车库,施绘先一步出去,打开副驾的门,瞄准座椅上的包,一提一拎就掉头往电梯间走。 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背着身后的人和车低头翻了两下包,确认必要的东西都在才继续迈开步子。 身后车子的大灯闪了两下,照在电梯间的玻璃门上晃了一下施绘的眼睛。 早上的工作一向不太多,施绘回复了几条工作消息,又打开邮箱确认,发现自己昨天提的请假申请居然刚刚才被主管批准。 她抬头朝罗能的工位上看过去,突然视野里横出来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 “施绘,喝什么?”对面的男同事举着手机,画面上是最近新开的一家奶茶店的外卖菜单。 施绘不知所以地朝他看看。 蔡微微凑过来笑嘻嘻地解释:“羽哥迟到了。” “哦,我不用。”施绘连忙摆手,“我下午请假了。” 羽哥说:“那我让他午休时候送过来。” “不用不用。”施绘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我马上饭点就走了。” 她不是空客气,而是原本就计划好午休的时间去一趟宠物医院。 为的是避开邵令威,可施绘忘了,邵令威上班一向闲。 她刚在住院笼前坐了两分钟,板凳都还没坐热乎,也没跟小坏建立起什么良好的互信关系,转头就看护士领着邵令威走了进来。 对方冷着脸没什么表情,看到t施绘也不惊讶,只抬抬手示意护士去忙。 施绘顿时觉得如坐针毡,匆忙瞥开眼当不认识,手不自觉地要往猫头上摸。 “小心它!” 邵令威的提醒还没说完整,小坏就龇着牙扭头往她手上来,好在是施绘往日经验还算丰富,看见一点苗头就果断地缩回了手,避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但她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只觉得丢脸,简直不亚于昨天晚上在他面前掉眼泪。 邵令威走到角落搬了个椅子过来,边坐下边松了口气似的地说:“我提醒过你的,它不给人碰。” 施绘没忘,所以在他来之前自己都还是很克制地保持着安全距离:“哦,我以为它只是不给你碰。” 邵令威扫她一眼没接茬,抬手拿起边上贴着的化验单煞有其事地看。 施绘不想跟他共处一室,但自己还没想走,于是琢磨着赶人。 “你怎么来了?” 邵令威把单子贴回去:“我不能来吗?我不是小坏家长?” 一句话把施绘措了半天的词都给堵了回去。 她突然起身:“你是,那你好好坐着。” 邵令威拉住她:“你去哪儿?你也是。” 施绘没反驳,毕竟收养小坏这话是她先开口提的:“我能去哪儿?上班。” 邵令威松开手:“请假了还上什么班。” 施绘收回步子,低头瞪眼看他:“你监视我。” 邵令威振振有词:“你账号的工作状态都更新了还怕别人不知道?” 施绘摆出得理不饶人的架势:“那也是监视我,我跟你有工作交流吗?你这么闲成天盯着我工作状态看?” 邵令威嘴角隐隐抽动了一下,似乎是什么话原本已经预备冒出来却又被压了下去。 第45章 “你下午请假要去哪儿?”他憋了半天,最后压低嗓子憋出来一句这个。 施绘当然不准备跟他说。 “连罗哥都不会过问请假理由的。”她回头看了眼猫,还能咬人,说明状态可以,自己也就没有再逗留的理由了。 她于是心安理得地挂上虚伪的笑:“邵总,入职培训的时候说请假只需要审批到直属主管就行了,商城那边不是这个规定吗?” 从宠物医院出来的时候还没到医院下午上班的点,施绘突然想吃家对面的咖喱饭,于是打了个车回去,顺便回家放了个包,一身轻松地往医院去。 她每年都会来医院做心脏检查,尽管每次的结果和医生给她的嘱咐都大差不差。 施绘自己够惜命是一回事儿,每年都多多少少没能遵医嘱也是原因。 “还可以的,最近没有哪里难受吧?”医生一张张翻着报告,嘴上例行公事地嘱咐,“还是要避免太大的情绪起伏,保持心情愉悦,不要生气,不要熬夜,注意保暖,饮食清淡,适当运动。” 施绘想了想,说没有哪里不舒服。 等出来,她又去普外挂了个乳腺门诊的号。 缴完费去放射科排队,施绘看了眼门口的叫号牌,惊讶工作日居然也这么多人。 她坐着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在门口叫号的小屏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又忘了是几号,于是又拿着单子去签到的机器面前扫了一下。 “嫂嫂。”有人在她身后大声叫。 施绘没当回事儿,低头折着单子往椅子上走,突然被人拦住:“施绘嫂嫂。” 她一抬头,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生疏的称呼原来是在叫自己。 姜鹏宇还是那个寸头,但似乎比上次见面稍稍长长了一些,她怕施绘忘了自己还拍着胸脯又自我介绍了一番。 “小姜老板。”施绘回神,手里大把纸张来不及理好,统统在手心一卷,朝他笑笑说,“好巧啊。” 姜鹏宇手里也一叠大大小小的单子,他一只手拿一摞,另一只手挑出来一张,左右顾了顾,张口问:“嫂嫂一个人?生病了吗?” 她避开第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没有,就日常做个小检查,你呢?” 姜鹏宇甩了甩手上薄薄一张纸:“带我妈来做体检,她还在楼上等抽血,说b超人多,让我先下来签到。” 他说着,伸手把那张纸往签到机器上一扫,屏幕上跳出来带圈的半个名字。 施绘瞟了一眼,笑了一下说:“你妈也姓冯啊。” 姜鹏宇点点头,又回头朝椅子上排排坐的人看去:“是好多人啊,还好先来签个到。” 施绘被一打岔,又忘了自己的号,好在下一秒门口就已经开始叫了。 “那我先过去了。”她跟姜鹏宇摆手。 “好,我也上去陪我妈了。” 施绘边走边翻着手里的单子,刚找到普外科开的那张,突然听到不远处一阵躁动,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紧接着不同音调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等她抬起头的瞬间突然就被一个直冲过来的身影撞倒,有玻璃质的瓶罐跟着一起碎裂炸开,她手上的检查单霎时乱飞。 她跌坐在地上,可手掌压到的不是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而像是嶙峋的崖壁。 身体的疼痛还没及时传来,混杂着铁锈腥气的消毒水味就先冲入鼻腔,施绘睁眼直视处是黏在一滩新鲜血迹中的化验单。 “救命啊!” 她脑中闪过刚才白大褂染血的一角,瞬间反应过来是什么事。 两侧都是凌乱的脚步声,人潮一涌一退,很快有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举着一把短刀从拐角跑出来,施绘清楚地看到他右耳廓上残缺的豁口,和刀尖一样泛着可怖的深红。 “砍人了!砍人了!快点拦住!”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在喊。 同时也有人喊快逃,似乎是在和她说,也好像是在跟她身旁不远处两个吓坐到地上的小孩说。 所有的声像都在施绘脑中无限放大,盖过了触觉,嗅觉,甚至痛觉。 她毫不犹豫地在那个男人跑过来时扑了上去。 第37章 施绘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手掌心的玻璃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她逐渐在护士的碎碎念中回神,痛感骤然冲到天灵盖。 “哎别动。”小护士扶正她手腕,冰冰凉凉的碘伏棉签又落下来,在血糊肉绽的伤口上来来回回,“再忍一忍,比刚刚取玻璃的时候好一点吧。” 施绘疼得倒吸了口凉气,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右手的伤口。 小护士以为她在担心,安慰说:“没事了,好在伤口不太深,不需要缝针,半个月别碰水就能好得差不多,以后仔细点护理,不大会留疤的。” 施绘点头。 血淋淋的豁口和泛着冷光的医用器械她实在见得多,这点伤除了即时的疼痛和短时间的不方便,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她只是有些心悸。 小护士从治疗盘里取出无菌纱布,忍不住又开始把之前的话来回说:“小姐姐,你真是胆子太大了,刚刚如果没有边上几个大哥及时去抢那个人手上的刀,现在就不是我在这里给你包扎手了。” 她本意是想调一调气氛,但说完发现施绘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赶紧又拿话找补:“我的意思是,也亏你勇敢,刚刚那两个小朋友的妈妈差点吓得晕过去,你瘦瘦的,还蛮有力气。” 施绘突然觉得眼睛和胸口都开始发酸。 她微微抬了点头,感官在逐渐复苏,她也后知后觉地生出害怕和茫然。 “那个医生人怎么样了?”她看着自己手上一圈圈缠起的纱布问。 十分钟前的情景此刻就像画质粗糙的老电影一样在她脑中逐帧卡顿而过,她怎么抱住那个男人的腿,身边的人怎么接二连三地围上来,自己怎么被拎起来搀扶着走到这儿,一切都像轻飘飘的幻觉,最后唯一扎实的是她右手手掌钻心的痛。 还有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血渍斑块,虽然大部分不是她的。 护士小心翼翼地剪着纱布,半低着头,施绘只能看到她毛绒绒的发际线,连接着平滑的额结往下依旧是毛绒绒的眉毛和睫毛。 “在抢救。” 短短三个字湿漉漉的。 施绘没有再多问,她可以有无数个知道情况的途径,唯独不应该去撬开亲近者的嘴。 “好了。”护士把器械在铝制的盘子里收好,抬手拿袖口轻拂了一下脸,“来,我带你去打破伤风,能站起来不?” 施绘还是有些腿软,但起身走路已经不勉强:“能。” 边上不知道是谁帮她捡回来的单子,只剩普外的挂号单和缴费单,剩下的大概都糊在了血污里被一起清理掉了。 “不用拿了。”小护士走过去瞥了眼单子,“你还有b超要做是不是?一会儿打完针我带你去急诊这边做。” 施绘这会儿心跳得有点快,不想要再折腾:“能改天吗?” “可以啊,一会儿我帮你找医生登记一下,改天来你直接去导医台刷医保就行。”小护士过来扶她,“等打完针观察半个小时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要不要打个电话叫你家人来接你?” 施绘想了想,说不用了。 她跟着去隔t壁打了针,发生这种事医院里顿时变得人心惶惶,她坐在输液室的隔间里休息,时不时听见外面路过的人互相议论着,说什么的都有。 她起初还认真听着,后来靠着椅背昏昏欲睡,直到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直传鼓膜,震得她脑神经一下就清醒了。 “姓名施绘,我是家属。”邵令威急促的声音越来越近,又没头没尾地开始恐吓起人来,“我可以追究你们安保失职责任和急救瑕疵责任!” “先生,您……”身后有护士追着他上来。 施绘赶紧起身,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拉开帘子,视线直接跟来人撞了个正着。 邵令威没穿外套,一身西装,连工牌都还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处冻得通红,一双眼也蒙着猩红色的雾气。 不知所措的恐惧,劫后余生的狂喜,失而复得的不确信,施绘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在邵令威脸上见过如此丰富和不可思议的情绪。 她呆楞了一秒,察觉到周围聚众的目光才不适地往后退了一步,远远朝对面的人使眼色说:“小声点,这里是医院,你吓唬谁呢。” 邵令威跟上来,快速上下打量她,目光落下来沉得像铅坠,声音也有些发抖:“手怎么了?还伤到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多血?” 很近的距离,施绘清楚地看见了他颤抖的睫毛和眼中细密的血丝。 “就是玻璃扎了一下。”她低头跟着看了眼,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血迹已经氧化发黑,浅色衣服下看着格外狼狈凄惨,也难怪邵令威这副表情。 “不是我的血,你别这么大声了。”她避重就轻道。 第46章 邵令威伸手,刚虚虚地触到她手腕就又停住了,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下来一些,语气也跟着软下去:“很痛吧?我能看看吗?” 施绘沉默表示接受。 邵令威小心翼翼地托着她手腕抬起来,纱布包扎的很好,他压根看不出什么究竟来,却认真得挺像回事儿的样子。 施绘偷偷瞥他,紧张莫名消解了几分,带着一丝惊奇说:“你的手在抖。” 他轻轻松开,抬了一下沉重的眼皮,没有否认:“是啊,我害怕。” 施绘默了两秒,别过脸说他胆小,是纸老虎。 邵令威照单全收,沉沉地呼了口气后逐字逐句地说:“是,所以以后别再吓我。” 施绘便不讲话了。 观察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一直陪着施绘的小护士又找了过来:“小姐姐,门口警察说需要你配合一下笔录。” 她大概也是没经历过这种事,说到警察两个字时口齿还打哆嗦,又慌慌忙把刚刚留在急诊室里的两张单子送到施绘面前:“还有这个你拿着,我跟医生那边说过了。” 施绘伸手,却被邵令威手长占了先。 他接过,简单瞥了两眼上面的文字,然后很顺手地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西装口袋里。 小护士左右看了眼,怯怯地问:“走吗?” 施绘回身说好。 她作为目击者甚至受害者有传证义务,但过程必然不会太复杂。 “在哪儿?我现在过去。”她起身站起来,又被邵令威在身旁扶了一下。 两个年轻警察拿着案件记录本站在急诊科走廊上,就地问了她一下当时的情况,施绘如实回答,可实际有效的信息并不多,她没有看到受害医生的伤势,也没有看到当时身后差一点落到她背上的那把尖刀。 “好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感谢配合,后续我们同事可能还会再联系您,请保持电话畅通。” 两个警察跟她致意,却在转身时突然被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邵令威叫住。 他此刻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身前的工牌也被规整地塞到了西装口袋里,用公事公办却不容商榷的语气支会:“我们会追究施暴者的刑事责任。” 等上了车施绘才说:“其实不用多此一举,他伤的不是我,你不追究,也会有人追究。” “你不用管。”邵令威倾身过来给她系上安全带,冰冷的手背不小心蹭到她脸颊,“手还很疼吗?” 挺疼的,但施绘说还好。 邵令威坐回去,微抬下巴,食指勾着松了松领带,没有发动车子。 施绘也安静坐着,面前的通道里有车辆和行人来回,密实的车厢隔绝了大部分噪音,让她错拍的心跳显得越界。 许久还是她先说话:“你怎么会来?” “我能不来吗?”邵令威像是话憋久了,带着点克制的怨气,自顾叹了口气后才又捡起那点来之不易的平和,“你跟罗能请的是病假,这边事情一出就上了热搜,你一下子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能不找来吗?” 施绘这才想到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扭着身体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够着掏出来。 她按了两下屏幕,没亮:“应该是没电了。” 邵令威皱眉,又无奈叹气:“你中午就该跟我说,如果我一起来,就……” 施绘最受不了他这种自以为是的口吻,急急地打断说:“你来了又怎么样?难不成你能神通广大到让那个人悬崖勒马吗?邵令威,地球离了你一样转的。” 她语气不冲,说的话却不好听,但邵令威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扫了车前窗一眼,把自己刚才的话说完:“如果我一起来,不会让你受伤。” 他一只手扶上方向盘,却还是没有发动车子,突然没有征兆地喊她名字:“施绘。” 邵令威一贯对她直呼其名,咬字熟稔又随意,也可能是施绘听者有心,简单的两个音总会被他念出一副尽在掌握的感觉。 但这次不是,既没有高高在上的骄矜,也没有游刃有余的戏谑,仿佛是没辙了,投降了,不知如何是好了。 施绘朝他看去。 “我们和好。”他目光有些钝,“我道歉,我们和好。” 施绘按着手机电源键的拇指突然脱了力,她没顾着去管,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邵令威。 对方眉心微微抬了一下,有些迟疑:“怎么不说话?” 施绘咋舌,想起他昨晚的话,口不择言地问:“什么?我们各退一步吗?” “我收回。” “说明白。” 邵令威快速眨了两下眼,眉心也跟着肃立起来,咬字有些虚:“昨天说的话我收回。” 施绘也跟着眨眼,她隐约能感觉到邵令威想让她自己意会,可她偏就不说话了,非等他的下文。 最后还是驾驶座上的人先败下阵来:“我道歉,或者你说,怎么样才可以和好?” 如此直接又反常,反倒让施绘觉得有点招架不住了,她身子往后挪了挪,右边肩膀抵到了门框上。 邵令威伸手想拉她,却又有所顾忌地放了下去,语气急切起来:“现在不是在床上,也不行吗?” “嗯?”施绘愣愣地笑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别过头笑得愈发肆意,“邵令威,你还挺幽默。” 车厢的另一侧却是很安静,施绘笑到觉得尴尬,最后一只手捂了捂脸,拖着眼尾的弧度重新看向一脸认真的邵令威。 她突然有点应付不过来了,临时想到怀里那个按了半天电源键都没有亮起屏幕的手机,猜想八成不是没电,而是刚才摔坏了。 “开不了机了。”她把怀里那块变成板砖的手机拿起来晃了晃,假装苦恼和勉强,然后拿勒索的口吻说,“你赔我个手机,我们就和好。” 第38章 邵令威眉头渐渐舒展,开始认真谈起这个没所谓的条件:“就一个手机?” 施绘故意挑衅他:“就一个手机你也没一口答应下来啊。” 邵令威轻笑了一声,终于发动了车子。 开出停车场的路弯弯绕绕,施绘又再三确认了一下手机的情况,是真的没办法开机了,不同没电的关机状态那样还能在长按电源键后跳出一个提示的图标。 她这会儿没法靠生物钟确认时间,手机也成板砖,于是探头过去看了眼中控台上的贝母面时钟。 还没到下班的点。 “你回去上班吗?”她问。 邵令威目视前方说:“不是要去买手机吗?” 施绘点头又摇头,盯了眼他脖子上的工牌挂绳:“我自己去,回头找你报销。” “麻烦。”邵令威一只手打方向盘,“我看你是挺乐意多此一举的啊。” 施绘横他一眼,提醒说:“东西没到手,我们还没和好。” 邵令威不说话了,在出停车场扫码付款时打开了音乐软件,又特意把音量往上调了一些。 施绘是喜欢清净的,可今天不一样,手机罢工,她只能盯着车前窗发呆,没有邵令威跟她聊天转移注意力后手心的疼痛就体感上强烈了不少。 她纠结了一个红绿灯后扭头找茬:“音乐小声点,鼓膜都要碎了。” 邵令威快速瞥她一眼,右手拨了两下方向盘上的音量滑钮。 施绘奇怪自己这么冲的语气居然没惹他回嘴。 其实音量并没有t太大,又是温柔舒缓的日文歌,她目光在车里四处扫,最后又硬想了个话茬出来:“你听得懂?” 邵令威像突然被她打断思考,反应了一下才说:“嗯?你说歌吗?” 施绘看了他一眼:“是啊,日语,你听得懂?” 邵令威答得含糊:“听歌不就听个旋律。” 施绘自己心里有答案,也不在乎他回答什么:“你也挺用心的。” 还有后半句她没说,在社会关系上彻彻底底变成另一个人,当然要心思足够缜密。 邵令威咳了一声,两只手都扶上方向盘,往右侧瞄了一眼,突然正经问:“手疼吗?” 施绘拿另一只手挡了挡伤处:“你别提醒我啊。” 邵令威笑了一下,开始不知所谓地讲起一些近期宠物市场的时文,最后开到市中心的苹果直营店前又绕到了一点商城的业务上。 施绘趁他过来给自己解安全带时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们在跟什么人工智能公司合作什么产品吗?” 邵令威捏着卡扣的手明显一顿,但很快又如常敷衍道:“现在ai热门,传统电商也要与时俱进,尤其像我们这么垂的。” 施绘自讨没趣地哼笑一声,准备推门下车又被邵令威拦住。 “等等。”他扫了一眼她血迹斑斑的白色羽绒服,手往后座一伸,将自己常备在车上的那件黑色大衣拎了过来,“你准备这个样子出去吓人?换上。” 施绘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衣服领子,又扭头去看后座:“你早上穿出去的外套呢?” 第47章 邵令威说在办公室里。 “你不冷?”她明知故问。 邵令威已经上手去帮她解拉链:“我不冷。” 施绘是第一次进直营店,市中心她原本就没什么机会来,偶尔坐公交经过,看到落地大玻璃里精英感十足的装修就天然觉得怯场。 加上她的手机也不是在官网下单的,当年虚荣心发作,非要揪着这个看起来最合群的品牌在各大电商平台去扒便宜货,什么分期免息和水货行货都研究了个明白,最后买到一台号称港行正品的64g机器,比官网便宜了整整一千块。 但今天不一样,先不说身后跟了个财神爷,她进门后发现里面围着实木桌子操作样机的人也不是什么一本正经的精英打扮,多得是穿着随意半懂不懂的外行,有些甚至压根不是来消费,纯粹看看新机器,当个普通观光客。 邵令威进出放松自如得很,只是他就穿了件西装,停车的地方走过来有点路,店里的暖气也不是太足,他被冻得总是冷不丁哆嗦一下。 “喜欢什么颜色?”他揽着施绘的腰,手伸进她身上的大衣口袋里取暖,想速战速决的心昭然若揭,“就最新的那个吧,看中哪个颜色让他们给你拿。” 施绘受人恩惠也不计较他现在跟自己心思单纯的肢体亲密,挑了个大小适宜的型号和顺眼的颜色,直接按最大内存量让店员开单。 “能帮我看看这个吗?”她想了想,又还是把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的那台旧手机递上去,“放口袋里摔了一下,开不了机了。” 邵令威跟着看过来,抬手搓了搓发红的鼻尖:“扔了得了,你那些照片没存到云上吗?” 不是照片的事,施绘这只手机的内存太不经用,平时抠抠搜搜地用还得三天两头地删缓存和应用,她于是一早就买了六块钱的icloud用来保存溢出的照片和视频,但她自觉应该没有开过微信聊天记录的备份。 店员问她有没有预约过。 “没有。”她都完全不清楚这些流程,“那算了。” 拿着新手机上车的时候邵令威明显得意了不少,又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喜欢什么今天正好一起买了。”他朝车窗外示了示,马路对面就是荆市最大的商圈,各种贵货应有尽有。 施绘确认完已经空了的微信,抬起头,难藏警惕地看他:“刷卡刷上瘾了?” 邵令威被她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刚刚自己消费的时候确实还挺享受的,万把块刷出了几十万的快意感。 他别过脸,指了指对面楼上的巨幅海报,听谈郕说他们最新的联名款一包难求:“那个牌子的东西喜欢吗?” 施绘看也没看:“你有话直说。” 邵令威一愣,想不出这话还能怎么往直了说。 施绘看他沉默才去盯了一眼那张海报,当红的女明星,她不刻意关注奢侈品,但在娱乐平台刷视频和热文的时候也连带着看到过好多次。 而且这个品牌的logo她早上刚见过,在邵令威书桌上的那个海豚侧面。 “你有什么喜欢的,可以告诉我。”驾驶座上的人突然说。 施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邵令威眼神有点发虚,盯着她的手看了一阵才又说,“今天算了,周末吧。” 施绘专心琢磨了一路他的话,手上的疼痛都因此暂时缓解了不少。 回去遇上晚高峰,邵令威要先去公司接狗,东绕西绕到家时天已经黑透,难得不下雪也不下雨,进车库前施绘还仰头在天窗里看到了一点星。 她这一天经历了太多,理所当然地什么都不想干,进门就举起右手支会邵令威说:“我猜你应该不好意思让人给你做饭了。” 邵令威正蹲着收拾狗,头也没抬,低低笑了一声说:“我点了餐送来,你先把这身衣服换了。” 他说着又顿了顿,松开橘子抬起头,逆着灯光看施绘:“你是不是一只手换不了?” 他说的一本正经,但几分好心几分假意施绘还是数得清的。 “换的了。”她转身翻了个白眼,但刚迈开腿又想到自己要洗个澡,伤口不能沾水,得用东西包一包。 邵令威看她拐进厨房,扔掉手里用过的湿巾也跟了上去:“要什么?” 施绘没理他,拉开橱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来保鲜膜,但转眼就被身后探过来的一只手抢了去。 邵令威把那卷保鲜膜举得老高:“问你要什么,说话就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伤的是喉咙。” 施绘转身瞪他一眼,心想他倒是挺应该伤了喉咙的。 “要洗澡吗?”邵令威反应快,“也是,泡个澡放松放松吧,我去给你放水。” 施绘开始适应接受他献殷勤。 邵令威往浴室一来一回,衬衫袖子卷到肘处,手上还拿着那卷保鲜膜:“过来,我给你稍微包一下。” 施绘有观察过,邵令威这个人算不上多勤快,也没多少耐心,但认真做事时是仔细的。 她放心把手伸过去,看他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右手包了两层,尽量没贴着纱布的地方,只在两边稍稍抽紧避免水蒸气渗进去。 他一顿操作完,突然抬头,瞳孔里反射出顶灯的光:“头怎么洗?” 没等施绘回答,他又叹了口气,拖着音调十分勉强地说:“算了,我帮你。” “有人说要你帮忙吗?”施绘拿另一只手推他。 邵令威扭头环视一圈,正巧吃好饭跑出来的橘子入了他视线:“不然这个家里还有谁能帮得上忙?” 施绘生气却也没辙,大晚上再跑出去太折腾,还不如借此使唤使唤人:“算了,这个家里你还是比狗有用些的。” 邵令威哼声笑了一下,起身又去浴室看了眼热水,出来的时候边拎起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边往书房走:“去屋里看着点,一会儿水放满了叫我。” 施绘踩着他后脚进了卧室,主卧那个圆形浴缸尺寸大,放水都要好一会儿,施绘进去看了眼水位,又出来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坐了会儿,等得有些无聊,便又去客厅开电视。 她以为邵令威这会儿在书房忙下午耽误的工作,刚靠上沙发却借着正好的角度看到了外面阳台上站了个人,指尖处亮着猩红的一点。 施绘盯着他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等到他手中的烟燃过半,突然坐直起来,扔了手里的遥控器,踩上拖鞋推门走了出去。 邵令威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要去掐灭手里的烟。 “等等。”施绘走过去,故意探头往他身后看,“让我抽一口试试。” 邵令威停下的动作又继续,直接在旁边的小茶几玻璃上撵灭了烟,伸手把气窗又推大了一些,对着空气扇了两下:“不行。” 施绘瞥了眼他放在边上的烟盒,又看他下一步眼疾手快地收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能抽?”她眯了眯眼。 “我不一样。”邵令威脱口而出,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咬字虚虚的湮在了齿间。 他仓促地把烟盒和打火机拿起来,一起都扔到了边上的垃圾桶里,只用余光去瞟施绘:“我也不抽了。” 施绘循着声响看了一眼,伸出左手把气窗给拉上了:“你白天还没凉快够呢?” 邵令威丢了烫手山芋,神色自若起来一些,抻了抻肩膀,顾左右而言他:“热水放t好了?” 施绘算着时间也知道肯定没那么快,邵令威这个老房主就是明知故问。 “你要实在没事干就下去帮我拿几个快递。” “我忙。”邵令威下意识皱眉反驳,话一出口却又顿了顿,捋下袖子做出要往屋里走的姿态,“几个快递?” 施绘跟着走到玄关前,把他打发下去后又折回到阳台上,拎着那个垃圾袋的束口收了起来,单手操作打了个死结。 她又不免想起刚刚邵令威抽烟的那个样子,低头看到绳结,忽然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了。 第39章 邵令威磨磨蹭蹭,十多分钟后才捧着两个小箱子回来。 “什么东西?”他拿在手里晃了晃,听见熟悉的声响,立马开始猜,“像罐头,你给橘子买东西了?” 施绘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最近没网购,昨天收到快递短信时还觉得奇怪,但事情一多就抛到了脑后,刚刚想找借口才想起来的。 “肯定不是啊,家里的都吃不完,我还去外面买,不把钱当钱那是你。”她没太在意,随便指了指,“先放那儿吧。” 邵令威随手把两箱东西一扔,任由橘子凑过来例行检查。 “水好了吧。”他换了鞋,又重新卷起袖子,“进屋。” 施绘十分钟前就把水关了,要是等他回来浴室得闹水灾不可。 她边往卧室走边作不经意地说:“你取快递取到西天去了?” 邵令威说是在楼下接了个电话,他强调:“我还挺忙的。” 第48章 施绘阴阳怪气地说:“那下午耽误你那么久还真是不好意思。” “不是一回事,刚刚是谈……” 他一路跟着到浴室门口,突然被施绘横着手臂拦住:“我先换衣服。” 邵令威不以为意,还是直直地要往里面闯:“这有什么先后的,该看的我也都看过了。” 施绘脸一红,拿手肘顶着他胸口想把人往外搡,可一点没推动。 她肩膀一垮,脸色也阴下来:“邵令威。” 优势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施绘关上门:“少趁人之危,叫你了你再进来。” 邵令威侧了个身,肩膀贴着浴室门,反驳得大义凛然:“我是来帮忙的,是助人为乐。” 施绘在里头冷笑一声。 邵令威靠在门上等了好一会儿,中间几次想推门又都忍住了,只嘴上叨念个没完。 “是不是不方便?别弄得不小心又碰到伤口了。” “施绘?好了没?” “我是来帮忙的。” “能进了吗?水都要凉了。” 施绘一只手本就力不从心,被他聒噪一番只觉得更闹心:“好吵啊,安静点。” 邵令威被晾了许久才被通知可以进去,他推门看到已经坐在浴缸里的施绘才明白她刚刚说的先后是什么意思。 “谁泡澡是包着浴巾泡的?”他皱了皱眉,拖着步子走过去,伸手没了半个手掌下去试了试温度,有些惊讶,“不烫吗?” 身上的浴巾沾了水就变得有些松散和不贴身,施绘一只手抵在胸前扶了扶,没心思跟他东扯西扯,只想快点洗完头好好安静泡个澡。 她小心翼翼地在水里翻了个身半躺下,头发一撩靠上浴缸边缘的皮枕,指挥说:“把洗发露和护发素拿过来。” 邵令威盯了她一会儿才动身去拿东西,最后支着腿蹲在浴缸边,一只手托起她的后脑勺:“你这样不对,坐起来一些。” 施绘动了动,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确实不对。 要洗头就应该搬把椅子到洗手台前坐靠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又会让洗发水的泡沫冲进浴缸里,又十分被动。 邵令威托着她后脑勺的手轻轻点了一下,一边拿过花洒来一边说:“放松。” 事已至此好在也不是她要出力,施绘便单纯当享受服务,调了个舒服的坐姿后便闭上眼。 不过自己最近总是这样被他三言两语一调笑就脑子转不过弯来了还是值得反省反省。 施绘一边想着,一边感觉到温温热热的水流贴着发际渗入发丝,洗发露的花香气伴随着他指腹温柔的打转绽开。 施绘喜欢邵令威那双手,无论是视觉上还是触感上。 他肤色白,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指甲总是修剪得干净整齐,看着纤薄却又很有力量,微微作劲时指骨处会泛起莹润的薄红,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把握住她难以启齿的愉悦。 邵令威沾着洗发露的的指尖从施绘的额角滑向耳后,她听到水声忽然远了。 “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施绘惊醒般猛然睁眼,目视处是他蒙着水汽的瞳孔,邵令威背着光,半张脸带着绸缪的笑意。 她一时呆滞,浸在水中的手臂抬起来,舀着一掌水扑了扑面颊:“热气蒸的啊,泡澡都这样。” 邵令威换了只手掌托住她后脑,轻轻笑了一声说:“别睡着了。” 施绘往他脸上弹了弹指尖的水珠:“专心服务。” 邵令威大概是一条腿蹲麻了,浅浅换了个姿势,拖着她的手却很平稳:“看来挺满意?” 施绘不否认:“但我可没有小费给你。” 邵令威笑笑,俯身下来一些,用没有沾着泡沫的腕处轻轻抚掉施绘额角即将滑下去的水珠。 这样近的距离,施绘又清楚看见了他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突然听邵令威开口,没有了刚才调笑的意味:“你今天去医院干嘛?” 施绘猝不及防,但很快反应过来,谈条件似的反问他:“你今天为什么抽烟?” 邵令威难得没计较,重新拿过花洒细细冲尽她发上的泡沫。 施绘在密密的水流声里听他说:“施绘,我看过医院的监控了。” 他语气有点重,施绘摸不准这样聊下去会不会又变成什么麻烦,于是避重就轻地说:“是吗?什么时候?” 从邵令威到医院后他们就没分开过,施绘有这样的疑问合情合理,但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互相根本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施绘,那个人手上拿的可是刀。”他重音精准地落在那个凶器上,没再敢往万一想,也就没有再往下说。 “那种时候想不了那么多。”施绘实话实说,如果换她在旁人视角再做一次选择,她可能也不会那样大胆,“你是我的话你就懂了。” 特情特景下,本能和理智都会乱阵脚,人生向上向下不过就是一念之间。 就像她的婚姻一样。 邵令威垂着眼,沉默半晌后才把话绕了回来:“我不抽了,你也别再吓我。” 施绘没大懂这个因果关系:“怎么你和狗养成的坏习惯都能赖到我头上。” “没有赖你。”邵令威伸手取了边上的浴巾过来,“那你呢?去医院也不能告诉我?” 施绘想到自己的一叠挂号单还在他西装口袋里,里面应该只有普外科的号:“没有不能告诉你,别找茬。” 邵令威微恼:“我找茬?” 施绘理直气壮:“单子你也看过了,我就是怕被气出乳腺结节来,不是你找茬难道是我找茬?” 邵令威也振振有词:“彼此彼此,你也没少气我。” 施绘坐起来,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浴巾:“那你也抓紧挂个号,下回我们一起搭伴去做个b超,别说我不喊你。” 邵令威不费力地就躲开了,他抿抿唇压下火气,咬牙给双方都一个台阶下:“你知道防患未然是好事。” 施绘自然识趣,转身趴在浴缸边目光朦胧又懒顿地扫他,两个人一里一外面色迥异地对视。 她曾经嘲笑邵令威说有钱人怕死,其实她也怕,怕死之前生病,又没有勇气没钱等死。 从小到大养成的性子,现在傍大款了依然改不掉。 拿来帮她拭发的那块浴巾已经在邵令威手里变得潮乎乎的了,施绘于是开始赶人,假模假式地说:“谢谢你,就服务到这里吧。” 邵令威又拿了一块干毛巾来帮她把湿发包了一下,这次有些手笨,最后包得松松散散,被施绘一把扯下来,才不滴水的发尾又落进了泡沫里。 邵令威突然跟着计较起来:“我白洗了。” 施绘听出来他有些情绪,但似乎不只是冲着头发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右边的手臂突然被托举了一下,邵令威另一只胳膊扶着她的腰将她仰着带入水里,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拽他的领子。 水漫过她的脖颈,漫过她的长发,漫过邵令威挽到肘弯处的袖口,她身上的浴巾在水花里贴着身子微微浮动,邵令威胸口的白衬衫上也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痕。 腰上有力让她上身不会沉下去,可施绘也不放心把自己的安全交付他人,能使劲的那只手死死拽着邵令威的领子。 但这也让她进退两难,她越拽,那张脸就越往她这边来。 她无奈冷笑:“我就不该让你帮这个忙,起来。” 水汽氤氲,邵令威一双眼绯红:“施绘,我没跟你开玩笑,我今天特别害怕。” “害怕什么?t怕我真被捅死了吗?”施绘突然也觉得有意思起来,她微微仰了点头,半垂着眼睨他,“我如果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吧?” “施绘!” 她喜欢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既然已经到了这步,她临时起意地想放任一下好奇心,于是笑起来欲盖弥彰地挑衅:“什么意思?两个多月相处出感情来了?” 邵令威没有回答,眼中有波涛涌来,没等施绘看清,他就发狠地吻了上来。 身下有水花泛起,她想挣扎,却感觉到自己腰上的力气松了松,那是邵令威无声的威胁。 她便不敢再动,却又不甘服软,索性勾住他脖子,以牙还牙地咬上了他的唇。 一丝血腥味猛然乱缠在潮湿的呼吸间,邵令威没吭声,依旧迫切地侵入,手上却没有不计前嫌,故意掐了一下施绘的腰,又顺带往下勾了勾那块已经摇摇欲坠的浴巾,水似乎变得越来越热,原本泡了这么久施绘就已经觉得有些发晕,逐渐在唇齿间的磕绊摩擦中败下阵来。 “行了。”她别开脸,重重地呼吸,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手举酸了。” 那只受伤的手一直被邵令威稳稳地托住手腕悬在水面之上,根本没使什么力,她只是不想放任在这个地方继续下去。 邵令威的衬衫几乎湿了大半,贴在身上能隐约看出身体肌肉的线条,他眼下微微泛红,轻喘间又欲求不满地蹭了上来。 第49章 施绘像抓猫一样揪起他后脖颈的领子:“行了,邵令威,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他厚颜无耻:“互帮互助。” 施绘失笑,揽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滑到热水里,舀起一掌往他脸上泼:“不要脸,谁跟你互帮互助,起来,自己解决去。” 他把施绘扶着坐起来,腾出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眉眼间像盛着朝露和云雨:“施绘,你不管我?” 施绘把滑到小腹的浴巾扯上来,刚想回击,一抬眼又看到了他脸上那个挽着水痕的疤,刻薄的话瞬间吞了下去。 邵令威显然也意外:“施绘?” 她突然抬手,潮湿的手指轻轻在他脸颊的疤痕处抚过,突兀地说:“对不起啊。” 邵令威缓缓握上她手腕安慰:“这个疤不是……” 但施绘这个心软的神情让他霎时冒出了一个别的念头,急急地停住。 “不是什么?” 他没回答。 但等到了床上,施绘又不经意摸到,用断断续续的气声问了第二遍:“不是什么?” 他不留余力又得寸进尺:“不是……很明显。” 第40章 施绘再汗淋淋地坐起来时抱怨这下是真的白洗了。 邵令威倒是勤快,抱着她回浴室各自收拾了一下又出来开始收拾床铺,忙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订的餐,这会儿估计都已经在下面放凉了。 正好施绘窝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喊饿。 “我下去拿。”他快速把床单换好,从施绘面前经过的时候揉了一下她肩膀,似笑非笑地说,“今天这么有胃口?” 施绘伸腿气咻咻地绊了他一下。 邵令威被绊个踉跄也没计较,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朝她勾勾手:“不出来?” 施绘裹紧身上的浴袍瞪他:“你快点!” 邵令威笑笑扭头,走到客厅拎起衣架上的羽绒服随意地往身上一套,又去桌上拿了手机,打开一看果然几个未接电话。 等他再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看到施绘已经起了,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餐桌前打电话,看到他来也没有避开。 邵令威一边拆餐盒一边听了一耳朵,基本都是施绘在应对面的话,没有什么有效信息,也听不出那头是男是女。 他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来回回,等最后都摆完盘好一会儿了才看施绘慢吞吞地挂掉电话。 “挺忙啊。”他说。 施绘本来嘴角还扬着,一听这话立马放了下来,看他一眼说:“你先吃就是了。” 邵令威递了个汤匙到她左手,像不经意问:“谁啊?” 施绘接过,先喝了口汤:“朋友,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说说看。” 施绘嫌他无聊:“赵栀子,你认识?” 邵令威得意地笑了一下,边动筷子边说:“知道,你检讨书里写过,抄你作业那个。” 施绘先是一愣,接着面色微赧,推开面前的汤碗,阴阳怪气地说:“你记性倒是好。” 邵令威大言不惭地顺竿爬:“我记性是好,你记性不好。” 施绘舀了满满一勺鸡蛋羹堵他的嘴:“吃饭。” 邵令威平时吃饭就喜欢聊点闲天,才安静了两秒就又说:“前面谈郕打电话来说明天出院了,让我带你一起去家里吃个饭。” “带我?”施绘扫他一眼,“你们朋友自己聚就好了,我明天有事。” 刚刚赵栀子打电话来和她说了好一会儿明天的安排,不过最后说只约她下午和晚上,早晨要忙。 邵令威看了眼她的右手,眉头微蹙:“手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事?驾照的事不急。” 施绘都没惦记着这茬:“不是,约了朋友。” “刚刚电话里那个?”邵令威放下筷子,“去哪儿?那我送你。” 施绘习惯性地干脆拒绝,但话一出口又生了点恻隐,汤匙不自觉地戳着碗里的饭,语气乍然和缓道:“我们就是聚一聚,吃个饭聊聊天,跟你时间碰不上的,不用送了。” 邵令威问她是什么时间:“我没什么碰不上碰得上的,谈郕那边去不去几点去都行。” 他说完又刻意重申:“他让我带家属,你不去就算了,我一个人过去就是让他当用人使的。” 施绘对谈郕这人印象还行,长得不错,人也比邵令威随和,只是牵扯到谢蕴之,她就有些避之不及了。 “什么意思?”她装傻试探,“他也带着家属?” 邵令威嘲笑说:“他没家属,朋友倒是不少。” 施绘有点没听懂:“他妹妹不去吗?” “嗯?”邵令威反应了一下,眼神突然认真了起来,“你说谢蕴之啊。” 施绘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会觉得心虚,只是现在更师出有名一些。 “我不知道谈郕叫没叫。”邵令威起身去倒了杯水,又顺手从冰箱里给她拿了瓶酸奶过来,拧开盖子放到她面前时笃定地说,“但她觉得跟我们有代沟,叫了也不会来。” 施绘半信半疑地看他。 “怎么,想老同学了?”他拿眼尾的余光扫她。 “不熟的。”施绘拿起酸奶,却没喝,“你们吃午饭还是晚饭?” 邵令威笑笑,下巴一抬反问她:“你吃午饭还是晚饭?” 施绘其实还是犹豫的:“我跟栀子约了下午先去看电影,不过票还没买。” “知道了。”邵令威点头,捞起一边的手机,点了两下后按住屏幕下方凑到嘴边,跟交代工作安排似的给对面下了指令,“午饭,隆重点。” 施绘面不改色,扔下勺子,直接端起碗喝完了剩下的汤。 邵令威收拾完桌上的残羹冷炙就准备带橘子下去遛弯,走到玄关穿外套的时候看施绘蹲在那儿看两个快递上的标签纸。 他好心去拿了剪刀过来:“什么东西?我帮你拆。” “我也不知道。”施绘才看清那个标签纸上的寄件人姓名,不认识但又有点眼熟,她刚准备给来帮忙的邵令威让出位置,突然被下面的地址提醒着想起来这是谁。 刘均那个女朋友,之前牵线让她赚了不小一笔外快的宠物经纪人。 “哎别拆了。”她眼疾手快地拦住了邵令威,把两个小箱子往角落一推,“想起来了,不是我的东西,帮别人代收的。” 她下意识往细了圆谎:“上礼拜栀子出差,让我帮她代收来着,我都忘了,正好明天要给她,别人的东西,别拆了。” 邵令威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施绘只看出他是一副没那么在意的表情。 “哦,那明天先放车上。”他把剪刀放回去,牵着橘子绕过施绘出了门。 人一走,施绘立刻去茶几上拿了手机,之前那个群聊她没保存,现在消息全部清空都找不着了,她只能在通讯录里翻找刘均的账号,单手打字发了条消息过去:「刘老师,我收到两个橙心文化发来的快递,是不是寄错人了?」 刘均回得还算快,但不是打字,是发了条语音。 施绘转成了文字:「哦,应该是陆雯给你寄的,她昨天还跟我说要找你来着,可能又忙忘了,我让她直接联系你。」 陆雯是那个宠物经纪人的名字。 施绘有些懵,拍摄结束后没多久她就收到了酬劳,那这段临时的合作关系就已经算是结束了,她不知道陆雯还有什么必要找自己。 那两小箱子东西她刚才也掂了掂,八成就和邵令威猜测的那样是宠物罐头,而且大概率是尤宠之外的品牌,好在包装的盒子是快递公司的。 她刚准备回复,一条新的消息就跳了出来,就是她刚才想要找的群聊,发消t息的人是「橙心文化ohpet_陆雯」。 「宝子,快递你收到了是吗?我忙忘了,昨天让小助理寄的,金至纯选出的新口味零食罐,让橘子宝宝尝尝看喜不喜欢~」 施绘刚入职被同事这么称呼的时候还会觉得浑身难受,现在已经生理性适应了,她只是对这一整句话感到冒犯和恐慌。 左手打字是她今天用左手干起来最驾轻就熟的一件事了:「你好陆老师,快递我收到了,请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呀~」 这不是她的打字习惯,一般只有在带着情绪沟通的时候她才会用结尾的波浪号软绵绵地阴阳怪气一下合作伙伴。 但大多数人读不出来,比如陆雯:「宝子,是上次咱们签临时合同的时候你填的~」 应该是有这么回事,但话说回去,她们的合作关系结束,个人信息就不应该再以工作名义存续。 施绘是跟陆雯当面打过交道的,她工作认真,效率至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不是出于私人交往寄的这些东西。 施绘正准备回复,又看陆雯带着语气的文字消息冒了出来:「宝子,奇宝这边有个新品直播的商务,宠物主播这边还是希望能让橘子宝宝来试试,你明天白天有时间吗?我们可以通个电话了解一下~」 第50章 施绘读了一半就已经猜到。 陆雯这个消息来的不是时候,哪怕提前一天,她可能还会出于想跟邵令威唱反调而接下来。 施绘把已经打好的几个字删除,缓缓敲出委婉拒绝的话术:「不好意思啊陆老师,橘子最近被它主人带出门了,暂时就不考虑啦,谢谢你。」 她按下发送键后又瞥到角落的快递箱,手指快速动起来:「快递我明天按发货地址给您寄回来~」 陆雯隔了很久才回,跟邵令威进门是前后脚的事:「好的呀宝子,那咱们下次有机会再看看~」 「快递就不用寄回来啦,是属于正常的样品体验~」 施绘放下手机,还是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回去。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谈郕家的时候这两个快递就躺在邵令威车子的后备箱里。 谈郕住的地方在江的对岸,地界上算老城区,但楼是新盖的,交房没两年,房价摸着这个城市的天花板。 施华绘感叹小区绿化真好的时候邵令威接话说开盘的时候自己原本也打算换房,但这里去公司要过桥,早晚高峰堵得一塌糊涂,考虑之下就没动身。 谈郕听了跟施绘说:“得了吧,他就是不想跟我当邻居。” 邵令威轻轻踢了脚他的轮椅踏板,放下因为刚刚给他洗苹果而卷起来的袖子。 施绘边在沙发上坐下边看戏一样地扫了他们一眼,问为什么。 “太热闹。”邵令威跟着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意味不明地指了指茶几上白瓷花瓶里插着的新鲜郁金香,侧头跟施绘说,“跟他当邻居太热闹,你不会受的了。” 谈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牙齿撵着果肉发出别有用心的脆响,也靠过来,盯着邵令威跟施绘说:“你没见过他来找我哭哭啼啼,也好热闹。” “哭哭啼啼?”施绘睁大眼,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去看邵令威,“谁?你?” “什么哭哭啼啼。”邵令威一脸觉得荒诞的表情,摸了一把后颈站起来,瞪了眼谈郕急着问饭好了没。 “阿姨不是在做了,要催进去催。”谈郕难掩得意地瞅他,还准备再乘胜追击地奚落两句,忽然听门铃响了。 施绘先回了头。 邵令威揪了一下领子,有些意外:“还有人?” “我没叫谁。”谈郕也一脸懵,指了指大门,毫不客气也地使唤现在唯一站着的人,“你去开啊,等残疾人转轮椅过去?” 邵令威冷笑着睨他一眼,转身时突然听施绘像反应慢半拍一样问了句还有人来吗。 谈郕被她问得一个激灵。 他嘴角笑盈盈的弧度逐渐变得混沌,眼神认真打量在施绘面上。 “听说你跟我妹妹是大学同学?”他突兀地开口,话讲一半又顿了顿,仓促瞥了眼闻声回头的邵令威,假装不知情地询问,“谢蕴之,学广告的,是不是你们一届?” 施绘那只受伤的手下意识去握拳,疼得她眼皮猛然一跳。 她没回答,第一个反应是看向回头的邵令威,眼神里带了点责问,但瞬间又跟意识到什么一样躲闪开了。 门铃急促地响,一声还没结束,第二声又接上,屋里的人瞬间都有了一致的答案。 施绘还是记得的,谢蕴之曾经敲寝室门的时候也是这个习惯。 第41章 “怎么按半天了才开。”谢蕴之迎门看到邵令威的时候只觉得寻常,连招呼也没打,直接探头找狗,“橘子,橘子。” “别喊了,橘子没来。”邵令威熟门熟路地拉开一旁的鞋柜门,然后转身往屋里退。 “也是,不然怎么会不来接我。”谢蕴之俯下身在架子上找拖鞋,想想又觉得气,仰起头瞪他背影,“顺手你也……” 后半句话随着她落到屋内的目光掉进了肚子里。 谢蕴之带进门的霎时吵闹显得这会儿格外安静,所有人的动作都没有停,却静得出奇。 厨房细细密密的动静在施绘脑中被放大,她不确信是真的听到还是因为闻着饭菜香而诱发出来的联想,她放任自己灵魂脱逃般去思考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以至于被近处开口说话的谈郕吓了一跳。 “认识是吧?”他语调比平常讲话都提得高,想转轮椅往前,却因为不熟练,手指被手动圈上的钢丝卡了一下。 “哎呦。”他甩了甩手指,又叫邵令威,“也不知道过来帮个忙。” 邵令威不为所动,直直地站在茶几边,眼神往谢蕴之那边瞟:“家属都来了还要我帮忙?” 谢蕴之已经一声不吭地换好了鞋,她闻言不再看施绘,而是去看邵令威,边脱外套边一脸威风地说:“我不是来照顾他的,我是来监视他的。” 邵令威摆出看戏的笑脸:“腿都断了还这么让人不放心?” 谢蕴之嗤笑,盯着谈郕,余光却一直停在施绘身上:“说好中午出院的,一大早就溜了,姑姑交代说让我来看看你跟谁在一块儿。” 谈郕面上不屑,实际却也没把这话当回事儿。 他从小顽劣惯了,跟家里父母长辈猫抓老鼠,但谢蕴之也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两个人互相拿舅舅姑姑当令箭拆台的时候不少,但真要遇上事儿都还是一条心地互相打掩护。 “怎么,看到了吧,看清没,我跟谁在一起?我跟你邵哥在一起。”他下巴往邵令威那边抬了抬,一副狐假虎威的架势,“你来吃饭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少双筷子。” 谢蕴之看向邵令威:“是你早上接的他?” 被问的人不高兴:“我闲吗?” “所以是谁接的你?”她意料之中地又去审问轮椅上的人,“别告诉我你自己转着轮子回来的。” 谈郕没打算坦白也没打算狡辩,指了指身边沉默的施绘跟她叫板说:“老同学,你也不跟人打个招呼,没看见?” 说完他立刻十分周到似的朝施绘招了招手:“谢蕴之,我表妹,你记得她吗?” 谈郕没再问认不认识,而是记不记得,但他自己没意识到。 施绘刚刚一直安静看戏,但时刻做好了会被纳入会话的准备,她想过最坏是谢蕴之拿着聊天记录直接跟她对峙,现在谈郕这么温和的开场反倒让她顿时松懈不少。 “记得。”她顺着他的问题答得简练又准确。 谢蕴之走过来,包往沙发里一丢,跟着坐了上去,说的比她字数多又情绪充沛一些:“你这是什么问题,才毕业几个月,我跟施绘之前还是室友,怎么可能不记得了,再说我俩长得也不是路人甲路人乙,是说忘就能忘的吗?” “对吧施绘?”她转过脸看对方的眼睛,“而且我们也才见过的。” “对。”施绘依旧言简意赅地回答。 她说得很坦然,心里却已经开始后悔当时回的那个消息,当时深思熟虑之后的几个字现在居然变成了她谎话连篇的证词。 好在谢蕴之并没有很直接,但也不委婉。 邵令威还在旁边站着,她头一抬一低看两个男的,然后问施绘:“你是他俩谁的客人?” 没等施绘回答,谈郕先拍了拍轮椅的皮质扶手:“哎哎,别得罪人啊。” 谢蕴之立马笑了起来,指了指邵令威:“我开玩笑的,上次他都招了,两边都是熟人,但我居然都没收到请帖。” 谈郕眼瞅跟自己没关系了,立刻墙头草一样地跟腔说:“我也没收到,邵,怎么个事儿?” “没办婚礼。” “还没办婚礼。” 施绘和邵令威一前一后说,只是前者的声音很快被后者盖过去。 施绘抬头看邵令威,听他还继续说得有鼻子t有眼的:“等天气暖和了。” 场面话罢了,施绘想,明明是她更擅长的事,但这会儿自己因为被熟人打乱阵脚显得紧张又计较,实在不应该。 两兄妹很捧场地接话,一个已经开始计划伴郎的穿着,另一个则理所应当地打探起他们的感情状况。 谢蕴之从来不觉得自己了解施绘,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依旧对这个人好奇,以前是,如今更甚。 “你连恋爱都不谈,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早结婚呢。”谢蕴之从茶几上拿了个沃柑,做着长美甲的手指剥起来不大方便,她低着头谁也没看,像只专心在水果上。 这话也就不知道是问谁的了,但偏偏两个当事人都吃了心。 谈郕不知无心还是故意,点出来说:“你讲谁?” 谢蕴之抬头,有些不耐烦对他:“反正没讲你。” 邵令威突然弯腰也从果篮里拿出一个沃柑来,在手上掂了掂,然后绕过谢蕴之在施绘身边坐下,问她吃吗。 施绘还没说话,他就开始剥,边剥边主动接起刚刚谢蕴之的话:“你谈的不少,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谢蕴之不屑,都懒得跟他就这个话题争辩:“哼,三岁一代沟。” 如果是以往,谈郕一定都会插一句嘴,说那你和之前学计算机那小子是怎么聊到一块儿去的。 第51章 但他今天硬是憋住了,听到厨房开门的声音,指了指餐厅说:“走,开饭了,边吃边聊。” 谢蕴之在邵令威给施绘左手递勺时才看见她右手上缠绕的纱布,脱口而出问她手怎么了。 “玻璃扎了一下。” 谈郕调侃着说:“见义勇为去了。” 谢蕴之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一定要问究竟。 一顿饭基本就绕着这事儿从头聊到了尾,谢蕴之说得起劲,不再有了刚来时那样句句带刺。 时隔多年再一起吃饭聊天,意外没有施绘想象中的别扭和难捱。 她突然想到很早之前,早到谢蕴之还会没心没肺地来跟她说心事,百折不挠地来跟她撒娇要帮忙的时候,她当时就暗暗羡慕这个女生的大大方方,不只是物质上,还有感情上。 可偏小气了那一次,她至今也没明白。 吃完饭的时候,邵令威和谢蕴之各自接了个电话。 邵令威应该是工作上的事,讲了两句就举着手机进了谈郕的书房,而谢蕴之就简单得多,在客厅大着嗓门,两句话就说清楚了。 谈郕习以为常地说:“跟你说多少遍了,门口街上不让停,边上那个停车场走过来能几步路,懒死你得了。” 谢蕴之边从包里掏车钥匙边跟他做了个鬼脸,起身的时候突然又顿住,看了眼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施绘说:“施绘,你陪我下去挪个车好不好?” 大概是因为刚才饭桌上随意的聊天,也可能是谢蕴之同大学时一样娇娇软软的语气,她一时放松了警惕,起身说好。 直到两个人一左一右隔了半米的距离站在电梯里时施绘才有些意识到自己刚刚大脑宕机了。 不过这会儿恢复理智想想,坐那儿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邵令威进屋打电话,谢蕴之又不在场,剩她跟谈郕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光是想想就够让人头皮发麻。 身边的谢蕴之突然问:“你干嘛叹气?” 施绘回神,她叹气了吗?可能吧,但她自己没意识到。 “不开心?”谢蕴之没等她回答,“好像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没怎么见你特别开心过。” 电梯正好到达一楼,亮堂堂的大厅地砖上有光斑闪烁。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谢蕴之敞了敞大衣的领口,贝母四叶草项链在白皙的脖颈肌肤上莹莹发亮。 施绘记得她来的时候系了一条围巾,这会儿没带下来。 “大学的时候比较忙。”她说,“太忙太累的时候会混淆一些情绪。” 比如开心,比如难过,又比如喜欢或者讨厌。 “因为钱吗?”两个人走到阳光底下,谢蕴之紧接着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意思是说者无意,听者也勿有心。 但施绘并不认为她带着恶意,她只是天然的不理解。 或许她们之间才有代沟。 “你说忙吗?”施绘这下真的暗暗叹了一口气。 “是啊。”谢蕴之的鞋子带着一点跟,走在路上“嗒嗒”的响,她喜欢踩着路缘走直线,习惯歪歪扭扭的时候有人在边上扶她,这些施绘还记忆犹新。 原来她在百忙之中也关注过很多事。 “忙是因为打工,打工是为了钱。” 她右手不方便,于是换了一侧走在她身边。 “那何粟呢?” 说到这里谢蕴之真的大幅度地歪斜了一下身子,张开手保持平衡前被施绘扶了一下。 “何粟什么?”她假装不记得那个前提了。 谢蕴之欲言又止,最后停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苹果树下的说:“为什么,你当初来和我说要追何粟,总该是为了点什么吧。” 钱,或者感情。 施绘一时模糊了她的问题,来和她说与追何粟是两个独立又相关的事。 见她久久不答,谢蕴之又说:“你很纠结这件事吗?或者你很纠结何粟这个人?” “没有。”施绘说得平静又果断。 谢蕴之拧了拧眉。 她下意识去口袋里摸手机,终于敞开了问:“那你为什么撒谎?看到我连勺子都拿不稳了。” 施绘只回答了后半句,语气依然淡淡的:“我左手用不惯。” 谢蕴之气馁了,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怨怼:“你跟邵令威一个样。” 施绘不知道她指什么。 “我原谅你了施绘。”她突然说,“我不明白你当时为什么要来告诉我,但是我原谅你了。” 施绘觉得莫名其妙:“我没做错什么,我认识何粟在你们分手之后。” “是,所以只是我原谅你了。”谢蕴之越说越乱,“我也没有错,我没有让李玥她们孤立你,我只是有情绪,你没有错,但你让我觉得很挫败。” 施绘霎时显得无措:“可你说过你已经对何粟没感情了。” “不是他,是你。”谢蕴之潦草地扒开被风吹到嘴里的碎发,语气和动作一样急,“我就没有在人际关系上这么挫败过,没有人既把我当路人甲又要来挑衅我的。” 施绘被突如其来的风吹了一个哆嗦。 “我没有要挑衅你的意思,也没有拿你当路人甲。”她瞥了眼她空荡荡的领口,不知所措之下岔开了话,“你围巾没戴,还是有风,挡一挡,别感冒。” 谢蕴之不为所动,头顶枝杈滤出的斑驳光影肆意妄为地洒在她漂亮华丽的羊绒大衣上。 “施绘,那个牌子的围巾何粟也送过我一条,那是我跟他在一起的半年里他唯一拿得出手送我的东西。” 她稍作停顿,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几千块的东西,很贵很贵,对当时的他来说。” 第42章 “一样的牌子,所以是为了带来给我看的?”施绘明知故问,但显然谢蕴之的后一句才是她表达的重点。 她听懂了,但是有点突然,于是故意借钻研别的话留了点时间去思考和消化:“所以你那天是已经明明白白知道了我跟邵令威的关系,然后才来问我。” 她反倒成了问责的那个,而谢蕴之也淡然接受。 “没有,我是那天傍晚才知道你们结婚了。”谢蕴之解释完发现她在意的是其他事,以为她没听见刚才自己的话,于是又重复了一遍,“那条围巾很贵,是何粟起码两三个月的生活费,如果你是为了钱想追他,他根本没钱!” 施绘看着她,很久才眨了一下眼睛。 谢蕴之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你以为他经济条件很好对不对?不只你,应该所有人都这么觉得,但其实他的那些衣服鞋子都是假的,后来那些真的是我买的,他大概是卖掉了之前我送他的一条项链,去专柜给我买了那条围巾来当作我那年的生日礼物。” 施绘顿时明白过来何粟那天说自己是个俗人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眉头有些紧,话里却依然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你说什么?是他没钱还是他卖掉我送的东西?” 施绘还没吭声,谢蕴之就自己一一说了出来,仿佛她今天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施绘面前拆自己前男友的台。 “还没确定关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有虚荣心我也有,男朋友又帅又多金总比男朋友是个靠脸吃饭的穷光蛋说出去好听吧。”她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至于项链的事那也是后来了,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是他不走运,卖东西卖到了我哥手里。” 谢蕴之解释:“限量版,我哥当时没抢得过我,本来就搓火,让我姑的助理去二手市场碰运气,结果一碰还碰到了自己人。” “他说原本没打算出卖我的,是找人打听何粟高中的时候被我姑姑截胡了,一来二去t传到我爸耳朵里才变成后来那么个事,但谁知道呢,每个人嘴里都是一种版本,我就见色起意谈个恋爱,结果变成罗生门了。” 施绘像听新奇的故事一样专注和迫不及待:“后来的事是什么事?我记得你告诉我分手的原因是他要出国了。” “对,他要出国了,但我当时没好意思跟你说,我哥总笑我找男朋友眼光差,我不想你也笑我,好像我是什么容易上当受骗的恋爱脑一样,我是喜欢谈帅哥男朋友没错,但我不傻。” 她气势正足却突然又停住,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有点羞于承认接下来的事:“其实我也勉强算被蒙在鼓里一阵子吧,他出国申请到了全奖,做决定前也没告诉我,我是后来被通知的,再后来又知道他拿我俩的关系问我爸要了一笔钱,金额大概是够他在美国头一年的生活费。” 施绘听到这里有些呆住。 谢蕴之双手在胸前环抱住,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看着她:“你不相信是不是?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没看出来对不对?” 施绘有些没从她刚才的话里缓过神来,只问:“拿你们的关系问你爸要了一笔钱是什么意思?他难道……” 谢蕴之摇头打断:“没那么吓人,其实也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我爸是个做生意的,商人重利益,打小就给我洗脑女孩子结婚要门当户对……” 第52章 “当然,他想多了,我没打算结婚。”谢蕴之扬起下巴,她原本就比施绘高一些,今天又穿了个带跟的鞋子,这会儿就有居高临下的气势,毫不掩饰地表达对同龄已婚人士的鄙视,“结婚有什么好,你看,你都比以前心软了。” 施绘没接这茬,往后退了一步,抬手遮在眼睛上挡了挡阳光:“你之前不告诉我是因为不想理我,那现在为什么又要来跟我说呢?” 谢蕴之不假思索道:“因为你跟邵令威结婚了啊。” “什么意思?”施绘没懂。 “你大学里连恋爱都不谈,毕业说结婚就结婚,我不相信是出于感情。”她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他这个人和我哥就是两个最坏的极端,哪怕第一眼看脸能喜欢上,也很难忍受他们三天,和他们这种男人相爱容易,相处很难。” 施绘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所以你觉得我之前追何粟也是为了钱?” “不是我觉得。”谢蕴之诚实得伤人,“大家都这么说,李玥她们,包括他们工信的人,还有……” 施绘替她说了:“还有何粟自己也这么认为,我知道。” 谢蕴之拢了拢大衣,短短沉默一阵。 “谈恋爱图点什么很正常吧,不图色不图财难道图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我只是觉得你对钱太过执着的话要小心被骗,毕竟这不像脸蛋和身材一眼就能看明白。” 施绘笑了笑:“骗什么?骗感情吗?没有的东西哪来被骗?” 谢蕴之觉得她在钻牛角尖:“如果你对何粟有感情,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混得不错,一身名牌都是真的,车子房子是真的,在科技公司的title也是真的,我哥说我眼光差,我这不也谈到过潜力股么。” 施绘嗤笑一声,突然看着她的眼睛问:“那邵令威是骗子吗?” 