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电我》 第1章 [现代情感] 《回电我》作者:文舒亦【完结】 再见面前男友好像真的爱上我了。 【文案】 第一次恋爱时,陈菲尽心尽力做个好人,认真经营她的爱情,躲在为自己建造的合理世界观里生存。直到某天这个虚假泡沫被周子琛彻底戳破。 再见面时,陈菲怀恨在心,又心有不舍。有人酒后乱性,有人顺水推舟,和和气气当起了炮友。 她在不用付出爱的感情里风生水起,周子琛却不干了。 人物设定 女主陈菲 擅长忍耐的暴脾气 男主周子琛冷漠傲娇的求爱怪 言情小说现代言情都市久别重逢破镜重圆双向奔赴熟男熟女 第01章 .声控 凌晨一点,陈菲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体疲倦但精神紧绷的状态让她无法控制在夜晚翻涌的情绪,焦虑、心慌、甚至有那么一点胸口闷。 就这么睁着眼,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片白色的波点。耳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响起,她甚至觉得颞下颌关节又在隐隐作痛,不知道第二天醒来脸是否会又歪又肿。 这是陈菲开始失眠的第一个月。 脑子总在深夜转得最快,好吵,可是四周又很安静,只有心脏在砰砰地跳。 陈菲觉得自己像进入了某个游戏中,死在某个极需耐心的环节,主角被迫每晚都要进入同一个副本,打不过就得经历一次又一次相似的死亡。 她尝试无数种方式对抗这种结局,比如听白噪音,听播客,数星星,可是思绪万千,又万元归一,无论怎么转,最后都回到过去的恋爱之中。 等陈菲意识到时,眼泪已经润湿枕头,侧躺让她的鼻子喘不过气,只好又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呼吸。 胸腔也是,像有一团棉花,或者什么黏糊的东西,让她的呼吸声更重,更沉,像肺部被挤压,心也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也是陈菲分手的第一个月。 憔悴又窝囊,连她爹陈志忠都觉得不对劲,甚至小心翼翼又旁敲侧击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没有什么比失眠又强迫自己睡去更难受了。只要闭上眼睛,就有很大的几率会做梦。 梦是乱七八糟却又能记得牢的虚假预言,说着“你们会和好”的祝福。也是泡沫乌托邦,过去的甜蜜重复出现。 陈菲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神经衰弱,恨不得买张机票飞到前任身边狠狠扇对方几个巴掌。 就这么和黑夜对峙着,陈菲败下阵来,随机打开某个社交软件,想听点好听的声音。 上线时,信息栏里多了个红点,两个礼拜前自己私聊的博主回复了信息。 “老师好,我能加你的微信吗?” “可以。” 老实说,收到信息时陈菲也有点莫名其妙。 情绪难以自控时,她找到打着女性向ag的音频当作精神平缓剂,消磨时间。 当初无意翻到这位博主的语音条时,陈菲觉得自己耳朵软了,心也碎了,平和的、成熟的、湿润的声线实在是太对她的胃口,她喜欢,也熟悉这种冷静之下的掌控欲。 像前任,10分钟前还在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一时冲动,陈菲发送了私信。 她其实也没当回事,好歹是小10万粉的博主,每天收到的私信必然不会少,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陈菲发完私信就将这事抛之脑后,有大半个月没有登陆了。 但这也是她的有意控制。 人会在寂寞和难过时容易放弃一部分道德和理智,陈菲不愿意将情感继续转移,除了难过和消耗能量,她并没有从中获取什么新的好处。 什么只要爱下一个人爱得快失恋就不是事,都是骗人的。陈菲会在心里反驳,如果情感的流动真能这么简单的话,从古至今就不会有那么多经典爱情哲学需要探讨了。 她一边思考为什么这个微信她要得如此轻易,对方给得如此爽快,一边点进对方主页以求得蛛丝马迹的线索。 这个账号名称为“yun”的主页简介已然更新,置顶的博文明码标价他的付出:陪玩游戏100/小时,陪聊50/小时。 很划算的价格。 无意识划拉着对方最新更新的内容,还是熟悉的清爽的声线,节奏感很好地念着新的台词。 她就着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思考,视物,在这黑暗中唯一的白消失前,复制了对话框里的那段数字,打开另一个软件,添加新的联系人。 一气呵成。 对方也是夜猫子,很快就通过了她的好友添加请求。 大约过了5分钟,陈菲才发送第一条消息:“老师,想跟你约个时间聊天。” 做博主时必然要取悦粉丝,自然而然的,依赖此而建立起来的沟通让yun很有服务的意识。他信息回复得很快,明白自己的最大优势就是声音,几乎每条信息都用语音回复,“好呀,你想约什么时候。” 陈菲敏锐地察觉,这种刻意轻柔的语调并不讨她喜欢。她欣赏的是雪后青松的冷漠和高傲,平缓之中自有坚硬。这条语音像绿豆糕又裹着蜜,过分甜蜜,就过分虚假,也过分油腻。 但吃两口还能接受。 陈菲也不纠结,回得直率:“现在?” 当需求下达之后,人会变得自在,陈菲耐心地等待对方的回复,直到尘埃落定,她的手机屏幕又亮起。 “十分钟后吧。” 其实聊天很耗费气血,她也没那么多话想说。比起倾诉,她更多是好奇:“你是不是闽地人?” 她问得直白,因为在对方的口音中,她听出几分熟悉。就像川西人说话唇齿音重,山东河南普通话标准,京津冀地区有儿化音,江浙沪有人发不出后鼻音,东北人一听就知一样,闽地人讲话,也有自己的韵味和音调。 对方明显有些吃惊,收敛了一点装出来的柔和:“你怎么知道?” “算是我喜欢的一个聊天小游戏吧,根据口音猜地区。” 陈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听对方说话。 情绪价值其实算不上什么价值,在强者面前,这算是一种施舍。但总有人脆弱,也总有人需要。 更何况,此时此刻,他需要钱,她需要陪伴。 很公平,很合理的交易。 谁都不会有负担。 和其他客户不同,陈菲不需要他开导,没有抱怨,不聊略带颜色的话题,也不主动询问他的隐私。基本上是yun单方面在输出。 连续聊了几天,对方也对她产生了好奇:“我知道,你是声控。” 陈菲屏息,她知道对方的气口没断,还有下半句话要说。她也不着急,沉默着等待对方说出下半句。 “那你有没有因为声音而爱上过一个人?” 陈菲承认,那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错愕多点还是恼羞成怒更占上风。 不过几秒钟,她又平稳好心情。毕竟,陌生人短暂联结的好处会让秘密不是秘密,在熟悉的人面前羞于承认的事实也不会在此刻加重她的难堪。 她一字一句地自我剖白,冷静又残忍:“我有。但你知道的,这很蠢。” 第02章 .恋综陈菲接到恋爱综艺邀请的时候,刚踩着截止日期交完稿,正瘫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准确来说,是接到梁屿的调侃电话。 接通时,她有气无力开着免提:“今晚不喝酒,刚工作结束,好累。” 梁屿不管其他,自顾自说:“没叫你喝酒,是有个活想介绍给你。” “什么?” “一档恋综,年底开始录制。” 陈菲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问了一嘴:“请我干嘛?写故事脚本吗?” 梁屿嗤笑:“这年头综艺节目不都主打一个keep real?谁请你写脚本了,请你当嘉宾来着。与其回回推拒外婆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还不如上节目玩一玩。” 陈菲拒绝得很果断:“我不去。” 对方才不管那么多,在电话那头不依不饶:“别这样,我还有三分钟到你家。” 陈菲这几年的社交生活在梁屿看来总有点“先帝创业为半而中道崩殂”的乏味感,长时间没有后续的社交基本围绕着“你在哪里生活、工作?你过去谈过几段恋爱?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你哪个学校毕业的?”之类的话题破冰,dae一两次以后能量急剧消失,三天不讲话也许你就不再是对方好友,于是又开始寻找下一个聊天解闷的对象。 梁屿有时觉得她的社交很无聊,也很没有实感。她很久没有和人真正地接触过了。在循环往复的查户口式聊天中,依赖网络营造的虚拟人格会让人失去对实感,逐渐失去对很多细节的兴趣与探索,百无聊赖呆在家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毕竟,真实的触碰是人和人、人和世界产生记忆的唯一方式。这是人维持精气神的重要方法之一。 陈菲和梁屿认识也纯属偶然。 她在港读书的时候,某天在酒吧聊天到太晚,回过神时街道已经没多少人了。 第2章 酒吧就坐落在十字路口,偶尔有几个年轻人缩着脖子在等红绿灯。 十月份的港城,白日即使仍旧热得人浑身粘腻,秋老虎还在发威,夜间也能感受到萧瑟的风。人行道的另一头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711便利店,买烟和罐装啤酒的学生多过买三文鱼饭团作夜宵的腹饥者。 那时她刚到港城没多久,就连如何搭乘计程车都还不太熟练,独自一人回去多少心里会有点犯怵。 陈菲在靠窗的吧台左顾右盼的时候,恰巧看到梁屿从窗外走过。她急冲冲往嘴里塞下最后一口薯条,抓起包往外跑,打算就这样偷偷跟在梁屿后头晃悠回学校。 陈菲单方面知道梁屿这个人。他作为港城某上市公司老板的二公子,自新生入学起就有着各式各样的传闻。 什么读书天才,商学院毕业两年后不去家里公司上班,闲着没事干又回学校随便读了个心理学,人帅有礼貌家世好成就高,等等等等。anyway,不是个坏人。 起码,不会光明正大耍坏招。 尖沙咀的夜半不如兰桂坊热闹,凌晨两点走在街上晃悠的时候时常会遇到不太面善的醉汉。 或者外籍酒保叼着一根烟走过,深邃面孔其实有时会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陈菲其实很喜欢这个时间点的港城,很符合她刻板印象里,新世纪前后极具独特魅力的、新老交错的霓虹街区。现代化又不失生活气,人文和景观自成一派的东西方交汇点。不是完全的年轻摩登女郎,更像接近中年,尝过半味人生的新时代妇女。 白天注意不到的弄堂小巷店铺招牌在此时闪烁斑斓的led灯,楼区明明暗暗交界。暗的是早就闭店的服装店、发廊和餐厅等,有时楼外搭着三层楼高的竹架,看样子准备翻修。透着暧昧灯光的是营业中的酒吧,最亮堂的烧烤店,店面很小,于是街道上会围着一群人,或站或坐,或倚着消防栓和路灯。 夜间的打量是最能直接透露出信号的。 陈菲想,就这样跟在梁屿身后刚好。偶尔靠近一点,还可以假装他们是同伴。 真正和梁屿同行的,是一个和他身形差不多,但风格迥异的男生。 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首因效应”,也叫第一印象,虽然它并非总是正确的,但却是最鲜明和牢固的,决定了双方以后的交往进程。 陈菲边走边回忆当初考研时,背诵的刻板印象概念。她常会这样任由思维发散。 痛苦和焦虑到极致的考研经历没有为她带来成功的上岸喜讯,但却为她留下了许多考研后遗症。其中之一便是,会下意识地回忆一些背得要死要活的学术概念。毕竟购买机构材料也花了她不少钱。 那晚,陈菲对季让模糊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个危险又傲慢的公子哥。 陈菲那时候觉得,梁屿不像传说中的高材生富二代,更像吊儿郎当的花心少爷,毕生目标是万花丛中过。他穿着时下最流行的皮夹克,发胶抹得发亮的大背头,通身黑色系的服装,却又骚包地在腰间帮了条红丝带。陈菲上次看到把这类造型适应地如此融洽的,还是几年前横空出世的某kpop男团成员。 当然,后来和他熟悉起来以后,陈菲才发现,梁屿完全是一个恋爱脑傻白甜。当下大喊一声,感叹自己识人不清,尤其是识男人。难怪她谈恋爱就没顺畅过。 身旁的男士和粱屿完全不同。 对方穿板正的西装,戴金丝边眼镜,衬衫袖口恰到好处地挽起一截,留学生气的韩系发型,看起来很是斯文。 那是陈菲这辈子直觉的高光时刻之一。明明是乖巧无害的装扮,她却无端地察觉对方有属于野兽的气息,像有着敏锐杀伤力和蓬勃待发肌肉的猎豹。 陈菲本意并不想观察对方过多。她一个偷摸跟在人后面,如若再猥琐一点,可以被报警以性骚扰为由和阿sir伸冤的人,唯一的诉求是可以安全回到学校。 就这样走了十多分钟后,粱屿忍不住回头问陈菲:“我们要打车回家了,请问你还要继续跟我们到什么时候呢?” 语气听起来还有点气急败坏。 陈菲在思索了两秒以后,做出了i人此生最e的举动。她十分诚恳、真挚地对着两位明显不欢迎她的陌路人,硬着头皮说:“我能不能跟着你们回到学校,这个时间点太晚了我有点怕。车费我来出!” 粱屿本意是想劝退陈菲,哪知道对方居然死皮赖脸,丝毫听不懂他想表达的意思。两人目光默契地一起看向季让。 粱屿想让他帮自己说话。至于陈菲,她早就看出这两人之间主事的是谁。 后来回忆起那天晚上,粱屿郁闷得要死。那时他正和季让吵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架。冷战一个礼拜有余,好不容易才把人约出来哄好,打算在返程的路上趁热打铁,彻底和好,甚至还能动动手脚亲亲我我之类的,结果计划全泡汤了。 陈菲恬不知耻地跟着他们搭乘同一辆车,路上和季让没说一句话就算了,就连回了学校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个kiss goodbye都没有! 渣男! 隔天,好巧不巧,粱屿在大礼堂又遇上了陈菲。 十月校庆,学生会各部门联合准备这一场晚会已有半个多月。陈菲作为新闻系的节目负责人,正在校对采访稿,准备即将到来的杰出校友采访。 就在陈菲挨个核对采访名单,准备最后交代一遍采访任务的时候,新闻编辑部的学姐和季让一起走了过来。学姐和陈菲打了个招呼,介绍来客:“这位就是季让,我们学校外聘的心理学副教授。” 季让。 陈菲几乎一瞬间就回忆起采访人物的资料中,有关季让的信息——我校最优秀的心理学人才之一,本科毕业后在英国深造了七年才又回到母校,是目前港城炙手可热的心理咨询医生。 当这一切信息在脑子里浮现后,陈菲懊悔昨晚的冒昧行为。果然喝酒误事。 就在陈菲想干巴巴打个招呼以缓解尴尬的时候,就听到有人隔着老远大喊季让的名字。 三个人闻声望去,看到了粱屿。作为本场校庆的友好赞助商之一,粱屿在家呆着无聊,闲着没事干就想来凑凑热闹。 今早粱屿睡醒后,收到季让的短信,说有个在大礼堂的采访,中午就不一起吃饭了。粱屿是什么顶级恋爱脑,猴精得要死,当然不会放过这样明显示好的时机,屁颠屁颠收拾好自己就往大礼堂走。 喊完季让,粱屿就发现昨晚一起拼车的那个女生也在,当下觉得过于巧妙:“你怎么也在这,你叫什么?” 陈菲老老实实自报家门,顶着学姐吃瓜的目光,复述了一遍昨晚发生的故事,然后又认认真真地道了个歉。 她当时真的窘迫到能在港抠出一套500尺的海景小房,infp最擅长的不仅是替人尴尬,还有替自己设想无数尴尬反应。 学姐惊奇他们的相遇,当下拍板,中午一起吃个饭。反正这一桌四个人,有两个半老乡。 学姐和粱屿都是闽北人。粱屿自小在闽北长大,和母家关系更亲近。直到成年以后,才回到香港认祖归宗。 而陈菲是地地道道的闽南人,讲话有着隐隐约约的海角腔调,多一分太嗲。 闽地人走南闯北,尤其爱组织大小同乡会,以示团结和凝聚。再早几十年,闽南地区靠着“爱拼才会赢”的口号,在五湖四海建立起大大小小的同乡脉络,有点像什么帮派。 两个社牛e人带着i人聚会,永远不怕话题沉默。 陈菲后来和粱屿真正熟悉起来,是因为喝酒。一人爱玩,一人爱喝,顺便还能帮彼此挡挡没用的烂桃花。那些借着醉酒而释放的难堪情绪见证了过往和现在的人生,久而久之,两人从狐朋狗友变成了人生无法缺少的亲密朋友。 一晃就是5年。 第03章 .再见前男友周子琛一下飞机,还没倒完时差就坐上节目组的车到了录制现场。 节目组大手笔地租了一栋靠海的别墅作为恋爱小屋。房子是上个世纪的独栋小洋房,屋主早已移民国外。上世纪的闽地多华侨归国,兴南洋风格建筑,以红砖砌墙。南墙花从屋顶垂落至地面墙角,或攀依在二楼的阳台栏杆上,白绿相间,露出一点妩媚的红。 庭院是南洋风格建筑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屋内三层直通,一楼的一侧墙几乎被一大片落地玻璃替代,在客厅里就能看到天井的景象。 庭院过道铺红色四方花砖,和绿色的草坪相间。竹编的秋千在榕树下随风荡漾,院子里的石板桌椅被晒得发烫。 四平八方的对称建筑安静坐落在此处。周子琛推开被午后阳光烤得升温的黑色铁门,准时抵达拍摄现场。鹭岛临海,碧水蓝天。潮湿的空气席卷海沙的气息,咸又黏腻的拂在脸上,温热湿润。 今天是很好的天气。 他是第三个到的。在这之前,已经有两个人拘谨地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一个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脚;一个喝水,眼睛四处溜达。显然是刚来不久,还不熟悉的两个人。 第3章 周子琛到的时候,两人都好奇地扭头去看,站起来和他打招呼,然后互相介绍自己的姓名。 高个子女生叫俞萱,是个很开朗的北方女生;头发收拾得油光发亮的叫韩堃,长得像什么帅气的影视剧演员。 在随后的半个小时里,嘉宾都陆陆续续到齐,三女四男抵达现场又等待了一段时间后,节目组决定不再继续等待最后一位嘉宾,先行开拍。 第一顿晚餐是节目组和餐厅联合,提前准备好的西餐。梁屿那个资本家当然不会放过这种联名广告的机会,借着节目冠名的机会,打算好好宣传一波即将开业的高档西餐厅。 根据节目要求,现在还不能公开和询问各自的职业、年龄、经历,只知道彼此姓名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准备玩点破冰游戏。太过火的怕越界,太内敛的不好玩,选来选去,大家决定玩我有你没有,以期在不违反规则的情况下最大尺度地探索对方的信息。 陈菲是最后一个到的,时间上踩点得刚刚好,刚好卡在这场破冰游戏即将开始时。临录制的两个小时前,陈菲工作上突然有个选题会要开。等她在杂志社和同事讨论完新的选题之后,已经是晚上七点。 此时录制已经开始了快20分钟。陈菲紧赶慢赶打车,拜托司机师傅踩着时速线狂飙到目的地时,大家都已经吃饭到后期,聊天气氛也变得热闹了起来。 事实上陈菲在出租车上一边焦虑已经迟到的事情,一边给自己做心里暗示。作为一个超级i人,即使在工作了三年以后,她面对社交场合时还是有点不太适应,尤其是需要突然加入的社交场合。 如何绝妙地、不动声色地融入新的环境,仍是她的一大难题。 果不其然,在她入场之后,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时,陈菲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了。 她从小就有一个让自己假装很自信的办法,就是无论如何都会找一个定点,然后时不时地,注视着人,以眼神交流来伪装自己正在很认真听人说话。 这招百试不爽,但不曾想过在此时失效。 这种感觉很像感官放慢了被子弹击中的瞬间。知觉处理变得迟钝,痛感逐渐缓慢。 缓慢意味着在庞大的时间流里痛觉被无限制地放大,甚至超过承受能力。呆滞。无意识地在心里默念那个人的名字。 周子琛。 不知道几百年没有见过的前男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甚至相遇地点是一档相亲节目的录制现场。 funny。 陈菲觉得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几百几万个好笑瞬间合集,又或者是集中全部的精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才能回神不做出丢人的诸如不受控制尖叫出声之类的生理反应。 见到他的那一刻,陈菲便想起早年曾经读过的句子,“仿佛挑断我恐惧的筋,痛得我必须咬断牙齿,用更剧烈的痛止痛”。年纪小的时候,陈菲不懂这样的绝望;分手后再读,她以为自己早已洒脱,对此不以为意。 陈菲感觉到自己用牙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头,有时候尖锐的痛能唤回人的理智,以保持清醒。不流露一丝一毫情绪。 她听见自己说:“大家好,不好意思来迟了,我是陈菲。” 后来重新想起这件事时,她称赞自己,已经是个无懈可击的大人了。 一瞬间大家也陆续站起,有女生指着身边的空位对陈菲说:“快来,这儿还给你留了些吃的。” 随后众人一一坐下,挨个介绍自己。 陈菲还没完全适应这样的氛围,所有人都将目光都注视着自己,对一个社恐人士来说,再友好的眼神也在此刻变得局促了起来。 最先开口的是方雯姝,大大方方的一本地姑娘,声线清丽,留微卷的中长发,高鼻梁大眼睛,有聪明光洁的额头,也是最先招呼起陈菲的女生。 随后是俞萱和张婷诗。张婷诗开口的时候,陈菲想起了这几年娱乐圈里风头正盛的某个嗲精小花,开朗、漂亮、很会撒娇,让人心生欢喜。陈菲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想着这样的小孩谁会不喜欢呢。 女嘉宾自我介绍结束后,男嘉宾也紧跟其后。实话说,陈菲近几年的记忆力并不太好,一个名字要被她重复地念起,才能够彻底记下。于是在韩堃自报家门之后,他听见陈菲又反复念了三次他的名字,忍不住笑:“你这是在记住我吗?” 陈菲点点头,解释的时候带了点不好意思。 在短短十分钟内,陈菲记住了五个新朋友的名字,也不得不感叹节目组确实会选嘉宾,各个风情不一,风格迥异。韩堃是长得有点像台湾阳光男艺人的类型,皮肤有着健康的黑色,看起来是个abc。陈菲前段时间还蛮喜欢看那个男艺人演的小奶狗类型,爱屋及乌,于是对这位男嘉宾的印象也很不错。 官霄炀穿板正合身的西装,擅长调节气氛,插科打诨,长了张不显年纪的娃娃脸。在陈菲以为他才刚大学毕业的时候,他看穿她的想法,自诩可能比在做的各位都要长几岁,惹众人惊奇。 许知远自我介绍的时候和陈菲寒暄,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解释道:“我们俩以前读书的时候见过,有共同朋友。”其余的一笔带过。毕竟共同朋友的男朋友目前是节目组的投资方,正好在现场盯着,是个醋王。 梁屿投资的恋爱综艺,说是主打真实没有剧本,但每个人都清楚知道自己是领着角色卡在暂且空白的电影里发挥。录制之前,谁不明了自己是所谓的几号嘉宾呢?只是要说自由和风头,全凭各位表现。 二号男嘉宾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甚至连节奏都把握得很好,礼貌、得体,能够在恰当的时候和众人一起给出反应。 周子琛是最后一个进行自我介绍的,简短,不过七个字。 他说:“你好,我是周子琛。” 一如初见。陈菲在他开口之前,心脏有微微的紧缩,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第一句对话。前任相见到底是云淡风轻还是耿耿于怀?研究两性关系的专家有没有最终答案? 期待中带着恐惧,狼狈中存在希冀。 还好。