谢蕴之被阳光照得眯了眯眼:“你运气好,他不是骗子,他是真有钱,也不小气。” 施绘笑得讽刺,笑自己,也笑不知情的她:“那我还是心想事成了。” “不过我很好奇。”谢蕴之没深想,拉着她往前走,边走边说,“你们怎么认识的?又怎么走到结婚这步,我以为邵令威是会孤独终老的一个人。” 施绘看了眼她挽上自己胳膊的手:“这个问题你问过他吗?” 谢蕴之点头又摇头:“问了也白问,这一点你俩一个样,嘴太把得住门。” 施绘当是夸奖:“那你问我也是白问。” “什么时候认识的总能说吧?” 施绘想了想:“毕业以后,我在他公司上班。” 谢蕴之惊讶:“不是大学的时候?” 她也跟着惊讶:“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大学的时候?” 如果真是那时候,她就犯不着累死累活找兼职,洗一万只猫都没有敲诈邵令威一下来得钱多。 “那毕业典礼……” “嗯?” “也没什么。”谢蕴之低头去看自己踢起来的鞋尖,“毕业典礼的时候我喊了我哥,他当然就随口叫了邵令威,但邵令威当下没答应,说时间不凑巧,他要去日本。” 施绘“哦”了一声。 “但是最后又来了,特别临时,那时候早没有邀请函了,麻烦的要死,他想一出是一出,又让我哥去找人弄了个通行证才进去。”谢蕴之抬头看她,“你不知道吧?” 她微怔:“我不知道。” “我看你那天手上捧的花挺好看的,比我哥给买的那束好看。”谢蕴之若有所思地问,“自己买的?” “不知道谁给的。”施绘说,“我不会花那个钱。” 那束浅蓝色的绣球花是施绘在礼堂门口被人硬塞到手里的,是个不认识的女生,也穿着学士服,她说是有人托她转达,名字不肯说。 施绘起初猜是专业班里锲而不舍向她示好的那个男同学,但对方否认,还说自己新交的女朋友一会儿会来,让她别乱说话。 她后来就猜是何粟,但是远在天边无从考证。 谢蕴之拧着眉快速眨了两下眼,她不确定施绘是真不知道还是又对她撒谎。 “会不会是邵令威呢?”她还是没忍住问了。 施绘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说花吗?怎么可能,我们是在公司里才碰到的。” 而且他的审美也不是温柔淡雅的蓝绣球。 “但是他……算了,不重要。”谢蕴之本着不掺和的态度欲言又止,但关于何粟,她刚刚没从施绘嘴里问出个究竟,还是有些在意,“你记得樱桃吗?我的狗。” 施绘说记得,她平常还是会看谢蕴之的朋友圈:“现在也很可爱。” “有些话我也还是想说清楚,我跟何粟分手之后他带着樱桃去过一次你兼职的宠物店,记得吗?” 施绘还是说记得。 “是我故意让他带去的。”谢蕴之说,“听说后来你们就不联系了。” 施绘听了无动于衷,谈不上意外,也没有往这上面想过:“不是因为这个,是我被拒绝了才不联系的。” 谢蕴之摇头:“我一开始让他这么做,他没有答应的,是后来……” 施绘打断她,笑得很随意:“我没那么长情,更何况是为了钱啊。” 谢蕴之觉得她在故意混淆自己要表达的意思。 但既然对方避讳,那自己也没必要多事:“你知道一下就行,他跟邵令威现在有工作上的接触。” 施绘回想了一下几次和何粟的见面,问:“你跟他说过我的事?” “邵令威?”谢蕴之摇头,“没有,我连我哥也很少碰面,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去。” 她想了想:“不过我之前刚分手的时候跟我哥提过一嘴,但没说名字,他自己的花花世界都忙不过来,估计早忘了。” 施绘只“嗯”了一声。 头顶突然来了一片云,遮住太阳起了点风,冬天的寒肃骤然间变得无孔不入,谢蕴之拉上施绘加快了脚步。 从停车场回来的时候施绘接到了赵栀子的电话。 谢蕴之在边上听到她们约定的地点,问她要不要搭自己的顺风车。 “我下午也要去那附近。” 施绘挂掉电话摇摇头。 “邵令威送你?”她被拒绝也没再觉得尴尬,只感叹,“邵令威这个人无利不起早,顺手的事他也凭心情,看来结婚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好可怕。” 施绘笑笑:“不是,因为我还有东西在他车上。” 第43章 邵令威打完工作电话出来的时候看客厅只剩谈郕一个人懒洋洋地坐在轮椅上玩手机,问他施绘呢。 谈郕抽出一眼看他,语气也跟肢体动作一样懒散:“你没发现我妹也不在吗?” 他没理会对方言外之意的调侃,顺着问:“她们一起的?” 谈郕拖着音说:“是啊,挪车去了,没丢。” 邵令威没说话,走到沙发前跨开腿坐下,胳膊支在腿上,身子前倾着,像在思考,半晌又摸起手机回了个工作短信。 谈郕横着屏幕在打游戏,手指飞快操作间又抽空去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忙着在找人。 “不会打起来吧?”他哼哼两声随口开玩笑。 邵令威按熄屏幕,两只手捧着手机往前一垂,抬头拧着眉看他,语气很差:“有什么好打起来的?” 谈郕只笑,为踩着他痛处心里雀跃,胜负欲被满足后游戏也不打了,屏幕一滑一丢,手机直接落在了旁边的沙发上:“你说呢,她俩难道还能为你打起来?” 邵令威嗤笑一声表示不屑这种无聊的争辩,继续捧正手机低头去看锁屏,看完日期看时间t,最后盯了背景橘子的照片没一会儿后又在谈郕诡谲的凝视下仰首,瞪他一眼说:“我老婆不为我难道为你?” 谈郕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继续添油加醋地刺激他:“那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谢蕴之肯定不是为谁,人现在那个网红小男友嫩得能掐出水来,你们都比不了。” 邵令威很难不去在意那个“们”。 他把身旁的靠枕用力朝声音处一丢,黑着脸撂下苍白的辩驳以示警告:“鬼扯。” 谈郕见好就收,接下靠枕往身后一垫,伸手去够沙发上亮起屏幕的手机。 邵令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换出了另一只手机来,接了个电话起来简单说了几句。 “行,你不用上来了。” “没什么不礼貌的,你坐楼下等我一会儿。” 他起身,气消了小半,扫了谈郕一眼说:“走了。” 谈郕已经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期间既没出声也没动手指,等听他说要走了才开口:“你等会儿。” “干什么?”邵令威不耐烦。 “看这个。”谈郕把手机举起来往他那边转,脸上的玩笑姿态早已抹掉,“这合同上的名字和地址熟悉吗?” 邵令威走过去,俯身隔着一些距离盯了一会儿。 第53章 谈郕指尖一滑,又换成了另一张照片,是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邵令威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只是瞳孔随着屏幕光亮度的改变而有一些微不可见的收缩。 “这个人是谁?”他问的是右边的那个陌生头像。 “看昵称。”谈郕言简意赅。 “你公司的?”他似乎放错了重点,“什么时候弄起来的这个部门?” “看左边是谁!”谈郕拍着大腿替他急,“长点心吧,你知道这是跟哪家的合作?回头让那姓林的知道你是怕她不会来作妖?” 邵令威直起身没表态,连表情都依然还是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他轻描淡写地说。 “你知道?”谈郕一脸难以置信地看他,“你是知道这事儿还是知道自己有点色令智昏了?” 邵令威转身去拿外套,边穿边说:“我知道,随她去,不是什么大事。” “还不是大事?这事儿她背着你干的吧?这算什么,吃里扒外?”谈郕扔下手机,急赤白脸地转着轮椅跟到他身前,“怎么算大事,等哪天她把你卖了算大事吗?” 邵令威默不作声,等穿好外套了就去玄关换鞋,心里已经不大是滋味,嘴上却还是逞强说:“我有数。” 大门关上前,他又听见谈郕在身后骂了句昏君。 施绘挨着谢蕴之坐在大堂的皮沙发上,挂掉电话的时候又被谢蕴之宽慰了两句。 “我哥这个人最不讲礼貌了,你不用管他。”说完她又笑,“他要讲起礼貌来了,那肯定是对人女孩子图谋不轨了。” 几次交道下来,施绘也大致听出来谈郕是个什么性子,对方大概率不会计较,只是她自己心里见外,更想周到不出错一些。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多半是叙旧,谢蕴之讲了两句后来她那个研究生前男友,谈得还没有跟何粟那段久,分手原因是男方说自己信基督。 “信基督怎么……”施绘话还没问完,就看见邵令威脚步匆匆地从电梯里走出来。 原本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话题戛然而止,谁也没在意,还是谢蕴之先站起来说:“来了那位,现在可真没身段,一叫就来。” 邵令威没听到,直直往施绘这边来,伸手扶她起来,又顺势搂上她肩膀,动作说话都十分熟稔:“走吧。” 谢蕴之在一旁瞪了瞪眼:“哎,看不见我?” 邵令威这才跟她搭话:“看见了,你好歹这么大个人。” 他左右打量两人,见气氛还好,又问:“聊什么了?加上微信了吗?” 施绘埋头把他往外搡,心虚地催促说:“快点,人家在那里等我的。” 刚和邵令威走出小区,施绘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她坐上车才打开来看,见是谢蕴之发了个脑袋冒问号的表情。 她回了一个红脸冒汗的尴尬表情。 谢蕴之没多久就回了过来:「想想你也不是只骗我,原谅了。」 附上一个傲娇的小狗表情包。 施绘对着屏幕笑笑,从收藏的表情里精挑细选出来一个「谢谢老板」。 “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邵令威趁在停车场门口排队的功夫拿起杯座里的黑色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施绘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放下手机说没什么。 邵令威拿指节轻擦了一下唇角的水渍,等抬杆后就继续开车,再开口时依然保持刚才那样别无用心的口气:“最近缺钱吗?” 话题来的突然,施绘面上一滞,快速转过头去看他。 谈到钱,她的心理防线总是高的,和邵令威谈钱尤甚。 “反应这么大干什么。”邵令威匆忙侧目看了她一眼,笑她大惊小怪,抬了抬眉欲盖弥彰地说,“怕你迟到请不起咖啡。” 施绘知道他话里有话,但对他的言外之意有些摸不准,又不敢冒然去点,只能顺着他的玩笑话插科打诨道:“这么会记账,那下次就别随便把手机扔给我装阔。” 邵令威还是笑,只是眉眼越发沉,像在克制冒头的怨气。 施绘说完话就不再看他,扭头心不在焉地去看窗外。 邵令威除了几次伸手把卡推到她面前,几乎不过问任何财物问题,包括她前后没有由头要的那四十万。 她最早还试探地问过对方怎么不问自己要这么多钱是干什么。 邵令威当时也是在开车,那时候还是秋天,民政局去她出租房的那条路上梧桐枝桠疯长,连车子的前窗雨刮器上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了一片金黄的树叶。 他打开天窗,又减缓了车速,晚风带着落日和桂香从远方扑来,翻动施绘捧在手里的那本红册子。 邵令威像是很放心,又好像是很不在乎:“你拿东西换的,有权利不告诉我。” 施绘琢磨了很久这句话,后来和他在西餐厅的那番言辞一做联想,顿时就开窍了。 他们的婚姻原本就只是提升交易可信和降低成本的最优解,二十万作为资本投入对邵令威这个有野心的投资方来说不值一提。 窗外的绿化带已经褪了色,光秃秃的枝桠像生锈的铁丝网,在薄薄的阳光下显得更加冷硬,被时快时慢的车速扭曲成一副灰白色的抽象画。 施绘看得有些心烦,正准备再拿起手机,余光瞥到车前窗,发现邵令威正在往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里拐。 她赶紧出言阻止:“你把我放1号门前面就行,那儿能临时上下车。” 邵令威的声音听着有些寡淡:“你们约在1号门?” 一上午了,施绘才注意到他讲话隐隐带了点鼻音。 她没回答,反问他是不是感冒了。 邵令威好像也才自己意识到,生硬地清了清嗓否认说:“没有。” “那也预防一下,昨天你穿的太少了。”施绘把家里医药箱的位置告诉他,然后才回答刚刚的问题,“我和栀子约在电影院。” 邵令威自动略过了她的好意提醒,自作主张道:“我送你上去。” “你左拐到门口停一下就行,里面车位不好找的。” 邵令威偏偏右拐。 施绘被他无视,有点窝火,更主要的是她今天压根没有把邵令威当面介绍给自己好友的打算。 找车位的时候经过商场的电梯间,她立马拍车门让他在这里放自己下去。 邵令威看她一眼,又瞥向中控台上的百年灵表盘:“还有二十分钟,你急什么,停好车我送你上去。” “什么意思?”施绘手缩回来,扭过头半警惕半紧张地看他,“你要见我朋友?” “我不能见你朋友吗?”他反问,有些理直气壮的。 施绘第一反应是等价交换,这是她一直强调的原则。 “那一会儿怎么介绍你?”她问出这话的时候没有来由地心跳加快,下巴微挑,语气故意带了点讽刺。 “你说呢?” 邵令威已经没有专心在找车位,车速降下来后被后车按了一声喇叭催促。 他烦躁地打了个转向暂时停在旁边的通道里。 “你停这儿堵住里面的车了。”施绘正好找着契机顾左右而言他。 邵令威抻直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一脸认真地看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说呢,施绘?” “我不知道,不知道才问你的。”她强撑出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你一天一个面孔,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 几重不好开口的怨气堆积下来,邵令威有点压不住火了,拍了拍方向盘虚张声势道:“不知道?你有那么不聪明吗施绘?还是你觉得我傻帽?” 可话一出口他就又跟自己踩了自己尾巴一样一乍一收,稍稍别过头用力握了两下方向盘,嗓音低下来,像讲什么难言之隐:“我怎么跟别人介绍你的,举t一反三。” 施绘第一次没有被他一起一落的情绪牵着鼻子走,她看着面前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脑中有了各种各样的联想。 像前一秒还在为了抢别人地盘急眼炸毛,下一秒又在瓢泼大雨里淋得湿答答的猫,干的事可恨,看着又可怜。 她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觉,好像是习惯了,又好像是心跳有了别的频率。 “哦。” “哦?”他又差点被点火。 施绘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角,然后故作计较地皱起眉,左手指了指中间那块百年灵,语气又轻又缓:“那你快点找车位啊,还有十七分钟了。” 第44章 下车的时候邵令威打开后备箱,问她那两小箱子东西怎么办。 “你们一人一箱抱着看?” 施绘冷冷地笑了一下回应他自以为是的幽默:“商场里有寄存的地方。” 他一只手挎着捧起来掂了一下,虚虚踢了一脚关上尾门:“抄作业那位也养宠物?” 施绘走快两步在前面去按电梯,扭头瞪了他一眼,警告说:“不许再提抄作业的事了,人家有名字,叫赵栀子。” 第54章 邵令威点点头,答应得特别好:“嗯。” 施绘扫了眼他手里的箱子,想起他的问题,有些回避,于是继续拿告诫的语气开玩笑说:“你是来送我的还是来发展客户的?一会儿见了人别乱说话。” 邵令威垂眼看她:“我能乱说什么?” 施绘后悔给自己挖坑,有些心虚地强辩:“我也没乱说什么,不用这么看着我。” 赵栀子今天穿了一件亮色的羽绒服,下身是短裙配长靴,这个季节里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一只手拽着胸前的挎包链子,一只手捏着两张电影票和手机,等得急了就一会儿跺跺脚尖,一会儿去张望影厅的检票口。 “栀子!”施绘看到她后就甩下邵令威小跑起来,害对方也不得不拉大步子跟上。 赵栀子闻声先看到的是她身后那个个子更高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谁。 昨天施绘跟她微信上打招呼说会带个烫手山芋过来,她没想到是个人。 “绘绘,这是?”她有点局促,走近后就没敢那么明目张胆地去打量,目光回避着往下落的时候就正巧看到了施绘包着纱布的右手。 “啊!”她惊叫,“你手受伤了吗?” 施绘一句话接一句的没来得及回答,第二个问题更是直接被邵令威接了过去。 他换了只手挎两个小箱子,开口变得十分正式,仿佛真的是来发展客户的:“赵小姐你好,邵令威,施绘可能没跟你说,我们结婚有快三个月了,她昨天手受伤,不能沾水不能用力,麻烦你多看着一些。” 施绘受不了他突然间的装腔作势,听得头皮发麻,赶紧转头让他打住:“送到了,你赶紧忙你的去吧。” 邵令威话还没说完:“她昨天打了破伤风,你们一会儿如果吃晚饭,她得忌口,辛辣,烟酒……” 再说下去没完了,更完蛋的是赵栀子还听得一脸认真,他嘴里蹦出两个字她就配合地点一下头。 “我自己知道。”施绘实在觉得有些丢脸,拿手肘戳了戳他打断,“别耽误我们时间了。” 邵令威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停住他背了半天的医嘱,朝赵栀子点头:“那麻烦了。” 他说完掂了掂手里的纸箱,在赵栀子一脸懵的表情里客气周到地说:“这个我去存那边,还有三分钟,你们进吧。” 施绘在最后进场前回头看到他掏出手机扫了一下购票台小姑娘亮出的屏幕。 赵栀子完全无心再看电影,这个片子已经上了快一个月,厅里没什么人,她就拉着施绘随便坐到了倒数第二排的角落。 “坐这么偏干嘛?看电影就听个响啊?” 赵栀子脱掉羽绒服垫在身后,扇着胳膊兴致勃勃:“也看得到啊,电影院排每个位置都有每个位置的用处。” 施绘知道她要开始八卦,指了指前面:“电影院可没有安排位置是拿来聊天的,看屏幕,别看我。” 赵栀子忍不住,和着龙标的背景音就说:“比照片帅。” 施绘重复之前自己说的话:“人总得有些优点。” 赵栀子又小声说:“也挺客气的,不像法西斯。” 施绘一只手把她的脑袋掰正,哄着说:“先看电影。” 但她自己其实也没多大心思看,半途确认赵栀子已经全神贯注后悄摸拿出了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打开微信给邵令威发了简单的几个字过去:「假正经。」 「说谁?」 施绘没想到他回得这么快。 她左手打字,又要一心二用地防着赵栀子看过来,半天才打完一句话,点发送的时候还被电影里突然震耳的音效吓了一跳。 「栀子是我二十多年的好朋友,要你来嘱咐她照顾我,你多冒昧啊。」 「[擦汗]」 邵令威打字的速度快到像在欺负人。 「我跟你认识也不短。」 「有问题吗[疑问]」 「我挺有立场的啊。」 「是我自我介绍还不够清楚[疑问]」 「施绘,我发现你也挺难搞一人。」 「问也是你,不高兴也是你[擦汗]」 「电影结束了?」 「我来接你?」 施绘根本回不过来,来来回回打字删除,最后删掉的一句话是「我又没有说不高兴」。 她清完就懒得再敲字,发了个微笑再见的表情过去后直接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眼不见为净。 电影结束亮灯的时候施绘瞥见赵栀子眼圈红红的,她习以为常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对方,然后自觉等待她快速出戏后继续开场前的话题。 “我对邵狸猫第一印象考察还不错,比之前公司那些女同事的家属好多了。”她一边说还一边有些抽泣,纸巾捏成细条,瞪着眼微微仰头去吸盛在眼睑上的泪,生怕弄花眼妆,“你昨天怎么不说清楚带来的是人啊,我刚刚都吓了一跳。” 施绘听到这个称呼还愣了一下,心想这俩一个比一个行,逮着个新鲜词汇就给人起外号。 “別乱叫,别叫习惯了哪天把我在人前给卖了。”她掐了一下赵栀子的腰小声警告,又说,“他表面功夫一向做得还可以的,还有我昨天讲的是他手里的东西,没想着人会跟来。” 赵栀子这才想起来:“那儿不让寄存东西吧,我上学那会儿跟同学来,想存一下包都说不让。” “是吗?” “对啊。”赵栀子拉上她,说话跳来跳去,“你这手是怎么了?包成这样怪吓人的。” 中午已经聊了一通这事儿,施绘不想再展开说,也怕赵栀子大惊小怪替她担心,于是只轻描淡写道:“玻璃划了一下,别提醒我,不提醒我不疼。” 两个人走到购票柜台的时候,施绘先试着报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立刻从下面的柜子里把东西取了出来。 她又多问了一嘴:“这儿能寄存?” 售票员有些含糊其辞:“最好不要,物品有遗失我们不负责的。” 赵栀子把东西捧起来,也没太纠结这个小插曲,只问施绘:“要寄是不是?对面那边有快递点,走。” 趁路上的功夫,施绘把这两箱东西的事跟赵栀子还原了一遍。 “所以那大狗是他的?哦,我想起来了,上次帮你去接狗,店里那些人就说什么邵总邵总,就是讲的狸猫啊。”赵栀子乐见其成地笑了笑,“绘绘,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缺德。” 但她自己马上又提出了更缺德的建议:“为什么不接?赚点零花钱不好吗?万一哪天……” 她及时住了嘴,但施绘想也知道她要说什么。 “万一哪天离婚,我高低也得问他要点房子车子什么的吧,这仨瓜俩枣的算什么,还要费心费力偷偷摸摸,算了,不值当,性价比太低。”她摆出野心十足又满不在乎的架势。 赵栀子要不是手上有东西就当街给她鼓掌了:“才两天没见,你这手一伤,还顺道边把脑子给开窍了,我支持,不能便宜了狸猫。” 施绘只眯着眼刻意地笑。 把东西寄完施绘就立马给陆雯发去信息,赵栀子注意到,说她换手机啦。 “老手机摔坏了。”她一边说一边点开邵令威的头像,对方在半个多小时前给自己发了两条信息。 「你说药箱在哪个柜子?」 隔了十来分钟后又一条。 「晚上结束了说一声,我去接你。」 施绘只引用了前一条回复。 邵令威秒回:「自己找到了[擦汗]」 施绘看到那个表情决定先晾他一会儿,退出去打了个车,目的地是赵栀子在社交平台上眼馋了很久的那家湖畔下午茶。 不远,但周末在景区内有点堵车,赵栀子玩一会儿手机就靠过来献媚:“跟阔太做朋友真好,我一会儿可以点那个最贵的套餐吗?” 施绘跟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这才重新打开微信去应付真正的金主。 「那你还挺厉害[强]」t 「刚刚电影院能存东西[疑问]」 邵令威还是秒回,文字之后跟着一张照片。 「扫了两百就让存了。」 施绘忽略掉了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邵令威当冤大头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好奇的是那张照片,小图看不清,她点开等了两秒加载,是不久前邵令威送自己的那双鞋。 熟悉的衣帽间背景,鞋盒放在地上,上面还盖着他的影子。 「不喜欢还收着。」 「[疑问]」 施绘心里暗骂他这个大聪明找医药箱还能找到衣帽间去,尴尬地抠了抠手机边框凸起的按键,想了一下才重新开始打字。 「比我一个月工资都贵的东西总不能就扔了吧。」 「不然卖给你?」 「[疑问]」 邵令威直接转了账过来。 她立马收下,转头跟赵栀子说:“一会儿放开了点。” 邵令威转完钱又开始发文字:「那我晚上来接你?」 第55章 施绘得了便宜还摆谱:「再说吧。」 她跟赵栀子能潇洒出门的时间不多,忙是一回事,没钱更是一回事,今天有人买单,她们报复性地喝完下午茶,又去植物园里的米其林吃了人均过千的晚饭,最后依旧意犹未尽,找了个湖边的清吧听了会儿歌。 赵栀子点了杯金姜骡子,施绘也要,被她谨遵医嘱地拦了下来:“忌烟酒,你点个无酒精的。” 最后施绘咬着吸管,喝了两口杯子里被蝶豆花和养乐多调得花里胡哨的气泡水觉得扫兴极了。 赵栀子讲了会儿自己的生意经,把施绘听得有点困,直到她话锋一转,说还是得找个工作干。 “不然现在这个流水可能支撑不到年后了。” 创业哪是那么容易的,不要她仔细说,施绘也知道什么五千回本五万的故事大概率是卖课的广告。 “我当时也是太冲动了。”赵栀子开始检讨,说得很懊悔,语气却没有很紧绷,“网店先弄着,再重新找个班上,这样我自己心里踏实些,过年回去也好跟我爸那儿糊弄着。” 施绘点头:“你之前在互联网,虽然是外包,但也是给大厂打工的,有经验,出去再找份新的不难,回头想想面试的时候问你上段工作时间这么短怎么编个好点的回答。” 赵栀子气定神闲:“我想去干直播助理,刚刚看到你寄快递回去的那个地址,他们公司不错。” 施绘惊讶她原来是早有计划了:“那个橙心文化?面试过了?” 赵栀子说没呢:“下周。” 施绘对这个公司不了解,不是有上次那回事,她连听都没听过:“他们是专门做宠物经纪的?” “不是。”赵栀子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 施绘听完才知道这家公司涉猎广泛,主要在做ip孵化和电商带货,宠物经纪只是最近才发展起来的一块业务。 “挺好的。”施绘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也认同,“有经验了对你自己做网店都有帮助,是刘均女朋友给你介绍的?” 赵栀子反应了一下,低头去喝了口鸡尾酒,说得含糊:“哦,算是吧,等成了我再跟你说。” “好啊。” “你呢?”赵栀子说了半天自己,转头开始聊她,“最近有什么计划吗?” 施绘瞥了眼自己的右手:“我啊,等手好了想去健身。” “有闲钱了就是不一样。”赵栀子笑笑,歪头粗粗打量她,“练练线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这个点能是谁,施绘猜个八九不离十。 “练练力量。”她说。 第45章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十一点,赵栀子打了个哈欠,施绘才发觉自己也有些犯困了。 “你不能喝,我一个人喝得没劲。”赵栀子摆了摆手,又睁大眼睛等跟着哈欠一起满出来的眼泪在眼眶里风干,“下礼拜吧。” “行啊,现在你是大忙人了,凑你时间,我都行。”她掏出手机,想着赵栀子喝了酒,就还是让邵令威跑一趟把她送回去放心些。 邵令威给她发消息已经是快一个小时前的事了,还是那句「结束了跟我说」。 她准备装现在才看到。 「结束了,师傅还能来接吗?」 邵令威不知道是被什么事耽误,隔了快五分钟才回。 「地址。」 施绘发了个定位过去。 他又回:「二十分钟。」 施绘回了个「ok」。 赵栀子看她在发消息,也一边抱起椅子上的羽绒服,一边拿起手机打车,嘴上还不忘打趣她:“记得买单啊阔太。” 施绘抬头看她拿包又拿衣服,出口阻止说:“别急啊,还有二十分钟呢,外面冷。” 赵栀子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没点下去:“你给我打车了?这服务也太好了吧,小时候说苟富贵勿相忘原来还能成真的啊。” 施绘把她手机按下来:“对,给你打了辆宾利,坐会儿,等司机来电话了我们再出去。” 这话一听就有鬼,赵栀子从吧台椅上跳下来,包跟着滑下来砸到边上的大理石砖面上:“假太子过来接你了?” “这福我就不享了。”她说着又拿起手机把刚才只差一步的流程继续。 施绘一只手抢不过她:“你喝酒了,我不放心。” 赵栀子下好单就把手机往身后一藏,掂了两下吧台上的空酒杯,不屑地说:“就这点?跟薄荷柠檬水似的,你看不起谁啊。” 施绘知道她酒量好,但那地方太偏,她终归是不放心,反正邵令威今天也赶着献殷勤,一脚油门的事,没理由不让他服务。 “啊呀没事。”赵栀子看她皱眉,又拍拍她肩,拿出手机看了眼,立刻摆出要冲锋的架势,“好快,就三百米了,比你家司机靠谱,我去门口等了,一会儿到家给你发消息。” 施绘也抱上外套:“那我跟你一起出去。” 赵栀子笑着拦她:“哎,你想干嘛,单还没买呢。” 门口只能临时停车,邵令威在还剩两百米的时候打电话给施绘让她出来。 今天不是宾利而是法拉利。 施绘看到实线旁那辆红黑配色的跑车,还多此一举地地绕到车前去确认了一下车牌。 下一秒邵令威从驾驶座上下来,绕过车头将她搂到副驾前,开门护着顶等她上去后又迅速绕回自己那边,匆忙得真像个专车司机。 “怎么外套也不穿。”他踩下油门的同时说话,鼻音加重了许多,比race模式下发动机澎湃的轰鸣还有磁性。 施绘借着霓虹灯光看了他一眼:“都自顾不暇了还管别人呢,你药吃了吗?吃的哪种?” “吃了。”他把空调温度又往上调了一些,看了眼街边一排酒吧的霓虹招牌,皱眉问,“喝酒了?” 施绘放松地靠在紧凑的座椅里,靠背的角度似乎刚刚好:“没有,哪敢啊。” 邵令威呵笑一声,还是那句话:“还有你不敢的?” 他语气带着嘲讽,原本能跟施绘呛个有来有回,但因为有鼻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怼人都像在撒娇。 施绘没忍住笑了一下,也心软了:“一会儿回去我看看你吃的什么药,别吃错药了。” 邵令威看她一眼,问:“你朋友自己走了?” 施绘“嗯”了一声,后知后觉这是台两座车。 “你开这车来故意的吧?不是自诩乐于助人的吗?” 好在刚刚赵栀子懂事自己走了,不然她都难以想象她们两个人站在这个两座跑车前能有多尴尬。 邵令威挂上傲慢的神色反问她:“真把我当司机了?” 假正经了一天,终于还是装不下去了,施绘只庆幸自己没把他的假惺惺的客气当福气,至少面上没有。 她扯了一下安全带,侧了个身背对驾驶座,一路上都没再吭声。 半路又开始下雪子,稀奇的是月亮还悬着。 到家的时候施绘走在前面,有所防备却还是被橘子撞了个踉跄,被身后的邵令威托了一下肩膀。 她晃了一下肩膀挣开,换好鞋进去,看到餐桌上放了半盒蔬菜沙拉,边上还有瓶没开的麦卡伦25以及用坦布勒杯装的半杯透明液体,大概是放好的冰球融化了。 橘子还甩着尾巴跟在脚边,她谨慎地靠着桌沿,指了指那半盒沙拉问:“这是你的夜宵?” 邵令威抬腿勾脚把橘子从她身边推开,又顺手丢了一边的玩具出去,答得漫不经心:“晚饭。” 施绘半信半疑:“干嘛搞得这么寒酸,好像家里虐待你一样。” 她顺手想去收拾:“还敢摊在这儿,好在是橘子不爱吃的。” 邵令威拦住她,自己去把那半盒沙拉分类扔了:“出门接你之前才吃的。” 施绘又指了指酒:“那这个呢?” “想起来要开车,就没喝。”邵令威折回来,把杯子里的水拿去倒了,和那瓶没开封的威士忌一起收进了酒柜里,“等你能喝的时候我们再一块儿喝点。” 施绘想起刚结婚没多久那会儿他喝得一身酒气回来那次,拒绝得很干脆:“我不跟你喝。” “为什么t不跟我喝?”邵令威问。 施绘举起食指在眼前晃了晃:“你两瓶啤酒的量,不配跟我喝。” “我怎么就……”邵令威突然想起自己之前随口撒的谎,急刹后若有所思道,“但是我酒品还不错。” 施绘被他一本正经夸自己的样子逗笑了:“是吗?” “嗯。”他点头。 这话其实不假,施绘见过他喝醉那次,不闹也不说胡话,就是有些晕头转向找不着北,比清醒着的时候还好些,特别听指挥。 “你就不怕在外面喝多了酒后吐真言?”她问。 邵令威知道她指什么:“有些话说出来别人也不会信。” “也是。”施绘想,毕竟他的秘密实在荒谬。 “你会酒后吐真言?”他突然问。 第56章 施绘不知道。 她虽然酒量不错,但没什么机会喝,更没喝醉过。 “我那些都是小打小闹,不像你。”她说。 “我不是说这个。”邵令威神色有异,带着鼻音的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就没什么别的真心话?” “什么别的?”施绘能感受到他这话的微妙,但对方是邵令威,狐狸一样的人,她很难敢和曾经一样用单纯又粗糙的心思去做判断,也天然警惕他抛出这样的问题。 “没什么。”他眼神闪烁了两秒又马上恢复如常,脱下外套拎在手上,绕过施绘顺手从置物架上拿了个小零食丢给橘子。 施绘跟过去,问他药呢。 邵令威挂好外套指了指书房。 施绘撇头看过去,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半开着,灯没关。 她想起邵令威今天电话接得频繁,又这个点才吃晚饭,问他是不是工作很忙。 “年底了是这样。”他说得很无所谓,又用一样的语气自然而然地接上下一句,“下周都请假吧,手这样了鼠标都握不了。” 施绘也想,伤口现在没昨天那么疼了,但不能碰,她去了工位也只能用左手,效率不会比前台的招财猫高。 “先请个两天吧,明天我跟罗哥提。”她还是有些顾虑主管和同事的想法,毕竟刚转正就连着消失一周看起来不大好。 邵令威点点头没再干涉,转身进了书房。 他养了两年多狗,习惯进屋都带一把门,但今天例外,察觉到身后紧跟的脚步声后他就把门又推开了一些。 施绘目标明确,进屋后就去扒拉他书桌上的药箱,看完他翻出来的两盒药后才去扫视整个桌面。 电脑,显示器,鼠标,键盘,咖啡杯,还有一摞有些散的文件,从摆放的不规整程度能看出来他确实在这儿忙了挺长时间。 “找什么?”邵令威突然开口问,又拿起一只药盒前后粗略地翻看了一下,送到她面前意有所指地问,“吃对了吗?” 施绘有些迟钝地收回目光,没承认自己有点在意那个海豚钥匙扣从他书桌上消失了。 “对,没吃错药。”她说着从箱子里又翻出一支泡腾片,推开了邵令威过分凑到她面前的药盒,“再泡点维c喝喝。” 说完这话她想起那瓶开封未遂的酒,有点无语地看向邵令威:“感冒了还喝酒?” 邵令威正撕开泡腾片罐子上的密封条,握起手边的杯子看了一眼,下午的咖啡被他剩一个底没清洗,这会儿已经有些发干黏在杯壁上了。 “酒精杀杀毒。”他放下杯子不着调地说。 施绘不想管他了,转身就要走。 “等等。”邵令威拉住她,“怎么就着急走了。” 施绘回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还有事?” 书房算是邵令威的私人空间,她心里认定一些原则,或者说……相处之道,待在这里就难免感觉局促。 邵令威把她拉到那张老板椅前按下,自己跃坐上胳膊划拉出来一片空处的桌角,一条腿架着,一条腿点着地,双手垂在身前,眉眼和顺,看着她温温地说:“你上次问我架构变动的事,年后是会有调整,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还没拍板。” 施绘惊讶他突然跟自己讨论起工作来了。 邵令威顿了顿又说:“业务变动会有人员互转的机会,你想来我这儿吗?” 施绘没吭声。 邵令威微抬眉心,架在桌上的那条腿轻轻踢了一下椅子的扶手:“想或者不想,总有句话吧。” 轻微的震动让她刚聚焦的眼神又晃散了,施绘抬头,很平静地问:“你呢?” “我?”邵令威语气和神色都有些变扭,说得隐晦又直白,“我都这么问了。” 他讲完还是一错不错地看她。 施绘理性上是有些抗拒的,如果转到商城那边,办公软件上的组织架构至多往上点三层就能到邵令威,办公地点也会往隔壁那栋楼移。 虽然实际上职位和工位跟他都还有一大段距离,但理论上的公私不分可以更好地成立。 无论是公报私仇还是假公济私。 她垂眸想了一会儿,余光看到邵令威垂在身前的手交叠着开始揉搓,似乎用了点力,拇指推过的地方微微泛着红,但他自己浑然无觉。 “我听安排。”施绘快速表完态后立刻去说别的事想撇开让两个人都能思考的时间,“下周我请假,你也忙,把橘子放在家里?” 邵令威还沉浸在她第一句回答里,两秒后回神,下意识拒绝:“你遛不过来的,一只手拉不住它。” 施绘摇头,有些得意地勾了一下嘴角:“你太不了解你儿子了,它跟我出去玩的时候很乖,说不动就不动。” 邵令威侧着头看她,光打在半张脸上,显得他这会儿嘴角和眉眼处浅浅的笑容十分散漫又温柔:“那是它喜欢你,跟我没这么乖。” 施绘听了肉麻,抖抖肩膀起身绕过他要出去。 刚走到门口,她又听身后的人闷闷地开口:“两个多月,相处出感情来了。” 第46章 施绘装作没听见地走了出去。 纠结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只会让她在关键时刻变得更加意志不坚定。 邵令威又在书房里泡了一个多小时,两点钟借着小夜灯的光摸上床时施绘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她踢到被子外的腿拨回去,又往上捻了捻落下去的被角,三心二意间动作稍一个不谨慎扯到了施绘的一缕头发,被她半梦不醒地伸手甩了一巴掌。 好在这不是邵令威第一次干这种活,他早有预料地避了一下,只被她手背挠痒痒似的擦着蹭过下颌,不痛,但酥酥麻麻的。 他抬手在刚刚触碰的地方摸了两下,依然没有缓解,在书房时上脑的困意这会儿一下子都变成了小虫子把他啃得清醒。 床头夜灯的光斜斜地切在床榻上,施绘突然动了动,脸颊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杏粉色的唇瓣几乎要贴上散落的发丝,呼吸间又熨开了眉头忽而蹙起的细小涟漪。 邵令威自惊自扰地别开眼,伸手就要关灯,提起被子背过身躺了一会儿又抹黑爬起来,去客房冲了把脸后没再回来。 施绘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起床的时候身边没人,她洗漱完走出房门,差点又被从书房里跑出来的橘子撞到。 邵令威后脚跟着狗出来,问她想吃什么。 施绘答非所问:“你昨晚睡觉了吗?” 她睡眠一向浅,近来好转些,但也不至于连身边人起床洗漱也听不见。 邵令威穿着居家的睡衣,领口几颗纽扣没系,敞着偏在一侧开到锁骨处,姿态和神色间都透着慵懒和疲惫。 他一说话,脖颈处的肌肉也跟着紧绷,喉结滑动,轨迹和频率都是慢吞吞的:“怕吵你,在客房将就了一晚。” 施绘看他脸色不好,声音也更沙哑了,好看的男人在状态不好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性感,容易让人可怜,也容易让人想入非非,最好能直接上去欺负一下。 施绘是意志力薄弱又报复心极强的那种人。 “你过来一下。”她对着书房门前的邵令威招招手。 “怎么?”他想也没想就走过去,嘴上还在问刚才的问题,“中午想吃什么?我现在点,或者你收拾一下我们出去……” 剩下啰嗦的话没能说出口,邵令威毫无防备地被身前的人搂上脖子,他只错愕了一秒便毫不犹豫地掐着施绘的大腿将她抱起,转了个身将她抵在门上,急迫地要吻上去,却在唇瓣几乎要相贴时偏转了角度,蹭着施绘耳侧毛绒绒的发埋头吻在了她脖颈处。 “什么意思施绘?”他有理智但不多,急促隐忍的喘息间又无法按耐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痕迹,压抑着声音说,“我感冒了。” 施绘知道他在指什么,和邵令威的相处,她只在夜晚的被窝里坦诚。 “感冒了靠这么近也是会传染的。”她在他泛红的耳廓旁轻笑,语气轻佻,“说得像昨晚委屈了你一样,客房的床不是一样大么,怎么就将就了?” 邵令威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戏耍,但自己甘之如饴。 “一个人睡和两个人睡可不是一样t大。”邵令威手臂一个用劲,托举着将她抱到床上,自己迅速抽身站直起来,一只手搓了把脸,还是和刚才一样假装正经地问,“换衣服吗?还是我叫到家里?” 施绘半倒在床上,胳膊撑着床面,后仰着身体,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有些玩味,自下而上逐帧打量他。 邵令威两只手搭着胯,也没遮掩狼狈,反而抬抬腿轻碰了一下她垂在床沿的小腿:“嗯?说话。” 施绘看到他那副不争气的样子已经尽兴了,捋了捋头发支着身体起来,故作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瞥他:“出去吃吧,看你也在暖气的屋子里待不住了,一会儿我出去洗个头,再去看看小坏。” 第57章 邵令威在她起身后又不甘心地伸手撩开她侧边的头发,手掌虚虚地掐着她下颌,食指在刚刚自己留下的印记处揉了一下,语气像势必要扳回一城:“看来昨天晚上也是让你将就着了,睁眼就对我发难。” 施绘抬起胳膊打开他的手,带起耳边流动的空气卷飞几缕轻盈的发,她话却说得掷地有声:“抓紧功夫收拾收拾你自己吧,这样走出去可不好看。” 两人出门去小区对面的家常菜馆吃饭已经是快两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施绘看着桌上一道眼熟的菜式,突然想起件事儿:“那天在医院我碰到小姜老板了。” 邵令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反应半秒才说:“你说姜鹏宇。” “嗯。”施绘其实已经不记得对方的大名,“他说陪他妈妈体检。” 邵令威停下咀嚼的动作,硬生生吞下了嘴里半碎的食物,抬眼定睛看过来:“你见到了?” “你说他妈妈?”施绘奇怪他动静似乎有些大,但也没多留心,“没见到,他一个人下来取号碰上的,也没聊两句天。” 施绘回想起签到机器上那个被圆圈隐藏了一半的名字,不免想到冯兰,神色骤然黯淡了几分。 “头发。”邵令威伸手把她面前的餐盘往旁挪,“差点掉进汤里。” 施绘往后撤了撤,随手把散到身前的发往身后撩。 “要不要扎起来?”邵令威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黑色皮筋。 “不用。”施绘摆手,她出门的时候想扎来着,但是手不方便,一撩起头发后又看到颈侧的印记,更是决定作罢。 她像闲聊一样岔开话:“你跟小姜老板怎么认识的?看着不像一路人啊。” 邵令威今天总是跟反应慢半拍一样,盯着眼前平常的一道菜,两三秒后才说:“他父母以前在家里工作,很多年了。” 施绘以为他是感冒糊涂了,放下筷子问:“你没事吧?” 邵令威也跟着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瓷杯喝了一口茶:“没事,你多吃蔬菜。” 太清淡,并不太合施绘胃口,她重新拿起筷子,挑了挑碗里带刺的鱼肉,继续刚才的话题:“在尤宠吗?” “家里,不是公司。”邵令威抿了口茶,杯子挡在下半张脸前时他掩耳盗铃地去瞟施绘,“他爸给家里当了很多年司机,去年肝癌去世了,他妈之前也在家里做了两年保姆,后来……后来身体不好就休息了。” 施绘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点点头后问:“一会儿去看小坏,你去吗?” 邵令威没回答,反问她:“先洗头还是先去看?” 吃完饭邵令威把她送到一条马路之隔的理发店,自己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玩手机。 施绘吹头发的时候往镜子里看,见他频繁走出门去接电话,两只一模一样的手机来回换。 等快结束时邵令威又站在身后冲镜子里跟她打了声招呼,回去把车开了过来,接上人一起去了公司附近的那家宠物医院。 小坏的状态时好时差,今天去的时候又变得病怏怏,趴在笼子里输着液,完全丧失了攻击性,边上贴着今天化验的结果,白细胞比确诊的第一天还低。 邵令威早上接到过消息,但施绘没有心理准备,揪心得差点哭出来,在笼子前一坐就是四个小时,最后到了饭点才被邵令威苦口婆心地劝回去。 “早知道你这样就不该带你来。”他边开车边抽了包纸递过去,安慰说,“病程四五天就是会更严重的,用药效果也要熬过五天才能体现出来,相信我……” 他最后一个字没咬实,又改口说:“相信医生吧。” 施绘原本把眼泪憋得好好的,被他一说反而泪腺酸胀得要命,扭头对着窗外先拿指腹擦了两下,发现越来越止不住才伸手抢过他递着的纸巾,压着抽泣说:“明天我再来陪它。” 邵令威想逗她,故意抬杠说:“做父母的要一碗水端平,昨天才说陪橘子,它在门口可听进去了,你想想一会儿怎么跟家里的交代吧。” 施绘没什么可交代的,第二天强硬地在邵令威遛狗回来后拽着牵引绳留住了橘子。 邵令威换了衣服就准备出门,一边解开橘子身上的背带一边笑着答应:“行,我不带走,中午我来接你吃饭。” “不用,我自己解决,你忙你的。”施绘不想再在他眼皮子底下吃没什么味道的菜了,赶紧拒绝,又把矛头往他身上引,“你药别忘了吃,带着了吗?” “办公室里有。”他说。 施绘双手往胸前一抱,挑着眉问:“秘书准备的?” “公司每层楼都有。”邵令威语气无奈,嘴角却带着笑,临出门前又回头看她一眼,“我看你是想转岗的意思?” 施绘上前把他推出门,抬起膝盖作势要踹:“快走!” 把人赶出门后施绘在沙发上陪橘子玩了一会儿,蔡微微在办公软件上给她发来消息询问情况,施绘拍了张自己右手的照片,依旧对伤势轻描淡写。 对方热心地揽下一堆碎活:「那你好好休息,今天罗哥出差,我也准备摸鱼,会场我下午一块儿搞了。」 施绘在简陋的表情包库里找出一个没那么正经的谢谢发过去,一抬头,橘子又叼着球跑了过来,乌黑的眼珠子一转一转地等在她面前。 “你好像该洗澡了橘子。”施绘凑近闻了闻,夸张地捂了捂鼻子,“臭死了我们橘子,你爸周末都没带你去洗澡,他外面有小朋友了,所以不管你。” 她起身,自言自语着往屋里走准备去换衣服:“没关系,家里又不是没大人了,他不管我管,橘子,我们一会儿洗香香去看小猫好不好?” 第47章 施绘带着橘子到宠物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 她来了几次也跟医生护士混了个脸熟,加上这次带着橘子这个太子爷,基本算是广而告之了和邵令威不一般的关系,店里没在忙的人这下都围了上来。 她很快交代完来意,把橘子送到洗护人员的手里,全身消毒后进了猫咪的住院部。 小坏今天早上的化验指标她都已经在邵令威的手机上看过,稍稍比昨天好一些,但状态看着依旧差。 她无论怎么上手摸,小家伙完全不反抗,连龇牙的力气都不大有。 医生过来又把给邵令威发的消息内容原模原样地说给了她听了一遍。 施绘对那些药品和指标能听懂个大概,知道当务之急还是要给小猫升白:“能打人用的吗?我之前工作过的店,有些小猫白细胞都到0.1了,主人买科兴或者瑞白救回来的。” “还有那种人用蛋白,好像世纪中心那家特药店有的卖,名字我忘了,应该是一个法国的牌子……”她说着就掏出手机开始搜索,凭记忆拼凑起来的几个单词来回试了几遍,全都查不到相关的商品。 医生自然比她更专业,这些年从邵令威手里经手的病猫治愈率不低,看施绘急得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就拿浅显的数据安慰她,冲淡了一部分由未知带来的恐惧。 中间几个护士来来回回给小坏打针换吊瓶,经过就问施绘要不要先去吃点饭。 她没有胃口,就在住院笼前的小板凳上坐着发呆,一坐就坐到了橘子洗完澡出来,起身的时候臀腿都有些发麻了。 她做完消毒出去接狗,一边跟医护闲聊一边在手机上打车,打了十来分钟还没有宠物友好专车接单。 施绘开始后悔几个礼拜前没有去驾校报到的那个周末。 “周末可以吗?”身后有医生在跟新来的客人说话,“这周猫咪去势都约满了,周末时间可以的话给您约周末。” 施绘已经跟面前的小护士聊疲了,两个人有些话不投机,她问治疗方案,对方却总拐弯抹角地来打听自己和邵令威的关系。 因此店里有什么别的动静她都会去多看一眼。 但这次不再是可以攀谈两句的陌生人,医生面前站着的那个人是她不久前才见过的何粟。 何粟手里提着一只猫包,看似专注地在跟医生交流,目光却已经将施绘上下打量了个遍。 几乎是和上次同样的处境,她t牵着邵令威的狗,在等车。 “还没打到吗?”小护士歪头去看她亮着的屏幕,自作聪明地提议,“要不让邵总过来接吧。” 施绘感觉到不远处的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打到了。”她按下电源键,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手腕一用力准备带着橘子往外走,“辛苦你们照看小坏了,保持沟通。” “应该的。”旁边和何粟交谈的医生看到她要走,也主动过来推门相送,一时没把握住称呼,只说,“慢走啊。” 施绘在走到门前时加快了脚步,却没能躲掉熟人。 何粟把手里的猫包交到前台,接着紧跟在她身后和医生交代:“那先洗个澡驱个虫吧,我三个小时以后来接。”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出店门,施绘有点无处可去,但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一边走。 第58章 何粟跟上来,收着步子跟在她身后。 施绘卯足了劲就是往前走,但橘子是个好奇宝宝,对着身后的人一步三回头,频率相错,施绘差点被绊了一跤。 何粟走快两步到她身边,伸手想扶,被她稳住身子躲了一下。 他皱眉:“受伤了?” 施绘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右手,还是一声不吭。 何粟拦在她面前,正好是个风口,他羽绒服帽子上的动物毛被吹出一层浪。 “你这么不想见我吗?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讲?”他抬手捋了一下蹭到脸上的细毛,“上次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施绘,我之前……” 施绘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她随意地扒到耳后,没有耐心地打断:“我见过谢蕴之了。” 何粟愣了一下,猛吸进一口冷风,张嘴欲言又止。 震惊,可笑,失望,甚至可能还有理解,在听完谢蕴之那些话后,她在波澜不惊的面具下默默消化着这些情绪。 如果何粟不再出现,她肯定自己会和遗失掉那些聊天记录一样自然而然地翻篇这些过往。 何粟在风里整理好神色,看向对面一家咖啡厅,问她要不要进去坐坐。 施绘拧眉发笑,脑中下意识联想起来的就是大学时他们坐在湖边何粟装傻的那副样子。 曾经可怜,如今依旧。 她提起手腕亮出挂着的牵绳:“里面不是宠物友好,你一定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何粟又说:“或者去我车上,就停在那边。” 施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围着兜帽的工作人员正打着单子给白线里一辆路虎贴缴费单。 她冷得跺了两下脚,却还是坚持:“在这里说吧,长话短说。” 何粟拗不过她,原本就还没有理好的措辞变得更加一团乱,他身子往旁边的店铺立牌后靠了靠,也示意施绘走进来一些,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风吹僵了,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才低沉着声音说:“原来你们还在联系。” “没有一直联系。”施绘低头收紧了手腕上的牵绳,说的很直白,“我们后来大学三年都没说过话。” “因为我?”何粟掀起眼皮,问话的口气却还是有些怯。 “算是吧。”施绘没撒谎,但想到谢蕴之跟她说的话,又补了一句,“不全是。” 何粟只听见了第一句:“那你还是跟当时一样的心意吗?” 他眼尾颤动,声音碎在风里:“对我。” 施绘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彼时的心动就像暑气里微微浸汗的身体贴上轻薄的衣料,接着被猝不及防的一阵晚风拂起,微凉的气流贴着身体漫入,在敏感的肌肤处回旋,惊起丝丝入扣的战栗。 但这么冷的天气让她有点难去回忆很多年前那个夏天的湖边。 “别跟已婚人士这么说话。”施绘揪上外套的领口,指尖抵着下巴,她原本没有刻意,但戒指正好在这个姿势下露了出来,明晃晃地就在何粟眼前,“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何粟瞳孔跟着那个光点动了一下,又快速去注视她的眼睛,语气被她过分平淡的话衬得有些激动:“能久到让你忘了吗?” 施绘对他突然咄咄逼人的口气感到一丝莫名其妙,有些置气地讲:“那也很正常吧?” 他被堵回来,额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低头自说自话:“我问过你会不会等我,我……” 施绘嗤笑一声打断他,风实在大,耳边嗡嗡的,以至于她都些听不清自己说的话,只能意会到话语中的讥讽:“我说了,我结婚了,你现在怎么好像没法沟通了一样?” “你难道要说你们感情很好?”何粟抬头,拿她之前说过的话控诉,“既然尤宠没有规定员工之间不能恋爱的话,为什么没人知道他的结婚对象是你?” 施绘受不了他跟审犯人一样的姿态,这让她想起曾经,就因为她动过心,就成了最坏罪名。 “现在你知道了也不晚,我有不承认吗?还是你已经问过邵令威,她说不认识我?” 她转着手腕将绳子快速绕了两圈,做出要走的准备,也收敛回平静的神色和语气:“你真的应该注意一下,现在说这些话特别不合适,而且就算我没有跟邵令威结婚,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要等你,既然是误会,不要解开也很好,真的。” 何粟察觉她的动作,伸手虚虚地拦了一下:“我知道你的答案,你跟谢蕴之见过面,一定也知道了我当时的处境,有些话我那时候不敢说,施绘,我想你是会懂的。” 施绘不想再解释,因为她也突然不知道钱和爱到底哪个更俗了。 “曾经那点不堪对你现在的成功来说不值一提。”她回避掉对方讨论的话题,侧头朝路边他的那辆路虎示意了一下,“现在不好吗?昨天见到谢蕴之,我觉得大家现在都很好,我替你们高兴,真的。” 她察觉自己一直在强调一些事。 “你真的觉得很好?”何粟垂下手,满眼都是不甘心,半晌才说,“是现在比以前好,还是他比我好?” 施绘瞥过脸去,眼神转递间突然就看到了街道另一侧的那辆黑色添越,距离有些远,她不能确定就是邵令威的那一台。 又起了一阵风,把边上的广告立牌也吹得摇摇晃晃。 她只回答:“现在比以前好。” 第48章 说完这话的时候,施绘兜里的手机终于有了一些动静。 她打开看,有司机接单,但距离自己还有两公里。 “现在比以前好。”何粟自顾念着她的话,忽而又定神,“只是现在比以前好?” 施绘觉得他没弄明白一件事,有些人是过去,有些人是现在。 就像他一直胡搅蛮缠,对自己强调了很多遍的婚姻关系置若罔闻。 “你不是说你知道我的答案吗?”她抬眼,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人,然后很干脆地撂下最让他在意,又最无法反驳的狠话,“如果一定要比,他比你有钱不是吗?” 何粟僵在了原地,只有风带起衣服和发丝的晃动。 施绘拿起手机来看,这个点路上不算堵,车辆的图标在很快地靠近。 她回头看了一眼定位的公交车站,现在走过去应该正好能够碰得上。 “车来了,先走了。” 对方没有再拦。 等她上车后,看到何粟还依然有些落寞地站在风里。 施绘并不否认自己曾经动过心,甚至在多年后几次跟他的重逢时刻都还能隐隐回忆起那时每一拍心跳的来处,但她不是习惯回头的人,也很难跟一些难堪和解。 她想何粟也是一样的,太执着于一些曾经没有的东西让他无法对过去释怀,施绘只是恰好出现在了那个时候而已,误入成为他遮掩虚荣和野心的借口。 突然说些快刀斩乱麻的话让她自己心里也难免感慨,可惜无人倾诉,她打开微信的通讯录翻了一圈,最后点进了和谢蕴之的聊天框,没说何粟,而是把自己在毕业典礼上偷拍的一张照片发给了对方。 那时候谢蕴之染了发色,在阳光下看着是亮亮的橘红,学士服敞开处能看到里面的淡紫色长裙,她手捧花束,靠在长廊爬山虎边的石柱上拍照,美得像童话里的小美人鱼。 施绘没太注意当时背对着自己给谢蕴之拍照的人,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谈郕,边上似乎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她实在记不清了。 谢蕴之回得很快:「你拍的?」 施绘:「嗯。」 施绘:「手机拍的,没有相机拍的好。」 谢蕴之先回了个小猫坏笑的表情。 「那是因为没给我修。」 施绘:「够美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谢蕴之像被抚摸了之后尾巴翘上天的小猫:「也是[转圈]」。 施绘以为回话会到此为止,但没一会儿谢蕴之就又发了条信息过来:「怎么了?」 她们才刚把一些话说开,远不是会亲密聊天的关系,搁最早之前也是谢蕴之单方面找施绘倾诉或者寻求帮忙,施绘非必要是绝不会主动联系的。 惊讶,却也觉得意料之中。 施绘打了很多字t,单手打字很慢,大概是那头会显示正在输入,谢蕴之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当初来问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曾经认真考虑过和何粟的关系,也希望这会对我们之间关系的影响降到最低。如果我表白成功,真的和他在一起了,我不想你会感到突然和介意。但可能还是我想的太简单,或者话说的有些笨,当时让你觉得冒犯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一大段文字发过去后,谢蕴之隔了好久才回,顶上的正在输入反反复复,但发过来的文字很简单。 「这次没骗人吧[疑问]」 施绘失笑,直接改发语音:“我残疾人打这么多字很累的,骗人成本太高了,我讲究性价比,不干这种事。” 谢蕴之却还是打字:「见到何粟了?」 第59章 施绘也跟着打字,提到一些难言的事,打字会让人更容易吐露:「他变化挺大的。」 谢蕴之自然知道她不是说的样貌,但除此之外她也不关心。 「让你失望了?」 施绘:「本来也没期望过。」 谢蕴之:「还是心狠一点像你[偷笑]」 谢蕴之:「真想把你这话转发给他,但你应该已经当面和他说过了,没意思。」 施绘没想到谢蕴之比自己以为的还了解她一些,开玩笑地回复:「你这么耿耿于怀,原来是一直拿我当乐子[发怒]」。 谢蕴之:「别气,下回请你喝酒。」 蔡微微在施绘到家的时候发来工作消息,跟她确认一些会场的信息。 施绘打开电脑,右手手指移动和用力会牵扯到掌心的伤口,她敲了两下键盘就感觉到受不了的疼,于是全部依赖左手操作触控板,翻了好久才把信息找全,最后选择用语音发过去。 蔡微微在五分钟后给她回了个ok的可爱表情包。 她也找出一个谢谢的表情包发过去,又打开网购软件,准备挑个小礼物等上班给蔡微微带过去。 邵令威在下班前才联系她,问是接她出去吃还是点餐回来。 施绘回了个「都行」。 对方硬要她来做决定:「都行是什么?」 “那在家吃吧。”她直接按着屏幕发过去一段故作不耐烦的语音。 邵令威不出意外地还是点了些清淡的菜回来,他感冒没有加重也没有好转,把饭菜分成了两份,跟施绘在餐桌一左一右坐下,中间隔了个装满新鲜橘子的果盘。 施绘倒没那么介意,喝了两口汤后凑过去问:“你上次跟我说架构调整的事,是不是还有去vetrina那边的机会?” 邵令威正赶了几口米饭,听她说完这话放下碗,快速下咽后皱了一下眉问:“你想去vetrina?” 施绘摇头,勺子戳在碗底搅了两下:“是部门里跟我一起进来的那个女同事。” “她想去?” 施绘点头,又问:“有多少名额?” “没几个。”邵令威答得干脆,“你消息打听错了,这次调整不包括vetrina,如果是内转,得看那边几个主管的意思,大概率不会接受应届生。” 施绘原本就是来找他行私人便利的,因此听到这个准确的消息也没慌,反而更直接道:“把她安排过去,方便的吧?” 她把征询问出了威胁的味道,弄得邵令威搁下筷子发笑。 “找我走后门?” 施绘厚颜道:“是这个意思。” 邵令威支起胳膊,突然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施绘觉得他这个笑不怀好意,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我认真跟你讲事情。” “施绘,我发现你挺双标的。”邵令威拿纸擦了擦嘴角,两只手都支在面前,盯着手里折起的纸巾,笑意未减,“之前还说公司不是紫禁城,现在又开口要我公权私用开后门,你说你是不是挺双标?” “是有点。”施绘被他翻旧账,一点没有不好意思,恬不知耻地点头承认,又有理有据地说,“但我讲归讲,你这个太子还不是一样当,难道要我去商城不算走后门吗?” 邵令威扔下纸看她,话锋一转,问得认真:“想来了?” “不是说了听安排。”施绘又拿起勺子喝了两口汤,手肘抬起来轻敲了两下桌子,有点不耐烦地催他,“去vetrina的事方不方便?” “名字。” “蔡微微。” 邵令威没表态,继续捧起碗吃饭。 施绘默认他答应了,一提走后门又联想到林秋意知道自己简历造假的事,心里隐隐害怕。 她倒不是怕林秋意把这事捅出来,或者公司里还有其他的人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最差不过失业,失业了她就安安心心在家做靠人养活的全职太太,可这前提是邵令威这座金佛不能倒。 “还有什么事?”邵令威看她眼神木讷地喝着汤,碗都空了,她还在舀,也没被瓷器摩擦发出的声音影响。 “停。”他伸手去把施绘面前的空碗拿起来,又把自己面前没动的那碗排骨汤换给她,阴阳怪气说,“喝这个,别喝空气了。” 施绘反应过来,有些发窘,胃口也没了。 “还有事?”邵令威又问了一遍。 施绘有点犹豫,邵令威提到林秋意就跟炸了毛的猫一样,她不想打破来之不易的和平。 “没事。”她搁下汤勺,拿纸巾擦了擦嘴。 “有事就说。”邵令威感受到她搪塞自己,变得不依不饶起来,“刚刚不都还挺好意思的。” 施绘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跟他谈条件:“你听了别乱发脾气,也不能跟我大声。” 邵令威点头:“不会。” 施绘不大信他的承诺,但此刻自己把话憋在心里也实在难受,她调整了坐姿,让自己正好落在头顶的灯束下,照出半明半暗的一张脸。 “林女士,就是你妈妈。”她在说出口时才觉得这个称呼不知道要怎样才算恰当。 邵令威在听到几个字后就变了脸色,眉头微拧,身子往靠背上退了些,一只手搭在另一张椅子的椅背上,但并没有说话。 施绘继续说:“那天转正述职她在,结束以后约我去喝了杯咖啡,没说什么别的,只讲希望我能搭桥,让你跟家里人多沟通。” 邵令威眼神突然明亮了几分:“搭桥?你怎么搭桥?” 施绘也无奈:“是她误会了,我也不好说什么,我怎么搭桥,我难道还能做你的主吗?但她知道我简历造假的事,我也只好先答应。” 邵令威嗤笑一声,搭着椅背的手食指在上面敲了敲:“误会什么?哪点误会了?” 施绘觉得他找错重点了,重申说:“她知道我简历造假的事。” 邵令威对此表现得冷静:“她会来告诉你,说明她没准备说出去。” “我当然知道。”施绘说,“但你不怕她顺藤摸瓜地知道别的事吗?比如海棠屿,比如陈……” 她没完整地说出那个名字。 邵令威瞥她一眼,懒懒地将搁在身前的筷子收到盘子里,似乎事关别人,而不是他自己:“你不是没理她吗?” 第49章 施绘和林秋意不多的几次接触,对方给自己的感觉不像母亲,而像侦探。 其实她也不懂邵令威,他要以假乱真,应该主动又不失分寸地去维护家庭关系的稳定与和睦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疏远得像隔了一整个太平洋,还妄图要她这块岌岌可危的浮冰来做连接。 “我是没说什么呀。”她强调,“我既然上了贼船就不会做自掘坟墓的事,收起你的疑心病。” 邵令威横目反问:“今天是我疑心重?” 施绘无言以对,只留下一个要他自求多福的眼神:“果然好心态决定男人一生。” 邵令威不予置评,只提醒:“记住别跟她走得太近,也别看谁都是好人,在外面有点戒备心是好事,这么大人了,别再被别人骗。” 施绘觉得他这话像贼喊捉贼:“说得好听,难道在家里就不上当了?里外分得清吗?” 邵令威无辜地挑眼:“上什么当?” “你难道没骗过我?”施绘问得理所当然,她直觉邵令威对自己一定是有所保留的,两个人游走于真心和假意之间,身体可以越池,心必须筑垒。 “那你呢?”他身子往前收,从原本懒散的姿势变得紧绷起来,一只手搭在餐桌上,仿佛和人谈判,“你没有事情瞒着我?” 再聊下去谁都很难高兴收场,施绘拿起勺子,低头准备快速填饱肚子,却又听邵令威问:“你今天带橘子去洗澡了?” “对。”她下意识回答后突然想到停在街边的那辆黑色宾利,猛地抬头看他。 邵令威微微低着一点头,自上而下的灯光在眉骨处被截断,深邃的眼像落入一片深海,他若有所思看人的时候时常有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专注,让施绘在这眼神下如猎物般生了警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邵令威先抬了一下眉毛移开目光,顺着抬头的动作轻轻吸气,若无t其事地说:“以后可以打电话让我来接你。” 施绘也不动声色地松口气,随口说行,直到半夜躺在床上才后知后觉他这话说得像意有所指。 但她习惯保持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素养,况且自己和何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就算邵令威看见了知道了,顶多哪天翻出来嘲笑她而已,成年男女,谁没有在感情上栽过跟头呢。 这样想着,她突然转头看了眼身边熟睡的人,生出一丝师出无名的好奇,又在睡意泛起时殆尽。 施绘只休到了周三,倒不是伤口已经愈合,而是实在不好意思让蔡微微再代劳,年末要收尾的琐事多,她光是看着群里罗能发的消息就感到焦头烂额。 复工的这天她也同时收到了两条好消息,一条是邵令威举着手机告诉她的,视频里小坏趴着在舔四肢的毛,画外音是医生念着几个已经回升的血液指标。 第60章 另一条是她在午休时间收到的,很简短的语音,来自赵栀子,她汇报自己已经动作迅速地在走入职流程。 施绘正准备去外面给她打个电话说恭喜,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看见隔壁财务的唐媛婷抱着电脑过来,短跟的鞋子踩出了震天的气势,经过边上几个戴着眼罩休息的大哥时频频有“啧啧”声传出,她于是加快脚步,在身后的动静响起前先跑了出去。 等再回来时周围戴着眼罩仰面休息的人都没什么变化,只有蔡微微眼罩掀到头顶,刘海被撩起一个缺口,气鼓鼓股地对着电脑屏幕大力敲键盘。 施绘赶紧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被甲亢骂了。”蔡微微用力敲下回车键,把电脑往施绘那边推了推,“她自己拒审的时候没有备注,还来怪我重复提交,我都查了三遍了,金额根本没有问题,就是格式错了一个,一个英文和中文逗号的区别,她那边会提醒,偏偏就不肯备注一下,说我拉低她效率,她难道没有故意浪费我时间?气死我了!” 施绘看了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反应过来这是她负责的那部分会场预算,顿时愧疚不已。 “别气别气,我请你去楼下吃小蛋糕。”施绘把电脑屏幕往下压,合了一半,“我的问题,一会儿我来改,走,吃点甜的就不气了。” 蔡微微站起来,椅子被推着往后滑了半米,她还是气得不行:“她真有病,讲话也太难听了,我跟她又没有私人恩怨,大家都是为了工作,至于为了这两下子审批扯到我个人生活上吗?有病!我没开玩笑,她真应该去医院治治甲亢。” 施绘没问唐媛婷骂了什么,但大概也能猜到,财务这位老员工是出了名的脾气差,最爱小事化大得理不饶人,就连罗能也是面上客客气气叫她一声“婷姐”,私底下和大伙儿一起说她是甲亢。 “别气了,怪我怪我。”施绘看了眼时间,搂上她往电梯口带,“走,我们吃东西去。” 蔡微微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等电梯来了也没停下,直到“叮”声之后打开门才急刹车一样地捂住了嘴。 施绘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耳边的声音停了她也吓了一跳,一抬头看见电梯里站了个熟人更是被定了两秒。 邵令威西装笔挺地站在电梯的正中间,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拎着大衣,看到施绘没太惊讶,等电梯门要关上时伸手拦了一下,对着无动于衷的两个人开口问:“不上?” “上,上,不对,我们是下,哦,是下的。”蔡微微反应过来,一秒之内抬头眨眼八百个动作,挽上施绘跟钻山洞一样低头窜进电梯里,贴着角落偷瞄邵令威,“邵总好,谢谢邵总。” 施绘被她拉着一起贴在角落,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邵令威,最后目光落在他身前那条自己挑的领带上,也跟着喊了一声“邵总”。 “嗯。”邵令威旁若无人地注视着她,语气平淡地问,“去哪儿?” 施绘皱了皱眉,刚想开口,感觉到蔡微微挽着自己的胳膊夹紧了一些,接着就听她声音很轻地说:“还没到点,去楼下吃个甜品。” 他不笑的时候看着容易让人误会这是兴师问罪的表情,蔡微微紧张是理所当然,施绘轻拍了一下她手背安抚。 三楼到一楼只要几秒钟,蔡微微说完这话时电梯门就开了,原本可以就此分道扬镳,但邵令威在踏出门后又跟了她们两步,边撑开手里的大衣穿上边问:“哪里的甜品?” 蔡微微先回了头,既紧张又兴奋,尽力想用脆生生的语气掩饰,可手忙脚乱的肢体动作却暴露了不自然:“就右转那个路口,上周新开的。” 邵令威看了她一眼,又去看施绘:“我还没吃午饭,你们带个路。” 施绘跟他生活了快三个月,怎么也算摸清他的习惯和口味,甜品这种东西曾经一度被他归为跟速食一样的垃圾。 “好呀好呀。” “二楼食堂应该还没关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说,内容不同,语气也不一样。 蔡微微侧目拿难以置信的眼神瞪施绘,又在背后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警告。 施绘本意不想让她察觉什么,只能换了语气,挤出一个虚伪的笑说:“就在边上,邵总想吃甜品的话一起去吧。” 邵令威满意地“嗯”了一声。 说是她们带路,实际邵令威比她们对周围熟多了,出了大楼的门就径直往右拐,施绘和蔡微微并肩拖拖拉拉地跟在他身后,等隔出一米多的距离后就开始窃窃私语。 “想不到小邵总这么冷面的一个人还喜欢吃甜品。” 施绘内心冷笑,盯着前面那个装模作样的背影扯了扯嘴角,漠然道:“嘴馋吧。” “有点可爱。”蔡微微语出惊人,“果然喜欢宠物的人内心还是柔软的。” 施绘想阻止她再说出这么恶心的话,却又不好太直接:“你想想他骂罗能的样子,可爱吗?” 蔡微微没见过,她此刻显然已经色令智昏,反而开始心疼起资本家来:“小邵总来我们这边一般没什么好事,估计又在二十三楼挨骂了,才想吃点甜的调节一下心情。” “是吗?” “他们都这么说。” 两句天的功夫邵令威已经走到了店门口,这个点还有人在排队,他往里面瞅了一眼,又回头看磨磨蹭蹭的两人连体婴一样走过来,问她们要吃什么。 蔡微微受宠若惊地瞪了瞪眼。 施绘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站在旁边,看蔡微微半天不讲话才站出来,用生疏又客气的态度说着厚颜的话:“邵总要请客吗?员工福利?” 邵令威抬手揪了一下领带,脸上有竭力掩饰也没藏住的笑意,口气却依旧一本正经,默认地问:“吃什么?” 施绘说了几个花哨的甜品名,看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最后跟投降一样招了招手:“进去自己点。” 她靠在点餐台前指着菜单点了十几样,最后还是蔡微微硬拦着才消停,让出位置等邵令威举着手机来买单。 收银员确认完餐品,问她:“带走吗?” “在这里吃。”邵令威边放下手机边说。 施绘扭头看他:“我们打包带走。” 蔡微微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暗暗戳了戳施绘的腰说:“还有半个小时呢,坐这儿吃吧。” 邵令威对她俩相左的意见置若罔闻,端起餐盘就往角落的一个四人座走去。 东西太多,他来回拿了两趟,中间蔡微微跟着帮忙,施绘在她跑去餐台拿纸巾的空档偷偷在桌下踢了一脚在她对面落座的邵令威,阴阳怪气地问:“邵总什么时候改吃垃圾食品了?” 邵令威把小勺子递给她,像没听见一样自说自话:“是她吗?” 施绘没好气地接下:“什么?” “走后门。” 她立马正襟危坐起来,态度也一百八十度转变:“是她,蔡微微,你答应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邵令威意料之中地哼笑一声,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奶油,尝了尝便放下餐具,拧着眉毛一脸挑剔地看她仿佛在问这能吃吗。 “浪费。”施绘早料到他是吃饱了撑的来凑热闹,把身前的餐盘一转,刚刚点的一杯无糖橙汁正好移到了邵令威面前,“你真没吃午饭吗?” 邵令威还没回答,蔡微微就攥着一叠纸巾跑了过来,挨个给两人发了几张,落座后先是扯着自己和施绘的工牌给他做自我介绍,再是开始有深有浅地和他聊业务。 施绘看她讲起工作就逐渐变得大方和放松下来,于是自觉保持安静,在一边认真地吃起甜品,偶尔抬头看见邵令威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就挤眉弄眼地瞪回去。 聊了大概十来分钟,邵令威面前的果汁浅下去一半,他意有所指地抬手看了看表,蔡微微立马心领神会:“谢谢邵总,甜品特别好吃,也学到很多,快到点了,不耽t误您时间,我们也回去了。” 施绘看他俩起身,也跟着起来,手指指着桌上七七八八还没动过的甜品绕了几圈:“这些打包回去给大家分吧。” “我去拿打包盒。” 施绘看蔡微微跑远,侧过一些身子问邵令威:“怎么样?还可以吧?” 他故意装傻,斜着拿起桌上半杯果汁看了一眼:“顶多不能算难喝。” “我说蔡微微。” “我今天又不是面试她。” 施绘朝他翻了个白眼,撂下言尽于此,希望他好自为之的态度:“反正你答应的,出尔反尔就不大好看了邵总。” 邵令威再说话前她口袋里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蔡微微跑回来,正好听到施绘拿着电话问是什么东西的同城闪送。 她一边打包桌上的食物一边开玩笑地说:“不会又是你老公给你送的花吧。” 听筒里的声音同时响起:“何先生送的鲜花,您是施小姐吧?需要本人来签收一下的。” 第61章 施绘闻声下意识蹙眉,再抬眼时看到邵令威居高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心里猛地一坠。 第50章 “喂?” 电话里的闪送小哥还在催促,施绘赶紧别过身应下:“马上过来,稍等。” 蔡微微已经手脚麻利地打包好了桌上的东西,拎起保温袋挎到手腕上,戳戳施绘笑嘻嘻地问:“我猜对了?又是花吗?” 施绘把手机塞进兜里,没说话,回身过来的时候感觉到来自邵令威难以躲避的注视,但她没抬头,也没多说什么,只故作镇定地问蔡微微:“走吗?也快到点了。” 蔡微微赶紧抬头看了眼店里墙上的钟,又跟邵令威点头致谢:“那邵总我们先走了。” 邵令威侧身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施绘身后,肩膀几乎跟她挨着:“走吧。” 两栋楼是不同方向,邵令威却在出了门后跟她们转向了一个方向。 蔡微微奇怪:“邵总还回a幢吗?” 他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道:“开会。” 施绘从挂了电话就没再跟他有眼神的对视,无论是出于蔡微微那句玩笑话,还是电话里莫名其妙的何先生,她都希望赶紧和邵令威在此说再见,此刻听到他还要跟着回去开会,只觉得如芒在背,站姿不自觉地就拘谨起来,甚至觉得被冷风吹着的鼻尖都微微渗汗。 蔡微微一听顺路笑得合不拢嘴,换了一只手提保温袋,跟在邵令威身边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施绘趁机溜到最边上,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身边两个人说的什么施绘完全听不进去,她只顾自己低头往前冲,左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手机,生怕不合时宜的电话又响起来,心里又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在大庭广众下体面收场。 “当心。”她正想着,忽然感到耳边一阵疾风擦过,下一秒就感觉被人伸手往右边揽了一下,邵令威越过中间的人先伸手,接着整个人跟上往她身前护住。 施绘猝不及防地踉跄几步,受伤的手下意识要去抓东西借力,又被邵令威眼疾手快地悬空握住手腕。 她意识到自己腰上被他另一只手揽着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旁边刚刚差点和他撞上的中年男人正举着手机哈腰跟她说抱歉。 她赶紧也道歉,又一点点往后退从邵令威手臂里抽身出来:“是我没看路,不好意思。” 刚刚几乎就是毫秒之间的事,蔡微微说话的嘴还半张着保持上句话发音的嘴形,等有人说话才反应过来想去扶施绘,但一看面前两人这个姿势,错愕地感到有些无处下手,最后还是不知所措地立在旁边,提紧了手里装甜品的袋子。 等中年男人走开邵令威才松力,丢下她手腕时明显能感觉到带了点情绪,施绘这才得以跟他在促狭的距离间对视一眼,果然瞧见他深潭一般的瞳孔下掩着呼之欲出的涛浪。 邵令威松开施绘后反倒又往前倾了点身子,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重重地咬字:“有这么着急吗施绘?” 施绘面上窘色未褪,身体也还有方才受惊吓的余震,听到邵令威这样阴阳怪气的话只觉得恼怒,一时没顾上场面功夫,拿手肘用力推开他,头也没回地往楼里走去,剩下旁边看得愣神的蔡微微,左顾右盼不知道该追同事还是该先安抚面露愠色的老板。 邵令威悬着的臂弯一空,被冷风猛得灌了一脑袋清醒。 他闭眼握拳揉了揉眉心,再睁眼时看到蔡微微在边上诚惶诚恐的眼神,拇指抵着额头跟她招了招手:“你去吧。” “哦,好。”蔡微微木讷地点头,又忍不住偷瞄他的神色,“邵总再见。” “哎等等。”邵令威在她刚迈开步子时把人又叫回来,“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蔡微微有些懵,她刚刚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些话,复盘起来有些困难。 邵令威吝言提醒:“花。” “哦,施绘啊。”她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食指点着下颌像认真回忆,紧接着说,“就是她老公上次送了束玫瑰花到公司来,邵总是不是觉得她看着年纪小不像结婚了?” 邵令威没说话,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继续。 蔡微微本来就热衷八卦,这下还是老板亲自来打听,她更乐得全盘托出:“我一开始看她戒指戴在无名指上还以为她是戴着玩的,施绘跟我同岁,刚毕业就结婚,应该是谈的大学同学,不过她嘴巴很严,一直不肯说。” 她讲到这里,突然警觉地捂了一下嘴,一脸惊恐地看着邵令威,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到了,接着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公司该不会介意已婚未育的女性……” 邵令威无奈她的脑回路,摇头说没有,又试图拉回正题:“那你怎么知道的?” 蔡微微松了口气,拿下手问:“知道什么?结婚?” “不是。”邵令威讲起这事儿就有些回避,毕竟那次自己拉下脸接二连三的送花送礼最后闹的并不愉快,“你怎么知道谁送她花?” “我看到了。”蔡微微笑眯眯的,又恢复了刚才兴致盎然的样子,“那天刚好下楼看见,蛮大一束玫瑰花,当时还有个施绘的学长在,挺帅的,我还以为那是她老公呢。” “怎么?”邵令威快速地掀了一下眼皮,像警觉的猎豹,但下一句声音低又下去,“她说是?” “她说不是。”蔡微微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应该真的不是,那个学长连洋桔梗和玫瑰都分不清,肯定没有施绘她老公浪漫。” 邵令威扬起头迎风摸了两下嘴角。 蔡微微又知无不言道:“当时我说是她学长送的,她还急了,说是老公送的,邵总你不知道,施绘那个性格,平常都是慢吞吞没所谓的,嘴巴又紧,一点私事不肯说,我没见过她在公司跟谁急眼过,我猜啊……” 她越聊越像把邵令威当小姐妹,连肢体动作也放松起来,踮起脚要往他耳边凑,邵令威瞥她一眼出言打断:“她还说什么了吗?” 蔡微微急急地收住嘴,才察觉自己有些越界,于是赶紧往后撤了撤,老实交代:“没说什么了吧,我也不大记得了,应该没说什么,哦,还有就是那个学长您应该认识,是寰宇科技的人,我看见他的临时出入证了。” 邵令威只是“嗯”了一声。 蔡微微对他这个冷淡的反应感到捉摸不透,从刚才聊八卦的兴奋中跳脱出来,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敢把好奇的话问出口。 刚才邵令威对施绘过于亲昵的举动,还有他此刻比聊业务上心多了的盘问,这些全都无法不让蔡微微这个八卦脑袋才思泉涌,还没拷问当事人,她脑袋里就已经冒出了无数套剧情。 “那邵总……”她见邵令威也不说话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点了点a幢的方向,“您还去开会吗?” 邵令威两只手叉在胸前,拧着眉回神,嘴角的弧度在刚刚几分钟的谈话里忽上忽下,这会儿才定了型,没回答,只从肘弯里腾出一只手招了招,让她管自己去忙。 蔡微微进到大厅里的时候施绘早就没了人影,她快速刷工牌进到电梯厅,一个留心瞄见了楼道角落垃圾桶上一束新鲜又扎眼的粉玫瑰,诧异地抬了抬眉。 施绘回到工位的时候口袋里还揣着花上夹着的那张卡片,署名清清楚楚,只是不是本人的笔迹。 简直是跟上次如出一辙的境遇,但除了生气和无奈她几乎酝酿不出来一点别的情绪,也没有像上回那样扭扭捏捏,大大方方地签字收花后捧着扔进了楼道的垃圾桶里。 走之前她留意到花上插着的卡片,又折回去两步捡了起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 此刻站在文印室的碎纸机前施绘才掏出手机,刚在通讯录里翻找到何粟的头像,还没点开t,突然收到了邵令威的消息。 「停车场,来一下。」 她手指一动推上去,心无旁骛地开始给何粟发信息:「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别再做这么幼稚的事。」 等碎纸机作业完毕何粟也没有回,倒是邵令威消息发个不停,一会儿拍拍她,一会儿又问来了没。 施绘只回:「现在是上班时间。」 对方不依不饶又蛮不讲理:「你以为什么?公事。」 施绘看着手机屏幕冷笑,这会儿要她去停车场见面,能是公事就有鬼了。 她不想见面,也不想就此多说什么,于是决定顽抗到底:「公事先找我们主管吧,我直接汇报属于越级行为。」 邵令威干脆也不再装模作样了,接着发过来的文字透着直白的火气:「你就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 施绘心里也有一团火,起初是被何粟点的,现在又被邵令威扇了两道风,她愤愤敲点着键盘,但速度不及对面,一个不常用的字还没找到,邵令威就发了最后通牒过来。 「来停车场,或者我到你工位来。」 施绘恼火却又无可奈何,用力摁熄了电源键发泄,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连外套都没回工位拿,直接绕开等电梯的人群,从楼梯间走了下去。 第62章 第51章 没穿外套让施绘在从a幢走到b幢的路上冷得直哆嗦,也让她渐渐回神一个最近被蛊惑忘记的事实。 她在这场婚姻中苦心经营的平等其实不过是邵令威玩味时刻的一点垂怜,也是她这个从始至终的弱势方虚张声势罢了。 一旦对方不乐意奉陪了,她就毫无反抗招架的余地。 邵令威的车停在老位置,一出电梯厅就能看见,施绘脚步飞快,径直走到副驾旁,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扑面而来的暖气冲撞上她身上的寒意,让她整个人麻木了一下,继而听到邵令威用责备的语气说她怎么不穿外套。 他一边讲,一边把后座自己常备的那件外套扯过来,毫不绅士地往施绘身上一丢:“穿上。” 施绘一只手拎起来又丢了回去。 邵令威愣了一下,捡起来展开领子要往她腿上盖,语气冷淡:“披着也行。” 施绘伸手拦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有事就快说,我还要回去上班。” 邵令威把外套往后一扔,有些置气地讲:“冷也冷不到我,随你。” 车内的空调温度高,座椅加热也是早就开好的,施绘没一会儿就坐暖和了,甚至因为心里焦躁,还觉得有些热过头。 “说啊。”她撇过头看了眼邵令威,强调,“公事。” 原本就没有什么公事可言,但邵令威这会儿不想下自己面子,硬端着老板的架子说了个勉强算得上公事的事儿:“调岗的事,你如果考虑好了,我就……” 施绘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事已至此也不想费劲再装体面,连忙打断:“这种事回家再说。” 邵令威诧异她够直接,但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的话才更应该回家说。 他把没说完的废话咽回去,干脆道:“你就没有话对我讲?还能在工位上坐的住吗?” 其实不能,施绘在收到那通电话时就乱了方寸,只不过她已经习惯在乱七八糟的人生面前摆出破罐子破摔的怂样。 尤其在直观地看到那束被自己扔在垃圾桶里的新鲜玫瑰花后她更加觉得这个世界原本也很荒唐。 瞒天过海,胡搅蛮缠的大有人在,她在此之上的一点小打小闹又算什么,有谁会在意? 她看了一眼邵令威,不屑地垂下眸,就算有人在意,人又算什么东西。 “我坐的住啊,你坐不住吗?” 邵令威自认是得理方,没料到她如此直白的挑衅,一时语塞,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冷哼一声说:“对,我坐不住了。” 施绘没放过任何一丝嘲讽的机会,继续问:“会也不开了?” 一直聊不到正题上,邵令威开始没耐心听她抬杠:“有意思没施绘?” 施绘反倒在这样的周旋中冷静下来了一些,但她没打算先开口去自白什么,她问心无愧,犯不着上赶着去低头自证。 况且她知道邵令威气愤的点,像他这样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不难理解,不求真心实意,但求体面和万无一失,显然今天这束花迷了他的眼。 “我没你有意思,明明是你有事把我叫过来,为什么弄得一副我在找茬的样子。”她说着就要去摸车门,“如果就是转岗的事,现在这里没什么不好的,我要再考虑一些时间。” 邵令威伸手拉住她,又快速倾身过去扯出副驾的安全带扣上,手掌密不透风地覆在插扣上,将施绘死死束缚在座椅里:“考虑?一束花就让你要重新考虑了?施绘,你变脸还真是快啊。” “莫名其妙!”施绘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试图去解锁扣,却又被他趁机扣住了左手手腕,她怒不可遏地看着眼前的人,声音气得发抖,“你是不是有病?就这么喜欢控制别人?本性难移!” 他没太用劲,感觉到施绘没挣扎后就松了力气,只掌心贴在她手腕上,身子稍稍往自己那边撤了一些,目光却还是一样尖锐:“我莫名其妙?是你反应大吧?” 施绘气得甩开他的手,摸上锁扣的瞬间又听邵令威急促又克制地说:“我们好好说,你先别动不动就要走。” 车内的空气愈发燥热,施绘察觉自己手心都有些发汗了,她犹豫着从插扣的按钮上挪开手,转身将车窗开了一条缝,驾驶座上的人在她动作间一惊一乍的,想来拉她的手还没触碰又顺着她回头放了下去。 “我们好好说。”邵令威强调,语气也随着流动的空气缓和了一些,但接下来冷冰冰的质问还是让施绘觉得不舒服,“花谁送的?” “不重要。”她别过头,并不看他,也很不耐烦。 “不重要吗?”邵令威往后跟她拉开距离,侧着身一只手支在方向盘上,声音带了些自嘲的轻笑,“是送的人不重要还是我不重要?” 施绘转过头看他,眼神也带着锐度:“一束花而已,不要上纲上线,你不是也送过吗?难道代表什么?” 邵令威答非所问:“你高兴过吗?不管我送你什么你有过好脸色吗?” 他说着冷笑:“可以跟人说花是你老公送的,电梯里碰到却连个招呼也不愿意跟我打,你有希望过代表什么吗?” 施绘有点没听明白他的情绪点是什么,送礼的事早该翻篇,公司保持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也应该是他们早就达成的共识。 “蔡微微跟你说了什么?”她有点混乱,只试图找到一点思路。 邵令威无理取闹:“你怕她跟我说什么?” 施绘皱了皱眉:“你好奇怪,我就问一问,怎么就觉得我怕了。” 她侧着脸,但眉眼间乍泄的局促还是轻易被邵令威捕捉到了。 他身体往窗边转过去,换了只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半晌又转过来,动作反复几次后才说服自己冷静地讲一些话:“施绘,我是上纲上线了,我不应该上纲上线吗?我老婆收到别的男人送的花,我是拍拍屁股回工位上班才应该?” “这样你高兴?”他提高了音量。 施绘转头有些惊讶地看他,她后知后觉自己屏息了好一阵,或许是这样,心跳比刚才怒火中烧时还快了许多。 她有些口不择言:“我不知道什么应不应该……” “好,不是应不应该,我就说,我做不到,我确实是坐不住了。”邵令威像是怕她再继续说出些什么自己不想听的话一样急着打断,却又停下沉默了一会儿,由粗重的呼吸声充斥整个车内空间。 半晌他才又开口,带着抱怨的口气控诉:“我做不到你那样,心里一个人,床……” 他扭头没说下去,把自己那边的窗户开了三分之一透气。 施绘大概能猜到他对自己跟何粟的事已经知情,或许是谈郕说的,又或许是他自己查的,或许是刚刚察觉,又或许是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 她没再往下想,也没纠结他含糊的表达,脑袋里的画面只停留在垃圾桶里的鲜花上。 那个场景实在很有视觉冲击力,和一些结局不谋而合。 “那是你的问题。”她沉默了许久有些突兀地说。 邵令威显然没反应过来,抬眼时瞳孔里的反光急速汇聚成一点:“什么?” 施绘抬手抹开散到脸颊上的几捋头发,突然变得很有耐心:“你不信任我们的契约,不信任我,今天是一束花,明天可能是一个电话,别人的行为我管不了,你坐不住,那是你的问题。” 邵令威一怔,有些不可理喻地看她:“施绘,你难道还是觉得……” 施绘直接忽视了他的话,不留余地地继续说:“我不是在真空里活到这么大的,过去接触过什么人有过t什么样的经历都太正常,我接受你用钱用关系约束我的现在,但如果连我的过去你也有这么强的控制欲要抹去,我觉得你可能得好好开解一下自己,或者去看看医生。” 每个字正腔圆的发音都在火上浇油,邵令威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几乎快要嵌进方向盘的握把里了,他克制着在她把话说完后又粗着气做了两次深呼吸,最后还是没压住脾气,握拳在方向盘上用力捶了一下,眼神凛冽地看着施绘沉声问:“我们的关系对你来说只是约束?” 空间似乎因为他紧逼的凝视变得狭仄起来,施绘被迫专注地回视他。 她有点难以理解地看着眼前这张脸,觉得两个人未免太不同频了些。 她刚想说话,又听邵令威问:“如果是我呢?” “什么是你?”她疑惑地皱了皱眉,只怕他又要胡搅蛮缠。 他眼神认真:“如果是我接受别的女人的示好你可以无所谓地回去上班?” 果然是胡搅蛮缠,没准又要倒打一耙,施绘心想。 “讨论这种问题有意义吗?”她一面觉得对回答这个问题十分抗拒,一面又不经意脱口而出道,“而且谁告诉你我接受别人的示好了?” 邵令威眉心一跳,继而又思索着拧了拧眉,没有轻易放松戒备:“没人告诉我,你也不告诉我,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的事,你就觉得没意义。” 第63章 施绘心想不然呢。 她们只是有融洽肉体关系的同谋者而已,除了最重要的秘密外就该心照不宣地互相有所保留。 但此刻她却不由自主地说:“是你觉得。” 第52章 “我觉得?”邵令威嗤笑一声,不认她的指控,“又给我扣帽子?” 施绘觉得这话刺耳:“明明是你给我扣帽子,你把我叫到这里来不就是因为怀疑我出轨觉得心里不平,来兴师问罪的吗?” 是也不是,邵令威不想承认自己会把何粟放在眼里,更不想承认自己只是因为一束花就慌了。 “那又怎么样?”他摆出无理取闹的嘴脸,“要我来提醒吗?施绘,你现在跟我结婚了,从前那些……” 他顿了顿,最后含糊过去后又拿出强硬的态度:“总之我好心提醒你,不要挑战道德和法律。” 施绘差点气笑了:“就你还讲道德和法律?” 说完她觉得自己被带跑偏了,赶紧又摆起脸色强调:“收起你的控制欲,不要污蔑我。” 邵令威眉心一拧,施绘给他安的一些罪名里,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我关心你也算是控制欲?” “是关心还是别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故意赌气地说:“我不清楚。” 施绘也不惯着他,冷漠地说:“哦。” “哦?”邵令威皱眉,换了气急败坏的语气学她的话,而后又别过头说,“我不想跟你吵架的。” “不想吵你也吵了。”施绘一句不落地怼回去,说完真的去拉开了车门,“我没时间跟你闹了,你怎么样想都行,我问心无愧。” 邵令威最容易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激怒,没有再拦,由着她跨下车后冷冷地说:“别把外面的野花带回家!” 施绘站稳后转身扶着车门,瞪他一眼,在用力关上车门前说:“放心,我好好养在工位上!” 邵令威气得冲她的背影按了两下喇叭,回声在停车场屋顶的排烟管道上绕了两圈,钻进车里在他耳边盘旋许久。 施绘在走回工位的路上收到了何粟的电话,她没接,挂掉之后就收到了对方的文字信息:「我们见一面。」 她很果断地回复:「没那个必要。」 何粟又打了语音过来。 她一样没接。 「你一个人觉得说清楚了不算。」 施绘直接耐心耗尽地点进头像删除了联系人。 回到工位上的时候她脸颊和鼻尖都还泛着被冷风吹起的红,蔡微微见到人,停止了跟旁边同事的窃窃私语。 施绘见到每个人桌上都放着刚才打包回来的甜点,不难想到蔡微微刚刚在跟他们聊什么。 “绘绘,你上哪儿去了?”蔡微微撑着桌子站起来,走过来摸了摸她冷冰冰的手,“出去了?” 施绘点点头,却没说去了哪儿。 蔡微微挽上她的胳膊把人往外带:“走,陪我去个厕所。” 施绘推辞:“不好,已经迟到了,我先在工位上坐会儿。” “罗能又不在。”蔡微微抬起胳膊往工区挥了一下,有不少人都在一边刷手机一边吃甜品。 “婷姐的审批。”施绘又往前冲。 “我改好了。”蔡微微不松手,“走吧,难得摸会儿鱼。” 施绘知道难逃她盘问,只好妥协。 两个人从卫生间出来又溜达到了吸烟区的玻璃门前,天气冷下来以后来这片连廊抽烟的人就少了,施绘几次经过都是看到罗能这个老烟枪包场,一边举着手机跟人侃天侃地,一边掐着烟吞云吐雾。 蔡微微靠在笨重的玻璃门上,一只手拉着施绘,一只手圈着门把,歪头神神秘秘地说:“我看到了。” 施绘心下一惊,不自觉地抬起眉毛:“什么?” “花呀,楼道垃圾桶里的花是你扔的吧?”蔡微微松开手,站直了身子,瞪大眼睛迫不及待地问,“是不是?肯定是。” 施绘松了口气,她刚才太紧张,差点以为蔡微微说的看到是看到她和邵令威私下的小动作。 蔡微微看她不说话,只当默认:“怎么?跟老公吵架了?” 施绘愣了一下,继而忍俊不禁。 虽然这个因果逻辑对不上,但也算被蔡微微歪打正着猜对了。 她找不出别的理由来解释,只能认下,胡乱编了个故事:“嗯,昨晚吵架了,他不讲道理,一点小事就发脾气,我受够了。” 蔡微微刨根问底:“怎么了?我以为你老公对你百依百顺的呢。” 施绘想到邵令威那副嘴脸,没忍住嘲笑:“你都没见过,哪儿让你以为了?” 蔡微微纯粹凭感觉胡说:“送花讨你喜欢,至少知错能改。” 是挺知错的,但不改,施绘越想越来气,哼了一声。 蔡微微劝她:“你挺倔的,是我就不行,我特别好哄,如果我前男友肯在吵架第二天送我花哄我,我俩也许就不会分手了。” 施绘抬眼看她。 蔡微微没把话题继续往自己身上引,又说了一遍:“我之前也隐隐觉得你只是面上好脾气,其实很倔。” 施绘皱了皱鼻梁,说还好吧。 蔡微微笑了笑,又恢复一脸八卦的神色:“所以为什么吵架啊?多小的事儿?” “很小,说着我都觉得没劲。”施绘垂着眼,她原本只想搪塞,但说着说着就开始意有所指地发泄,篡改了一些细节道,“就是……就是朋友送了点东西来,他就不高兴了。” “男性朋友吧。”蔡微微一听她这个描述就脱口而出,“懂了,吃醋了,还挺小气,不过能理解。” “他是控制欲过剩。”施绘说着,拍了一下她胳膊,失笑道,“你瞎理解什么?” “理解啊,男的也怕女朋友太漂亮没有安全感。”蔡微微凑到她耳边,突然控制起音量,“小邵总好像对你有意思。” 她讲完马上拉开回原来的距离,指着施绘的鼻尖,挤出眼尾弯弯的弧度,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说:“你是不是自己也感觉出来了?” 施绘猝不及防地向后退了一步,盯着她指尖脑袋里很快反应过来一定是邵令威在她走后问了什么。 “你想多了。”她说,又问,“为什么这么讲?” 蔡微微对这种事一向敏锐,没回答,反而又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对他也有意思?” 施绘连连否认,又问她何出此言。 “一般来讲,如果没意思,你就不会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讲了。” 施绘别过头遮掩地笑了笑,准备走:“好奇一下都不行啊,我对他没意思。” 蔡微微把人拉回来:“我就说说,开个玩笑嘛,我看小邵总手上也戴着戒指,虽然没听说,但他应该也结婚了,你俩都是各自有家庭的人,真有意思顶多也就一点好感呗,还能怎么样,你这会儿走了我可当你心虚哈。” 施绘庆幸她没看出来那是一副对戒,故作严肃地说:“别瞎开这种玩笑,万一被公司其他人听去多不好。” “好好好。”蔡微微双手合十认罪,嘴上却还是意犹未尽,“不过你俩今天有点亲密,你走以后,他还跟我打听你老公送你花的事。” 施绘猜到了,也肯定蔡微微的嘴没能把得住门:“你绝对色令智昏,忘了他其实是资本家了吧。” 蔡微微后知后觉地捂了捂嘴:“确实,但我也没多说什么,就那次嘛,你学长也在的那次,他是合作方,估计我不说,他也能告诉小邵总。” 施绘就此转移矛盾:“别八卦了,走吧,一会儿该找人了。” 快下班的时候又开始下雪了,施绘沉浸忙了一个下t午,听到窗边的同事喊有雪才从电脑屏幕里脱出视线,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放松眼球。 等蔡微微拎包走后她才拿出手机,翻了翻消息,微信很安静,只有几个被她免打扰的群聊贴着置顶冒着小红点。 她从前几乎不怎么看,今天却特别有耐心地一一点开,有个大学时候加的求职群,她甚至往上爬了一百多条信息,看完了一个广告公司的八卦。 等身边工位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施绘才起身,确认完手机里还是没有新消息冒出来后她果断给自己安排好了晚上的行程。 先打车去看看小坏,然后到附近的苍蝇小馆随便吃点,最后再去理发店洗个头,这样磨蹭回到家的时候应该能卡住邵令威出去遛狗的那个空档。 下楼的时候她又特意往楼梯间走了两步,看保洁阿姨正在收拾一些堆在角落的纸箱,一个个扒开踩扁,叠了快有半个人高。 垃圾桶上那束花不见踪影,大概已经被清理掉了。 施绘看了一眼便走了。 一晚上如她计划地进行着,唯一一点失策的是邵令威没有准点下去遛狗,他迟了十分钟,在玄关抓着橘子套狗绳的时候正好被进门的施绘撞上。 但两人都没说话,一个措手不及的对视后就互相当不存在,只有橘子依旧热情,这个亲热完又去顾另一个,最后被邵令威弯腰抱着前腿硬拖出了门。 第64章 施绘盯着关上的大门哼了一声,踢掉鞋子光脚走到了卧室里,换下外套后又出来到厨房里找出保鲜膜,用牙齿咬着一边,很快在受伤的手上缠好了,她满意地翻着手心手背看。 家里没有邵令威,就像鱼没了自行车一样,她想。 一连几天两个人都保持把对方当空气的室友关系,纯洁到晚上躺在一张床上盖一条被子还能用客房的枕头划出条楚河汉界来。 床头两个是施绘放的,床尾两个是邵令威跟着放的,他不收拾家不知道多余的枕头放在哪儿,翻箱倒柜了一晚上才找出来,又把跟着一起被翻出来的那双高跟鞋放到了卧室的小沙发上。 施绘看着刺眼,第二天收了起来,晚上又被他继续摆出来,边上留了个字条,写着别动我东西。 “你说他几岁,幼不幼稚啊,小学生都比他成熟一点吧?”施绘咬着吸管跟赵栀子吐槽,她憋了好多天,找到倾诉的人后就跟泄洪一样滔滔不绝。 赵栀子的时间并不好约。 施绘是在周日的下午才把她约出来的,赵栀子自从通知自己再就业后就忙得跟当总统了一样,施绘从周五晚上开始约了三次才把她约出来。 赵栀子这会儿一边听着还一边在拿手机回消息,脑袋跟订书机一样木讷地点。 “嗯,你说,我在听。”她倒是可以一心两用,“是有点,但那双鞋很贵的鞋不是他送你了吗?明明算你的东西。” 施绘没说自己又在她们上次见面的那天卖了出去。 赵栀子回完消息,“啪”的一声丢下手机,抬头神清气爽地说:“成了,我感觉我可以提前转正了。” 施绘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成了?” “也不算成。”赵栀子又把手机拿起来,点了两下转过屏幕来给她看,“漂亮不?” 施绘凑上去瞧了瞧,是张艺术照,照片里的女生个子高挑身材纤细,一头金发抢眼,但更吸睛的是她洋娃娃一样的五官,美得随意又张扬。 施绘点点头,问是不是他们公司的哪个网红。 “还不是。”赵栀子把手机收回去,“是不是漂亮?混血,她妈妈是日美混血,爸爸是中国人,之前在日本做平面模特,ig粉丝很多的,小道消息说她要回国发展了。” 她说着又把对方的账号翻出来,调整网络费了点时间:“这个,demi si。” 施绘翻了两张,确实漂亮:“你们公司要签她?” “想。”赵栀子把手机屏幕朝下盖在桌上,胳膊端正地摆在身前,凑近讲,“还是小道消息,她下周四要回国,航班号是……” 施绘的手机在响。 她拿起来,看只是一条微信,边点进去边心不在焉地附和:“是吗?” 赵栀子接下来说的话她都有些跟不上了,注意力只在那条让人困惑的消息上。 邵令威:「我手机丢在机场了,留了你的电话。」 她看得一脑袋问号,却不自知地弯了弯嘴角。 第53章 这是他们冷战这么多天来除了那张字条之外唯一的一次交流,施绘没明白是怎么个事,也没花心思去琢磨,直接回消息过去问:「那你现在手上的是什么?」 邵令威隔了快五分钟才回,中间赵栀子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吸引她抬头:“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施绘才发觉赵栀子的声音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她搁下手机,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嘴角,试图嘴硬:“我没笑吧。” 赵栀子哼了一声,探头过去,只看得清是个聊天界面,抻直脖子一脸正气地问:“谁啊?是假太子的话我跟你拼了,姐妹当你情绪垃圾桶听你骂了半天,回头你就恋爱脑发作跟人有说有笑了,我可不当小丑。” 她作势摆出要离场的姿态。 施绘知道她是耍耍花腔,也没拦,直接举起手机给她看:“是他,我还没骂完呢,就又开始使唤我了。” 赵栀子凑过去看了眼对面刚发来的消息:「工作手机,不是手里这只。」 她顺着往上读完了可见范围内的几条,轻哼一声。 “真好意思,别理他。” 施绘当下努努嘴表示肯定,却在等赵栀子去上厕所后又拿起手机回了消息:「你留我电话干嘛?」 这次邵令威久久没有回。 施绘有些郁闷,觉得自己像被耍了,仿佛对方勾勾手,自己就投怀送抱了一样。 她于是忍住在吃晚饭的一个半小时里没有再去看手机。 邵令威在她和赵栀子分别前回了信,施绘当时正在手机上给自己打车。 「我在东京。」他的文字简短又突然。 施绘看到的一瞬间有点诧异,继而失落,最后觉得生气,一开始生他的气,后来生自己的气。 她捧着手机等了几分钟,确认对面没有再继续解释几句的打算后回了一个「哦」。 邵令威几乎是在一秒内打了语音过来。 施绘正把赵栀子送上出租车,目送车走了才接起来,耽误了几秒钟。 邵令威的声音还算冷静,背景音里有空港的日文播报,施绘彻底确信他真的人在日本。 “我在东京。”他没什么开场白,重复刚才发的消息。 施绘于是也跟着“哦”了一声,透着比文字还深的冷淡。 邵令威没吱声,短短几秒里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文字被她冷落一遍不够,还要上赶着来听语音。 五秒钟后施绘发现对方把通话挂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情绪上的反应,邵令威又重新打了过来。 她接起来,听对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后说:“刚刚有个电话进来。” “哦。” 邵令威又沉默一阵,最后忍无可忍:“差不多得了。” 他开了这个闸,不准备再装:“就这么点小事,你至于跟我较这么多天劲?” “你也知道是这么点小事。”施绘原本准备走进街边的奶茶店,但眼见又要吵起来,她便没好意思进去,掉头沿着街边快步走边发泄,“而且是谁跟谁较劲?” 施绘是真纳闷了,小题大作的人明明是他,怎么还能腆着脸来指责自己跟他较劲的。 她甚至迷惑到开始反省,除了邵令威本身烂得无可救药外,自己的姑息养奸也一定程度上为这恶果添砖加瓦。 不管是曾经处于低位不得不捧着他顺着他,还是后来轻易被他装可怜就心软,又或是这一刻,她看似想得很明白,却还是愿意跟他纠缠。 施绘把罪状归结为婚姻。 毕竟撕碎结婚证不像删掉一个微信好友那么简单。 邵令威自然不知道她一番心理斗争,犟嘴说:“行了,这么多天一句话都没有,两个人都有问题。” 施绘不吭声。 他又继续说:“我道歉,施绘,施绘?还在听没有?” 施绘冷笑一声。 别说她已经不会再吃他这一套,邵令威这次信手拈来的道歉里,傲慢和不情愿都快顺着电话杵到她脑门上来了,结合刚刚他给自己发的消息,还带着明晃晃的目的性,绝不是冲着缓和关系来的。 她都可以想象自己接受道歉不会让对方感恩她宽宏大量,而是嘲笑她又一次被逼无奈的低头。 没办法,人能吃饱饭的时候就特别渴求尊严,她不接受。 “你的道歉可真金贵,还要特意不声不响飞到国外去。”施绘阴阳怪气道,但说完她发现自己也挺虚伪,而且不受控制。 邵令威哽吃了一下,却莫名又松口气,开始自说自话:“临时的工作,我周五回来。” “哦。”t施绘只觉得现在才来报备是亡羊补牢,她心里数了数日子,又问,“橘子在家?” “你还在外面?”那头倒是打听起她来,他们早上各自出门,互相不知动向。 施绘没吭声,邵令威就又冠冕堂皇地说:“橘子放寄养了,你手还没好全,不方便带它。” 施绘想起之前他自己说的话,说“谁家家里有人还送寄养的”。 最初生气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又没声音了?”邵令威等不到她说话就又自己讲起来,不过这会儿语气不再是刻意装矜持,随意地像找她闲聊,“我周五回来,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带回来。” 施绘说没有。 他反倒很有耐心:“想一想,或者网上看一看。” 施绘觉得他这人真没意思,功利心都写在脸上。 她再往前走就不是能上车的点了,于是停住脚步,不打算再跟他掰扯:“你说手机丢在机场了是什么意思?要我帮你去找?” 邵令威跟忽然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我另一只手机丢了,不知道丢哪,不用过去,等他们找到会联系你的,回头让快递过来,或者叫于秘书去拿,找得回来你帮我保管一下,找不回来就算了,我回来挂失。” 施绘顺着他的话捋明白了事情,她不紧不慢问:“另一只?” 第65章 “工作手机。” 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那怎么不干脆留于秘书的电话?” “我不记她电话。”邵令威摆谱说,“没有老板要去记员工号码的。” 施绘瞬间对自己记得他电话号码这件事嗤之以鼻:“行了,知道了,没别的事我挂了。” 没等邵令威说话她就利索地从耳边拿下手机,拇指轻点按下了挂断键,同时打了个喷嚏。 第二天上午施绘就接到了机场工作人员的电话,对方询问了一下信息,然后直接问她是过去拿还是给个地址闪送。 施绘选了后者,原本想开完会跟邵令威说一声的,结果周会上罗能因为奇宝发新临时排下来一堆春节营销的活,他们整组人忙得昏天黑地,还难得地加了一次夜班。 中间施绘下去取了个闪送,电梯从二十三楼下来要等,她就踩着小短跟跑楼梯下去,来回就只耽误了五分钟。 快十点第一阶段的策划才算有个雏型,罗能从大部门的会上下来,没招呼他们回家,而是让蔡微微订个夜宵来。 “我真服了,年底了,罗能还卷起来了,之前奇宝出金至纯选也没见他这么积极啊。”蔡微微拉着施绘下去取快递的时候忍不住抱怨,“还点夜宵给大家补给补给,我看就是不想让我们下班,不管,明天我要十一点到岗。” 施绘也打了个哈欠,心想还好邵令威把橘子送了寄养,否则家里还真没大人能照顾:“年底了,打绩效呗,忍忍,快了。” 蔡微微哼了一声:“我俩刚过试用期,又不吃年底绩效,这个财年连年终奖都没有,纯纯替人卖命,冤大头。” 她说完又指了指隔壁灯火通明的那栋楼:“商城那边加班是多劳多得,人家年终基数比我们高多了,都是牛马,也分拉什么货。” 施绘拍拍她肩膀宽慰,想了想问:“商城那边有拓展什么日本的业务吗?” 蔡微微两只手提满外卖袋,脸上被风吹得痒,只能用手肘去碰:“不知道啊,应该没有吧,商城不好出海,倒是我们这边年初不是在泰国建了个工厂。” 施绘点点头,伸手帮她有限地分担了一些。 等吃完夜宵罗能又拉着大家开了个短会,传达了一下大部门会议的一些事项,总结下来就是年底有的大家忙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最后一班地铁的时间,有车的同事顺路捎了几个人,没车的聚在一块儿拼了几辆车,施绘不想暴露住址,谎称家里人来接,等大家前前后后出门的空档,她翻出白天送来的那只手机。 还没关机,但电量已经所剩不多,锁屏是橘子在公园的照片,下方的通知栏里层层叠叠一堆工作软件的消息,她兴趣缺缺地扫了一眼,正预备给邵令威发消息说一声,忽然又看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有备注,也很简短,她算是无意看见的。 斯安其:「我还在函馆,明早的飞机回东京,你住老地方?」 施绘缓缓放下自己的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字,专注到一眨不眨。 很快又有第二条短信进来,同一个人,这次更短:「怎么不接电话?一直在忙吗?」 施绘没有偷窥人隐私的爱好,下意识地瞥开眼,短暂失神后又被一通来电惊醒。 毫无意外地来自同一个备注,ip属地是日本。 她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等铃声耗尽,然后拿起邵令威的手机,试着用橘子的生日去解锁。 她一边盼着密码正确,又一边盼着他已经改了密码,最后顺利进入到桌面后又在短信图标前犹豫了起来。 她说服自己对邵令威并不好奇,可转瞬又想到几天前他们吵架时邵令威的那句问话,怕不是给她打的预防针。 如果是他。 施绘其实当时心里有答案。 她当然不会无所谓,凭什么无所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公平的事她必然有所谓,况且真是这样算什么,贼喊捉贼? 她后悔当时没放狠话,让他好自为之。 现在也还不迟,她鼓励自己,然后点开了短信,点进了和这个叫斯安其的人的对话。 一共三条信息,除了刚刚新鲜的两条,还有一条在几个礼拜前:「你在东京?」 施绘翻开日历算了算时间,正好是邵令威上次去日本出差的那个周日,他说他航班延误了。 看起来是对方一厢情愿,邵令威一句都没有回复,但谁知道是不是直接见了面,又或者通了话,再或者,他那么谨慎又疑心的一个人,主动删了销毁证据也不是不可能。 施绘越想越觉得理直气壮,点开通讯录,把斯安其的号码在自己手机的备忘录里记了下来。 记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斯安其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她头一回看别人手机,多少有些心虚,慌忙之下乱了章法,不小心碰到了接听键。 她大惊失色,急中生乱地又去按挂断键,通话结束前听到一声见缝插针的女音,十分熟稔地喊了一句“邵”。 第54章 回去的路上施绘有些恍惚。 她开始反省自己,同时苛责别人。 和邵令威在一起的短短几个月,她似乎开始变得格外矛盾,计较,易怒,贪婪,言不由衷。 还有,曾经谢蕴之也评价她,说婚姻让她变得心软。 这在施绘这里不是什么好词,强者的心软是同情和怜悯,而弱者的心软是懦弱不争,是委曲求全。 比如此刻,她特别想打个电话给邵令威问清楚他去日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又或者拿着他那台所谓的工作手机给刚刚来电的女人回拨过去问问她和自己的丈夫是什么关系。 但最终她又觉得算了。 如果真的这样做,那自己和因为一束花就质疑她的邵令威又有什么两样呢? 二十来分钟的车程她就把自己说服了,选择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暂时隐瞒了拿回手机的事。 邵令威第二天收到施绘的微信时正在尤敏殊的病房里听医生讲述手术方案。 他快速看了一眼手机,是有些出乎他意料的信息:「建议你先号码挂失。」 同时医生交代完最后一句,也是建议,但涉及几个专业的医学术语,邵令威听得有些模糊,他分神了,最后赖说是自己的日语有些退步了。 等医生走后,护工开始给尤敏殊削水果。 她穿着病号服,难得朴素,没有化妆,样子也不憔悴,保养得当,模样比身边那个年纪比她小好多的护工看着年轻。 “没必要特意赶过来一趟,你刚刚也听到了,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到时候看是不好的,也是早期。”尤敏殊接过护工递过去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捏起接着递过来的小银叉,杵了一块凤梨往邵令威那边送,“忙就早点回去吧,妈妈这里有人照顾。” 邵令威放下手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吃:“不忙,我等你出院再走。” 尤敏殊把叉子放回去,她刚刚听了那么一大堆关于手术的事,已经倒了胃口。 手上还有帕子的温热,她摸了摸自己的颈部,明天这个地方就会有一条六七公分左右的刀口,如果冰冻切片报告的结果是恶性,那要切除的就不只是肿块,她的整个左边甲状腺和峡部都要一并被切除,然后背上终生用药的可能。 她好不容易才自由。 “我等你出院再走。”邵令威注意到她霎时黯淡的神色,站起来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自己的话,“别的不要想,刚刚医生跟你说的。” 尤敏殊笑了笑,忽而t问他:“突然给我打电话,是不是谁告诉你的?” 邵令威愣了一下,矢口否认:“就是想到给你打了个电话。” 他回想自己那天有些别扭地拨通了尤敏殊的号吗,然后生硬地聊她的展览聊商城的业务,最后兜兜转转让她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生病的事,这确实反常又刻意。 “有心了。”尤敏殊看似买账,但邵令威知道,自己这个母亲不是个随便能遭人糊弄的人。 “你从小也敏锐,这点跟你爸爸像。”她似笑非笑地讲。 这话入耳频繁,邵令威也还是不能习惯地皱了皱眉。 他猜她早就了然。 尤敏殊生病的事就是邵向远在上个礼拜告诉他的。 那天他在邵向远二十三楼的办公室做商城搜索ai接入的汇报,公事公办地述完职准备离开时突然被他叫住。 邵向远对这个儿子一向没有什么好颜色,在公司众人面前也不大顾及他面子,公事上鸡蛋里挑骨头,实在找不到差池了就冷落他,纵容一些知情的股东公然排挤他。 起初邵令威空降商城,眼红以及苦于他行事作风的一些高层还想借此做文章,但久而久之他们发现,邵向远当时跟原配闹得再难看,对这个大儿子再不满再厌恶,也并没有架空他,多少让他手里有些事干。 毕竟是父子,邵令威在很多想不明白的时候也这样安慰自己。 第66章 他们几乎不在公司谈论私事,其实私下见面也少,甚至哪怕逢年过节,也只有邵恺树从美国回来给邵令威打电话,他才勉强去家里吃顿饭。 邵向远跟他迂回讲话时也习惯性地拿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说事儿:“小恺马上放圣诞假回来了,他要联系你的话,回家一起吃个饭,不要成天不声不响挂了张脸的,什么事情都不跟家里说,讲起来我都难为情。” 邵令威瞥见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往自己拿着纸张的手上瞟。 刚结婚那会儿他确实想瞒一阵,但在发觉自己看到施绘没有戴婚戒时会如此觉得挫败又气愤后,他就放弃在邵家人面前对此事加以掩饰。 不光不掩饰,他还大摇大摆起来,在那几个跟邵向远交好的叔伯说笑要给自己介绍适婚对象时直接扬起手说不劳操心。 这事儿当然把邵向远气得够呛,中间一定还不少林秋意添把柴加把火,可他拿这个没养在身边的儿子有些没办法,最后为了体面,只能在外人面前装知情,在当事人面前装无所谓。 “知道了,小恺回来我去接。”邵令威冷言回应完便又要走,但他直觉邵向远是有别的事要说,并且是让他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的事,如此才拿小儿子当幌子。 “还有个事。”邵向远果然在他一只脚迈出去时又开口说,“你妈妈要做手术,这个事情跟你讲过没有?” 他敲了两下桌面:“过来坐着。” 邵令威只是杵在原地回头看他。 他跟邵向远不亲近,和尤敏殊其实联系的也少,算算距离上次飞过去参加那个日本人的葬礼,中间也隔了不少时日了,他拢共就跟尤敏殊有过两次消息往来,都关于斯安其,也没聊上几句。 “没讲过,什么手术?” 邵向远看他不听指令,面子上觉得有些挂不住,奈何讲到尤敏殊,他也总是气短一截,压着脾气说:“甲状腺生了点毛病要动手术,你联系一下。” 邵令威下意识要去口袋里掏手机,又听他说:“下礼拜你飞过去陪着吧,工作交代下去,不耽误就行,飞过去陪她开完刀,那个男的刚死,她生这样的病,一个人会多想。” 邵向远说到后半句的时候,扭头去看窗外阴沉的天色。 邵令威远远打量他的侧脸,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他会专注去看父亲的脸,邵向远在他的记忆里,更像是一张变幻莫测的脸谱,描不出细节,只能感受到情绪。 从他去日本到再回来,曾粗略地发现邵向远在这数年间肉眼可见地衰老了许多,身形还挺拔,但白发长了不少,他也不再仔细打理,任岁月作祟。 不过性格依然强势,甚至比他和尤敏殊还没有离婚时更加霸道和自私,听邵恺树说,有时候连对他百依百顺的林秋意也招架不住,崩溃大哭过好几次。 邵令威以为自己被厌恶被送走的原因是尤敏殊,父母分手闹得太难看,以至于做父亲的迁怒于他,毕竟他不迟钝,邵向远也不遮掩,每每讲到“你跟你妈妈太像”这种话时,流露出来的负面情绪是明晃晃的。 可他也不懂,这么多年邵向远一直在明里暗里地给前妻送钱,金额应该远远超过他们离婚协议上裁定的抚养费。 除了钱,让他此刻更意外的是,邵向远竟然还关注尤敏殊的生活,知道她的第二任丈夫死了,知道她病了。 “听到没有?”邵向远见他久久不答,转过头又厉声下令,“你下周过去陪她。” 邵令威别开眼,还是那句冷漠的“知道了”。 临出门前他交代完了手里的几项工作,非必要不会有人找他,临登机前更彻底,他连着几天心事重重不在状态,直接不当心把那部工作手机遗失了,这下更是清静。 吃完午饭准备躺下休息前尤敏殊叫住他,说斯安其下午要过来。 “闹矛盾了?”尤敏殊靠在松软的枕垫上,看他的目光像审视从自己手里诞生的那些艺术品。 她一向对自己的陶艺要求苛刻,从来没有哪件是真正让她觉得满意的。 “安其说你不理她,听起来你们也长久没有联系了。” 邵令威面色平淡,他的手机丢了,联系不上是理所当然:“我下午有点事,她要过来看你正好可以陪你说说话。” “她怎么是来看我,她是想来找你。”尤敏殊戳破,“你自己也知道才不理人家吧,不必做的这个样子。” 她看邵令威不为所动,继续说:“你们先当邻居又当同学,这么多年了,安其对你怎么样你自己也清楚,不说她,斯家两夫妇也属意你,你不声不响回国,他们还常常同我说记挂你。” 邵令威皱了皱眉,疲于讲这种事。 “安其不知道你结婚了,她既然来找你,你想清楚了就趁着机会讲明白,不要耽误人家,不好看。”尤敏殊说着突然问,“你结婚,你爸爸知道吗?” 邵令威点头,思索一阵,突然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在一个特别标记的相簿里点开一张照片,递到尤敏殊面前言简意赅地介绍说:“施绘。” “等你出院了,我找机会带她来看你。” 尤敏殊拿过去看了眼,照片里是个身穿学士服,手捧绣球花的年轻女孩,拍摄的距离应该是有些远,但照片还算清晰。 她专注地看了几秒钟,直觉长相和名字都有些似曾相识。 “照片是五个月前的,今年刚毕业。”邵令威说,拿余光瞥她。 尤敏殊还若有所思地攥着手机,在心里默念他刚刚说的名字。 “我见过?”她突然有些肯定,看向邵令威,“我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邵令威原本已经起身,听见她的话又缓缓踱到旁边的椅子前坐下,许久说:“妈,家里以前那个阿姨,冯兰,记得吗?” 第55章 尤敏殊和邵向远离婚的时候,冯兰已经在家里做了两年工了。 她手脚勤快干活麻利让人省心,尤敏殊曾经很满意她,以至于她几次三番来借钱,尤敏殊都自掏腰包答应了。 “记得。”但她不记得那些钱冯兰后来有没有还,都是不大的金额,说是医药费,她也想起来了,冯兰常常和自己念叨的女儿,就叫施绘。 她不自觉凝重了神色,感到意外和困惑:“她是……” 可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阿姨。”斯安其的声音脆脆的,讲国语的时候音调会比平常说其他语言时高,像一本正经学说话的小孩。 她很快看到了病床边的邵令威,即使脑中闪过自己久久联系不上他的记忆,依然还是很热情:“邵,你也在,好久不见。” 邵令威侧过身看到她,波澜不惊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斯安其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提着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过去,一边交给护工一边坐到床边关切地跟尤敏殊说话。 她生活上大大咧咧,但情感上细腻贴心,总能把长辈哄得特别好,邵令威看两人聊得高兴,便收起刚才预备说的话,起身要走。 斯安其的余光先瞟过来,接着尤敏殊就问:“上哪儿去?” 邵令威顿住脚,随意往外指了指:“你们聊。” 斯安其垂眼,嘴角的笑撑着没变。 尤敏殊捻起一边被角,脊背顺着枕面滑下去一些,拍了拍斯安其的手背:“我要睡会儿了,安其,你们年轻人长时间没见面,有机会叙叙旧,晚上让他带你去花园塔吃个t饭。” 斯安其反握住她手:“阿姨,我再陪你会儿。” 邵令威沉吟半晌,忽然说:“让她睡会儿吧。” 他穿上大衣外套,看着斯安其,下巴往门边示了示:“出去透口气?” 他原本想请对方在医院旁边的咖啡厅喝一杯,但斯安其说只想在附近走一走。 “喝这个吧,我记得你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桌上都会摆一罐这个。”斯安其走到大门边的自动贩卖机前,简单操作后俯身去接里面刚吐出来的罐装黑咖啡,杏色的围巾扫过她肩膀落下去,邵令威眼疾手快地帮忙接了一下。 “给。”她直起身,笑了笑,递上手里的黑咖啡,看围巾的一头被邵令威捧在手里,盖住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斯安其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她总是会特别仔细地打量他周身的一切,已经是一种习惯。 见邵令威松开手,任围巾垂在她身前,她掂了掂手里的罐装咖啡问:“改习惯了吗?” 他们还做邻居和同学的那个时候,邵令威也会在她大咧咧弯腰去喂流浪猫的时候帮她接住落下去的围巾,然后在她起身后出于礼貌和关爱地帮她重新围上。 斯安其以前和这个人相处就隐约知道,邵令威的温存一直是适可而止的,所有暧昧的气息不过无限趋近于她的一厢情愿,执着地把关心当爱。 可就算是关爱而已,那么多女同学,他也只关爱她不是吗? “你拿着捂手吧。”邵令威只当她是问咖啡,敷衍道,“我现在很少喝。” 第67章 她笑笑,自己把围巾往后一甩,看起来毫不介怀地说:“看来学习比工作压力大。” 感应门打开时,冷风卷着浅草寺的钟声扑来,路旁的银杏早已褪去华裳,枯枝在灰白色的天空划出焦墨笔触,斯安其的高跟长靴碾过结霜的落叶,她从拍摄场地匆忙赶来,甚至没来得及换一身轻便的行头。 “好久没见了,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这样走在街上是什么时候吗?”她漫不经心地问,仿佛真的来叙旧。 邵令威这才侧目注神看她,语气里散漫地透着惊讶:“你染头发了?” 斯安其愣了一下,摸了摸及腰的发尾,缓缓笑:“工作需要啊。” 其实她染金发已经有一年多了,中间也换过几次别的浅发色,邵令威对她的记忆大概还停留在她之前的栗色头发。 那是她天生的发色,刚认识那会儿,邵令威还会煞有介事地跑来偷偷提醒她学校不允许学生染发。 “嗯。”他又回过头去看远处的晴空塔尖,“是很久没见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谢谢你来看我妈。” 斯安其没说话,沿着河川走了好一会儿后她指了指路边树下的一条长椅:“去那坐会儿可以吗?我脚走得有些疼。” 邵令威说行。 凳面上有几片枯树叶,邵令威抬手拂掉了,示意她坐。 “工作很忙?”他似关切地问。 斯安其摇头,耳边的长发落下来,又被她轻轻抚到身后:“你呢?忙到不理人了?” 她面上还带着笑,这会儿依然讲不出太过责备的话。 “手机丢了。”邵令威双臂搭在跨开的膝盖上,身子前倾,微微低头,有些不知所谓地讲,“回头我联系你。” 斯安其靠着椅背,在他身后发笑:“联系我什么?” 邵令威侧了点头,眼神却只是扫过她的衣摆。 斯安其笑着,语调不再温顺:“你该不是怕我纠缠你吧?” 邵令威目光终于落到她面上。 他们也是为伴了许多时日的朋友,邵令威在日本的这些年,生活里最高频率出现的人就是斯安其。 他们相识在尤敏殊家的那个小花园里,斯安其为了捡一只越界的飞盘从围墙上翻过来,很难看地摔在了他面前,害他被误会欺负了小主人而被斯家那只护主到出名的秋田犬追着跑了两条街。 斯安其原本只觉得有趣没觉得抱歉,但晚上还是被她那个混血妈妈领着,一跛一跛地来尤敏殊家里,一人一狗站了两边,她代为像邵令威道歉。 那天两个人都很狼狈,邵令威被狗追得摔进了水沟里,斯家母女携狗上门来赔罪的时候他还没换下脏衣服,头发湿着,脸上也还有污渍。 但是斯安其一下就迷上了他冷着脸说没事的样子。 明明生气却要尽力表现出不计前嫌的模样,隐隐约约跟自己较劲半天,最后即使努力强颜欢笑也会在他那双天生冷峻的眉眼下前功尽弃,变成低头倔强的叹息。 那天她幻觉自己变成驯服了一只桀骜猛兽的女英雄,而不是大人口中只有漂亮衣服的洋娃娃。 挺莫名其妙的,但实在让她乐在其中。 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亚洲人,欧美人,混血儿,但她只着迷那天那张脏兮兮的脸。 邵令威在她转学来自己学校,以及后来变成自己六本木公寓的邻居时都依然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的一句没事其实惹事了。 如果斯安其没有在大学一次酒醉后无意识袒露心迹,邵令威想,他一定还是会特别关照,甚至只关照她的。 这会儿离大学毕业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当初他毕业回国,斯安其依然上学,两年后毕业又跟着外公去美国继续深造,之后两人只寥寥见过几面。 他很久没有再仔细看过斯安其那张脸,连照片都没有。 “没有。”他说,“我没那么想。” 斯安其还是笑,似乎此刻才真的放松下来,她随意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盯着面前那对打霜般的眉眼,不留情面地戳破说:“嘴上说没有,但连我电话也不敢接,就像你回国前也说把我当妹妹,实际避之不及到像把我当仇人。” 邵令威别过头目视前方,两只手在身前互相搭着摩挲,不经意就碰到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有些无言以对。 斯安其盯着他的手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有细微的颤抖,声音却很平缓镇静:“读高中的时候我就在想,你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的,那个时候有点想象不出来,现在也一样,我以为你不爱我就不会爱人呢。” 邵令威转头刚想说话又被她手指着抢了先,像开玩笑一样地说:“不要再讲我幼稚,也不要想狡辩,你就是觉得找到了更好的,才想一脚踹开从前,还怕我来死缠烂打。” “不然我想不到更能说服自己的解释了,其实你也挺幼稚,我对你真的不至于的。”斯安其声音低下去,面上终于有了一点愠色,中间还用日语缓缓骂了句脏话,“我只是还没找到更好的,否则我也会先一脚踹开你,知道吗?” “邵,我也是打算在找到更好的人之后连朋友都不跟你做了的。”说出这话的时候她竟然又尝到了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内心腾起的充盈感。 “安其,我……”他意识到自己的确没有处理好一些事,他比他认为幼稚的那个妹妹更天真,或者说,在关系的处理上,低能。 斯安其又打断他,指了指:“你口袋里有铃声在响。” 她后知后觉地又笑了一下,觉得嘴角发酸:“应该是手机吧,你手机在响。” 邵令威隔着衣服布料摸了一下,想暂缓把自己要说的话讲完,但想到会联系这个号码的人不多,还是选择把手伸进口袋里,起身说:“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斯安其也跟着站起来,在邵令威接起电话背过身的时候说:“我晚上就不跟你一起去吃散伙饭了,还有工作,你安心陪阿姨,之后不用联系我。” 她是真的还有工作,毕竟马上要准备飞往另一个国家发展,还有很多事情要收尾,原本来找他也是争分夺秒。 邵令威没有听清身后的声音,因为他整个注意力都在听筒里传来的哭声上。 他听见施绘在电话里哭,心霎时跟着揪了一下,脑袋也乱了:“你别哭,慢慢说,我在听着,先别哭。” “施绘,施绘?”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里,他终于听清了她的话:“邵令威,小坏没了。” 第56章 施绘是午休的时候去的宠物医院,她进门的时候医生就说小坏快不行了,给邵令威打电话没打通。 她昨天也才来看过,明明一切都往好的在变化,状态是,指标也是,还有她也越来越有信心,越来越想把小坏带回家。 可今天怎么就突然毫无预兆地急转直下了,长条的化验单上标满了带箭头的数字,昨天还会朝她龇牙的小猫躺在保温箱里几乎一动不动。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让施绘的五感都似乎有些迟钝了。 她把手掌贴在保温箱的玻璃上,渐渐感觉到隔着恒温器传来的细微震动,小坏瘫睡在里面,像一团正在融化的蜡,干净的毛发在急救灯下泛着冰冷惨白的釉光。 