尘埃落定之时陈菲松了一口气,对对方回以同样保持社交距离与礼貌的微笑。两人在交汇一秒的视线中读懂了彼此的意思,默契地选择了当作不认识。 即使彼此已经心照不宣地约定好,但猝不及防的见面仍让陈菲觉得开始有点大脑思虑过度,一方面复盘自己刚才的表现是否达到了她理想中的完美、无可挑剔,一方面走神考虑见到前任时镜头是否有捕捉到自己任何不妥的表情。 神游时,连带着胃也开始有了反应。明明饥肠辘辘,方雯姝早先替她盛好的食物色香味俱全,她还是觉得胃里像积食。是不是下午的咖啡喝得太冷太急太多?还是午餐的猪脚饭过于油腻?她觉得自己暂时吃不了太多东西。 尽管目不斜视,但余光与神经总留了一分余地。 当然,成熟的都市女子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冷酷战士。 短暂的寒暄过后,俞萱对陈菲解释,“你来得刚好,我们正打算玩‘我有你没有’,你会玩这个游戏吗?游戏输家的惩罚是要承包明天的晚餐。” 陈菲点头,表示自己对规则十分熟悉:“基本所有破冰游戏我都会玩。” 男女嘉宾各坐一排,彼此面对面,于是游戏的顺序是走z字型,简单来说就是按一男一女的次序进行。 由俞萱开始首轮游戏。 “国家二级运动员。” 除了俞萱自己以外,在场的嘉宾都折下了一根手指。 韩堃不可置信,“不是吧,你居然?” 张婷诗看着韩堃,跟着附和,“根本看不出来诶!” 官霄炀好奇问俞萱,“是什么滑雪之类的运动吗?” 为了遵守规则,俞萱在众人的惊奇疑问中,但笑不语,只是指着韩堃说,“该你了。” abc看起来是胜负欲旺盛的那一类人,开口时信誓旦旦,“我的公司获得过a轮融资。” ok,fine,又是一轮团灭…….除了周子琛。 在众人感叹这个节目嘉宾卧虎藏龙时,陈菲挑了挑眉,但没表态。 接下去的几轮都还蛮平淡,诸如“我穿了红色袜子”、“我不喝酒”、“我单身四年以上”……等轮到陈菲时,她还剩两根手指没折下。 陈菲不爱做饭,这场游戏她对赢也就势在必得。早年某韩国热门综艺节目导演的节目她几乎期期不落,是名副其实的热心观众。对于如何她赢得游戏,如何出奇制胜,她心里有数。 扫视一圈众人的情况,陈菲开口,“我开车撞过两回。” 第04章 绝对不要输入陈菲对开车这件事又爱又恨。 她很享受和朋友一起自驾游的日子。放超大音量的音乐,在出发前为中控的咖啡或奶茶拍照,吃刚出炉的烤面包,一路尖叫直到目的地。 但确确实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开车技术很一般。高三毕业的那年暑假就被她爸送去学车考驾照,平时训练得四平八稳,一到考试就会掉链子。光科目二和科目三,她就足足考了9次,训练和考试的费用应该能抵得上重新报名一次的开销。 第4章 从高三暑假到大三暑假,整整三年,她才拿到驾照。至今,她的侧方停车都还算不上熟练。 第一次撞车是在刚拿驾照时,陈菲接醉酒的陈志忠回家。没掌握好踩油门的力度,在倒车时车直挺挺地往后冲去,撞上了三米开外停得好好的车。 “嘭”地一下,在后座的爹一下子酒醒了大半。 自从那次之后,陈菲有一段时间不敢开车,只爱开着老年代步小车,在街上溜达。 第二次是失恋后不久,陈菲在短短一周内瘦了十斤。朋友和她见面时,问起她的近况,她刚开口说了两句话,就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带了哭腔,泪流不止。见她状态太差,朋友提议周末开车一块出去玩玩。 那是时隔半年陈菲再次尝试驾驶陈志忠的车。那辆后侧撞得稀巴烂维修了小半月的车早就又保养得漂漂亮亮,看不出半年前的事故。 那一路陈菲十分谨慎,开得平平稳稳,只要再调个头,她就能抵达目的地。 她有时也在想,她的幸福无时无刻不伴随着小心和谨慎,一旦她以为这一切已经四平八稳时,意外总会来临。 在掉头时,陈菲忘记观察右侧来车,与直行的车辆迎面撞上。她慌乱打电话给陈志忠时,心里揣揣不安。那天晚上回家,陈菲说自己有点害怕开那辆车了,她爸倒没什么所谓:“没什么关系,没撞到人就好了,车子嘛,我刚开始开的时候也撞过。” 这件事其实糗得要死,但她真的讨厌做饭。 果然,全场所有的嘉宾都折下了一根手指,韩堃自来熟,顺势打趣她:“那完了,我下回不敢坐你的车了。” 至此,在仅剩许知远还没发言前,张婷诗最先折完五根手指,成为第二天晚餐的准备者之一。 小姑娘嗲嗲笑,装作气鼓鼓的样子:“好气!我居然输了”。但下一秒又活力满满,是看好戏的姿态,“所以谁是我的明日搭档?”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中,方雯姝和韩堃仅剩一根指头还没折下。其余的人,除了周子琛还有三次机会外,均还剩两根手指。 许知远环视全场,手指托了下镜框,稳定发挥:“我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兵出奇招,所有人都折下了一根手指。此时,已有3名嘉宾将要接受惩罚。 一个人做饭太闷,三个人做饭太拥挤。 俞萱在沉默的空档适时开口:“那就再选出一名游戏输家,负责明晚的洗碗吧。” 众人无异议。 正当游戏准备继续的时候,许知远作举手投降状:“我已经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啦,不然明天就我和雯姝一起洗碗吧。” 听到这句话,陈菲转头瞧了眼许知远,心里已然升起磕cp的快乐:雯姝!他叫她雯姝!是两个字! 到此,分组已然敲定下来。话题聊尽,气氛也骤然沉默了起来。 在众人尴尬对视之时,张婷诗突然站起来往屋子内走去,一分钟后又探着头出来,语气俏皮:“大家明天想吃什么呀?冰箱里没有菜,明天还要麻烦有空的朋友帮忙买个菜。” 韩堃接过话头,“我明天下午有空,还有谁要一起吗?” 打工人打工魂,大家都是工作日要上班的主。 陈菲扫视了一圈,主动开口:“我和你一起吧,我明天没什么事。” 话音未落,有温润的男声和她的重叠。 是周子琛,他说:“我明天可以和你一起去。” 陈菲不需要寻找话源,就能精准对上周子琛的眼。肌肉记忆指引她寻找到说话的人,仿佛在为日日夜夜的训练提交满分答卷。有点丢脸,陈菲想迅速别开脸,又觉得是否应该挤出个礼貌的笑脸,否则显得太过于刻意。 很难讲清此时自己的心情,但陈菲清楚地知道自己像是十足十的跳梁小丑。从被梁屿说服着半推半就参加节目开始,她就早不是自我调侃着的佛系玩家。 她信誓旦旦自己八百年前就已经过了情关,云淡风轻每次脆弱交集的分离。从前有个和她吵架的约会对象指责她其实从来没有一次认真参与过恋爱环节。陈菲不可置否,心情无波无澜,自然能够次次全身而退。 但在见到周子琛的那一刻,她做出的举动逐渐不在理智的掌控范围内。陈菲知道这和动心与否无关,更多的是一种恼羞成怒。 当分开成为避无可避的定局,她的情绪波澜就成了令人嗤笑的自我感动,是永远不能见天日的暗恋。当初那些看似不在意的话语其实是精心斟酌过的、想要引人注意的手段,而小心翼翼是她无处可藏的刻意,像一场漏洞百出的悬疑剧。 她想在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复杂,以换得一丝平衡。越得不到注视,会越自乱阵脚,也就越不美丽。 陈菲意识到这一切的那瞬间,突然又恨得咬牙切齿。分手时埋冤对方,可时间久了,想起时又忍不住在无止尽的自我检讨中熬过。 她开始觉得尴尬,是否被大家察觉出了她的不自然和土里土气?陈菲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沉默显得怪异,积极也变得拧巴,她没有哪一寸、哪一样是舒服的。 周子琛刚喝了口水润润嗓,放下杯子时敏锐地捕捉到了陈菲递过来的眼神。说不清什么感觉,只觉得情绪也许和他有关,但她从进门那刻起就不对着他说话。 两人视线交错,陈菲率先别开脸。 韩堃乐得人多,立刻拍板决定:“那就明天下午三点,从家里出发吧。” 陈菲点头说好,周子琛也没有异议。 此时,玄关处传来门铃声,在众人转身往门口看时,俞萱起身前往查看。 玄关处有一个棕色的复古信箱,投递口正塞着粉红色的信封。 俞萱抽出信封,对坐着的朋友们扬了扬手,边走边拆。粉红色的信纸上写:现在请选择你们的房间。 节目组选的房子是重新翻修设计过的上世纪洋房,有六个卧室,一间娱乐室。四间双人床在二楼,两套单人间在一楼,任君选择。 官霄炀没着急选房间,提议大家:“要不我们先看看房间再选择吧?” 一众人率先往二楼的双人房走去。 小洋房被节目组租下之前,是作为民宿投资使用的。四个房间两两风格相近,靠左的是热带南洋风格,色彩鲜艳的水泥花砖复刻南洋潮湿热情的风土,搭配漂亮的深棕色复古家居,氛围热闹鲜艳。 右边的房子是轻日式的温暖,整体简单大方。 俞萱率先进行选择,问另外三个女生:“有没有谁愿意和我一块儿住左边的房子呀?” 张婷诗立马回应:“我和你住一块吧!” 陈菲是夜猫子,她的工作多数在半夜完成,当下坦言:“我晚上睡觉晚,怕影响到大家休息,我还是自己住一间吧。” 方雯姝点头,选择了轻日式的风格。 其余男嘉宾等女生们选完房间后,也很快两两分完组。官霄炀和韩堃一间房,许知远住右侧房间。周子琛也选择自己住单间,他不太习惯和人同住一间房。 房间分配好后,大家散去,决定先搬行李整理房间。 陈菲转身时差点和周子琛撞上,意外地抬了抬眉,等他侧身让开。 周子琛没理会眼前人的信号,也不太在意,只是微微弯腰,低声问她:“你先选房间吧。” 张婷诗刚好听了去,大声打趣了两人一句:“还好有两个人住楼下,不然一个人住一楼实在是有点无聊了。” 这一句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这不是陈菲喜欢的关注和打趣,没必要也没什么意思,笑了笑便不再接话。 一楼的两间单间形成一个直角,还有两个独立的小阳台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景色。陈菲没什么讲究,随机挑选了一间推门进去,连行李都懒得整理就往床上一摊。 好累,太累了,比连续做两个选题采访三个人连夜赶一篇深度稿子都要累。 她拿不准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和姿态去面对周子琛,装不认识对方只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可这又到底能撑多久不被察觉。 她甚至无法分辨自己如此手忙脚乱的依据到底是什么,是对初恋情人的念念不忘魂牵梦萦,试图装作洒脱和不在意来掩饰重逢的无措,或者是想表现出一种不在意和不逾矩,尽心尽力塑造好自己的全新形象。她想证明自己早已经忘怀,又每时每刻在意自己是否已经被他忘记。 陈菲在一团乱麻里理不出线索,觉得有些有气无力。 想到这里,她深深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恶狠狠发了条微信给梁屿:“我这次真的是被你害死了!” 对方秒回:“?” 没再继续回复梁屿的信息,节目组的短信就已发送到专用的恋爱小屋手机——“现在,请发送你今晚的心动嘉宾姓名”。 啊,心动嘉宾。 陈菲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几乎没什么犹豫,随便输了个名字发送短信,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第5章 无论如何,陈菲心想,在她没想清楚之前,绝对不要输入“周子琛”的姓名。 她不想再冒险一次、再丢一次脸。 第05章 火从中来手机提示收到短信的时候,周子琛其实并不好奇,仍然不紧不慢,保持节奏收拾好行李箱,才点开新一条信息。 周子琛对“今晚的心动嘉宾”这个命题没什么情绪,事实上目前为止整个节目录制他都觉得无趣,甚至对当初应下梁屿的请求这个决定感到后悔。他并不排斥交际,感情如流水惜花,一段关系能够善始善终他已经足够满意。 节目嘉宾都是体面人,会说场面话,擅长察言观色,寥寥几句的社交到底能带来什么样的心动情绪?周子琛勾唇笑笑,还不如前女友的一些奇妙遭遇能引起他几分好奇。 但那又如何,这一切都太过麻烦。别说这是在节目中,就算是生活中,不选择前任,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没用默契。 周子琛回忆了一下陈菲对他避之不及的眼神,嗤笑一声。他向节目组确认过无法弃票后,指尖轻巧敲打屏幕,输入了一个自己记得最牢的嘉宾姓名,选择发送。 至此,节目组收集齐所有嘉宾的信息。 这次的“心动嘉宾”投票并不直接产生配对,只是作为一个开胃小菜,对最受欢迎的男女提供一次优胜奖励,获得第一次约会场地的先决权利。 既然是奖励,自然也会公布结果。清脆的门铃声响起,陈菲疑惑地打开房门,到门口信箱处领取信封,都市男女们又按照指示再次聚在了客厅里。 在陈菲念完节目组规则,准备公布获奖选手时,张婷诗站了起来,模仿颁奖典礼的主持人,说要制造点悬念。官霄炀立马附和,比韩堃早一步起身,站在张婷诗身旁。 陈菲眼观鼻鼻观心,看着两位男嘉宾暗地里的小小较劲,觉得好玩。她乐得清闲,当下给两人让位,找了个懒人沙发坐下。 没有什么比在现场看人争风吃醋展示男子魅力更好玩的事情了。陈菲头皮发麻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但这热闹她挺想看。 不得不说两人确实是烘托气氛的各种好手,将原本小小择优权的吸引力释放到最高点,以至于在场的人都好像有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张婷诗毫不怯场,和官霄炀配合地有来有回。她清了清嗓子,好让声音更响亮些:“我们首先要公布的是……” 官霄炀一唱一和:“首先要公布的是什么呢?” 张婷诗立马接话,两人还蛮默契,像是早已排练过两三回:“首先要公布的是最佳女嘉宾,她的名字是……” 陈菲早在刚刚念规则时就已不小心窥见过一次名单,最受欢迎的女嘉宾她早已悉知。对她来说,悬念减半,就干脆趁此机会观察场上嘉宾的举动。 张婷诗边说边展开写着最佳女嘉宾姓名的打印纸,笑容不变,喊出了嘉宾姓名:“方雯姝!” 其实嘉宾多少对自己是否排得上名是有数的,毕竟在心动短信发送完毕之后,嘉宾也会收到别人的反馈。 方雯姝收到了两条短信,除非有两位嘉宾各有两票,否则本次最受欢迎的女嘉宾非她莫属。显然,并没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俞萱和张婷诗各收到一票。 方雯姝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大方对所有人道谢。 张婷诗趁机提了个问题:“会不会想知道是哪位男嘉宾给自己投的票呀?” 方雯姝被如此打趣,有点脸红:“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 俞萱看出她不算喜欢应付这样的调侃,主动帮她解围,起哄问今晚最受欢迎的男嘉宾是谁?自然的话题过度,众人的注意力也得以转移。陈菲看到,俞萱在接收到方雯姝的笑容时,也同样抿抿唇微笑,让对方不必多在意。 最受欢迎的男嘉宾有两位,公布这个结果的时候众人神色皆有些微妙。 在官霄炀耍宝,心痛自己的名字居然没有上榜时,陈菲忽然福至心灵,转头看向周子琛。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张婷诗夸张的语气:“让我们恭喜韩堃、周子琛!” 官霄炀:“恭喜今晚的双男主!” 这是周子琛今晚第三次捕捉到陈菲的眼神,几乎是对方一抬眼,他就能感知到。 在公布名单时,他其实困得有些走神,手指轻敲膝盖打着节拍,假装自己投入了一点神智在参与,其实思绪早就飘到远方。 可就连这样,周子琛还是看到了陈菲猛地转头时飘起的长发。只一瞬,那弯弯曲曲的小卷又稳稳当当地落在她的背上,他读懂了她眼里的错愕和复杂,在她转过头去的时候,周子琛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想,这人怎么还是那么好读懂。像小狗一样微微瞪圆她的眼,就差没直白地谴责:“你居然还能走神?!” 他回神,游刃有余处理成为聚焦点的角色,熟练、自处。 有些人无论如何都能够将场面事处理地漂亮非常,陈菲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不带脑子地跟着众人一起发出“哇”的赞叹。有什么好赞叹的?她只觉得无趣。虽然她会承认,和现场其他聒噪的男性相比,周子琛更具内敛和低调的魅力,有独具一格的张力。 俞萱凑到陈菲身边和她搭话,让陈菲听出了点志同道合的意味:“我倒是没想到居然有两个人最受欢迎。” “只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咯。” 张婷诗冲着陈菲挤眉弄眼:“菲菲,你明天和两位最受欢迎的男嘉宾一起去买菜耶,回来给我们分享感受吧。” 此话一出,陈菲没由来地感到烦躁,她是真的有点厌倦了这样乱七八糟的对话,即使对方看起来只是个说话不带脑子的小孩,“好呀,那我们俩互相交换八百字心得日记,你觉得怎么样?” 对方不说话了。 俞萱出来圆场:“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知道第一次约会的地点了吗?” 该问题一出,三位最心动嘉宾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是节目组发来的最新一条短信:奖励将在第一次约会前兑现。 那也就是说这会儿节目组已经没有别的活动安排了,一时间大家有点面面相觑。 俞萱率先决定回房,她有点撑不住困意,打了个哈欠:“我想先回房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 大家点头纷纷表示自己也将要入睡。在展现魅力制造好感度之前,大家都还是得上班的打工人。 不一会儿,闹哄哄的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陈菲回房以后,先收拾好行李,又洗漱一番,最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工作。 说是书桌,其实有点像小吧台。长又宽的黑木高度合适地悬挂在墙上,搭配了北欧经典的j 39椅,这房子的主人是个懂得享受的行家。 下班前老板加塞给她一场采访,临时采访了一位约了很久的设计师,这会儿得先把录音整理归档,方便后续写稿。即使ai听转译已经发展得先进,但她还是会老老实实从头到尾自己再过一遍素材。 听录音本就是份枯燥又疼耳朵的差事,最需要的是耐心。你得从第一秒开始,把所有无关紧要的、被ai翻译出来的语气词删掉,在问题和重点回答前做标记,整理思路。 不知在书桌前保持同一个姿势有多久,直到肚子响起咕噜声,陈菲才左右动了动脖子,放松已经僵硬的肌肉。 已经凌晨四点。 陈菲觉得自己的脑子早就转不动了,像生锈的齿轮,现在急需一些垃圾食品的润滑。她打开房门,凭借今晚早些时候观察房子的记忆,摸索到了桶装泡面。 昏暗空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夜灯,即使知道大部分人都在二楼休息,陈菲也不想有任何打扰到其他人的状况出现。 她拧开水龙头时小心开了细小的水流,不紧不慢接了壶水烧开。又选了海鲜味的泡面,等面泡开。 香味散出时,陈菲靠着流理台刷手机,小口抿着热水润嗓,慢吞吞打字,回复梁屿早前的信息:“你这嘉宾都是从哪里找来的?” 梁屿还没睡,几乎是秒回:“?” “你怎么还没睡?” 对方得意炫耀:“季让今晚的飞机回来,我去接机了。”随后质问,“你怎么也还没睡?” 陈菲无语:“加班。” 她顿了顿,然后又翻回聊天记录,再次表达对梁屿寻找嘉宾途径的困惑。 梁屿不解:“这些全是节目组在社交媒体上筛选的优质男女。到底怎么了,这里头不会有什么以前和你有过感情纠葛的人吧?”说完后,他福至心灵,怀疑着开口,“你不会是以前喜欢许知远吧?” 陈菲翻了个白眼:“你别乱给我配对。这小子明显有心上人。” 梁屿深夜与陈菲分享八卦的心根本藏不住:“你也看出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节目组待定的女嘉宾,自己主动跟我联系说要报名参加,还拉了个投资过来。啧,早知道多找这小子要点了,反正他也不差钱。” 第6章 陈菲笑他:“你也知道?那你当时不还跟人家争风吃醋过。” 这件事提不得,相当于在老虎屁股上拔毛,但陈菲顾不了那么多,她在这里煎熬,当然也要找点粱屿的不痛快。 果然,梁屿立马发了数十个微信自带的菜刀表情,禁止陈菲再提此事。 其实这件事也就是个乌龙。 许知远是季让的同门师弟,当初不顾家里阻拦毅然决然选择读书的时候就带着点理想主义,加上导师对季让这种天赋极高的学生赞不绝口,许知远自然也就崇拜起他的师兄,跟着季让一起做课题。 那会儿正是梁屿和季让感情极度不稳定之时,梁屿像个缺爱的omega,天天在季让身上找存在感。许知远和季让接触多了,刚好撞枪口上了。 某日,梁屿和季让因为这件事大吵一架后,前者约着陈菲出门喝酒,大倒苦水。 也是那天,陈菲在各种压力下,和梁屿一块喝得伶仃大醉,抽抽噎噎讲了自己过去的情史。两人的革命情谊,可以说有一半是靠着醉酒吐真言建立起来的。 默契不言而喻。 梁屿没忘记陈菲反常的问题,又发来信息问怎么一回事。 陈菲表情纠结。但这会儿时间地点都不太对,她又饿又困,打算先糊弄过去:“下次见面跟你说,我要去吃泡面了。你好好享受今宵吧。”说完,她将手机锁屏,不管对面再如何发来微信,统统已读不回。 陈菲拿着泡好的面,轻手轻脚回房。她划拉着微博,试图搜索节目组关键词,但毕竟是录制第一天,热度不高,暂时还没有什么有效信息。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再细想今晚的种种,她吐了一口浊气,喝完已经转凉的水,打算到阳台的吊椅上吃泡面。 陈菲大口吸溜了两下泡面,把腮帮都塞得满满当当,细嚼慢咽。合味道的海鲜面,闽地小孩从小吃到大的绝佳夜宵选择之一。浓汤,鲜香,面泡得软嫩,小小一盒刚好消饥解馋。 阳台正对着院子,这会儿看不太清楚房子主人种了什么花草,但10月南方秋日的夜风不算冷冽粗糙,反而带着一点湿气,陈菲闻到山茶花的香。 她对花的了解甚少,偶有几种辨识度高的品种能够说上一二。 夏日夜晚常常闻到栀子花香,陈菲从前为不打扰舍友休息,蹲在宿舍楼下的树林旁,一边喂蚊子聊甜言蜜语,一边嗅花香。而冬天,她就站在宿舍长廊的转角,面对着楼前的松树,迎着风打电话。 太久远了。 她伸了个懒腰,随意地往左边看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周子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坐在阳台上发呆。房间里隐约透着光,陈菲看清他手里正无聊把玩着一只火机。银色翻盖质地,看不清款式。 两人目光对上。周子琛看着对方因呆滞而忘记咀嚼的嘴,下意识想吞咽的喉,和意料之中被呛到而痛苦的表情,咧嘴一笑,“啪嗒”一声按下了火机。 陈菲闷声咳嗽,看见对方被小小火苗照亮着的罪恶的脸,忽然火从中来。条件反射先理智一步做出反应。 她止住嗓子,恶狠狠地又吃了口泡面:“看什么?再看也没你的份。” 第06章 落花流水 会这样吗?就算是巴浦洛夫条件反射的实验,其后续的影响力会持续如此之久吗? 说话不过脑子就是这样。话一说出口陈菲就恼了,气他的出现猝不及防,也气自己总是不经撩拨就自毁八千,不够云淡风轻。 陈菲拿着叉子搅了搅泡面,试图做点什么假装自己很忙,掩盖她的难堪。 她捧起杯面碗喝汤,小口小口解决这顿夜宵。 其实早就有回房的打算,陈菲觉得自己有点呆不下去,像喜剧落幕时引人发笑的丑角,在唱什么独角戏。但又撑着一口虚无的气,靠着那一点无用的自尊坚持不离开,反复提醒自己为什么要逃呢?凭什么是她逃呢? 两人就这样静默了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直到陈菲把最后一点汤都喝完时,她听到周子琛问:“你怎么还没休息?” 这声音像划破静谧夜空的雨,猛烈的,毫无征兆的,瓢泼到失眠者的心里。 周子琛眠浅,加上倒时差,睡眠质量更差。早在陈菲先前打开房门时,他就已经醒了。无法再睡着,索性到阳台吹房养神。 结果深更半夜,还看了出“有人在吃东西时因看到前任太过诧异而噎到自己”的小品,周子琛忍不住发笑。 他无须、也没有打算回忆和眼前人曾经相处的点滴。流水落花,流水只看眼前路。但这种感觉很奇妙,安静的氛围酝酿着熟悉的情绪,远比理智来得更快、更生动。 他无意念旧,但记忆却自发地将他送回轻松、熟悉的环境里。 这是他可以掌控的场面,周子琛这么想着,主动开口。 陈菲猛地回神,抓回放空的眼,集中精力回答:“在工作。” 周子琛听见对方又嘟嘟囔囔:“你不也一样。” 又一阵沉默。没人刻意去寻找下一个话题,每句话都像是被魔法减速的抛物线,从这里传递到那里。声音的传播需要介质,陈菲想,这样的默契的安静也许就是他们之间的连接线。 “啪嗒”,周子琛又在玩打火机。他转过头来看陈菲:“我以为你不会回我话。” “为什么?”陈菲听出他的调侃,知道他在说谎。 周子琛不疾不徐:“你不是不想和我说话吗?在刚见面的时候。” 陈菲反驳他:“那你也没和我说话啊。” “因为你没和我说话。” 这是一个悖论、一个怪异的死循环。陈菲抿抿嘴,忍不住冷笑。是了,这就是他,总在这种时候无懈可击。 从前是,现在也是。 陈菲想起他们联络方式来来回回地删除又加上,他始终不曾主动说过一句话。傲慢如他,陈菲想,他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失望。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陌生的熟悉。像在高中开学的第一天遇到小学同学,中途的空白清清楚楚地横亘在两人中间,但比起其他完全没打过交道的人而言,他们两人之间还勉强能说上那几句话。 那些曾经她参与过的日子,在幼稚时期能够拿来当作一种谈资、一段见证。但彼此都知道,在接下去的生活中,他们仍然不会成为对方最好的朋友。 这就好像老旧程序运行。陈菲想,这是一种读档行为,她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会中了他的圈套。就像他对她了如指掌一样,她也明白他的笃定。 可她实在是太好奇,拿用烂了的比喻形容,她现在就如同久在沙漠行走的旅人看见绿洲。消失在自己世界里好几年、几乎渺无音讯的人忽然生动站立在自己面前,她忍不住想靠近一点看清楚。 想看清楚什么呢?是想确认对方的眸光吗,想看是否能读出一种熟悉的亲近、再次体验痛和乐吗?陈菲想起博尔赫斯的诗,她后来回想起这一幕,她明白这是一种确认的信号。 说几乎,是因为她在某年过年时,收到过周子琛的拜年。她刚睡醒,上午十一点钟,对方正处于凌晨。那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真正心平气和的联络,在这之前,他们默认了成为“朋友”这个身份。 但真的能理所当然的当朋友吗?真的能心无旁骛地信任前任是自己的朋友吗?陈菲忍不住刻薄,她当然知道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不肯放弃最后一点窥得他生活的方式。 那他呢?他当真不懂? 那么多年过去,单凭记忆早已无法描摹出他的样子,但一见到他,陈菲就将眼前人和从前联想到一起。她清楚知道,自己多少有点在意。 “你为什么会来参加这个节目?” 周子琛挑眉:“受人所托,临时救场。” 话不必说太明,点到即止。 陈菲点点头,无意再进行单线程的问答。她最烦这种接不上话的时候。 使用社交软件,陈菲可以装作俏皮和洒脱,一行字删删减减最后发送,还有三分钟内可以撤回,她有犯错的机会。但她从没设想过还会与周子琛面对面交流,她还没有习得这样的本领。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来?”周子琛反问。 她不愿意再多深入一点了,反正她也没有在周子琛那儿得到点什么真心实意的信息,算不上礼尚往来。草木皆兵,陈菲害怕她有哪一句话不小心泄露了自己还在纠结的心。她跟他不一样,她无法保证自己在他面前滴水不漏。 于是,陈菲和往常、五年前一样,用对方熟悉的方式打哈哈:“来这里还能干嘛呢?” 其实真说起来也不怪周子琛。他本就不是多嘴的人,牵扯到第三方的事情,他总是不愿意多说的。当然,话不说明了就会让人产生各种各样的解读,不过这一切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爱想想,跟他也没关系。 周子琛不说话了,他觉得没意思。他多敏锐的一个人,听得懂对方的言下之意。 第7章 她能感知他的情绪,正如他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陈菲知道他最讨厌如此的小聪明。在她靠着这样的小心思装疯卖傻时,对方总会皱眉,一板一眼地希望她真诚。 可陈菲的诚挚都藏在了日积月累的情话里,他总以为是试探,从未当真。 氛围还是不可避免地冷了下去,没人再有心挑起话题。 周子琛听见身旁的人小小地打了个嗝,说:“我要回房睡觉了。” 他颔首,看着对方将垃圾收拾好带走。 身体其实早已疲惫到不愿再动弹,陈菲却始终无法入睡。她屏吸,透过薄薄的亚麻窗帘向外看,好似已经没有了人影。她再听,火机开关的声响消失,只剩下风声,温和地,柔软的。 陈菲掏出烟。烟瘾很早就犯了,只是总忍着。靠近周子琛的时候,她的身体有一股难以忽视的烦躁,这当然不是没由来的,她清晰无比地知道这个由头。 她需要一点尼古丁,过肺,让那点气味抚平她身体的汹涌。否则她今晚无法入睡。 红酒味的爆珠,陈菲最爱的一款味道。 烟夹在手上,甚至有种果子味的清香。陈菲吞吐着烟雾,眼神放空。她第一次抽这款烟,是在港读书时,某日和学姐去喝酒,学姐让她尝尝新口味。 她总是一成不变抽同一种烟,喝来来去去的几款酒。爱喜的薄荷,简单的马提尼。 后来,读文献、写论文、写稿、工作时,不能喝太多太醉,便抽烟,保持一点清醒。她有时会幻想自己是身在巴黎的才华女作家,有一间自己的阁楼,清醒时穿着真丝吊带在窗前写作,疲惫时衣衫半露在桌前与爱人相互慰藉。 但她什么也不是。 今晚的烟越抽越渴,喉咙发痒,陈菲忍不住咳了一声。 这一切仍然如此猝不及防。 第三次了。这是第三次今天她毫无防备地看到周子琛。 陈菲有时也不能理解,为何自己和对方的交集大多数都不能说是平稳。像露营时坐在草地上被蚂蚁咬了一口,关门时不小心夹到手,又或者是缝缝补补时扎到针,意外都快成为平常。 他没回房,就在阳台的休闲椅上靠着小憩。 这人有很好的生活品味,陈菲很早就发现了。和她这种喜欢拿穿旧了的恤当睡衣的人不同,他有许多成套的丝质睡衣,一回家就要脱掉外衣换好居家服,要一板一眼的扣号所有的扣子,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处理工作。 陈菲当初最爱挑逗正经时刻的他。人有不自知的破坏欲,越端庄,离红尘滚滚赤裸的欲越远,越清高,她越忍不住想毁灭。想打上属于她的记号。像她抽的烟丝,烧起湿气,渗透五内,她飘飘。 狐狸精爱书生,女妖夺道士,她呢,她是最无聊的俗人,爱喉结滚动时,喘着粗气用大手扣住她,令她无法动弹的周子琛。 曾经的周子琛。 陈菲眯眼看他,说不清是想看得更清楚些,还是烟迷了眼。他就那样懒散地靠着,两条长腿交叉,天气转凉,他多穿了件开衫外套防寒。 嗓子太渴,更痒,陈菲开始觉得即使如此退避三舍,界限还是太暧昧,也太危险。 无需对方动手,回忆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她的情绪过于混乱了。游走在爱恨的边缘,稍不注意就会重蹈覆辙。 这次对视,陈菲略一颔首,两人都没多说。直到一支烟燃尽,周子琛开口:“借我一支烟。” 第07章 狗男 意外周子琛会和她再搭话,更吃惊他开始抽烟。 他们认识时,她偶尔装乖乖女,但他不是。周子琛表现出来的,是一心扑在学术上,定期运动,不碰烟酒的那一类人。 果然分开的时间太久,发现彼此的陌生时带来的冲击力更大。 像普通的烟友,陈菲递过烟盒:“不知道你抽不抽得惯这种。” 周子琛接过,抽了一支烟在手上把玩,隔了一会儿才点烟。 陈菲就那样盯着他的手看,回想刚刚对方接过烟盒的瞬间,指甲圆润,指节漂亮,是手控最喜欢的那一种。 手里的烟就那样燃着,他像在观香一样,看烟灰长到自动掉落,落在阳台的墙沿。身旁的那个人深吸了一口,好像过肺了,空气中混合着很多味道。烟的、花的、还有不属于他的沐浴香。 从审美的角度来说,陈菲喜欢细烟,也许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它更能衬得手指的纤细。对于一个手控来说,指骨精致,手指纤长是一种视觉的享受。 男人的手比她的更大,不用费力地硬凹,手背上隐隐约约的青筋会在夹烟时凸起。女士香烟此时更像一种玩具,袖珍的小玩意儿。 周子琛其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借这一支烟,他根本不想抽。只是此时的心情烦闷到像是回到半年前分手时,又或者比当时更复杂,更难以解释。 当初抽一口烟,找不到方法,咳嗽了很久,被周围的老烟枪笑过。其实不过简单的呼吸,他甚至不追求过肺的快感。 但他发现自己喜欢烟草燃烧的味道,一点点红的光,能知晓尽头的点燃路径,可以人为操纵的结局,永远不会超出既定的轨迹,也许这也算是一种癖好。 天色渐亮,灰蒙蒙的光。 陈菲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准备休息。 很刚好的,两人视线对焦。这次,陈菲朝对方略微点头,没再多说一句。 陈菲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一番梳洗过后,离出发去买菜的时间还剩半个钟。 她边走边拿出手机在群里发消息,询问韩堃是否能赶得及回录制现场。昨晚定下买菜时间后,韩堃临时有个时间接近的会要开,只说自己尽力赶回来。 刚好走到客厅,就听见有人在聊天。韩堃和周子琛,两个昨晚被票选出来的最受欢迎男嘉宾,坐在沙发上喝咖啡。陈菲走近时,刚好听到他们在聊股市行情。也是,在还未公布彼此职业信息之前,他们能聊的话题都在陈菲的意料之中。 如今市场不比当年。陈菲前段时间在股市小小亏了一把,见有现成咨询能偷听,当然凑过去坐好。 谁知,韩堃一见到陈菲就停下话头,招呼她:“你怎么现在才睡醒,这儿有点面包,你先垫垫肚子。” 绅士行为。 陈菲对一起床就有东西吃这件事十分满意,边拆包装袋边聊:“你不是有个会要开吗,这么快就结束啦?” 韩堃笑了笑:“我本来还挺着急的,结果子琛今早和我说,他还在倒时差,可能下午会补觉,让我不用太匆忙赶回来,只要今晚做饭前来得及买好菜就行。” 陈菲“噢”了一声,看了眼周子琛,没说话。 韩堃继续活跃气氛:“没想到我回来的时候子琛已经起床在健身了,倒是你,你昨晚没睡好吗?” 陈菲点头,嘴里还塞着面包,咽了咽才说话:“工作。” 她环视一圈,没发现有矿泉水,想着待会去超市买两瓶备着。 吃得差不多了,三人便出门买菜。到底是录节目,拖延症还是得收敛。 韩堃是今天的大厨,在寻问了一圈大家的饮食习惯后,昨晚就列好了菜单,动作迅速。陈菲在超市挑了点啤酒和零食,打算当作平时的点心。三人在收银前集合,周子琛没拿什么别的,像充数似的,推车里放了几瓶水。 陈菲才想起自己来时心里的打算,瞥了眼推车,12瓶水,应该有自己的份吧。 像是预知她的想法一般,身旁的人将结过账的水递来。对视的那一刻,陈菲清晰地捕捉到对方下意识的挑眉,意思明了:你不喝? 她默默接过,不说话。 —不工作的日子里,程菲最爱躺尸。再三确认韩堃不需要帮忙后,她躲回房间,舒舒服服趴在床上追剧。 是前段时间逛豆瓣时看到的推荐韩剧——家境悬殊而分手多年的初恋因一档节目而重新有了联系,在一次次试探中真情流露,重归于好。即将入冬时节,《鬼怪》和《请回答1988》被无数人翻来覆去重温,初雪和爱情的适配度早已达到百分百。 人类惯会用季节形容情感,夏天追求热恋,尽情释放多巴胺,网络上吸引人的夏日恋情分享文案写的都是诸如“要热烈、要自由”之类的词。冬日則相反,体感温度太低,人的心就会渴望温暖的东西来企图驱寒取暖。 物理意义上的热度使情绪升温,自以为能拥有全世界,有抵御所有阻碍的一往无前勇气。 所以寒冷季节的爱情,最热门的关键词是浪漫。那浪漫是理想主义的光,星星之火,燎的是暂且忘记现实的原,这是爱情最大的谎言。 陈菲在长长的豆瓣推荐剧集中挑挑选选,看中了主演的脸。高个子,单眼皮,狗狗一样的气质。她想,狗男,冬日恋爱最好的补给品之一。 —俞萱来敲陈菲的门时,她刚好看完第一集 :“我下班回来带了现炸的蚵仔饼,你要不要趁热吃点?” 第8章 蚵仔饼,闽南特色小吃。将洗干净的蚵仔混合大葱、萝卜丝等佐料,混着调制好的面粉,扔进油锅里煎炸。刚出锅的蚵仔饼外焦里鲜,陈菲点头。 客厅早已热闹。 陈菲边吃东西边走神,看着厨房忙活的那一对嘉宾发呆。怎么说呢,确实在现场看人搞暧昧谈恋爱,比在屏幕前有意思多了。 张婷诗处理食材,韩堃洗菜,一位做芥末虾球,另一位准备凉拌肥牛卷。偶尔两人互相帮忙递点工具,相视一笑。 女生备好食材后,伸手揉了揉眼,忘记自己刚切了小米椒还没洗手,瞬间辣得右眼通红,惊呼一声。 韩堃见状,忙放下手中的事:“怎么了?没事吧?” “我眼睛碰到辣椒了,有点痛。”张婷诗泪眼朦胧。 “我看看,你别闭眼。” 要不是现在正在录制,陈菲早开始和网友一起激情弹幕点评了。瞧瞧男方主动凑到女生跟前,低头注视着她的眼,距离太过靠近,陈菲脑子里已经自动为这幕配上了bgm。 也是在这时,官霄炀恰好出现,“怎么了吗?” 平地一声雷,浪漫剧男女主转头看向第三人,解释:“她的眼睛抹到辣椒了。” “那赶紧冲水呀,不要闭眼或眨眼,不然会更痛的。” 俞萱凑了过来:“果然还是现场版的录制好看。” 陈菲精神了:“你也?” “谈不谈恋爱的是一回事,主要能来交朋友,不仅能看别人谈恋爱,我甚至还能赚钱。”俞萱眨了眨眼,两人心照不宣。 这一段悄悄话后来被后期剪了进去,综艺播出后网友直呼俞萱是互联网嘴替,在节目下留言让俞萱的语录作为后期字幕。 第08章 跳预言家 晚饭后众人又聚在二楼玩桌游,张婷诗主动招呼韩堃坐在身边,小声聊天。 某种程度上来说,恋爱综艺也像一种狩猎游戏。前期的主动靠近是一种动物性本能,领地占有意识能劝退不愿意为此竞争惹麻烦的对手。当然,这或许也会引起更大的争夺。 陈菲就坐在沙发的扶手旁,看小女生和霸总谈笑风生。不过,韩堃显然目光时不时在场上其他女嘉宾的面前停留。 上位者在显摆他不自知的高傲。这是天生的阶级手段。即使无比熟悉和了解这套运作法则,她仍然觉得闷,也觉得疲惫。 转念一想,征服欲也算一种真心,难以撒谎的真情实感。 虽然不想承认,但在这狩猎场上,她唯一还有点好奇的猎物是一罐不知道是否过期了的黄桃罐头。 百无聊赖间,陈菲想去阳台透透气。 门铃好巧不巧,在这时也响了。 俞萱接过节目组送来的信封,终于是到了所有人都期待的职业年龄大公开环节。 后期看剪辑完的视频播出时,陈菲才意识到,在她走神之间,每个人的微表情都被节目组捕捉。在好奇之下隐藏的探究被高清镜头放大,惊喜或平淡的反应都真切地一清二楚。 即使是经过筛选后的名利场,成年人的世界里,自然也会分成一二三等。婚恋又何尝不是名利的一处风景区。审判与被审判,挑选与被挑选,无聊的爱情原则,甚至不能称之为“爱”,确实当代人最愿意接受的普适性方法。 作为全场关注度最高的男嘉宾之一,韩堃率先公开他的职业影片。开公司的厂二代,做纺织贸易的生意主,加上留美op30的商学院经历,开场为其他嘉宾的背景打了个样,好听的话刹时在这个空间此起彼伏。 韩堃这会儿倒是有些羞涩和淳朴的害羞,摆手说自己只是给爸妈打工的马仔。 在沿海地区寸土寸金的城市,说这话就有点不接地气了,众人调侃他简直是“少爷不知人间疾苦”。 不意外场上大部分都是经过仔细挑选的精英男女,男嘉宾里譬如关霄炀是红圈所的律师、许知远背靠业界大牛导师,是从业顺利且负责的心理医生。 女嘉宾中,俞萱是某大型留学机构的宣传部主管、方雯姝则是继承家钵的新一代中医,平日里不仅要忙家里的医馆,还顺便在医科大学担任客座讲师。至于张婷诗,顶尖大学生物专业的大四学生,准备参与今年的本校保研。 每个人的职业都或多或少地贴近各自在节目中表现出来的性格,多少猜得八九不离十。 当然也有失算的时候。 在韩堃的vcr播放结束,公司经理的职业公开后,张婷诗主动把话题扯到了周子琛身上。 比起叫周子琛的中文名,似乎大家更喜欢叫他chace。 在成年人的社交法则中,叫刚认识的人全名其实太过于亲密,外号或昵称或许对正在迅速熟悉的陌生人而言更加合适,也更有分寸。 张婷诗一向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的:“chace是不是也从事相关行业?感觉你的气质也很类似。” 此话不假。 陈菲在和周子琛相识之初,他已经或多或少在处理公司的业务。第一次见面,他穿着熨烫妥帖的绸缎质黑衬衫,刚结束一场会。陈菲在当下就敏锐地察觉,上位者气质早已是他的底色。 猎人,在同类面前无法完全隐藏。即使是更高阶的狩猎者,也不一定能在从小耳濡目染辨认危险信号的动物面前完美伪装。 不过,啃下硬骨头,陈菲就好这口。 那天在陈菲的这段恋爱回忆中,好坏参半,也算浓墨重彩的一笔——毕竟,网友见面,网恋奔现,本该是精心准备的。 2016年,陈菲还是紧跟潮流,吊带背心外套了件宽大的不规则蓝白条纹衬衫,垂下的衣摆刚好盖过短裤,玩起下半身失踪。球鞋是新买的,那几年aj系列正炒得火热。大大小小买手店中,总会在显眼处摆上那么几双限量款,或者顶流同款。 陈菲追的星是娱乐圈最具带货能力的人,可以说没有之一。从出道起就因为女娲造人时过于偏心的脸而爆火,“撕漫男”这个词一时间因他风靡。当一个人拥有几乎男女老少都无可指责的容貌,只要再多一点点其他的优势,譬如身高,譬如不出彩的、但又能像普通人一般在逢年过节时能被夸奖的特长或才华,譬如家世,等等,他定能长红。 她追的星恰好在这些方面都是上乘。 那时,恰逢他在ig发布了几组日常照,上脚的鞋、身上戴的首饰等迅速被粉丝扒出同款,陈菲也当机立断买了几样同款。 对着镜子搭配好穿搭时,陈菲自觉有品。 人靠衣装。对不缺钱,又常逛奢侈品的小孩来说,举手投足的松弛是容貌之上,更吸引人的美丽。 至于发型,陈菲摆弄了好几种,最终还是决定到理发店里洗得干净舒爽,再让ony老师帮忙吹个造型。 闽地的五月已经又潮又闷,亚热带地区气候的威力容不得小觑。风是黏糊的,空气中有海的咸湿和窒息,让本就容易出汗发油的发丝更紧密地贴在后颈。 在去的路上,陈菲发信息和对方再次确认时间:“我们12点见面,对吧?” 一分钟后,聊天框里出现带着歉意的几行字:“是的。但是9点的时候我临时接到通知,有个会要开,可能结束后赶过去会稍微迟到几分钟。” 紧跟其后的,是流畅且快速的道歉:“对不起,宝贝。” 陈菲刚刚升起的怒火徒然被浇灭,像哑炮,像直冲面门的腾腾蒸汽被风带着拐了个弯,像来不及积起暴雨就被阳光穿过的乌云层。尽管第一次见面,对方这种不算重视的行为让她隐约有不被尊重的感觉,但还是被那句宝贝安抚。 宝贝。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周子琛说出口,在此之间,她觉得对方是个足够慢热的人,转换称呼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陈菲将这个词轻轻地在嘴边绕了一圈,想象对方说出口时的感觉,只觉得甜蜜和性感。 好吧,暂且放过他。陈菲这么想着,顺便打造自己的温柔人设:“好吧,没事,那我直接过去找你吧。” 意外陈菲的好说话,周子琛又道了一次歉。 陈菲是不愿意吵架的,初次见面,她想,还是不必浪费时间在无伤大雅的小事上,于是便很快揭过。 多么善解人意。 陈菲想起这件事,为当年沾沾自喜、自以为处理得当的反应破口大骂——约会不重视还要谈什么恋爱呢?她必然不会再如此假装伪造形象。人设总有崩塌的一天,她是不会允许自己再重蹈覆辙的。 新地址离周子琛的学校不远,大概10分钟的车程,他也就不推脱,将新的目的地发给陈菲,只说自己尽快处理好事情。 司机拐了个弯,从学校改道,去了世贸大厦。 闽地多山,闽南又临海。鹭岛在早年被划为华东经济特区,填海扩岛,种绿植,成为f省最久负盛名的旅游城市之一。 曲线柔和的双子塔,有大刀破斧之豪迈,明月似弯弓,是鹭岛的城市地标。 陈菲的心又开始紧张了起来,平复间隙,想起早前在微博看过有人从衣食住行四个方面归纳出数十个破冰话题,不禁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第9章 她向来是主动的人,主动破冰,主动追求,主动表白。那么多需要勇气的瞬间陈菲都做得得心应手,怎么在此刻犯了怯。 心思百转千绕间,目的地到了。 那天其实没久等。 陈菲就坐在大厦一楼的会客区,拿出粉饼补妆。早起人好像还没消肿。 这么想着,陈菲刚打算点杯咖啡,就收到了对方的微信:“我在大堂了,穿一身黑,你能看见我吗?” “或者,你穿什么衣服呢?” 陈菲茫然抬头,她的动态视力并不好,很难快速聚焦到目标物上。 于是拨通电话。她一边清晰描述自己的着装,一边寻找对方:“你穿西装吗?” “嗯。” 陈菲半跪在椅子上,下意识地转头。恰好是午休时间,一楼人来人往,耳机不降噪,偶尔能听见周围人交谈的声音,陈菲不得不调高音量,以免自己注意力缺失,错过对方说的话。 但在人群之中找到周子琛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简短的对话后,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陈菲举起手臂:“我看见你了。” 周子琛示意她站在原地,他大步走来。 在她面前站定时,两人都有短暂的无言。 隔着网线,聊天多少有些口无遮拦,随心所欲。徒然在现实相见,四目相对,可能根本不超过三秒,陈菲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忍不住笑起来的倒影。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虽然害羞但仍坚持完成这个在来的路上就预演无数次的动作:“你要不要跟我牵手?” 一个早在镜前反复模拟过的动作。 她克制着,上臂贴着身体,从肘关节到指尖都崩成一条直线。 因为紧张,陈菲的掌心甚至有些亮津津的,她本就十分容易出汗。 好可爱。这是周子琛的第一反应。 可爱到他在下一秒就反握住对方的手,过渡自己的体温,任由黏糊糊的汗在彼此之间升温。他用干燥的掌纹帮她擦拭手心的湿润。 第一次约会的流程其实很是稀疏平常。吃饭,看电影,散步,最后是周子琛将她送回家。 往后的见面,好似流程大差不差,只有那天的细节陈菲甚至能清晰复述。 在众人等待周子琛回答女嘉宾问题的时候,陈菲其实早已分神,一边打量如今的昔日恋人,一边不自觉地回忆初次相见,她对他的第一印象——黑色的西装裤显然是上乘品,比例尽显,腿长腰细。恰到好处的宽肩穿衬衫最是赏心悦目,最上方的纽扣在也走来时随手解开了一颗。不算商务的,周子琛穿了双白色的球鞋,成熟之间中和了一点学生气,生出一些少年气息。 和现在不同。 是风流的成熟男人,这是高情商的说法。通俗点讲,闷骚。 在如今的婚恋市场,钱、权、学历、美貌等等,至少要占到两个以上才有主动选择的权利,标签成为简便算法,帮助人快速判断其未来价值。 