护士在边上监测着小猫骤然下降的体温,着急的神色逐渐褪成绝望,在第三次调t整输液泵速率的时候垂下手,转头小声跟医生说:“体温掉得太快了。” 紧接着监护仪发出绵长的哀嚎,波浪线渐塌成僵硬的直线。 施绘的手在保温箱上压出潮湿的纹路,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猫尾巴,希望它能再动一下。 她就这样看着,直到医生摘下听诊器,伸手打开保温箱的锁扣,问她:“要不要给邵总打个电话?” 这句话从她进门起,对方就一直在问。 施绘此刻还是没有应答,她收回手,往后趔趄了一步,幻觉小坏沙哑又微弱的呼噜声还在耳边。 小护士给她递来纸巾,她不明所以地接过,看对方指了指自己的脸。 原来她哭了。 医生又说:“要不要试着联系邵总看看?” 施绘一开口,带着猝不及防的哭腔:“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宠物殡葬,她知道流程。 医生却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邵总送过来的流浪猫流浪狗治不好的都会安排火化,当然这只他特别打过招呼。” 然后他冷静又详细地说了一下后续对接的殡葬服务流程,也给施绘留了几个选择。 “这些迟一点您再看。”他体谅对方已经放空的眼神,“我的意思是,要不要邵总过来陪陪您?” 就在刚刚几分钟里,护士小心翼翼地把猫从保温箱里抱出来。 松掉的输液管跌坠在金属台面上敲出空心的回响,几根猫毛飘在强灯束下,卷进带起的风里翻滚,施绘在小坏被抱走后彻底不受控地抽泣起来,转眼已经哭花了脸。 第68章 她手里那张纸巾已经湿得起渣,被搓成一团捏在掌心。 “不用。”她在医生递来新的纸巾时掩了掩面,尽力控制声音和表情。 医生递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 施绘垂眼,几乎是像抢一样地接过,抹了两下眼下的泪,一说话就又溃堤:“不用他过来。” 他也过不来。 消完毒之前施绘又去远远看了小坏一眼,她见过很多猫猫狗狗的离世,有些是有主人的,主人在宠物店哭得声嘶力竭,有些是她曾经喂过一两次的流浪儿,几天不见,再出现就是路边死因不明的尸体。 她泪腺脆弱,哭是不由自主,但如此伤心是第一次。 其实小坏也跟她萍水相逢的那些小流浪没什么区别,甚至不如那些小家伙会看人脸色跟人亲近。这只坏猫跟她不亲,拿她当敌人,只要恢复点精神,就会对她龇牙咧嘴地哈气,仿佛乖乖配合治疗就是为了等有朝一日咬他们一口。 或许就算以后治好了带回家也是个不让人靠近的麻烦,施绘不是没有这样想过。 可她也想过这只病猫健康起来的样子,在家里跟橘子追追闹闹,改邪归正地和她撒娇,与她同仇敌忾地对着邵令威龇牙…… 这些她都想象过,都是曾经有过的希望。 死亡带来的落空掷地有声,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走回办公楼的时候施绘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她没敢这个样子走回工位,于是又去吸烟区的连廊上吹了会儿冷风,看着远处建筑屋顶腾起的白雾发呆。 眼睛看到发酸时她心里又一阵难过,跟刚才想一个人安静不同,伤心之后的空虚感和眼泪一起再一次涌上来,她第一反应是刚才医生不断重复的那个问题。 施绘不想承认那一刻她觉得全世界只有邵令威这个最不体恤的人可以共情她。 电话里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间她蹲到角落里,过载的情绪仿佛一下子找到豁口,全都漫了出来。 邵令威吓到了,只着急要她别哭,又一直唤她名字。 短短几个字,施绘哽咽着,泣不成声地讲出来:“邵令威,小坏没了。” 她至此才接受这件事。 对方沉默一阵,大概也猜到:“你在哪?” 她背着风,用从羽绒服里扯出来的毛衣袖子擦掉了眼泪,擦得脸颊刺刺的。 平复一些后她站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邵令威又说:“冷静一下,你不能这么哭的。” 施绘一边抽泣一边深呼吸,灌进去几口冷风后哆嗦了一下,后知后觉他这话耳熟。 但再一想,大概率是她自己多心。 “有些事情我们只能做这么多,任何结果都有可能。”邵令威的声音有些沉闷,“得接受。” 他不擅长说安慰的话,也自觉没有说太多,听电话里还有拉远的啜泣声,又问了一遍:“现在在哪?” 施绘也没指望,邵令威对她的宽慰更多来自他作为痛苦同担者的身份。 “在公司。”对面有人推门出来,她往角落里靠了靠,捋开贴到面颊上的几根头发,声音尽力压着不自觉的抽泣,导致有些颤抖,“你呢?” 邵令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头看了眼远处建筑上的日文汉字,刚想开口,又听电话那头急匆匆地自己接上:“算了,说了我也不知道。” “我没去过东京。”施绘低头踢了一下栏杆底下锈起来的地方,落下来些许碎碎的红屑。 邵令威说:“下次,我们一起。” 来来回回被泪水浸润又风干的脸颊变得紧绷,施绘抽泣两下,张嘴都变得有些迟钝,最后只发出了一个鼻音很重的“嗯”。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任各自地方的风声贯耳。 许久邵令威又有些生硬地安慰她:“别太伤心,不想工作就休息几天,跟朋友出去……” 他突然顿住,再说话时口气变得不自然起来:“你……要我回来陪你吗?” 施绘一愣,只有还没停下来的抽泣声。 “施绘?” “什么?”她回神,假装刚才没听清,“风声有点大。” 对面也沉默。 施绘试探着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邵令威把手机贴近了一些,重振旗鼓刚讲了两个字,却又泄气。 刚才的沉默里他大概能判断出来对方不是没有听清。 “我尽量早点回来。”最后他说。 “你忙就是。”施绘垂眼,贴着墙角转身,看到对面刚刚出来的那个人已经把自己抽成了一根烟囱,好久之后才来一阵风吹散,看清面孔,是隔壁组的人,她赶紧别过脸。 “我先去上班了。”她没等邵令威那边再说什么就挂掉了电话。 隅田川上吹来的风带着冷冽的松脂气息,掀动邵令威衬衣的领子。 他放下电话,盯着屏幕看了一阵,再转身斯安其早已不见人影。 他抬手抚平衣领,又用指尖轻轻蹭过下眼睑,正欲再沿着河川走一段,无意间瞥到长椅上那罐黑咖啡,目光停留了几秒。 上面的余温大概都已经被风冷却。 尤敏殊午休醒来后抱着平板电脑扫看自己过往的一些展览照片,正翻到自己在“瓷笼”海报下与参展者的一张合影,就看邵令威提着一瓶水走了进来。 她放下手里的平板,眼神往他身后探,问:“安其呢?” 邵令威把半瓶水往床头的柜子上一放,但过了一秒又拿起来,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尤敏殊也不再问了,继续把平板竖起来,指尖滑动往前翻了几张。 邵令威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断断续续把瓶子里剩下的水都喝完了。 他捏了两下空瓶,发出声响,问尤敏殊在看什么。 “照片。”她没抬眼,指尖还在屏幕上轻扫,似不经意讲,“那个女孩的照片你回头也发给我,我存起来。” 邵令威看她一眼。 尤敏殊仓促抬了一下眼,在这两个音上蜻蜓点水般地滑过:“施绘。” 邵令威当然知道她指谁,问存起来干什么。 她笑了笑:“万一哪天失忆了呢,存着还能时不时翻出来看看,真忘一干二净了也会觉得有意思。” 邵令威眼神滑到她手里的平板上,金属边有明显的划痕,应该用了好些年了,看大小也不是这两年出的型号。 “难道你还存着以前的照片?”他带着一点迟疑开口,眼神渐渐变得讽刺,“也会时不时翻出来看看?” 尤敏殊抬头,手里的平板又倒了下去,压在她小腹上。 这么多年,邵令威没有主动在父母任何一方面前如此直白地表露过那些不满和困惑,他惯用生疏和沉默来宣泄和反击。 大声质问为什么离婚,为什么都不想要他会让他觉得自己彻底坐实被抛弃的身份,他不接受,就算是抛弃,也得他是那个原本就没什么渴望在先。 他宁愿要人憎,不要被人嫌。 尤敏殊依然用端详的眼神看他,这的确是出自她手的作品,只不过掺了另一个人的基因。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我作,好好的要闹离婚,觉得是我对不起你爸爸?”她话讲得很温柔,和很多年前那个打碎红酒杯的夜晚一样笑盈盈的,但细听却少了几分笃定。 “你恨我,我理解。”她说得不明不白,“你不要像我,也不要像他。” 邵令威错愕,才意识到自己紧张到屏住了呼吸。 第57章 尤敏殊大学毕业就t嫁给了邵向远。 那时候他还远没有现在这么有钱,但也算在荆市初来乍到混出点名头,做宠物食品生意,跟人合伙开了个工厂,牌子叫优福,是他小时候家里那只土狗的名字。 优福是邵向远初中时候在田埂上捡着的,小狗才会走,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怕家里不同意,骗说是狗跟着他回来的,撵都撵不走。 农村人信狗来富,优福被留下,后来在他们家厨房吃剩菜剩饭吃得滚壮壮的。 第二年邵家还真来富了。 铁路规划正好占用他们老房子那片地,政府赔了一笔钱,一家人就拿钱从农村搬到了镇上。 那只狗被家里大人嫌麻烦没带走,他一哭二闹抱着优福寻死觅活也没用,它最后被辗转送到了村口的寺庙里,寺里有个喜欢狗的老尼姑,勉强算是个好去处。 可等邵向远过年再回去的时候,听师太说优福腊月里就被人抓走吃了。 他年也没去拜,当晚就跑回了镇里,恨自己当时没坚持要把优福带在身边,完了又恨家里人冷血无情。 他发脾气不够,还拿自己的前途和家里赌气,闹着说不考高中了,但最后还是被打服,老老实实过完寒假去读书。 大概有些东西还真是有点因果业力在的,后来那年,邵家出了事。 家里父母小本生意被骗,拆迁款赔了个精光,连邵向远后来高中的学费都还是卖了房子还债后从一家人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69章 他高一读了半年没读下去,瞒着家里,拿着那点零星的学费和生活费独自一个人去了荆市。 之后从打黑工到创业,其中的艰难邵向远很少跟别人讲,连他自己也几乎不追忆。 认识尤敏殊前两年,他算是小有成就,工厂的盈利赚了荆市几套房,终于有了自己说得算的空间,他报复性地养了五只狗四只猫,每一只都养得油光水滑,去工厂都跟支球队一样带在身边。 中间有些小变故,跟他一起合伙的那个人赌博跑了,公账出了大窟窿,工厂也被调查,财务上的影响差点没法挽回。 好在他本就是荆棘丛里杀出来的,埋头苦干,又碰上时代红利,一年后生意起死回生,甚至比之前还好些。 公司慢慢步入正轨后他也自觉学识和学历都该与时俱进地匹配,于是闭门准备了一阵成人高考,花时间读了个夜大。 也就是这会儿,他认识了还在上学的尤敏殊。 尤敏殊是那个年代正儿八经的本科生,漂亮,上进,读的管理,家里父母都是公务员,已经给她未来铺好了路。 当然这是别人眼里的。 实际她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个已经工作快要结婚的姐姐,下面有个还在读初中的弟弟,父母忙前忙后,为姐姐的体面嫁妆和弟弟的私立学费焦头烂额,没什么精力顾她,更没办法给她铺什么路。 但他们勒令,提前准备准备考公,别总成天出去玩泥巴,女孩子要上道。 尤敏殊彼时对那些归训嗤之以鼻。 邵向远对尤敏殊是一见钟情。 当时她身边不乏追求者,但都没他有钱,花言巧语有,物质上的行动力却远远比不过他,邵向远随便一件礼物都能抵上他们一个月的生活费。 加上他有一副不错的皮囊,早年虽然奔波,添上的也只有成熟。 他收养尤敏殊投喂的流浪猫,陪尤敏殊去陶艺班,投其所好的事做了个遍,花尽力气追了小半年,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脱颖而出。 尤敏殊毕业没有选择考公,瞒着家里人去了一家私人陶艺馆工作,工资不高,成天灰头土脸,把公务员父母气得够呛。 几次争执后她忍无可忍,半夜离家出走,跑到邵向远家里,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户口本,说答应嫁给他,天亮就去领证。 邵令威从来没听尤敏殊给自己说过这些,他算了算年份,自己出生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那也就是她毕业的第二年。 他有记忆来,尤敏殊是没有出去工作过的。 她几乎终日在家,没什么朋友往来,偶尔出去玩玩陶艺也是司机接送,平时跟家里保姆聊天最多,面上总是淡淡的,从不发脾气,至少邵令威没见过。 但她也很少笑,那种由衷的灿烂的大笑她几乎没有过。 从市中心搬到郊区的别墅以后好一些,她有一亩小花园打理,也经常在院子里遛狗,活动范围不再逼仄沉闷。 家里辟了一间房出来做陶艺教室,邵向远亲自监工,他很高兴,搂着尤敏殊说以后不用再大老远跑出去了。 尤敏殊只是讷讷地看着原木桌上一尘不染的拉胚机。 这些是邵令威看不到的,哪怕现在细想觉得一切有迹可循,但小时候看不懂,长大也就看不到了。 他曾经为自己的家庭感到骄傲,别人问起来,他总昂首挺胸地介绍:爸爸是企业家,妈妈是艺术家。 直到尤敏殊开始拒绝和邵向远再一起出门,她从主卧搬出来,在那个陶艺教室里搭了张床,但没几天那张简易的单人床就被邵向远命人拆了。 他们开始争吵,然后彻底不说话,最后变成邵向远搬进了客房,邵令威意识到,父母可能要离婚了。 就跟谈郕的父母一样。 他在学校里跟谈郕讲起来,对方早就不为这种事苦恼,也没有贴心安慰他,反而言之凿凿地说就是要离婚了。 他还有理有据:“当初我爸妈也是这样,先吵架,再冷战,然后没几天就离婚了,我爸净身出户。” 他说完还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来说:“建议你提前想想,他们一定会来问你爸妈离婚了你要跟谁。” 邵令威找他说这事不是想听他乌鸦嘴的,他当下愤愤地把自己的作业从他压着的手臂下抽出来,塞进包里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留谈郕在后头甩着自己空白的作业本哀嚎。 邵向远和尤敏殊果然在两个月后宣布了离婚,邵令威也跟谈郕单方面绝交了一个礼拜。 “所以……”他突然觉得有些问不出口,不敢或者不忍心都有,索性尤敏殊自己把话接上了。 很直接,很有情绪,相比十多年前,倒像这会儿反而不能释怀了:“他有病!” 邵令威错愕地抬眼。 “他有病。”尤敏殊又重复了一遍,越说越激动,“可能是强迫型人格障碍,也可能是偏执型人格障碍,总之他有病,很严重,理所当然地拿一切关系和感情去勒索和绑架别人,没有人能忍受得了。” 说到这里,尤敏殊语气轻下去一些,她想到一个例外,自己的继任,在日本定居后她也有所耳闻,或许是对方忍功更深,又或者是邵向远改邪归正。 不重要,离婚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根本是个假自由主义者,或者说跟邵向远在一起的几年让她已经接受用钱财来量化一切。 “结婚以后你爸爸就要求我删掉了之前所有异性朋友的联系方式,其实这都还好,但后来他连我那个男性老板也不接受,不让我出门再上班,有了你以后他更是恨不得在我身上安个监控。” 尤敏殊恨恨地笑着,话讲得很难听:“连家里的猫狗都可以出门,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要被圈养。” “甚至到最后我提了离婚,他也还一口咬定是因为我跟人暗通款曲,他就是个精神病,控制狂,疯子,变态。” 这种辱骂性的词汇,邵令威没想到会从自己那个一贯温和的母亲嘴里说出来。 “妈。”他轻轻唤了一声,对方才惊觉自己失态,睫毛轻颤着,脖子上梗起的青筋渐渐褪下去。 邵令威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两瓶水过来,其中一瓶拧开,递到她手上。 尤敏殊接过去,灌了一小口,面色才好一些。 她苦笑一声,看过去,抬手在她视角里对方的眉眼处隔空描了描:“别人都说你长得像我,但在我看来你更像你爸爸。” 邵令威眉心一蹙。 “眼睛最容易读懂一个人,你看人的时候,眼神跟你爸爸一模一样。” 他喉头发紧,手里的水瓶被握得微微变形。 尤敏殊仿佛累了,轻叹了一口气后说:“讲讲吗?你跟那个女孩的事?” 邵令威摇头,他原本想说的话在她一席自白后全然变成了指向自己的判词,不得不吞进了肚子里。 理所当然地拿关系和感情去勒索和绑架,他也是这样的人。 尤敏殊看他不说话,以为他还是冲自己。 “儿子,我说这些是不是让你更恨我了?” 邵令威摇头说自己没资格,却不看她:“你说忍不了,也还是忍了十多年。” 但他介怀另一件事,憋在心里很多年:“你当初问我想不想跟着你,说好的,为什么后来又变了?” 尤敏殊不意外他会问,却没有回答,反问他为什么后来会选择到东京来。 对于这个问题,邵令威给自己的答案一直都是为了一个人t,尤其是再见面后,他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他是为了施绘,他救了她。 但今天他不敢再这样想。 当初尤敏殊走后,邵向远就一改对他的态度,最早还只是变得寡言,后来越来越没耐心,再到林秋意怀孕,邵向远就像彻底厌烦他了一样,连拿正眼瞧他都吝啬。 在他也迫切想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林秋意开出了给冯兰打钱的条件,他便顺水推舟地坐上了飞东京的客机。 “为了我自己。”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说。 第58章 邵令威会出现在海棠屿上是旁人的蓄谋,但遇见施绘,是纯粹的意外。 那是尤敏殊和邵向远离婚才不到一年的时候,两人前后脚再婚,新入住的女主人在半年后怀孕,开始大刀阔斧地对家里的装修进行改造。 唯独没被允许动那间陶艺教室。 邵令威能感觉到那种微妙,邵向远对林秋意的纵容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鞭策,让这个张扬又顺从的漂亮女人活得越来越像尤敏殊的反面。 他同时也能从继子的视角里感受到,林秋意在怀孕后俨然添了底气,对他也不再无条件和颜悦色,甚至变得刻薄,常常在邵向远在的场合有意无意刁难他。 但他更恨的是,这也是邵向远对林秋意的纵容之一。 那时候邵令威觉得家里唯一对他和善的是两个外人,司机姜杉和保姆冯兰。 冯兰能和他见面的时候更多,话也更多,她总是念叨自己那个远在海岛的女儿,说生病了,先天性的心脏病,多么多么严重,自己要攒钱给女儿看病。 第70章 邵令威对此一直保持适当的同情,直到他在某一天的晚上莫名其妙晕过去,醒来的时候躺在一艘晃晃悠悠的轮渡上,发动机的轰鸣声里她听见冯兰的声音,正在用方言跟人通话。 他只觉得头晕恶心,翻了个身就从窄窄的横垣上摔了下来,砸在甲板上,肩胛骨磕得生疼。 身边戴着口罩的冯兰也被吓了一跳,扔下小灵通蹲下来扶他,大概是踩到甲板上的水渍滑了一跤,一条腿跪到了地上。 船尾的水波渐小后,邵令威才知道自己是被绑架了。 但冯兰不是这么说的,她低着头,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求他一个上初中的小孩儿救救自己的女儿。 邵令威当时对钱还没太具体的概念,但他明确,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二十万,你可以跟我爸借的。” 冯兰哭着摇头:“我跟太太提过,她不肯,我想去找先生,被太太知道以后,她说要辞退我,我不能没有这份工的……” 她口中讲的太太是林秋意。 邵令威被太阳照得有些睁不开眼,拧着眉环视一圈周围繁忙起来的水域,忍不住生气:“那你也不能绑架我。” 冯兰只泣不成声地狡辩这不是绑架,她不会伤害他,只要他在岛上住几天,拿到钱就会放他走。 一直等船彻底靠岸,邵令威才在刺眼的阳光下抬头看她,语气冷漠:“那你会坐牢吧?” 冯兰侧着身,半张脸在阴影里,摇了摇头,声音已经哭哑了:“只要我女儿能好好活着。” 邵令威没再反抗。 后来两天,他被带到这个陌生小岛上的一处福利院,在后院的小房子里住了两天,没再见过冯兰。 房间很阴,躺在那张简陋木板床上的时候总有隐隐的潮味从被单里返上来,让他几乎没睡好过,那个自称院长的女人每天来给他送的饭倒是还算可口,跟冯兰的手艺很像。 他起初不跟那个秦院长说话,等第三天受不了自己这身有些发馊的衣服时才艰难地跟人开口。 秦院长给了他一套干爽洁净的校服,又带他去职工宿舍冲了个澡。 校服上绣着字,邵令威换上才看见。 陈天舒,但他没太在意。 第三天的时候他渐渐无法忍受那个阴湿的房间和没有尽头的等待,愤怒死灰复燃,他决定离开这个地方。 不过是二十万能解决的事情,坐以待毙只会让自己遭罪,让冯兰入狱,他不接受。 可出师不利,那天从墙头跳下去的时候,他把一个路过的小姑娘吓了一跳,豆大的一个小孩一屁股跌坐进水坑里,受没受伤还不说,大白天弄湿了裤子也不好看。 然后他还厚颜无耻地要人家给自己指路。 好在对方非但不计前嫌,还特别热心,到小店门口时候,还问他有钱吗。 邵令威没用过公用电话,问多少钱。 “五毛。”她伸出手比了个数。 邵令威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币慢慢摊开,施绘立马凑上来看,感叹他真有钱。 不过是一张一百,他被带来这里前揣在口袋里准备交班费的。 邵令威仿佛没听见,绕过她径直走到玻璃柜台上的电话前,把手里的钞票一递,拿起座机的听筒。 小店老板半靠在放烟的玻璃货架边,一只手摇着蒲扇,半閤着眼听唱经机里念大悲咒。 他扫到邵令威递过去的那张钞票,有点嫌找不开,就说:“打通了再付。” 邵令威低头拨完号才发现施绘已经没影了,他捏了捏手里的话筒,也没多余的心思再管。 天色愈发阴沉下来,远处隐约有蛙声起。 许久之后邵令威放下电话,低头看到柜台挨着灰墙的角落有蜘蛛正在结网。 他转身从小店门口的台阶上下来,环顾四周也看不到刚才那个女孩的身影。 蛙鸣似乎连成了起伏,闷热的空气里撒着漫无目的的躁动。 边上就是简陋的校门,刚刚施绘说自己要去学校。 他鬼使神差地掉了个方向,往一边那块斑驳蚀刻的花岗岩走去。 他想自己只是想近一些瞧清上面的刻字,却一低头看见了蹲在石头后面泪眼婆娑却悄无声息的施绘。 施绘看见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挪着腿又往石头后面缩了缩。 邵令威在短暂的无措后走了过去。 他往那边走,施绘便贴着石头往后退。 他不得不停住脚:“再往后面你又要坐水坑里去了。” 施绘一惊,回头看了一眼,除了抬手抹掉眼泪不再有别的动作。 邵令威原本是不爱管闲事的,但他被困在孤岛上,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便朝她伸手:“起来吗?” 施绘盯着他指尖摇头。 他隔着一臂的距离蹲了下来,问她哭什么。 施绘不说话,眼泪刚在眼睑上蓄起来一些便被她抬手又抹掉。 邵令威回头看了眼校门,揣测起来:“考试没考好?” 她摇头。 “那是作业写不完了?” 她还是摇头。 他不猜了,抿起嘴,抬手搓了搓拧起来的眉心。 施绘这下立马说:“我找不到我妈妈。” 邵令威有点意外她突然坦白:“你也走丢了?” 施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对方在问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点幸灾乐祸。 她不自觉嘟起嘴摇了摇头。 邵令威拍拍膝盖站起来,说着安慰的话却像是教训:“别哭了,大人不会走丢。” 她们只会故意躲起来,他想。 施绘仰起头看他。 “起来吗?你这么蹲着腿不会麻?”他再一次朝她伸手。 她后知后觉,是有点腿麻,脚上像绑了两个沙袋。 邵令威往前迈了一步,还是托着她胳膊将她拎了起来:“要下雨了,你知道怎么回家吗?” 施绘点头,低头去看他的右手。 刚刚手臂上有粗粝又冰凉的触感,果然,他手里攥着的纸币露出一个角。 邵令威随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手腕一转摊开了手心。 那张一百块钱纸币又被折成了最初的样子。 “电话没打通吗?”施绘抬头看他。 “没打通。”他垂着眸,声音有些低沉。 “多打几个?” 他默了默:“打不通的。” 家里的座机是他唯一记得号码的,他也听过如果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说正在通话中就是被挂了。 施绘没理解他的意思,脑袋歪着探过去去看他的脸。 邵令威掀起眼皮,看她又立刻直起脖子后往缩回去。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侧了点身说:“你过来一下。” 施绘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 小店老板正拿着杆子顶开屋檐上绿色的篷布雨棚,柜台上的唱经机似乎有些没电了,大悲咒唱得一卡一卡的。 邵令威把施绘领到门口用木板和长凳架起来的摊子前,有意识地指了指正中间几个盒子包装的玩具:“这上面有你喜欢的吗?” “啊?”施绘瞪大眼睛看他。 他解释:“刚刚吓到你,你看看喜欢哪个,我送你。” 施绘转着脑袋在上面扫了一圈,最后指了指角落里层层堆放起来的话梅糖。 邵令威眉头一拧,手伸过去却在半空停住了,念出了简陋包装上的字,对她的选择有些难以置信:“这个?” 施绘点头。 他手臂一横,把正中间那个粉色盒子包装的芭比娃娃拿起来:“这个不喜欢?” 施绘看着他,只眨眼不说话。 “好吧。”他把盒子t放下,不情愿地妥协,“你自己拿,可以多拿点。” 最后施绘挑了一包话梅糖和一包辣条放到柜台上。 邵令威无奈地盯了那两样东西几眼,然后重新摊开那张纸币递给老板,找了一张五十,两张二十和九张一块回来。 施绘一手拿着一样,眯着眼睛跟他说谢谢。 邵令威攥着那叠零钱,拿不理解的眼神看她,又瞥了一眼木板上的那个粉色盒子,脑袋往那边示意:“真的不喜欢那个?” 施绘认真地摇了摇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仰起脖子看了眼天上集密的层云:“你回去吧,真的要下雨了,回去把湿衣服换了。” 施绘想起自己还湿着的裤子,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倒着往后退了几步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邵令威看到她在远处回了几次头。 他跟尤敏殊在机场告别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 第59章 邵令威在雨下下来之前漫无目的地在岛上逛到了码头,也终于知道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海棠屿,他从来没听过。 应该还是南方,又或者更南,岛上最多的是湿润的土地和橘子树,雾气弥上来的时候看不清远处的海平线,像与世隔绝的孤岛。 第71章 即便他口袋里的钱够买一张船票,也不知道应该去哪儿。 所以他又绕回了那个福利院的后门,踩着砖缝又爬上墙翻了回去。 雨下了一个晚上,身下的被子更潮了,他辗转反侧睡不着,仰面盯着天花板看,数上面细细密密生出的霉斑。 他离家的第三天了,不知道邵向远有没有发现,又或者有没有在意。 想到白天接连被挂掉的电话,邵令威觉得胃里一阵恶心,翻过身不再盯着天花板看。 雨下到第二天傍晚才停。 邵令威在蒸腾的雾气里再一次见到了施绘。 他骑在墙头,看下面小小一个人背了个书包,抬着胳膊胡乱地拂头上的灰,抬头见到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跟上次差不多,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他拢共碰见这个小姑娘两次,两次她都在哭。 也算挺有缘的,他跃下去,预备跟她搭话。 邵令威对施绘的初印象,是觉得她像个闷葫芦,动不动就不说话,才讲是要爬上墙去,但他再问就又不吱声了,转头思维跳跃地反问他几年级。 那天在湿漉漉的爬山虎叶旁,邵令威莫名其妙地帮一个一年级小姑娘做了几道算术题,他还贴心地帮忙维持了一下可信的正确率。 然后施绘又掏出一张检讨书来让他签字,检讨的内容是把作业给别的同学抄,他看完哭笑不得。 “给你。”施绘对手里已经做完的作业和签好鬼画符的检讨书很满意,掏出一颗花生糖礼尚往来地递给他。 邵令威没收,他不爱吃糖。 施绘把本子塞进书包里,又眨着眼看他,心思都写在了脸上:“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邵令威只拿她当解闷的,但一想自己刻意控制的正确率,对方明天交完作业后大概率就不会再想来找他了:“随你。” “那说好了。”施绘抹了把还挂着泪痕的脸,一双眉眼弯弯,浑然不知地跟他约定,“明天见。” 第二天邵令威在老时间等在墙下,看蚂蚁来来回回搬了几趟食物。 他觉得自己没太把昨天的约定当回事,他只是闲得慌。 一直等到远处的天开始褪成粉蓝色,他以为施绘今天不会来了,正叹气,忽然看那天幕里冒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直窜着往上,最后像小猫一样轻巧地跃上了墙头。 两个人在对视间都愣了一下,还是施绘先笑出来,拍了两下手心的土,又挪开眼去环视一圈院子里的陈设,最后有点新奇地看他。 “你换衣服了。”她说。 邵令威今天换回了自己来时穿的那件黑色短袖,院长给洗了,晾干以后还给熨了熨,上身满满的皂香。 不过这件衣服的水洗标上写着不可水洗。 邵令威敷衍地点了一下头,问她:“你今天怎么上去的?” 砖缝里的潮湿褪去,施绘踩着墙角的土垒,轻而易举就抠着砖瓦翻上来了。 不过她不敢跳下去。 院里有个爬了纹的大理石桌,边上两个石凳东倒西歪,施绘指了指,同下面的人商量:“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个凳子搬过来?” 邵令威看也没看,只摇头:“我搬不动。” 施绘又怂又急:“那我会摔死的。” 邵令威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快速低头又抬头,抿掉嘴角笑意的同时说:“你跳吧,我接着你。” 说完他敞开手:“往这儿。” 施绘挪了挪位置,别无选择之下只得在闭眼纵身跃下前交代了一句:“你一定接住。” 再睁眼时她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邵令威同那天一样托举着她手臂做了缓冲,最后把她缓缓放了下来。 施绘松了口气,平复完心跳后自顾往大理石圆桌前走过去,放下书包,十分顺手地开始掏东西。 邵令威跟过去的时候看到她掏出的不是作业本,而是一包辣条。 他昨天就看见了她算术本上的油点子:“你都写作业的时候吃?” 施绘摇头,把辣条递给他:“给你的。” 邵令威没接:“你自己吃。” 施绘看他一眼,像看什么异类。 不过她没太犹豫地就又塞回了书包里,手势顿了顿才掏出算术本来。 邵令威看了眼封面上端端正正的钢笔字,终于知道了昨天检讨书上最后那个乱七八糟的落款是哪两个字。 “这你名字?”他指着问,又在心里默念一遍。 施绘点头,把作业翻到昨天写的那页,抬眼有些犹豫地问:“你是不是……学习不好?” 邵令威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看到本子上那几个故意为之的错题后才反应过来。 施绘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册子一合,主动帮人找补起来说:“可能粗心,我也老是粗心。” 邵令威不置可否,只问她:“不要我给你写了?” 施绘稍稍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头说:“算了。” 邵令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比起被嫌弃答案不对,他倒是更在意她的出现:“不要我写你怎么还来?” 施绘边往书包里塞着作业本边理所当然地说:“我们说好的啊。” 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 邵令威短暂地恍惚了一下。 乐意给他承诺的人很多,遵守的很少,他心里切盼的很多,愿意相信的很少,许多个时刻他其实也特别想为自己争辩一句“我们说好的”,却又觉得这话与其说是争辩,不如说是乞要。 “我是粗心了。”许久他有些突兀地说。 施绘有点走神,捏着书包的拉链抬头问:“什么?” 邵令威没回答,反而问她:“你明天来吗?” “明天?” “明天。”他说完,伸手把她塞进书包里的算术本又取了出来,拨着书页翻出一阵怪异的花露水气味,“如果我帮你订正对了,你明天来吗?” 施绘有点懵,目光在他和自己的作业本之间来回打量,最后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同时脱口而出一个条件:“那你给我背书作业签字。” 邵令威笑了笑:“说好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施绘其实不算是个太守承诺的人。 她会在不想写题的时候咬着笔杆碎碎念,讲自己不厚道的一面。 比如跟赵栀子说好一人荡一会儿秋千,实际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耍赖坐在秋千架上。 又比如约定俗成的一起回家,她却一连几天都在下课铃响后立马消失不见。 这一连几天里,邵令威都会在墙下的老地方接应她,两个人在石桌前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桌上放个粉色书包,书包边上堆两包油糊糊的小零食。 邵令威发现施绘是个爱偷懒的,总想要他把答案一口气报出来,吃的贿赂不通就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他。 他看她就跟看猫一样,不至于无动于衷,却也不会迷了心智。 不行就是不行,他就撑着桌面在一边沉默地看着,直到看到她笔下出现离谱的错误才会开金口说“不对”。 同时邵令威也发现施绘写作业的时候性子很好,他说不对她就改,划掉重写还是不对她就再改,涂涂改改到题目边上都没有块好地儿了才会抬头央求:“到底是几?” 邵令威看不下去纸上那些乌泱泱的黑块,给她报完答案后又在第二天溜出去给她买了一块好看的橡皮来。 施绘因此更加爱黏着他,写完作业了也不肯走,坐在大理石桌上,两条腿晃晃悠悠的,热衷于跟他谈天说地。 有些话对邵令威来说太幼稚了,有代沟,好在施绘也不介意他接不上话,只顾自己天马行空地讲。 “我今天不想写作业了。”这天是个周五,施绘背着书包被他从墙头抱下来的时候就开始耍赖。 邵令威垂眼看他,嘴角带着似曾相识的笑意:“那怎么还来?” 施绘这次t没回答,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衣摆:“有个地方,你想不想去?” 她显然是怕对方拒绝,故意扬着语调表现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邵令威打量她一眼,下巴抬了抬示意让她带路。 施绘把他带到了土坡上的那个秋千架边。 为了掩饰自己的目的她还特意先带他绕了一圈,敞着手臂猛迎了一阵山风,然后扒开脸上的发丝回头问他:“漂不漂亮?” 邵令威不接茬,扭头去看秋千:“你想玩这个是不是?” 施绘虚伪的笑僵在嘴角,一顿一顿地走过来,看他一眼才说:“你能帮我推吗?” 邵令威说可以。 她一下子又眉开眼笑,把书包卸下来往草地上一丢,敞开手臂跑到秋千架边。 邵令威走过去把书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单肩挎在了自己背上。 施绘跃上去坐好,两只手攥紧麻绳,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冲他咧了咧嘴,像哄赵栀子那样给了个口头保证:“一会儿换你。” 第72章 邵令威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握上麻绳,微微弯了点腰,使劲前在她耳旁说:“抓紧。” “抓紧了!”她大声回应。 最后一个音荡在了风里,变成兴奋又雀跃的欢呼。 邵令威推了两下,侧身退到一边,等幅度降下来,又见缝插针地走过去轻推她握着麻绳的手。 施绘校服的下摆被风鼓起,她像一只收拢羽翼的白色大鸟,在簌簌风声中起飞又降落,扬起的身影仿佛和更远的天际线一起要被吞进远海的薄雾中。 邵令威的力气要比赵栀子大得多,他也不会推一下就倒数一下,最后是施绘觉得攥着麻绳的手有些疼了,侧头说想下去。 他便在再一次落下时就用恰到好处的力道稳稳托住了她,灌进校服里的风倏然溜走,邵令威伸手扣住秋千的座椅,完全静止的瞬间问她:“玩够了?” 施绘没听清,耳边似乎还有风声在晃,纵身跃下的时候一个没站稳往前面扑去。 邵令威赶紧去捞她,但脚下是泥地,他不慎踩进一个松软的泥坑里,抓住施绘的同时也被绊了一下,好在反应及时在落地前侧了点身子,将施绘护在怀里斜斜地侧摔下去。 他右肩着地,还没来得及反应疼,反而先听怀里压在他身上的施绘喊了一声。 “痛!” 邵令威扶着她坐起来,拍了拍手臂上的土,问她哪儿。 施绘揉着手肘,倒吸了口气:“麻麻的,你身上什么东西这么硬?” 邵令威被她问得一懵,看她揉完手肘揉手指,猜想大概是硌着麻经了。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裤兜,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凉的金属块,顿时知道了罪魁祸首。 “是这个。”他掏出口袋里的东西,是一只银色的海豚金属钥匙扣,“是不是硌到你了?不好意思。” 第60章 施绘点头,脖子抻直了探过来:“是什么?” 邵令威低头去看,指尖摩梭过光滑的金属表面,描出上面的刻印logo,只有尾鳍处的线条有些锐利,但毕竟是做给富人的玩意儿,不至于锋利到伤人。 他想起自己去年从东京的晴空塔水族馆出来后意犹未尽,尤敏殊就特意去银座的奢侈品店买了这样一个海洋元素的挂件给他。 “钥匙扣。”邵令威自顾盯了一会儿才说。 施绘凑近了一点瞧,手臂的麻感已经褪去,她这会儿注意力就全都在了这个精致的小物件上。 “钥匙呢?” 邵令威抬头,被她的较真逗笑了:“这就是个钥匙扣,没有钥匙。” 施绘睁圆着眼瞧,她不认牌子,只认模样:“海豚吗?” “海豚。” “哪里买的?”她喜欢归喜欢,但也只是打听打听。 邵令威合上手把那个钥匙扣短暂地在掌心握了一会儿,等微微的一些刺痛上脑便又摊开手掌,另一只手去握施绘的手腕,把她手拉过来塞了过去。 “送你了。” 施绘愣了一下,贴着金属表面的手心感觉到一丝温度。 她很快又把东西往邵令威手里一递:“我不要。” “不喜欢?”他接过来勾在指尖,在她面前晃了晃,“那你想要什么?” 施绘说:“我不想要什么。” 邵令威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起身拍了拍身后的土,心想她小小年纪还挺会绕弯子的,但毕竟是小孩,只知道说话能骗人,不知道遮掩一下眼神里的渴望。 “那秋千还玩不玩?”半晌他问。 施绘没经得住这个充满诱惑的邀请。 最后玩到快天黑,邵令威催她回家。 在坡下分别的时候,施绘发现那个钥匙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在了她的书包拉链上。 邵令威是真觉得她有意思,第一反应也不是讲高兴不高兴,而是问贵不贵。 他答得模棱两可,却也是诚实:“看你喜不喜欢。” 邵向远就是以这个标准去定义物品的价值的,当然,对象是尤敏殊。 施绘掂着下巴认真想了想说:“借我几天,礼拜一放学的时候还给你。” 邵令威有点不理解,但也还是笑笑说:“随你。” 他觉得施绘是高兴的,周末见面的时候她比往日都活泼些,还带自己去赶海,两个人就着日落挨坐着,天地广阔,独偶无他,脚边是碎浪,头顶是霞光。 无边的海平线让邵令威联想到了在东京水族馆里的某一刻。 尤敏殊站在几层楼高的玻璃前,整个人也被笼进幽蓝色的水波里,她痴痴地望着里面巨大的鲸鲨和绮丽的群鱼,比其他人都更专注着迷一些。 他忽然侧头问:“你妈妈回家了吗?” 施绘玩着沙子的手顿了顿,她刚刚用指尖画了一朵花,细长的叶子还没完笔:“还没有。” 邵令威便不再继续聊。 分别的时候施绘还是笑眯眯的,额前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发际线上,瞳孔里盛着盈盈月光。 但再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可怜兮兮的兔子,红着眼,神色哀伤地伏在墙头。 邵令威抱她下来的的时候,被从书包里滑出来的本子砸了手臂。 施绘从他遮挡的半边肩膀下探出头来,下意识快速眨了两下眼,更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书包怎么了?”邵令威弯腰把本子和铅笔捡起来,推着她肩膀让她转了半圈,才看到大开的书包口子上撕裂的拉链,“坏了?” 施绘想转回来不让他看,但她力气太小,被邵令威掰着肩膀,拧不动,一下子就又急哭了。 邵令威吓了一跳,赶紧松手,问她怎么了。 施绘不吭声,低着头只掉眼泪,下嘴唇边缘被咬出了浅浅的齿痕。 “抬头。”他说。 施绘一动不动。 他只能先把课本垒到大理石圆桌上,又走过来跟提柜子似的把她也抱了上去,弯了点腰仰头看她的眼睛。 “你只哭不说话的话我不知道什么事情。”施绘躲,他就追着看她眼睛,“你来找我又不跟我说话?” 施绘躲不掉,被他盯得越哭越凶。 邵令威有些没辙,往旁边的圆凳上一坐,索性安静等她哭了一会儿。 两分钟后,施绘在桌子上坐下来,伸手轻扯了一下他的领口,哭腔不止:“对不起。” 他茫然地看过去:“跟我说?” 施绘把身后开口外翻的书包拿到身前,揪起那个线头乱飞的链牙给他看,啜着声说:“我把你的钥匙扣弄丢了。” 至于怎么弄丢的,她没多说,也不想提。 邵令威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去看她涨红的脸,哭笑不得道:“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但施绘点头,眼眶里又不由自主地蓄起一汪潮湿。 “就这个也值得你哭成这样?”邵令威松了口气,跟她解释,“我说了送你,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他顿了顿,又问:“还是说因为你很喜欢?” 施绘摇头,他惊讶这摇头里似乎还有一丝咬牙切齿的劲。 “那你别哭了。”他随手翻了翻边上的课本,岔开话题,“今天背书吗?” 施绘却没释怀,毕竟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她就觉得对方有点凶:“你不生气?” “我不生气。”他说。 手里的书页翩翩翻飞,带起一阵风。 施绘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里面那个塑料挂件攥在手心里。 “这个。”她拳头鼓鼓的,手背朝上伸到邵令威面前。 “什么?” 她有点不好意思打开给他看,面色纠结。 邵令威就摊开掌心托到她拳头之下。 施绘边给他做心理建设边慢慢松开手:“已经是最像的一个了。” 如果没有对比,施绘觉得眼下手里这个粉红色的塑料海豚还是挺漂亮精致的,而且要十四块,她自己平时攒下来的一点零花钱还不够,又问赵栀子那边凑了一点才拿下的。 邵令威觉得掌心痒痒的,他低头去看,又被施绘双手像个花苞一样在自己手心捂住。 他笑了一下,另一只手揉了揉她脑袋,有点无奈:“你是要给我看还是t不给我看?” 施绘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又急忙忙拿了回来,揣进自己口袋里说:“等我走的时候再给你。” 邵令威说行,没太在意地继续翻开了她的课本:“背书吗?还是写题?” 施绘还是闷闷不乐的。 走之前邵令威帮她装好书包,捏着拉链开口的地方递到她跟前让她抱着拿。 施绘一伸手,却又被他逗猫一样地躲开。 “是不是还有别的事?”邵令威问。 施绘直摇头,却跟下一秒又要哭起来一样。 他自然猜不到白天班上发生的事情:“考试没考好?” “没考试。”施绘嗓音黏糊糊的。 “又把作业给别人抄了?” 第73章 “没有。”她有点委屈。 邵令威在石凳上坐下来,也拉着她坐下来,很有耐心地继续猜:“因为书包坏了?” 算是吧,施绘看到那个破书包就会想到陈浩狰狞的脸还有哄堂的笑声。 她怕他继续追究,顿顿地点头,抹了两下潮乎乎的眼角,硬表坚强地说:“我回去让秀云阿姨帮我缝一下就好了。” 邵令威口袋里的钱不知道能不能买个新书包,他有点没概念,怕万一出糗,就只点头应了一下,回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听着施绘嘴里不知是谁的阿姨,就联想着问她:“你妈妈还没回家?” 施绘叹了口气。 小孩学大人叹气总是显得滑稽又可怜。 “我妈妈在外面。”她拨着指甲盖,甲床一下红一下白。 邵令威理解的外面是这座岛之外。 “工作?”他当闲聊一样地问,“远不远?” 施绘点头:“荆市,很远的,要坐船,还要坐火车。” 这个地名她没听冯兰讲过,倒是听施雨松讲不少,说是大城市,去一趟折腾得要命。 他喝了酒发起疯来的时候还会说冯兰讲不定是在大城市里跟别人好上了,存心留他们父女在岛上自生自灭。 荆市两个字让邵令威眉心一颤。 他抬手拨开一些施绘额前的刘海,第一次十分仔细地打量那张脸,眼睛瞪得发酸才挪开视线。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他语速很慢,好像害怕她说出什么。 施绘一板一眼地回答,还伸出食指在大理石桌面上比划:“冯兰。” 邵令威左手还捏着她书包的拉链开口,等回过神来发现指腹都按出了不整齐的链牙痕迹,火辣辣地疼。 这一刻他压抑了好长时间的怨气全都冒了出来。 在海棠屿的这几天苦日子,如果没有傍晚时分施绘的如约出现,他大概早就已经到码头买一张船票先跑再说了。 可眼下简直可笑,他每天期盼出现的人居然就是冯兰的女儿,说到底,她就是让他承受这场无妄之灾的罪魁祸首。 生病又怎么样?没钱又怎么样?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吗? 再或者,其实她根本知情,就是伙同冯兰一起拖住自己? 真是这样,那他这些天吃苦受累,还被这么大点的小孩耍得团团转? 最讽刺的是,坐在海边看日落的时候,他是真心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不错。 可笑,他就像个傻帽儿。 邵令威越深想越没有理智,情绪上脑,心里火烧,连这些天身上接二连三出现的蚊子包都幻觉一般地复痒了起来。 施绘晃着脑袋把刘海拨回去,抬头看到对面霎时阴沉的脸色,心跳乱了两拍。 “你还是生气吗?”她是真的有些害怕他没有表情的样子。 就是这样一脸天真的表情,邵令威现在只觉得可恨。 他快速把手里的书包塞到她怀里,太突然,施绘没接住,一书包的本子铅笔又哗啦撒了一地。 邵令威下意识要弯腰,看到她的眼睛后又顿住,侧过身冷漠地说:“你可以回去了。” 施绘茫然又无辜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他转过头来。 “你不是不生气吗?”她怯怯地问,语气里也隐隐带了点埋怨。 邵令威不辩。 施绘蹲下去,跟白天在教室里一样,把所有东西都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整整齐齐地塞回那个破烂的书包里。 邵令威在她捡东西时低头,看到褐色土地上陆续生出几颗豆大的深黑色圆圈。 哭也是她的伎俩。 他别开眼,等施绘收好站起来就略有些野蛮地拉着她到墙边,跟以往一样把她托上墙头。 不同的是他没再跟她摆摆手说明天见,而是头也没抬地说明天不要再来了。 第61章 天色彻底浸入漆黑的时候邵令威才稍稍冷静下来一些。 他坐在石凳上,抬头借着一点路灯的光去看刚刚施绘坐过的墙头。 她当时被他托上去的时候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坐了一会儿,一开始没吱声,邵令威是在听到她跳到下面那个土台上时才闻见墙那头有隐隐约约的呜咽声传来。 想到这儿他满脑子又是施绘那个可怜巴巴的眼神。 至于装得这么像吗?邵令威怀疑起来,如果真是同谋,为什么还带他去打电话,又把和冯兰的关系告诉他? 他根本没想好罪名和判词。 风把半轮残月吹得摇摇欲坠,他的心也开始跟着晃。 从墙上翻出去的时候邵令威已经帮施绘把被自己扣上的罪名洗脱得差不多了,夜色里漫无目的地再走几步,他甚至就开始自责刚刚何必那样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沿着田埂旁的沟渠走了一段路,突然身后一束强光打过来,接着有自行车链的摩擦声,光点随着晃晃悠悠,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后面有不止一个人的声音,火急火燎地蹿在风里。 “蹬快点!蹬快点!” “还要怎么快得起来,你急有用?” “哎呀不要讲话了呀,蹬快点!” “邪门了,好好的小孩子怎么掉池塘里去的,顽皮得出奇。” …… 邵令威心一沉,不顾被手电筒的光束晃了眼,在自行车经过身边时追了上去:“你好,你们刚刚讲有小孩子掉到池塘里去了吗?” 骑车的两夫妻被黑暗里突然窜出个人吓了一跳,骑车的丈夫车把都差点没稳住,后座的妻子匆忙回头,看到是个不认识的更加肝颤,一只手圈紧丈夫的腰,一只手拍胸脯:“哎呦,吓我一跳,你哪个家的儿子?” 邵令威只追着问:“有小孩掉到池塘里去了吗?” 自行车上的两人又开始一唱一和。 “是的呀,要紧是不要紧,电话里讲捞上来了,就怕又要我们赔喽。” “邪门,怎么三天两头往我们家池塘里掉,不要紧,这次哦,我栏杆都围起来的,到时候讲起来也不是我们的责任的呐。” …… “捞上来”这三个字邵令威听了觉得怪渗得慌。 他追着车,跑了两段泥土路开始有些喘:“阿姨,是男……” 车座子上的丈夫还在滔滔不绝:“小鬼头顽皮死的,肯定爬到边上想捞虾公哇,上次那个陈家的儿子就是,长得狗熊样的个人还死会哭,这次唐家叔叔还好讲点话喽,不过他那个儿子也是顽皮鬼一个……” 邵令威刹住脚步。 自行车轮碾压翻起的泥土痕迹随着减弱的人声无限延伸至黑暗里,他目光缓缓追了一颤才伏下身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远处那点晃动的光点失神。 四下又变得寂静,只有他砰砰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刚刚那一刻,他是真怕施绘死了。 大概就像在甲板上哭着求她的冯兰一样,他居然可笑地和绑架他的罪犯感同身受了。 往回走的路上,邵令威不断说服自己放弃这样莫名其妙的关心,他在这里不跑已经是对冯兰母女最大的仁慈,别的都不应该再多想,他也不是心软的人。 可万一再见不到了呢,他刚刚让她别再来。 岔路口的路灯有些失修,闪烁间邵令威认出了往海边走的方向,他没犹豫,直接转了个身。 这条路他跟着施绘走过,他记性好,方向感也好,走一遍就熟络。 但这路并不好走,不是柏油马路,而且前些天的雨水还没干透,踩着要再泥泞一些,潮乎乎的,不谨慎会半个鞋头都陷进淤泥里,等到了海滩边也不是好地儿,大礁石横竖堆在碎沙上,是完全没有被开发过的天然和粗糙。 他在石头上蹭着鞋尖的污泥时才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大晚上走到这里来,越来越像个吃苦上瘾的傻帽儿。 邵令威想着,抬起头去看远处最高最大的那块礁石,他曾经跟施绘一起站在那块石头上看海平线上最后一点光晕。 那天施绘在太阳马上要落下去的时候突然起身拉他,鞋也没顾上穿,赤着脚就爬上了最高的那块礁石,也不管邵令威在身后担心她踩着尖砾。 她急得要命,边爬还边回头催他,生怕错过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看!”最后施绘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光脚站在黑礁石的最高处,伸长手臂指向远处,回头骄傲地扬着下巴,边微微喘气边朝他笑,眼里坠满夕阳。 他从没见过这样t的景色。 金色的暮光在海面上跳跃,最远处是一轮慢慢在水中融化的红日,带着最烈的炽热沸腾了整片海,让船帆摇摆,将海浪淬炼,最后在少女的瞳孔里染上未干透的玫瑰色,像末日乐园,又像黄金时代。 邵令威看着那块石头想,他还是带着些许师出有名的期待来的,只可惜此刻早已错过落日。 碎浪声里他突然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声呜咽。 起初还以为是风鸣,细听才分清是人声。 第74章 海边只有远处三两渔灯照明,晦暗的乱石堆里听到这样的动静,他胆子再大也还是吓了一跳,却下意识寻着那声音去。 几步远处的石头旁果然有人影随着风在动。 他慢慢走近,却听哭声停了,再一顿步,忽而感觉耳边一溜风窜过,脸颊霎时飙出一道血口子,被咸湿的海风舔舐后才有后知后觉的刺痛。 身后应声有碎石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接二连三朝他扔过来的小石块。 邵令威反倒松了口气,不费劲地躲开后开口说:“是我。” 他怕她认不出来他的声音,还又轻轻喊了一声:“施绘。” 施绘半个身子从石头后面钻出来,在半暗不明中看到了他折着光的眼睛。 “是我。”邵令威走过去,瞥到她手上还攥着一块小石头,短促地笑了一下说,“你还会玩暗器呢。” 施绘就着海上的光看清了他的脸,也看到了他颧骨上溢着血的伤口。 她大惊失色,赶紧扔了手里的“凶器”。 “对不起。”她说着下意识背过手往后退。 邵令威在她磕到石头上前拽住了她。 “你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他低头看到一边陷在沙石里的书包,讲不出在这里见到她是高兴还是生气。 施绘踉跄了一下,又被邵令威两只手握着肩膀扶住。 他察觉到不对,低头去看她的腿,见她右腿不自然地曲着膝盖。 “腿怎么了?”他把她扶稳,蹲下去要卷她的校服裤脚,被施绘躲了一下。 这一躲,她就又差点没站稳。 邵令威只能又急忙忙腾出手扶她。 “别不说话。”他语气又急了,察觉到施绘的害怕后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放低声音说,“你先坐下来。” 施绘靠着石头屈膝坐好,背上有点硌,邵令威把她的书包拿过来塞进去垫了垫。 “你的脸。”她终于开口,声音比蚊子还小。 邵令威知道自己脸上被划了一道,伤口应该还不浅,这会儿估计都在汩汩冒血,也难怪她害怕。 他侧过脸拿肩袖轻轻蹭了一下,有点疼,但还好。 “对不起。”施绘说着,眼泪汪汪。 邵令威置若罔闻,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裤脚说:“摔了吗?有没有出血?还是骨头?我不碰,你自己检查一下。” 施绘的确摔了一跤,从那块礁石上跳下来的时候被磕着了膝盖,没出血,应该也没伤着骨头,但淤青是避免不了,而且疼得影响走路。 “还好。”她低低地说。 “能走?” “能走。” 她才不至于是痛得走不回去了,单纯就是想找个可以放肆哭的地方,这儿晚上不会有人来,海浪声又那么大。 邵令威不信,冷哼了一声,自以为是说:“我看我如果不来你要在这里坐到天亮。” 施绘摇头,单薄的肩在校服下微微发抖,耳边落下来的碎发随着晃动轻颤,两滴眼泪又落下来,在深色的校裤上洇开痕迹。 她自己也随之意识到,觉得丢脸,捏着裤边像株含羞草一样把自己蜷了起来。 邵令威突然哽住,胸膛里横冲直撞的情绪像撞上一片潮湿的雾气。 “我……” 他刚开口就听施绘带着哭腔虚虚地咬字:“对不起。” 他心跟着揪了一下。 “没有,是我刚刚不应该跟你发脾气。”他单膝蹲着,身子又缓缓往前凑了一些,伸手拨掉她刘海上粘着的细沙,“不应该是你对不起。” 施绘却还是垂着脑袋说对不起,边说边摇头,他越靠近她就越往后缩:“你的脸还在流血。” 邵令威早没顾及,又随意地抬起肩膀用袖口抹了一下,撒谎说:“不是你弄的,刚刚我走过来的时候自己蹭的。” 施绘又不傻。 “可是……”她很难忘掉傍晚邵令威那个冷冰冰的样子,自己就像毫无征兆地被打了一拳一样,比白天教室里的戏耍和嘲笑还让她难过。 “可是什么?”他问。 施绘把手伸进校裤口袋里,缓缓掏出来她在文具店里挑了半天的那个东西,本来走前要给他的。 只是这下从完整的一块变成断开的两块了。 “对不起。”她说,把东西摊开给到邵令威面前时又没忍住掉了眼泪,“刚刚摔跤的时候从口袋里飞出来,砸在石头上破掉了。” 她说得耳根都红了,本来就羞于把这个勉强的替代品给他,现在断成两半更加觉得拿不出手。 邵令威看着她手里那个尾巴断开的塑料海豚,第一反应意外她竟然还在惦记这个事儿,第二反应是更深的自责。 施绘看他眉头又拧紧,以为他还是为那个钥匙扣生气。 “对不起。”她把这个残次品丢进沙子里,“我会再买一个新的给你,你别生气了。” 邵令威抬眼看她,心里揪成一团,他真怕她又要哭。 “我没有生气。”他勉为其难地扯了一下嘴角笑给她看,又不知道能再说什么,只好一本正经地重申,“我真的没有生气了。” 可施绘坚信他傍晚的时候一定是生气了,不为这个,还能是为什么。 邵令威看她一副没听进去的表情,无奈叹气,把刚刚被她扔出去的那两半塑料从沙子里扒出来,剥落干净,郑重其事地塞进了裤子口袋里,想了想说:“明天你带我去秋千那里,不准再想这个事情了。” 施绘听到“明天”两个字猛地抬眼看他,瞳孔莹亮,诧异中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欣喜。 邵令威松了口气,垂下脑袋在阴影里轻轻笑了一下,再抬头时又恢复了故作严肃的模样。 他转了个身背对着她,侧过脑袋说:“走吧,我背你回去,指路。” 施绘犹豫了一下。 他单腿半蹲着,突然又直起背:“那不然我扛你回去?” 施绘立马敞开手臂搂住他脖子,小小一个人挂上去。 邵令威托了一下,毫不费力就把人背了起来,又腾出手弯腰去捡地上那个沾满沙子的书包,起身时侧过头说:“不准再哭了。” 施绘兔子叫一样地“嗯”了一声。 他想起她刚刚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补充说:“也不准再买个新的给我。” 施绘心里的盘算被他点出来,吓了一跳,环住他脖子的细胳膊无意识地往后勒了一下。 “嘶——”他差点被撕票,“施绘。” 施绘一愣,终于破涕为笑,伏在他肩上,边抽泣边不知所谓地问:“如果明天下雨怎么办?” 他咳了两声说不会的。 “天气预报说会。”施绘脑袋凑前跟他抬杠。 “我说不会就不会。”他目视前方,嘴角扬起弧度。 她想了想,半晌才脆生生地答:“好吧。” 邵令威只笑。 但第二天真的是个雨天,他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施绘没来,他冒雨跑出去找人的时候被码头上下来的三俩警察拦住。 后面还陆续有人下船,他在人堆里看到了许久没见的冯兰。 其实也没有太久,只是冯兰那个狼狈又沧桑的样子给了他恍若隔世的错觉,又或是施绘给了他什么错觉,让他差点忘了自己是被绑架到这里来的人质。 第62章 邵令威是真的没再见过施绘。 被带回荆市以后他在邵向远的陪同下在警察局做了三个小时的笔录,恍然间海棠屿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一场水汽蒙蒙的梦。 好在脸上那道伤口还在隐隐泛疼,让他安慰那些存在。 回家的车上他坐在邵向远旁边,中间隔了有至少一臂的距离。 两个人从见面就几乎没怎么讲话,甚至连对视也有限。 他坐在嗡鸣的日光灯管下看到邵向远赶来时还有些意外,不是意外他的出现,而是意外他慌张的神色和歪斜的领带。 还有西装袖口的褶皱,要知道这个人往常的衬衫永远笔挺得能割伤人一般。 邵令威下意识避开对视,视线往下,去看他粘了灰的黑色皮鞋。 司机和秘书在他身后跟着跑进来,结束后又窃窃私语说刚刚硬是闯了三个红灯,有点麻烦。 停在回家路上的最后一个红灯前,邵向远突然坐直身子,不再看着窗外,邵令威余光瞥见他搭在身侧的手指忽得蜷紧,青筋在麦色的皮肤下游动,最终却只是抬到喉前彻底扯松了那条领带。 邵令威原本也是不想开口的,但他记挂很多事,警察局里律师说的判刑更是让他此刻如鲠在喉。 车子拐进小区,车窗外的高墙下是那排密不透风的科罗拉多蓝杉,一时间海棠屿的天高海阔又t在他胸口升腾起潮湿的雾气。 “冯阿姨会判刑吗?”他转头问邵向远。 对方沉默稍许:“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她是为了她女儿,她女儿生病了。” 第75章 邵向远转头看他的脸,眉目里盛着怒意,他重申:“不要再想这件事情,回家以后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再好好洗个澡,全都忘掉。” 邵令威壮着胆说:“她女儿治病需要二十万,能不能……” 邵向远甚至没有耐心听完:“听不懂?还是你现在学得跟你妈一样,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邵令威只觉得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谈郕在学校里大半个月没见到邵令威,再见面听到他的遭遇皱眉瞪眼这样评价。 “田老师说你请病假,我去你家找你都没人,我还以为你溜出门玩了,怎么是被绑架啊,你家那个阿姨平时看着对你挺好的啊。”他翻着自己乱七八糟四处空白的作业本,满脑子郁闷和不解,“你也有病,受虐狂是吗?她坐牢是她活该,要我说十年都判少了,你还去跟你爸那儿帮她求情,活该被骂。” 邵令威随手捡起一本薄薄的练习册扇他。 谈郕朝他伸手,开始铺垫:“好在你四肢健全着回来了,没吃什么苦,脸上这个伤应该不至于留疤,那就当去那个什么岛旅游了一趟呗……那个,作业给我抄一下。” 邵令威又开始想起海棠屿,回来的这些天他一直都过得恍惚,一滴雨,一片树叶,甚至一个相似的背影都能让他陷入海棠屿的山风与海雾中。 “想什么呢?”谈郕拍他,“作业,你消失这大半月可把哥们害苦了。” 他回神,置若罔闻地盯着谈郕,忽然问:“最近零花钱多吗?” 谈郕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外面去一趟,回来还要收费了啊?学坏了你。” 邵令威把作业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整齐叠在他面前:“借我点钱。” 他知道谈郕家里对他用钱管的宽松,他妈经常大手一挥把两三个月的零花钱一次性丢给他,并且从不过问,谈郕也不是小气的人,手里有钱了就乱花,最夸张的时候给全班女生每人冲了一百块钱q币。 “你找我借钱?你会缺钱?”他一只手按在他的作业本上蠢蠢欲动,皱了皱鼻子戒备地盯他,“还是你爸生气了,不给你钱花了?” 邵令威只问:“借不借?” 谈郕抽出他的数学作业,没当回事地说:“行,借,多少?” “二十万。” 他手一哆嗦,本子沿着桌角滑下去,被邵令威眼疾手快地捞起来。 “多少?”他瞪眼,“你说的是哪里的钱?梦幻西游还是冒险岛?” “二十万,我没开玩笑。”邵令威把本子塞给他,“有吗?” 谈郕从椅子上弹坐起来,仿佛他塞过来的是炸弹:“你别闹了兄弟,我要是回去问我妈要这么多钱,她肯定要怀疑我在外面干什么坏事了,我可不想太引她注意。”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理解:“不是,你要二十万干嘛?” 邵令威没说。 二十万的确不是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能够随意支配的金额,可施绘就是需要这么多,现在冯兰被判了刑,她要钱治病就更没有指望了。 他依稀还能记起来那个心惊的晚上,他怕施绘真的死了。 判决还没彻底下来的时候,他偷偷让姜杉带着自己去见了冯兰一面,她看着又老了许多,眼泪一直流。 回去的路上邵令威在后座沉默了好一会儿,偶然在一个绿灯前被后车的鸣笛惊醒,一抬头才注意到姜杉一直悄悄透过后视镜看他。 下车的时候他问姜杉要了银行卡号,写在一张便签条上,最后这张纸转手到了林秋意的化妆台前。 她见到邵令威主动来找自己还很意外,姿态得意。 “冯兰是来找过我,我没答应也是事实,但我可没说过要炒了她。”林秋意侧着头,对着镜子戴一只绛红色的耳坠,嘴角洇开一深一浅两个酒窝,声音轻飘飘,“令威,你平时用钱不计较,对钱没概念,二十万不是小钱,她一个住家保姆,还是你妈妈那个时候招来的,也不算太知根知底,突然要这么多钱,我难道说给就给吗?” 她说着,又轻轻笑,垂眼看着台面上那张字条:“你看,她确实心术不正,你不能因为自己福大命大就对恶人心软。” 邵令威坐在他身后的小沙发上,通过镜子看她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想到海棠屿上被挂断的那几通电话,强忍着一些情绪:“她确实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她为了什么不重要。”林秋意突然回头,玛瑙耳坠轻扫出一个弧度,她微微低头看着邵令威,眼尾和嘴角都弯出和善的长辈姿态,瞳孔里却满是刻薄,“你还小,容易三两句话就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其实人心隔肚皮,有些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她又抬手碰了碰耳坠,抬眉显得语重心长:“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她女儿真的有事,我们也没有义务给她这个钱的,你来找我,不也是因为你爸爸那边讲不通吗?” 邵令威手心已经捏得发麻。 林秋意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全身镜前,边上摆了几双新鞋,她眼神在小高跟上流连,最后却还是试了一双平底鞋。 