这是一种大概率不出错的游戏规则,好用,也无聊,甚至有种居高临下。 陈菲想起有段时间热门的话题,全网都在讨论着“孔乙己的长衫”,所谓脱掉长衫是一种对职业的包容心吗,她有时候在想,也许还包括了对学历的祛魅——对读书与否的人群的尊重。 当然这个想法在恋综上总归有点脱裤子放屁的意思。大部分男女都喜欢聪明人,学历算是绝佳的审判标准之一。更何况,陈菲自己也慕强。目前看来,曾经喜欢的人是过得比当初要更好了。 七嘴八舌间,俞萱提出不同意见:“chace也做finance相关行业吗?我觉得他身上读书人气质还蛮重的。” 韩堃炸毛:“我没有吗!” 又一阵插科打诨。对周子琛的职业猜想很快分成两个阵营,张婷诗想起陈菲还没投票,主动问起:“菲菲,你觉得chace是做学术research的可能性会多过做老板吗?” 像是玩桌游时旁观的第三方,打麻将多出来的第五人,陈菲如局外人的旁观终于被拉入局。她双臂环着抱枕,抬眸,看向说话的人。 若说社交礼仪,在场的各位应该都拿了满分——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她,等着她的回答。 不意外的,陈菲和周子琛终于在今晚眼神相对,她看得懂,他此时眼里的无波澜。 陈菲笑了笑:“他......我猜两者都有吧?比如说co之类的?” 韩堃是合格的捧哏:“哎?第三种回答!” 陈菲舔了舔唇,“瞎猜的。” 在无目标物的视线中,陈菲随意扫过众人的反应。余光里,她自觉周子琛神色古怪地看了自己一眼。 陈菲顿时有种跳预言家的预感。 第09章 天真和刻薄 直觉很快得到验证。 导演组显然是对每支嘉宾vcr都做足了最新素材的准备。视频从节目组接机周子琛的画面开始,逐渐过渡到他在办公、开会、进实验室、授课。 镜头懂得男人外表最性感的部分在哪,不经意间总会特写他修长的手、干净的指甲,又或者骑车时侧面看去的翘臀。 周子琛从前不算爱骑车的人,起码在和陈菲恋爱时,他多少有些娇气公子哥的毛病。 潮湿闷热的闽地,骑车不超过3分钟衣服就会黏腻地贴在背上,再被拂面而来的热风烘干,像披了一件柔软又有些湿润的布料在身上。 通俗点说,有股回南天衣服没干的潮味。 但现在显然不是这样的。 视频里,不同场景切换间,常见周子琛骑一辆黑色小布。出乎意料的,周子琛骑小轮径自行车并不违和,反倒显得他人更修长随性。 在众人好奇心拉满之时,周子琛的信息终于公开。 韩堃反应最快,惊呼陈菲看人真准——他确实是某科技公司的co,且还兼任鹭岛大学的客座教授。 陈菲必须承认,在看到视频公布周子琛如今的职业后,她隐隐生出了一种爽感。这种类似在高朋满座间有不为人知又心照不宣秘密的迂回感,对早已分手的前任来说,不知道算是一种残忍还是一种慈悲。 不管怎样,“我比你想的还要了解你”这种多年前的好胜心终于在此刻复位。 陈菲抬头看了一眼周子琛,微微一笑,甚至兴致颇好地欣赏着美色,感叹果然就算年岁上涨,人的审美仍然很难发生变化。 他们两个心知肚明,在陈菲甚至带了点挑衅的笑容里,是早年她对他职业畅想的赌约。 或者,其实是一个她曾许下的,没有赌注、只有祝福的愿望。 2016年的暑假,周子琛毕业,准备半年的出国计划在父亲有意无意的工作安排下选择放弃。 难得休息,陈菲心血来潮,拉着男友看电影《春天不是读书天》。 坦白说,周子琛曾经也是好好男友之一,会耐心陪女友做一些他觉得浪费时间的事。虽然这维持的时间并不长。 这样青春洋溢的轻松少男少女电影显然不对周子琛的胃口,但他还是好脾气地坐在沙发上,充当女友的人肉枕头——陈菲的头就那样在对方的大腿上靠着,蹭来蹭去。 不意外这样的举动会收获到血气方刚年纪男友的几个警告眼神。但谁又知道,这是不是她的故意而为之呢。 看到中途,陈菲翻过身。正躺着时,可以看到周子琛清晰的下颌线,以及凸起的喉结。 如果要她评价对方什么样的部位对自己最后性吸引力,陈菲想,喉结应该能排到前三。 无意识的吞咽是一种情绪的外显,她一直知道对方并非温顺的动物。但就像远古传说中,狼人只在午夜变身,现代装扮下被禁锢的欲望更值得人一探究竟。 欲望需要累积,当下她也并没有要提前释放的意思。 陈菲向来喜欢试探临界点,沙漏流走的最后几粒沙、跳楼机暂停的瞬间、电影开场前几秒才找到座位的瞬间,又或者,欲望蓬勃前的重重喘息。 于是,在收到对方的警告后,陈菲稍稍躺正了些,开始在其他的地方发散起自己的注意力。 她漫不经心把玩周子琛的手指,福至心灵般,突然发问:“你有想过自己之后可能会做什么工作吗?” 当时电影正播放到小高潮,ferris在数次捉弄教导主任后被其认为他以后的人生已成弃局。 陈菲其实是有些相信命理定数的。一个人未来会走什么样的路,在命数里早就有了一些天注定的底层逻辑。 但如果要教周子琛回忆,他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天真的问题。 如今他正逐渐从父亲手中对接公司的业务,开拓东南亚的市场。就连这场电影时光,也是连轴转忙了两周后终于有的休息时间。 这到底算什么样的问题?他忙得还不够明显吗? 他的刻薄向来不太对女友释放,只是很轻地“呵”了一声,当作对未出社会学生发言的一些无可奈何。 陈菲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第10章 她从小最擅长的,就是观察周围人的表情。在微妙的家庭关系中,这算是陈菲的其中一种生存法则,她可以敏锐地判断父母的心情、僵持的氛围,好在合适的时机小心提出自己的需求。 浸润在中年人两性关系议题中长大的小孩,从不遗漏细节,也从不使自己陷入相似的窘境。 也因此,争执是陈菲最不愿意面对的场景。就算不是吵架,哪怕只是观点的交流、意见的互换,在亲密关系之中,她总是慎之又慎。 一方面,她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能够说服一个完全不同的个体。更何况,如果真的涉及到一些原则性的问题呢,该如何收尾?有了实在解决不了的矛盾后该要强硬地分开吗?那些在自己备忘录里的日记早就足够将她撕扯,不必再制造更新的疲惫。另一方面,她也不明白该如何处理有冲突的时刻,过往存在的记忆里,这样的场景都不曾有过什么好结局。 她情愿做一只鸵鸟,或者其他什么温顺的动物。似乎只要尽力避开冲突,这段关系就能够长长久久,稳定地相爱。 但这次,陈菲反常地,在周子琛低头和自己对视的几秒钟里,抿了抿嘴,还是坐了起来。 为了方便女友躺得舒服,周子琛一开始就坐在了沙发的边缘。 l形的长沙发,墨绿色真皮,是陈菲选的,说是要给这套只有黑白灰配色的空间多点生气。 当初在家具城逛了一下午,陈菲坐遍大大小小的皮具沙发,还拉着周子琛一块躺下。她向来喜欢两个人一起逛一些很有生活气息的地方,比如超市,比如家具城。 琐碎的幸福刚刚好,就会变成一种触手可及。 沙发确实舒服。周子琛就那样倚靠着,将腿舒展开,有种漫不经心。 陈菲难得坐正,视线从男友的侧脸下巴开始上移,在眼睛处停留,直视。 她有时会觉得,眼镜也是一种很好的情绪遮掩手段。要敏锐感知对方的情绪,眼神对视是一个不错的方法,但若戴上眼镜,一切效果就大打折扣。 为了观影效果,客厅的窗帘早早就拉上,室内昏暗,只留了沙发旁的一盏氛围灯。 陈菲看向男友,那盏暖光灯就这么打在他的侧脸,留下一点阴翳。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更显他的斯文和霸道,也遮掩了情绪的波澜。 唯一能让陈菲读懂的,只有他自然流露的一丝困惑。 她往后靠了点,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有的时候过于靠近的两具身体于对话的正式性来说无益。 对视三秒后,她说:“周子琛,我知道你现在已经着手在做一份你很快上手的工作,但我就是有那么点预感,这不会是你的最终选择。” 一句,可以说是非常天真且狂妄的话。 有多少人能放弃唾手可得的更好生活呢?更何况,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到底有都有几分身不由己。 陈菲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干脆把话说明:“所谓身不由己,其实都有得选。你总有借口用尽的那一天。” 他的借口是什么呢? 周子琛想到那个比陈菲还要小一岁的天才弟弟,在很小的时候就展露出惊人的天赋和野心。自然而然的,全家的注意力也会被小儿子吸引。 一开始他是乐得清净的,但后来也隐隐生出些不安和不满来。那种无论如何也要做好的自尊心在往后的时间里多多少少影响着他,在和陈菲在一起的日子里,想被认可的欲望似乎达到顶峰。 当然,在当下,周子琛还未曾细想过。 周子琛平静地接受着她的注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也可能是安静氛围下,紧张感带来的错觉。 半响,他张开双臂,微微扭着上半身,似乎叹了口气:“抱一会儿吧。” 陈菲僵持着,直勾勾地看着他。于是,周子琛起身,站在女友面前,轻轻摸了下她的头,将人环绕在自己的腰腹侧。 “那就之后再说吧。” 拥抱,情人间最无可替代的私语。在气味相融间,这个话题也就不了了之。 显然,周子琛也想起了这段往事。 莫名其妙被抓包的尴尬让周子琛在看到陈菲波澜不惊的微笑时隐约产生了恼怒,多年前他就总被陈菲的情绪牵着鼻子走。像白色纹身褪色后,经年的日晒风吹不会让它消失,但却变成一道疤。 这是为了得到美和爱的代价。 看向周子琛的目光不止一道,稍显复杂的神色后期网友如果不拿放大镜分析,也不见得能发觉。这样想着,陈菲也就更显放松,甚至还有精力能应付几句众人的调侃。 张婷诗兴致勃勃,称呼也变了:“周老师具体研究什么方向?贵司还招人吗?” 专业对口的两人在恋爱综艺里总会被牵线搭桥,更何况是当事人主动提及。 “我们目前主要研究drug delivery sysem。”周子琛又收敛好情绪,恢复风度翩翩形象,礼貌,亲和,抛出有来有回的社交问题:“你目前没有进一步深造的想法吗?” 张婷诗吐吐舌头:“有的,我导问我要不要继续申他的研究生,但我在考虑出去读。” 关霄炀是个合格的捧场王:“听起来好厉害,果然专业不同跟听天书似的。” 此话一出,全场赞同。话题又轻松地转向当年读书的苦。 关霄炀笑称,粉领子一生都在背书,结果累死累活出来月薪三千。自嘲之中其实有些无奈,律师本就是一个需要不断积累不断熬的职业。 在几乎全场嘉宾都有着稳定社会资源或清晰、暂无后顾之忧未来的情况下,才在红圈所工作半年的打工人难免感受到压力。 陈菲也想起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她在杂志社实习,拿50块一天的实习工资。 那个暑假陈菲过得不算愉快。 那年,她申请了香港的研究生准备读新闻学,但她爹陈志胜并不死心,秉持着一手包办的想法,想给陈菲送进他觉得还不错的公司里做个闲职,希望她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生活,在合适的时间结婚生子。他也算功德圆满。 为这事,陈菲经历了成年以来和陈志胜耗时最长的一次冷战。至于她妈蔡女士,别看日常在任何问题上都跟陈志胜意见相左话不投机,一到教育小孩,不管对错,先和老公站一边再说。 陈志胜停了陈菲的卡,勒令她所有的朋友都不许借钱给她。 她从小就是有多少钱花多少的性子,不够再要,反正从没少过钱花。也因此,陈菲当下虽然硬气,但也拿不准之后的学费究竟会不会需要自己付,借住好友舒意家一周后,在鹭岛租了2500一个月的小单间。 那是她第一次自己租房,决定得匆忙,几乎所有租房会踩的雷陈菲都中了。 二房东诚意满满地在隔断房里摆放冰箱、衣柜、梳妆台、沙发和床,跟要参加全国收纳比赛似的,展示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装修魔法,空间里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 加班到十点,打开灯的那瞬间,陈菲看见黑暗中在梳妆台上缓慢移动的蟑螂窜上床头。她向来是怕这些虫类的,颤抖着举起拖鞋想给对方致命一击时,蟑螂也快速移动,钻进床沿的缝里,消失不见。 北欧公主风的装修,床板笨重且与地板相接。她筋疲力尽,不说凭她自己的力气,就是在这个连厕所加起来可能都不到15平的空间里,床根本无处可挪。 触发情绪崩溃的瞬间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巨大的冲击,相反,在突如其来的意外面前,大脑总是能保持着高度理智的运转。 真正让人感到无助的,是被最微不足道的细节打击。 陈菲僵在原地,使劲抿嘴,用力到她觉得自己的上牙咬在了因为挤压而堆起来的口腔内壁上。 脆弱时,回忆像走马灯,争先恐后从脑子里蹦出来。 一开始,陈菲其实没想去香港。 在即将大四的那个暑假,她和周子琛分手了。彼时,室友们都早早决定好到底是要考研还是工作。她本来打算就留在闽地继续读书,却在某天无意识浏览香港相关资讯的时候,徒然改了主意。 其实不算突然。就像她在购物车里添加许多喜欢的商品,每天打开八百回计算下单的总金额又迟迟没有决定,直到满减活动快要结束,才会一口气全部下单一样。她享受这样的紧迫感和看似冲动的瞬间。 但其实,意识是一株早早埋下的种子。分手时,周子琛常驻香港,她那点小心思,路人皆知。 一年过去,他们早就失去联系。周子琛究竟还在不在香港,陈菲无从得知。 陈菲想起当初分手时的心慌、无措、歇斯底里,想起和陈志胜的争吵,想起她房间里漂漂亮亮的落地灯,终于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第10章 生理性躁动 人是有可能会在极热闹时刻感受铺天盖地的孤独的。 陈菲那点儿得意的情绪很快在插科打诨的气氛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忽视的烦闷。 第11章 当初在出租屋的那场眼泪颇有奇效,从那以后,陈菲几乎很少再为此伤心,但她也没放下过。或者说,即使年岁渐长,她仍旧没有经验,也不懂得如何为难堪的情感收尾,就只好忽略、封存。 像在期末考试前也没弄懂原理的数学题,但考场上,幸运遇到了原题,还是道填空题。只要写上答案就好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思及此,陈菲甚至有点想冷笑,了解又怎样呢,当初那张试卷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太陈旧的书翻开只会有一股霉味。 但对于她是在场唯一一个能猜中周子琛职业的人——这件在彼此之间创造记忆点的事,她仍然感到心情很好,好到陈菲都已经开始唾弃自己。 行吧,就当她有异食癖。 节目节奏得松弛有度才好看。 嘉宾的基本信息都公开完毕后,没留一点气氛冷却的时间,节目组立马送上了当天的第二封信,要求打开客厅的投影幕布。 终于到了firs dae的选择环节。二楼客厅幕布自动缓缓落下,许知远就坐在边上,主动去把灯光调暗,随后坐在了陈菲的身边。 两人私底下熟,知道对方是有话想跟自己说,陈菲也就顺势往里挪了挪位置,方便许知远坐得更舒服些。 幕布上只出现了四个地点:海边、寺庙、游乐园、沙坡尾,嘉宾选择自己最想去的约会地点,选择同一组地点的嘉宾即自动组成第一次约会,自行安排约会行程和时间,时长两小时。当然,最受欢迎的男女嘉宾有优先选择权,每当一个地点被锁定,该地点就不可再被选择。 简单点说,像陈菲这种0票选手,捡着大家选剩的地点去约会就行了。 见没自己什么事儿,陈菲就专心和许知远聊天:“怎么着,有事要我帮你?” 要不怎么说陈菲是个心思敏锐的人,和她做朋友是最舒服的,既有边界又知冷暖,就是有时太过一针见血。 许知远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你知道的,我想追人,这段时间你能不能帮帮我。你要想追谁,我肯定助你一臂之力。” 陈菲了然,打趣他:“你这回不当闷葫芦啦?” 许知远的暗恋天知地知,从高中到工作,所有朋友都知道他喜欢16岁时在朋友生日派对上遇到的女孩,只有女主角不明了。 见他不好意思,陈菲开始传授经验:“真心和分寸当然重要。但恋爱嘛,当然要从礼貌的得寸进尺开始。” 老实说,这招她屡试不爽。前提是,对方默许她的行为,包容她的无赖。 “军师不下战场是吧?” “......”知道他在调侃,陈菲老神在在:“你爱信不信。” 他俩边聊天边留心发送短信的时机,两个0票选手的选择不多,到最后只剩下沙坡尾这一个选项。 其实也不意外,准确的地点有特定的主题,方便陌生的人更快找到话题的切入口,熟悉得更得心应手。而像沙坡尾这样无明确目的的步行街,约会做什么,总是要花一番心思的。分给她和许知远这样关系熟络的人,倒也还不错。 约会的时间就定在周六,明天。 和其他人紧急买票、商量明日行程安排不同,陈菲和许知远没什么特别的动力,干脆把见面时间定在了晚上7点,刚好边吃饭边一块琢磨如何追人。 陈菲边刷小红书,边问许知远:“明天吃泰餐怎么样?” “......行。我现在也没什么想法。” “那就这么定了。”陈菲没什么精神,冲许知远摆摆手,“我要去睡觉了,昨天熬了个通宵,今天狂喝咖啡消肿,撑不住了。” “睡吧,反正咱也没啥事。” 一夜好眠。 前一晚睡得太早,次日,陈菲早上5点就醒了。 在床上翻了会儿,陈菲有些睡不着,就开始看朋友圈,随机给各个好友点赞。 正值年底,各行各业都忙得脚不沾地。朋友圈有一半人半夜还在吐槽加班,又或者趁着半夜终于有时间,能把上周出门玩的照片修好发朋友圈。工作太忙的时候,人甚至已经不会再去计算“周末晚上八点是朋友圈点赞的黄金时间”这样的心得准则。 陈菲翻了个身,从侧躺改为趴着,边玩手机边拉伸腰。又翻回正面,做了几分钟空中自行车。节目组准备的床太软,陈菲睡不习惯,总觉得腰不受力,酸痛得难受。正琢磨着今天拍摄前先去躺spa馆按摩的可能性,朋友圈就看到了一首歌曲分享。 《when was i over》,凌晨一点零三分,周子琛。 陈菲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遵循本心,点击音乐播放。顺便的,又打开了对方的朋友圈。 “朋友仅展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很熟悉的一行字,分隔符的上方多了一首歌。 很温柔的流行乐,陈菲又忍不住逐字逐句看起歌词。 这种感觉很奇妙,距离她上一次这样做,其实已经过去好多年。分手时,她自觉是偷窥狂,或者乞丐,饥肠辘辘的人能不顾尊严地寻找果腹的食物残渣,情绪失调的焦虑者则靠脑补的爱苟延残喘。 她死死扒着唯一一个她知道的社交账号,拿出比盯股票走向还要专注的决心,观察对方每天听过什么歌。 他听歌的心境如何、有没有在这其中也想起过她、是不是也舍不得她、会不会还爱着她、这段感情有没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可能? 歌词的那一点留恋和不舍成为她每天度日的营养剂。 那段时间里,陈菲在揣测对方的心思和不断贬低自己之中切换状态,彻彻底底的感受,一种只顾自己焚身、迷恋飞蛾扑火的爱的幻觉。 直到对方彻底淡出她的生活圈,连追逐都隔着12个小时的时差。 陈菲不会再允许当初的情绪席卷重来,但习惯性记忆很难就此根除。即使中间隔着很多年的空白,不可否认他们曾经是最了解彼此的人。陈菲清楚,周子琛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更新动态,她蠢蠢欲动想探其究竟。 为什么好奇?陈菲忽然警觉,被自己这样理所当然地冒出来的想法感到心悸。她真的不知道吗,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是最了解自己不过的人。 自我恋的人,会毫不留情剖析自己,在被其他人批判之前,早已就先冷静地痛骂过自己,为自己立起一道防御。这种感觉像分手又决定复合前,找最好的朋友们询问建议,不管他人怎么说,其实自己已经有了孤注一掷的决定。 答案就在舌尖绕啊绕,呼之欲出。像即将呕吐时,流体已经蔓延至嗓子眼,陈菲又硬生生的把它咽下,任由胃里翻腾,总之面上不显。 她知道自己并不希望对方因为其他人而产生了别样的情绪。再说得白点,陈菲无法忽视再次见到对方后的生理性躁动,管它爱情是不是通关游戏,她必须承认,人有时候就靠着这点好胜心横冲直撞。 但不管真相如何,总之现在还不是时候。 生存游戏,陈菲一定会做好攻略再出发。她不允许自己太早冒头被秒杀,静观其变。她要在对方先开口前装作对一切一无所知。这是她这些年约会总结出来的,最不消耗能量的办法,也是她最初自以为高明的手段。 思及此,陈菲不再纠结,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洗漱后出门,一路晃晃悠悠地给所有人都买了早餐。 刚进家门,就碰上韩堃和方雯姝,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准备打开冰箱简单做点吃的。陈菲立马举起手臂,招呼对方吃热乎乎的包子。方雯姝眼前一亮,绕过岛台接过陈菲递来的早餐:“太幸福了吧!睡醒就有得吃。” 方雯姝拉开椅子,坐在餐桌旁,一气呵成,转头招呼韩堃:“不用做啦,菲菲买了好多早餐。” 也是这时,陈菲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不小心中断了男嘉宾准备大显身手的机会。她立马觉得尴尬,自然的交谈变得生硬,于是干巴笑了两声,把早餐往桌子上一放,飞速逃离现场。 这一幕后来被网友反复提及,喜欢她的人觉得她可爱生动,讨厌她的人又评价她“实在是没眼力见”,总之又都是后话。 第11章 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从spa馆出来时,刚好赶上晚高峰。想到沙坡尾离最近的地铁站也有一段距离,陈菲也就不纠结,打上车后就给许知远发微信,让他到了直接点餐,她没什么忌口的。 她向来不喜欢车载香薰的味道,在车上刷了会手机,更觉得头晕,和师傅打了个招呼,就开了一小缝车窗,塞着耳机随机点了个播客,边听边看着窗外发呆。 这是她惯用的充电方式。 陈菲很难解释,太热闹的地方她是不太喜欢去的,但就那么闷在家里呆上一整天,她又觉得乏味。这样在万千人中穿过,又因为有目的地而无法停留的时刻,却能让她感到久违的轻松。周围吵闹,但没有一个人需要社交,没时间社交的假象也刚好掩盖掉孤单。 世间的一切都成为了白噪音。 第12章 陈菲在听一个玄学播客,主播是她的老师。身份是老师,但其实是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可要真说起来,观南的阅历和认知却似乎比她翻了个翻。或许玄师都是这样的,有天赋的玄师自小就能有所知。 都说“恋爱脑养活了大半个玄学圈”,陈菲确有所感。 她是在失恋的第一个月里认识观南的,在此之前,朋友圈里有位好友常常大肆宣传这位老师,陈菲只是看看,但并不好奇。 但失恋时不是这样的,所有的精神都只能用来聚焦一件事。 那段日子,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盯着手机,翻看和恋人过去的聊天记录,在备忘录里删删减减每一句想解释的、想挽留的、想道歉的话,想发又不敢发。最后,总算洋洋洒洒写满一整页信,理清逻辑,以为能够峰回路转,才鼓足勇气说“我们聊聊吧”,没有回音。 等待最是熬人。像进入五感缺失的时空,感受不到周围任何的变化,只能依赖心里模糊的准则。一分钟都能变得无限漫长。 陈菲不停点进对方的朋友圈,查看最新的动态,以确保自己没有错过任何一条消息,也能借此安慰自己:他还没有看到自己的信息。 真奇怪,怕他看见,怕收到回信,又怕他看不见。 每打开一次微信心都跳得剧烈,堵在嗓子眼,让人忍不住想干呕。陈菲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但在最后一次点进对方朋友圈,发现整个页面空荡荡,只剩下一条横线时,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个瞬间很长,可能持续了一分多钟,长到不能称之为瞬间。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样的心情了。 直到耳鸣声渐渐大到无法忽视,陈菲手忙脚乱,回到聊天对话框,发了个“?”。毫不意外的红色感叹号出现。 “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陈菲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但删除,反复的删除让她完全失去再进行下一步的勇气,甚至觉得恶心。 骤然分手,又在千万种分别的方式中,被选择把过去抛在过去,头也不回往前走。她想,凭什么呢?为什么呢?怎么能这样呢? 人在溺水时求生欲总在顶峰,不管是浮木,还是塑料也好,总归需要一些能让自己暂时逃离焦虑发作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只当是病急乱投医,又或者,人确实需要一点契机,才能开启某一段缘分。陈菲想起了那位被好友反复推荐的老师。 付钱,占卜。她迫切想得到信誓旦旦的准确回答,想得到死而复生的解药,也需要为情绪寻找舒缓的治疗方式。 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慢性毒药,除了时间,没有任何方式能让她忘记这件事。和人聊天,为情绪价值付钱,是她唯一的镇痛剂。 又或者像以毒攻毒。用新的上瘾方式替代过去。 第一周,陈菲频繁地想找观南占卜,问卦,求解。在陈菲第4次预约观南时间时,她被拒绝了。观南的语音带着点无可奈何:“聊天可以,但你别再算了。” 下一条紧接而至:“你也不许去找他。” 陈菲在交友方面向来是有些好运气的。作为每天要解决很多客人问题的玄师,心理咨询总是要额外收费的,但她还是不放心,多叮嘱了陈菲一句:“你不找他,他或许还有可能来找你。” 然而,命运之所以称之为命运,课题之所以被叫做课题,就是因为命主需要克服很大的困难,渡过这一劫。当然这都是后话。 能够肯定的是,从那时起,观南是陈菲生活中很重要的一位老师,一位朋友。 不过,再厉害的玄师想要混互联网,也得乖乖遵守流量机制,讲点大家感兴趣的话题。观南的播客会在每月月初发布一期大众占卜,聊聊观众们的每月运势。这期视频照例有四个参照物,是4张动物照片。陈菲随便选了组金毛,听观南解析。 录这期视频时,观南可能正在路上,温柔的声音中有一层浅浅的列车驶过时,风留下的呜呜声。 雨落在车窗,溅在陈菲脸上的时候,她正听到观南说:“选择这组的宝宝们呢,嗯......这个月可能会和旧人有一些交集哦,需要明确自己内心的想法,如果想和对方好好交流的话应该是有一些机会的,但是......”徒然降落的大雨蹦在陈菲紧贴车窗框的脸上。来不及细听之后的内容,她手忙脚乱关起车窗。不一会儿,玻璃窗上集满一颗颗饱满的水珠,失重地加速坠落,把路灯都晃得模糊。 风景像更早时候她喜欢看的慢节奏vlog,昏暗的天光,白净的玻璃窗,外头就是外滩的景色,或者东京湾,巴黎铁塔,总之景色漂亮,视频氛围温暖,博主在这样的空间里学习工作。一般这种时候她都蓬头垢面满脸油光地在工作或学习,如果打开手机前置看到自己的脸会尖叫扔掉并跑开,反正不是很想活了。 陈菲干脆关掉播客,认真看起窗外的景。 晚高峰遇到下雨,等陈菲到时,离约定时间已经晚了20分钟。她向司机师傅道了谢,飞快冲进雨里,又躲到屋檐下,掏出手机打算给许知远发微信。 静音时没看到的消息一时间陆续快速更新,陈菲看到许知远在5分钟前发来的微信:“在2楼靠窗的位置,还遇到了方雯姝。”顺便,还发了一个咧嘴大笑的表情包,显示发信人目前心情的喜悦。有点蠢萌。 但陈菲还是愣了一下,也就这迟疑的两秒内,她已经下意识扒拉了两下头发。手机黑屏,为了防止太智能的面目识别解锁重新亮起屏幕,又将手机倒转180度,好检查自己目前的发型和妆容。 紧急形象管理后,她有种被抓包的尴尬感,好像她本不该做这样的动作,本不该有这样的反应的。心思百转千绕间,她上了楼。许知远老早就盯着楼梯口看,以防自己错过,待陈菲一出现,就立马冲她招手:“陈菲,这里!” 暖黄的灯光均匀点亮整个空间,在上个世纪流行的闽南花砖上折射出点点光晕,和木质调的家具一并传递温暖的氛围。沙发是真皮嵌在红木里,近乎90度的直角,将许知远对面的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不过两三步的距离,走近了,方雯姝扭过头来和陈菲打招呼,她就坐在许知远的对面,隔壁则坐着周子琛。 在收到许知远短信的时候,陈菲已然不意外这场相遇,但在看到对方的穿搭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语。 这几年,她的穿衣风格变化很大。从一开始的五颜六色,热衷于背带裤宽大恤的风格,转变为更沉稳,更具质感,更有姐系味道、知识主义风格的服饰,黑白灰棕也更常出现在她的日常里。 今年,kpop大热的女爱豆机场图又让大众的目光更加聚焦在奢侈品m牌身上。刷社交媒体的时候,常常能看见俏皮又复古的穿搭,陈菲陆续关注了几位穿搭博主,跟着入手了几件衣服。 陈菲今天穿一身灰色针织毛衣和半裙,内搭天蓝色衬衫,平底小羊皮和及膝的高筒袜衬得人修长又斯文。担心夜晚天气凉,她出门前还临时加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当然,这是真zara,假老钱系穿搭。自己打工后,消费能力和读书时期相比可以说是大大降级。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脑子里有什么指令,让自己从第一眼起就无法忽视周子琛,还是对方确实太亮眼。总之,陈菲在和所有人打过招呼后,眼神明确地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小段时间。 黑色休闲裤搭配灰色套头羊毛衫,领口处漏出一点里头的黑色内搭。出乎意料的,还戴了副黑色的框架眼镜,金丝的镜腿中和黑色板材的平庸,显得人多了份精致和矜贵。 和她的正正搭,像情侣装。 陈菲瞬间觉得眼皮一跳,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其他人的调侃。 许知远自认和她算熟悉,见她眼神在周子琛身上停留了一会,调侃也专往人痛处上挑:“诶,你们俩今天穿的倒是色系一致啊。” 她不太习惯因为这样的细节而成为焦点,也明白现在已经进入节目的录制阶段,只好不算自然地接过话茬:“那真是太巧了。” 她是垂着眸说的,眼神四处乱晃,就是不再多看一眼对方,也就错过周子琛看向她的目光。 某种程度上,周子琛确实觉得自己缺少一些审美,他尊重但始终疑惑,在大冬天露出那一截皮肤真的会更好看吗?裙摆和长筒袜之间的白都快冻得青了也不肯放弃这样的穿搭,将来是要老寒腿的。 算了,反正跟他也没关系。 回话间,方雯姝侧过身子,招呼陈菲往里坐:“快来,我们刚刚点了菜,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方雯姝的解围让陈菲可以低头专心研究菜单,又多点了杯无酒精莫吉托。有些人明面上对今晚的菜品十分关心,背地里其实一想到自己的下意识回答都快呕烂了,是半夜都睡从床上睁眼问自己“不是,你有病吧”的程度。 说什么太巧了啊! 陈菲面上不显,但心里一件隐隐有想崩溃的趋势。于是谨慎地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确保大家都没有因为这段插曲而觉得莫名其妙,才又放下心来。 第13章 再见面,周子琛发现自己还是能敏锐察觉到陈菲的一些细微表情,在他过往生活里,始终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这么好解读,眉头一皱就是抗拒,嘴巴一咧更喜欢哈哈笑,努嘴是想撒娇,眼珠子滴溜转就是在心虚。 他偶尔会怀疑,陈菲到底是不是在社会化学习中只学会了基础的表情表达,怎么这些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啊?当然,好像怼人的功力渐长。刚刚那句话,竟然莫名让周子琛听出来一股阴阳怪气的味。 饮料先被端上桌。陈菲吃两口薯条,喝一口莫吉托,听许知远好奇方雯姝下午的行程。他们四个明面上不算热络的人,凑到一起,只能靠许知远这个最有企图心的人来活跃气氛。 “你们下午去南普陀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求什么心愿?” 陈菲想吃一小口榴莲煎饼尝尝味。这家店做法很实在,烙好的饼一个个叠好,也不切成三角状,一盘有个七八只小圆饼,即使薄脆,也蛮占肚子。 “有谁想跟我分分这个飞饼吗?” 她和许知远的话音前后脚响起,方雯姝听清了她的,帮她扯了下饼:“我刚也想吃,但感觉一个有点多了。” 陈菲咬了口饼,还算温热,榴莲味也刚刚好香甜。饿了一下午,这会儿她打算安静听大家聊天,许知远聊天引导得挺好,根本不需要她帮忙。 “求求平安和健康呀。不过我下午问子琛许了什么愿,他没告诉我。”方雯姝很快接话,“感觉我还是太久没有到庙里走走了,出来的时候觉得我身上有特别重的香火味,很舒服。” 周子琛也开口,“雯姝还去求签了。” “是个好签!解签的师傅说只要坚持就有好结果。” “那很好。”许知远做了功课,一个问题接一个:“有没有遇到那儿的住持小猫?我看网上说南普陀寺会有好多流浪小猫居住的。” “有的。寺里有卖手串的地方,我们过去的时候,猫就在那儿睡觉,旁边还专门放了个立牌说小猫在修行,不要打扰,不要摸猫。特别可爱。” “买串了吗?” “买了,我买了条黑曜石,说能辟邪。”方雯姝伸直手臂,让袖子自然而然下滑,露出手腕上油润乌黑的珠子,“这条。” “好看的。”陈菲终于吃到中场休息,嘴唇沾上油光,亮晶晶的。甜食总是吃不够的。最终那碟榴莲飞饼居然是她吃得最多,香香甜甜的,味道也不冲。吃完上一个时,她还想再吃,发现周子琛刚好顺手把一整盘都切好了。 他将盘子往陈菲的面前推了推,示意她慢点吃。 有人做好人好事,陈菲也就顺竿子往上爬,结果越吃越多。 现在吃了小半饱,她擦着嘴,“南普陀寺还有小猫手串,也怪可爱的。” 便宜又好看的首饰,还有寺院香火的加持,总是吸引人的。前些年雍和宫手串火的时候,陈菲也入手了好几条。buff叠加对她这样的麻瓜来说有没有用她不知道,但是好彩头和好寓意,谁不想要呢。 “你也买过?” “我之前挺喜欢买这些的。” 话题其实只是引子,天南地北的聊天也不过想多了解一点心上人的想法。对怀揣着心动的男男女女来说,不管多成熟,总会有想和喜欢的人多待一会的心思,谁也逃不掉这惯例。 从手串聊到玄学,方雯姝发问:“所以你们会相信神佛之类的存在吗?” 第12章 寂寞 方雯姝话音刚落,陈菲就立刻有了答案。 以广东福建为代表的华南沿海地区素来对佛教、道教、以及各类衍生的传统民间信仰有叩拜的文化。每逢初一、十五、天公生,点香,上供,烧刈金,拜拜许愿,是陈菲从小到大习以为常的流程。 与其问相信与否,倒不如说,大部分闽地人可能从小就已经默认神其实存在。 陈菲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在朋友家看鬼片。 十一二岁的年级,那时最流行日式恐怖,电影里方方正正的屋子里少有阳光,推拉门的衣橱容易出现异响,晃晃悠悠的吊扇不自觉地转动,似是而非玄之又玄的东西总是最让人忍不住多想。 再长大点,学生之间传阅诸如《故事会》之类的刊物,从天南地北搜刮来的奇闻逸事在比手掌大不了一点的泛黄薄纸张里叙事,她在里面看过某港富商的神奇发家史、东南亚的诡事、明星八卦合集。 在那个阶段,她确实靠影像和文字想象过另一个世界,也真切地感受过后怕。 也因此,心里发慌时,她总要跑到佛的龛像前,诚心诚意地求他们保佑,保佑她不做噩梦,不遇到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请菩萨顺便也保佑她健康、快乐、学习成绩好。 闽地人有句老话:“可以不信,不能不敬。”也许长大后,唯物主义与对科学的学习拓宽了许多人的知识面和认知,但对各种神仙还是保持着敬仰与尊重。 不假思索的,陈菲说:“我信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和周子琛对视了。 周子琛但笑不语。他只是留神桌上的所有对话,听到觉得有趣的回答时略微挑眉,夹菜、切肉的速度能从头到尾保持一致,让陈菲忍不住想到《间谍过家家》里的经典台词,“优雅,实在是优雅”。 阿尼亚可爱。他,呵,一股子装逼范。 但这次陈菲倒是没避开他的眼,似乎在笃定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说出什么样的回答。 他不喜欢这种明晃晃的观察,仿佛有人对他了如指掌。 你怎么敢说了解我?你真的了解我吗?你究竟有多了解我?你了解的是真的我吗? 被压抑的恼怒又一次从心底窜了出来。老实说,从再次相遇开始,其实他也庆幸陈菲一开始的避之不及。当初分手不算好看,时过境迁,再见面他只想把她当作普通朋友看待。 只是每次她的不自知亲昵都能把他弄得烦闷,他讨厌这样的熟悉,她根本没有对他熟到这样的地步,凭什么自以为对他如此了然? 在意已经超过他的预期。 可陈菲就是知道的,他就是这样的人。即使他很难信她。 浸润在宗族错综复杂的关系中,没有真的佛或者神能帮他获得所有。如果真有,那就是退出掌控权的信托分红,一辈子做逍遥的永远比不上弟弟的二代。 所以,比起信神,他更信佛来斩佛,魔来斩魔。 她的笃定依赖曾经细致入微的观察,这种了然现在陈菲已经不再掩饰:看吧,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样的人。这种感觉就像过去某个钻牛角尖硬要弄懂的物理题在某次考试中被她压倒原题。 这边两人在沉默中暗自较劲,刀光剑影。许知远却是陷入纯情的谨慎之中。 青春期时,面对心上人的发问,总会怕自己的回答不够快速不够出奇,没法做第一个吸引对方眼球的人。又怕自己的回答和对方期待的预设大相庭径,白白浪费了刷好感度的机会。 许知远觉得自己就像回到10年前,还在读书的时候,谨慎面对每一道问题。他是在方雯姝看向自己后,又思考了一下,才如实回答:“总归是信的吧,每年家里在各种调整上也是比较上心的。” 在这件事上,上心的不仅有华南地区,还有从上个世纪开始就诞生各种传奇故事的香港。 “那你们听过很灵的寺庙吗?”方雯姝兴致勃勃:“求神求佛一求就中的。” “雍和宫。网上不是有很多人的愿望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实现了吗?” “鸡鸣寺是不是能求姻缘?” 陈菲想了一下:“南京那个?挺多人说鸡鸣寺对情侣不算友好。” “为什么?” 因为总有老话说,佛渡正缘,去孽缘。鸡鸣寺的灵验远近闻名。过去和恋人一起出游,她总是避开寺庙。因为在乎,所以忌惮,她从不向佛祖求姻缘。 没等陈菲开口,餐厅的服务员过来打了声招呼,灯光又暗了一个度。 周六晚,按照这家店的惯例,现在是电影时间。 很熟悉的前奏,陈菲几乎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今天放映的是爱在三部曲的第二部 ,《爱在日落黄昏前》,男女主九年后的再相遇。 这部电影她大概看了四五遍,几乎连部分台词都能一字不落地记准确。从年少浪漫相识到九年后意外相遇一切顺理成章,看电影时多少也把自己当作戏中人了。 不过现实可比电影狼狈多了。 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挣脱,陈菲其实兴致不高。被勾了一点酒瘾,喝不下无酒精莫吉托,又点了杯调酒,度数控制在20左右。她喝不了太高度数的,是真过敏。 一时之间,饭桌四人无人说话。 这很奇怪。一方面,周子琛并不想和陈菲继续有交集,但另一方面,他承认自己最近几天的情绪稳定度不似以往,多少有些波动频繁了。 他古怪看了眼陈菲开始渐渐红透的脸,又似乎清明无比的眼神,暂时按下不表,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打算去趟洗手间。 第14章 几乎是周子琛刚消失在长廊尽头,陈菲也觉得自己有点晕乎乎的,需要去放水一回。 问清路线,陈菲还有精神打开手机回了几条消息,低头缓慢走着。 对任何一个上班族来说,一边低头玩手机,一边走路并不算难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酒的缘故,陈菲的反应变得比平常迟缓,意识到身前有人想停下脚步时,差点后脚绊前脚。 而眼前的热心群众也眼疾手快,担心陈菲摔倒,很及时地伸手拉了她一把。 肌肤相贴。即使思维变缓,感官却敏锐无比。 陈菲感受到她的肚皮紧紧贴在对方的腰线下,闻到清爽、性感的茶香。是她最喜欢的阿玛尼香水之一。 寂寞。 陈菲很少有这么强烈的,明确区分孤独和寂寞的时刻。所有的克制在嗅觉面前失效,引发记忆中的味蕾。 渴得人想喝一口眼前人的血解馋。 第13章 “陈菲,你就气我吧。” 陈菲瞬间想起一首老歌,辛晓琪唱得娓娓道来:“想念你手指烟草味道。” 不知道是谁说过,嗅觉的记忆是最难忘的。 周子琛的身上有一股清茶的香调,干净的,疏离的,留香不算长,但胜在清爽。 陈菲最初闻到那款香时,第一时间就想起了眼前人,即使当时他们已经分手很长一段时间。浓茶味散去,龙涎香后调脱颖而出,像雪融化时温柔覆盖在壮观的山上,安静着刺骨的冷。比大吉岭茶老到又性感。 像极了离开校园后的周子琛。 某次约会,周子琛换了新香水,是当年烂大街的大吉岭茶。也是那次,他意外发现陈菲的癖好。那天陈菲一上车,就立马反应过来:“你换新香水啦?” 香味入侵嗅觉,她脑子转得快,手脚也不客气,立马倾过身往他身上赖,“给我闻闻。” 陈菲向来有心又有胆,越过中控台环住周子琛的腰,毫不客气将脸埋在对方的胸前,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仰头,满脸笑意:“宝宝,这味道好适合你。” 离得太近,周子琛能看见对方脸上的小绒毛,被腮红裹得粉嫩,像将熟的水蜜桃。对方不安分的手已经从腹肌胸肌摸到他的唇,“宝宝,亲一口。” 他被笑眯眯的眼撞了满怀,不动声色地将座椅往后调,让前排的空间更大些。这时候的陈菲像野猫突然乖顺,又或者说他在那一瞬间隐约掌握驯服和诱导对方的技巧,准备实践一番。 他使了点劲架着陈菲,对方也顺着力道整个人爬到他的身上,屁股往下一坐,贴合他的大腿。温度在两人之间传递,开着冷气的室内莫名让人沁出甜腻的汗。 到底是有朋友聚会,俩人亲了一会儿后,还是陈菲喘着气扒开周子琛:“再不走舒意她们该等急了。”说这话时,她的手仍不算安分地到处游走。 恋爱过半年,周子琛终于开始认识她的朋友圈。这样一步一步按照她计划的恋情,让陈菲安心又满意。 对方明显也情动,深呼吸后又忍无可忍,重重抓了一下她,警告她别再玩火自焚。 到底是知轻重缓急的人,快速平复好气息后,周子琛踩着限速线开车,准点赶上了聚会。 那次约会还算愉快,气氛融洽,如果最后周子琛没有在某个问题上犹豫了几秒的话。 回程时,陈菲想起饭桌上舒意打听他的前任,随口问了一句:“我们俩谁更漂亮?” 她其实不好奇对方过往,也没有雌竞的心,只是在恋爱之中,想听到更多的肯定和赞美,想被承认是对方世界里的“最”。不管是最好、最美、还是最爱,她总想占有。 但显然周子琛并没有顺着她的逻辑思考。他真的停顿了几秒,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各有各的美吧。” 周子琛显然是存了恶俗的逗人心思,他自己也知道。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喜欢看她突然皱巴巴的一张脸,将怒意写在眼睛里,说在嘴巴上,要撒娇,要来回拌几句嘴,好让他知道她的在意,他才又去哄她。 只是没想到,陈菲那次不像往常,听到这话她也停顿了几秒,才又问:“你说真的?” 车正好开到地库,周子琛还在认真停车,没看女友的脸色。但自觉对方语气不算友善,又嘴贱问了一句:“生气了?” 陈菲不说话了,等周子琛车停好后甩开彼此握着的手,大力关上车门就走。 从前不是没有这样的时候,她知道他是玩笑话,知道他想等她说自己想被哄,但在那瞬间,疲惫和委屈也比过去更浓重。 陈菲走得快,眼泪掉得也快。她在心里发誓,这次吵架她再也不会主动了。 她心里憋着火,想较劲争个输赢,对方又是大少爷脾气,被甩了门后,冷了脸也不肯说话。 大概冷战了两天,抛开中途陈菲曾无数次打开彼此的对话框不谈,两人都憋着一股气不说话。直到当天晚上,陈菲再次打开男友的微信,发现已经看不到对方的朋友圈。 她心里一紧,尝试着往对话框里发了一个“?”,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 这是陈菲第一次被拉黑。 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觉,要叫陈菲回忆,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心慌从身体里涌到鼻尖,又冲上眼眶。 彼时陈菲的精神力还不强,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强忍着不让自己在情绪上头时说难听的话,做超出理智控制的事,只是躲在被窝里翻着两人过去的聊天记录一页页看,哇哇大哭。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红肿的眼准备出门买冰块时,发现周子琛也一脸憔悴地站在门口。 这是他们冷战的第三天。 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觑,一人在门内,一人在门外,还是谁也不服输的样子。直到“叮”地一声,电梯门准备开启,门口那人一手拽着她的手腕往里走,另一手关门。 天旋地转间,陈菲被压在大门上。 “你为什么不找我?”周子琛不乐意了。 陈菲也一肚子火:“你为什么拉黑我?” “谁让你甩我门。” 她就是不开心,不想再哄着他:“那你怎么不听听你自己说了什么。” 周子琛深深看了她一眼:“陈菲,你就气我吧。” 他真的被气到了,火从眼睛里冒出来,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喉结一滚一滚的,结果看得陈菲忘了生气,口干舌燥。 她的眼直勾勾盯着他的,只那一秒,双方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要不说他们俩曾是最契合的一对。 起码在情和欲上是这样的。白天吵架,晚上总能有和解的办法。 周子琛的脖子被陈菲双手勾住,踮起脚尖吻了上去。这一亲,亲得陈菲不仅眼睛肿,嘴巴也肉嘟嘟了起来。从门后亲到沙发,又从沙发回到卧室。在柔软的床上,陈菲的手胡乱摸着硬邦邦的肌肉,感受生理的快乐。 她用这样的快乐抵消着委屈。 迷离间,陈菲看见新做的亮紫色猫眼指甲在灯下折射出星星闪闪的光。像水晶紫葡萄,伊甸园里诱人的水果。伊甸园里地上雾气蒸腾,滋润大地,陈菲觉得自己也像摔在暖呼呼的泥里,被温暖的风包围,生出薄薄的汗,吹得她口干生津。 