十二周,已经显怀了。 邵令威深呼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化妆台前把那张字条拿起来,又递到她面前:“你之前不是问我想不想去找我妈吗?” 林秋意猝然抬眼,一边的耳坠掉下来,被她在锁骨上托住,她在反应过来之后笑了一下,索性把另一只也拿了下来。 “戴不住,算了。” 邵令威往前递了一下说:“给这个账户打二十万,我就去日本。” 林秋意惊讶:“你就那么可怜那个保姆?” 邵令威没吭声,半晌说:“她是我妈招进来的,如果我妈在这里,会给她钱。” 林秋意嗤笑一声:“是吗?” 邵令威只想快点解决:“二十万,我说到做到。” 林秋意把字条接过来,笑得很自然,说话却很谨慎:“你爸爸要是知道我把你送去日本会怪我的。” “是我自己要去,跟你没关系。”他盯着她手心,几乎是一字一句讲,“是我想跟我妈一起生活,他凭什么怪你?” 林秋意满意地点头,手搭在小腹上,又问:“去多久?” 邵令威只说:“等他有了新的小孩就不会再想到我。” 林秋意原本要出门喝下午茶,收起那张字条后就给朋友打电话改了时间,先去银行爽快地打了钱过去。 她拿着票据给邵令威看的时候还笑眯眯地提醒他:“你爸爸恨不得起诉她到无期,如果他要知道我给冯兰那边打钱,我们俩肯定都没好果子吃,那对母女也只会更惨。” 言下之意保密这场交易。 就算她不明示,邵令威也不会把这件事跟任何人讲起,看起来像交易,实则是他退无可退的妥协。 尤其当看到尤敏殊带着那个日本男人来机场接他时那个有些强颜欢笑又手足无措的样子,他更加肯定其中的屈辱。 好在冯兰曾经跟他说过,说她女儿这种先心病的手术治愈率很高。 他无数次站在东京塔上眺望远方的时候就会想起海上的那轮红日。 “早点回去吧。”尤敏殊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自从她开始询问一些关于施绘的问题,邵令威就总是走神,刚刚大概率也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不用陪我了,有护工,照顾得很仔细。” 邵令威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起来去帮她倒了杯水:“没事,工作都交接出去了。” 尤敏殊问:“那家里呢?” 他捏着玻璃杯的指节发白,口气却故作轻松:“家里也没什么事。” 尤敏殊笑笑:“你还没告诉妈妈怎么会跟那个女孩在一起的。” 邵令威说得很轻巧:“就是遇到了,合适。” 他在想别人讲起这种问题时都是怎么说的。 他学着他们理所当然的文字,却学不到他们的笃定:“在一起不就是因为,我爱她,她爱我。” 说完还没等尤敏殊再开口,他就说要出去抽根烟。 很多年前,麻布十番的居酒屋前,他第一次学会了抽烟。 吐着烟圈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也是施绘,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想的是她病治好了吗,也会在他消失以后这样记挂他吗。 他后来知道了答案,她治好了病,却差点忘记他。 甚至她都不清楚他是谁。 那他就将错就错。 于是现在这一刻他在过肺的涩感里想的是,他爱她吗? 想救一个人和爱一个人是两码事。 猛猛被呛了一口,他又控制不住地想,那她爱他吗?她会爱他吗? 几个月前邵令威在宠物店的柜台上看到那份简历的时候是没有想过要结婚的,t他只是瞳孔收缩心跳加快,浑身的血液像解封的远古冰川一样汩汩流动,身体如同被卷入惊痛与渴望交织的深海漩涡。 第76章 证件照上的那张脸跟小时候几乎是等比例放大,仅仅只是看着照片,他就莫名生出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原来她还好好活着,原来她现在在荆市。 当时店长和店员还在议论荆大的高材生居然会想到他们这里来洗猫洗狗。 邵令威把那张纸质简历拿过来,小心翼翼撕下了上面的一寸证件照,还回去的时候说不要这个人。 为此他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学广告的来做这行,说明是自身专业不过关淘汰下来的人,用不了。” 但他又说:“先别拒绝,给她打个电话,就说还有一场面试。” 店长一脸茫然地拿着那张没有照片的简历点头。 “就约今天下午吧。” 邵令威交代完转身到门口给自己在公司里一个信得过的老员工拨了电话:“喂,沈妮,下午来一趟四方路的店,帮我聊一个人……” 沈妮听他说完反应了好一会儿,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等等邵总,您是要我教她简历造假?” 第63章 施绘请了半天假,在宠物殡葬店里参加完告别仪式后,她又去医院把上次没做完的b超做了。 急诊的小护士还认得她。 “别怕小姐姐,乳腺增生是正常的,我也有,现在没几个人没有的,定期回来复查着就行。”她看她眼下泛红,以为她是担忧检查结果。 施绘从她手里接过检查报告粗略得看了一下上面的文字,看不懂,但大概就是没事。 她点了点头,礼貌微笑,环顾一圈四周问:“上次那个医生怎么样了?” 小护士叹了口气,一只胳膊撑着倚到导医台上:“救回来了,但左手肌肉血管断裂,以后恐怕都没机会上手术台了。” 她绝望地补充:“赖医生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的科室副主任,也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妇产科医生。” 施绘眼眶一酸,跟着在心里叹气。 “你的手好些了吧?”小护士临去工作前又看了看她的手。 “好多了,不怎么疼了。”施绘抬手上下翻了翻,当时伤口没有割得太深,她自己也护理得也好,这会儿几乎已经没什么痛感了。 “那就好。”小护士勉强地笑了笑,“那天那位是你老公吧?看他吓得不轻,不过我同事也被他吓得不轻。” 施绘赶紧说不好意思。 “理解。”她扶了扶镜框,“后来还有个小哥跑来问,也是你家里人吗?” 她说着,还拿手在头顶比划:“大概这个个子,寸头。” 施绘一听她描述就猜到了是姜鹏宇。 太绕,她懒得多解释,就点头说是。 小护士笑笑:“两个人一块儿来的,还有个阿姨,看着也急,一个劲儿问救人那姑娘怎么样了。” 施绘猜大概就是姜鹏宇的妈妈。 她随口说:“也是家里人。” 回去的路上又开始下雪,施绘坐在出租车上发呆,昏昏欲睡时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惊醒。 是赵栀子接二连三的微信,一张航班信息的截图后面跟着两句话。 「上次跟你说的美女网红,demi si。」 「礼拜四,要来看吗?」 施绘无聊的时候喜欢在短视频网站欣赏美女,但她今天不大提得起兴致,而且明天周四是工作日,她不可能连着请两天假。 「上班呢,回头照片发我看看就行。」 消息框刚推上去,最顶上又滑下来另一条消息。 谢蕴之:「能喝酒了吗?」 有点突然。 施绘回了个问号过去。 她们算是解开心结,但也没有到频繁联系的地步,谢蕴之毫无铺垫地来这么一句,让施绘有些措手不及。 她又问:「手好些了没有?」 施绘老实地回:「好得差不多了。」 顶上“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现,谢蕴之改变心意直接换成语音打了过来。 “一起吃晚饭吗?”她开门见山地问。 施绘也直白:“怎么这么突然?” “刚刚路过你们家这边,就想到了。”谢蕴之说着,听筒里传来几声鸣笛,大概在开车,“出门的话我就前面掉头回去接你。” 还没到下班的点,施绘意外她怎么不认为自己在公司。 “我现在不在家。”她看了眼窗外,正好经过一个熟悉的地铁口,离家大概还有十来分钟的车程。 谢蕴之还奇怪:“不是请假了吗?不在家?” 施绘跟她一来一回惊讶,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你怎么知道我请假了?” 谢蕴之哼声笑了笑,如实相告:“我哥说的。” “哦。”施绘了然,那能是谁告诉谈郕的,她心里也有了数。 只是他不确定邵令威到底是在关心她还是在监视她。 “怎么说嘛。”谢蕴之在那头撒娇般地催促,“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她顿了顿:“不至于是有约了吧?” 施绘其实比较想一个人静一静,但开口的瞬间她又想到邵令威手机上那个让她夜不能寐的联系人,忽而转了口风:“刚刚去医院了,就我们小区门口见吧,我快到了,十分钟。” 路口稍稍堵了一会儿,施绘到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谢蕴之从一辆白色跑车的驾驶座里探出头来,一只手挡在额头上,大着嗓门跟弯腰撑伞的保安争执。 “接人,就一会儿!”她侧目看到施绘,转为笑脸,嗓门更大了,遮在额头上的手抬起来卖力地招,不小心被雪花落进了眼睛里,“施绘!这里!” 她喊完,又气哼哼地冲保安皱了皱鼻子:“你看,我就说一会儿,我朋友来了,就是业主。” 施绘赶紧上了副驾。 谢蕴之边发动车子边问:“怎么又去医院了?” 施绘拂了拂衣服上的雪:“做个b超。” “哪儿不舒服?”谢蕴之开玩笑,偏头眼神往下盯了眼她的小腹,“不会是?” “瞎说什么。”施绘拿手肘碰她,又捋了捋自己额前乱掉的头发,话头一调,“下雪天,你怎么在外面跑来跑去?” 谢蕴之手往后指了指:“劳碌命,刚刚去帮我哥取东西。” 施绘回头看了眼后座一堆奢侈品的纸袋,五颜六色,价值不菲。 她不信谢蕴之是自己口中的人设,一笑置之:“那你现在要送过去吗?” 果然,她满脸嫌弃又懈怠地说:“回头再说吧,都是鞋子,他这会儿残废,能穿给谁看。” 施绘跟着笑了笑,又听她说:“邵令威去东京了?” 施绘“嗯”了一声:“礼拜天走的。” “怎么没带你一块儿去?”她拿余光试探。 施绘自然不会把自己跟邵令威表面夫妻的事告诉她,只随意找借口:“我要上班的。” 谢蕴之手指点着方向盘笑了笑:“不是能请假么?” “就半天。”她答得快。 “公司都是他的。”谢蕴之说,“就算不干了又怎么样,像我一样,回家由人养着。” “你现在不工作?” “啃老算工作吗?我爸妈还挺难伺候的。”谢蕴之大言不惭地讲,“在广告公司干了两个月,每天跟当奴才一样,干不了,准备出去再读个书,这会儿在家里考托福呢。” 施绘嘴角抖了抖,半笑不笑:“挺好的。” “你要不也考虑出去留个学?”谢蕴之讲到这里一时来了兴致,在座椅上颠了两下,“对啊,不如我俩搭伴,你想去哪儿?加拿大美国或者欧洲,我都行。” 施绘婉拒:“不了吧,不折腾了。” “舍不得人?”她挑了挑眉。 施绘苦笑:“舍不得钱。” 谢蕴之哼笑:“邵令威知道你在外面这么下他面子吗?” 施绘没搭腔,又听她说:“不过他舍不得放你走倒是可能,你猜怎么,我就说我劳碌命,今天不光是给我哥当苦力,他也来掺一脚,中间还有个传话的。” “什么意思?”施绘转过头看她。 谢蕴之学着谈郕的腔调讲:“邵说他们家那位心情不好,叫你帮忙过去看一眼。” 施绘心里一颤,滚滚热气在胸口翻腾,但下一秒她就又淡然地叹了口气,身体也跟着冷却。 邵令威让谢蕴之过来,未必出于好意。 “所以你为什么心情不好?”谢蕴之满脸天真地问。 施绘奇怪地看过去:“他没说吗?” “邵令威?”谢蕴之抽了一眼看她,嘴角露出戏谑的笑,“看来他什么都跟你说?” 她再讲起来就咬牙切齿的,但眉眼弯弯,是半真半假的抱怨:“他这个人嘴特把得住门,什么说什么不说心里划得贼清楚,有时候我都劝我哥别跟他玩了,这人太势利,把谁都心安理得地当佣人使。” “你看。”她一只手腾出来贴着方向盘摊了摊,讲得有理有据,“要让我来看看你,又不说你什么事,连好处也没有,他在公司也这样?压榨人的时候饼都不带画的?” 第77章 施绘被逗笑,说不清楚。 “那你还惯着他?”t她问。 “我不是惯着他。”谢蕴之一副好心被当驴肝肺的表情盯她一眼,“我是真关心你。” 施绘能感觉到她在好奇什么。 “就是之前他救的一只流浪猫死了。”施绘垂眸,避开了空调的风口,“本来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眼看一天天好起来,突然又……有点接受不了。” 她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泪腺才没那么酸胀。 谢蕴之叹气,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共情她的时刻:“理解,之前樱桃生病的时候我也特别害怕,想开点。” “对了,橘子呢?”她问。 “被他送宠物店了。”施绘这才想起来,又在心里盘算着明天或者什么时候去把橘子接回来。 “那个。”扯了半天,她也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上了谢蕴之的车,“你是什么时候跟邵令威认识的?” 话题变得突然,不过谢蕴之也是思维跳跃的人,但她想起谈郕给她那些莫名其妙却郑重其事的叮嘱,没有大咧咧脱口而出,而是谨慎地含糊其辞道:“跟我哥差不多吧,他俩认识就带着我一起认识了。” 她还在想接下来怎么细说应对,却听施绘没追究,而是声音很轻地问:“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斯安其的人?” 第64章 “你说谁?” 谢蕴之的反应有点大,这让施绘的心又一沉。 她觉得自己原本没太把斯安其的那通来电当回事,或者说,就算她太当回事又怎么样呢?去怀疑或者去质问对她想在这段婚姻关系里自洽都根本毫无建树可言。 邵令威的那只手机在辗转到她手里后已经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的电量了,她想就此扔在床头等他回来自取的,可消息并没有停,短信电话轮番后又来了一条微信消息,有备注,依然是斯安其。 施绘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起身越过去把那台手机拿了起来。 斯安其:「听我父母说了,明天收工就飞东京。」 还有一些历史的聊天记录,日期只到去年圣诞为止,内容不多,零零星星几条都是节日的问候语,看不出来什么,唯一特别一些的是今年四月,斯安其发来一张风景照,拍的是隅田公园的樱花,跟着的留言是「你也在就好了」。 如此暧昧的一句话,邵令威隔了七个小时的回复是「人不少啊」。 施绘对着那条信息框逐字研读了好一阵子,一会儿代入觉得败兴,一会儿跳脱出来又觉得这未必不算暧昧的回应。 一旦生了揣测,她就很难说服自己不去在意,尤其是斯安其刚发的那条消息,像哑谜,仿佛叫嚣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而她这个正儿八经该有些默契的人,此刻趴在邵令威那侧的枕头上,捧着他的手机一脸茫然。 她甚至连他去日本干什么都不知道。 纠结之下电量也告急,施绘去床头翻出他的充电器,给手机续上了命,继续点开斯安其的主页,比做题还认真地试图从零碎的信息里拼凑出这个人的画像。 头像不是本人,是一只笑眯眯的秋田犬,微信名也很简单,大写的四个字母,大概是她的英文名,微信号是自动生成的一串码,地区是日本东京都,没有朋友圈,没有签名,我和她的共同群聊是0,来源是账号搜索,添加时间是将近六年前。 施绘感到恐慌和无措。 不只是这些模棱两可的信息,更多的是她自己此刻的状态,她在心里早有了多个判断,现在就像狗血电视剧里半夜偷看老公手机试图在所有聊天软件里侦查他出轨证据的怨妇,一边怀着恶念一边心存侥幸。 她后知后觉地扔下了手机,屏幕边框陷进柔软的枕芯里慢慢变暗,心里也跟压了块千斤的石头般堵得慌。 还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就算真是出轨她又能怎么样呢?继续搜查证据在离婚的时候指控对方不忠继而多分些好处?可他们本就只忠于利益。 算了吧,她把邵令威的手机关机,拔下电源,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如果不是第二天给邵令威打电话的时候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女声,施绘想,她肯定是不会再打开他的手机的。 其实仅凭那天短短一个字的音施绘不能确定那跟第二天邵令威接起电话时听筒里传来的女声是一个人,但她笃信自己的直觉,也在伤心过后又本能地追溯起来那些线索。 东京。 他们都在东京。 声音其实很不清楚,夹在风里,施绘当时又满脑子过度的伤心,事后也就记了个大概。 像是好聚好散的意思。 原来还没来得及被她发现,就已经结束了吗?邵令威去日本是和旧爱讲分手的? 想到这种可能,她心里愈发不知味,回了家就立刻从抽屉里把那部手机翻出来,开机,再一次打开了他的微信。 斯安其并没有再发消息来。 但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情绪太盛,竟然不受控制地敲起键盘来,一行字敲完又毫不犹豫地发送了过去。 发热发胀的脑袋被对话框边跳出来的红色感叹号冷却。 「demi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施绘愣住,手指悬在那个「发送朋友验证」上,许久才冷飕飕地笑了一声,她自己也跟着打了个寒颤。 “你这个表情,认识是吗?”她看着谢蕴之的侧脸,又露出了和那晚一样的笑。 “我不认识。”谢蕴之很快整理好表情,打了个转向灯开进旁边商场的地下停车库里。 施绘没吭声,她收回目光时想到自己之前对谢蕴之那种明目张胆的欺骗和敷衍,心想这招果然是好用的,但没想到回旋镖打到了自己身上。 停车场车不多,迎面就是两个车位,谢蕴之规规矩矩地把车停进去,下车时从后座拎出了自己皮毛一体的大衣披上,挎上包,隔着车顶跟施绘挑了挑眉说:“但我听过这个名字。” 两个人在餐厅里面对面落座后她又才重启了这个话题:“你来问我,是你已经认识这个人了?” 施绘喝了口热茶,反觉自己突然变成了被打听的一方。 “别说谎。”谢蕴之先发制人,“我虽然不认识斯安其,但我哥认识,你如果想知道她我乐意当这个传声筒。” 施绘搁下杯子短促地笑了一下:“看来你也很好奇。” “是啊。”谢蕴之坦荡地耸了耸肩,“我很早就好奇这个人了,从来都是听听名字,没见过。” 施绘顺着问:“从哪儿听听名字?” “我哥。”她讲得直接,“听他讲是邵令威的朋友,但我没听邵令威自己说过,不过他一向不大讲什么的。” 施绘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一向不大讲的,还有她这个妻子。 “朋友吗?”她用随意的口吻问。 谢蕴之低头去看她手里不自觉掂起的杯子,一下两下轻轻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像跟什么东西同频。 “其实之前说的五花八门的。”她撑着脑袋想了想,坦言道,“一会儿说是同学,一会儿说是邻居,有时候喝了点酒了就又讲是女朋友,不过他那张嘴很混。” 谢蕴之刻意地啧啧两声:“他那张嘴最不值得信,骗小姑娘骗惯了,到我这儿也越来越油腻,就当听个响。” 施绘跟着笑了一下,又举起杯子短暂地挡了一下下半张脸,转起手腕时才发现里面的茶已经空了。 “所以是前女友?”她只能这么问。 谢蕴之摇头:“是谁跟你说了什么?还是斯安其来找你了?” 施绘还没有厚颜到会直接说是自己翻了邵令威的手机才发现的这么一号人物。 “不是,就是听说。” 轮到谢蕴之问:“听谁说?” “不重要。”她假装云淡风轻地说,“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谢蕴之口无遮拦道:“你怕邵令威出轨了?” 施绘哽吃了一下。 她努力想,电视剧里是怎么演的,或者身边有没有实例?正常的夫妻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承认害怕,然后坚定地在外人面前维护丈夫,还是破罐子破摔,让朋友一起帮忙查个究竟? 好像都不体面,在她跟谢蕴之问出那个名字的那一刻,就背离了她在这段婚姻中原来的轨迹。 “我随便说说的。”短暂的沉默后谢蕴之主动开口,又给她倒茶,“第一次看你这个表情,我的错,我乱说话了,放心吧,邵令威这个人还是讲原则的,出轨不至于,至于那个斯安其,哪怕是女朋友也是过去式了,我都很久很久没听我哥提起过这个人了。” 她同时又表示惊讶:“我以为凭你的性格不会介意这种事呢,你和何粟——” 施绘打断:“我们没在一起过。” 第78章 谢蕴之自认口不择言了:“行,不讲多了,总之我觉得邵令威不至于对你三心二意t。” 施绘心里苦笑,难道她还指望他对自己一心一意? “喝点酒吗?”谢蕴之突然又拿起酒水单,扫了眼她的左手,“应该能喝酒了吧?” 施绘提眉:“你开车了。” 谢蕴之失笑:“一会儿再晚一点,门口就都是代驾了。” “那你看着点吧。”她倒也不抗拒。 谢蕴之前后翻着那张硬卡纸,嘴里念念有词:“不过你酒量比我好,不见得能酒后吐真言。” 施绘无奈地托住下巴,眼皮耷拉地看着她:“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和邵令威怎么认识的。”她招来服务生,点了瓶霞多丽,等人走后皱了皱鼻梁继续说,“什么叫我还想知道什么,就这个事儿你也一直不肯说。” 施绘是实在不好开口。 她有点后悔同意谢蕴之点酒了,尽管半瓶白葡萄酒在她那里根本不算什么,但秘密太多,总怕有口疏嘴快的时候。 好在半瓶酒下去,谢蕴之还是一句多的也没问出来。 她有些火急了,晃着酒杯嗔道:“真嘴硬,怎么可能是在公司才认识的,那你说,你毕业典礼的时候,手上的那束花是哪儿来的?” 施绘猝不及防,她一直隐隐判断花是何粟托人送的,下意识辩解:“别人送的,跟他没关系。” 谢蕴之也没管她说的“他”是谁,甩手不理狡辩:“哪来的别人?邵令威都跟我承认了,就是他送的,他都认,你还瞒?” 施绘愣住:“你说是谁送的?” 谢蕴之空张了两下嘴,看着施绘这副茫然的表情,她也心里发虚了,短暂地回想谈郕给自己的交代。 不要跟施绘面前多说邵令威以前的事包不包括毕业典礼的事儿呢? 她越想越没底,也越想越觉得不管拉倒。 “邵令威送的。”她晃晃脑袋,问施绘,“你不知道?” 她不知道。 施绘掏出手机去翻相册,却又不知道要翻什么,脑子里对那束绣球花的印象已经稀薄,却有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她总算有些头绪:“当时你拍照的时候,你哥身边站着的那个人是他吗?” 谢蕴之说不记得那么仔细了:“大概就是吧,也不能是别人了。” 正聊着,施绘手里的手机屏幕又由暗变亮,最顶上弹出一条迟来的信息。 赵栀子:「那等我把她签下来,帮你要签名!」 说的是那个demi si。 施绘盯着屏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突然瞳孔放大。 第65章 最后那瓶霞多丽留了个底,谢蕴之还是什么多的都没问出来。 “太没意思了。”她大呼无趣,“全世界最无聊的两个人凑在了一起,祝你们白头到老。” 施绘心思早不在饭桌上,她一心两用地跟赵栀子发完信息,才知道明天赵栀子是准备杀到机场去,直接在接机口把人截住。 “太野蛮了吧。”到家的时候她才跟对方通上话,“你不是直播助理吗?签新人也是你的kpi?” 赵栀子那边把手机搁在一旁,开了免提后一边敲键盘一边跟她说:“我不想跟着现在这个主播了,每天卖货累的要死,他自己选进来的品,出了问题还要把锅甩到我身上,我才拿多少工资,担的责跟公司法人似的。” “那内部申请调换不行吗?”施绘替她着急。 “我还没过试用期呢。”赵栀子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一个苹果,水汁汁地啃了两口,口齿含糊地说,“而且一个萝卜一个坑,别人不动,我就得烂死在这儿,这个demi si是我最好的机会。” “为什么是她?”路上施绘已经顶着晕车把斯安其的社交软件翻了个遍,为此还特意费钱又费时地去平台上搜了个层层套的梯子链接,又按教程研究了半天才终于登上去。 “她粉丝很多的。”赵栀子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她没打算老实告诉施绘,其实如果不是在茶水间听到老板和别人兴致勃勃地聊起这个人,她的网速也没快到会去关注国外的小众网红。 如果能把demi si签进来,她能邀功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老板会高兴。 想到这儿她又干劲十足,快速啃干净手里的苹果,拿湿巾抹了两下手就又开始对着一屏幕满当当的个人信息进行汇总摘要。 “她不在日本发展了?”施绘边问还边在研究斯安其最近发的一组照片。 两张,一张是河川风景,一张是自拍,妆容精致,神色却平淡,施绘反复拖动放大,连她浅色瞳孔倒映出来的路景都不放过,最后不小心手滑点了个赞。 她惊慌地“嘶”了一声,匆忙取消,但一反应,自己临时注册的账号名还是一串乱码,大概只会淹没在斯安其众多粉丝之中。 “怎么了?”电话那头赵栀子问。 “没什么。”一连当了几天侦探,施绘此刻宛如惊弓之鸟,甚至刚刚赵栀子一声动静都又让她心脏突突了两下,“那什么,你还在工作吗?我听你键盘噼里啪啦的。” 赵栀子说是啊:“我不得把人研究明白了嘛,知己知彼。” 施绘把软件关掉,又转到微信,在添加朋友里输入了斯安其的微信号,搜出来的账号比邵令威那边展示的更简陋。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就立马关掉,生怕手汗又生出什么枝节来。 “研究出什么了?”她故作漫不经心地对着听筒里问。 赵栀子停下敲键盘的手,改成握着鼠标滑动,“咕噜咕噜”的滚轮声跟赵栀子滔滔不绝的汇报一起碾进施绘的大脑里。 “三国混血,英语日语中文都会讲,高中读的是东京最好的女校,后来转入国际高中,考进东京大学读的艺术史,毕业以后又去美国学了设计,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兼职平面模特,前两年因为一组樱花照在ig上爆火,喏,就是我微信上发你的那两张。” 施绘还没点开大图就意识到这跟斯安其发给邵令威的那张风景照是一个背景。 照片里斯安其跟现在浓墨重彩的商业照是两个风格,几乎没有化妆,头发也还是温柔的栗色,穿着简单的日式校服沐在阳光下,粉色的樱花花瓣落在她发际,眼角,唇珠,像被上帝亲吻,热烈的五官下是明媚的纯洁。 好看,施绘欣赏完又撇撇嘴,心想谁知道是哪个人拍的。 “听说那个时候她凭这组照片让demi变成了一个形容词。”赵栀子越说越起劲,“而且日本人偏爱混血颜,她又是属于恰到好处的清纯挂,别说,我一个女的看了都喜欢。” 施绘默默关掉了照片。 “既然在那边那么吃香,为什么还要来国内发展?” 赵栀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她盯着自己屏幕上那片空白的区域,苦恼道:“我也奇怪,而且听说她也没有事先签好国内的公司。” 施绘冷笑了一声,心想自己怕是知道答案。 “明天你一个人去?”她问。 “是啊,刚好是午休的时间,我溜出去,小林哥不知道。”赵栀子说完又不耐烦解释,“就是我跟的那个主播。” 施绘察觉她似乎对这个人怨气颇大。 “我记得航班是十二点多落地对吧?”她问。 赵栀子听出来她感兴趣:“一起去?正好给我撑撑场面,绘绘,其实我特别紧张。” 施绘装犹豫,她的紧张大概率不会比赵栀子少。 “求你了,陪我去,到时候就说你是我助理,给我抬抬咖。”她笑嘻嘻地央求。 “哪个航站楼?”施绘暗暗叹了口气。 她没睡踏实。 先是在手机上继续搜了搜关于斯安其的讨论帖,接着又回忆了一番刚刚赵栀子传达的信息,邵令威念的什么高中她不知道,但大学在尤宠的官网信息上有,如果他在日本就已经完成调包,大概率就是和斯安其是同学,和谢蕴之讲的也对得上。 摸到这一层,她就开始在脑海里过各种可能的剧情,到底是斯安其回国追爱还是邵令威死缠烂打,每一出都比她看的电视剧要精彩不少。 特别是代入一下自己的角色,要多荒谬有多荒谬。 第二天在机场见着斯安其的时候,施绘一手心的汗。 她才懊悔自己想了一晚上剧情,唯独没考虑应该是以什么身份和态度去面对眼前的人。 甚至她都不谨慎到还没摸清对方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好在赵栀子先介绍:“这位是我的助理,施绘。” 斯安其打扮得很低调,浑身上下一抹的黑色,裹得严严实实,赵栀子是凭她那头金色长发才把人认出来的。 听赵栀子自报家门后斯安其摘下墨镜,浅色的眸子里满是对她们如此唐突的不满,但她很快消化掉,挂上笑脸客气地说你们好。 施绘确认她大概率不知道自己是谁,松了一口气后又立马腾起失落。 第79章 去日本潇洒的邵令威八成是连婚戒都不戴了吧,谁还能知道他已经是有妇之夫,t甚者,他这个条件,就算打着已婚的标签,光顾者怕也是络绎不绝,谁会在意家里那个不被他当回事的太太姓甚名谁。 想到这儿施绘有些咬牙切齿,邵令威这个人是不是来者不拒,她可没把握。 “你说你是橙心文化的员工?”斯安其耐心听赵栀子说了一大通才缓缓开口,捏着墨镜的镜架当发箍一样别开碎发戴到头顶,耸肩笑了笑说,“是你们老板让你来找我的?” 赵栀子被她问得愣住了。 施绘赶紧在身后戳了戳她。 斯安其却没等她开口,提了一下肩膀上的包带,依旧笑盈盈地说:“我跟你们老板算认识,合同也好,合作也好,还是让他自己发消息给我吧。” 她说完要走,赵栀子有些无措,还是施绘反应快,转身又叫住了她:“斯小姐,请等一下。” 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就开始扯谎:“我们最近跟尤宠那边也有一些达人合作,看您ig动态里经常会分享一些狗狗的照片,我猜想您也是爱宠人士,不知道感不感兴趣呢?” 施绘故意在提到尤宠两个字的时候去看她的表情。 果然,她嘴角原本随意的笑变得认真起来,瞳孔上下游移,不动声色地打量过来。 施绘继续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一样:“尤宠的vetrina,您应该听过,目前整个的品牌调性在国产粮里是比较高端的,和我们这边达人合作得也比较好。” 这下换赵栀子在身后扯她衣摆。 斯安其点点头,将墨镜拨下来戴上,额边的碎发恰到好处地落到她脸颊:“是吗?” 施绘没想到她是这个敷衍的反应,一时有些接不住。 “好巧,尤宠商城的那个老板我也算熟。”她眼睛被遮住,嘴角沉了沉,也只有施绘这样别有用心的人才能注意到。 “不过我们合作得不融洽,要谈也还是本人来谈吧。”她笑了一声,说着不合的话,却也还是很体面。 施绘没再接茬,但她可真想毫无顾忌地问一句,究竟是谁甩了谁? 可她怂,甚至最后等赵栀子拽着她胳膊问她干嘛搬出尤宠来骗人时她也没坦白今天跟着来见斯安其是出于什么目的。 “对了。”施绘回神,想起刚刚最初的交谈,问,“你们老板跟她认识?” 赵栀子还沉浸在失落里,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 “你们老板叫什么名字?” 赵栀子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出这两个难打的字,就这两个字,当时她在路边帮人叫救护车的时候还半天没搞明白。 “谈郕。” 第66章 施绘哽了一下,无奈果然地球是圆的,身边人都跟着兜圈子。 赵栀子还没缓过劲来,顺着话想到说:“老板娘,你家狸猫也认识demi?” 施绘对这个称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怪嘞,别乱叫。” 赵栀子以为她说的是别乱叫邵令威的绰号,赶忙双手合十,虔诚讲:“好好好,你家邵总要是认识的话,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施绘听了烦躁:“牵什么线,你没听刚刚人讲?合作得不融洽。” 赵栀子掂了掂下巴,单纯道:“可她也说,要谈的话本人来谈,话没说死,就是还有空间。” 施绘扒拉两下头发,不耐烦说:“再说吧,他这会儿人也不在家,出差去了。” 本人来谈,谁知道是谈生意还是谈感情了。 两个人在中转的地铁站告别,面上都不大痛快。 施绘仗着手伤,一下午磨洋工,好在也没什么急活,蔡微微帮衬着一些,也能按时下班。 “年尾好像也没那么忙。”她关上电脑的时候不由说。 蔡微微也跟着收拾东西准备去地铁站,看她一眼笑嘻嘻地说:“这是才清闲了一天,你就忘了前两天我们加班到半夜了,你这种员工好,记吃不记打,罗能捞着你算捡到宝了。” 施绘赶紧呸呸呸。 傍晚没下雪,但是风有些大,她寻思着打车回去,订单一发出去却又是几十个人起步的排队。 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施绘看了眼窗外,把手机里的订单取消了,回头叫住蔡微微说:“我跟你一道去地铁站。” 晚高峰人挤人,她左手还不那么便利,蔡微微便见缝插针地给她占了个座。 说是一个,其实是半个,好在施绘身子瘦,缩着肩膀将将挤下。 蔡微微抓着扶手晃晃悠悠地立在她面前,不能玩手机,就想聊天打发时间:“绘绘,咱俩好像还是第一次一块儿挤地铁。” 车厢嘈杂,施绘有些没听清。 蔡微微又“哦”了一嗓子说:“刚入职那阵我们还是一块儿进过地铁站的,不过那时候不是一个方向,绘绘,你搬家了?” 这句施绘听清了:“嗯,以前那个房子太偏,搬过来这边上班近一点。” 蔡微微顺嘴便问:“你现在住哪里?” 施绘没敢报家门,随嘴说了个沿途熟悉的地铁站。 “那你先下。”蔡微微腾出一只手掂了掂包,笑眯眯地说,“那附近不便宜吧,你跟你老公是租房还是自己买的房子?” 施绘没想她细问,含糊其词说:“他买的,婚前买的房子。” 但一会儿确实要当着蔡微微的面先在那站下车,施绘想了想,其实正好去把橘子接回来,也免得她晚上回家继续无所事事,胡思乱想。 车厢摇摇晃晃,还剩三站的时候施绘身边的阿姨起身往门边挤,蔡微微眼疾手快地补位,坐下揉了揉膝盖喊命苦:“以前你不跟我一道坐地铁,我还以为是你老公来接你呢。” 施绘尬笑:“他比我忙。” “你老公做什么的?”蔡微微问。 施绘瞎掰:“互联网,每天要熬时长,三十五岁以后就预备失业了。” 蔡微微挨着肩膀搡搡她:“程序员?那是忙,不过忙里偷闲还能惦记着给你送花,蛮有生活了。” 施绘不知道怎么接话,跟着呵呵笑,心里又恐慌她继续再打探什么。 蔡微微再开口前手机突然先来了动静。 施绘如遇救星,可翻手一看,熟悉的号码,这不是添乱嘛。 她挂掉,过了几秒,铃声又起。 蔡微微好意提醒:“有电话。” 施绘再挂掉,顺手开了免打扰:“最近陌生号码特别多,接起来都是问买不买商铺的,搞笑,哪来的钱。” 蔡微微被引着说了自己朋友遇到电信诈骗的事,讲完又提醒她快到站了。 总算捱过一程,施绘挤下站的时候心里盘算之后还是尽量跟同事保持距离,免得一个不谨慎暴露了跟邵令威的关系。 邵令威还真是个麻烦,她边往宠物店走边拿出手机查看了一下刚才被她挂断的两通电话。 印象里邵令威说周五回来,现在打电话来估计不是查岗就是又要使唤她帮忙干活。 她盯着屏幕带着点怨气地哼哼两声,然后把手机丢进了包里。 大风天,路上行人都少了许多,零星一点枯叶被吹得满天飞,在路灯下切割出支离破碎的残影。 施绘走进店里的时候头发也被吹得有些乱,她仰面扒拉了两下,刚拨完一侧的刘海准备上柜台前跟店员打招呼,眼神不经意扫到一边沙发上坐着的人,霎时一惊。 何粟也正看着她,整个人定定的。 她指尖还缠着头发,没往耳后放,直接又往前拨,无济于事地挡了挡对方直勾勾的目光。 “晚上好,我来接橘子。”她侧了点身跟店员说。 “橘子在洗澡,刚刚邵总打电话过来交代的。”前台的小姑娘跟她算熟,直接喊人给她倒了杯茶,又指了指何粟那边的沙发,“您边上坐着等一会儿?” 施绘头不敢偏,摆摆手说:“我去里面看着等吧,好久没见到,想了。” 小姑娘拦了她一下,半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姐,跟您说个事儿。” “嗯?”她纳罕。 “就是这个。”小姑娘从柜台下面掏出个皮质项圈。 施绘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我们家橘子的,什么事情?” “对。”她声音越来越轻,“昨天带橘子出门玩的时候跑了两步,结果这个铁扣断了。” 小店员说着,又从抽屉里摸出来一个锁舌,施绘凑上去看一眼,切口平滑,还真是断得彻底。 这牌子的任何物件都不便宜,再加上是老板的东西,对方还在读书做兼职,这么紧张情理之中。 “没事。”她拿起来在手里盘了盘,心想真是华而不实,“用的时间久了坏了正常,回头我跟邵令……邵总说一声,让他再去换个新的就是,不是要紧事,宽心。” 小店员眼睛一下就亮了,忙跟她道谢。 “这个扔了吧。”施绘大手一挥,毫不心疼,“反正也用不了了,处理掉算。” 第80章 却不想何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刚才这么一出插曲,差点让她忘了店里还有尊大佛。 “里面的airtag得取出来。” 施绘吓了t一跳,手一哆嗦,项圈哐当掉到地上。 何粟绕过她弯腰捡起来,手指在那个刻着橘子形象的铜片上摩挲了两下,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嗯?” 施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只胳膊肘抵住柜台。 “什么airtag?”她皱眉。 何粟笑了一下,捏着那个铜片拇指往上拨了拨,东西咔哒一声变成两半,里面一个白底的定位器掉出来,被他用另一只手接住:“这个,你不知道?” 施绘目瞪口呆。 “施绘?”对方轻轻唤她。 她回神,从他手心把那个定位器拿起来前后看了看:“你怎么会知道?” “这种项圈就是为了放airtag设计的,毛栗子小时候出去玩喜欢乱跑,我怕它跑丢,也买过一个一样的。”何粟把铜片装回去,提了提手里的项圈,“现在可以扔了。” 施绘还是有些愣,她盯着手里那个定位器,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她带着橘子去过的场景:花园,车库,赵栀子家,还有奇宝广告的拍摄地。 “等一下。”她从何粟手里把那个项圈抢过来,仿佛又是要紧东西了,“先不扔。” 何粟盯着她的脸看,口气故意:“你怎么了?” 施绘看他一眼,背过身去往店外走。 何粟跟着她推门出去,在门口处又一把拉住她:“你去哪里?” 施绘此刻脑袋一团乱,没神思再应付眼前:“松手。” 何粟不肯放,又开始胡搅蛮缠:“施绘,我们现在连好好坐下来说句话都不行了吗?” “那你说吧。”施绘转过身面对他,深呼一口气后晃了一下手臂示意他松开,“说吧,你要说什么?说清楚了也好,免得你还觉得只是我一面之词。” 何粟语塞。 “施绘。”他心里有无数的声音在叫嚣,到嘴边却又都闷声成一句她的名字。 他叹了口气:“这些年你就没想过我?” 施绘也跟着叹了口气,被他抓着的手垂下去,看似放弃抵抗,实则已经无动于衷:“想过,我还想过你会在毕业典礼的时候送我花。” 她话锋一转,又犀利起来:“那你讲,想多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何粟顿了下,眼波涟涟:“施绘,我可以弥补的。” 施绘听了这话不由蹙眉,但很快又偏头轻笑了一声,似听小孩说笑:“你弥补什么?你又不欠我的。” “而且。”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再次强调说,“我已经结婚了,你要弥补一个已婚人士什么?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何粟眉头绷紧,突然甩开手,带着情绪脱口而出:“那就离婚,我可以和谢蕴之分手,你也可以跟那个人离婚,施绘,我们三年前就应该在一起的。” 施绘定了一秒,确信自己没听错。 她觉得他疯了:“没事吧?你跟谢蕴之分手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没想到何粟会失心疯到扣这么大个屎盆子到她头上。 大学几年的委屈又从被他撕开的伤口处溢出来,变成溃烂腥臭的脓水。 “有病!”她很难控制自己不说脏话,或许还不够脏,想到自己还曾幻想他们之间可以体面一些收场的,她就想以暴制暴往他脸上抡一拳。 但气急败坏未必是能让他最难受的,施绘强迫自己冷静地去发泄:“去看看医生吧,真的。” “自己过得不如意就要唱衰别人可能是反社会人格障碍的表现。” “还有,你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谢蕴之也好,我也好,没有谁对你死心塌地的,你要自我麻痹自我开脱,别指望拖女孩下水!” “施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他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还急忙想凑近解释,却被一旁伸出来的手搡开了肩膀。 “何总这么巧。” 邵令威语气玩笑,眉宇间却飘着天寒地冻,他刚刚用的力不小,推开何粟的同时又一把从后面自然而然地环住了施绘的腰。 何粟趔趄两步才定睛看清来人,又见他手掌在施绘身上嚣张地停留,碎乱的额发下眼底的狼狈与愤恨更甚。 施绘也跟着被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邵令威吓了一跳,先扭头看人,又再低头瞧自己腰上那道力。 她错愕:“你不是……” 邵令威贴着她低头轻声打断,吐出的气息有些乱,语气亲昵:“不是电话里说了,我尽量早点回来。” 贴得很近,施绘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 “何总跟我太太认识?”他抬头,目光寸寸上移,扫到何粟发颤的瞳孔,嘴角挑起笑,“哦,对,我太太也是荆大的。” 何粟被风吹得咳嗽了一嗓子,抬手揉了一下肩膀沉声说:“认识很多年了。” “校友是吧。”邵令威做劲又把施绘往自己怀里搂了搂,低头看她一眼说,“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施绘有些抗拒他这样故作亲密,肩膀转了一下试图脱身出来,却又被邵令威有所察觉地抬手箍住。 她能感觉到两个人彼此间在较劲,表面一致对外,其实内里也千疮百孔。 任何关系都在这场风里摇摇欲坠。 一时间只剩心力交瘁,施绘不想再纠缠。 她侧头跟邵令威说:“橘子刚带进去洗澡,我还没吃饭,你是跟我去吃饭还是在这里等着?” 邵令威在人前一向尽善尽美,立马爽快说陪她去,又体贴地替她拢了拢外套。 “先走了。”他搂着妻子,回头姿态昂扬地跟何粟笑了一下,再转过身时立马冷了神色,揽着施绘的手上青筋凸起。 “你们一直有联系是吗?”相安无事地走过红绿灯,施绘就听到他在头顶寒浸浸的质问。 第67章 施绘没吱声,被他搂着带到拐角街边的车上,短短几步路远,像走了半个地球。 车厢里的暖气还没散去多少,邵令威发动车子,扑面的热风又像要把人烤干。 施绘闷热得心砰砰直跳。 邵令威没急着系安全带,先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脱下外套往后座一扔,关掉多余的音乐,手支在方向盘上,沉吟许久后又问了一遍刚刚那个问题:“你们是不是一直都有联系?” 这次施绘听出了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她余光注意到他两只手攥紧方向盘,指缘都因为用力都泛起了狰狞的惨白。 他指望她说什么?是还是不是?或许早就查得明明白白,不过等这样一个契机来让她低头臣服。 她不回答,反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跟他的事?” 明明清白,她却讲得煞有其事一般,施绘心里的小人拿着尖叉在叫嚣,他生气,她也同样不满,不如就此刀刃相向,打个头破血流最好。 邵令威盯着她的脸,灼热的目光像随时要在干燥的空气里擦出一把火,他也未必不怕在狱火里一起焚身。 但施绘还是在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点克制,邵令威在生气,却也在努力抑遏自己,维系理智。 这让她在逼仄又压抑的空间里生出一丝突兀的兴奋和快意。 她想,她大概也疯了,又或者,她的报复心已经重到,要把在斯安其那里尝到的不安和惶然通通借另一个男人报复给他。 她想合理,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唯一能互戕的就只有撕破婚姻的道德和体面,让他苦心孤诣的交易崩盘。 “我知道又怎么样?我不应该知道吗?”邵令威的声音透着疲惫的喑哑,仿佛意欲在口舌上跟她逞个高低,但内心早已缴械投降。 他愤怒,无奈,无数次想逼问却又难启齿。 今天施绘的挑衅仿佛是给他那颗自尊心下的最后通牒,他不得不虚张声势地开口:“施绘,我再问你一遍,你们是不是一直有联系?你跟我结婚以后是不是也一直和他有联系?” 施绘手心浸汗,低头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个坏了的项圈。 华而不实,迟早被弃。 “是,你什么都知道!”她把项圈甩到他怀里,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定位器一起扔了过去,“什么都知道还要每天在我面前演戏,我都替你辛苦!” 邵令威下意识拿手挡了一下,拇指关节被铜片砸得隐痛。 他皱眉,脑袋里刚刚规整的思绪又被突然的指控搅成一滩浑水:“什么演戏?把话说清楚。” 施绘目光上扫,盯着他冷笑:“airtag是吧?定位,呵,我真的低估了你的控制欲。” 邵令威跟被踩着尾巴似的应激起来,大呼她无理取闹:“施绘,你搞清楚,这个东西戴在狗身上,我怕狗走丢,装个定位,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控制欲?你不要太莫名其妙!” 他说着,也嗤笑:“还是做贼心虚想要倒打一耙你自己心里清楚!” “是,所以你也承认,你是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不说!” 第81章 “你要我说什么?质问你还是指责你?”他说着气笑了,她可笑,他更甚,不知是谁玩弄谁。 “施绘,你明知道我什么立场,奇宝跟公司是什么关系t,别人也就算了,你是谁?你是我老婆,女主人,就非要背着我做那种事?你要我怎么想?你又要我再做到什么地步?” 施绘突然冷静下来,心脏却发紧发痛,她冷眼看他,用最平静的语气问他,也像在问自己:“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邵令威自然不会理解,他甚至不屑去讨论这件事,还苦口婆心强调自己的大度:“你要胡闹可以,我没觉得这事有什么,我不说是因为这都不重要。” “这都不重要施绘。”他重复。 施绘根本不理他讲:“因为我要反抗,我要申诉,邵令威,我跟你在一起太憋屈了,就像我最大的反击也只能是这样对你不痛不痒的报复。” “你呢?你横行霸道惯了,用钱就想摆平一切,也确实得偿所愿了。” 邵令威下意识想辩解,话却没能插得进去。 “你又想说什么?你就只会自我感动,用自以为是的宽宏大量变相制止弱者的申诉来息事宁人,来满足你享受控制欲和安全感的婚姻!” “你到底做到什么地步了?”她回顾他的话,又清算,“你付出的金钱还是你那些自认为忍气吞声的道歉?你别忘了,你做这些的前提是绑架我成为你的人质!” 她越说越肆无忌惮:“你觉得你已经做的够多了,是,你当然会这么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理所当然地拿自己的所作所为当恩赐去牺牲弱者的感受,让这段你尽在掌握的关系里看起来没有人受伤。” “可我不幸福!邵令威,我不幸福,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我自食苦果,我受够了!”这是她最后的控诉,声嘶力竭,眼泪横流。 可即使到这一步,邵令威也依然一副痛心疾首却又百思不解的表情:“你受够我了?你想说什么?施绘,你跟我在一起不幸福,你想跟谁在一起幸福?谁让你觉得幸福?” 她只觉得绝望,低头失神地又哭又笑。 邵令威怕她眼泪,欲言又止,伸手开了一条缝的窗,转头强迫自己冷静了稍许。 许久他在施绘无声的哭泣里低沉开口:“那我的感受呢?你凭什么就觉得你是弱者?” 施绘抹了眼角看他,一双眼睛绯红莹亮,眉下弯,可怜相。 邵令威来不及心疼,只觉得自己才委屈,才该哭,没有她泪腺发达吃了亏。 儿时被掳去海岛,无妄之灾又留种种事端,冯兰坐牢,自己远走,施绘不料生死,他心里始终搁着一丝牵挂,同惦记家楼下流浪猫一般情。 好容易再重逢,她不知道他是谁,便是不清楚当年事,不好讲,遮遮掩掩,你瞒我瞒,又失控变质成交易。 交易,也是往好听了讲的,从施绘嘴里讲出来那叫绑架,她是哭得稀里哗啦可怜人质。 邵令威越记越委屈,更委屈是,这些他多半不能说,能说的跟胡搅蛮缠没区别:“公司楼下见面你问我要二十万,我当时还高兴,钱我现在有的是,最好你再贪些,两百万,两千万,两个亿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失声两秒,神色惨淡:“你真行,长大了翻脸不认人,什么说辞都好,就是专会挑最狠心的,你还记得自己当初原话怎么说的?” 施绘瞪着眼不明他意思,想当初他话不是这么讲的,他在餐桌上顾虑列得明明白白,唯恐她贪心不足蛇吞象,今天要二十,明天要二百,怎么这下变成牛皮哄哄的阔绰佬了。 邵令威在扶手箱里翻出纸巾,抽了几张塞她手里,实际她这会儿已没掉眼泪了。 他一通忙后叹气。 多少个夜里,他其实也后悔自己当时不该莽撞,一根筋不管不顾撒什么烂谎,以为结了婚就能万事大吉,再有什么都是来日方长,如今骑虎难下,怎么都不对,才认清是一厢情愿异想天开,婚姻不是来都来了。 可事本来荒唐,真讲要能再来一遍,他也未必自信有更好的托词。 或许他就是基因里埋了她讲的控制欲,越是被划清界限,他就越想越界,将她的忘恩负义找个枷锁。 赌气赌到这下好了,身心都赔了进去,他才是自食苦果。 那个小时候瘦得跟猫似的小姑娘,长大毫无差池地变成了最入他眼的模样,活得脆弱又结实,工整又野蛮。 两个多月,真处出感情来了。 施绘离开他,怕也能过得很好,甚至更好,所以他才是那个弱者,他越想越憋闷,至于见着一点苗头就生惶遽。 “你在讲什么。”施绘发怔,满脑子怨气变成了厚实的钞票,可惜是拌了浆糊的,“动动嘴皮就是两个亿的人也好意思卖惨讲自己是弱势群体?” 邵令威气短一截,又抬手按钮开了多点窗,倚杖冷风有了点气势:“你先回答我话。” 施绘哪记得他问了什么,不耐烦说:“什么跟什么。” 邵令威自问自答:“你还记得自己当初原话怎么说的?你讲所有事情烂在海棠屿。” 她是这么说的没错:“你想表达什么?” 邵令威面色一阵红一阵青:“我不高兴你这么讲,所以我不想给钱你,不明白?” “不明白。”施绘说,“那你要我怎么讲?出去大街上吆喝讲你是冒牌货?” “你真是要气死我!”他又开始抽纸,一张两张,捏在手里胡乱擦了把脸,“施绘,我们都结婚了,有些话还要挑那么明说吗?” 施绘心里七上八下,想他这话层层意思,却不敢擅自抽丝剥茧地撩开。 他开了闸,有胆继续说:“海棠屿上半个月,我以为你体贴粘人,我们也算有缘,总归是不讲别的,你也该是记着我的。” 施绘不吭声,心提起来等下文。 他忍无可忍,食指朝下点,问现在:“你就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施绘瞳孔一颤,脸色立马跟着涨红,拿手里揉成团的纸巾丢过去,声量像要掀了车顶:“邵令威你有病吧!” 她心砰砰跳,气急败坏,眼神却不敢向上抬:“那时候我才几岁?谈情说爱的电视剧都看不懂,你讲这种话什么居心?变态!” 邵令威低声下气求爱,被她劈头盖脸骂变态,面上挂不住,却也隐着没发作。 他把身上的纸团拨开,眉头紧得厉害,胸口像蒙了层鼓皮,被她一个字就重重敲打一下,话毕还余震频频。 车里真是闷得很,他索性将自己这边的车窗全开了下来,冷风劲劲的,吹得他丢盔卸甲。 许久他掀唇,声音不大,咬字却很重,像诘难,也像乞求。 “小时候不懂,现在还不懂吗?” 他讲罢,不分青红皂白吻上去。 第68章 施绘躲也没来得及躲,他吻得发狠,啃她唇舌,又戏弄挑逗,一时像要吸干她的精血,一时又像要给她渡口阳气。 她反抗也是徒劳,只恨自己当初的计划没来得及付诸实践,如果早些去健身房练练力量,也不至于被他锁得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如果不是在大马路上,随时可能有人经过,邵令威铁定收敛不住,要得寸进尺。 吻得发晕的时候他才放开她,手也从她紧身的羊绒衫里退出来,动作很快,像抛东西,好像一点没有恋恋不舍,唯恐生什么枝节。 施绘一下子泄了力,嘴唇殷红,面色也红,她缓缓吐息,也翻脸不认人地推开他肩膀,抬手打在他下颌,很轻一声响。 “你再欺负我试试?”她放狠话,嗓音却还黏糊着,显得跟那个软绵绵的巴掌一样不痛不痒。 邵令威抬手摸了摸她手心擦过的地方,沉眸不言不语地看她。 施绘瞪着眼与他对视数秒,最后被风吹得一哆嗦。 “冷。”她挪开眼,烦躁不安,“头都吹疼了。” 邵令威把窗关了。 两个人各自坐好,沉默了一阵,他低下去收拾掉乱七八糟的纸巾,又伸手把后座的外套勾过来给她:“披上。” 施绘接过去,盖到腿上,又吸了吸鼻子,手在眼角眉梢摸了一趟,嘴唇还火热,她欲言又止。 邵令威皱眉眨了两下眼,神色拘谨,意有所指:“又不响了,动不动就是这个样子。” 他说:“要不回答,要不讲两句别的话。” 施绘别开脸,倒也是实话实说:“不晓得讲什么。” 邵令威咬咬牙,抬手抚了一下心脏的位置,生硬地明示道:“施绘,我爱你。” 施绘一下子定住,接着跟呛着似的咳个不停,咳得眼睛都红了,哭笑不得看他:“你这下又是演哪出?” 邵令威没料她这个反应,一本正经地生气:“你吃空气噎着了?” 施绘抚了抚胸口,听他嘴贱反而亲切:“不要打哑谜了,软硬兼施也没用,我算看透,就这么点花招。” 第82章 她手指碰了碰嘴唇,还烫,好像还肿了。 邵令威急了:“你是听不懂中文还怎么样?” 他话讲出过口,便肆无忌惮,我爱你说得同问晚t上好一样,又日语英语各重复了一遍。 “哪句没听懂?”说完还问。 施绘嘴角抖了抖,只觉得黑色幽默,又咳了一声,忽而冷飕飕地笑了一下:“这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邵令威被她弄迷糊了,“你要我再讲得清楚些是不是?” “好,施绘,我明白了讲,我爱上你了,过去就由它过去,从此刻开始,来日方长,你给我机会做到你满意。” “过去就由它过去?”她脑子里突然冒出另一个人。 “嗯。”邵令威点头,十分认真,“过去了。” 施绘冷笑:“什么过去,怎么过去?” 邵令威未察觉她讥讽的神色,自顾说:“过去让你不高兴的事我以后都会改,我保证。” 施绘盯他,捉摸不透,转而想到电话里的分手词,怕不是在别人那里尝了爱别离苦才匆匆忙来寻她找慰藉。 她想到此处,心生怨怼,又上纲上线:“乍一听是好话,实际又是你登基大赦天下。” “什么?”邵令威愣住。 “我说了半天,你还是不晓得我在控诉什么,邵令威,你皇帝当太久了,听不懂人话了。” 他皱眉,语气变差,讲的却还算诚恳:“我又哪里说错话了?” 施绘只当自己是大发慈悲再跟他费口舌:“胁人结婚你觉得理所当然,对我颐指气使疑神疑鬼你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息事宁人天下太平你还是觉得理所当然,事让你做,话也让你说,这叫你爱我?这叫你觉得自己拿捏住我了。” 她眼神下扫,故意直白又粗鄙地挑破膈应他:“吵一架再打一炮了事就是你的婚姻之道?不好意思,我腻了。” 她作势要去开车门下车。 邵令威脸色涨红,将她按住:“你冷静,以前我是做的不好不对,所以我才讲过去了,是这么个意思。” 他一只手举到耳边妥协:“好,你要觉得我霸道了,我们商量着来,我决心改,你愿不愿意再给我次机会呢?” 施绘调转方向,以牙还牙说:“你前后不一,为人处事两套标准,我要谨慎听信。” 邵令威自觉委屈:“又怎么?你明示我些。” 施绘看着他说:“你今天为什么朝我发难,忘了?” 邵令威想起何粟,面上又还是忿忿,说得大义凛然:“我就是怕你再被骗了,他擅示弱,你又心软没定力,回头破镜重圆,我怎么办?” 施绘气坏,低吼:“早没有的事,也压根没圆过什么镜!” 他推卸责任,毫不犹豫出卖朋友:“我是听谈郕讲的,谈郕是听谢蕴之讲的。” 施绘嗤笑,终于把话讲出口:“你用婚姻约束我,放纵你自己。” 邵令威摇头,不解也不认:“我哪里干过这种事。” “那斯安其是谁?”她早备了这一句等着。 他果然一怔:“你怎么知道她?” “你别管。” 他自断:“谈郕跟你讲的。” “你别管。”施绘掀掉腿上的外套丢给他,“斯安其是你谁?讲不出来吗?” 邵令威手臂一弯折起衣服:“不是讲不出来,是没必要讲。” 施绘不管,只问:“是谁?” “不要讲假话。”她又告诫,“不要以为我不知,我也有我的判断的。” 邵令威坦言:“朋友,就近日怕是要把我拉黑了。” 被他说中了,施绘微愣,顿时失了气势:“怎么,得罪了?” “嗯。”他点头,没多讲了。 施绘不满:“什么朋友,还都一句没讲清楚呢,这么不好开口,难不成是情债?” “没有的事。”他立马否认,再欲开口时突然豁然开朗,嘴角上扬,瞳孔也跟着亮了几分。 “你笑什么?”施绘蹙眉,“就这么情不自禁?” “不是。”他搓搓脸,嘴角压不住,“你来问我,我相当高兴。” “你有病。”她冷漠断言。 邵令威昏头了,骂名也应下:“是是。” “什么是是。”施绘气急败坏,“讲些没用的糊弄我?斯安其是谁,跟你什么关系,怎么要拉黑你,你到底讲还是不讲?” 邵令威还是笑,去牵她手:“那你先讲你怎么知道她的。” 施绘甩开:“你跟我嘻嘻哈哈是什么意思?” “好好好。”他投降,一五一十交代。 施绘听罢说:“渣男。” 邵令威大言不惭讲:“我纵使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也总比拖泥带水藕断丝连的好。” 施绘听出来他话里的讽刺:“谁拖泥带水,谁藕断丝连?” 他便又要探身过去强吻她。 施绘这次有防备,却不是躲,而是迎上去,在他下唇咬了一口。 立马见了血,邵令威身子顿了顿,却没退缩,反应迅速地钳住她抬起的手,贴到自己胸口,边吻边哼:“我把车开到没人的地方去?” 现在知道商量了?施绘故意拿舌尖顶他伤口,趁他吃痛就抽出呼吸来,往后贴住车门明知故问说:“你见不得人?” 邵令威怀里一空,拿手背抹掉嘴上的血渍,又抹出一道笑来,朝车前那个拐角扬了扬下巴说:“前面那辆路虎是你校友的,我怕他一下天过来,要上来跟我们打招呼。” 施绘白眼:“谁跟你一样没分寸。” 邵令威态度傲慢,振振有词:“嗯,纠缠别人老婆叫有分寸。” “别蹬鼻子上脸,我和他已经讲得很清楚。” 邵令威立马跟腔:“我也一心一意。” 施绘嘲笑:“我哪有讲我一心一意?” 邵令威不争了,将她拉过来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体温贴着体温:“你刚刚打我那下没下重手,我知道。” 施绘下巴硌在他肩上蹭了蹭,垂下眼嘴硬说:“我是脱力了。” 实际的确,她原本手心已经朝着他脸上正正去了,瞥到他颧骨那道疤就又无奈落到他下颌轻轻掌过。 邵令威笑,埋在她颈窝呼吸:“但你刚咬我那下是起杀心了。” 施绘还是唱反调:“污蔑。” “你心软。”他说。 施绘说不。 他揉了揉她后颈,调笑问:“怎么个不,难道我再亲你,你还要打我?” 施绘带着一丝威胁的口气回应,声音讲出来却懒懒的:“你试试看呢。” 邵令威轻轻哼了一声,突然又说:“我肚子饿了,没吃晚饭,你负点责。” 施绘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 他心事了了,一下子胆大包天:“刚刚你讲叫我陪你去吃饭,不然我在那里等着也蛮好,跟合作伙伴聊聊工作。” 施绘推他肩膀:“你现在回去工作也不晚。” 他真松开手,却是去系安全带,系好自己的,又俯身过来给施绘也系上:“我疯了?这下要还有心思工作,该我当美国总统。” 施绘不理他油腔滑调,问去哪儿。 “回家。”他挂档。 她抓紧安全带:“现在回家,狗不要啦?” 前面不远处那辆路虎也跟着亮了两下车灯,施绘没注意。 邵令威方向盘回正,一脚油门开了出去,直了直身板,长吁一口气冷静:“不方便,有空了再来接。” 第69章 邵令威车子开得飞快,临路口了还差点闯个红灯。 施绘被他在车里吻得要喘不过气来时别开脸说:“家里没吃的,冰箱空了好几天,你急也没用。” 他充耳不闻,掐着她下巴又将她脸掰正回来,眼底猩红,蛮不讲理:“你躲有用?” 奈何下半身被座椅卡着,只有一双手能在她衣服里胡作非为。 施绘腰上发痒,窝进他胸膛里咯咯笑,有样学样怼回去:“你急有用?” 他面上发烫,亲不到人,也跟着低下头一颠一颠地笑,笑了没两声,实在难受,好声说:“回家吧。” 人模狗样地从电梯出来,两个人就又缠到了一起,邵令威一只手搂着她亲,一只手去按门锁,大门一开便双手掐住她大腿将人抱了起来,仰着头又啃又咬。 他双手没空,叫她带一把门。 “嘭”一声,施绘又两只胳膊搂上他脖子,身子却往后仰,躲开他的唇。 邵令威伸直脖子追上去,被她坏笑着拿右手抵住下颌:“你能不能克制点,欲望这么大?” “还不克制,我忍够久了。”他把人按到墙上借了个力,手臂一掂,一只胳膊就托住她,另一只手腾空出来垫在她脑后,迫使她无处可躲,“不要戏我了施绘,快死了。” 施绘还是拿手臂抵他脸,被他呼吸搔得发痒,边笑边命令说:“先洗澡。” 见他难捱,她又故意问:“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第83章 邵令威同她求饶,咬她手指:“别闹了。” 施绘指尖抬起来摸上他颧骨那道疤,正欲放他一马,突然身下一道力顶撞上来,她猝不及防叫出了声,张着嘴气急败坏地看他,差点要骂脏话。 隔着衣物他已原形毕露了,哪里泄得下火,嘴上软的讲不通,于是以身作则来硬的,动了两下便得逞了,最后抱着她一道去了浴室。 两个人赤条条地躺在浴缸里待水渐渐漫上来t时他还义正严辞地说:“你手还没好,不便当,要我帮忙的。” 施绘白眼,说他是帮倒忙。 “帮倒忙?”他眼里蒙起雾气,松开她的唇去咬她的脖子,隐隐的痛感浸在潮湿的热意里,施绘不由绷紧身子,又感觉到他呼吸往下,锁骨,胸口,越急反倒越温柔。 “邵令威……”她猛地低头,快乐中难以置信他今晚竟然甘心服务到这个地步。 热水淌在她小腹上,变成浪,一下又一下地拍岸,更有深入的热意推波助澜,要将她融化。 施绘双腿颤抖,声音也抖,一只手去抓他湿漉漉的头发,带着留恋,勉强成句:“别把自己淹死了。” 水往上涨,他也才跟着抬起头,眼角发红,眉目湿润。 他将她抱着坐到自己身上,边粗粗地喘气边记仇地问:“腻了?” 说完又开始在她身上乱咬。 施绘严丝合缝地坐上去,紧紧抓着他肩膀,身体飘飘然,已经讲不出话,仰着头反客为主地推起一波更大的浪。 一番兴风作浪后浴室里满地狼藉,哪哪都漫着潮意。 邵令威将她裹在浴巾里抱到床上的时候还不死心地继续蹭她,威胁她安抚他的自尊心:“你讲对我腻了?” 施绘闭着眼,缩在他怀里一颤一颤地笑,就是不说话。 邵令威发尖的水珠滴到她粉嫩的皮肤上,顺着锁骨淌下去,留下潮湿的印。 他又云崩雨落,低下去啃她嘴唇,用商量的口吻迫切地说:“别睡去,我还有力气。” 施绘别过脸笑,手臂搭到额头上,细白的皮肤浸在床头半明的灯光里,多是几处被他发难的痕迹。 邵令威抽掉浴巾,将她手扣在床上,吻她带着水汽的额发:“施绘,我爱你。” 她懒懒地“嗯”了一句,下一秒就颠动身子叫了出来。 邵令威比刚才在浴缸里更做得开动作,也更欲求不满,一边冲撞一边还抚摸着她脸颊重复说着那句对白。 施绘不回应,他便更卖力,最后在她带着哭腔的妥协里抱她一同坠入极乐的云端。 闹到没有力气时已是半夜。 邵令威起来去浴室里收拾了自己一番,又出来照顾她。 施绘身子软绵绵,由他摆弄,换好浴袍后惺忪着眼问几点了。 “快第二天了。” 施绘搭着他手臂笑:“现在去接你儿子?” 邵令威早忘天边去了,也无奈跟着笑,将她扶着靠到床头,起身在床前双手搭着胯摇头:“世上只有妈妈好。” 施绘被他调戏,拿枕头丢他算账,口是心非:“你也太不识相,搞到这么晚,以后不准这么乱来。” 邵令威接住放回去,满面春风,不敢造次:“是是,看你还有精神,饿不饿?出去弄点夜宵?” 虽是体力劳动了一番,但施绘有些饿过头了,没大胃口:“你饿了?” “我饿没饿你不清楚?”他不着调讲。 施绘问:“去哪里?” “要吃什么就去哪里。”邵令威当她默认,绕到床尾,浴袍一脱便准备换衣服。 施绘盯着他随动作起伏的后背肌肉看了一会儿,突然翻身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去把里面那部躺了好几天的手机拿了出来。 邵令威没注意,自己换好,就过去把她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拿过来,还没收敛,问:“要我帮忙扣扣子不要?” 施绘把手机递给他:“喏。” 他微愣,看清后没太当回事地要接过去:“哦,原来寻到了。” 施绘把手机送到他手上又抽回来,埋进被子里。 邵令威没看懂,嘴角提提问:“怎么?” 施绘拍拍身边的床垫:“你坐下来。” 邵令威坐下就又开始不老实,要去扯她浴袍的腰带。 施绘把他手拨开,瞪眼认真讲:“你不是问我怎么晓得斯安其的么?” 她又把手机掏出来,耸了下肩膀:“喏,人家发信息打电话给你。” 邵令威低头去拾,有点意外她突然讲这事。 施绘继续说:“我翻你手机了,怪你把密码告诉我,我早讲了,怕收不住手的。” 邵令威接过去,屏幕都没点亮,随手扔到床头柜上,笑了笑,摸摸她头发说:“收不住手怎么我钱一分没少去。” 施绘回头看了眼,问他:“你不看?还是不好当着我面看?” 邵令威也跟她实话实说:“我在东京见过斯安其了,该讲的都算当面讲清楚。” 施绘突然问:“你去东京出差?” 他喉结一滚,讲得不大自然:“不是,去看个人。” 这么讲,施绘就晓得他没打算跟自己坦白得那么清楚。 她低头,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邵令威看出她突然低落,却不好多讲,只能捧她脸亲吻安抚:“你不放心我我其实心里高兴,但你相信,我没有别人。” 他要拉她起来,故意刚才轻松的气氛:“换衣服,走,吃夜宵去。” 施绘跟着他劲起来,换上衣服挂上笑脸,心里却没刚刚那么自在了,总觉悬着事儿,落听不下来。 邵令威找了个犄角旮旯的粥铺,地方僻静但装修很到门,夜里没几个人,施绘一看菜单价格,顿时知道如此萧条为何还能熬到半夜不打烊。 他点了大大小小几样,推了一碗海鲜粥过来,非让她不饿也垫垫肚子。 