这场缺水的决斗似乎持续到现在,待她清醒过来,从周子琛的身上离开时,手指又滑过对方的脖子,触碰到敏感的喉结。 新做的红色美甲成为一种暗示浓情蜜意的毒。 第14章 主动权点到为止。 陈菲站稳后,转了个身靠着墙倚着,和身边的人并排,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留下五六公分的礼仪。 她的调情向来如此,扔一颗小石子等水面起涟漪,又决定抽身离开,静观其变。 指尖力度轻盈,滑过肌肤引起的颤栗却自发传导到全身。无颜色的缠绵,但又处处留痕。 她退他便进。 周子琛侧过头看她,想探究她究竟有意无意。四目相对,她的目光灼灼,让人无处可躲。在这件事上,势在必得总要比模糊不清的思绪更有力量。 他竟然先败下阵来,临时转移话题:“你喝醉了没?” 陈菲摇头,少了唇枪舌剑,多了几分轻松:“你知道的,我不会让自己喝醉。” 周子琛觉得眼前的人和过去渐渐重叠,嗤笑一声:“你说这话就已经开始晕了。” 身旁的人却是不依不饶,往他的方向迈步,又一手撑着墙,彻底转过身来:“我自己的状态自己知道。” 闽南人的声调和对岸的类似,放缓了语调讲,总有些撒娇的意味。 若说刚刚是无意,但这次分明是两人都默许着接近彼此,她湿润的气息呼在自己的脖颈下方,恍惚间,周子琛想起她过去喝醉酒的模样。 从前她喝醉,话总是比平常更多,抱着人絮絮叨叨说很多好听的话不撒手,迷惑人心智。眼前的女人面色坨红,堪堪站稳,衬衫的领口也早解开了一颗扣子,漏出一小片红得不正常的肌肤。 第15章 如果是电影剧情,昏黄的灯,暧昧的氛围,靠得极近仿佛要相拥的成年男女,总要有情感的升温。 可惜没等谁再多说一句话,陈菲忽然扭头冲去了洗手间。 该死!顾着看前男,差点忘记自己是来上厕所的,好险就要憋不住了! 陈菲洗手时,任水流过皮肤,好清醒清醒。她忍不住懊恼,唾弃自己太久不喝酒,低度数的酒精也能烧得她理智锐减,将早上才做好的心理建设烧得只剩灰烬。明明白天时还在想着徐徐图之,晚上倒是将这一切都抛之脑后。 在这件事上,在面对周子琛时,她果然还是藏不住心思。 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时,陈菲才发现脖子处已经红了一片。刚刚的注意力都放在应付暧昧氛围上,没留心身体已经出了一片红疹。 又过敏了。 虽然不严重,但扒拉了两下衣服,胸前已经起了一片片红斑,她皮肤本就白,这样看着还是有些吓人。 还是不能再喝酒了。陈菲这么想着,拿出手机打算给许知远发条信息,打算提前先走。 她没想到,周子琛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离开。 低头垂眸时,她的视线正好扫过对方的腹部,和因为室内温度过高而挽起衣袖的手臂,青筋恰到好处,攀附在肌肉处,一看就是平时没少锻炼。 陈菲挑眉,诧异他还在原地等她,问他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你是不是过敏了?”有人心细如发。 被冷水泼过的肌肤又隐隐发烫起来,热气直往脸上冒。按耐住跳动的心,她不逞强,点头说明自己的安排:“我打算先回去,正准备和他们俩打个招呼。” “你开车了吗?”一再的追问,都快不像平常的周子琛了。 十分钟前被扔下石子的水面总算有了反应,她懂得乘胜追击,邀请对方:“没有。你要送我吗?” 周子琛不可置否,陈菲也瞬间了然:“我问问他们要不要散了吧?” 回到饭桌时,许知远正在抓耳挠腮想话题好和方雯姝继续聊天,不那么快冷场。见陈菲和周子琛回来,那眼神跟救兵来了一样。 陈菲坐下喝两口水润润嗓子后,提议:“你们还有什么想续场的地方吗?” 又来了。周子琛讨厌她从不肯直接说出自己的需求,更擅长在问过一圈人后才肯做决定。好在时间不算早,电影也快接近尾声,大家都有点累了,都打算散场,先回小屋再说。 四人刚好一辆车。 陈菲先坐上副驾,想让许知远和方雯姝多点空间相处。她当然不是三岁小孩儿,既然已经确认自己的兴趣,也打定主意和对方继续纠缠,就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扭捏,对一个人有兴趣却只等对方发现。就算此退彼进,一来一回,在该主动推进时,她并不打算再装傻。 动物都懂得用标记气味的方式划分领地,放在人类的社交场合,她的举动无疑也是一种宣誓。 这举动也莫名取悦了周子琛,在所有人坐好后,他还好心询问其他人:“有什么想听的歌吗?” 嘿,这人! 方雯姝一听神色古怪地看了看前排两人,心里嘀咕,早先和她一块儿开车来约会的时候怎么不问,净放些催眠的大提琴曲。 不过体面人都不会说扫兴的话。只有陈菲给了回答:“可以连车载蓝牙吗?” 谁也没和谁客气。 放在综艺之中,陈菲的行为多少会在播出时招来批评。 “人今天明明不是和你约会的,你坐这个位置算什么事?” “太那个了吧,方雯姝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还撬人墙角?” 也有为她说话的。 “明明是许知远拜托陈菲帮忙追认好吧,要是我我也会更多制造他们两个相处的机会啊。” “陈菲明显对周子琛更有意思啊,上恋综不争取自己喜欢的人,那还来干嘛?” ......诸如此类,不过她都有心理准备。 在当下,更重要的,是吃一粒过敏药然后睡觉。 回恋爱小屋后,陈菲没顾上别的,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后就先回房吃药。洗漱过后,她又狂灌了一瓶水,皮肤的红斑比早前也算是消退了许多。 直到这时她才算有空看手机。 已经好几年没有互动过的联系人此时发了一条消息:“好点了吗?” 这是分手后,陈菲再也没有想象过的情况。很自然平常的关心,甚至让她也产生一种他们是多年好友的错觉。明明对话框再往上,时间标记着这几年的空缺。 2019年至今,他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说不欣喜是假的。 陈菲没着急回微信,拿上烟,去了阳台。 果不其然两人又在彼此的阳台相遇。 周子琛看对方熟练地取烟、点烟,在呼吸之间,摇了摇手机,终于回答:“吃药了,已经好多了。” 烟丝燃得尽心尽力,仿佛烧起春天湿气,在餐厅被打断的浓情蜜意被烟雾续上。 陈菲听见自己说:“周子琛,下场约会你要做我的搭档吗?” 时过境迁,陈菲后来分析过自己当时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发出邀约,也无从考证自己当时到底是否还喜欢这个人,无果。冲动之下,那种感觉很难被定义为喜欢或者不喜欢,更多像是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挠在了痒痒肉处,滋生不经意的难耐。 破土而出的是欲望,她就快要投降。 让人上头怎么可能只是单方面的进攻。周子琛的手越过两人相连阳台的栏杆,伸向被她搁置在一旁的烟盒。 风送来彼此吐纳的烟雾,吹近他近乎恶魔呢喃般的回应:“看你本事,下次能不能拿到主动权。” 周子琛恶劣地想,我怎么可能先认输。 第15章 投我一夜好眠,天光大亮。 陈菲是被早晨的光照醒。这房子的主人做窗帘,一层遮光一层透光不透人,正合她这个阳光爱好者的心意。昨晚上床前,她没拉全遮光的窗帘,想被第二天的光暖和。 时间还早,九点钟,对她来说算是醒得早的一天。 陈菲翻了个身,双腿夹着被子,侧躺着刷手机,顺便把朋友圈里有的零星几个小红点查看,取消。 她在睡前往朋友圈里分享了一首歌,叫《吸你》,陈菲一向喜欢里头的词,性感又缠绵,“爱的分泌近的优美/你的气味开天辟地”,多少有几分符合她昨晚的真心实意。 气味唤醒她身体的渴望和占有欲。 不算太意外的,她在那一串消息中,看到了周子琛的点赞。除此之外,还有张婷诗狗头表情的评论,方雯姝也紧跟其后,发了个“耳朵”想要听听看。 陈菲又一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和周子琛独处的场景。 在说完那句“看你本事”后,陈菲久违地在他表情里读出“你奈我何”的张扬。 没有什么好气恼的,她只觉得自己的胜负欲再次隐隐升起。双人游戏,最怕的是对方掉线。只要上钩,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陈菲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往对方身边挪了几步,直到阳台的栏杆阻隔彼此更进一步。 从刚刚开始,她就没错过对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那个吸了口她的爆珠,又不习惯口味的男人从吐出第一口烟开始,就任凭烟在手指间停留,不再摄入。 于是,没等到以为是意料之中明显表情的周子琛,就看到对方背靠阳台栏杆,长臂舒展,握住他夹烟的那只手背,扯了点力往她身上靠。 他没拒绝,顺着力道任由她摆弄,直到烟嘴靠近她的唇。 周子琛垂眸,看眼前的人就着他的手接过剩下的半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再吐纳。明明是二流子的做法,倒是被她做出了一股生涩的风情。 湿润的、柔软的、温暖的唇碰到他的指腹,将本就剩下不多的烟吸到了底。 他看见,对方笑意盈盈,气势比他更胜:“好啊。” 那涂了亮丽甲油的手指轻点他的心,不退反进,像几个小时前的鸡尾酒后劲再次上涌,纵得人大胆又明丽。离得近了,她的声音更是清晰得贴近耳膜:“周子琛,你可别比我更期待。” 比声音更清楚的,是陈菲自己的心跳声。 她远没有当下表现出来的镇定,即使过了一个晚上再回想,当时的每分每秒都足以让她在内心尖叫。 在陈菲准备将手收回,挥挥手道晚安,给对方留下一个潇洒背影时,她的手指指被对方抓住,被周子琛带茧的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留下彼此的指纹。 “陈菲。”是低沉的,平静的,轻松的嗓音,相遇以来她第一次听到对方这么郑重地喊她的名字。 “嗯?” 周子琛含笑对上她的眼:“你别让我失望。” 像是有细小电流从他手心传导到她身上,又沿着血液输送到心脏。陈菲被握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于有点想落荒而逃的意思。 第16章 几乎是将手指挣脱出来的瞬间,陈菲就意识到了这点。她强撑最后一点胜负欲和对方较量,声音弱得几乎要听不见,但她本来也只是打算让对方读她的口型。 “投我。” 她一开口,周子琛就读懂了。 不拒绝,就是默认。 陈菲毫不恋战,说了句“晚安”便立刻回房休息。再待下去,她就快要露馅,好不容易营造的一来一回暧昧也将不复存在。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这一觉睡得称得上神清气爽。 陈菲开始回复新加的这几位好友的评论。有来有往的,她给张婷诗回复一个“偷笑”的表情,又评论方雯姝“保密”的emoji,便决定起床吃早饭。 等她磨磨蹭蹭出房门时,才发现大家都起得差不多了,听俞萱说,只剩下官霄炀因为昨晚加班,这会儿还在补觉。张婷诗和韩堃则开车出去给大家买菜了。 正准备到厨房去找点吃的,俞萱便招呼她:“菲菲,餐桌上有面包和牛奶,应该是你爱吃的,快去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是个面包脑袋,刚来恋爱小屋玩破冰游戏时,顺嘴提过这个话题,没想到有人能记住,陈菲又开始觉得幸福了。 幸福得没留意俞萱八卦的眼神。 从客厅拐到厨房,陈菲才发现原来周子琛和许知远也在。一人在煎蛋,一人在热牛奶。 看到她来,许知远又为陈菲指了回路:“那儿有吐司和贝果,你看你想吃哪种。” 在陈菲还在纠结蓝莓和抹茶味的贝果要吃哪个时,“叮”的一声响后没一会儿,刚一直没说话的周子琛端着盘子和牛奶从她身后出现:“烤吐司和热牛奶。” 含笑的眼睛背后,看似给足了她选则,做十足的绅士。 “谢谢。”从一开始她和周子琛的聊天都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现下忽然的直接互动让陈菲感到意外。 但要是自己不吃,她想,估计昨晚刚有点进展的气氛又要退回原点。 毫不意外陈菲选了他端来的早餐。周子琛和刚出现的方雯姝打了个招呼,满意离开厨房,留他们三人继续吃饭。 没躲过朋友调侃的眼神,陈菲尽量淡定接受许知远的揶揄:“大师,吾辈楷模。” 还有从昨晚就开始好奇的方雯姝也挨着她坐:“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怕麦的声音太大,她还好心地捂住话筒,不让后期听见。 这段插曲后来也在互联网上被观众们反复斟酌:“有什么是我尊贵的vip不能听的?” “咋的?有人在厨房忙活半天只为了给老婆做顿饭?” “他俩啥时候感情突飞猛进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就说,我从第一期就说,菲琛勿扰是真的!!” “......”在当下,陈菲没想多说,只是凑近方雯姝耳朵小声回答:“先接触看看。” 悠闲的上午过去,等所有嘉宾都聚集在二楼客厅里聊天时,导演组开始公布今日的行程安排。 是集体约会,男女嘉宾8个人一起集体玩密室逃脱。 剧本也选好了,和阿加莎作品同名,叫《无人生还》。 微恐烧脑的游戏本,据说会根据玩家的选择而触发多种结局。 以上内容是张婷诗在知道游戏主题后快速在其他社交媒体平台搜索出来的信息,不过跃跃欲试之下她也有一点犹豫:“这个主题有很多版本,我也不确定我们玩的到底是哪一个。” 导演组看得出她的担心,稍微剧透了一点:“放心,不会太恐怖。” 得到保证的众人放下心来,韩堃也开始热心分配嘉宾的出行。他和周子琛都有车,刚好够所有人的出行。 在这之中,唯独陈菲的脸色不算太好,她是真的不太想玩密室。 第16章 在想你 戴好gopro和眼罩,一行人排成长队,由工作人员带领着,摸黑进入主题场馆。 黑暗里,在不知道尽头的摸索行走中,呼吸逐渐替代好奇的讨论,成为唯一清晰的动静。 直到有机械声广播响起,通知所有人游戏开始,陈菲才缓缓吐气,摘下眼罩观察新环境。 不得不说,场馆设置确实贴近原著场景。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桌,还有八个小印第安人雕像紧挨着正在燃烧的蜡烛。复古雕花的壁纸贴满墙壁,上面还挂着几幅油画。墙壁的另一边,立着一个大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手稿。 灯光昏暗,目前为止,唯二的光源是长桌上的蜡烛和门口昏黄的射灯。 方雯姝就站在陈菲身边,自然地攀上她的手臂,小声嘀咕:“好逼真的布景,我都有点起鸡皮疙瘩了。” 新手抱团,成熟的玩家则已经开始搜集道具和线索。 兴奋的是张婷诗,作为一个常年看韩综密逃的粉丝,对游戏流程可以说得上是滚瓜烂熟:“大家快来,这儿有三个可以手提的油灯。” 自然的,两三个人凑在一起用一盏灯。周子琛则拿上烛台充当移动光源使用。把油灯递给陈菲时,他碰到湿润的手指,留心多看了她一眼。 但这一切直到所有人破解了第一道谜题,找到书柜的暗格,从客厅进入全新的空间后,周子琛才发现她的不对劲。 暗门打开以后,目之所及是三个紧闭的房门,分组成为和好感对象进一步接触的关键。 在竞争之中,主动算得上优解。 陈菲和俞萱紧挨着,视线交汇之中,她看向周子琛。 他们三人一起,进入的房间完全没有灯光,仅靠墙上零星的红蜡烛照亮。明明是上个世纪发生在荒岛的故事,怎么还做出了中式恐怖的氛围?这么想着,俞萱也就吐槽出声。 陈菲其实也已经手心出汗,进密室前攥在手中的两张纸巾湿答答地聚满了咸腻的汗水。这是她从小就有的毛病,紧张时容易出手汗,闷热、湿度高的环境下她也容易流汗。双重压力下,陈菲觉得烦躁感逐渐明显,只想快一点解谜离开这里。 她是完全的推理小说爱好者,本格派、变革派、硬汉推理她都没少看,甚至早些年有段时间,电影也专挑悬疑类的来看。但年纪小时的勇往无畏已逐渐被现在的稳重替代,说直白点,看多了玩多了这样让人心生恐惧的情节,她容易做噩梦。 梦醒后她大汗淋漓,心跳加速,脑袋发晕,只觉得一阵后怕。 对此,观南给她的建议是:“磁场不合,你以后少去这种地方,最好别去。” 心有忌惮,自然也就更谨慎。 在此之前,所有的解谜都很顺利,配合默契。她擅长文字游戏,周子琛则能快速推理数学逻辑,但他很快发现,一到光线昏暗的地方,陈菲就几乎不再说话。 黑暗中,周子琛握住她的手,潮潮的,像雨后的青苔:“你还好吧?” 陈菲没法逞强,她是真的不好,也不想多说话,只是拉着身边人手的力道越来越重。 几乎没有光线的房间让她的不适感加重,精神紧绷,也就无暇顾及任何需要动脑思考的环节,只想尽快摸索到房间灯光开关。 “这是什么?怎么粘粘的?”俞萱惊叫出声。 下一秒,灯光突然打开。陈菲实在没忍住大声尖叫,将身后人一把抱住,呼吸急促。 是一具尸/体模具,瘫在沙发上。俞萱正巧站在沙发后面,没有和陈菲一样,受到第一时间的冲击。 ......直到整场密室结束,所有人坐上回程的车,陈菲的脸色都不算太好。 冬日的太阳落得早,回到恋爱小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闲着没事,嘉宾聚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偶有两三个回房休息。陈菲就靠在沙发一角,盘腿听大家讲话。 她暂时不想一个人回房。 在晚饭开始前,所有人都收到了节目组发来的短信,选择今日的心动嘉宾。根据规则,本次短信双向选择的嘉宾拥有一对一夜谈的机会,被多选的嘉宾则拥有双倍与其他人深入聊天的时间。 不同于第一次的纠结和难堪,陈菲这次几乎说得上毫不犹豫,在输入“周子琛”的名字后,第一个按下发送键。 她不想在承诺过的问题上再多推拉,玩些小手段,这样容易弄巧成拙。 手心依然微微发汗,手指在冬天总容易冰凉。她想起下午谁也不知道的触碰,潮湿的手拽着干燥温热的掌心,后来甚至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汗,谁在紧张。 不止她一个人在期待今晚的对谈。 陈菲是在茶室和周子琛见面的。 她到的时候,对方刚泡好一壶大红袍,茶杯斟上八分满。 此时此刻,是两人第一次多年来单独、在镜头下见面。纵然除了他们两人,无人知晓这一事实,陈菲还有点不自然:“这么晚喝茶,不怕晚上睡不着?” 周子琛掀了掀眼皮:“你又有多早睡?” “哦。” “烫,你小心喝。” 周子琛看她手臂撑着脑袋,把脸挤成一团,忍住好笑问:“为什么怕密室了?” 第17章 她今天的表现和以往相差太多。前几年,某大型综艺带火实景逃脱类游戏,陈菲也因此感兴趣,玩的频率并不低,不应该像今天这样逃避。 “容易做噩梦。” “都做什么噩梦?” “这我不记得了。” 轮到她抛出话题:“读完phd累吗?” “还好。” 一问一答,很像小学生的公平对话。其实都在聊一些口水话,但没人觉得无聊。稀疏平常得过于贴近彼此生活,从近期好奇到新的兴趣,谁都在等切入正题的契机。 水又烧了一小壶。 在热气腾腾的雾里,陈菲对上周子琛平静的眼,终于开口:“下次见面你想做什么?” 快走到僵局的棋盘要找到破局的口子。 轮到他了。 周子琛没正面回答,呷了一口茶:“昨晚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只字不提彼此心知肚明的再次纠葛,但连低眸和手指轻敲桌面的小动作,都在暗示缠绵。 黑棋又堵住了白棋的出路。 是了,就该如此直白,总归是将话题逼到了对方不得不主动的时刻。但她面上不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抿了抿唇,掩住麦,凑近对方的耳朵:“那当然是......”拖长音,想看他的反应是否符合自己的期待。这是她的执着。 在平静无澜的眼神里,有人加重砝码,企图得到沾染情绪的眼,或者其他反应。她亦真亦假,给出答案:“你。” 不想分出胜负了,平局亦是赢家。 第17章 装不熟 那天是综艺开播前录制的最后一天。前两次约会拍摄结束后,嘉宾们就可以自行离开小屋,暂时回归正常生活。 在那之后,陈菲和周子琛就没有再见面,甚至没有再联系。 等再遇到彼此,是在半个月后,陈菲和梁屿饭局的续场。 彼时陈菲和梁屿都刚各自结束完出差,总算有点时间见面。吃完饭后,又就近找了家酒吧,好聊会儿天。 梁屿回了几条信息,示意陈菲看手机:“姜厘问你怎么不回她信息?” 姜厘,陈菲在港读书的学姐,他们仨常常聚在一起喝酒吃饭。 陈菲惊喜:“她回来了?” “对,她老公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去年年初,姜厘结婚了,对方是家族介绍的联姻对象,据说是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她这回来呆多久?舒意想认识她,拉她合作。” “你一会儿自己问她,我刚给她发了酒吧地址。他们好像就在这附近逛。”说到这,梁屿忽然想起前段时间陈菲半夜给他发的信息,“待会儿还有一个朋友也要来,是我和姜厘的发小,不过你也认识。” 在等人来前,陈菲先点了薯条和鸡米花当零嘴,这会儿刚往嘴里塞了一口:“谁?” 过去常有这样的情况,朋友的朋友组局介绍着相互认识,紧密社交圈。但人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总是容易有隐约的预感,这是很难解释的一种直觉。 这次好像不一样。 “周子琛。”他实话实说:“你之前不是问过我嘉宾是从哪儿找的吗?他是临时被我拉来救急的,节目组当时找的男嘉宾在开拍前一周违约了。” 梁屿简单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节目组原定的男二号临时毁约,他恰好那段时间在ig上刷到周子琛的最新动态,千方百计把人拉来组里参加综艺。 想到这他就有点不爽:“我从许知远那儿坑来的钱大半进了这小子的口袋,他倒是顺水推舟,帮我个忙换一场投资,根本不亏。” “噢。” 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 她几乎不敢想,自己和周子琛的连系有这么多。几年前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见的两人,竟然还有着共同的、从未被提起过的好友。 这是否是一种冥冥之中。 但就连这样巧合,她的第一反应都是,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受人之托”啊。 陈菲嚼鸡米花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梁屿还在回信息,毫无察觉:“不过我看了一点剪辑的成片,你不对劲啊陈菲,你对人有意思是吧。” 是肯定句,他了解她,几乎不需要问她太多。 只是看到她那一脸不知道是不是便秘了的样子,梁屿灵光一现:“不是吧?你那天晚上半夜就是在问他啊?你们俩更早之前就认识了?” 她没打算瞒,但要让自己承认这段过去,陈菲还是觉得有点羞耻:“嗯。” 声音闷闷的。 一瞬间,当初酒后吐真言的切片都涌上梁屿脑海,语气悠悠:“你初恋啊?” 他成功得到对方的白眼一个。 手机接连弹出消息通知,梁屿没再继续深究:“他们来了啊,晚点我再问你。” 酒吧是美式风格,长沙发和小圆桌搭配,坐两个人刚好,五个人就略显拥挤。 周子琛就坐在陈菲的旁边。 从他们坐下来的那一刻起,陈菲除了对他点了下头当作打招呼,便不再看他,全心全意和姜厘聊天。 说起来,从去年姜厘结婚到现在,她们也有一年半没见。