施绘尝了一口,说一般,不自谦讲:“我很会煮海鲜粥。” 邵令威点头,模样信服:“嗯,下回尝尝你手艺。” 施绘习惯性谈条件:“好说啊,那问你个事。” 邵令威不设防:“嗯,你讲。” “谈郕开公司?”她问。 “开了个mcn公司。”邵令威放下筷子看她,“怎么?” “赵栀子,你知道的。”她说,“在谈郕公司上班。” “有这么巧。”他笑笑,立刻明白她意思,“要我去打声招呼?” 施绘讲了她处境,没提斯安其,要求提完,问他:“你方便吗?” 邵令威很爽快,马上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他去个电话。” 施绘赶紧拦住:“别别,都几点了,别打扰人家了,能有多急,明天再说。” 邵令威笑她大惊小怪:“这个点,他还没出洞呢。” 施绘问:“他腿好了?” “坐轮椅也不影响他半夜出门。”邵令威哼声说,“他家里待不住的,除非有人。” 施绘松开手:“那要不你问问他出不出来一道吃夜宵?” 邵令威板起脸拒绝,态度翻天:“都几点了,吃完我们回去睡觉了,多余把他叫来。” 施绘看他一眼:“行,那你明天打吧,记你个人情。” 邵令威粥也不喝了,非腻腻歪歪问她怎么还。 第二天午休的点还没到施绘就收到了邵令威的微信,言简意赅说没问题了。 她正准备细问,扭头看见蔡微微背着包神色凝重地走进来。 “早上请假了?”她一上午没见她人,帮忙拉开椅子后问,“怎么这个表情,见鬼了?” 蔡微微抓起桌上的水杯就灌,施绘来都来不及拦:“哎哎,隔夜的!” 她一饮而尽,大喘气后跨腿坐了下来,扔掉包说:“真见鬼了,施绘,我现在去厕所,你晚一分钟过来,最里面那间,我等你。” “啊?”施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她腾一下又站起来,边把头发扎成马尾边快步走出去,走出了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 第70章 施绘等了一分钟,这一分钟里她满脑子问号,想了许久也毫无头绪,于是也没顾得上回邵令威的信息,一分钟后,她起身关掉显示器往厕所去。 最里面那间门关着,但绿色标签显示没锁,施绘为保准确,先扣了两下。 蔡微微推门把她拉进去,特务接头似的把自己的手机塞给她。 施绘没搞清状况,但莫名被她带得入戏,也皱起眉,一脸干大事的表情谨慎得拿起来看。 是通话记录的页面。 蔡微微压着声问:“最上面那个号码你认识吗?” 施绘熟悉的号码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能倒背如流的也只有自己和邵令威的。 “不认识。”她看了眼归属地,不是荆市,那她更不熟悉了,“谁?” 蔡微微面露难色:“我今早上上班被人在门口拦下来,把我带去了二十三楼。” 第84章 施绘也跟着变了脸色,谁都晓得二十三楼坐的谁。 隔壁突然冲水的声音把两只惊弓之鸟都吓了一跳。 蔡微微收起手机:“我脑子乱了,厕所这种地方讲悄悄话最危险。” 施绘好奇:“到底什么事情?邵董事长把你叫上去的?” 蔡微微要推门出去,眼神明示了新的接头点:“对面商场的咖啡厅。” 上一次坐在这里讲悄悄话,还是跟林秋意。 施绘有点恍惚,尤其是当听到一样的话题从蔡微微嘴里说出来。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说她是公司廉政部的,把我带到二十三楼的会议室,然后给我一叠文件,要我去实名举报你简历造假。”她说着眉心锁得更紧,眼神里透着一t丝不完全的期盼,“绘绘,你真的简历造假了吗?” 施绘手里握着那杯冰冷的橙汁,如鲠在喉。 她心里有防备,没有马上回答:“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她猜想,应该远不止这些,否则蔡微微中午不会那么一副慌神的表情,她有证据,又不是空口无凭,大可以直接听差办事,无需偷偷摸摸再来求证,实名举报她即可。 又或者,她们关系还算不错,她愿意徇私舞弊,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总之完全可以绕开来跟她求证,被当事人知道,保不定会有什么反击的动作。 蔡微微拿起杯子,却没喝,太冰了,她们都点了冷饮,在这大冬天里的。 她突然声音发抖,好像真是被冰冷的玻璃杯冻得打颤:“那个人还说,如果不照做,公司会以知情不报的罪名一并辞退我。” 不完全是实话,比如她会担惊受怕地来找施绘告知这些并不是她一个应届生小姑娘多么无惧无畏侠肝义胆,而是对方一并要求的。 “把我跟你说的这些告诉她,表现你的为难,越可怜越好,这样会吧?”那个人原话是这样讲的。 施绘全然信了,没有再生任何怀疑,甚至感动于对方仗义告知。 她开始苦恼如何解释,久而开始陷入自责。 没什么可狡辩的,她就是作弊了,用了不光彩的手法获得了这份工作,并且事到如今给一个无辜的女孩惹上了麻烦。 “对不起微微。”她承认,也没有多做辩解,她是活得很不容易才损人利己,但谁又容易,这不是借口。 蔡微微抿紧的嘴唇乍然泄气,虽然那叠背调文件里把罪状列的明明白白,她也还是希望施绘是被冤枉的,对方那些让她曾经感到自卑的实习经历不应该是假的才对。 但过而她又因羡慕落空感到一丝安慰,原来谁也没有比谁太好,施绘职场顺利婚姻幸福的剪影里,掺了很大的水分,虚的,她大可不必在一些比对失落的瞬间耿耿于怀。 她说:“你应该也是迫不得已吧?” 施绘没应声。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看不出年纪,三十到五十都有可能。”蔡微微说,“刚刚那个号码,她让我如果还有问题就打给她,给我的截止日是这周五。” 她还问:“你要不要看看她给我的文件?在工位上,我的包里。” 不看了,知道是假的,看证据只会觉得难堪,施绘摇头。 “可以把那个号码发给我吗?”施绘看她,满眼歉意,“连累到你实在抱歉,但我会尽快解决的。” 蔡微微很想问她怎么解决,忽而又想到那个人模棱两可的话。 “如果这件事解决也不会没有你一点好处,调岗升职,新财年这个窗口期是你的机会,没有哪个应届生可以升得这么快的。” 很诱人的条件,但她没说解决是怎么解决,是把人逼走,还是真要闹个难堪。 蔡微微不傻,这绝非公司处理违纪的正当方式,明明白纸黑字证据确凿,却要她来实名举报。 她规规矩矩打工人一个,工位上一坐泯然众人,无足轻重,凭什么是她。 只能说明是施绘来头不小。 她好不容易开朗的自尊心又瞬间受挫。 那个陌生女人的身份不可知,甚至,她看着眼前愁容满面的施绘,她甚至连这个自以为熟悉的同桌,也没那么了解。 公司里,就她一张白纸,现在还被揉得皱巴巴的。 悲从中来。 施绘还在道歉:“对不起微微,把你卷进来,我会尽量处理好,减少对你的影响,真的对不起。” 蔡微微很想说,这样低三下四的道歉,其实听起来很傲慢。 明明前一天还是互帮互助的打工人,甚至她能感觉到罗能可能在某些方面更满意自己一些,但转眼,对方就变成了上位者,有能力解决一些把她蒙在鼓里的事,说什么减少对她的影响,真的很傲慢。 可一方面她又挣扎,施绘对她没有恶意,只是她听着不愉快。 心里两个小人缠斗下,她做了个最让自己舒坦的决定。 这何尝不是给她的机会呢,她要抓住,替人办事,升职加薪。 好风凭借力,别人的捷径,她顺路,不妨也上去走走。 在把那个电话号码复制给施绘前,她先发了条短信过去,跟之前事出突然,唯唯诺诺的样子不一样,她很直白又坦荡讲:「您好,施绘已经知情,请问还需要我做什么?」 对方回得很快,跟带她去二十三楼时走一触即达的专梯一样讲效率:「她辞职,你升职。」 如此简单的讨伐,甚至,看起来更是一种大费周章的维护。 蔡微微心里又升起不明的反感。 她之前就觉得施绘漂亮,却第一次觉得,有些过了,就像一朵香气刺鼻的花。 简单在楼下吃了午饭,两个人回到工作,一左一右趴在桌上,却都没有睡。 一下午罗能都不在,工区人心浮动,她们正好隐匿在人群里。 施绘已经无心顾及赵栀子那边的事,既然邵令威说没问题了,之后如果再有问题,找他负责就是。 她现在更担心自己,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她当初蒙混过关的事,把蔡微微带上二十三楼的又是谁,会不会再顺藤摸瓜地翻出邵令威的秘密……她越想越怕,坐起来的时候后背一阵汗。 快下班时,邵令威发了微信来:「我在你楼下。」 其实他一下午都在发一些有的没的,只是施绘无心回。 太明目张胆了,她拿起来默读了一遍。 虽然不是第一次他在她楼下接她下班,可施绘总觉得不一样,不是恰好住在一起搭个顺风车那样了,而是真的,同事口中的,你老公来接你了。 明明挺日常的信息,她居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了,脚步也抬不起来,想晾他一会儿,又很想立马下去。 蔡微微临走前把一叠文件当着她的面塞进了抽屉里,锁上,钥匙却随手扔在笔筒里。 “走了,明天见。”她跟施绘告别,语气寻常,但往常她还会多问一句,今天一起坐地铁吗? 施绘理解,这样已经够友善的了。 她回复邵令威等一会儿,自己磨蹭着看工位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下去。 邵令威羽绒外套拎在手上,只一身轻便西装,工牌戴得规整,贴在那条施绘最喜欢的迪奥暗纹领带上,他插兜站着,往电梯张望,一看见人就立刻抬手示意了一下。 嘴角的笑大概不是故意的,施绘观察过,他情不自禁笑起来的时候弧度不一样。 “很忙?”他上去接她,几步路,还是走得急匆匆。 “你比我还忙。”他笑着搂过她,接过她手里的包。 施绘问他怎么没穿外套。 “刚刚在这边开会。”这次是真的,“也不算,听个述职。” 之前说的转岗的机会,大概是已经开始了。 施绘看他两手空空:“电脑都没带?” 邵令威去牵她的手:“秘书拿走了。” 她故意拖着尾音“哦”了一声:“那个于秘书。” 年轻女秘书,而且跟她的狗很合得来。 邵令威听出她语气不对,放肆揉了揉她脑袋:“对,不过她下个月要离职去结婚了,我在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有推荐吗?” 施绘用胳膊肘顶他腰:“让我推荐,合适吗?” 他笑得奸诈:“你可以自荐。” “谁稀罕。”她哼哼两声,尾音愉悦。 上了车,施绘想起那件棘手的事,正预备跟他开口,却听他边挂挡边说:“先去取个东西。” 她以为是接狗,但见邵令威往附近的商场开,领着她进了个奢侈品店。 sa端着一大一小两只项圈出来,邵令威才说:“儿子是败家子,我出门前就看那条项圈寿命差不多了,还好提前订了,否则要排到年后去才取得到。” 施绘注意力却全在那只小尺寸的上面。 邵令威解释,声音轻下来:“本来给猫也订了一个。” 施绘拿起来看,上面有个一样的铜片,刻了小坏的卡通形象,连名字也嵌了,邵令威没有因为亲疏就厚此薄彼,他出门前订了,或许他也想象过,小坏来家里一起生活的样子。 第85章 “别哭。”邵令威突然面色慌了,却又表现得很得心应手,抽了sa递过来的纸,一手环她肩膀,一手帮她擦掉眼泪,“要知道惹你哭,我就让他们半路扔掉了。” 施绘宝贝地揣进怀里不让他碰:“小坏所有的东西宠物医院都让烧了,这个再不许扔掉。” 邵令威哄她:“不扔,在你手上,你说了算。” 能由她说的算的东西实在不多。 施绘在车上又默默掉起了眼泪。 邵令威开车腾不出手,干着急,边找路边的临停点边安慰:“又想到了?我真是罪人了。” 施绘摇头,自己抽了张纸,把眼泪擦干净了。 她问:“我会不会拖累你?” 邵令威显然诧异,瞄到一个路口就打灯靠过去,按下双闪,扭t头看她问:“是不是有什么事了?” 施绘只想得到找他求助,把白天的情况事无巨细告诉了他:“这件事,应该除了你还有你母亲,没有其他人知道了,再多,也就是nikki,但她不是我们公司的人。” 邵令威不喜欢她这么称呼林秋意,但这次没阻止。 “我跟你坦白。”施绘说,“当时我混进公司是有人指点,她叫nikki,但我已经很久没跟她联络了。” 施绘说着,翻出手机,查找联系人,翻聊天记录。 是从什么时候呢,刚入职那阵她还跟nikki汇报过工作情况,顺便感谢她,应该是后来就渐渐不联系了,大概就是从她壮着胆去找邵令威借钱开始。 “找到了。”她翻出和nikki的聊天记录,果然是秋天的事了,“这个人,我在宠物店认识的。” 邵令威盯着那个连头像都没有的微信号,这还是他当时看着沈妮临时注册的。 施绘看他面色有些不大好,以为他也是在害怕被牵连。 “你认识这个人吗?”她小心翼翼问。 邵令威摇了摇头,嘴角沉沉的,有心却提不起来。 奇怪,他这种人应该不至于为这点小谎心虚才对啊。 第71章 施绘回想起来,自己和nikki的交情其实很浅,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真名。 认识的过程也很草率,她毕业典礼的前一周,结束咖啡厅的兼职,直奔约她第二次面试的宠物店。 但结果是,店长在问了一堆几近私人的问题后当场宣布她没有通过。 当时nikki正在店内,挎着篮子挑选宠物用品。 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打扮得很职业,结完账,主动来跟她搭讪,聊了没两句,她便自报家门,递了名片,说是猎头,夸赞她学历不错,可以帮她找一找宠物行业的工作。 再后来,就变成了施绘在尤宠官网递交上去的那份简历,实习经历满满当当,每一个都含金量满满。 她起初还是有些害怕的,万一被戳破了怎么办,当下难堪都不是最可怕的,她甚至可能被行业拉黑。 但nikki鼓励她,还耐心地陪她演练了无数遍,每一段经历怎么说,细节怎么回答,表达如何更自然,甚至自我介绍都前前后后改了五六版。 “你放心,背调不会有问题,我有关系,会帮你。”最重要的是她这样说,“难道你还要去别的宠物店面试吗?你读的是荆大,学的是广告,想做宠物行业,现在尤宠是最好的选择。” 施绘壮着胆上了,她是正儿八经的应试型学生,也是个说谎脸不红心不跳的天才。 只是此刻回头想,猎头怎么会找上她一个条件并不优越的应届生,又冒着这样违法又违德的风险去帮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她当时只被找到工作的喜悦冲昏头了。 “我现在联系一下nikki。”她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正准备在那个对话框里敲字,被邵令威拦了下来。 “我来解决。”他不容置喙地说。 很可靠的语气,施绘也信他的神通广大,可这一刻依然隐隐不安。 “你怎么解决?”她非要问问清楚。 是解决事情,还是解决她。 邵令威按掉双闪,重新挂挡起步,深呼了口气说:“先回家。” 橘子没接回来,他们两个又沉默着进门,偌大的空间只显得冷清。 施绘把包一放,进屋换了居家的衣服,出来盘腿在客厅沙发上坐好,电视也没开,等邵令威从浴室洗了把脸出来后,就看她呆呆坐着,手机跟块砖一样揣在怀里。 他走过去把电视打开,一路点到头选了个节目,音量调低,就留了窸窸窣窣一点声音做背景,然后在施绘身边跨开腿坐下。 “前面讲的那个号码,还有你同事那里留底的材料,一道都发给我。”他开口说。 施绘只能先把手机号码发给他:“那叠文件我没看过,明天我去找微微拍个照。” 她想了想,又问:“nikki的微信,要不要推给你一起去查一查?” 邵令威嘴角不经意抽搐一下,顿了顿讲:“一道发来好了。” 施绘把该发的信息都发给他,还是不安,电视里一点声音她都觉得吵得脑子嗡疼,于是越过他捡了遥控器过来,音量一下按到底。 又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邵令威看她一眼,出言安慰:“你不要想了,不是大事情。” 不是大事情?是她被举报不是大事情,还是他解决起来不是大事情? 她还没问,邵令威又先开口,语调往上提了提:“真的不是大事,还是你很放不下这份工作?” 施绘摇头:“我当时问你借钱,跟你放狠话的时候,就有丢工作的心理准备。” “那就好了,那个时候都想得通,现在应该更有底气才是。”邵令威揉揉她肩膀,甚至不惜拿自己介意的事开玩笑,“况且你还有副业,我儿子出去一单挣多少钱?” “嗯?”施绘一愣,反应过来后摇头失笑。 她一时松懈下来,往身后的软垫上靠去,绷紧的神经也短暂得以放松,眼神飘忽却理直气壮地开始胡扯:“你一定要讲这个事情,其实还是你赚了,你想啊,你的儿子,去竞争对手那边赚着钱了,他们出钱出力把他捧成广告小明星,多了不得的事情。” 邵令威被她气笑了,瞪眼点了两下脑袋说:“你的意思是,我儿子和我老婆替他们打工还是我赚了?” 施绘也知道是歪理,膝盖撇过去碰碰他,偏头懈怠地说:“好了啊,再讲就多了。” 邵令威自然不是要跟她计较:“那你也好了,不要惦记这个事情了,你肯来跟我讲,我就会处理好。” 他不擅长处理人,倒很擅长处理事情。 邵令威伸手扣住施绘乱晃的膝盖,一把将她捞到自己怀里,讲得很直白:“你跟我在一起,不要担心钱的事情。” 施绘靠在他胸口,有些难言。 钱对她来说是重要,劳动所得的钱对她来说更是重要,这种安全感是她没办法从邵令威那里得到的。 哪怕他说爱她。 “难道你担心?”邵令威见她沉默,将她扶起来,有些紧张,又有着不解,“施绘,你难道担心钱吗?” “我担心钱。”施绘没抬眼,说的是实话,却也不全是。 邵令威说了一个数,是最早给她的那张卡里的金额。 这施绘知道。 邵令威又说:“我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你拿公司的死工资一辈子也凑不出首付,明天我去把房产证上的名字改成你的,这样会觉得安心一些吗?” 他讲的很诚恳,施绘却不觉得安慰。 “我不要房子。”她说。 邵令威又一一搬出别的财产来讲。 施绘都说不要,又或许是不够,不只要。 邵令威有些许急了:“难道你要天上的月亮。” 她摇头,许久说:“我要你告诉我你上次去日本是干什么,还有……”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也顿时明白了她想要什么,原来她对这段婚姻的需求已经提得这么高了。 她要真诚和尊重,不要欺骗和糊弄。 “还有当年从海棠屿离开以后你经历了什么。” 邵令威握着她肩膀的手松了下来。 如何讲?他讲不出口。 要讲,便要溯源,便要揭谎,他不敢。 哪怕曾经再信誓旦旦,又口口声声和尤敏殊讲会带施绘来见她,如今这个当下,他就是什么都不敢。 甚至连看她一眼都畏惧。 他第一次不再觉得,欺骗她是理所当然。 “施绘。”他松开手,喃喃叫她名字。 施绘应了一声,她耐心等着,眼眶里微微有光,尽管心里明白,大概是等不到的。 她的名字不是答案,但邵令威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隐秘而折磨。 最后他说:“我们只看以后好不好?” 施绘眼神落下去,没有比现在更让她想珍惜的了,但邵令威偏偏说以后。 她没有说好或者不好,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悦,仿佛刚才的谈话未发生过,拂掉眼底那点淡淡的悲哀后又开始谈论起今天的正事。 第86章 “我辞职没问题,但不想连累别人。”这个别人,也包括邵令威,但她却只说,“我不想蔡微微因为我的这件事惹什么麻烦,你能帮忙吗?” 邵令威眼见着她从自己身上起开,想伸手,却只还是克制地动了动手指。 “嗯?”施绘看他不说话,以为他是没听清,“邵令威?” “我知道了。”他说。 施绘看他不像一副知道了的样子。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晃:“把她调到vetrina,或者调到你那边去也好,你之前答应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知道了。”邵令威盯着她手心,勉强地提了提嘴角,没有握上去,最后还是垂下手,用安抚的语气说,“我会处理的。” 等第二天早上施绘把蔡微微抽屉里那叠文件拍照发t过来的时候,沈妮的信息已经传到邵令威手机上了。 她受命连夜查了那个号码,然后一步步查到了人,整个过程并不复杂也不耗时,只是结果让邵令威稍有诧异。 直到电梯坐上二十三楼,敲开邵向远办公室的门,他甩手丢下那叠沈妮刚刚打印下来的文件,心里那团困惑才又本能地在眉宇间化为惯来的戾气。 “平时那些还不够?”他歪头扯着工牌带利索地摘下来,带着怨气一并甩到邵向远的办公桌上,露出平时被他刻意收敛起来的尖牙利爪,“想做什么?是你还是姓林的?” 第72章 两父子最像的就是那双眉眼。 只是邵向远这会儿终究是老了,再没有以前看人一眼就令人生畏的锋利。 如今倒是有人像极了他曾经,他一时感叹真好,一时又觉得不该。 疏远着养大的儿子一直对他只敬不爱,收敛锋芒扮作顺兽,仿佛蛰伏着只等一天,露出獠牙和他那个母亲一样与他拍桌叫板。 真的很像,样貌,性子,如今质问他的语气,都太像了。 且一样有资格。 邵向远缓缓推离开桌案,直起脊背,目光从那张有些磨了边角的工牌上移开,继而落到儿子盛着怒的瞳孔里。 “谁教你在这里摔东西的。” 他讲的波澜不惊,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我是谁?姓林的又是谁?邵令威,谁教你这样来问话的?” 这确实是邵令威第一次不讲规矩,以往即便是父亲对那些老股东的纵容都要像鞭子一样抽到他脑门上来了,他也没有在台面上拉过一次脸,更遑论如此摔东西发难。 但这次是如何,再怎么样也不该动到他的人头上来。 邵令威想到施绘,满脑子怒气不由消下去一些,却更不愿意退让了。 他一只手甩开西装下摆,搭上胯,轻吐一口气平静后强硬地表态:“爸,不管是你们谁,到此为止。” 短暂的沉默后,邵向远一把掀掉了桌上他甩上来的两样东西。 纸张乱飞,撒了桌边一地,塑料工牌砸在他桌角的铜牛上,磕出一道裂痕。 这样粗暴的动作他做得轻描淡写,信手拈来。 混乱过后,邵向远起身,父子俩几乎一边高,他倒是还有记忆,不再是需要俯视儿子后,他们就没有这样对峙过了。 这时候这般架势,一巴掌或者一拳头,落到身上脸上,邵令威都是有想过的,他不会躲,只想把态度放得更明白些。 他想象自己是一堵墙,他也应该是,拦在所有恶意和施绘之间。 但邵向远没有动手,他惯用的从来不是这样的暴力。 “蠢货!”他骂,骂得邵令威眉心猝不及防一跳。 不是他教起来的,自然总被嫌弃蠢笨,邵令威很快消化掉这突如其来的辱骂,眉心一拧,竖起满身尖刺,出口便是怨言:“既然从前不管,现在做这些不多余吗?” “多余?”邵向远绕过办公桌,伸手捡起半吊在桌沿的那面工牌,低头粗粗带了一眼,又往他胸前丢去,不容挑战地说,“你是我儿子,你的一分一毫一呼一吸都是我给你的,现在你来跟我计较多余?” 工牌砸在邵令威歪斜的领带上,落下时被他掀手接住,攥在手里,手指一摩就能擦到刚才摔出来的那道裂痕。 “你为什么肯回来,想要什么,有多大野心,我会不知道?”邵向远声音响起来,指着他,“你又有多大耐性,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够或者不够,不应该到这个时候要我来骂你蠢货一个!” 邵令威抬头,心中开始起伏不定,稍许冷言说:“你给,那也是我接得住,否则哪还有我的位置,跟那个家里一样,早就都是别人的了。” 纵然很多年前从这里到东京是他有心逃离,那也是作为父亲的不称职在先。 邵向远知道他在说什么,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还是一样,一句一个蠢字地骂他:“我的东西未必就要分毫给你,你既怕别人来抢,就要有虎狼一样的守势,身边一点一滴的关系皆是你筹码,不管束不防备,容得这样人尽皆知漏洞百出,还侥幸未被拖累,你自己讲到底是愚蠢还是无能!” 他越说声音越重,像儿时嫌他性子孤僻一样训他:“这点事就值得你这样沉不住气了?邵令威,我从前不管你生活,现在也不会管你,但你要是自己东西拿不住,不要回头来哭叫,说你老子厚此薄彼偏听偏信。” 讲到这个份上,邵令威已明白他此番敲打在哪。 故意做得不入流,故意在这里候着他,不知所谓地宣誓一下那点苟延残喘的父爱。 真的没有厚此薄彼吗?这天平应当是失衡的,至少也是时时摇摆的。 只是当下他也跟着一道摇摆了。 自己的父亲究竟向着哪一面,邵令威摸不透,认蠢,他不懂父亲为什么明明嫌恶他,又还要拐弯抹角大费周章来提点他。 但倒也不是不好释怀,这么多年,他若是纠结在揣测父母的心境里活,怕是早就抑郁到寻死了。 他松掉手上的工牌,捏着绳子套回到脖子上,心里预备等回去叫行政那边换个新的,总归也好把上面的旧照片换一换了。 “到我手里的,再不可能放掉。”他说。 邵向远闻言默了半晌才又开口:“这个家里,谁做过什么,想做什么,我还不至于糊涂到被耍的团团转,但你也要时刻清楚在脑子里,我到底是有两个儿子。” “自己回去收拾好。”他勒令,“收拾干净。” 邵令威不再说什么了,低头看了眼地上散落的几张打印纸,原本想捡,弯腰一瞬又改了主意,挺直脊背,边理衣襟边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邵向远在收收拣拣,纸张摞起来横竖敲敲桌面碰齐,待他手碰上门时又开口,语气柔和下来一些:“你妈妈手术都顺利?” 邵令威没回头,讲都好。 “情绪呢?”他也不计较儿子这番态度,“有怕没有怕?有没有问到……” 他欲言又止。 邵令威装作未察觉,说都好的,别的没有多言。 门推到一半,他突然又折回来,面色已平缓许多,声音反倒重了:“公司也好,你那个家里也好,我知道有的是人想看我出错,找我纰漏,但要因此叫我警惕约束,将自己的爱人仅仅作为‘身边一点一滴的关系’去圆满,没有那样的事。” “我不会像你一样。”这样的决心,他祈祷还不算晚。 施绘捧着手机惴惴不安了一天,到下午还是没等来邵令威的消息。 她突然开始反省自己怎么就如此依赖他了。 这件事说到底也还是自己偷奸耍滑被揭穿了,管是谁来找的蔡微微,趁事情被告发前主动离职,哪怕事后再被追究,也挨不着邵令威什么事。再讲了,他混到今天,难道还要自己来操心吗? 想到这儿,正好罗能也收着香烟回到工位坐了下来。 施绘站起来,顿了两秒,等察觉到一旁蔡微微投过来的目光才离席往罗能那边去。 两个人找了个小会议室,聊了大约有半个钟头。 罗能倒没劝,只是诧异,又问她之后预备去哪里。 她拿身体不好当幌子,一问一答糊弄了过去。 罗能一副若有所思状,最后实在没话讲了,就招招手跟她简单讲了几句系统流程:“也没几天过年了,你手里活本身不多,想赶着年前走的话,就这两天跟蔡微微交接一下。” 施绘说好。 蔡微微在工位上等着她,面前两杯柠檬茶。 施绘心里松快不少,两人一天都没怎么太聊天,这下终于落听一些事,好明明白白讲些话了。 蔡微微把其中一杯柠檬茶推过去:“我看你刚刚跟罗能一起出去了。” 施绘咬着吸管喝了一口,有些冰,她又晃了晃杯子,一圈浮冰在杯口撞得稀里哗啦的。 “我提离职去了。”她说。 蔡微微故作惊讶:“一晚上就想好了?” 施绘勉强提了提嘴角,这哪有的她再想,留一晚上窗口,不过是为了回去同邵令威讲一声,免得万一给他找麻烦,他还昏头昏脑不晓得。 第87章 “嗯,想好了。”她说,“罗能叫我跟你交接,待我写个文档,回头我们对一对,估计年前就走得掉。” 蔡微微只点头,没吭声。 施绘又喝了口冰饮,吸着柠檬籽了,怪苦,她身边没有纸巾和垃圾桶好吐,生生咬碎咽了下去。 舌尖发麻,她小声讲:“微微,对不起,我真心对你抱歉,之后如果还有什么状况,你随时找我。” 这是要对她负责的意思。 蔡微微叹了口气,心里并未觉得踏实愉快。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犹豫之下还是问了出来,“跟公司里什么人有什么关系?” 施绘愧疚归愧疚,却没有动摇守口如瓶的心,想她会这么问是人之常情,但事实t如何不好讲:“没有,我想就是廉政查到了,这也算人事失职,他们大概觉得一个小兵而已,不值得闹大,才私下这样解决吧。” 牵强讲不通,蔡微微并没有信,可对方不说,她追着问也没意思。 “好吧。”她也跟着喝了口柠檬茶,然后讲了句真心话,“当不成同事,还能当朋友。” 施绘只低低“嗯”了一声,转身着手开始在系统上提交流程。 到罗能那儿审批掉的时候,邵令威正好发了微信来,没讲她关心的事,而是事出反常地问她过年要不要回海棠屿。 第73章 施绘提了离职以后,心里是一阵快意赶着一阵空虚。 她接着邵令威的消息,点开手机日历看了看过年的时间。 确实没几天了,今年过年早,能撞上海棠屿最冷的时候,没准还会下雪。 她粗粗算了一下交接的时间,正想回复,打开聊天界面后又冒出个警觉的念头。 邵令威突然来问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是动机单纯。 她缓缓打字:「怎么了?」 邵令威回:「问问。」 施绘循循善诱:「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邵令威两三下就急了:「不能问吗?」 施绘隔着网线都能想象他神色。 她于是不回了,放下手机自顾揣测对面想干嘛。 隔了五分钟,邵令威的微信又进来:「我想陪你一道回去。」 施绘看着对话框里这句话,心里有些泛酸,情绪又是一阵乱。 海棠屿这个地方,总归还是有些特别的。 她没就着这个话题回复,而是问:「一会儿来接我吗?」 下班的点,邵令威还是一样在楼下等她,一样多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施绘下来的时候,见他笔挺挺在墙边站着,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失神地望着大堂角落里摆放的一盆澳洲杉。 她忽然起了玩心,放轻脚步走过去,原想出声吓他一跳,可待还有两步远,就看邵令威突然有所感应似的转过头,原本恍惚的神色有些迟钝地添上一抹笑意。 他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熟练地接过包搂上她,语气亲昵但不自然:“晚饭想吃点什么?” 施绘捉弄不成反倒被他吓一跳,脸红扑扑问道:“你想吃什么?”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冒出的念头:“回去我做海鲜粥给你吃吧。” 邵令威一愣,眉眼都飘飘然起来,嘴角有意识往下压掩饰住自己受宠若惊的模样,低头看了一下她的手,语气遗憾道:“手这样,别开火了,想吃什么我带你外面吃。” 施绘从刚才见面就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觉得这根本是欲拒还迎:“那我说,你来做。” 她说完,更仔细盯着他表情看:“愿不愿意?” 邵令威搂着她肩膀的手在她光面的羽绒服外套上不自觉地上下揉搓,嘴角的笑愈发压不下去,却还在抬杠一样不表态:“家里冰箱空的。” 施绘大方:“现在去超市里买不就行了。” “那好。”两个回合后他就做出一副却之不恭的表情,“你教我。” 邵令威开到最近的生鲜超市,挽着施绘进去逛了一圈。 他平时不参与这种活动,一向视超市商场为某种无趣的迷宫,不懂,也嫌麻烦。 但这下跟在施绘身边推着车,他竟觉得连车轮咕噜噜碾过大理石地砖的声音也有了几分妙趣的节奏。 从进门他就点头搭腔地跟着,看施绘纤细的手指划过码放整齐的蔬菜,熟稔地拣出最绿最鲜的叶,后又同自己招手,兴致盎然地转到海鲜区冰雾缭绕的冷柜前,宛如迷宫中飞舞的精灵。 她教他哪样的鱿鱼筒最筋道弹牙,为什么留着虾头才能煸出有筋骨的鲜味,细碎如枯叶一般的冬菜怎么就是海鲜粥的灵魂…… 讲究的话语间那些冰冷的食材还未下锅,已然活色生香。 原来曾经平常的每一桌饭菜,施绘都是这样细细下功夫的,她也努力想要在细微处熨贴他们海市蜃楼般的婚姻,期待着最平淡安稳的未来。 邵令威霎时觉得心痛,自己真当蠢货一个。 人间烟火俗世清欢,他曾经在父母那处求得心力交瘁,却在施绘这里最为漠视,最为不识抬举不知好歹。 “应该差不多了。”施绘手搭着购物车,低头自顾数着,最后又例行公事地抬头环视一圈周身的货架,拍拍他手臂,心满意足地说,“可以了,就这些,买单吧老板。” 邵令威在她抬手在面前晃了晃时才回神:“嗯?还差什么吗?” 施绘低着下巴抬眼奇怪地看他:“不差什么了。” “你刚想什么呢?”她显然是注意到他走神了。 “那我去买单。”邵令威推着车转身跟逃似的去收银处排队。 施绘跟上去,看到他后颈露出的工牌带子扭了两个结,没忍住踮脚伸手碰了一下:“怎么不摘工牌?要不也戴戴好,强迫症看了难受。” 邵令威没回头,伸手往脖子后边摸了一把,拎着摘下来,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回家路上,施绘还是意犹未尽地跟他讲着自己的烹饪之道,邵令威一心两用地听着,直到最后一个红绿灯,才发觉她如此滔滔不绝地讲,似乎也是出于某种紧张在刻意找话题。 果然,真到要指导实操的时候,施绘反而变得沉默了不少,仿佛精力耗尽。 邵令威不算对做饭有天赋,却也不笨,唯独有些害怕处理那些虾头,施绘一只手在旁边指指点点,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他那个磨叽样,直接抓着他手上去弄,两个人在厨房嗯嗯啊啊鼓弄半天才得以喝上一口热粥。 邵令威手洗得都快搓破皮了,施绘觉得他那个嫌弃的样子好笑,还故意教他七步洗手法嘲讽:“这是我小学二年级学的,你好好洗一洗,洗干净了。” 邵令威端上砂锅到餐桌上才镇定一些,自认主厨的身份,看着施绘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后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好吃的。”她夸奖完也邀功,“一步步照我教你的,要难吃才该怪了。” 邵令威有些得意地低头笑笑,尝了一口后更是尾巴翘上了天:“我在这方面竟也有天赋。” 施绘看他一眼:“好啊,以后你自己做饭,用不着我了。” 他不笑了:“你这话听着怪味儿的。” 施绘放下勺子:“什么味儿?” 邵令威想到她会较真,也跟着放下碗勺,两只胳膊拘束地兜在身前,抿抿唇说:“施绘,我是说如果,如果我骗了你……” 他刚一个“你”字才落地,施绘就一脸淡然地总结说:“你骗我了。” “不是。”他顿了顿,懊恼这个开场白纯粹不打自招,但一时脱口竟也习惯找不着别的好词了。 骗人真不是什么好事,他悔恨。 “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没有马上告诉你。”邵令威搓了搓袖口开始找补,瞥她一眼,小心翼翼又问,“你生气了吗?” 施绘不急不慢地低头又喝粥,等半碗粥下去才又抬头开口说:“你自我感觉可真好,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邵令威哽住:“什么意思?” 她不客气道:“意思是,你要是哪天突然对我很诚实了,我才应该怀疑是不是没安好心,然后……生气。” 邵令威皱了皱眉头。 他不敢随意接茬,知道她这会儿讲得云淡风轻是因为还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不响了?”施绘拿纸巾擦了擦嘴,朝他挑眉,“你准备跟我说什么?说吧。” 邵令威像个小媳妇似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施绘见他扭扭捏捏,也没耐心等了,自顾开口道:“你不讲我讲了,我今天提离职了。” 他略有惊讶,心里也跟着不大快意起来:“怎么没先跟我说一声。” 施绘翻出聊天记录,振振有词:“你理我了吗?” 邵令威说:“我那时候在……” “在哪儿?” “在忙。” 施绘冷笑一声:“所以我自己解决了。” 都是一样的结果,但邵令威就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失落之后他又开始愧疚,没再敢跟施绘对视。 第88章 “之后想去做什么?”许久他问。 施绘摇头:“先过年吧。” 邵令威又讲:“什么都不做也行。” 她耸着肩膀怪笑:“你还有什么财产没告诉我的?” “没了。”他讲得认真,又重申,“想做什么都行,什么都不做也行,现在没想好就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讲这话仿佛是在安慰自己,安慰自己他们来日方长,安慰他们的感情,慢慢来,才会快。 施绘垂眼思索了一会儿,神色宁静,许久才又看向他问:“你刚刚说没有马上告诉我的事是什么?” 邵令威没有敢坦白邵向远的事,怕节外生枝,还是选择将黑锅丢给了沈妮:“查出来了,的确是公司层面的行为,那个nikki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去人事告了你一状,你也别再去联系她了,不知道哪里来的三流猎头t,不靠谱。” 施绘将信将疑:“那为什么会找蔡微微去实名举报我?” 邵令威讲得有鼻子有眼的:“就算证据确凿也不能由外部人员说什么是什么,找蔡微微是需要一个内部投诉去开启调查流程,总之你既然已经决定离职,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安心过年。” 施绘还是没有太相信,不过她不预备纠结了,将剩下半碗粥吃干净后抬头问他:“你要跟我一起回海棠屿吗?” 她接着又问了一句:“你不怕吗?” 第74章 “怕。”他讲实话。 施绘惊讶他如此直白应下,一下子失语了。 邵令威低头喝粥,却有些食之无味,等施绘再问他才说:“怕也要去,万一你这下卸掉工作一身轻地回去,住两天觉得海岛风光更好,不愿意回来了,我怎么办?” 施绘失笑,觉得他夸张:“海棠屿风光是好,但我在那里能做什么,种地捕鱼一样不会,废人一个,不会不回来。” 邵令威故意绕弯子引话题:“难讲,那边诱惑太多。” 她奇怪,又觉得好笑:“哪里诱惑太多,我住了十多年都没见识。” 邵令威说:“怕你舍不得家里人,住几天就不肯回来了。” 听到家人这个词,施绘脸上的笑一下子黯淡下去。 邵令威大概是真不晓得她的情况,才会讲这种话吧。是了,他们彼此没有见过长辈,真当把婚姻结成了两个人的天地。 但竟也一点不好奇吗?施绘又抬眼去打量他,眉宇间不掩饰疑惑和失落。 他动动手指就能查到的事,真一点不好奇? “你这样看着我,像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一样。”他经不住她这种眼神,开始耍混,指尖搔搔眉心,坏笑起来,“是哪里不叫你满意?这会儿还是夜里,是厨艺还是……” 施绘在他讲出混账话来前拿边上在超市一道买的果切堵住了他的嘴。 “你想见我家人吗?”她一本正经问。 邵令威摘下果肉上的小叉,慢条斯理地嚼碎咽下嘴里那块蜜瓜才说:“你想让我见吗?” 施绘跟他相处久了,知道他说话喜欢这样反客为主,她也懒得再惯着:“不要兜圈子了,说什么怕我不回来,听起来很怪,你说想跟我一道去海棠屿,就讲正儿八经的理由。” 邵令威于是说:“正儿八经的理由,就是我要陪你回家过年。” 施绘心里酸了一阵,面上却不动声色,沉默了两秒后叉了块蜜瓜细嚼慢咽地吃。 邵令威只看着她,看她吃完慢慢开口:“我一共问你拿了四十万,那四十万用到了哪里,你不好奇吗?” 这话施绘问过,如今再问,心境也差许多。 邵令威抿了一下唇。 施绘又问:“我第一次问你借那二十万,宁可结婚也要借,你一点不好奇?” 他这才终于开口,带了点苦涩的笑:“怎么把跟我结婚说得像洪水猛兽一样。” 施绘被他打岔,思路也绕弯了,想起谢蕴之之前说过的话,不经思索就念了出来:“你这样的人,相爱容易,相处很难。” 邵令威只听前半句:“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她被问懵了,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别过眼说,“我的意思是,你的确有让人想入非非的条件,也是我先求你帮忙的没错,但是突然一个陌生人走到面前,开口就是以钱为条件要求结婚,这对女孩子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吗?” 更重的话她没说,但当时拍桌子走人时她的确这样想,这和人口贩卖或者包养有什么区别? 邵令威说对不起:“但你说我们是陌生人,我不认可。” 陌生人能让他记挂这么多年?陌生人能让他低声下气地去和林秋意谈条件?陌生人能让他耍那么多自己都不屑的心机和手段吗? 施绘指了指他的脸,振振有词说:“不是陌生人是什么,你改名换姓,样貌也多少变化,要不是那道疤,我都认不出来你。” 邵令威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刚想脱口说什么,但心里气她讲话这么伤人,临到齿边了又吞了回去。 施绘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反而反应过来话题已经跑偏,赶紧自己纠正:“我那两笔钱你真的不知道去向?” 邵令威坦白说:“知道。” 他甚至可能比施绘知道的还多一些。 第一笔二十万作为施雨松给那家人的赔偿金,施绘拿到钱以后就汇了过去,但对方得寸进尺,养好伤后又仗着有些道上的关系来威胁要误工费,只是施绘不知道,消息在他这里被截断了。 他拿出差当借口跑了一趟,没有亲自出面,随便动用了一点人脉就解决了这件事,大概连施雨松这个当事人也不清楚那家人为什么又突然不再来找麻烦了。 只是邵令威没想到自己田螺姑娘做好事不留名,沾沾自喜提前回来时看到的却是施绘摘掉婚戒的手。 她是真的只是一时不方便摘下了,还是就是趁他不在身边就不戴上?摸索不出答案又拉不下脸开口去问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一个阴阳怪气的火铳,挑衅她,冷淡她,又不断试探和计较。 相爱容易,相处很难,原来是他自己一步步把自己作到让她讨厌的。 邵令威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施绘有心理预设,但听他这么平静地说出来以后,还是有些不知所措,“知道……都知道?” “第一次是你爸爸,第二次是你姑父。”他说得很详细,又刻意往自己身上绕,“你爸爸施雨松,我给你签过这个名字。” 施绘被他提到小时候的糗事,面热起来:“不要扯别的。” 邵令威点头,摆出一副就事论事的态度说:“好,那我也想知道,有困难你为什么不找我,简简单单一句话,说要给你姑父看病需要钱,为什么不明明白白说,非得讲那样的话。” 施绘自然有自己难以启齿的小心思,在姜鹏宇家饭店的那次针锋相对,她也计较邵令威宽己严人,计较他逼她结婚,实际并不把婚姻当回事。 她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接受的人生,试图尽力攀附的一点稳妥,终究只是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坊,她一点不计较才怪。 施绘这下面对质问扬头插科打诨:“有困难找你,你是警察吗?” “我是你老公!”他说。 “可你只把自己当皇帝。”她眼神颓下来,“那时候。” 邵令威凝眉不语,许久才讲:“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自己告诉我,你的家人,还有你的事。” 施绘不得不承认,大概是从邵令威第一次讲爱开始,她的心理防线慢慢变得很低,直到今天她甚至早就想和他吐露那些事。 “我爸是个赌徒。”她言简意赅,多的邵令威一定连同户口本上的信息都查得清清楚楚了,她也不热衷于卖惨。 “你小时候他就这样?”他倒是刨根问底。 施绘回想施雨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中邪了似的,他曾经也是有爱惜妻女的时候的。 从他第一次在石头里看见紫翡翠的开始,那块石头让跟他一样守着块荒地的同乡一夜之间变成了镇上横着走的小开,他眼红得要命,于是偷偷用冯兰寄回家里来的钱去买石头,做梦靠赌改命。 可惜施雨松既没运气也没脑子,冯兰的辛苦钱变成家里的一堆破烂,变成卧室里柴房里哐铛作响的啤酒瓶,变成自己和女儿身上横七竖八的淤青和伤痕。 “其实我没有和他住太久。”施绘避重就轻地说,她不是多宽容多孝顺的女儿,拿不出钱的时候,她也希望施雨松就这样去坐牢好了,避讳去讲那些痛苦只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 “我小时候身体不大好,因为频繁生病,一岁的时候就在镇上的医院里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你应该没有听过,完全性心内膜垫缺损,跟当时简单的先心病不一样,不大常见,手术很复杂也很贵,医生只建议回家养护,等待医学进步。” 第89章 “我妈在岛上小心翼翼照顾我到五岁,因为医药费困难,不得不外出打工,去的就是荆市。”她讲到冯兰,不免有些眼眶发酸,硬是憋着眼泪继续讲下去。 “碰到你的那个时候我刚读二年级,还真等到了医学进步,但是一样的没钱。”施绘看了眼邵令威,“我记得我是有去福利院找过你的,但是没找到……后来我就被姑姑接到了镇上,姑姑姑父出钱带我做了手术,我才能保住命,跟正常人一样生活。” “你也知道我姑父的事,他生病,医药费是无底洞,于情于理,我都要负担。”施绘说完,又温吞地拿起一块瓜,死气沉沉地咀嚼咽下。 喉咙没有清甜气,只觉酸胀苦涩。 邵令威听完,沉默许久。 他又做蠢事,为了满足自己一点悲哀的安全感戳破她保护自己的t最后一层硬壳。 施绘吃完蜜瓜,突然又说:“你记不记得当时碰到你,我说我在找我妈妈。” “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她终于哽咽,“我爸说她跟人跑了,不要我了,还有人说她在外面犯了事,被人打死了。” “总之,不要我了。” 邵令威起身绕过餐桌将她揽进怀里。 原来知道或者不知道,对施绘来说都一样残忍。 怎么总是有那么多人要骗她欺负她呢,他抱着怀里的人恨恨地想,想到最后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是他在制造眼泪,居然还妄想以她的救世主自居。 “施绘。”他于心有愧,内疚到呼吸都快了,“她没有不要你。” 第75章 邵令威还是没能在当下说出那些实话,过去种种,再是无妄之灾迫不得已,如今都已经变成他一层又一层的谎言。 把施绘哄睡后,他独自到阳台,没找到烟,连火机也无,才想起来是上次当着施绘的面一道扔了。 家里安静得出奇,仿佛回到很久之前他独身的时候,那时候连狗都没有,夜幕和孤独一道垂落下来的时候,他满心只觉得空虚难捱。 没有靠烟没有靠酒更没有靠女人,就是那些不足挂齿的惦记让他撑了下来。 就像一件未完的事一样悬在他心头,叫他必须等着瞧,他等着,好歹等到,到底算是有缘的。 邵令威暗自欣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转身换上外套出了门。 宠物店里值夜班的员工正猫在沙发上打盹,见到邵令威大半夜开车来接狗还吓了一跳。 橘子见到他兴奋得发狗疯,两只前爪扬起来一个劲往他身上扑。 邵令威算是溺爱孩子的那种人,施绘住进来前,他从不纠正橘子这样的过度热情,高兴起来收不住力的一爪子也好,跟卡车一样结实的扑撞也好,他都捱得住也由它去。 太过溺爱的后果就是橘子即使三番五次被他勒住脖颈禁止往施绘身上扑去,也还是改不掉这样人来疯的习惯,他自己也遭罪,一身干净衣服三两下就踩上爪印。 值班的小护士递来湿纸巾,邵令威稍稍擦拭,落灰的地方变成了深色的湿印,他没有太在意,蹲下将从家里带来的新项圈给橘子戴上,又系上牵引绳就往外走。 走到外头却没上车,他拢拢大衣,在零下的温度里掏出手机给谈郕去了个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兴致一般,声音懒懒的:“有事?” 邵令威听他那边安静,明知故问:“在家?” 谈郕打开免提把手机往前举,电视里拉力赛的轰鸣声传过去,他张口就来:“在沙特。” 邵令威说:“出来散步。” “毛病。”谈郕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自己还打着石膏的腿,心想他半夜找自己不外乎一个事,“又闹矛盾了?” “没有。” “给我打电话还嘴硬。” 邵令威懒得解释:“出不出来?” “出不来。”谈郕把手机往下放,敲敲自己腿上邦邦硬的石膏,凑到话筒上问,“听到响没?你直接来给我腿卸了得了。” 邵令威扶额,轻飘飘一句:“忘了。” 谈郕冷笑:“是,就一个施绘,其他人都是空气,挂了。” 邵令威晓得他不会真挂,自己闷声不响隔了两秒,就听他不耐烦讲:“要么来我家。” 他一只手去拉后座车门,把橘子轰上去:“十分钟。” 谈郕穿着居家服懒散地躺靠在沙发上,只留了顶上一圈昏暗的小灯,电视里刚开始放一支法国电影的片头。 邵令威熟门熟路的按密码进来,在玄关处换好鞋,又蹲下去拿边上的湿巾给橘子擦了擦爪子。 谈郕探头去看:“怎么儿子也带来了,被扫地出门了?” 邵令威把橘子脖子上的牵绳解下,拍拍屁股让它自己去玩。 谈郕半个身子支起来,着急使唤说:“去把我房间门关上,上次谢蕴之把狗带过来,弄得我床上一塌糊涂,觉都不好睡。” 邵令威走过去,先开了灯,再挨个把他书房和卧室的门都带上,返回客厅时扫视了一圈,看他打着石膏的腿,又看茶几上那束新鲜的郁金香。 他挑挑眉,诧异:“还是?” 谈郕问什么还是。 邵令威指指花。 他闪烁其词,摸了两把蹭上来的橘子说:“有事情讲事情,没事情我睡觉去了。” 说完他还仰了仰身子做出准备起来的样子。 邵令威看了眼边上的轮椅和拐杖,问:“这两天谁照顾你的?” 谈郕睨他:“现在晓得关心了。” 邵令威立马若无其事地撇开话题说:“前阵子我妈生病,东京去了几天,好在不大要紧。” 谈郕关注没求着,怨气十足:“晓得你去东京了,回来第一件事情不关心兄弟,就晓得帮你老婆打电话来走后门。” 邵令威没有一丝愧疚,还追着叮嘱:“照顾一点,人家小姑娘一起长大的。” 谈郕没再就着这事儿搭腔,看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才想起挖苦他:“今天又怎么事情,看你这副样子,不要赖我这里不走了,没地方给你睡。” 邵令威叹了口气,侧头看眼电视,像素复古,男主角五官俊美气质迷人,却开口就讲已经癌症晚期。 他问:“什么片子?” 谈郕是看推荐随便点开的,听他问,动了动遥控器,点出来看了眼片名:“《时光驻留》,文艺片。” 邵令威嘲笑他:“新谈的是个文艺工作者?” 谈郕揿着遥控器故意把声量调大两格:“我不好陶冶一下情操?” 邵令威讪笑着点头:“算了吧。” 谈郕横他一眼,又戳他痛处:“这下晓得笑我,一下天回去看你笑不笑的出来。” 邵令威慢慢不笑了,身子往前靠,两只胳膊搭在腿上,沉思一会儿说:“我后悔了。” 谈郕头一回听他说这种丧气话,也精神起来:“什么事情后悔了?” “你讲得对。”他说,“是馊主意,我就不应该骗她。” 谈郕抖机灵:“我还以为你讲后悔跟施绘领证了。” 邵令威仰起头瞪他。 谈郕认怂:“当我哑巴。” 邵令威说:“你不好哑巴,你讲,我要不要跟她把事情说清楚。” 谈郕问:“哪事情?” “全部。” “全部?”他帮他捋了捋,“她妈绑架你蹲大牢,然后你说谎骗她结婚,这些个全部还是哪个全部?” 邵令威点头:“就这事。” “为啥?”谈郕不解,“瞒不下去了?” “倒没有。” “那为啥,都到这会儿了,要骗就骗一辈子,至少瞒到你这阵兴头过了,你现在告诉她是怎么个事,怕她不跟你闹?” 他靠回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甩甩手说:“我看你是现在日子好过了,要寻刺激,等把她惹炸毛你就老实了。” 邵令威皱眉:“你当我是玩玩?” 谈郕赶紧撇清关系:“玩玩两个字我一个没讲。” “你是这个意思。”邵令威较真。 “那咋了,你们两夫妻那些床头床尾关我什么事情。”他破罐子破摔,一个挺身举手说,“我不发表意见了,我闲杂人等困觉去。” 邵令威说:“我不想骗她了。” 谈郕奚落他:“哪时候这么有良心了?” 邵令威“啧”了一声。 谈郕看出来他认真了:“那你想咋,真就都告诉她?你老婆你自己最了解,她要晓得了,还能不能跟你过得下去?” 邵令威不敢想,抿着唇半天讲不出话。 谈郕看他这副神色,问要不要弄点酒喝两口。 “开车。”邵令威摇头,又拧眉嫌弃,“一身酒气怎么回去。” 谈郕冷笑:“啥时候学的这么听话,看不来你这个样子。” 他置若罔闻,扬了两下下巴,拿不定主意,还是问面前的人意见:“你讲两句。” 第90章 谈郕叹了口气,诚心讲:“看你到底怎么想,真想跟她白头到老,自己心里又过不去,就老实告诉她,再怎么,你自己坦白告诉她都总比哪天她自己发现的好。” 邵令威不语,其实道理他都知道,就是怕覆水难收。 “那个谁。”谈郕突然又说,“施绘那个妈叫什么名字来着?” “冯兰。” “出来了吗?” 邵令威点头:“大前年的事了。” “有联系?”他问。 邵令威还是点头:“怎么意思?” 谈郕抬手摸了一圈后脑勺,出主意说:“你要我讲两句,不如去跟她妈聊两句。”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抻抻肩膀,真一副困了的样子,随口又说:“有个事想起来跟你讲一声,斯安其来国内了你清楚的吧?前天打电话约我一道吃个饭,我讲腿不方便,没去,电话里聊了两句,聊出来个事。” 邵令威锁着眉头沉思,无暇听他后边的话,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谈郕看他一眼,又摸了摸身边已经睡趴下的狗:“一般事情我就不跟你来讲了,但这个事情八成跟施绘有关系。” 邵令威闻言掀起眼皮。 谈郕t看他没出息的样子,意料之内地哼了一声说:“精神了?我不讲了,除非vetrina真拿来跟我们合作。” 第76章 “什么意思?”邵令威听得云里雾里,“跟施绘什么关系,跟vetrina又什么关系?” 谈郕跟他打哑谜,只问:“vetrina的新品,放到我下面的达人来做,有没有得谈?” 邵令威看他一眼,有点懈怠:“你不是和奇宝如胶似漆。” 谈郕甩手说:“我做生意,当然左拥右抱最得意。” 邵令威别过头说:“vetrina我说了不算。” 谈郕笑盈盈点头,故弄玄虚讲:“你说了不算,你老婆说了算。” “什么意思?”他又看过来,语速加快,“话讲明白,到底跟施绘什么关系?” “斯安其讲自己飞机落地那天碰到我公司两个人。”谈郕掰着指头跟他说,“一个讲了名字,我猜也晓得是谁,另一个没介绍,但同她讲,vetrina和我这里有达人合作,代表我向她抛去了橄榄枝。” 他讲完,盯着邵令威似笑非笑地看:“你猜猜是谁?” 还能是谁,邵令威回想那天施绘跟他问起斯安其的细节,再联想谈郕今天这话,思来想去,最后竟然低头窃笑一声。 谈郕像看智障一样瞅他:“你乐什么?” 邵令威抬手抹把脸,正经颜色,站起来说:“我知道了。” 谈郕要拉他:“知道个球,我不是来跟你汇报你老婆行踪的,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vetrina下个季度的新品,我这边达人独家。” “坐下。”他虚张声势地命令道,“施绘打着我的名号出去捉奸,这点人情你不替她还?” 邵令威轻踢他没打石膏的那条腿,面上咬牙切齿:“嘴巴放干净些。” 谈郕嬉皮笑脸:“我不要太仗义,斯安其这么说,我也没当她面把话讲穿,现在vetrina同我这边合作的事情被她晓得了,这合同你给也得给,不给——” “不给怎么。”邵令威坐下,一脸淡然地愿闻其详。 “不给?”谈郕一脸奸商的笑,“不给,那谁发的offer我去找谁。” 邵令威冷哼哼说:“找她没用,她辞职了。” 谈郕吓一跳:“来真的?又闹的哪出?” 邵令威全部讲给他听。 谈郕擦擦打哈欠挤出来的眼泪,摇头说看不懂:“老邵要真想给你开路,把那个姓林的扫地出门最直接,拿儿媳妇开刀,挑软柿子捏,算啥?” 邵令威未搭腔。 谈郕倒机警,扯了半天旁的,也没忘记自己的生意,杀回头讲:“怎么说,不要哑巴,你什么人我不晓得,不要到我头上了来装公私分明。” 邵令威掏手机给他转发了个微信名片:“联系这个人。” “好兄弟。”谈郕弯腰抓着橘子两条前腿拎起来,拿狗爪并到一起给他做恭喜发财,“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弄,一碗水怎么也往你这边漏两滴。” 邵令威看了眼睡眼懵懂的橘子,站起来,这下真要走了。 他车开得慢,一路想事情,到家已经两点。 施绘哭累了,睡得很熟,侧卧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趴得张牙舞爪,被子惯例踢到脚踝。 邵令威轻脚走过去,搂着她肩膀将她翻正过来,撩开她睡贴在脸颊上的头发,又把被子拎上来规矩盖好,正捏着被角,看施绘迷迷糊糊睁眼醒了。 “老公?”嗓音也迷糊。 这个称呼还是刚结婚没多久,施绘小心翼翼全心全意讨好他时才会叫的。 那时候也好听,但没有这下自然而然显得亲昵。 邵令威心跳快了一拍,没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像尝了块小蛋糕,软嫩香甜。 她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揉揉眼,看清他一身出门的打扮,清醒了一些,问:“几点了?” 邵令威轻柔地抚着她发际:“两点,继续睡吧。” 施绘没有立马合眼,指尖掐住他袖口问:“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邵令威掌着她脸颊,“刚刚去把橘子接回来了,睡吧,我洗把脸也睡了。” 施绘应了一声,捏捏被角,又靠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睡去。 邵令威洗漱完,依旧不大有困意,独自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翻出手机里冯兰的号码,想来想去,短信里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了几遍字,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他再翻开日历,算了算过年的日子,退出来以后点开姜鹏宇的微信,快速打字:「明天中午我过来吃个饭。」 这个点对方当然不会回,他借此安慰自己可以安心睡一会儿。 离职流程走的很快,施绘一上午就摸清了交接的工作量,在工作软件上给罗能发去了消息,问他last day定在三天后行不行。 交接文档写了一半,罗能发消息来回了个「ok」。 施绘便开始一点点收拾工位。 她东西不多,一个小纸箱就能装得七七八八,那个纸箱还是许久前施雪梅给寄来的,一箱橘子,可惜没用在邵令威头上。 想到人,她便给姑妈去了个电话。 “都好的,就是每天吃药,每周打营养针,钱够用的,上次打过来的都还有。”施雪梅声音比年轻时哑了不少,大概也是因为操劳太多,人老得很快,施绘见她一年一个样子。 “姑妈。”她有些心疼说,“太辛苦就不要去地里了,医药费我这边准备着,都有。” 自从姑父生病,施雪梅把镇上的房子也卖了,搬回海棠屿的老屋,跟施雨松住两隔壁,那块荒地也重新开拓了起来,她田头镇上两边跑,还要照顾姑父起居,别提多操劳。 “你一个人在外面挣钱也难,有点钱自己存着,不要总是往家里寄。”施雪梅哽咽一下,又小心问,“绘,你爸最近联系过你没有?” 施绘说没有。 其实是不知道,自从上次给施雨松打完那二十万,她就把人微信电话都拉黑了。 “没有就好。”施雪梅叹气,“联系你也不要理他,今年过年不要辛苦跑回来了,听话,等忙完这点,我跟你姑父坐车到荆市来看你。” 她说完就挂了,没来得及等施绘问一句怎么了。 施绘赶紧给赵栀子打了个电话:“栀子,最近有没有听你爸妈说我家的事儿?” 赵栀子正在上班,听筒里杂音很重,热闹的很,大概是在直播间:“没有啊,最近啥事?” “我不晓得。”施绘说,又低头看看电脑上的日期,“我过两天回岛上,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的?” “这么早回去?”赵栀子一心两用,答她的同时还在给另一边的同事报商品库存,“家里什么事情了?” 施绘不敢随便讲,就说:“没有事情,我这头辞职了,年前也没事,早点回去过年,好帮帮我姑妈忙。” “啊,辞职了?”赵栀子捂了捂话筒,“换工作还是不工作了?” 施绘言简意赅:“先休息一阵子再说。” 赵栀子那头有人喊她。 施绘赶紧说:“那你先忙,有东西要带微信发我,我大后天走。” 邵令威一大早遛狗的时候收到姜鹏宇兴高采烈的回信:「好啊令威哥,和施绘嫂嫂一起?正好今天我妈在,叫嫂嫂尝尝我妈手艺。」 他回:「我一个人。」 姜鹏宇略显失望:「那也行。」 邵令威中午驱车赶到的时候,一桌子饭菜已经做好。 冯兰熟悉他口味,不用点菜也晓得他要吃什么,盛好饭在桌前边擦手解围裙。 “令威哥!”姜鹏宇坐在另一张空的餐桌前,桌上摆了一摞书,他从摊开的册子里抬起头来,握着笔的手跟邵令威挥了两下。 第91章 邵令威走过去,先跟冯兰打了个招呼,再冲后边的姜鹏宇点点头。 冯兰帮他拉椅子,没有称呼,只请他坐。 邵令威长大这些年,冯兰也老得厉害,四年前再见面,她拘谨到现在,虽记得他小时候口味和习惯,却再不可能像小时候一样聊天陪伴。 邵令威扶着椅子让她先坐,怕气氛僵,又闲聊一般问:“小宇准备回去上学了?” 冯兰把姜鹏宇喊过来,揉着他后脖子说:“我劝不动,你讲话他听,跟我说上次你讲叫他继续去读书,答应说过完年以后就回学校去。” 邵令威点头:“好好读书,钱的事情不用管。” 冯兰叹气说谢谢,眉眼和嘴角似乎又重了几道纹。 她年轻时也是美人,如今五十不到的年纪,已经形同枯槁。 邵令威犹记得四年前,他打听到冯兰出狱的日子,一个人开车到那铁门外,看着这个苍老瘦弱的女人从那道吞噬了她十年光阴的门后面走出来,与记忆里年轻温婉的样子判若两人,一步,一步,踏进深冬的天寒地冻里。 当时他是想借着冯兰的行踪看是不是能碰上施绘,可实际只有曾经家里的司机姜杉在外边接她,t两个人眼泪汪汪地在风雪里拥抱,摇摇晃晃,死气沉沉,如同荒野上被遗忘的两株衰草。 姜杉癌症去世后,冯兰更是又老了几分。 邵令威借口曾经雇佣情谊在经济上接济她,冯兰起初于心有愧不肯受,最后屈服于生活艰难,土菜馆生意并不太好,她带着姜杉留下尚未成年的儿子,最困难的日子,差点在大雪天里被房东赶出去。 邵令威旁敲侧击地跟她打听过施绘,也查过她行踪,但冯兰这些年一直未走出过荆市,也没有再与老家的人有过联系。 这是施绘口中的,她不要她了。 吃完饭,邵令威原想将冯兰叫到车上聊一聊,却在喝茶的空档看她支开姜鹏宇,先开口怯怯地问:“我女儿……她还好吗?” 第77章 邵令威捏着白瓷杯的指尖泛白,半晌说:“您知道了?” 他原本也没打算瞒,否则当初不会带施绘来这里,也不会如实跟姜鹏宇介绍名字。 冯兰点头,一双浑浊的眼怯生生地看着他:“绘她知道……” “她不知道。”邵令威松开茶杯,不自然地摸过鼻尖和下巴,没有看冯兰,“她知道的事情很少。” 听了这话,冯兰眼泪便流了下来,她拿手背一下一下地抹,抹不过来。 邵令威递上纸巾:“您放心,以后有我照顾她。” 冯兰哽咽:“你从小心好,一直可怜我们,这些年我心里也悔,若晓得后果,当时去卖血都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叫你吃苦,也叫绘绘一个人这么多年……” 邵令威摇头:“您误会,不是可怜,她有她的好。” “您要是也觉得我好,可放心把她交给我?”他抬眼诚恳问。 冯兰掩面:“我不配讲,这么多年,绘绘早当没有我这个妈。” 四年里,她不是没有偷偷去大学门口候过女儿,甚至将她打工的几个店面都摸了个清楚。 有次隔着店门玻璃看她半跪在地上清理狗尿,没忍住心疼地哭了,施绘起身时看到她,母女俩面对面隔了一道落地窗,她紧张失措一时动弹不得,最后却发现施绘压根没认出自己。 当下庆幸竟盖过失望,这样一个坐了十年牢的母亲,她不记得才是好事。 邵令威说:“她一直惦记您。” “她是好孩子。”冯兰讲起来,眼里只有愧疚和心疼,“小时候打针吃药一下没哭闹过,叫她等便乖乖等,姑姑姑父对她好,她就当天恩报答,还有她那个混账的爸……她也舍不得一点不管。” 关于她的事,邵令威总是想听又怕,怕施绘其实过得比他以为的还不如意,怕他哪怕从今往后全心全意倾尽所能地对她好都不足以弥补。 “要见一面吗?”他突然下决心,抬头问。 冯兰怔怔地看他,脸颊上的纹路还挽着泪痕。 邵令威推开面前的茶杯,指尖点在桌面上不自觉用力,半晌握成拳,嗓音沉沉地说:“您有没有想过将过去的事情都告诉她?” 冯兰沉默。 邵令威又说:“她有权知道。”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到施绘面前坦白自己拙劣的谎话。 可对施绘来说,然后呢?她接不接受,怎么接受,这些才应该是所有事情的然后。 她的控诉犹在耳旁,邵令威才明白自己理所当然的自私有多么可恨。 “如果她想见您呢?”他眼神迷茫。 冯兰的话再一次让他变得更加不坚定:“因为绘绘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她想见的是她小时候那个妈妈。” 所以施绘现在愿意和他保持亲密关系,是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自己被这样一个无耻的谎言困住吗? “小威。”冯兰突然又像小时候一样喊他,“如果绘现在跟你在一起过得幸福,不要再让她陷到过往那些事情里去了,已经这么多年,她会想,不代表她还没有放下。” “可当年您是为了给她治病。”邵令威不想接受这样的说辞,人人都在为施绘做决定,“明明近在眼前,难道要因为十几年前的过错拿后半辈子赎罪吗?她的人生还很长。” “正因为这样,她会跟自己过不去。”整整十四年,思念早被磨出了理智和怯懦的框棱,将冯兰紧紧圈住,让她迈不过一步。 邵令威还欲开口,又听她问:“可有带绘见过家里人?” 他惭愧,却也晓得冯兰担心什么,四年前他们见面,冯兰便出于内疚和感激告知了当时一些事。 “那时候我要拿你做要挟,必然叫人打电话去家里要赎金,当时太太接的电话,一没报警,二没联系先生,才拖了那样久,后来电话再打不通,等到先生寻人,才晓得你已不在家中。” 她说的太太就是林秋意。 “我知道先生做事心狠不留情面,但至少顾念血缘亲情,旁人多少不同的。”她意有所指,又关心,“先生另一个孩子如今也大了吧?” 这些事其实就算她不讲,邵令威也有感知,林秋意容不下他,送去日本已经是最为忍让的办法。 他未明讲,兜着圈子吐出苦衷:“瞒了您一件事,那时候在岛上,我同施绘见过面,很多事现在不好讲得清,我一时脑热,骗她不是邵家亲生子。” 他自己说完,也觉得荒谬可笑,不晓得施绘如何信得真切,一面这样信他,一面又不屑跟他讲信任。 冯兰不怪他糊涂,只怪自己当年愚昧,叹气讲:“都是我作孽,不值你可怜,可惜绘绘无辜,从小看她被针药折磨,都是讲不出的心疼。” 邵令威不晓得如何对答,话讲得再满也不够抹消他的卑鄙,最后离开前说:“过年我陪她一道回海棠屿,等开春天暖,请您来婚礼。” 