陈菲看着这对之前明显关系陌生的夫妻现如今蜜里调油,给姜厘使眼色,等过两天定好约出来好好八卦一番。 调笑好友,自然会被反八卦。酒喝到兴起,最后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绕回了陈菲身上。 姜厘指着周子琛对陈菲说:“你们俩不是一起上了恋综吗,怎么样,接触看看呗?干嘛话都不说几句。” 梁屿吐槽人的时候最是阴阳怪气:“总不能不熟吧?” 不熟吗? 明明话都没说两句的人此时正在分享彼此的温度。隔着两层布料,她的膝盖和对方的小腿相贴,鞋尖相抵。 装作若无其事的人其实早在处处留情。 一开始是不小心的,50公分直径的两张小圆桌拼在一起还是有些局促,陈菲的腿就这么靠住了周子琛。只那一瞬,在她余光里想去看他反应时,他的手覆在了她的腿上,停留几秒钟。 谁也没说明,但谁也没有再动过。 光明正大又无人知晓的亲密。不能说此刻没有温情。 周子琛制止了陈菲还想喝酒的动作:“再喝皮肤又要红了。” “哦。” “装不熟啊?”姜厘反应过来了。 周子琛拉着陈菲站起来:“过两天再约,我们俩有事要聊。” 梁屿在后面叮嘱:“给我把人送回家啊!” 姜厘不甘心了:“就这么让他们俩走了?” 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呢。梁屿看好友不争气的样子:“没看陈菲坐这儿偷瞄周子琛多少次了啊。” 一路上俩人都没说话。 周子琛的车开得飞快,陈菲没问他去哪,也没告诉过他自己家的地址。只是沉默之中,彼此心知肚明最后的目的地是哪里。 任由欲望的气味破土而出。 他是在离家的最后一个红路灯路口冷静下来的。 从见到陈菲起就隐隐升起的怒火先是被不经意的肢体接触短暂安抚,又因为她在一众好友面前躲着自己而恼火。 明明半个月没见面,是有意让彼此冷静,但后来也是因为真的忙,抽不出时间和她好好聊。但对方也就这么无声无息。 她敢说她没有故意晾着自己吗? 想到这里,周子琛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去看她。看她坐得放松,第一时间就接收到了他的视线,不闪也不躲。她看起来比自己平静太多。平静着观察,平静地接受,平静对他微笑。 像是挑衅。 周子琛一脚油门踩到底,一口气开到小区地库。 是了。又被她逼到不进则退的地步了。 车刚停稳,陈菲便握上他的手:“为什么生气了呢?”语气困惑,不似作假。 她从一开始就抱着直白的目的,表现明了,而他心知肚明。 就连回过头来看,每一次互动,看似是她的主导,其实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她从来都是凭借他的反馈进行下一步的。 都这样了,还要她怎么样呢?当初称得上一意孤行时也没有换来一个好结果,现在她还肯主动,就已经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周子琛不怒反笑,反握住对方的手:“当初不是说想睡我?” 他顿了一下,另一只手越过中控,帮眼前人解开了安全带,掌心顺势贴着她的后腰:“玩会儿真心话吧。” 陈菲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不过是:我不信你。 他们两个人之间,实在是有太多彼此都不知道的过往了。像打结的毛线,缠绕成一团的有线耳机,久未打理的发丝。 但她没什么意见:“好。” “你什么时候知道梁屿和我认识的?” “在你来的半个小时前。” 有人把座椅往后调了点,腾出更大空间。 轮到陈菲了:“你ig账号是什么?” 第18章 他毫不犹豫:“一会儿直接加。” 陈菲越过中控台,和他对坐,听他继续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睡我的?” “你呢,难道你不想吗?” 她就坐在他腿上,手摸上他的腹肌,在周围绕圈。车上暖气充足,大衣早在上车时就脱下放在后座,此时,漂亮的一字领毛衣衬得她人更魅。 热气在两人之间互相传导,洇出潮湿的水,开一朵可口的花。 身体可比嘴诚实。不管是他的还是她的。 但还是不够,还能忍,还缺少最致命的诱饵,让人心甘情愿上钩。 于是,最后一个问题。 “其他的一会儿再问。”周子琛按住陈菲作乱的手,还算冷静,做最后的确认:“现在最喜欢做的场景之一还是在车里吗?” 第18章 现在是什么关系 明明早已蓄势待发,但还要坚持裹着现代文明的外衣,做足一切为彼此提供良好体验的事先准备。 又是一个临界点,即将突破阈值。 陈菲爱极了这样的时刻。像是被热水烫熟的番茄,就快要爆汁,她要做的,不过是撕开皮层,裹一手黏腻的水液。 在这件事上,只有看到对方明显因为自己而产生变化,她才觉得是赢家。 她跪坐在对方的身上,比他还要高半个头。在他问出口时,双臂绕住他的脖子,低头碰了一下他的唇。 很轻的触碰,很快就分离。 一触即发。 她向来在这样的事情上直接,年纪更小时,甚至曾以此为诱饵深度绑定和对方的关系。对于怎样让自己更舒服,陈菲从来没有客气过。 是在最后关头,周子琛意识到车里没有安全套。 沉重的呼吸声交错,他的手指先送她抵达了一次彼岸。伺候好这位祖宗,周子琛深吸了一口气,拍拍她的屁股,示意她回家再说。 陈菲懒得动,等他帮自己收拾好一切,才一起下车。 在对方划拉手机的间隙,她打量起这个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 是在市中心核心区的一套,一梯一户的大平层。装修风格比当初在一起时住的那套更精致,也更柔和,黑漆木构成家居主体,法式为视觉中心,黑白相间之间仍然不改泾渭分明的本质。 陈菲站在落地窗前,看墨色的海,这片景很适合发呆。 直到有人从背后还住她的腰,站在她身边:“去泡会儿澡放松一下吧?” 好亲密的举动。 陈菲有一瞬间没有晃过神来,看见窗户定格他们的相拥。 她还是被蛊惑,按下心底的那一点儿怪异,转头贴近他的唇:“你要和我一起吗?” 放在腰间的手渐渐往下,用点力将人揽到眼前,落地窗也只能看见她的背影。那点儿反应不言而喻,周子琛不接她的茬:“别找事儿。” 在陈菲躺在浴缸里甚至有点昏沉时,她听到了门铃响起的声音。雄性生物的那点儿自制力也就坚持到此为止。 前期的挑衅破碎成咿咿呀呀的呻吟,撞开无色的水,荡起波纹。 从浴室闹到卧室,这是陈菲近期最解压的一次。每个人都专心得淋漓尽致。 以至于第二天睡醒,已经是正午,她直接睡过了早餐,醒来时身边也早已没人。 她从衣柜里随便拿了套睡衣穿上,正打算问问周子琛人在哪儿,卧室门就开了。 周子琛换了套灰色的家居服,就这么倚在门旁,看她扣扣子。墨绿色的绸缎睡衣,显得她人更白,锁骨旁的痕迹也明显。 他走过去,替她扣好最后一颗纽扣。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太大,显得陈菲小小一只,浑身崩得紧。 太高了,陈菲得微微抬头才能看着他的脸。 他拍了拍她的头,笑她睡醒呆呆的:“好了,出来吃饭。” 昨晚那股被压抑的疑惑感觉又出现了。 他们现在是可以如此贴近的关系吗?虽然,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更无间过,可这不一样。 这和她预设的有出入。陈菲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清晰能感知各种各样和人相处的条框。她担心过冒犯别人,苦恼过对关系的延续,于是,对很多出现在彼此生活中的人,她从不会过分好奇。 不好奇,也就不主动关心,不过分维系,不突然亲昵,保持刚刚好的距离。 摸头这样的动作,是不是过于自然和亲近?她知道自己是受用的,不争气的说,她渴望过这样的温柔。陈菲能感觉到自己对周子琛生理上的依赖,和心理上的抗拒。 迟疑不断放大,直到吃到一半时,周子琛将他的ig页面亮在陈菲面前:“你昨晚问我的。” 她接过,大致浏览了一下界面。是私密账号,内容很少,仅有的几篇都是他和朋友一起出去玩的照片。 亮眼,又扎眼。 她忽然轻而易举得到了前男友的社交账号。 当初在一起时,她装作不在意,不过问对方的任何一个账号,或者问过,对方回答她说不玩社媒?她已经记不清了。唯一确定的事实是,除了微信和当初相识的软件以外,他们几乎没有更多网络和现实的联结,分开时她的狼狈也就显而易见。她的侦探女友们能轻易找到的前男友的现女友、现男友的前女友、前女友的现女友之类的账号,而她毫无头绪。 没有联系,没有音讯,没有近况通知。 然后这一切忽然在这个午后戛然而止。陈菲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释然的情绪。 但说不好奇是假的。 她扫了几眼后,在他的手机上搜索了自己的账号,顺便帮他点了关注:“我的。”其他的内容嘛,当然是等回家了再好好看。 吃过饭,是周子琛收拾的碗筷,陈菲就坐在沙发上看海。 贪嗔痴都在吃饱后被催得昏昏欲睡。 总归是要好好聊聊的,不能就这么睡了一回拍拍屁股走人吧。 这么想着,周子琛端了一碟处理好的水果,喂了陈菲一颗小西红柿:“聊会儿?” 疑问句,但听起来不像能拒绝的语气。 陈菲抗拒了,害怕了,迟疑了。 她点了点头,又在想摇头前先开口:“周子琛,我们还会再睡下一次吧?” 为什么不呢。她想,她是很好的床伴,他也是。那些下流的、刺激得人口水和蜜汁都忍不住一直分泌的游戏只有他们最合拍。 人是凭着本能去爱的,做的时候当然也是。他们的本能如此相似。为什么不呢。 做炮友是陈菲认为最合适的选择。 主动把关系定位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也就不必承担之后的得与失,也不必因为名分而真切投入,这样很好。比伤心要好一万倍。 她的话太及时,堵住了周子琛想问她:“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当然他不会问得如此直白。不可否认,恋爱之于他可有可无,做情人是最佳拍档,做情侣总有争吵。这样是很好。 但在当下,周子琛知道自己明明更想问出口的是:陈菲,你睡了我,然后呢?我们的关系你想怎么处理? 他不再说话,视线也顺着看向窗外的海。 短暂沉默后,他回应:“好啊。” 心知肚明的关系,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周子琛一把抱起陈菲,就在沙发上吻她。 很用力,带着情绪。 他强她更强,谁心里都有股说不出来的火,浇筑在床第之间,性爱之中。 第19章 好人陈菲 当年的分手闹得很不愉快。 陈菲大三那年,周子琛已经毕业快两年,一边在忙公司的事,一边私底下又开始在准备继续深造。那段在沙发上的对话,女友看向他的眼睛发亮,最终还是被他听了进去。 什么时候去还没定,读phd要多久,归期也未定。他只是匆忙间和陈菲提过一嘴,是去香港还是其他地区,都没有下最终的结论。 只是两人能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她在学校,他到处飞。在一起的最后一年,他们只见了三次面,前两次是陈菲飞去找他,最后一次,是他刚好有事路过她的学校,打算多呆几天。 距离上一次见面又过去了好几个月,下车后,陈菲几乎是跑着去见对方的。 本来还在因为他最近回消息变慢而冷战,可见面时,陈菲只是撒娇,抱着他的腰,抬头对着近在眼前的男友控诉:“你最近对我真的很不上心。” 她一条条细数周子琛的罪行:“你说我期末没考好你就不和我聊天了。” “和我吵架就拉黑我,要等我去哄你。” “最近也不爱和我打电话视频。” 越说,她就越觉得委屈和惶恐,她不可能不明白这样的状态实在是不对劲。不管是不是在逗她,陈菲都会觉得难过,也讨厌这样的若即若离。 她实在需要一份保证,一份对她苦心经营恋情的肯定。 说来巧妙,周子琛很好的把控着尺度,总让她在觉得“他是在故意激起她的愤怒好让她吃醋”和“他就是不喜欢自己了”之间徘徊,像沁着蜜的屎,喂养害怕失去爱人、害怕爱情经营失败的小女生。 第19章 陈菲不是没想过硬气一点,挣脱出来。她不止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自己的爱情,但总有舍不得。 每当这时陈菲总要想起舒意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你在爱什么?” 又或者对好友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算了,你真是个好人。” 这是她的软弱。 还是见不得她掉眼泪,周子琛叹了口气,向她道歉:“宝贝,对不起。” 他一一认下这些恶:“那你这两天有在好好复习吗?不是说高数很难?上次问我的题你弄懂了吗?” 她的数学巨差无比,期末只求及格就好。那种超纲的题,她只是想用来吸引对方的注意罢了:你看,我有在认真做自己的事情哦。 他能用拉黑来震慑她的情绪,陈菲也想扳回一城,用这样的行为证明,不在一起的日子,是对方更想自己多一点,而不全是她的自作多情。 其实心早就飞到其他充满粉红泡沫的地方去,越在意爱情的输赢,总会成为心甘情愿的输家。她就是有百分之一千的投入。 陈菲跳过了这个问题,听周子琛继续一一辩解:“我最近真的很忙,实在没时间再视频了。” “那就开着视频大家各做各的啊。” 对方皱眉:“你真的能认真吗?” 周子琛向来讨厌她的三心二意,从刚在一起时,他就发现了陈菲的这个毛病。 某天陈菲下课,周末跑来找他,说好一起自习,他在肝毕业论文,陈菲在啃专业书。其实是装模作样,隔三五分钟就要来闹一闹他,摸摸这摸摸那,到最后大家又都搞到床上去,谁也没真的做完一件正经事。 该干嘛的时候干嘛,为什么总要混在一起? 周子琛当时还不懂,自己究竟有多高傲。女友要的不过是稳定的安全感,患得患失才会滋生千百种糟糕的情绪,甚至提出他不理解得需求。他一直被陈菲爱着,一直被对方给予,但回报微小,她总有崩溃的一天。 恋爱之中,疏忽对方的感受,就会疑心感情的真心。 陈菲尽量克制了,但还是失败了。 公子哥稍微哄了女友两下,耐心又所剩无几。最近这样的情况实在太多,从前的沟通技巧都不再奏效,他开始无力承担,也无法解决这样的情绪。 从她知道自己不是去读研,而是直博,可能还要再经历很多年的异地后,一切都变得不太一样了。联系变多,情感需求翻倍,质疑开始成为两人对话的常见话题。 两人在天气炎热的南方撑一把伞,阳光仍然毒辣得人心浮气躁。 周子琛拉了一把女友:“走过来点,别踩盲道。” “那你走过去点儿,我这没位置了。”她嗓门有点大了。 他也不高兴了。 最后忘了谁先较起劲,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走在两边的人行路中。一个向左转头,一个向右转头就能看到彼此。 陈菲让周子琛过来,和她在一块儿,但对方也想让她先主动。 又是她主动,总是她主动。陈菲终于爆发:“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这里?!” 她是真的气急了,往日的委屈一下子全冲到头上来,脸烧了起来。 陈菲边走边给他发微信,手指噼里啪啦:“你就不能让着点我吗?你为什么老不听我的!” 质问的语气,情绪在暴走的边缘。 周子琛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想先晾晾对方的情绪,这种处理方式本来百试百灵:“你先冷静一下,要不先回学校。” 事态的走向更差了:“你知道我出来一趟有多不容易吗?” “你打车,我给你报销。” 陈菲真的崩溃了:“我他妈的不缺你这几百块钱!” 她扭头就忘地铁站走,她知道周子琛是看着她走的。 陈菲故意走得缓慢,在安检处终于忍不住扭头,结果她期待的人完全没有跟在身后。 她又往回走,爬长长的楼梯走到地面,十字路口分道扬镳处已经没有男友的身影。 那天陈菲从来不会去回忆,她记得自己几乎是憋了一路的眼泪回学校的,也记得自己等了对方一整天,也没有等来一条信息。 过去总总和如今的焦虑交织在一起,她的心跳得厉害。饭没吃下一口,手也在抖,情绪像恶魔,早就蓄势待发,找准时机就能将即将失去理智的女人拖入深渊。 “你理理我。” “我们聊聊。” 这样的微信发了很多条,都没有回复。时间间隔也从半个小时缩短到几秒钟一条,然后,就是不断拨打,又不断被挂断的电话。 中途周子琛回复她:“在和合作商吃饭。” 然后人又消失了。 久等都没有回信。 差不多熬到凌晨,她收到对方的微信:“你冷静点我们再联系。” 像上瘾者遇到解药,陈菲几乎想立刻再打电话。她是一刻也忍不了的人。 只是结局依旧,对方拒绝沟通。 熬夜时,心脏总会变得很沉,在宿舍的小小单人床上,蜷缩着能听见清晰、缓慢的心跳声。她一字一句梳理自己的逻辑,把脑子里吵闹的声音都记在备忘录。很长的文字,在绿色的对话框里显得拥挤,嘈杂。 陈菲写了一整天,分段发送。 她在最后写:我们什么时候能聊一聊。 收到了红色感叹号。被拉黑了。 直到两天后,她收到短信:我们不合适,还是分了吧。 周子琛是真的觉得不合适了。他觉得自己没法再分神哄着陈菲,也无法理解她时时刻刻的需求,他一直都是这样独的人。 谈恋爱之前他就提前告知过免责声明。 更何况,他可能就要去美国读书,接下去长时间的异地和学习压力会让自己更无暇分神其他。 断了是不是对彼此都好?陈菲恨他也好,只要她能够情绪平稳点。 24岁的青年人,从未在爱里缺失过,从未在这段感情被亏待过,所以能做出如此理智又残忍的决定。 如果当时陈菲知道他这么想,一定会骂他一句贱人。 但现在是五年后。陈菲和前男友周子琛又睡到了一起,睡得大汗淋漓,筋疲力尽,谁也不放过谁。 事后,他们共享一支烟。 心跳逐渐平复之中,陈菲想起了这段过去,她仍然为自己感到悲伤。 明明深痛恶绝这个人,可在关于他的问题上,陈菲的理智总是容易被击溃。什么想好了再做决定?她根本没想好未来。 在胸口起伏着呼吸时,陈菲当下唯一想做的事是,拉着周子琛一起沉沦,即使分开也要先由自己说出口。 她就是要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 好人陈菲在认真恋爱的时候没有遇到一位好的初恋,起码周子琛当初不是一位好的恋人。 现在她决定当一个和前男友一样坏的普通人。 于是,报复,重温一场深刻的恨,是她最终的计划。 手机响起提示音,是舒意发来的信息:“你真是脑子又昏了。” 她俩从来不分享彼此的感情,只是在难过和开心时都陪在对方身旁。 陈菲没再回复,只是看向周子琛。他刚刚接过自己的最后一口烟。 “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有点突然的一句话,瞬间打破了一整个周末的平静。 周子琛看向背对着自己的女人,弓起身子穿衣,脊背漂亮得不像话。她这几年显然一直在健身,有力量的肌肉就是最好的表达。 果断,决绝。 他不再做挽留:“我送你吧。” 第20章 指令 周五晚上七点半,是恋综的第一期全网播出。投资拉到了大平台的参与,上线前的预告就已经吸引了不少话题和热度。 陈菲下班前收到周子琛的微信,很直接的切入主题:“今晚要不要一起看节目?”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无意识地往上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他送自己回家后的礼貌道别。 “今晚梁屿要来找我,改天吧。” 对面信息回得很快:“好,看你时间。” 刚准备锁屏,姜厘的微信也弹了出来:“我一会儿和梁屿一起过去,你喝点什么奶茶?” “随便吧,我要无糖加波霸或者茶冻。” 她好奇酒蒙子怎么今天转性,几个小时后,接过姜厘带来的一点点热奶茶,问道:“怎么想起来给我带奶茶了?” 陈菲指着玻璃柜:“前段时间买了几瓶红酒,今晚煮了喝点?” 姜厘故意气她不识好人心:“你最近少喝点吧。上周一起喝酒,后来周子琛给我发微信说你酒精过敏。” 陈菲不出声了。 三人就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拆了卤味和沙茶面搭配着吃,看投屏的节目。 姜厘不明白了:“你们节目为啥叫《冬季恋歌》这个名儿?听起来好古早,像我小学时候看的什么韩剧,蓝色生死恋之类的系列。” 第20章 梁屿白她一眼:“......”陈菲没说话,这会儿正好播到她迟到出场,得全神贯注复盘自己的表现,生怕她有什么异常反应被人抓到把柄。 三人吸着面条,看镜头拍下她的第一反应。 “鉴定完毕,除了一开始瞳孔放大嘴巴微张以外,你见到前任的反应还是很镇定的。” 有人毒舌,换来陈菲的崩溃:“我不要啊啊啊,我的人设不是这样的,我不要被人发现我和他之间有关系啊。” 梁屿继续安慰:“没事的,你们俩之前在一起这么久也没拍过几张照片,共同朋友也就见过一两个,甚至朋友圈都没发过,知道了也没证据。” 陈菲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我谢谢你啊。” “不是,菲菲,说真的,你现在跟他再在一起,真的可以吗?”姜厘是知道她的,当下轻轻叹了口气。 人的情啊爱啊,总有自己的轨迹,也有自己的坎,旁人只能看着,不好干预,也不参与因果。她不会说好友什么难听话,也不否认她的决定,但当年在香港,醉酒的每个晚上,陈菲和梁屿互相抱头痛哭,她都在旁边看着。 尽管现在知道了当时那位男主角也是自己的朋友,但还是亲疏有别。 就像上次聚会,梁屿嘴上说着陈菲余光偷瞄人好几次,老神在在,后脚还是跟出去,拉着好友确认几句才放心离开。 他们都更在意陈菲的感受。 她指着在吃饭间隙和男友发微信的梁屿:“他是苦尽甘来,但你还要再吃一次这样的苦吗?” 陈菲眼眶微酸,她知道好友的意思。 其实这几天她的生活还是照旧,几乎没有被和前任成为炮友又睡在一起这件事影响,忙起来谁也顾不上谁,一个人的时候她也总有各种活动能把自己排满。 自得其乐,她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不是年纪更小时,想要故意装忙等别人来找自己,实则隔五分钟看一次手机有没有最新消息,她是真的没那么关心了。 她向好友们坦白:“我承认,我看到这个人还是会有点感情在。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其实没有影响我什么。” 陈菲努努嘴,看向电视,这会儿正在播放心动嘉宾投票的环节:“我也不知道。想到他,我一会儿觉得自己想再搞一搞就拉倒,一会儿又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和他有来往。” 但一见到人,总是潜意识占上风。 先睡了再说。 “行吧,你自己看着来。”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梁屿商量起圣诞的安排:“去云南吗?休个假玩一周,刚好跨年。” 姜厘没意见,陈菲也点头说好。 已经12月份,几乎所有准备做活动的商家都在策划圣诞节的福利,热门步行街也开始挂起红色帽子和充气老人,各种圣诞的装饰逐渐丰富,氛围渐浓。 指使梁屿收拾垃圾的空闲,陈菲应节目组的要求,在节目播出的当天,重新注册了社交平台账号,发一张自拍。她的人气在几位嘉宾中不算高,在经营社媒上暂时不需要自己费什么心神。 看恋综,磕cp,能不能红,全看嘉宾们的观众缘,和男男女女之间的化学反应。人造糖精在电视剧里已经看得够多,素人们的不自然流露才是恋爱节目里的必杀技之一。 深谙恋爱之道的观众军事们咂摸一晚上,已经将几位嘉宾的个人信息都搜得详细,最热门的男女和第一期的心动嘉宾倒是不谋而合。当晚,周子琛、韩堃和方雯姝、张婷诗都上了热搜,智性恋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景好的优秀青年,双强cp总要比救赎文学更带感。 