但施绘却没来得及等他一道回去。 接到赵栀子那通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楼道里丢垃圾,预备回去收拾收拾就下班,最后却急急地回工位,打开电脑,快速抄送罗能给蔡微微发去了交接文档,然后拜托她三天后替自己代办离职。 赵栀子电话里讲,她找家里打听了,施雨松的确又闹事,一把年纪还有女人找上门问他讨风流债。 “听说那个女的开口要名分要房子,前天还差点跟你姑妈打起来。”赵栀子说。 施绘气得在楼道里跺脚,趁没人,才敢破口大骂:“疯了吧,他还要不要脸,黄赌毒快沾个遍了,活着就是祸害别人!” 赵栀子让她冷静:“你姑妈交代我妈不要同你说,但我怕你不晓得也不安心,否则不会来问……” 施绘着急打断她,同时往工位跑:“栀子,我不同你讲了,我现在就要回去。” 车票船票,施绘在出租车上一道买了,可惜晚上到镇上已经没有通行船,她买了第二天一早的票,又在镇上的码头定了个快捷酒店。 邵令威下班发微信寻不到她,打电话来。 施绘正在高铁上,信号时好时坏,她简单解释,只讲让他放心。 邵令威得知她在哪,起初还不敢信,确认后便又急又气:“出事情,你连同我讲一声的功夫也没有?” 施绘那时确实是着急了,别说同他讲一声,连罗能那边的假也忘了提。 “我那个爸我了解,能解决好的,你不要担心。” “你也知道我担心!”邵令威气得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最后工牌摘下一丢,恢复理智说,“酒店定在哪里?我现在过来。” 施绘赶紧阻止:“你别来,我能解决。” 她看了眼高铁车厢上的时间,庆幸说:“已经没有车了,你在家里,等把事情处理完我就回来,好不好?” 第92章 邵令威说不好:“我开车过来,你在酒店等我。” “疯了。”施绘说,“你冷静,开车过来至少五个小时,你准备开到几点去,太危险,不要乱来。” 邵令威只管问她要地址:“施绘,我相当冷静,我如果不冷静现在已经报警了!” 施绘无奈这个时候还能被他作弄笑:“你不要闹了,听我的,在家里等我。” 她搬出自己哄人的本事:“你瞎担心,这么多年,我要是处理不了我爸那些幺蛾子,早不会还在这里跟你说话了,你放心就是,我姑姑姑父都在,还有赵栀子的爸妈,不会出问题的,我保证。” “施绘,你不该不告诉我。”他似赌气,又实在担心,“不要讲了,我来一趟。” 施绘也不让步,威胁说:“你一定要来我就不回去了。” “我会报警。” “那让警察来抓我,把我铐回去。” “你不要闹。”这次换他说。 施绘软硬兼施:“你真的不要来,我保证处理好就回去,到时候你来高铁站接我,好不好?” 邵令威讨价还价:“那我坐明早的高铁来找你。” 他说完又强调:“我已经退了一步。” 施绘跟他打交道到现在,也晓得这是他最大t让步,这会儿再不答应,怕他更是要乱来,再一想,邵令威这人办事还算牢靠,有人来撑腰,她回去也好收拾施雨松。 “好,你晓得路,明天直接来岛上吧。”她保险起见,没把酒店的地址告诉他,只说,“等到了码头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邵令威不情不愿应了一声,等施绘挂掉。 没一分钟,施绘微信里多出来两笔转账,金额一笔比一笔大。 跟着邵令威财大气粗的留言:「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不要硬来。」 她收款,回信:「不要再当冤大头了。」 他们都是。 第78章 一早六点的船,施绘和衣躺在快捷酒店的床上,仰面盯着天花板,一丝睡意都没有。 舟车劳顿,明明身体已经疲乏到极点,脑袋却清醒又亢奋。 她先是想着施雨松那点破事,手里有钱不至于再像之前那样慌张无助,但也难免觉得头疼心累。 做长辈的,一点责任担当没有就算了,怎么能一直这样没完没了地惹事,叫子女弟妹跟在后头擦屁股呢? 施绘越想越气,起身抄起手机,刚把施雨松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手指点在输入框里想打脏字的时候,顶上一条新消息滑了下来。 邵令威:「睡了吗?」 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选择高抬贵手放施雨松一马,这个点她那个爹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睡觉,她要泄愤也只会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不如找人说说话。 她直接给邵令威去了个电话。 对方接起来,有些受宠若惊:“是被我吵醒了还是没睡着?” “没睡。”施绘翻了个身对着窗,心想今晚要是有月亮就好了,“睡不着,你呢?” 他说:“我也睡不着。” “你在家吧?”她临时起意查岗,“在家里吗邵令威?” 邵令威轻声笑了一下,大概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听筒里传来发丝擦过布料的声响:“我叫橘子过来听个电话?” 施绘被他逗笑,也跟着耍嘴皮子:“你自己不睡不要影响别人。” 邵令威“嗯”了一声,又依依不舍讲:“睡不着也闭上眼休息一下,不是多大的事情,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 施绘说:“你别挂。” 他说:“我不挂。” 施绘把手机放到枕边,点开免提,恢复刚才那个仰卧的姿势,闭上眼缓缓说:“你知道吗,上次那二十万我原本不想再想办法了,他如果要坐牢那就去坐,都什么岁数的人了,不要求对别的谁负责,也该对自己闯的祸负责,我当时就下决心,再也不管了。” “可他偏偏搞寻死觅活那套,我原来也是不信的,不开玩笑,我觉得像我爸那种自私透顶的人是绝对舍不得去死的,可他竟然真的会去跳海,像是我逼得他走投无路了一样……” 她讲着,突然苦笑:“但最后也没死成不是,不晓得是他真的命大还是故意挑了个有人在的时候跳下去,又耍了我一次,真就又让我走了一次回头路。” 邵令威安静听着,一边想她此刻出于什么愿意跟自己吐露,一边又觉得纠结忐忑。 施绘继续说,声音愈发懒,像是困了,也像是都释怀了:“但不管怎么样,我到底是不可能真的让他去死的。” “所以我虽然一直控诉你当时拿钱逼我结婚,但其实我真的没有那么恨你。邵令威,你不好伺候,却也扎扎实实给了我庇护,这几个月是我过过最舒坦踏实的日子,我应该感激你。” 她顿了顿,慢慢睁开眼,也就趁着这会儿疲劳感推波助澜才敢承认:“只是我好像变得贪心了,控制不住的那种……原来人不是兜里揣着钱就会觉得幸福和满足的。” 邵令威将手机放下,贴在耳边,胳膊曲着掌在额头上,指尖掐着皮肤,一点点往下直到掌心盖住双眼。 这比施绘在床上被他胁迫着说出来的一万句“我爱你”都动听,可他现在却只觉得害怕。 刚刚几秒钟里那些真切的情愫就像阳光下如梦似幻的泡沫,随时可能被他阴暗又拙劣的谎言刺破。 到时若只剩虚痕残影,他该怎么办? “邵令威?”半天没有声响,施绘以为他睡着了。 “嗯。”他声音控制不住得有些抖,不敢有所回应,却又怕她失望,最后抱着侥幸说,“睡吧,天亮了我就来找你。” 施绘侧头看着手机屏幕一阵失神。 十分钟后,她伸手把通话挂断。 几乎就是清醒着到闹铃响起的,她快速洗漱,拿着为数不多的一点贴身行李去楼下办了退房,天还没亮,她赶着半透的夜色到码头,踏上了最早的那班船。 上岛的时候终于见天光,但起雾,四色并不清朗,施绘快速往家赶,路上经过自家那块地,因为被料理得很好,不再是醒目的杂草堆,她数着篱笆才得以认出来。 赶到家门口的时候,正遇上马可君饲鸭回来,踩着高筒雨靴,满鞋面的泥,手里提着一篮新鲜捡出来的鸭蛋。 “啊呀,这不是绘。”她从前年开始戴上老花镜,看人看物都习惯瞪眼往前抻着脖子,“这么早回来过年啦?” 施绘跟她问好:“可君阿姨,我姑妈在家没有?” 马可君抬手腕掂了两下镜框,一下子猜到她这么早回来是为啥。 “你姑妈到镇上去了,今天是你姑父打针的日子,两个人昨天就去了的。” “那我爸在的吧?”她往门边走去,瞥了一眼那个新换的铁锁扣。 马可君嘴角抿出两道纹路来,不大愿意讲:“绘,哪个把你叫回来的?” 施绘说没有。 马可君心眼不实,以为是试她,实际自己就讲出来了:“绘,你是晓得那个女的的事情了?” 施绘点头,索性跟她打听:“这下人在哪里?” 马可君换了只手挎篮子,嘴上一点没遮拦:“闹着要搬进来,你姑妈死活不同意,前两天差点动起手来,警察都叫来了,你那个爸你晓得的,作精一个,讲不让他女人住进来,他也搬出去,两个人昨天到那头住旅馆去了。” 马可君说着,脑袋朝西面捣了两下。 海棠屿上就一家旅馆,每天都经营得跟快要倒闭了一样,就指着施雨松这种败家精去照顾生意。 施绘提包说:“我去找人。” 马可君来拦她:“你这下去,门都敲不开,他们白天要回来的,那个女的厉害,哪里是要住到你们家里来,是要你爸把这房子给她,最好银行卡存折也交她手里,骨头渣子都吞掉。” 施绘不屑:“他银行卡里能有几个钱,也就去卖血卖肾才值点钞票,今天安稳,明天指不定就要闯祸的,那女人昏头了?就图他能走在前头是不是?” 马可君说:“我听讲那女的以前镇上干那什么的,眼皮子浅,自己啥也没有,碰到你爸这个手里还有点的,可不要使劲贴上来,拿人当猪宰啊。” 施绘气得拍胸口:“他真是嫌自己活得长!” 马可君也摇头,往自家门口指指说:“一大早急忙忙的,早饭吃过没有?” “我不饿。”施绘说,哪里还会有胃口。 “不饿也要吃点的。”马可君过来把她往自家屋里拽,“等下收拾你爸,不吃早饭都没力气,刚好你正正哥哥也在家里,我把他叫起来跟你一道吃早饭。” 施绘问:“刘正今年也这么早回来了?” 马可君羞得捂脸,脚步飞快:“丢人,不要讲了,在外面混得没名堂,被炒鱿鱼,年底就赖到家里来了。” 她先给施绘盛了碗粥,又让她去厨房端小菜,自己骂骂咧咧踩着楼梯上去逮人:“三十多岁的人,一天到晚没事情浪来浪去,对象也没有,工作也不找,还好意思睡懒觉,我都想怎么睡得着的呀……” 第93章 “刘正!赶紧给我爬起来!你绘绘妹妹外面都赶回来了,你要睡死床上去了是不是!” 施绘坐在长板凳上,直接捧着碗喝了口热粥,听到楼上叮铃哐啷响,实在习以为常。 刘正裹着大棉袄子从楼上被马可君揪下来,领子还半翻着,一头鸡窝发邋里邋遢,施绘没眼看,侧了个身自顾专心喝粥。 刘正惺忪着眼边把里头的秋衣塞进裤子里边抱怨:“哭猫回来干我啥事,我还不好睡觉了,才几点钟。” 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看到施绘,抬头抓了两下头发,又被马可君搡着下去。 “快点,早饭吃掉帮我去买两斤排骨来。”马可君拍他后脑勺,“丢不丢人,让妹妹看你这副鬼样子,去卫生间洗把脸再上桌!” 刘正心里埋冤,想着丢人还不是你给找的,嘴上却没敢横,转了个身往卫生间去。 再出来的时候,算有了点人样。 马可君去院子里晒衣服,刘正打了碗白粥,踢开长凳在施绘对面翘起二郎腿坐下,呼呼吸了两口粥后假装漫不经心跟她搭话:“你回来管你t爸闲事?” 施绘从小就不爱搭理他,也晓得从他那张嘴里讲不出好话,只出于维持表面和谐应了一声。 刘正嘴里嚼着咸菜,斜眼上下打量她:“毕业做啥工作?” 施绘说不工作。 “不讲拉倒。”刘正又端碗,呼呼一口气仰头把粥刮干净,搁下筷子说,“大城市里哪那么好混的,你还不如回来帮你姑妈搞搞那块地,今年收果子她忙都忙不过来,三天两头屋里头喊腰痛。” 施绘不至于要听他教训,但讲到姑妈,她也心疼,于是问刘正:“她去看了没有?” 刘正说:“介绍她去中医院扎针,她讲没时间。” 施绘叹气,心里盘算这趟回来,也顺道要再瞒着施雨松给姑妈这边多塞点钱。 刘正又去盛了碗粥来,换了条腿翘着,一边动筷子一边问她:“谈对象没有?” 施绘从思绪里跳出来,警惕地瞥他一眼。 “你看我做啥,我就八卦八卦。”他突然结巴,捏着筷子往门外点,“我不问,出去一堆婆娘也要问。” 施绘想到邵令威。 这还是个问题,一会儿他真来了,该怎么介绍。 刘正看她不讲,自作聪明说:“晓得了,肯定谈了,过年不带回来?” 他又嘴碎打听:“啥时候谈的,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独生子不是?” 施绘一概不答。 刘正笑笑讲:“看来没到谈结婚那步,不然嘴巴这么紧。” 施绘白他:“你操心你自己。” 刘正在这事上被她呛,一下子脸都红了,跳起来讲:“我又不着急,男人三十一枝花晓得不?” 施绘嗤笑,本想再奚落两句,突然顺着他话想起他年纪,嘴角渐渐落下来,认真问:“你初中是不是认识挺多人的?” 刘正微愣:“啥意思?” 施绘懒得绕弯子:“你初中同学里有没有个叫陈天舒的?” 刘正想也没想说:“有啊,陈天舒,咋了?” “你还有印象?”施绘惊讶。 “有印象。”他说,“怎么没有,印象不要太深,初一从镇上来的,一只耳朵听不见的,话都讲不灵清,好像说天生有点什么毛病,来了半个学期就走了。” 施绘吓到捂胸口:“你没记错人吧?” “错啥错,错不了。”刘正实在确定,以至于被她质疑有些开始不耐烦了,“问要问,讲又不信。” 施绘急着又问:“他哪时候走的?” “讲了初一来的,半学期,自己算。”他敷衍地掰了两个指头出来,转着眼珠回想,“我初一的时候你读二年级没有?” 施绘摇头。 但她记得清楚,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自己二年级时候的事情,她才会背《秋姑娘的信》,乘除法还没学得太明白,七步洗手法倒是班里最熟练的…… “啥表情?”刘正拿筷子尾巴戳戳她,才觉得奇怪,“陈天舒跟你啥关系?他话都讲不清的,个子比我都矮……” 施绘在他的喋喋不休里抓起手机跑了出去。 第79章 施绘跑出门,跟刚晾好衣服的马可君擦肩而过,对方在身后问她上哪儿去她也没理。 邵令威的号码她早倒背如流,一直没有备注一方面是为了在人前避嫌,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心里始终还是介意。 枕边人究竟是谁,这下她是真的不清楚了。 施绘站在自家门前的屋檐下,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都没有接。 她急得转圈,没耐心等,自己挂掉了又重新拨过去,连着拨了三通,最后一通变成了不在服务区。 明明几个小时前还是那样体贴温存,这下又玩消失,她想着,转向眼前紧闭的家门,突然一阵茫然和委屈,眼泪不自觉就掉了下来。 刘正衔着筷子追出来,看她面朝着门,脑袋抵在上面肩膀一抽一抽的,被这景状吓了一跳。 “大清早你嚎丧?”刘正走到她身后,拿筷子尾巴戳戳她,又偏过头想去看她脸,“哭啦?长大也是哭猫一个。” 施绘扭头躲他目光:“走开。” 她一说话,哭腔明显,刘正莫名兴奋起来:“你哭啥,由你爸闹两天就好了,你还真怕这房子被人家抢走啊?” 施绘不想理他:“不干你事情。” 刘正觉得讨了没趣,听她讲话冲,也忍不住怼回去:“狗咬吕洞宾。” 他掉头要走,一转身又嚷嚷起来,筷子指着远处巷子口,有些幸灾乐祸讲:“来了,你家活祖宗来了。” 施绘立马抹了眼泪,把手机揣回兜里去,转身眯起眼跟着看过去。 施雨松一只手挂了两布袋东西,一只手扶着个陌生女人慢悠悠从巷子口荡回来,两人有说有笑,待看见她时又双双变了脸色。 女人一身劣质皮毛大衣,领子口都有些打绺,面上没化妆,但看得出五官端正,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跟施雨松站在一起不显年纪。 施绘毫不避讳地打量她,见她也直勾勾地盯自己,最后还是施雨松先趾高气昂地背起手来说:“你行啊,连自己老爹的微信也拉黑名单,都会造反了,这下还晓得回来,哪个叫你回来的?” 女人听他这么说,便晓得眼前的姑娘是谁了,大概是平日没少听施雨松贬损自家闺女,如今见当面也是这个架势,便跟着一起睨起眼睛看人。 施绘顾不上委屈了,横过眼看向施雨松,心头火立马窜了上来:“看看谁造反,那二十万才买了几天太平,又要作天作地了是不是?” 施雨松被她数落得丢面,扔了手里的袋子,挥手就要往上来:“要死,怎么跟你老子讲话的!” 刘正筷子脱手,上来抱住他胳膊要拦,边上的女人也作势拉了一把,语气尖酸讲:“你女儿,你好好说话呀。” 施雨松一把甩开刘正,但不似小时候拿耗子般轻松了,他自己也跟着踉跄两下,站立后扯了扯衣领讲:“我晓得你啥意思,这房子,你要回来住可以,但我要给谁,你没立场讲话,不要以为能来管。” 施绘冷哼一声:“我什么时候管得了你的事,这房子产权人是你,但共有人也有我姑妈的名字,不是你讲给谁就好给谁的。” 她想了想,又看向边上的女人,只见她挽上施雨松的手臂,扭头不再看自己。 施雨松指着她说:“胳膊肘往外拐!” 施绘只当他在骂自己,试图讲理:“你有点良心,要房子,那叫姑妈姑父住到哪里去?” 施雨松摆出那副无赖的嘴脸:“你有能耐,你拿他们当亲爹妈,那你管去就是。” 一晚上没大睡,施绘这会儿脑袋跟泡发了一样,又听施雨松这样不要脸的话接二连三的来,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我当然管,但这房子,只要我姑妈不松口,你就别想拿去养女人。”她故意讲得十分有底气,但想着给自己这样底气的人现在竟不晓得究竟是谁,心里又不由生出一丝悲哀和无助。 施雨松指着她的手放下来,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也顷刻缓和,他往前走了两步,拨开拦在中间的刘正,语气好了不少讲:“绘,你跟爸说,上次那二十万你哪里来的,你姑妈那边的钱,是不是也是你给她寄的?” 一讲钱,他身边那个女人的眼睛也亮了。 施绘心里苦笑,嘴上不留余地地讲:“那二十万是我给你最后的钱,从今以后不该你的你别再想拿,要死要活也没用,你的命不值钱。” 施雨松见她不讲,猜她如今在外地一定混得不错,面色谄媚起来,又卖惨示弱:“绘,你咋好跟爸讲这种话,你上次不救爸,爸真就要被那帮畜生打死了,你不晓得,后来他们又堵到家门口来,你不接爸电话,爸当时啥人也找不到,真想再去跳一次海……” 第94章 施绘以为他是满嘴胡话,没耐心听,打断说:“行了,讲眼前的事,房子的事情你如果还要闹,我叫警察来处理。” “你本事了,跟你爹一口一个警察!”施雨松见她软硬不吃,也不装了,掰开女人挽着自己的手,走过去叉腰默了两下,然后抬头说,“房子不给,钱总要的,一百万,一百万,我就把这房子产权人写上你名字。” 旁边的刘正听得目瞪口呆。 施绘怒极反笑:“凭啥?你当我是银行,银行取钱还要看个凭证,你拿一张嘴就想要一百万,一百万,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施雨松摆出一副不要废话了的表情:“你就讲给不给,你不是要给你姑妈争房子,要争就拿钱,没钱啥也别谈。” 施绘佩服他倒打一耙胡搅蛮缠的本事。 “我没钱。”她又重申,“我话讲明白,姑妈姑父我会照顾养老,他们如果愿意跟我去,我今天就会把他们接走,但这房子你要拿去给别人,想都不要想。” 施雨松面色一变,走过去拉她一把,低声讲:“你过来。” 施绘下意识往后躲。 施雨松不松手:“你过t来,爸有话跟你讲。” “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讲的。” 施雨松还是坚持:“你过来,就两步远。” 他说完,又回头去撵刘正:“看什么看,管闲事,回你家去!” 施绘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到隔壁一户门口,看他背着身压低声音说:“绘,爸跟你要这个钱,也是救命钱。” 施绘立马甩手要走:“省省吧,不要再来这一套了。” “你听爸说呀!”施雨松拽住她,眼神往不远处的女人身上瞟,“你杨姨怀孕了。” “哪个杨姨?”施绘问出口就反应了过来,只觉得荒谬,指着他气道,“你真行,你拿什么养孩子,别再害人了!” 施雨松去拉她手:“所以你帮帮爸,绘,爸知道你现在发达了,你肯管你姑妈,还有你姑父那个药罐子拖油瓶,你不能不管你亲爸啊,还有你亲弟弟妹妹。” 施绘甩开他手,厌恶讲:“放屁!我妈都走多少年了,我哪来的亲弟弟妹妹。” 施雨松讲:“没良心的,你妈跑了,你爸不是你爸,你爸生的小孩不是你弟弟妹妹?” 施绘直骂他不要脸:“让我给你养孩子,凭什么?” 施雨松还是来来回回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套:“你不管爸,爸就去死。” “你要死,墓地的钱我出。”施绘甩脸要走,被施雨松扯着领子拽过来,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打去。 “施雨松你做啥!”巴掌还未落下来,远处施雪梅颠着步子跑过来,边跑边喊。 施绘挣开,见姑妈冲上来拿身子撞开他:“孩子大了你也敢打!你打一个试试!” 施雨松被撞得发愣,又看她回头骂那个女人:“你是死人啊,就晓得站在边上看,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你就高兴!” 施绘许久未见姑妈,此刻又惊又喜,连忙去扶她。 施雪梅过来顾她,捧着她小脸心疼地看,大喘气问:“绘,打着你没有?” 施绘摇头,只觉得姑妈手掌的茧子又厚了,两鬓白发疯一样蔓延。 “叫你不要来。”她看施绘流眼泪,也跟着哭,“姑妈不是说过段时间就来看你的。” 施绘帮她擦眼泪,万千言语最后只讲:“姑妈,同我走吧,去荆市生活。” 这话是她小时候姑妈和她说的,叫她走吧,跟姑妈一起去镇上。 街坊邻居被吵闹声叫出来,路口围了一拨,马可君这会儿闻声也跑了出来,手上拌腌菜的橡胶手套还没脱,看到此情此景就晓得施雨松又欺负人了,大喊要替施雪梅报警。 施雨松已经不怕她吓唬,摘下棉帽往地上摔,撕破脸发疯道:“报警报警,最好警察来了全部抓进去,一家人跟姓冯的一道坐牢去,谁都不要脸了!” 施雪梅大骇,回头堵他嘴:“你胡讲啥!疯言疯语!” 施雨松才觉口不择言,往后退去,却已经于事无补,被施绘追上去拽住:“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往墙边躲,眼神闪烁,缄口不言。 施雪梅拦住,哄说:“绘,他耍酒疯,你晓得的,不要理。” 施绘嗓子嘶哑,手不停地去扒拉施雨松的衣服:“你再讲一遍,你刚刚说我妈怎么,你讲啊!” “我喝多了!”施雨松被逼到墙角,粗暴地掰她手指,“做啥,绘,你不要发神经。” 施绘不肯松手,力气一下子大得要命,又哭又喊,施雪梅拉不住,回头想叫马可君来帮忙,一转身却看一个陌生的高个男人拨开人群,面色沉重,直往这边跑来。 第80章 周围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落到了邵令威身上,只有施绘还死死盯着施雨松,已经将他的光面羽绒服抓出了几道划痕。 邵令威拦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搂,喊她名字叫她冷静。 施雪梅回神,不晓得这大高个是谁,大骇道:“松手松手!” 邵令威看准施绘手指脱力的瞬间,一只手将她两只细细的腕子钳住,一把将人搂进怀里紧紧抱着,抚着她后脑勺匆忙跟施雪梅点头:“姑妈,我是邵令威,绘绘丈夫。” 施雪梅被他叫得一下没反应过来:“你讲你是谁?” 施绘还在他怀里挣扎,只是这时力气小了许多,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也跟着冷静了一些。 施雨松得以脱身,正正衣领,抚抚衣襟,这会儿全神贯注去看邵令威手腕上露出的那只鹦鹉螺。 他没钱,但混迹赌场多年,还算有些见识,见来人穿着气质已经不简单,腕上不经意间露出来的表盘更是标明了身价,再一听他自报家门,便猜到了女儿如今是怎么发达的。 “你什么耳朵,人说了,是绘老公,是咱好女婿!”施雨松立马面露谄色,搓了两下手伸过去要与邵令威攀熟,“女婿,刚才没听清,女婿贵姓,怎么称呼?” 施雪梅不听他俩人讲,去拉施绘,邵令威只得松手,施绘从他怀里挣出来,胡乱扒开面上沾着眼泪的碎发,掠过人斜着眼瞪施雨松:“谁是你女婿,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做父亲!” 施雪梅扶着她着急问:“绘,这是哪位?可真是你……” 这话施绘倒也想问,她这才抬眼去看邵令威,见他面色凝重,眼下微微泛青,大概也是未休息好,两个人这副狼狈的模样属实是半斤八两。 “是啊,你是谁。”她看着他问,眼神冷得像看陌生人。 邵令威以为她是因为没接电话的事怄气,赶忙拉住人解释:“在船上没有信号,我一看到……” 施绘挣开手打断,一字一句讲:“我问你是谁,邵令威还是陈天舒,究竟是谁!” 邵令威一听这样的质问,大惊失色,身体战栗,被她甩开的手悬在空中发抖,张了一下嘴却发现失声了。 施绘看他这副样子,自己也顿时如头顶闸刀落下,心里一阵阵抽疼,盯着他瞳孔冷笑说:“你是不是觉得玩我很有意思?” “施绘,我……” 施绘不听他讲,使出浑身力气推开他:“滚开,我不关心你是谁,现在我家里的事情跟你没关系,别挡在这里!” “绘,你怎么好这样讲话的,你……”施雨松没眼力见地上来指责她,又腆着脸想去讨好眼前的财神爷,话还没出口,被施绘一把揪住。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说我妈去哪儿了,你说啊!” “我不说!”施雨松挥挥袖子当缩头乌龟,拉施雪梅过来挡枪,“这闺女疯了,你教的她,你来管!” 他拉过施雪梅,躲在人身后又指着施绘讲:“你想知道什么问你姑妈,我啥也不晓得!” 施绘知道他无赖起来什么德性,又看施雪梅这副遮遮掩掩的样子,一定是知情的,便求她说:“姑妈,我妈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好跟我讲,这么多年,街坊邻居讲什么的都有,我就不配晓得她到底去哪里了吗?” 施雨松这下落得轻松,又绕出来张开手臂开始撵人:“别人家闲事好看是吧,都走都走!” 连马可君母子也被他赶回了院子里,倒也没被他落下炫耀一嘴:“看到没,我家绘争气,给我钓到正宗金龟婿回来了。” 马可君一边探头又想去看,一边呛他:“你哪晓得就是金龟婿!” “乡巴佬。”施雨松骂,“你晓得啥,人家手上一块表,够你活两辈子!” 马可君拿沾着咸菜的橡胶手套吓唬他:“金龟婿你也享不着福,人家有钱人又不是冤大头,绘绘也讲了,钱一分不再给你!” 施雨松差些往后绊倒,捂着鼻子骂骂咧咧走开:“我不跟你讲,乡巴佬,穷酸相。” 马可君扭头问刘正:“儿子,那个男的手上的表你认不认识?真值很多钞票?” 刘正不响,满脑子惦记刚才施绘质问对方的话,隔着门板一差不差盯着那个男人的脸,只肯定,这绝对不是施绘问的那个陈天舒。 第95章 “你讲啊姑妈!”施绘喊得声嘶力竭,施雪梅哪里还忍心,一时动摇就哽咽着讲了出来。 “绘,你妈当年在外地犯了事情,判了好几年,是她交代不要同你讲的,这么多年了,你也就当不晓得罢。” “犯了什么事情?”她抓着施雪梅的手止不住颤抖,非要她讲个明白,“什么叫这么多年就当不晓得,是她不要我了,这辈子就不要我了吗?” 施雪梅苦怨着脸摇头不愿再多说。 “姑妈,你不肯讲,我要去听她亲口告诉我。”施绘求她,“我妈现在在哪里,你告诉我,姑妈,求求你。” 施雪梅说不知道:“她再不跟我们联络,我是真的不知道。” “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吗?”施绘突然冷静下来,一瞬间的镇定反让身边的人都顿时恐慌。 邵令威下意识扶住她,却被她甩开:“我就这样好骗?这样好骗,为什么不骗一辈子呢?” 她说完,转身衔着泪往巷口跑去。 施雪梅要去追,被邵令威拦下:“姑妈,我去。t” 施雨松也要跟去,被他女人半道截了过去:“怎么个事情,怎么还冒出女婿来了,没听你讲过,还有啥事情没跟我汇报的?” 施绘跑出巷口往田埂上去,刚浸过雪水的泥土地湿软,她不得不放慢步子,听着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过不多久就忍无可忍地回头恨恨道:“别跟着我!” 邵令威停住脚,往四下望说:“我不跟着你,我去哪里?” “我管你去哪里,不要跟着我,离我远一点!”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听我讲几句好不好?”他恳求,又试探地朝她迈步子,“施绘,你给我几句话的时间。” 施绘掉头就跑。 邵令威赶紧追上去,他刚才只是跟在后面是怕吓着她,但这下看她一副逃命的架势,便啥也顾不上管了,两三步就追上去拉住了人:“施绘,你不要我了吗?” “放手!”施绘搡他,搡不开,便抬手又在他下颌那个位置甩去一巴掌,只是这次力道一点没收,跟泄愤一样在他脸上扇出一道明显的红。 邵令威只是皱了皱眉,一声不吭接了下来。 “邵令威你混蛋!”她骂。 “我是。”他以为施绘借此出了气便好了,于是趁机想搂她到怀里,却没有防备地挨了她一脚。 膝盖一阵麻,他猝不及防,又被人从手里溜走。 施绘退了几步,依旧眼神忿忿地看着他:“我让你离我远一点你听不懂?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三个月不够,你还想在我身上找什么乐子?” 邵令威跛着脚跟上来,但见她持续后退,就没敢再多动:“不是,骗你不是我本意,我是在一些事情上骗了你,但我跟你讲的真心话更多,施绘,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行吗?” “真心话?”她嗤笑,“我也是够蠢的了,相信你那种鬼话,什么陈天舒,什么狸猫换太子,甚至连你床上那些所谓的‘真心话’都差点信了,邵令威,你是真有病,骗子!变态!” 他又换了套说辞狡辩:“我不是骗子,我只是想投机取巧,结果弄巧成拙了而已!” 施绘已经懒得跟他废话:“不要再跟着我,否则我报警了!” 正好两夫妻都擅长以乱治乱,他突然理直气壮:“你报警也没用,警察管不到合法夫妻头上,你不让我跟着你,我就去派出所报失踪人口!” “有病!”施绘本能地想再上去踹他一脚,却又实在不想再靠近他一步,骂完便扭头,即使听到身后两三米远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一直还在也没有回头。 邵令威就这样跟着,跟她走了大半个海棠屿,说熟悉谈不上,却也不完全陌生,最后到了那片他们曾经一起看过落日的砂石滩便一下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施绘跟小时候一样,踩着礁石往高处爬,不管冷风瑟瑟,面上已经不晓得是哭得还是冻得红了一片。 邵令威立在原地喊:“我错了施绘,你如果想一个人待着先冷静一下,我站远一些等你。” 施绘在最高处的礁石上压着长羽绒服的下摆盘腿坐下,完全不再理会一路尾随过来的那个人。 冬日的拂晓像枯萎的海棠花,海面全然浸在末世般的铅灰色雾霭里,深色的海水在冷风中涌动,一波接一波地撞向岸边的断崖,既非野蛮,亦非温存。 施绘坐到脸颊冷冰,才觉身后的动静也已经跟着消失了很久。 她掏出手机,手指僵硬地在通讯录中滑动,最后好容易选出一个号码来时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第81章 谢蕴之挂掉施绘的电话就给谈郕拨了过去,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接起来的时候他起床气发作,讲了一句“干嘛”就要挂。 谢蕴之刚从健身房出来,怕电梯里信号不好,就走到休息室没有人的角落审问他。 “你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这个点能在哪里。”谈郕哈欠连天,一头又栽进蓬松的枕头里,催促她,“有事说事。” 谢蕴之抬手看了眼表,言简意赅:“我现在来你家,你抓紧起来把自己弄清醒了。” 谈郕蹬了两脚被子,这才正儿八经眯眼去看床头的电子钟,距离铃响还有半个多小时,他为损失掉的睡眠时间不值:“你闲的,我一会儿还要去公司。” 谢蕴之已经摸出车钥匙:“二十分钟,我有比你工作还重要的事情。” 说二十分钟,谈郕实际等了半个多小时,洗漱收拾完还让阿姨给泡了两杯黑咖啡,谢蕴之到的时候他自己那杯已经喝掉大半。 “什么事情急得跟要生孩子了似的,班都不让我去上了。” 谢蕴之匆匆忙忙进门,看了眼他已经拆石膏的腿,形式主义地关心了一句:“能走了吗?” 谈郕一杯咖啡下去已经消了起床气,现在只剩好奇,没顾上回答,拉她在对面坐下说:“别告诉我真要生孩子了。” “你要是去结扎,我就去生孩子,考虑一下?”谢蕴之踹他凳子腿,丢下手机和车钥匙,拿桌上的咖啡灌了两口解渴。 谈郕自讨没趣,夺过她手里的杯子说:“有屁快放。” 谢蕴之开门见山,拿审犯人的姿态问:“邵令威怎么施绘了?” 谈郕愣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后倾躲避这个话题,却又耐不住好事,装糊涂问:“什么怎么?” 谢蕴之说:“施绘早上给我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问我邵令威以前的事,我问她怎么,她又吭哧吭哧讲不清楚,只说什么被骗了。” 她边假装专注地讲边偷偷留心谈郕表情,敌明我暗,对方听了几个字便露了马脚,她一下子收住话,指着他说:“我就知道你知情,又或者是帮凶,老实交代!” 谈郕被她一惊一乍的指控弄得面色慌乱起来,脱口否认讲:“我不知情,也不是帮凶,你要问就问当事人。” 谢蕴之十分有自知之明地讲:“邵令威电话打不通,打通也不会坦白,我指望他不如指望他的狗。” 谈郕小心眼,眉心一拧说:“啥意思,骂我?” 谢蕴之甩手,摆出激将法那套:“啰哩啰嗦的,快点讲好不好,大男人欺负人家小姑娘,你们也好意思?” 谈郕喊冤:“有我啥事?” 他一想,又委屈坏了,反咬一口说:“他们两夫妻的事情,你跟着搅和什么。” 谢蕴之理直气壮讲:“施绘是我朋友,我见不得别人欺负我朋友,邵令威也不行。” 谈郕讪笑,阴阳怪气讲:“她又成你朋友了?” 谢蕴之警惕地瞪他:“你想说什么?” “她不是你情敌吗?你刚跟计算机小子分手那下不还说她阳奉阴违,还有什么成语来着?” “我什么时候讲过她是我情敌。”谢蕴之白眼翻上天,“别扯,快点从实招来!” 谈郕也有样学样充当正义使者,立场鲜明道:“她是你朋友,邵还是我兄弟,招不了。” 谢蕴之威胁:“那我就把你跟女员工谈恋爱的事告诉家里。” 谈郕口气比她硬:“那我就把你家小网红的商务全停掉。” “随你!” 谈郕看她不怕,一时想不到别的招,给自己辩白起来:“你张口就来,我没跟人家谈恋爱,而且就算我跟人家谈恋爱又怎么,犯法了?” 谢蕴之胜券在握,双手环抱在胸前,扬着下巴,声量都大了不少:“那怎么个意思,我今天就回去说?” “造谣!”谈郕被她气得抚胸口,顺了顺气才无奈撇嘴,脑袋一晃跟她示意,“过来,坐这边,近点说。” 谢蕴之起身坐到他左边的椅子上,身子靠过去讲:“你家隔音这么不好?” “我心虚行了吧。”谈郕没好气,又嘱咐,“你自己知道就行,别出去嚷嚷,尤其别到施绘面前去添油加醋,嘴巴上道锁,记住没?” “记住。”她狠狠点头。 第96章 谈郕把自己晓得的全套吐了出来。 谢蕴之听完跳起来:“你们男人真是又蠢又坏!” 谈郕已习惯她将自己连坐,有气无力地自辩:“讲的不是我,我怜香惜玉也善解人意。” 谢蕴之不屑。 谈郕不免帮兄弟说句话:“要我讲这事情可大可小,邵是说谎了,但你说为啥,还不是因为喜欢施绘,没必要上纲上线的,你们女人,总是想太多。” 谢蕴之气得抓起桌上的纸巾盒丢他:“你们男人自私自利居心叵测,还要到头来怪女人想太多,怎么什么便宜都让你们占了?” 她越想越气,敲着桌子反驳:“而且邵令威这叫什么喜欢,这分明就是赌徒在老虎机跟前疯狂投币!” “你冷静,讲他俩的事儿,你跟着动这么大气干什么。”谈郕把纸巾盒放回桌上,拍她肩膀安抚,“我失言,没讲女人不是,知罪知罪,这事儿我没立场,不帮他讲话行了吧,你看,我实话也全部跟你讲了,还不够挺你们?” 谢蕴之懒得理会,起身扫走桌上的手机钥匙便t要走。 谈郕急忙忙拉她:“你去哪?” 她翻脸不认人:“你管我去哪,自己收拾收拾上班去吧。” “东郭先生与狼啊,你这下要去跟施绘讲,那我二十几年兄弟真说没就没了。”谈郕同她卖惨,又哄,“听话,他俩自己的事,你让他们自己解决。” “施绘被你们骗得团团转,你指望她自己怎么解决?你没价值了,自己收拾收拾上班去吧。”谢蕴之挥挥衣袖,仗着肢体健全,撇下谈郕扬长而去。 施绘挂掉谢蕴之电话后慢慢在渐缓下来的抽泣里冷静。 面对谎言的第一步是要彻底戳破谎言,但她还不清楚,邵令威这个正儿八经的太子爷为什么会在那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们这座距离荆市几百公里的小岛上。 海棠屿闭塞,交通只靠每日几班的渡客船,柑橘买卖也全靠人力,甚至即使海岛风光秀丽,也至今未被选中作为旅游岛屿得到开发。 从荆市到这里,所有的链接她都想过一遍,最后只能怀疑到冯兰头上。 邵令威出现的那个时间太微妙,他一来,冯兰便再没有回来过。 施绘站起来,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双腿,回身找人,看邵令威站在远处的田埂上,高挑的黑色身影浸在寡淡雾色里,几乎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气质,跟乡野田间格格不入,她早该发现的。 随她站起转身,邵令威也跟着看过来,眉宇间紧簇的怅惘化成咸湿的海风,两人隔着十来米静默对视了许久,施绘先拿起手机,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下一秒邵令威就低头掏出手机,战战兢兢地接起来。 “施绘?” “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她问,声音不大,只在听筒里清晰。 “当然。”他飞快地答,却没想好后话。 “那我们坐下来好好说。”施绘的声音带着异于寻常的平静,只尾音还听得出一丝哭腔。 邵令威还想再讲就听她把电话挂了,一抬眼,施绘已弯腰曲膝预备从石头上下来。 他快速从远处跑近,在施绘从最后一阶石块上下来的时候伸手想扶她一把,但对方没让他碰。 “施绘。” 施绘没看他,面无表情地往一个方向指了指:“东边码头那里有个早餐铺,去那里。” 他暗暗叹了口气,说:“我跟你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路上不少引人注意,走了二十来分钟才走到。 邵令威的黑皮鞋上已经满是泥,他在门口的石阶上蹭了两下底,最后无奈作罢,跟着施绘进去在简陋的小桌板前坐下。 上了一碗粥和一屉包子,还有个油乎乎的咸鸭蛋,施绘全部推到了他面前:“只有这些。” “我吃得惯。”他从木桶里抽出筷子想递给她,“你?” “我吃过了。”施绘还是没有看他,眼神落到门口呼呼冒着热气的竹蒸笼上,“吃完我们就把话说清楚。” 这话听得邵令威心惊,他放下筷子,一时讲话急,差些呛到:“施绘,我后来跟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当时选择骗你是我怕……我没有一点要拿你取乐的意思,我跟你结婚,也是因为我想跟你来日方长……” “我不要听这个!”施绘打断他,“你想你想,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全凭你想什么就是什么,就因为我没钱,就因为我好骗?” 话似乎又说了回去,他们不久前才开始谈感情,转眼却又跟翻旧帐似的开始争执起最初的那点矛盾。 邵令威心里无数次泛起的侥幸这下才觉真正落空,施绘对这件事的反应超过了他的预期,也似乎越来越不可控起来。 他怕到极致反而生了胆量,孤注一掷讲:“不管当初怎么样,你敢说现在对我没有一点感情吗?施绘,你电话里说的意思我听得很明白也记得很清楚,你爱上我了,你不只想从我身上得到钱了,你想要的,我现在以后都可以给你。” 但施绘给了他最坏的反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当初怎么样?邵令威,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是从那二十万……” 她眼神变了:“还是从海棠屿?” 邵令威猜到她想要知道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再去思考如何毫发无伤地纠正和挽回。 他只能做最后的挣扎,避重就轻地讲:“在海棠屿是意外,我也没有刻意想用别人的名字来骗你什么。” 施绘却突然想到什么,话题一转:“你们家以前的保姆叫什么名字?” “什么?” 施绘只顾自己回忆:“你说过,姜鹏宇的妈妈在你家做过保姆,他妈妈……” 她脑中闪过医院里那个被隐去一半的名字,后背霎时一阵冷汗。 “回答我。”施绘越过桌面抓住他手腕,激动道,“你们家以前的保姆叫什么名字,姜鹏宇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施绘你冷静。”邵令威身子前倾,轻轻拢住她手,“你冷静一点,我会告诉你,你先冷静好不好,不要这么激动。” 真正让施绘冷静下来的是她口袋里的手机铃响。 她丢开邵令威,连来电人备注是谁都没看清就毫不犹豫地接了起来,听了两句便起身走了出去。 邵令威看她避讳便没敢追出去,兀自坐在那堆早点心前,双臂支在桌面上,撑着脑袋闭眼沉思,最后硬生生坐了二十分钟也没等人再回来。 他后知后觉地慌了,凳子一踢冲了出去,越出门的时候还被老木门上的洋钉勾破了外套。 四下早就没了施绘的人影。 第82章 电话里听完谢蕴之从谈郕那里问到的一切,施绘还拜托她了一件事。 “求你再帮我一个忙,帮我跟你哥打听一下我妈妈的近况,最好是能要到联系方式,我暂时没办法回去。” 谢蕴之有些担心她:“可以是可以,但你现在一个人没关系吧?” 施绘侧身瞥向店里垂首坐着的那个人,短短一个电话的时间,她突然就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的同谋,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和接受,听筒里谢蕴之问了好几声她才讷讷地回答:“没有一个人,邵令威在我边上。” 谢蕴之惊讶:“你们俩……还好吧?” 不大好,但施绘没有说。 “先挂了,我还要去处理我爸那边的事情。” 比起单纯地被欺骗威胁,她更不能接受对方原来才是那个最初的受害者。 前者她可以站在道德高地肆无忌惮地发泄委屈和怒火,可以掐着邵令威的愧疚心把握一切关系的走向,但后者只会让她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挂掉电话,施绘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邵令威,他还是保持那个姿势坐着,视线处蒸笼的热气腾腾往上冒,将他身影裹进朦胧之中。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一向选择逃跑是最佳方案。 况且现在她有更要紧的事去做。 从早点铺到家,施绘蹭了一段路的三轮车,也在冷风里彻底冷静下来,该解决的债,该申诉的事,该要见的人,她桩桩件件拿出来理了清楚。 施雨松领着他带回来的女人和施雪梅一道坐在客厅的长桌前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峙,施绘进门的时候,施雨松第一句问的是女婿呢。 “女婿?”施绘走过去,扫了一圈桌上零星的摆件,除了一些日常用品就是他那些破石头。 一文不值,却在施雨松眼里比她的命还重要。 她冷笑:“你当初连女儿都不要,现在还想要女婿?” 施雨松嘴角抽搐了一下,别开脸讲:“胡说,哪里听来的,净听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不要你的是你妈,我要是不要你不养你,你还能长这么大?没良心的。” 他讲了几句又转回过脸来,声量大了不少,把自己都给说信了。 施绘随手捡起桌上一块石头,粗粝的质感磨在手心,隐约让她回忆起小时候那些刺入皮肤的针剂,不算疼,但总是煎熬的。 第97章 “你养我,你拿什么养我?”她看向施雨松,眼神里的恨意盖过了哀伤,“我妈当年拿回来的那笔钱是怎么被你挥霍掉的,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施雨松大骇,第一反应是去揪施雪梅的肩袖:“是你讲的?” 施雪梅甩开他,站起来绕过桌椅走到施绘身边问她是不是听人讲了什么。 施绘将她拉到身后,丢掉手里那块石头,“叮当”一阵响,她看施雨松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真正的罪魁祸首在这里,如果不是当初他把冯兰攒下来寄回来的那笔救命钱统统拿去赌,就不会有后边一连串的荒唐事,甚至,她被迫屈辱地嫁给邵令威也是拜他所赐,接二连三的二十万,将她推到如今这个境地。 她指着桌上的那些破烂玩意儿控诉:“就这些东西,比我,比我妈,比这个家都重要,你有什么资格做父亲,你连当个人都不配,还有脸在这里叫女婿!” 施雨松被她骂得面色涨红,手上动作不知t所谓地一下又一下,敲着桌板虚张声势道:“白眼狼!你现在傍着有钱人当靠山,居然敢对你亲爹指着鼻子骂,你反了你!” 施绘拿起一块石头就往他身上砸去:“我是反了!我还就告诉你,你急着攀亲的那个人是个正儿八经的富二代,钱多到几辈子都用不完,但那么多钱,偏偏一分都不会用到你头上,你就抱着你的这些破石头眼馋一辈子吧!” 身边的女人尖叫起来,拉了施雨松一把让他躲了过去,但见他眼神空空地瘫坐到椅子上,嘴唇哆嗦,如临大敌,好一会儿才能出声:“绘,爸知道错了,以前是爸不对,你是我亲闺女,不能不管爸下半辈子的呀,这房子我不要了,都给你给你姑妈,你得管爸呀!” 施绘早料到他这副窝囊相,他赌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不劳而获的大梦,如今真有送到眼前却又被女儿亲手划清界限的便宜,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施绘再没有怜悯,只觉得反胃恶心,甚至开始厌弃自己身上留着这种人的血。 施雨松甩开女人拉着他的手,扶着桌沿踉跄地绕过来,想去抓施绘,原本像模像样的五官在脸上拧成一团,跟滩烂泥样涌过来哀求:“绘,你不能不管爸,爸这辈子能指望啥,还不是指望你!” “房子爸不要了。”他突然回头指认身后一脸慌神的女人,三言两语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她,她,她根本没怀孕,就是她给我出的这馊主意,让我要么拿钱要么拿房子,绘,爸只是听了这女人的鬼话糊涂了,爸以前也是听人怂恿一时糊涂,我去赌是为啥,还不是指望能给你过上好日子,绘啊,你不能这么对爸!” 施绘扶着施雪梅往后退,像躲灾祸一般避之不及,看着他这副模样恨恨道:“是,你糊涂你天真,你舍己为公杀身成仁,还有什么不要脸的话你一次说个够,要再想跳海就当遗言念给所有人听,我说了,我再不会管你,你想要钱,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 施雨松见势不遂愿,抹掉面上苦怨求人的神色,站直腰板指着她骂道:“不养亲大逆不道,你要当不孝女,出去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将你淹死!” “大逆不道的事你都干尽了,你都不怕遭天谴,我有什么好怕的!”施绘盯着他哆哆嗦嗦的指尖,早就没有了儿时对他那般的恐惧,她是差点被害死过一次的人,到现在才讲恨已是仁慈,“生我的是我妈,养我的是姑妈姑父,你到底凭什么在这里让我给你当孝子?” 她说完,眼神扫过去看一旁那个战战兢兢的女人,言辞冷静地表态道:“他的事我不会再管,房子非他一人所有,如果要闹,律师还是警察,我悉听尊便。至于钱,我这里一分不会再贴,他身上还有没有背着赌债我不晓得,你如果决定跟他,最好先查查清楚。” 女人听完起身,一句没响,绕着她们走了出去,离开前又回头愤愤啐了施雨松一口。 施雨松已在一旁气得发抖,脚没站稳,哐当一下摔坐到地上,手臂带翻几个空酒瓶:“你……你们……” 施绘将脚边的椅子踢正,拉着施雪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刚走出院门,看到匆忙赶来的邵令威,大冷天的,他脱了外套拎在手里,因为跑得急,额上鼻尖甚至还有些渗汗。 看到施绘,他步子渐慢,大喘两口气后搓了把脸,微微仰头谢天谢地。 施绘下意识掉头避开。 “绘。”施雪梅看到人,终于有机会问清楚,拉着她说,“真在外头结婚了?” 施绘瞥见邵令威慢慢走过来,点了点头。 施雪梅明目张胆地去看人,见邵令威远远跟她点头:“是啥人?真像你讲的那样有钱?” 施绘又点头,待邵令威走近前说:“姑妈,搬回镇上去吧,或者跟我去荆市生活也好,大城市有更好的医疗,不要再在这个地方耗着。” 施雪梅不响。 邵令威已走到二人身边,温声叫了句:“姑妈。” 施雪梅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看向施绘,最后听她不情愿地讲:“邵令威,我们三个月前领的证,你叫他……” “姑妈叫我小邵就行。” 施绘瞥他一眼,没搭腔。 施雪梅这才点头,细细打量眼前的人:“你不跟家里讲是对的,你那个爸一经晓得,一定缠上你。” 施绘继续刚才的话题,当着邵令威的面,她把话讲得更细:“姑妈,若是搬回镇上,原来那套房子现今要多少钱了?” 邵令威气息还没捋平顺,抢着说话又差些呛到,握拳咳了两声,哑着嗓子说:“钱不是问题,姑妈想搬到哪里去住,我来安排。” 他讲完,又去看施绘,见她低着头,因为湿润结成簇的睫毛轻颤,下唇咬出了泛白的齿痕。 施雪梅不好意思开口,拉着施绘的手说听她安排:“镇上我们住的惯,大城市人生地不熟,总不自在得多。” 施绘问:“姑父还在镇上?” “在的。”施雪梅今天是接了马可君电话才匆忙撂下他一个人赶回来,“你姑父还好的,你放心。” 施绘又问:“去镇上打针的日子住哪里?” 施雪梅支支吾吾讲:“旅馆。” 邵令威在一旁插话:“趁天早,要不要现在坐船过去?我叫人在镇上打点一下。” 施绘没说话,只施雪梅应了一声,又讲:“小邵,辛苦你。” 出岛的船上没什么人,三人在船舱里静默地坐了一会儿,邵令威突然接着电话走去了甲板上,没多久再回来说:“已经订好酒店,房子我让人慢慢去寻,不着急,要住就住最合适的。” 施绘知道,他嘴里所谓合适的,就是最好最贵的。 那便又不知道要多少钱了,她头越埋越低,一下一下地扯着衣服上的拉链,不言语。 施雪梅受人恩惠,拿不出长辈的姿态,只一个劲与他说谢。 到码头的时候,还有专车来接,施绘陪施雪梅去他们落脚的地方接人取东西,说是旅馆,其实是个连大门都锈得一塌糊涂的招待所,走廊的墙皮翻卷,露出底下丑陋的灰泥,天花板上爬满霉斑,大白天也透着阴森。 施绘前脚迈进去,没忍住回头跟邵令威说:“你在外面等吧。” 语气冷冰冰的,但好歹是终于跟他说话了,邵令威忙讲:“我一道去,搭把手。” 他也不是没经历过这样的环境。 施雪梅却横起胳膊将两个人都拦住:“你们在车里等着,我进去将你姑父接来就好,没什么东西。” 施绘不愿两个人单独相处,一定要跟着去,被邵令威拉着胳膊带到身边,等施雪梅走了他才开口,问:“冷不冷?” 施绘下意识吸了一下鼻子,低下头没有回答,半晌说:“房子的钱你来出。” “当然。”他答得很爽快,却有些介意她这样区分你我。 “照顾姑妈姑父的生活,我还需要一笔钱。”施绘又说,脑袋沉得抬不起来。 弯腰捡钱永远比弯腰求爱来得容易,她已经是这样的人。 “我说了。”邵令威的声音有些哑,“钱的事你不用管。” 她再不响,余光远远见着门里施雪梅夫妇二人走出来时才又开口,仿佛做了什么大决定:“我们谈谈吧。” 第83章 安顿好施雪梅夫妇,邵令威带着施绘进了电梯,将手里的房卡分了一张出来塞到她手上。 “一间?”她皱眉。 “一间。”邵令威听出她意思,略有不悦,却不敢大张旗鼓地发作,“当着姑妈姑父的面,我难道订两间吗?” 他们的房间楼层高,电梯往上走,施绘没说话,只伸手徒劳地去按一楼大厅的按钮。 刚按亮又被邵令威反手揿灭。 他不情愿讲:“套房,我可以睡外面沙发。” 施绘攥紧手里的房卡说没必要:“多一间房的事情,搞得像在为我做什么牺牲。” 第98章 “我一点没有那个意思。”邵令威被她说得急了,从刚才上车前施绘那样郑重其事地讲要聊聊开始,他就一直惴惴不安到现在,这会儿一点不对劲都能像火星子一样点着他,“施绘,你总是把我往不好的一面想,我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没有。”她面无表情地答,很干脆,却也很冷漠。 就因为没有,她才更不能面对。 生病需要钱的是她,拖邵令威进浑水的是冯兰,儿时的邂逅变成诅咒,就算他现在是真心实意出于报复地拿婚姻欺骗戏弄她又算得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自己也无辜啊,无从忏悔又不想原谅,她愧疚,委屈,无处申诉,最终只敢借着他一目了然的过错,用不依不饶的指责来声讨,然后就此逃跑,结束。 兜兜转转不要紧,只要能回到原点,时间也会将扎入心脏的砾石磨成沙。 邵令威不解:“没t有的话为什么,我们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很好。” 施绘一只手掐着另一只手的手腕,下了电梯才说:“因为几个小时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哪怕你瞒天过海骗了很多人,至少对我还有句实话,我们是……” 她讲不下去了,恰他也不敢听。 走廊里安静,不确定隔音怎么样,邵令威很快拉着她找到房间,刷卡进去,脱掉那件飞毛的外套挂起,又去帮她卸下厚重的羽绒服。 他往沙发上一坐,心惊胆战,却拿出手机若无其事问:“姑妈那边我叫酒店送餐过去了,我们是也我叫餐过来还是出去吃?” 施绘换了酒店的拖鞋,走到落地窗边的吧台椅上坐下,与他隔了两三米远,位置也更高。 还是要低头。 “我不饿。”她说。 “我饿了。”早晨那一桌东西他一样没碰,几乎是空着肚子捱到了现在。 邵令威俯身去拨茶几上的电话,快速点了些餐食,放下电话后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动作密集到仿佛是怕听她开口说话。 最后坐回沙发上时他还捧着手机顾左右而言他:“医院附近有个楼盘还不错,但我是觉得也没必要那么近,还是按最舒适的来,到时候给姑妈姑父配个司机,又或者叫家庭医生……” 施绘抿了抿唇,有些艰难地开口打断他:“你只要出钱就好,房子我会找,没必要住那么贵的,他们不是施雨松,不会妄想天大的福气。” 邵令威半张的嘴唇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手机滑下去,好在他反应还算快,自己垂手接住了,抬眼看过来的瞬间还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假装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不是贵不贵,只看好不好,你不是讲几十万对我来说就是几个硬币嘛,怎么这下要为我心疼钱了,而且买房各种手续麻烦,你不需要操这个心。” 施绘别过脸没有看他那副强颜欢笑的样子。 邵令威在她的沉默里也渐渐笑不出来了。 “施绘,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许久他说,比任何一次道歉都更卑微恳切。 她却问:“你原谅我妈了吗?” 邵令威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但坦诚讲:“在海棠屿上遇到你之前,我都没有想过会原谅她,毕竟那是犯罪。” 他也切切实实为此吃了苦。 “你第一次带我去姜鹏宇家饭店的时候是想做什么?”她又问。 他一一招认,同时庆幸那天冯兰并不在:“我想试探你,我还是不大相信你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我是不能接受你忘记我。” “对,我应该将你铭记在心,因为是你救了我,我该视你为救世主。”施绘语气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扎在邵令威心里,“所以你不能接受再见面我不光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还张口就问你借钱。” 她有些哽咽,还是讲出了明知答案的质问:“所以威胁我结婚是你出于泄愤。” “当然不是!”他否认得很快,却也心虚,当初居高临下地拿钱逼她,虽无恶意,但也不是全然出于如今全心全意的爱情,“我说的不能接受不是这个意思。” 他又心急狡辩:“施绘,我为我说过的谎做过的事道歉,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但我当初也只是用错误的方式做了对的事,我们现在有感情,怎么在一起的重要吗?” “对的事?”施绘扯出一个苍白的笑,用陈述语气讲,“让我用二十万把自己卖给你,这是你认为对的事。” 她抬手捂了捂眼睛,随后又点头苦笑:“是,其实我应该感激你,你用钱解救我于困境,施舍我房子车子,没让我只和你上床,还给了我一张结婚证,让我被买得有名有份。” 邵令威听不下去,激动地站起来:“施绘,你能不能不要讲这种赌气的话!” 她没打算停,继续讲:“但你错了,我会把自己卖给你,也会卖给别人,只要有人出价,二十万,有的是出得起的人。” “施绘!”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她的名字,怒火冲过头顶后才意识到她就是要这样激怒自己,却也无法平心静气下来,便和她一道疯言疯语说,“你非要这样讲话的话,好,既然出得起的人多的是,你为什么当时来找我,你第一个且唯一一个找的人是我!” 施绘不可置信地看他,讲出这种话的邵令威看起来比任何他同自己低头的时刻都要狼狈。 邵令威快步走近,倾身将她笼在自己高大的身影下,看着她眼睛毫不犹豫地讲:“你对我有感情,最初也好,现在也好,你对我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你不是讲你变贪心了吗?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们的感情远没有那么深,三个月,还是多久来着,回旋的余地很大。”她低头回避,讲完又感觉到他温热的吐息,退了一步狠心道,“可能还没有你和斯安其……” 施绘后半句还没讲完,身子突然一轻,邵令威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很重,掌心很烫,真的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猛兽,带着一股不容抗拒又望眼欲穿的蛮力,将施绘紧紧勒进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里。 “你不能这样施绘。”他埋首贴她肩窝,声音沙哑颤抖,仿佛野兽仰颈哀嚎之后近乎虚脱的呜咽。 施绘由他抱着,没有挣扎和反抗,只是抬起手来在他看不到的身后向上抹掉了两滴眼泪。 “离婚吧邵令威。”她平静地说,趁早,趁她还说得出口。 邵令威身体顿时僵住,箍着她的胳膊仿佛变成两道僵硬的铁链,他几乎没有思考地脱口而出:“不可能。” 说完他从施绘身上弹起,微微俯身与她同高,迫使她看着自己:“施绘,不可能,你不要乱说,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没有精力再跟你开玩笑。” 邵令威站直身子,双手不知所措地搭上胯,扭头抗拒道:“就因为这点事离婚,我不接受,我不会跟你离婚的,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大矛盾!” 施绘觉得可笑:“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门铃响起来,餐食已经送到门口,他烦躁地摸了一圈后脑勺,快步走去开门将东西取进来,随意地丢到了一边,又折回来握着施绘的肩膀低头跟她说:“你听我讲,施绘,这很正常,夫妻之间有龃龉,吵架,这都很正常,你现在只是需要冷静一下,今天发生太多事了,等你冷静下来想一想,我们再聊,好不好?” 施绘推开他:“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有必要,很有必要!”他再难控制情绪,强装到现在的镇定土崩瓦解,抬手握拳砸在了一旁的玻璃窗上,“我不懂,还是你对我的感情甚至都没办法让你原谅我撒的这点谎?施绘,我在我们的婚姻里没有犯过原则性错误,你随随便便讲离婚是过河拆桥,我不同意,门都没有!” 施绘被他突然暴力的动静吓了一跳,退后两步扶着椅子讲:“我妈为了我绑架你,从一开始就错了,甚至每个人都已经为这个错误付出太多了!” 邵令威跟着她脚步紧逼:“这都是可以弥补的,过去的事也已经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施绘提高音量,但她实在有些疲惫,不自觉喊破了音,“你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理所当然地去决定一切关系的走向,你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谅解了,释怀了,可是我没有,这对我来说不是过去,是现在,也是往后成千上万个日日夜夜!” 邵令威愣在原地,顿时绝望,不是因为心爱的人如此果决地要跟他讲分手,而是因为哪怕自己如此爱她,也无法在这样的时刻对她感同身受。 那她该更绝望吧,他又想。 “我不懂。”他低头,还是那句话,只是底气少了许多,“我们是有感情的。” 曾经上学的时候他也会被迫跟着谈郕听着一些爱情酸诗,不是有人讲,相爱可抵万难吗?怎么到他们这里就不行。 再不济,不还有人讲,有钱可抵万难,怎么到了他和施绘身上,又都不行了呢? 第99章 他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就跟小时候在那个家里一样,明明会和同龄人炫耀爸爸是企业家,妈妈是艺术家,但回到那个房子,真正有的却只是填满物质和人气的空虚。 可他想要,想要爱一个人,想要爱人在身边。 不敢讲要的苦,他人生不想再尝第二次了。 如重振旗鼓般,他深呼吸,又眼色沉沉地看了面前的人好一会儿,佯装心平气和地重申:“施绘,我不会离婚的,你需要解释也好,时间也好,我都接受,但我不接受你因为这件事要跟我离婚,我不会跟你离婚的。” 邵令威说完,转身走到衣架前将自己那件勾破了面的羽绒服拿下来拎在t手上,强忍着没有回头看她,却还是在临出门前顿了脚步,半侧身低声嘱咐:“先吃饭,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第84章 等邵令威走了有一会儿,施绘才跟回魂了一般动动僵硬的肩膀,讷讷地走过去将他点的那套餐食挪到茶几上。 邵令威口味清淡,尝不了一点辛辣,但这菜明显是湘味,施绘喜欢。 这么长久了,临到头了,他才晓得她到底爱吃什么,又在与他的生活中做过多少妥协。 施绘取出筷子,动作机械地从红亮的汤汁里夹起一块鱼肉,裹在白米饭里跟饿急了一样快速地吃,明明是她喜欢的菜肴,此刻含在嘴里,只觉得是无味的纤维。 每道菜她都一一尝过去,挟菜,咀嚼,吞咽,同做任务一般食不知味地下去大半碗米饭,最后被一颗混在肉片里的花椒暗伤,麻味在舌尖猝不及防地炸开,她才发觉自己唇边已沾满红油,眼眶也被辣得发热,狼狈不堪。 胃里的灼热后知后觉,伴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她身体里腾起,沿着血管迅速蔓延到胸腔,压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身体对情绪的反馈总是最真实的,施绘丢下碗筷,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俯在洗手盆上一阵呕吐。 五脏六腑都倒空后她又止不住地干呕了几下,喉咙紧缩得发痛,撑一把额头,发现冷汗已经浸透了鬓边的碎发。 水龙头哗哗淌着水,她胳膊支着陶瓷面盆,快速舀起一捧凉水往面上泼去,眼泪混进去,这才终于忍不住放声哭出来,身体慢慢靠着大理石贴面滑下去跌坐到地上,屈膝将自己缩成一团,埋首再无顾忌地痛哭。 邵令威到大堂再要了一间房,隔壁已经满了,他只订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 前台的小哥好心提醒:“先生,您衣服。” 他低头,见还有鹅绒从那个豁口窜出来。 “附近哪里有商场?”他撑了撑额头,略显疲惫问。 小哥给他指了路,但见他着装打扮,提前打预防针讲:“只有文化广场那边的商场好一些,但没有大牌子。” 邵令威无所谓,自己打了车过去,确实只有一些大众化的牌子,他随意进了一家运动品牌店,挑了件羽绒服,又到二楼的精品女装店叫店员帮忙从内到外选了几套搭配。 店员问尺码,他凭昔日身体丈量的记忆报了几个数。 拎着大包小包出来后他又去负一楼的超市买了些日用品,推车经过零食区又折回去,只知道施绘嘴馋这些,却不晓得她究竟钟意哪个口味,便将薯片的货架都扫了一通。 最后东西太多,他拿不走,又打了酒店前台的电话叫人来帮忙,留下一沓小费讲:“这些东西,麻烦送去2108。” 一通折腾再从酒店出来时已经挨着天黑,邵令威空腹了一天,胃里绞痛,虽无胃口,却也还是关键时候为身体着想,就近到酒店旁的一家面馆点了碗素面。 没吃两口,谈郕的电话打来。 此前他忙的时候对方已经打了好几通来,都没接上,他也忘了回信。 “谢天谢地,兄弟,你终于接电话了,我以为你——”他口不择言,急急打住。 邵令威筷子挟面到嘴边,声音疲倦道:“以为我怎么?” 不是好话,谈郕识趣不讲了,开门见山与他告解:“大清早我妹杀到来家里来威胁我讲你同施绘的事,我……” 他话讲一半,意识到他声音不对,紧张问:“是不是已经?” 邵令威“嗯”了一声,一只手捧起碗,喝了口热汤,烫得他眼眶发酸。 “现在什么个情况,还在一起吗?”谈郕自是愧疚,却也晓得这是迟早的事,只担心他,“你现在人在哪里,我过来。” 邵令威缓缓吐了两个字地名。 谈郕懵住:“是哪,荆市还有我不晓得的酒吧?” 邵令威拖着最后一点耐心跟他解释。 “那现在啥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谈郕问。 邵令威说不知道。 电话那头急坏:“振作点兄弟。” 他被他刚才的话提醒,抬头招手问老板要了听啤酒。 “嘭呲”一声,谈郕闻见,在那边着急:“我都怕你一个人死在外面,给个地址,我明早过来。” 邵令威仰头灌了两口,也不管喉咙刺痛:“不用,你要闲的,去店里陪陪我儿子。” 这话反而让他放心了些:“还记得自己是个当爸爸的,别过两天让孩子成孤儿了。” “老诅咒我做啥。”邵令威喝了两口酒,撑着脑袋跟他撒气,才想起来算账,“你跟谢蕴之讲什么了?” 谈郕心虚,声量小去:“都讲了。” 他以为邵令威会发火,谁晓得他只是叹气,听筒里有液体晃动的声音,接着几声吞咽,他慢腾腾又问:“我老婆怎么说?” “那我不晓得。”谈郕松口气,摆出与他同心的立场讲,“不过死丫头后来又来找我打听,问我要你家保姆的联系方式。” “你给了?”他糊涂了。 谈郕说:“给什么给,我哪晓得,我让她去问你。” 邵令威迅速把电话给挂了,丢下手里的易拉罐,两只手操作去翻自己的微信和通话记录,谢蕴之没来联系。 谈郕电话又打过来,天真问:“啥情况挂我电话,不小心碰到了是吧。” 邵令威没耐心讲:“我把冯兰的联系方式给你,你给谢蕴之,但得跟她谈条件,施绘同她讲什么,都转告你。” “能不能别让我搀和了,我斗不过女人。”谈郕头大,又劝他,“听兄弟一句,这都是损招,你们两个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别再搞这种间谍游戏。” 邵令威喉头酸胀,咳了两声可怜讲:“怎么没聊,她要跟我离婚,你讲我怎么办。” 谈郕一愣:“条件是啥?” “什么条件?” “只是要和你离婚,没要别的?” 邵令威听懂他意思,愤然道:“我们谈感情的!” 谈郕不敢反驳,顺着他讲:“是是,别激动,看得出来,看得出来的。” 邵令威闷头不响了。 “那你啥时候回来?”谈郕又问,看了眼日历,“没多长时间过年了,你不去公司,也不回家?” 邵令威出来匆忙,公司里的事完全没交代,口袋里的工作手机今天震动一刻没停过。 “再讲。”他累得完全无心去想这些,最后交代,“管住谢蕴之那张嘴,不要让她去我老婆那里添油加醋。” “这你放心。”谈郕拍胸脯跟他打保票,“妹妹嘴巴坏是坏了点,但这么多年还是把你当亲哥看的,正事上拎得清,再讲我们全家没两天也要去美国过年了,她一快活,别的事转头就忘。” 邵令威想到美国,挂掉电话,跟着翻出日历看了眼备忘录,再过两天也是邵恺树回国的日子。 他同林秋意这个后妈不对付,却跟这个差了十来岁的弟弟很亲。也奇怪,小时候没见过,等见面也是他从日本回来的时候了,邵恺树那时候上小学三年级,见到他第一面就黏上来叫哥哥,连林秋意站在一旁也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后来邵恺树初中就被送去美国,每一次回来,几乎都是他去接。 一开始是邵向远下的命令,慢慢变成邵令威自己的习惯,所以这次,他也不好失约。 揿灭手机,他起身拎起外套回酒店。 施绘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从卫生间回到沙发上的,醒来的时候身体蜷得发麻,脸颊还有湿意,额边的碎发贴在面上,她拿手拨开觉得发痒。 昏昏沉沉的,眼睛也肿得不像样,茶几上的残羹冷炙散着不好闻的气味,她坐起来想收拾,一阵眩晕后又作罢,休息了一会儿,选择先去洗手池收拾收拾自己。 外边天已经黑了,施绘洗了把脸,给姑妈打了个电话去,听讲两人已经吃过晚饭就没再多聊,换了房间的座机打前台叫了个客房服务,却听人讲门口有邵先生送来的东西。 “刚刚按铃没有人,以为您出去了,就放在了门口,东西有点多,您清点一下。” 施绘搁下电话去开门看,地上果然一堆东西,纸袋装的衣服也有,塑料袋装的用品零食也有。 第100章 她蹲下稍稍翻了一下,拣出一件羊绒衫,标签一看是她的码,再翻出一套内衣,竟也是她的码。 一时有些难言,她盯着满地东西,睡了一觉才平复一些的情绪顿时又涌上来,扯得她心里发麻。 走廊里突然有脚步声传来,施绘循声看过去,与满脸倦色的邵令威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是一惊,她反应还快些,迅速将手里的东西塞进纸袋,摸着边上的抽绳想将东西往屋里拽,却手滑了好几次。 邵令威回神,将拎在手里的羽绒服快速往身上一套,大步走过来说:“我帮你。” 东西太多,施绘一个人搬也够呛,于是没拒绝。由他一袋袋拎进去放到进门的柜子上。 她t用身体扶着门,看邵令威来来回回一直沉默着没话,直到东西搬完,才抬手理了一下领口,看向自己,眼眸沉甸甸的。 施绘下意识松开抵着门的手,却听他说:“你放心,我不进去,我说给你时间就会说话算话。” “我需要的不是时间。”她停住动作,别过脸说。 “我需要。”邵令威快速讲,又垂眸似喃喃自语,“我需要时间来做点什么。” “邵令威。”她喊他的名字像无奈的责备,却又再接着讲不出别的话来。 邵令威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她手上,跟之前结婚时施绘推辞着不肯要的不是同一张,卡面的图案不一样,但他说密码是一样的:“明天我要回一趟荆市,公司还有些事,恺树也要回来……” 他顿了顿,这才原原本本地和她介绍家里的关系:“来找你自称是我妈的那个女人是我父亲后来的妻子,恺树是她跟我父亲的孩子,我父母在十多年前就已经离婚,你不是问过我去日本做什么吗,我母亲在日本生活,上次去看望,是因为她生病动手术……” 邵令威只想,这些话现在讲亦不算迟吧,毕竟施绘也才正式将自己带给家里人,他们哪怕从头再来,亦是不迟的。 他盼着施绘听着这些能有所动容,但对方只是很平静地待他讲完,面上无动于衷,好在也没有失去耐性。 “房子的事我找人尽快安排,这两天你就在这里陪陪姑妈姑父,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后天忙完我就过来。” 施绘把卡塞还给他:“不用再过来了。” 他捏着薄薄的卡片不知所措:“施绘。” “等姑妈这边安顿落听,我会去荆市找你,处理我们剩下的事情。” “你就铁了心要跟我离婚吗?” 施绘不想再聊,退到屋里反手要掩门。 邵令威有一句话讲对了,她心软没定力,最不擅长在感情的事上纠缠,正是应该当断则断。 “那如果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呢?”邵令威伸手抵住门,话一出口他就看见施绘在门缝里惊愕地抬起头,一双湿润的眼如坠落的星。 他心跳飞快,壮着胆继续说:“你妈妈让我好好照顾你,施绘,你看,没有人对过去耿耿于怀。” 第85章 施绘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关了门。 邵令威怕伤到她,没敢再强硬阻止,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客房服务的人来收盘他才怏怏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临走前他给施绘留了言,来来回回还是那么几句话,让她照顾好自己,再来,不想离婚。 施绘睡得不踏实,休息不好加上胃口寡淡,早晨醒来昏昏沉沉的,强撑起精神跟姑妈姑父一道吃了早饭。 施雪梅问小邵呢。 “回去了。”施绘挟菜,头也未抬,佯装云淡风轻。 “是不是耽误他工作?”施雪梅要紧问,又趁机打听,“小邵他这样会趁钱,是做什么的?” 施绘摇头,扯出个笑,让她安心:“不耽误,他做管理,手底下有人会干活,是回去接弟弟了。” 施雪梅有分寸,看她不主动细讲,便也不再问。 施绘在房间休息到下午,醒来的时候看谢蕴之给自己发来一条微信,简单一串电话号码。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看到眼睛都酸了,最后犹犹豫豫,还是只存了下来,没有拨过去。 傍晚的时候有人联系她,荆市的号码,一个年轻男性,说是邵令威的新助理,讲了房子的事。 邵令威挑来挑去,还是在镇上最好的那块地方选中了一套现成的小别墅,助理给了个地址,讲最快明天就能清出来接人过去。 施绘问了价格,对方只说不清楚,她便想算了。 房子很好,位置方便的别墅少得可怜,院子里还临时倒腾了一下,留了块小菜地出来。 施雪梅很满意,却有些受宠若惊:“等你跟小邵回去过完年,挑个日子回来,我做桌菜,酿点酒,感谢一下人家。” 施绘却说:“我就在这里陪你们过年。” “不好吧。”施雪梅生怕她忤了有钱人家的规矩,“小邵他父母是做什么的,你们结婚,他父母晓得的吧?” 施绘埋头帮她收拾东西,搪塞讲:“晓得的。” 施雪梅小心翼翼问:“没反对?” 施绘笑笑,当玩笑说:“生米煮成熟饭,来不及反对了。” 施雪梅担心,过来拉住她不让她再干活:“我看小邵对你体贴,对我们也敬重,是不是因此同家里闹得不愉快了?” 施绘手上还在忙着叠一件厚衣服:“没有,别多想,我就是想多陪陪你们。” “小邵也过来?” “他忙,不过来,赚钱嘛,过年也忙的。” 施雪梅难得记性好,与她争得有理有据的:“你才讲他是做管理的,手下都有人做事。” “那也要管人的呀。”施绘放下衣服将她推到沙发上坐,笑笑安抚说,“别操心了姑妈,往后咱们就过踏实日子,明天我先回趟荆市取点行李,过年我们一家团团圆圆。” 邵令威不在的这两天,信息倒是每天准时准点的来,有时候是几张橘子的照片,有时候是早安晚安的关心,工作出行一一报备,但生活简单,除了上班就是遛狗,唯一还算新鲜的是一张弟弟的照片。 施绘没有回复过,但照片都是一张张点开来看的,邵恺树那张更是放大来仔细看了又看。 那种最典型的美国高中生打扮,个子很高,大概跟邵令威大差不差,长得也像,尤其眉眼,但下半张脸柔和许多,还有些稚气的婴儿肥,照片里是放松的笑脸,不像林秋意给她看的那张童年照一般小大人似的板着脸。 她也同橘子那些照片一样,存进了相册里。 新房子都收拾好的第二天施绘买了去荆市的高铁票,大早出发,中午便到了,她没什么行李,直接从高铁站打了个车去姜鹏宇家的饭店。 地方偏,又逢要过年了,周边零零星星一些店都已经关门,出租车一路往巷子里开,施绘怀着忐忑,一时竟讲不清到底希望冯兰在还是不在。 姜杉土菜馆的店头还开着,没有生意,卷闸门拉了一半。 她下车,在冷风里抱着手臂站了一会儿才猫腰进去。 动作带起一点风,头顶的卷门呼啦呼啦响。 里头立刻有女人的声音传来,沙哑中带着不那么确切的熟悉,像海岛卷着沙粒的风:“关门啦,今天要去……” 施绘几乎是在她收住话的一瞬间顿住了脚步。 说实话,她知道眼前的人就是自己消失了十多年的母亲,可这样近的距离,描过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鬓角的每一道发丝,施绘却真有些认不出来。 她甚至不确定到底是因为她离开太久了,还是变了太多。 冯兰定住看着她,几乎忘了眨眼。 她爬满干纹的唇微掀,几次意欲开口,嗓子却跟掺了沙一样撕拉着讲不出话。 她方才逐客的时候正在解身上的围裙,活结还未扯开,这会手指一下子不灵活,硬拽之下变成了一个紧紧的死结。 她干笑,双手在干净的围裙上摸了一圈,脱口是将刚才的话讲完,却生涩结巴:“客人,今天厨房不开火。” 施绘沉沉眨了一下眼睛。 她那么爱哭的人,这一刻眼泪却下不来。 两人面面相觑又是沉默,施绘什么话也不说,眼神里只有犟劲,几乎一动不动等着对方再说话,哪怕还是逐客。 僵持之下,到底是冯兰没有忍住,抿着唇,略略缩起下巴,眼圈打红,又是心疼又是胆怯地看她,哆嗦着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施绘却没有应,她别过眼,目光落到无所谓的旁处。 冯兰眼泪顷刻间啪嗒啪嗒掉下来,自己低头抬手蹭掉,走到旁拉出一张椅子,动作有些顿,还是怯怯的,问她:“坐一会儿?” 施绘依旧没动,双手双脚跟上了铅。 冯兰讪讪地笑了一下,一双手还是无措,又问她吃过饭没有:“厨房还有些菜,我给你做。” 施绘这才走过去拉住她:“妈。” 第101章 冯兰侧着身,脖子梗着不将面庞朝她这边,眼泪滑到下颌处,她下意识抬另一只手,用粗料棉衣的袖子拭掉,等都拭干净了,才扭头看她,笑得难看:“绘,你长大了。” 施绘愣了一下。 没有妈妈在身边的孩子也是会长大的。 可如果长大的代价是这样,她宁可当初不要做手术。 这话跟玻璃渣一样在她喉中来回滚动,但终归是讲不出口。 “是,我长大了,所以过去的事,该由我知道了。”胸口沉甸甸地疼,施绘拿不准自己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这话的,话尾只剩哽咽。 没等冯兰开口,她伸手将她抱住,就像儿时无数次在码头抱住她不肯撒手那样。 粗面衣服磨得她脸颊发痒,若有若无的油烟味混着皂香从布料处渗出来t,冯兰很瘦,微微发抖,就像冬至前枝头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许久,她瘦弱的手臂才慢慢环上来,先是小心翼翼的,接着越来越用力,像是在竭尽全力填补和挽回什么。 再没有言语,施绘只感觉到冯兰瘦削的脊背在她掌心下起伏,像是终于真正卸下了那十年铁窗里的枷锁。 她是,她也是。 冬日晌午,有干燥的风缱着梅香从卷门下潜进来,滤出青砖土瓦上残留的一点潮意。 冯兰拿厨房一点食材做了几道菜,简单,却都是施绘小时候最爱吃的。 那个死扣蛮横,她背着手毫无章法地扯了几下,越拉越紧。 “我来。”施绘看出她的紧张和不自在,放下碗筷走到人身后,指尖轻盈跳动,两三下便开了结,环过她腰帮忙摘下。 没有避讳空缺多年的生疏,施绘主动与她攀谈,聊自己聊过往。 冯兰才跟着放松了一些。 “所以后来邵家的人看我可怜,还是出了那二十万?”她听冯兰讲完,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却依然低头掂着筷子,她想知道,却又对和邵令威有关的事有所回避。 冯兰点头。 “那姜鹏宇?”她抬眼,有些难以启齿去问。 “他是姜杉的孩子,小宇她妈妈走的早,大男人粗糙,哪里会照顾小孩,最早我还在邵家做工的时候就帮忙搭把手,后来一道生活,他也懂事听话。”冯兰讲着,眼圈又红了,“去年小宇他爸爸肝癌去世,他闹着不上学要回来帮我看店,前些日子才被小威劝回去。” 施绘听她讲到邵令威,便不接话了,拿着勺子舀了几口丝瓜汤。 但冯兰不晓得她抗拒,接着话茬便问:“你同小威结婚了?” “是他说的?” 冯兰点头,又给她挟了筷子酥肉:“上个礼拜,他来我这里,问我要不要见你一面。” 施绘一怔,汤匙差些脱手:“他问?” “对,他问我。”冯兰给她递纸,像小时候一样帮她擦擦嘴角,“他劝我将过去的事告诉你,讲你有权知道。” 施绘自己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神飘忽,偏唱反调讲:“他这么说是出于私心,他自己有事瞒着我,把我耍得团团转。” 冯兰不做声,许久只说:“他也是个可怜孩子。” 施绘理解母亲立场,做了让他吃苦头的事,自然觉得他可怜。 可邵令威什么都有,还有余心去骗人,在她们面前,实在讲不得是可怜两个字。 施绘看向她,不自觉捂着胸口问:“您希望我和他好好在一起?” 冯兰握住她手,厚厚的茧子像砂纸般磨在她心上:“妈只希望你高兴,希望你好好的,不要为了谁,就为你自己。” 她垂眼不语。 临走前施绘问要不要一起回去过年:“姑妈姑父在镇上安了房子,以后不会再与那个人往来。” 冯兰摇头:“我在这里,哪也不去的好。” 施绘没再劝,只温声说:“那过完年我来陪您。” 回到市区,施绘先去公司处理了一下离职手续,电脑和显示器已经托蔡微微归还,所以她没再去工位,免得引人送别,直接到行政拿了纸质材料,然后在楼下的甜品店点了一些东西托前台送到工位。 一通忙碌后时间也还早,她于是赶着下班的点前回了一趟家。 人和狗都不在,地上散了些玩具,施绘走过去,习惯性收拾,捡了一路,最后走到茶几前,看上面放了两个麂皮绒盒子。 一个印着烫金标,牌子货,另一个一墨色,看不出啥品牌,两个盒子倒是差不多大。 邵令威的私人物品,她原本不想动的,只将一捧玩具扔进收纳箱里,但走到房间转角又觉得心里在被挠痒痒,折回来,只说服自己讲是好奇心,往地毯上一蹲,先将那个有所猜测的盒子打了开。 果然是她熟悉的物件,曾经出现在邵令威书房办公桌上的那个金属海豚。 她又匆忙去开第二个,心里有些猜度,但讲不清是想还是不想,犹豫了一下还偏手抖,东西差些落到地上。 不客气讲,装在这样精致的盒子里,对比起来大可以算是个破烂。 施绘看着里面的物件,心里猛然沉了一下,立马合上,待平复一些才又缓缓打开。 金属的环扣已经不可避免地生了锈,塑料感十足的海豚造型物从中间断成两截,看着廉价又晦气。 只有凭小时候那样朴实的眼光才会觉得这两个玩意有哪里像,如今入眼只觉得丢脸,当初怎好意思赔得出手。 原是该丢进垃圾桶的东西,怎么又会有人煞有介事地留到现在。 施绘把两个盒子原模原样放回去,腿蹲麻了,她便顺势跌在地毯上呆坐了一会儿,最后鼓了一口劲,强迫自己不再想桌上这些有的没的,腾地站起来,风风火火地去到卧室收拾东西。 她的衣服和物品也不多,一只24寸的行李箱足矣,大件装好,就剩一些琐碎,基本都在自己这边的床头柜里,卡片文本证件,她正理着,突然听见外边指纹锁开门的声音,心里一慌,做贼似的靠到了墙边。 邵令威进屋,伴着叮叮当当狗绳乱碰,对着空旷的客厅喊了一声:“施绘?” 仿佛失而复得不敢置信,惊喜又小心。 施绘埋头不做声,继续将手里一堆证件理好,塞进包里,故作镇静地起身,理了理面容和衣襟,从卧室走出去。 第86章 邵令威才欣喜了不多久,看见施绘提包拖箱地从卧室里出来,顿时想起他们分别时对方的话,心凉了半截。 倒是橘子没心没肺地摇着尾巴,许久未见,看到施绘很是亲昵,叫了几声,又挣开绳子扑去。 邵令威在几声狗叫中回声,还是下意识地伸腿抵住狗脖子,待施绘原地站定才慢慢松开力由橘子过去跟她亲密。 他想问她要去哪儿,开口却是:“回来了。” 施绘俯身揉了两下橘子的脑袋,被它搡得有些站不住,于是往墙边靠,抬头看邵令威时温柔的神色一点点卸掉。 连表面寒暄也省了:“这两天你想的怎么样?” 他拧眉,装没听懂,低头换了鞋进屋,将施绘身边拉起杆的行李箱往屋里推了一把。 施绘看着他动作,无动于衷地讲:“怕我带走什么可以开箱检查。” “施绘。”邵令威忿然喊她名字,“就这么恨我?” “没有。”施绘摇头,“你给我姑妈买的那套房子,还有你零零星星转给我的现金,就都算离婚后你分我的财产,其他的我不要了。” 不要了,多轻的三个字,不要他了,为了丢掉他,连喜欢的钱也不要了。 邵令威只感到无能为力的痛苦,抬手垂眼揉了揉眉心,再上下打量她,最后走过去,先将橘子拎着项圈带进了书房里,再出来时看她索性一整个后背靠在了墙上。 “我想了这些天依旧没想明白,你非要离婚的理由是什么?”他压着嗓子问,“一点余地都不留,我们就非走到这一步不可?” 施绘反问:“你不肯离婚的理由是什么?” 他搭着胯,一改颓态,中气十足:“我讲过,我爱你,就是这个理由。” 一句话说完,他又反应迅速地拿话堵她:“施绘,你要是想讲你是因为对我没感情才非同我离婚,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这话。” 施绘嗤笑,指了指茶几上的东西:“你有捡破烂的爱好?” 邵令威还未反应过来,她又继续说:“在这里一口一个爱讲得多好听,但如果不是这次有人说漏了嘴,你还打算骗我多久,这就是你说的来日方长?” “不是的。”邵令威摇头,急急地讲,“不告诉你,一方面也是为你好,还是出于我爱你,在乎你。” 可笑,这一秒竟让她想起了那个大声嚷嚷着我赌博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的施雨松。 “你的爱是什么?是隐瞒,是霸占,是圈套,你当初会那么做,就应该想得到总有一天,这样的关系会在必要的时候一拍两散玉石俱焚,或者说,你就有准备。” 第102章 因为参杂了太多事而滋生出各种各样的感情,容易被误解成爱,但她知道的爱不是这样的,在这场关系里,她得到的钱比得到的爱要多得多。 即使她这样长大的人,也是有被好好爱过的。 母亲的爱,姑妈的爱,朋友的爱,甚至施雨松那样的混蛋在没有成为无药可救的赌徒前也是爱过她的。 爱是奉献,是耐心,是体贴,是尊重,是所有美好真诚的对待。 而不是出于私欲的欺骗,不是行如摧毁的占有,不是倚仗亲密的恶语相向,更不是到头来洋洋得意说我都是为你好。 “那是过去,不是现在,更不是以后,不能因为我过去犯的错误就不给我悔改的机会。”邵令威露出一副走投无路的慌乱与窘迫,“施绘,和你结婚以后我就没有想过再分开,t什么一拍两散玉石俱焚,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说:“我也没有这样的准备!” “那我给你时间做准备。”施绘只用平静的口吻撂下狠心的话,“需要多久,我配合,但事情总要有始有终。” 两个人声量都不自觉变大,橘子在书房变得焦躁不安起来,空旷的家里绕着一圈圈狗吠。 施绘在杂声中也烦躁起来,站直身子去拉自己的行李箱。 邵令威眼疾手快地拦了一下,警惕地讲:“你要去哪里?” 施绘如实说:“酒店,明早的高铁。” 邵令威挡在中间不肯让:“你如果只是不想见到我,我可以先出去住。” 施绘也不急拿,仰头看他:“这是你家,没必要给我腾地方。” “我们家,这个家里,哪里没有你的痕迹?”他指向四周,客厅里有她买的小摆件,有她囤的日常用品,甚至连空气里的气味,也是她新换的熏香。 “之后辛苦找人来处理掉吧。”施绘突然没有耐心再听他讲,手从他腰侧横过去,抓住拉杆就往自己这边拖。 箱子有些重,她用蛮力拉过来,一边轮子碾到了邵令威的脚。 “让一让。”她再未看他,“等过完年,我不希望拖太久。” 等施绘拿着东西走了,橘子还在屋子里叫,只不过太长时间不被理睬,声音从嚎叫变成了呜咽。 邵令威抿着唇对着关上的大门看了好久,想追上去,却又害怕到迈不开腿。 只是吵架离家出走而已,不是分道扬镳,他默念。 狗开始挠门。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拖着步子走过去将书房门打开,橘子挤出来,着急地在他身边蹭,湿润的小鼻子怼上来一个劲地闻他。 他精疲力尽地撑了撑脑袋,脊背贴着门框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仰头闭目,许久,久到橘子都安分了,他忽然抬起一只手搂住了边上敦实又毛茸茸的身子,脸埋了进去。 施绘把行程定得很匆忙。 第二天一早的高铁,回到镇上,她又马不停蹄去看望了曾经在镇上医院照顾过她的医生护士,接着一直到过年,她一边帮姑妈干些活,一边在求职网站上投简历。 赵栀子赶在除夕前一天回了镇上,被施绘留住了一晚。 赵栀子见到宽敞的大别墅,第一反应说:“是狸猫买的吧?” 这绰号现在听起来格外讽刺,施绘让她别再这么喊。 赵栀子还当是以前她怕自己说漏嘴,只顾讲:“听我妈说你跟你爸决裂了,你爸现在在岛上天天疯疯癫癫,路过的狗都嫌,我早想说了,绘绘,恭喜你脱离苦海。” 自己在岛上闹的那出一定传了个遍,施绘坦然接受,问:“还听说什么了?” 赵栀子笑嘻嘻讲:“还听说你带了个金龟婿回去,跟邵狸猫官宣了?” 施绘这次纠正她,直接说:“他不是狸猫,什么偷梁换柱真真假假,根本就是骗人的,侮辱我智商,拿我当傻子一样耍。” “啊?”赵栀子下巴直往下掉,“到底哪句话是开玩笑?” 施绘摇头,想起那些自己深信不疑的场景还是会觉得丢人,不住忿然,把事情连同控诉一道讲了一遍,聊到深夜两人在被窝里都不带犯困打哈欠的。 赵栀子回避聊冯兰那段,只一改往日对邵令威的好评说:“可恨,道德败坏,有钱人仗着兜里有钞票简直可以颠倒黑白为所欲为!” 施绘抱着被子坐起来,借势讲:“所以我预备要跟他离婚,陈年往事,let it go!” 赵栀子却一愣,满涨的气势弱下来几分,扯了扯她被角:“已经到这一步?” 施绘看向她,忽然忐忑:“不然?” “也好。”赵栀子想了想,虽不能说全然感同身受,但她晓得,施绘不是个会轻易讲决定的人,既然宣告,便是已经下了大决心,“我支持你,最好将他财产分来大半,叫他吃吃苦头,日后可还敢骗花季少女!” 施绘未讲自己在财产分割上的决定,重新躺回去说:“等过了年回去,我要找份新工作,你的网店可还在开?这次我手上有些闲钱,不光可以贡献手,还可以投点资。” “在开。”赵栀子轻而易举就被她岔开话题,被子蒙住半张脸,难为情讲,“入不敷出,快开不下去了,我现在全拿工资填补,但还未想放弃。” 施绘拿真金白银给她打气:“我投资!” 除夕当天,当地最好的馆子送来一桌有模有样的年夜饭,施雪梅以为是施绘定的,念叨她糟蹋钱:“家里都做了,还上外边叫,是不是大城市待久了,嫌弃我做的不够上桌。” 施绘没反驳,不是她订的,但她却晓得是谁。 微信里恰又有信息冒出来,邵令威一句「新年快乐」,她犹犹豫豫,终于也还是给他回了一句。 从荆市回来的这几天,邵令威的消息也还是一天不落,甚至有帮她当备忘录的嫌疑,大到要去日本的行程,小到晚上自己被她的化妆凳绊了一跤都要写成小作文啰哩啰嗦地跟她讲。 施绘没有回过,却每一条都看得仔细。 快零点的时候,外头的鞭炮声渐密起来。 施绘被施雪梅裹得严严实实带到院子里,姑父张罗点爆竹,她不敢,只捂着耳朵在边上笑着闹,最后好容易在施雪梅的怂恿下上去点了一根,逃开的时候还跑丢了毛线帽,鞭炮响完再捡起来,发现燎了一个洞。 一家人愣过,在漫天烟火下哈哈大笑。 施雪梅摘下手套捂她脑袋,高亮着声讲:“辞旧迎新。” 施绘跟着喊:“辞旧迎新!” 小镇上不比大城市规矩多,这片地头不禁燃烟花,年味就重好些,一直到过了零点好一会儿还有烟花在放。 施绘帮忙收拾后才顾得上去看手机,一一回复完新年祝福才点开邵令威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图片。 烟花。 只有天幕做背景,像散落的星辰,拍的不错,仅此而已。 施绘照旧来者不拒地保存,没回复,待躺进被窝里时突然后知后觉什么。 已经是凌晨两点,她翻开聊天框,在黑暗里眯着眼敲下几个字,拇指悬到发送按键上时却又犹豫了。 就算是,又怎么的。 到底是人在午夜就会疏于防备。 她手指换了个位置,通通删除,关机,闷头睡觉。 第87章 大年初二,邵令威按计划飞东京。 登机前接到了弟弟的电话:“哥,你大年夜怎么没回家吃饭?爸爸生气了。” 邵令威游刃有余地岔开话:“给你买了新年礼物,搁在公司忘记了,下午我叫人送家里去。” 邵恺树不算那么好哄的小孩,物质上啥也不缺,人生可简单概括为心想事成四个字,问事情总是要达目的:“听我妈说你结婚了,哥,你是不是去嫂嫂家过年了?” 邵令威原本不想吐露太多,但听到这个称呼还是被鼓舞了一下,“嗯”了一声耐心说:“我去东京,有什么想要的,给你带回来。” 邵恺树却只问:“哥,初五你能回来吗?我初五就要飞了。” 他不假思索讲:“会回来。” “嫂嫂也会一起来送我?” 他沉默,后又讲:“等你春假回来,我和她一起去机场接你。” 尤敏殊大病初愈,精神头却还不错,没有了丈夫一道过年,她便忙自己新的展览,将邵令威也带去了陶艺教室。 “还会用吗?”她递上围布,指了指面前的拉坯机问邵令威。 “还记得。”邵令威慢腾腾地卷起袖子,看边上两只新烧出来的马蹄莲高脚杯,满涂白色的釉下彩,花瓣尖端的一点却是一抹绿色的釉,有融化的流动感,跟尤敏殊以往的色彩风格不大相似。 “今天要做什么?”他问。 尤敏殊将头发盘起,抿着笑讲:“随心。” 儿时学的技艺,如今早不熟练,即便刻苦又专注,做得还是不尽人意。 “花不像花,果不像果。”邵令威最后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小杯子上捏的两朵海棠花,自嘲道。 第103章 尤敏殊端来窑板叫他放上来,笑笑说:“看看这里有没有哪件喜欢的,当新年礼物给你带回去。” 邵令威便未客气,指了指那对马蹄莲酒杯:“这个可带走?” 尤敏殊顺着他指看了眼,也未犹豫就否决:“这个不行。” 她讲:“这是给安其的。” 邵令威微怔,又见尤敏殊瞥过来,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别出心裁的斜纹旗袍,中西元素大杂烩,领口是特意做高的,遮掉了脖子上的手术刀疤。 她笑盈盈讲:“安其送的,每个新年雷打不动送我一条裙子,今年还不一样,以前是自己做着玩,现在跟着国内那个高定设计师学习,已经有了风范,你看呢?” 邵令威只瞟了一眼,笑笑,事不关己讲:“我?我不懂时尚。” 他想起,斯安其跟着外公在美国读书那两年,学的就是设计,当模特本就t是兼职,只是她天分好,对人对事又总肯用心,便什么都能做得出类拔萃。 尤敏殊看他不接茬,问:“杯子,你帮忙带回去?” 邵令威低头搓了一下虎口上的泥,还未开口,又听她说:“算了,你们两个,都是小孩子脾气。” 尤敏殊装完窑,看他还在还在原地站着,便招他去洗手,收拾的空隙问:“上次说带人来看我,怎么又还是一个人孤零零来?” 邵令威仔细搓着手上的泥,水流里指节都搓红了。 “等天气暖和了。”他还是那句话。 从陶艺教室回去的路上,他翻出工作手机的微信联系人,点开了斯安其的头像,看到界面,猝不及防地吃了一惊,随即不由笑出来。 打着红色感叹号的那句话不是出自他之手。 很短,未能发送,带着笨拙又警惕的试探。 原来她真的很介意过,甚至连这种事都做了,应该也是第一次干,否则竟然连删除记录这种基本的善后操作也顾不上。 他低着头看,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快乐程度仅次于那么多天自娱自乐般地给施绘发消息,终于在除夕夜收到她的一句「新年快乐」。 施绘在镇上一直过完了元宵才回荆市,初八的时候她在邵令威一众唠唠叨叨的小作文里选择了一条回复。 邵令威:「什么时候回家?橘子很想你。」 施绘:「想好了吗?」 对方便就此不提,还是继续拿她的账号当备忘录发。 再就一直等到她高铁到站这刻,邵令威又发信息问:「我们聊聊可以吗?」 她拖着行李箱钻出人群,到站台一边的角落,捧着手机想了一会儿才回复:「我要讲的话就那些。」 邵令威仿佛长在微信里,秒回:「可是我还有很多话要说。」 「或者只是见一面呢?」 施绘便以沉默应对,握着手机有些失神地站在站台一角,直到人潮退去,有乘务员来驱赶她。 先是在赵栀子的公寓暂时凑合了两个晚上,但为了方便去企业面试,施绘搬到了市区的酒店。 搬走的第二天收到赵栀子的电话:“绘绘,你快点回来拿东西!” 她奇怪:“什么东西落你那儿了吗?” 赵栀子说不是:“是给你的,都写的你名字。” 一溜的奢侈品,鞋服包配五花八门,是要把专柜搬空的架势,赵栀子招架不住,眼睛馋,却没胆子代收:“放家里我都怕遭贼,你快来运走。” 施绘能猜得到是谁送的,只觉得无语:“能不能拒收?” “拒收吗?你确定?” 施绘被她一问,犹豫了,想了想说:“不然你先收着,明天挂网上去变现。” 还是没必要跟钱过不去,邵令威既然自愿当冤大头,她正好劫富济贫。 “他喜欢搞这些名堂,就让他当你小店的魔鬼投资人。” 赵栀子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好,让他人财两空。” 入账一笔不小的收入,施绘反而更加投入地去找工作,剩下一点空闲时间报了个健身课,保证每晚都能量耗尽,心无杂念地入睡。 她酒店故意挑在还算便利但又离邵令威会出没的场所有些距离的地方,可不可避免的是尤宠那片地属于商业板块,旁边几栋楼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公司,有时候必要的线下面试她还是得经过。 好在一连几次都没有碰到过熟人,倒是有几只她以前喂过的流浪猫,冬末开太阳的日子,它们就会从尤宠楼下的那个收容所里溜出来,在边上的草丛里冒头问她讨食。 施绘想到邵令威每天发的那些橘子照片,多少有点惦记,便趁着这天刚面试完,借口给小流浪猫买点零食,打车到了家附近的那间宠物店碰碰运气。 前台已经换人,大概是已经结束寒假的兼职,但平常给橘子做美容的店员认得她,开口就说:“来接橘子吗?刚好,在里面吃东西,我进去带出来。” 施绘没想到这么走运,连说不是,却又往里面探头:“我来买点猫罐头。” 店员惊讶:“邵总养猫了吗?” 她赶紧说:“我的,跟他没关系。” 对方不明所以,但也没敢追问,只是最后挑完东西的时候硬是不让她付钱。 施绘也没再纠缠,拎好东西问她:“我进去看一眼橘子?” “好呀。”店员还是问,“那是等一会儿邵总来接?” 施绘点头。 橘子刚洗完澡,一身蓬松的毛香喷喷,前一秒还在舔罐头,看到她就仰起脑袋高兴地摇着尾巴转圈。 施绘招架不住它的热情,又舍不得放手,陪着玩了一会儿,有些忘乎了时间,等到又有人进进出出才反应过来已经快一个钟头。 她正准备起身告别,突然听外边走廊里前台喊:“橘子来接啦!” 立刻有皮鞋踩地的声音传来,没两步便近了。 施绘背对着门,猛地僵住了身子,心跳骤然加速,她跟邵令威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见面,一个月,都快占了她们婚姻存续期的四分之一时间。 这一个月,她也一直是坚定强势的那个,但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忐忑和不安,仿佛是个被半路追回的逃兵。 她不是,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里,她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又尽量调整好面部表情。 全副武装,可一转头,眼前的人却不是邵令威。 是她过度紧张了,再一回想,脚步声也不像,没有走出邵令威那种目中无人的感觉。 “橘子好了是吗?邵总有会,让我来接一下。”年轻的男性,声音很熟悉,施绘想起来,是年前在电话里跟她聊房子的那个人,邵令威的新助理。 她心跳还未平复,嘴角微微抽动,面色自然下来,松了口气,却讲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对方也不认得自己,好在。 她预备就这样当个路人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离场,却在跟男助理擦肩而过的瞬间被对方问了一句:“您是邵总的太太吗?” “嗯?”施绘回头看过去,对方一脸真挚,电话里办事牢靠老练,实际看脸很稚嫩,大概也是跟她一样才毕业不久的应届生。 看施绘没有否认,他更加肯定自己的眼光,继续说:“是您吧,邵总办公桌上有您的相片。” “啊?”施绘有点不知所措,第一反应不是夫妻间的小情调,而是邵令威又在耍什么鬼把戏。 就跟不合时宜的玫瑰花一样,摆在家里她会觉得赏心悦目,但要在同事各异的注视和玩笑中捧去工位,她看不到浪漫,只会感觉恐慌和窘迫。 小时候的教训太多,她是个很忌惮旁人眼光的俗人。 看对方脸色不对,男助理急急地闭嘴,牵着狗连哄带抱地逃了出去。 施绘也没再停留,在他前脚走后,后脚拎着东西也出去了。 她原本不打算今天再跑一趟喂猫的,但最后打车的时候又鬼使神差地填错了地址,到尤宠楼下时天也还早,就想,来都来了。 几只猫是她熟悉的,有一只新来的奶牛猫没见过,但不怕人,施绘一个罐头就把它迷得神魂颠倒。 她抱着剩下的罐头蹲在草丛边数猫猫头,点了一圈,发现没有她离职前新来的那只三花。 不至于吧,那只猫最嘴馋粘人,也讨猫群喜欢,施绘喂过它一次后就总会走在路上被它尾随,难道是被领养走了? 她又开了两个罐,然后站起来绕过花坛到楼后面搭起来的收容所去寻,可还未到转角,被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吓了一跳,差一点叫出声来。 手上罐头哐啷哐啷掉到地上滚了一圈。 是邵令威也就算了,偏偏他这下装扮吓人,没穿外套,只着薄薄的西装,工牌和领带一道反挂到肩上,西装敞开露出的浅色衬衫上浸着红色的污渍,手上,甚至脸颊上也有,不像颜料不像番茄酱,施绘只能下意识想到血。 邵令威晾着手从转角出来,原本眉头紧锁,神色略有倦意,见到施绘也惊了一下,但很快舒展眉目,本能地笑了一下,想往前走,但余光瞥见自己身前和手上的血渍,又怕吓到她,原地顿住了脚步。 第104章 却反倒看施绘急匆匆地往自己这边走来,他惊喜地眨了一下眼。 “这什么?”她语气很急,盯着他手一遍又一遍地看。 “血。”他双手往黑色西裤上一擦,已经完全不讲究,只怕这个样子把她吓跑,“不是我的,放心,没事。” 施绘的确没在他身上看到伤口,但还是不确信,难道是打了人?不是说开会,开会开出血光之灾来了? “你刚干什么去了?”她蹙眉问。 他答得有些语无伦次:“接生。” “给猫。” 施绘愣了一下,对这手艺存疑。 他咳了一声装镇定,往旁边指:“年前来的一只三花,遇到的时候已经大了肚子,刚刚生了三只,各种花色都有。” 又看向施绘,语气很软,生怕她拒绝:“去看看吗?” 施绘跟着他指的方向t看过去,正想迈腿,扭头又见他含情脉脉的眼神,突然跟触电一般缩回了身子,改主意说:“不了,我还有事。” 邵令威手上还有血渍,只好用身体来拦她路:“那去哪里,我送你。” “不用。”她低头要走。 邵令威不让道:“施绘。” 她以为又要吵起来了,但抬头却只听他嗓音沉沉地说:“今天看到你,我真的特别高兴。” 他顿了顿:“但也很怕。” 施绘似懂非懂,告诫自己不能多想。 邵令威看她垂眸不语,又试探着问:“我送你,就是送送你,可以吗?” 她摇头,手里的罐头攥得太紧,铝罐凸起的边缘有些硌手,把她疼得还算清醒。 “施绘。” 施绘抬头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尖发颤。 明知会让他难过的话有些讲不出口了,开口声音很轻:“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吓人,走在路上都可能被警察抓走,先回去收拾收拾吧。” 讲完绕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背着他最后一句话声音有些抖,大概是冷风吹的:“再见邵令威。” 很奇怪,施绘觉得邵令威不懂爱,没有心,吵得最凶的时候甚至觉得他不配讲爱。 但这刻,她又偏偏十分清楚地知道怎么样来让他伤心。 第88章 邵令威一动不动,在原地站了十来分钟。 他盼施绘会回头,顾留他一下,或者是放心不下刚出生的小猫也行啊,但施绘没有,一条路走到头,很顺畅,脚步也很稳。 好像背影也更好看了,听说她最近有在健身。 她就是这样,任何时候都能活得比别人想象得好。 助理下来找人,看邵令威一身血迹斑斑的西装衬衫,嘴唇都冻得发紫了,赶紧脱下自己的羽绒服送上去。 邵令威摆手拒绝,把反挂到肩后面的领带和工牌扯下来,面色不好。 “邵总外套呢?”助理自己再穿上也不是,又劝他,“您披一下吧。” 邵令威指了指一边:“一只大猫三只小猫,你辛苦送下到对面医院去。” 他吩咐完又说:“衣服穿上,不要着凉回头跟我请病假了。” 助理只好去办事,才晓得他的外套是拿来做了个临时猫产房。 施绘在跟邵令威见了这面的一周后找到了工作,是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的营销岗,工作强度要比在尤宠大很多,工作地点却离尤宠不远。 她的生活也开始变得更忙,健身房照样隔三差五地去,闲暇之余帮忙赵栀子的网店做一些商品的上架和客服工作,周末会去郊区和冯兰小聚,甚至中间还有前同事约她喝咖啡,闲聊间得知蔡微微如愿以偿地调去了vetrina事业部,还幸运地赶上了那边的财年薪资普调。 前同事讲起来,总是不免有些眼红,话里话外不讲是运气好,而是说有手段,拐弯抹角地问施绘怎么看。 她缄口不言,只讲祝福的话,前同事找不到共鸣便又侃起别的。 “听说商城那边最近有瓜。” “什么?” “有风声说在搞内部斗争,负责人团队要调整。” 施绘不大信,觉得大概率是捕风捉影,便表现的不在意:“那应该不会影响到优福这边吧。” 对方嫌她实在无趣,便草草结束了社交。 回去的路上,施绘还是没忍住打开了邵令威的微信,仔细翻了翻他发过来的那些小作文,工作上的事讲的少,顶多就是去一些品牌公司参观看到什么长相特别的小猫小狗时会拍几张照过来,再顺道提一嘴项目。 好像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做备忘录的频率也没有变低,她想,大概就是跟一些职场八卦一样听过就算吧。 新工作开始渐渐上手后,施绘决定着手找房子的事宜,寻了个周末,原本是找赵栀子一块陪着挑,但对方临时讲直播改期要回去加班。 施绘被放鸽子,兴致也少了几分,于是赖床到中午,吃过午饭后又去健了个身才出门。 下午看了一连三套都不是太满意,倒不是她住惯了豪宅眼光变挑了,而是这个在她微博找房帖下面主动联系上来的中介不大靠谱,人是热情,但明明她的需求都已经讲得清清楚楚,却还是找了三套不合格的房子来带她看。 不是距离太远就是预算过高,最后一套更离谱,直接给她找到自家小区去了,说房主定居美国,只要爱惜房子,可以便宜点整套租给她。 施绘逃一样地摆手婉拒,出了小区门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在软件上找新的中介。 没打到车,又有点飘起毛毛雨,她索性往对面的泰国餐厅跑,点了顿久违的咖喱宴。 刚准备打电话问赵栀子加班结束了没有,先接到了谢蕴之的电话。 对方西半球度了好久的假,声音轻快有活力,开口就问:“听说你在跟邵令威闹离婚?” 施绘已经习惯她讲话直接,也坦白道:“是要离婚,但已经很久没闹了。” 他们也长久没再见面,快有一个月了吧,毕竟天气都转暖了不少,至少不会再下雪了。 “什么意思?” “他不肯,现在各过各的。” “分居了?”听她语气还好,谢蕴之不正经问,“还是你找到新欢了?” 施绘知道她是拿自己打趣:“新欢没找到,新工作倒是找到了,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吃顿饭当感谢。” 谢蕴之说:“我刚落地,感谢就不用了,吃饭可以,今天?” 施绘看了眼满桌的菜,不想浪费:“明天吧,明天你有时间吗?” 谢蕴之笑笑讲:“这么忙,不会真有新欢了吧。” 施绘也笑,却勉强,佯装生气问她是哪边的,接着又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谢蕴之装没听懂:“为啥?” “答应他结婚说到底也是我自己的选择,知道是为了钱,也还是选了。” 谢蕴之不假思索讲:“结婚是你的选择,那离婚也是你的选择,只要是你自己认定要的,不后悔就好。他骗你,那是他活该。” “真这样想?”施绘认真。 谢蕴之笑了,不懂:“你这么在意我怎么想做什么,我都有点受宠若惊。” 施绘没承认,分开的日子越久其实反而让她越举棋不定坐立难安。 她找借口说:“因为当时何粟也骗了你。” “你要到我这里取经啊?”谢蕴之哈哈大笑,却认真说,“我由他骗我,是因为我就要谈一个帅哥男朋友,我还高兴他费尽心机地来哄我骗我呢,所以我说了,看要什么,自己高兴最重要。” 施绘沉默。 谢蕴之说:“看来你没想好?” 施绘答非所问:“明天吧,明天我请你吃饭?” 她暗暗叹了口气,刚说完,忽然听到电话里“嘟嘟”两声,接着听谢蕴之讲:“有个电话插进来,明天没问题,回头我来接你。” “嗯,你忙。”施绘挂掉电话,拿起勺子,机械地舀了一口咖喱饭,昔日美食食之无味。 邵令威已经许久没有在十二点之前下过班了,周末也当工作日用,但这天是实在头晕,连助理送来的晚饭也没胃口吃,太阳还没下山就叫了代驾回家。 沙发上迷迷糊糊躺了一个钟头,突然一身冷汗惊醒,家里黑沉沉,外头也暗了,只有外头江岸的灯光虚虚地打进来。 他揉了把脸,胳膊垂贴在额头上又闭目缓了一阵才摸起旁边的手机,眯着眼看了道时间。 关了免打扰,跳出来几十条信息和几通来电。 最后一通是谈郕二十分钟前打来的,他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对方就接了。 “这么忙?周末还是不休息?”谈郕状态跟他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妈不都回来给你撑腰了吗,别折腾自己。” 邵令威慢腾腾坐起来,一只手揉着太阳穴醒了醒神:“刚睡了一会儿,有事?” 谈郕说:“有事,寻你喝酒。” 邵令威讲:“下次。” 第105章 “下次还是下辈子,你讲清楚。”谈郕不依不饶,“二十多年兄弟这么小气,你老婆跟你闹离婚,你也要跟我闹绝交是吧?” 邵令威讲得真诚:“下次,今天头疼。” “你哪次不头疼,学学我以前,身残志坚。”谈郕哼哼两声,强硬道,“位置定好了,人在哪里,我亲自来接。” 确实太久没见,这一个多月来他生活里除了工作和发微信就没有别的事了,连狗也没心力照顾,放在店里寄养了好长一段时间。 “行,但外面不去了,来我家里吧。”邵令威妥协,他也确实需要喝点酒了。 谈郕一听连连欢呼,立即说:“我半个小时到。” 半个小时后,来的还不止他一个。 谢蕴之踩着高跟长靴气焰嚣张地站在门口,叉腰瞪着眼讲:“不准讲我是不请自来,本来今天订好位置欢迎我度假回国的,是非迁就你才临时改了地方。” 邵令威从酒柜里拿杯子,摇头笑:“鞋柜里拖鞋自己t拿。” 谈郕抱了瓶好酒来,38年的皇家礼炮,往桌上一放,气势汹汹讲:“今天没有投降一说,不行的自己先叫好救护车。” 谢蕴之跟着讲谁怕谁。 只有邵令威蔫蔫的,连撕瓶上的塑膜也费了半天劲。 谈郕看不下去,拿过来,开瓶给他倒好酒,抓起谢蕴之一起碰了一下说:“我讲啥好,施绘也是神人一个,能把你整的窝窝囊囊的。” 邵令威只管喝,不出声,谢蕴之去厨房拿冰的空档,他已经两个shot下去。 “振作点兄弟。”谈郕拍他肩膀,指了指还在厨房里捣鼓冰块的谢蕴之说,“离家出走这招你谢妹妹从小用到大,施绘跟她同龄人,不奇怪,你晾一晾她,回头她自己就急了。” 邵令威手抵酒杯,耷着脑袋苦笑。 谢蕴之走过来,怀里还抱了个果盘,指着谈郕问:“狗头军师,你又在给人出什么损招?” 谈郕食指点她酒杯,不耐烦讲:“养鱼呢,不喝去家里小狗那桌,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谢蕴之哼了一声说:“幼稚。” 谈郕瞪眼吓唬她:“讲啥?没大没小。” 谢蕴之坐下来,拍拍邵令威面前的大理石桌面说:“邵令威,我说你好幼稚,怎么会以为领了证就能走的长远。” 邵令威不响,又给自己倒酒。 谈郕帮忙讲话,像赶苍蝇一样在她面前扇:“你这种只看脸的人就不要来教他了。” 谢蕴之抿了口酒,碰着冰球,喉咙火辣,嘴唇冰凉,尽兴地“嘶”了一声后才抬眼看他:“说他没说你啊,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谈郕气笑了:“你真是来看笑话的是吧?” 谢蕴之拿起杯子跟他碰,慢悠悠讲:“其实应该好好反省,而不是一醉解千愁。” 邵令威这下终于抬头,眼底泛红,难得示弱的样子:“她现在都不想见我。” 谈郕掰着他的胳膊把他往椅背上拉:“你别听她的,她啥也不懂,跟施绘都不熟,趁人之危看你笑话呢,哥们陪你,今天就喝,怎么了,不醉不归。” 谢蕴之一个白眼翻过去,自己也端起酒杯,说他们没救了。 半瓶威士忌下去,谢蕴之没分到多少,已经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大部分都是邵令威自己灌自己,谈郕前脚刚拉他去阳台抽了根烟,后脚自己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看他已经跌在沙发上闭眼睡大觉了。 “邵,起来。”他过去摇了摇人,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酒瓶,“不是你的量啊。” 邵令威半醒不醒地睁了下眼,推开他的手,含含糊糊说:“别吵,头疼。” 谈郕又晃晃他:“我叫救护车?” 邵令威面朝着沙发里埋进去,摇摇头。 “那叫施绘?” 他这下不光摇头,还抻起胳膊摆了摆,口齿不清讲:“喝酒了,不好。” 谈郕叹气,边上抽了块薄毯来给他盖上,又走到餐桌前去摇谢蕴之。 更是睡得叫都叫不醒。 他拿出手机叫了个代驾,想了想,还是又折回到沙发边,从邵令威身上搜出他的手机,扒他眼皮刷脸解锁,翻开通讯录,给施绘打去了个电话。 响了五六声,他以为不会接,正准备挂掉拿自己手机打,突然看屏幕跳成了接听界面。 但没说话,只有轻轻弱弱的呼吸声。 五秒钟后谈郕说:“是我,谈郕,邵喝多了,你要不来一下?” 第89章 施绘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里的照片。 来电界面跳出来的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恍惚,犹豫了一下,本还是想回避,但又觉得反常,怕是急事,搁了一会儿还是接起来。 不是邵令威的声音,难怪会给她打电话。 “是我,谈郕,邵喝多了,你要不来一下?”电话里谈郕这样说。 施绘一只手揪着被单,不知道他话是真是假,用质问去掩饰内心里七上八下。 “喝多了打给我干什么,我这里没有解酒药。” 谈郕无奈:“认真的,我照顾不过来他,你来一下吧。” 施绘讲,态度冷淡:“我不是他的保姆。” 谈郕低头看了眼已经睡得不知天地是何物的邵令威,才晓得施绘是有多难搞一个人。 “不是这个意思,他现在躺在这儿睡,我怕他一会儿吐了,呛到气管里,很危险。” “你不是在边上吗?”她问。 “我现在是在。”谈郕四周望望,觉得今天把谢蕴之带来真是带对了,“你猜还喝倒了哪个,谢蕴之,你老同学,我一会儿要是只管兄弟不顾妹妹,回去能被削宗籍。” “谢蕴之也在?”施绘无语,心想一个个都把自己当皇帝,“不行你打救护车吧,我和邵令威分开了,你应该知道的。” “你俩还没离婚。”谈郕划重点,“邵他不想离婚。” 见施绘那头沉默,他又威胁:“你不来的话,我只能把他扔这儿了。” 施绘不信他做得出来:“随你。” 谈郕还没再放狠话,就听她把电话挂了,气得龇牙,膝盖顶顶邵令威的背说:“你跟你老婆真天生一对,可千万别离婚。” 施绘不来,他只能先把谢蕴之扛回舅舅家再回头来照顾,可刚到桌前准备去把人抱起来,又听邵令威的手机响了。 “在哪里?”施绘声音透着气愤和无奈。 谈郕嘴角上扬,语气却依旧装严肃:“你家。” 施绘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乱七八糟的三个人。 邵令威脑袋埋在沙发里不省人事,谢蕴之趴在餐桌上,手里还死死拽着个酒杯,谈郕是唯一清醒的一个,也靠着沙发半躺在地毯上,手里一下一下按着橘子的发声玩具。 看到施绘,他一个挺身坐起来,丢掉手里的玩意儿,先跟她说好久不见,再说:“你来了我就先带谢蕴之回去了。” 施绘换了鞋走过去,皱眉先看了看两边的人,再盯着谈郕看,不悦讲:“你这是激将法。” 他不慌不忙:“觉得我这是激将法,说明你可能有点在意。” 施绘语塞,又看眼沙发上的邵令威问:“怎么会喝成这样?” 谈郕耸耸肩:“我妹妹酒量你应该知道,至于他。” 他碰了碰邵令威肩膀,没反应:“他今天怎么回事我就不懂了,以往不是这个量。” 施绘问喝了多少。 谈郕说:“半瓶威士忌。” “半瓶威士忌?”她简直要头大,“他不是两瓶啤酒的量吗?” “谁告诉你的?”谈郕哭笑不得。 “不是吗?”施绘一愣,回想几个月前他醉醺醺回来那次。 谈郕看她表情,有点意识到什么,打住嘴不讲了。 施绘便晓得又是搪塞他的谎话,虽不是大事,却也恨不得当下走人。 谈郕蹲下去,圈着人肩膀将邵令威翻过来,喝醉酒的人浑身无力,更沉,他费了好点劲才让他仰面躺平,拍拍他脸徒劳地说:“醒醒,你老婆回来了。” 邵令威只在睡梦里皱了皱眉。 施绘看了他一眼,许久没见,似乎瘦了,骨相变得更立体,因为喝酒,从脸颊到脖颈的肤色都泛了红,整个人有种湿漉漉的性感。 她叹气,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过来,递给谈郕:“你让他喝一点。” 谈郕摇头,表示办不到:“叫都叫不醒,第一次看他喝成这样的。” 施绘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最近工作很忙吗?” 谈郕意外,问她怎么知道。 施绘只是想着前同事跟自己讲的八卦套他话,没想到可能是真的。 “知道什么?我不知道。”她说。 谈郕从地毯上爬起来,坐到一旁的小沙发上跟她说:“是出了乱子,但现在他妈从日本回来了,手里拿着公司30%的股份,怎么也能把商城给他保住了。” 第106章 施绘没听懂:“没明白你说的意思,什么叫把商城给他保住?有变动的是他?” 谈郕看她一眼,问:“林秋意你知道吧,应该还见过聊过,那是他后妈,他亲妈姓尤,很多年前就离婚去了东京。” 施绘说知道。 “那个姓林的找你说过什么?”谈郕问完却又自己摆手说,“算了,不重要,邵都信你,我没什么可问的。” “我跟她没什么联系。”施绘说,“当初也没有说过什么。” “最好是。”谈郕看了眼邵令威,语气变得沉重,“那个姓林的不是什么好人,小时候邵失踪,就是去你们那个什么岛上,那时候她趁他爸出差,瞒了很久一阵,后来又因为那笔钱的事把邵逼着飞去了日本……” 施绘警觉,浑身的汗毛都突然竖了起来,打断他问:“那笔钱,哪笔钱?” 谈郕笑得讨嫌:“原来你不知道,邵没跟你说。” 施绘不自觉急了:“你话讲清楚。” “那笔钱,就是你手术的那二十万。”他说,“他爸那个人,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是说什么都不可能给绑架自己儿子的人出这笔钱的,两百两千也就算了,二十万,t那时候那个年纪,他怎么能说的算,最后只能去找他那个后妈。” “二十万,姓林的当然出得起,还巴不得他来讨,但条件是把他送去日本,免得邵在他爸面前跟自己肚子里的亲儿子争宠。”谈郕说着,有些激动起来,突然看向施绘,眼神变得不那么友善,“我都怀疑当初是不是你妈和她商量好的,兜这么一大圈子,就为了把他从家里送出去。” “不是的!”施绘摇头,她不晓得当初到底还有多少事,但肯定不是什么冯兰与人串通,她跟邵令威在海棠屿上的相遇也只是偶然,“不是的,真的不是的!” “算了,说到底,也还是姓林的不是好人。”谈郕看她激动,自己反倒冷静下来,“我怀疑的还不止这一件事,看到他脸上的那道疤了吗?” 施绘愣了一下,跟着去看邵令威的脸,那道疤拜她所赐,不知道谈郕现在为什么突然讲起来。 她还未开口,又听他讲:“邵大学读书的时候迷上了玩摩托车,回来以后还是会时不时去外面跑两圈,那天就是山道上正常的一个压弯,也不深,却意外摔车飞了出去,人从山上滚下去,找到的时候肋骨和小腿骨折,头盔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脸上,就是那儿,被石头割了好深一道,差一点就到眼睛。” 施绘听着心惊,不敢再去看他的脸,却想这竟然不是小时候自己用石头划下的那道。 邵令威到底说了多少小谎,她此刻已经没有心力去追究。 “你怀疑什么?难道不是意外吗?” 谈郕冷笑了一声:“雨胎和刹车都被人动了手脚,意外?那就是老天爷做的。” “是林秋意?” 谈郕恨恨说:“当时没有证据,指望他爸来主持公道的话还不如指望他快点好起来。” 施绘沉吟了一会儿, 问:“所以说商城那边有调整,是真的?” 谈郕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缓缓才讲:“你应该知道,这些年宠物电商被几个大的平台冲击,进口品牌出走,已经并不像几年前那么好做,邵年轻,背着这样的业务,稍微再出点纰漏就容易引起那帮老股东声讨。” 施绘没明白。 谈郕装不清楚,沉着脸讲:“邵的狗给奇宝那边拍过一支广告,虽然不是大事,但公司明令禁止这样的商务行为,尤其是作为负责人来讲,林秋意不拿这个做文章才怪。” 施绘大惊,说那跟邵令威没关系,是自己的行为。 “对不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她后悔。 “你跟我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谈郕不快地笑,站起身,“事情也差不多摆平,你当没听过吧,邵不肯讲,我忍不住多嘴,但讲这些既不是来算账也不是来劝和的,他爸妈分开以后,一个没要他,一个不待见他,他被扔惯了,可能要再过段时间,过段时间他也能习惯你把他扔了。” 讲完,他绕开施绘,去餐桌旁蹲下给谢蕴之换鞋,再将人抱起来,又没正经地开始嫌弃妹妹体重,到大门前才回头跟施绘说:“看他这样应该只是要睡一觉就好了,你要走吗?车上还有位置。” 施绘摇头,闷闷地说:“你们先去吧,我把这里收拾一下。” 等谈郕走后,她把桌上的酒杯全都洗好收回柜子里,又把客厅地毯上乱糟糟的玩具收拾了一下,最后进卧室拿了床厚点的被子出来给邵令威盖上。 他睡得沉,眉头却解不开,施绘蹲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心里来来回回去想那些过往,一丝一缕,一点一滴,一下像海棠屿上散开的雾,一下又像荆市茫茫成片的雪。 她伸手将他眉心抚平,靠着扶手一直坐到天快亮了,趁人醒前下楼打车离开。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累得不行,尽管脑袋里还是思绪万千,身体也没经得住再熬,倒头便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却也不安稳,梦里总有人在喊她名字,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施绘又被电话惊醒。 是赵栀子,边哭边讲:“绘绘,你在哪儿,你快来救我,有个疯女人要杀了我!” “栀子?你在哪里,什么情况,别哭。”施绘一下子就清醒了,腾地从床上起来,也顾不上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赶紧换了衣服说,“我现在过来。” 赵栀子电话里讲不清楚,施绘听得迷迷糊糊,大概就是她直播间那个主播的老婆杀到公司来了,非指控她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酒店离她公司有些路,快到午饭的点,路上也堵,施绘打车,半个多小时才到,火急火燎地下车,还差点找错楼。 “等一下!”眼见电梯门要关,她跑着大喊,在门又开启的瞬间看到了一张熟人的脸。 “你……怎么在这?”她脚步顿住,站在电梯门前看着哈欠打一半的邵令威心里一惊。 邵令威从穿着到发型都透着一股随意,施绘昨天见着他的时候他身上还是衬衫领带,今天却是卫衣套了件飞行服夹克,头发也没有太打理,仿佛直接从床上被拎到了这儿,连脸上的困倦和疲惫也跟这副打扮如出一辙。 邵令威看到她也一愣,原本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立刻变得正经起来,挺了挺背,打到一半的哈欠咽回去,按在开门按钮上的手抬起来抓了抓刘海。 “好久不见。”他嗓子有些哑,笑得小心又勉强,答非所问。 门要关上,施绘赶紧钻了进去,看他按的楼层是跟自己要去的一样,反应过来说:“你来找谈郕?” 邵令威看着她有些出神,等她再问了一遍才说:“哦,是谢蕴之大清早打电话我,说什么大新闻大新闻,谈郕闯祸了,有孕妇找上门,都闹到他公司来了,叫我来抓人。” 邵令威一紧张就不由自主地学谢蕴之浮夸的语气讲那些话,听得他自己都有点觉得丢人,一个劲搓鼻尖。 施绘听得皱眉:“谈郕把别人肚子搞大了?” “电话里听起来是这样。”邵令威耸了耸肩,又问她,“你也是谢蕴之打电话让你来看戏?” 施绘说:“我是来找赵栀子的。” 几句话的功夫,电梯已经到了楼层,她顾不上再和邵令威讲话,门一开就冲了出去,却跟迎面走过来的谈郕撞了个正着,被扶着跌进身后的邵令威怀里。 “没事吧?” “施绘?”谈郕眼神一上一下,看清人,拍拍袖口,以为他们是一起来的。 施绘顾不上手肘被他撞疼,从邵令威怀里弹起来,着急问:“赵栀子呢?” 他反应过来:“你是来找赵栀子的啊,她在我办公室里,没事,刚刚是个乌龙,人已经让警察带走,走之前让给她道歉了,其他的我……公司会负责赔偿。” 只有邵令威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脸懵地站在施绘身边问:“谁被警察带走了?” 施绘倒吸一口凉气:“被警察带走?她打栀子了吗?” “没有。”谈郕给她指了指玻璃门的里面,一地的花盆碎片,两株龟背竹散在一边,根都露出来了,“入室蓄意损坏财物,当然要叫警察。” 没人理邵令威,他还是问:“讲谁?有孕妇来找你也是乌龙?” 谈郕这才去搭他话:“什么找我,又是谢蕴之到处造谣是不是,这张死嘴,巴不得我惹祸上身。” 邵令威没忍住笑,问他:“所以到底什么事?” “我公司一个主播,出轨,怀孕的老婆找过来,疯疯癫癫认错了人,连累我这边一个小姑娘。”他看了眼施绘,“就她朋友。” 施绘问他:“你办公室在哪里?” 谈郕指了指里面:“直走右转再右转,门口挂了束郁金香。” 施绘撩了把头发就往里面跑,邵令威想跟上去,被谈郕拦住:“怎么样?” 第107章 “什么怎么样?”他拂开他的手。 “昨晚,叫救护车你不肯,我只好叫你老婆了。”谈郕笑嘻嘻地邀功,“怎么样?” 邵令威搓了把脸,走过去在前台边的沙发上跨腿坐下来:“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就走了,不过我晓得她来过。” 谈郕一脸狐疑地看他:“你到底醉没醉?” 邵令威不想承认昨晚自己是真的醉的不省人事了,只讲:“这两天状态不好。” 没讲两句,施绘扶着赵栀子从办公室里出来,赵栀子哭得眼睛红红,还一边跟她讲刚刚那个人冲进来有多吓人。 谈郕跟邵令威一道站起来,赵栀子看到人,转头小声问施绘怎么狸猫也在。 施绘垂眼讲:“他们是朋友。” 赵栀子有些惊讶。 施绘不愿和人多聊他,说:“我送你回去。” 赵栀子却转头去看谈郕:“老板,刚刚是不是讲还要去趟派出所?” 谈郕原本怕赵栀子害怕,只想自己去,但看现在这个状况,决定帮人帮到底:“对,要去一趟。” 施绘避开邵令威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说:“那我也去,我陪栀子。t” “你去干嘛,闲杂人等,而且派出所那个地方,你当游乐场啊。”谈郕皱眉,又给邵令威使眼色,“行了,乌龙一场,都回去吧,看你也没休息好的,下次别被我妹耍了,信她不如信鬼。” 讲完他就来拉着赵栀子要走。 施绘被撂在原地,看邵令威走过来问:“走?一起电梯下去。” 谈郕的车停在地下,施绘不好跟着,在一楼就跟赵栀子再见,走出电梯,捧起手机要打车。 邵令威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横过来说:“我送你?” 施绘地址输进去又删除,抬头问他:“你现在好像很喜欢当司机?” 他笑,一只手掏出来抓了抓衣领说:“没办法,三个月了,你还是不肯学开车。” 施绘把手机收起来,抿唇沉默了两秒说:“你车在哪?” 路边,违停,贴了一张条。 邵令威给她开门,又绕到驾驶座,撕下上面的罚单折了两折塞进杯座里:“回头找谈郕报销。” 施绘看了眼说:“是你的问题,前面那么多车位。” 他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却没有挂档,手扶着方向盘低笑说:“对,我的问题,认罚。” 施绘看着前面,不响,见他也没开车,突然问:“最近工作很忙吗?” 邵令威说有一点。 “听说你妈妈回国了。” 邵令威嘴角的笑湮下去,大概也能猜到是谁跟她说的。 施绘又问:“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我其实不需要她的钱。”邵令威打断她,声音很哑,却说得格外笃定又用力,“就像很早之前,我也不需要她拿我的抚养权去换那些股份。” 施绘看他,很专注,她才发觉,自己好像也从来没有这样认真想要读懂他过。 邵令威缓缓说:“宠物电商给消费者的选择余地始终是窄,商城当初只是赶上垂直电商的好时候,又有几个顶级进口品牌做依托,现在走下坡路不是意外,换谁来,都是一样的问题。” “她能拿股份在董事会上保住我,但保得住商城吗?只有我能保住商城,从我爸把商城交给我起,我就没想过让这块业务在我手里做死。” “直播,海外,生物,两年前战略团队就已经开始陆续布局,用平台做线下赋能也好,和生物领域投资在动销层面带动平台收入也好,但凡他们能在我的工作上找出一点错,我都愿意担责。董事会几个不过虚张声势,拿一些细枝末节来挑战我,她就觉得我要完蛋,急着来用当初交换我的筹码来给我兜底。” 邵令威讲到这里,声音有些发虚,施绘抓住他搭在方向盘上的胳膊,才发觉他在微微发抖。 “邵令威。”她喊他名字,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讲,“其实我当时也特别伤心,哪怕后来知道我妈是为了我才做那样的事,我也还是不能理解,我觉得宁愿不要做手术,死了也比她去坐牢好。” “但我在看到她的时候讲不出这种话,那一刻我觉得,如果交换,我也会为了她做一样的事,很蠢,不好,会失去很多,但不做,一定会害怕,害怕失去更多。” 邵令威看过来,那样冷的眉眼里,此刻变得格外柔软。 哪怕知道他脸上那道疤不是因为自己留下的,施绘此刻还是心软了。 或许是他细致的关照,是每逢困境里朝她施以的援手,又或是争吵后那些五花八门的示弱,那些施绘曾经嘴上不齿不屑的种种,却实实在在给予了她在混乱中一次次安心。 这些,这样的瞬间,拼凑成眼前的这个人,让她心软了。 原来爱还是模仿,是影响,是改变,有的痕迹深,有的痕迹浅,但始终,每一拍心跳都有来处。 她主动拥抱他,不想再逃:“邵令威,我不会不要你。” 邵令威被她抱住的一瞬间几乎丧失了五感,好一会儿才由自己颈上温热的湿意撩拨回神。 他猛地伸手解开安全带,整个身子倾向她,握着施绘的肩将她扶起来,果然,眼泪汪汪,眼神里却是盛着笑。 “施绘。”他喃喃喊她的名字,手有些抖,认认真真去帮她擦眼泪,他越擦,施绘却越哭得厉害,哭得他心疼又怜爱,指尖也跟着变得颤抖滚烫。 他托住她的脸,满是湿意,心中悸动,最后直接倾身吻了上去。 先是一点点温柔地亲吻掉她脸颊上一滴滴泪珠,最后唇瓣轻贴,压抑已久,再也按耐不住,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不留余力地深吻上去。 施绘手攀在她肩头,指尖陷入他衣服布料里,感受邵令威带着充满占有欲的吻从她唇上转移到脸颊,再到耳垂,最后变成丝丝入扣的轻咬。 “施绘,我好想你。”喉间颤动,话出口也是湿漉漉的。 她想笑,却又被他贴过来吻住唇,手上的热度已经隔着衣衫要将她融化。 施绘手蹭到杯架里的罚单,理智拉回,推开他说:“别在这里。” 邵令威指腹蹭了蹭嘴角,由她推开,撤身回去坐好,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想了一阵,又不由低笑,快速俯身过去给她系好了安全带。 施绘看他一眼,也情不自禁笑了出来,别过头看着窗外故意说:“邵师傅,你要送我,怎么都不问我地址。” 邵令威系好安全带,再没有这样感到幸福和满足过,忍不住贴过去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挂档说:“我知道。” “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