审判完节目,陈菲对自己的表现心满意足,平安度过第一期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想到这儿,她心情很好地给周子琛发了微信:“明天见?” 这次隔了快半个小时才收到回信,一连三条:“行。” “我刚在洗澡,没看手机。” “明天想吃什么?我去接你。” 她一一引用回复:“吃家常菜吧。” 至于洗澡那条,她也留下两个字:“看看。” 周子琛从收到消息起就没放下手机。她过分直白的要求不痛不痒地挠着人的心,像小火慢喂的汤,调情不过是前戏,这只是她在口嗨。 删删打打几个字,他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看什么?” 陈菲不接茬:“看看沐浴露用哪个牌子。” “味道很好闻,我上次忘记拍下来了。” 是想念味道了啊。 周子琛勾唇笑了笑,不再回复,只是给她弹了个微信电话。 接通时,对面声音窸窣:“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很轻快的声音,很放松。 “你在干嘛?” “准备洗澡了。” “噢。”男人语调拉得很长,像尾音带了波浪号,隔着屏幕清晰传来简短的指令:“看看。” 低沉的,轻笑着的声音顺着电流,从耳朵传入,攀上她的血液,来到腹部。 深冬,柿子又红又烂又甜的季节,汁水饱满可口。 第21章 想,开门,回头 陈菲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流畅的肩背,起伏的手臂手臂线条,平坦的腹部,毫无疑问她足够强壮。 手机搁置在洗手台边沿,开着外放。 周子琛不放过任何反击的机会,见她不说话,只是又发出疑惑:“嗯?” 赤身裸体间,陈菲的呼吸渐沉,小巧又饱满的白团有规律地起伏着。她的食指滑过自己的唇,往下延伸。 镜中人也足够有欲望。 “看什么?”陈菲明知故问。 周子琛停顿了一下,笑着开口:“看......浴室防雾膜有没有贴好。” 一种松散的满足。他意有所指,上周在浴室大闹一场,有人被压在玻璃门上,将雾气晕开。 身体的记忆信手捏来,他们彼此都太明白彼此动情的信号。调动情绪从来不难,如何克制才更费心神。他们要较劲,看谁先丢盔弃甲,比谁又不动声色,床上床下的斗争怎么不算一种严肃的情感交锋。 他有过西装革履面色不显将对方送上云端,白色的蕾丝来不及脱下,就被拨向一侧,勒出清晰的红痕,三角杯也松松垮垮挂在手臂间。 她也将对方蒙起双眼绑在床间,敞开的衬衫凌乱,下摆却还咬着衬衫夹不放。发力时,肌肉老实被禁锢在皮带之下,充血,释放。她主导全场,停和动全看自己的体力和心情,兴致勃勃观察对方反应。忍不住时也只会恶劣地笑:“求我。” 此生的娴熟技巧都在这场比赛中轮番使用,忍成了一种上上策。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也才十几分钟,只是人在渴求之时,度秒如年。 “陈菲。”那道声音好遥远,模糊在她仰起头,灵魂快要游荡时。 洪流早已潜伏在脊背。 那声音不停,徐徐善诱:“你想见我吗?” 陈菲的意识还没有回笼,只是舔了舔唇,轻轻哼了一声。指尖在上下游走,还差一点儿她就能春回大地,滋润万物。 调教般的引导让她逐渐沉迷,又猛然间被拉回现实。她的理智在反复的戛然而止中就快要崩溃,甚至唔咽出声。 而对面呢喃不止,动听又可恨,像学琴者听到天才的乐章:“宝宝,你现在有在想我吗?” 手指越来越快速地抚摸泉口,陈菲分神听他有抑制不住的喘息,冷空气有助于恢复理智。他也急切听到对方的回答。 陈菲终于崩溃,在迷离之中投降:“想。” 很微弱的声音,像从鼻子发出的哼唧,小猫般高傲,又不得不低头。 周子琛忍不住笑了:“那你开门。” 谁也不比谁高贵。 饥饿者的饱餐一顿正式开始。 亲吻是解药,拥抱是慰藉,填满与被填满一室春光。 终于,深冬散去,春回大地。 折腾两小时,陈菲才最终洗上澡。她已经快困得睁不开眼,随手从衣柜里扔了一套干净的睡衣,让周子琛换了再上床。 -第二天睡醒时,陈菲被身后的男人抱得严实。她不讨厌这样的亲密接触,温度之下是跳动的心脏。 她侧头抓过手机,扒着对方的手臂查看未读信息。 周子琛没穿那套睡衣,苏醒时也就更具有天然的信号。 环在身上的手臂紧了又紧,身后人几乎要埋在她的身后。 “你用什么味道的洗发水?”刚睡醒的声音还有点哑。 “雪松味的。” “一会儿买点放家里。” 陈菲没理他的言外之意。睡一睡的关系,没有什么牵扯到同居的地步,买了她也不会常过去。 换句话说,她不喜欢这样无意间的错觉,像爱情版的狼来了。 她拍开对方探进自己衣服里的手,阻止了他的下一步:“起床了,晚上还要和许知远他们一起吃饭。” 第21章 “什么?” “张婷诗在群里约聚餐,庆祝昨天节目第一期圆满播出吧。” 周子琛打开手机,找到免打扰的群,10分钟前陈菲在里面扣了个1。 成年人的不满会有心隐藏在疑问之中,显得平平无奇:“我订了晚上一起吃饭的地儿,不去了是吧?” 陈菲起床,套上家居服保暖,一气呵成:“改天吧,又不是没机会。” 她看向懒散靠在床头的男人,疑问:“我不是给你拿了套睡衣吗?怎么不穿。” 呵,睡衣。他昨晚失眠的罪魁祸首。 周子琛不正面回答,只是解释:“我不爱穿别人的。” 陈菲了然,也不在意:“行,你舒服就可以。” 这是她的有意试探,故意引导。得到意料之中的反应,陈菲的目的达到,自然也就更有恃无恐游刃有余。 不过这确实是别人穿过的睡衣,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看着眼前的人没什么表示,径直出了房门,临走前还催他快点起床,她要开始收拾家里打扫卫生。 一股无名的火就这么窜了上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柔软的被子上。温柔又不热烈,和几分钟前拍拍屁股走人的女人不一样。 周子琛惊觉,他此时此刻的情绪波动有点明显。 思及此,他捡起地上的衣服。拉开窗帘,一室凌乱,昨晚的痕迹斑驳。 有人突然又好心情了起来,顺手收拾了被单。走之前还提醒陈菲他按了烘干,到时候直接叠起来就好。 等到做完家务扔完三袋垃圾,陈菲又冲了个澡,化淡妆,准备出门赴约。 她家离方雯姝的中医馆就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两人打了个招呼决定一起打车去。 说来投缘,下节目后,陈菲私聊过方雯姝,问她中医馆开在哪儿,想带家里长辈去把把脉,调理一下身体。 那天刚好方雯姝的外公也坐诊。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老中医给外婆把完脉,也顺势给陈菲号了一下。 脉看得不慢,左手换右手。老中医也没多说,只是叮嘱她:“熬夜就少做运动了,容易肾气不足。” 这下镇定也装不了,脸红透到耳后,差点招架不住方雯姝揶揄的眼神。 今天见面也是,见到自己,她照样要打趣一句:“今天气色不错哦。” 陈菲看她笑得春光满面,也好奇:“你这两天看起来也蛮不错。” “还行。走吧,我打的车到了。” “有情况?” “下次再跟你说。” 两人一路聊天,是在快到目的地时,方雯姝递给陈菲一支遮瑕:“刚看到你脖子好像有痕迹。” “……” -他们几人相识不过短短几周,聚在一起的时间也才几天。除了几位相识的朋友,陈菲和其他人的关系都有些不咸不淡。 是需要耗费精力的社交场合。 坐着小口吃饭,微笑,看谁和谁互相开玩笑,谁又和谁对视好几次,最后凑到一块儿去讲悄悄话。她像身在其中的局外人,开第三人视角。 终于挨到饭局结束,韩堃提议大家一起拍个合照。 站位又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讲究。 陈菲挑了个不抢风头的位置,挨在方雯姝旁边。又在问到熟悉的清香时转头,周子琛就现在她身后,隔着礼貌的距离。 随后一切在张婷诗“三二一”声中定格。 “菲菲,你怎么转头了!只拍到你侧脸。” “再来一张吧。” “这两张很好看,很自然!发给我。” “在谁手里上p啊,一次性都p了吧,不然一会儿都不高清了。” 七嘴八舌的。 俞萱修好照片,在众人一致认可后,率先发了plog,配文:“一周小记”。 不出五分钟,就有好些粉丝留言。 她挑了几条有趣的回复,还顺便和其他嘉宾互动,拉了些好感度。 磨蹭了半小时,大家手机也玩得差不多了,也就到了散场时。 陈菲和周子琛一晚上都没说什么话,仅限于“帮我递一下那个”、“抽两张纸巾给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方雯姝过来问她:“一起走吗?许知远说他顺路。” “好啊。” 陈菲没再回复周子琛的微信,反正她转头时,也听到俞萱说他们俩住在一个方向,拜托他送自己一程。 彼此各回各家。 甚至下了车,陈菲和方雯姝还饶有兴致地散了一会儿步。 今晚的天气很好。 她不紧不慢走回家,直到在家楼下,手机响了。 是周子琛的来电。他说:“陈菲,回头。” 第22章 忽冷忽热(小修) 前两天,鹭岛突降冷空气,温度直线降到10度左右,陈菲出门前看了眼天气预报,还是决定再带条围巾。 散步的时候风大,她把自己裹进围巾里,遮住口鼻,揽进头发。因为呼吸而产生的雾气顺势渗进柔软的羊毛里,又在夜晚的冷风中凝结成透明的水珠。 忽冷忽热。 陈菲依言转头。 停在花坛边的车亮起近光灯。柔和的光遇到空气中无数细小颗粒和水滴反射,像一圈蒙蒙的萤火虫。 不至于太刺眼,让她看不见眼前。 “上车吗?外面冷。”电话那端很绅士的询问。 陈菲上车时也没摘下围巾。 周子琛只能看清楚她的眼睛。 不是双眼皮美人儿,陈菲的眼睛是圆钝的内双,杏眼,不明显的眼皮褶皱,饱满的眼仁黑得像墨。周子琛从前总觉得她的聪明劲儿里透着点憨,不那么锐利,有着未经世事的天真,又高傲。 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现在比谁都冷静。冷静打量他,一瞬不瞬盯着他,让他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收拾得不够妥帖,吃完饭嘴巴擦干净没有?香水会喷得太浓吗?今天胡子应该是好好刮了的。 周子琛的手从把着方向盘到放下,垂在腿间。 他今天开的不是上周那辆车。上周的suv奢华霸道,车身长,内里空间足,配得上“移动行宫”的称号。 今天倒是换种风格,开起了轿跑。没那么沉稳,倒是蛮骚包。 “怎么今天开这车?” 面对陈菲的疑问,周子琛难得顿了一下:“随手抓的车钥匙。” “噢。” 相对无言了一小会儿。她嫌气氛太冷清,打开了车上的音乐播放。 他俩的音乐品味还算接近,陈菲从前常常会去逛逛他的网易云常听,搜罗一些好歌。她是太恋旧的人,常听的歌就那么几首反复,从来不嫌腻。大概也是因为她没什么音乐细胞。 她开始忍不住发散想法。最近和他呆在一起,发呆的频率开始高了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陈菲都有点自嘲地想:这难道就是前任之间的无形润滑吗,总归彼此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底色。 但她还是率先发问:“你怎么来了?” 身边的人掀起眼皮:“不是你想让我来吗?” 临走时,他明明看见陈菲在回复微信。 他们离得那样近,眼神稍微撇一撇总会不小心瞄到对方的手机。这个女人看到了自己的信息,临上许知远车之前也远远地送了自己一个眼神。他不至于连这点都转不过弯来。 埋在围巾之下的嘴轻轻笑了起来,连带着眼睛也微弯。 陈菲的心情很好,好到她不在意这样拙劣的技巧被识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散步半小时,等来的不就正合她心意。 她乐于承认,被对方敏锐感知到的信号是一种默契。这是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解读的摩斯密码。就算他们对爱总是不一致,但此时此刻做到的心两同也不赖。 陈菲凑过去,贴近周子琛的肩,像小狗嗅草地,小猫闻花草:“所以还重新喷了香水吗?” 这是她很喜欢的味道。清爽的柠檬味散去,随之而来是肉桂的辛辣。 老派帅哥的香气,窜进鼻腔,闻得人食欲大开。 又是色欲熏心之时。陈菲仰起头,快速在对方的脸上亲了一口。 “既然来了,那就给你点奖励吧。” 在她要撤离的时候,周子琛抓住了陈菲的手。很慢的抚摸,从手背翻到手心,那手指灵活,挣开了她的缝隙,直到严丝密合,十指相扣。 他比之前都要更清晰地感受到陈菲掌心的茧。在柔软的肌肤旁,淡黄的茧是老实的士兵,她估计没少做硬拉。 周子琛屈起肘,握着她的手亲昵碰了一下。唇的温度又传回她的经脉。 陈菲就快要软化,她在这一刻突然害怕起对方要用自己受不住的嗓音做任何请求,她容易心软。 他终于切入正题:“过两天录节目,你还要跟我装不认识吗?” 这困惑绕在他嘴边纠缠好几圈,是胸中的一股气,下不去,泄不掉,又很难吐出来。要解决仿佛很难,咽下的是苦水,吐出的是泔水,怎么做都破坏美感。 第22章 但今晚,这个问题已经梗在喉口,不能再装作无事发生。他需要医生作诊断,是吃药还是开刀,必须要有了结。 明明前一夜她的吻流连过他全身,但聚会时,他们像毫无交集的过客。当然,他不是不理解,但扪心自问,他不喜欢这样。 情人如何以朋友身份自持? 他讨厌极了这种气氛。 终于问出口,周子琛才发觉这样的直接并不会让自己好受,反而心跳得更快,紧张之中他饱含期待:医生,我希望我还有得救。 那双眼不笑了,眉间蹙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常。 他听见陈菲理智分析:“我们已经一起录制了好几天的节目了,怎么会不认识呢?” 她合理地指出对方逻辑的漏洞之处,并加以反驳:“我们只是还没那么熟而已。” 床上的亲密当然无存,他当然知道也见识过很多次,眼前这个人在未达目的前有多执着,好听的话像不值钱的豆子,拼命吐露,从不害羞。 对方话里话外,都想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女人的语言组织很快速,也有条理:“这样不好吗?不过分曝光,也就不必担心之后不好收场。更何况,谁都有机会和其他人接触看看,也许里头有女孩儿是你的心仪对象,你动心了也能毫无顾忌地去追求,不是吗?” 语速很平常,但他却觉得信息量很大、很密:“当然,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先了断关系,别恶心其他人。” 动心、恶心、了断。 他向来是捕捉关键词的好手,这是读书时效率高的秘籍之一。周子琛却在此时觉得头痛,连开口都有无法掩饰的怒气。 周子琛再一次觉得陈菲可恨起来。不管不顾的做决定、只顾自己的喜好、活在自己的规则里,她从来都是如此。 是了,就是这样。狡猾、又自私。他在这时竟然还能分神想起,几乎他们每一次有效互动,都在镜头之外。 “多谢你替我着想。”周子琛觉得自己都有些咬牙切齿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多线程进行,做爱和谈恋爱不冲突是吗?” 他的太阳穴跳得厉害,不想和陈菲大吵,只是放狠话:“要是这样的话,那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家吧。” 像是被可怜了一样,陈菲另一只手也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带力道,也没什么感情地拍了拍,当作一种安抚。 “没必要生气。”她顿了顿,说毫无关联的下一句,很低,很小的声音:“我也不知道了。” 这样不好吗?她想。 从前不也没有在所有朋友面前公开过吗?如今做回情人,怎么比做恋人时还要盛大?他之前不是不喜欢分享太多自己的生活吗? 他们只是上床的关系,何必再走到最后相看两相厌的地步呢。她很好地将界限分割,把冒出来的异心收敛,好感转化,还能装作天真和不贪心。 陈菲比谁都抗拒周子琛提供的错觉,真真假假的一片心。 再往前一步,她也无法保证,到底是不是又一场覆水难收。 这是那天对话的结束语:“陈菲,我还是弄不懂你。” -那股不安被陈菲彻底戳破后,浊气却又很快上涌。情绪轮番交替上阵最是折磨人,但这样的过程他在读博期间也没少经历,算不上什么值得心烦的事。 直到他弟周子期刚好在这时来找他:“明天去马场吗?” 周子期最近喜欢上一位女孩儿,运动天赋满分,他打算私底下刻苦加练。 “没空,我要去取车。” 刚刚撒的谎总要圆回来的。 他上周多半时间没开车,等想起来时,车里乱七八糟的痕迹已经明显,只好送去清洗,还没来得及取回来。 可怎么就又发展成这样了呢? 过去陈菲想不明白的问题,总算在几年后轮到周子琛思考。当然,无解是常见的结局。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和闽南冬季的天气一样,忽热忽冷是常态。 但在几天后,周子琛社交平台的信息提示闪烁得不停,他还是没忍住点进去,作为当事人,给另外一位没良心的点赞。观众老爷们的眼神总是堪比狙击镜,没有摄像头的地方也能找出端倪。 这是节目播出的第一周,第一期上下两集都已经播放完毕。 不同于常规的恋综拍摄大小周期,要先采集足够嘉宾素材,再录制艺人演播室的反应,最后加班加点剪辑播出。《冬季恋歌》采用即拍即剪即播的方式,拉长前期筹备,缩短和观众见面的时间。嘉宾们的录制时间因素材量而定,这也意味着,每个局中人的真实情感变化和节目播出的滞后不会相差太久。当然,对节目组的策划和剪辑难度也就考验更多。 稍微新颖的方式,像第二天重播的形式,很自然地吸引了一批观众。 第一期还没什么热度的陈菲,在节目外景扫到院子全貌,被发现周子琛和她的阳台相连,又猜对男嘉宾职业时,就默默积攒了第一批cp粉,名字也取得很快,像另一档知名度很广的古早节目,叫非(菲)诚(琛)勿扰。 趁着这个热度,陈菲抓紧更新她的社交平台,六张图,聚餐,和方雯姝散步,看书,工作。她对自己的账号人设有严谨的定位。 有不少粉丝在她的图文下留言,一部分表达对她的喜欢,一部分问最近在看什么书,还有一部分在她的评论区艾特节目组和周子琛,内容大差不差,“求在阳台安监控!” “给我看看这两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一觉睡醒气氛都不一样了……” …… 热度不赖。 周子琛的良善从来都是社交上的伪装,他在此刻毫不掩饰自己的卑劣:陈菲啊陈菲,你和我之间,真的能在镜头前躲藏吗?这个节目可是就连气息也能被定格截图分析。 他毫不介意为这么一点干柴添上明火,好将心里的最后那点儿闷也一扫而空。 当然,火候也要把控得当,惹恼了陈菲,他可不想这变成一场有去无回的游戏。于是,他顺手也给其他人的图文都点了赞,很不走心,一分钟内就完成了。 周子琛开始静候下一次的节目录制。 第23章 旗鼓相当 旗鼓相当才能创造一出有来有往的对手戏。 在看到点赞提示的那刻,陈菲就知道周子琛的意思。可她早已不是当年软弱的小女孩,会因为男友说两句好听的情话示弱就心动又心软,原则一降再降,情绪总在累积。她的包容和温柔像饕餮,没吃到男友爱情的馈赠,倒是先把她伤得体无完肤。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们是同一秘密的两个咽喉。” 他们是久经战场的黑白两方,在过去交手的无数场战争里,他的示好、他的渴望、他的坏心眼,她的情话、她的不安,她的雕虫小技,彼此都能会心一笑。 现在也是如此。 可往日总是靠蛮力取胜的女将军如今也习得以柔克刚的本领,几年不见,擅长三言两语就能震慑人心的男军师是否也体会到横冲直撞的进攻之妙? 互动的消息让冷战的人拥有了绝佳的梯子。 陈菲拍了拍周子琛的微信头像,弹出很有中年味儿的一条简介:“你拍了拍chace,打算请吃饭”。 她莞尔:“想吃什么?” 信息很快得到回复:“刚吃饱。” “噢,那算了。” 半个小时后,周子琛洗了个澡准备出门,发现对方是真的算了,根本没打算再进行下一步。 “?” 她倒是忙得脚不沾地:“有事儿,下次再约吧。” 这个下次看起来遥遥无期,中途陈菲有一搭没一搭冒出来说两句话又消失,直到节目再次录制,两人才见上面。 上一次录制1v1结束后,男女嘉宾们各两两一组,先自行分成四组,再组队邀约自己的心动对象,为第三次的小集体约会做准备。 约会行程也分为两个,要么自驾,去露营;要么游船,登鼓浪屿。 当时,陈菲拉着方雯姝投票许知远,而她的战友同样也是可靠僚机,组队周子琛。 看向一个小时前,1v1聊天时没答应和她组队的男人,陈菲挑了下眉,势在必得、毫不意外的笑。 兜兜转转,他们俩还是分到了一起。 也是这一次,换周子琛暗自庆幸上一回投票,自己很有眼力见地拉住许知远组队。他俩之间,算不上认真的相处总算有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把二楼留给其他几位嘉宾,他们四人围坐在楼下的休息区。和楼上的装修不同,客厅没有宽大又高度合适的桌几,有的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矮茶几。 陈菲盘腿坐着,盖了条毯子。不过这沙发的靠背太低,她觉得不算舒服。 在这之前,许知远已经做好一部分功课,露营需要的帐篷、睡袋、防潮垫、露营灯等物品,明天要去的营地都能提供,没什么特别需要操心的。 第23章 “主要是那儿的温度要比市区更低一些,大家明天注意保暖。然后吃和喝的部分,我们可以出发前去趟超市,一会儿先把购买清单列出来就好了。” 陈菲举手:“我想吃烤肉和烤肠。”像小学生一样提出要求时,会连带着肢体动作。 方雯姝靠在她身上:“明天去买就好了,常见的烧烤料我们都买点,到时候一起烤着吃。” 她看向所有人:“快问快答,百事可乐还是可口可乐?” “可口。” 这是陈菲和周子琛,百事太甜,喝不来。 长沙发这头坐着陈菲和方雯姝,两人靠得近,边浏览露营攻略,边小声讲话。右侧的单人沙发上则是许知远。 想着离其他三人都近些,周子琛就干脆席地而坐,身体的一侧能借力沙发腿,舒舒服服的一个姿势。 几乎是前后脚的反应,陈菲低头去寻找另一处声源,另一个人也抬头看向她。 不是暧昧的好时机,却是心照不宣地秋波暗送。 “百事!” 许知远不赞同,百事的气更足些。 方雯姝做最后的拍板:“那就都买点。” “那咱们明天找个地儿吃早午饭,然后去逛超市,东西买齐了就去营地。”陈菲低头搜高德地图,“啊,好像得更早点出发。从这儿到营地开车得两个小时。” 冬日,天黑得早,光暗得快。早点去还能有时间一起看日落。 许知远也凑了过来,和沙发上的两位女士聚在一起:“那我们就先逛超市再吃饭,之后还能有时间买杯奶茶再出发?” 众人无异议。 那头许知远亮起的手机屏幕正好是一篇奶茶店新品的repo,和方雯姝分享,陈菲也想凑过去看,放松地向后仰。 “小心!” 在快要翻出沙发之际,有人抓住了她的小臂,身后的人也眼疾手快推了她一把。 周子琛拉住她,方雯姝的手掌撑住她的后背,许知远也扶了她一把。 反作用力加上推力,同方向的三个力,齐聚在她一个人这里。好消息是陈菲没摔,坏消息是她直接趴在了周子琛身上。 她高他矮,以至于陈菲载得太狠,头都靠在了周子琛的肩上。 非静止画面,陈菲怀疑空气都凝固了3秒钟。非要形容的话,她觉得这时候一定很像某种情境喜剧的镜头停顿,观众们要笑出来才能缓解这样的尴尬。 两手撑住眼前人的双肩,陈菲在男人含笑的眼神里狼狈起身,想喝口水装无事发生。 周子琛未卜先知,又离茶几更近,先替她拿起杯子,递过:“你要的是这个吗?” “谢谢。” 这下她是真的觉得脸要烧起来了。 隔天,他们四人悠闲收拾好准备出门时,其他几位都已经出发。据说他们做了一份详细的游岛攻略,八点半坐船,能玩一整天。 今天开的还是周子琛的车,许知远拜托陈菲坐副驾驶:“刚好你能连蓝牙放歌。” 他和暗恋的女生又有机会在后座聊天。 这车从店里取回后,这会儿是头一次开,还有些清洁剂的味道。陈菲对此很是敏感:“洗车了啊?” “嗯。”周子琛稍稍降下车窗,知道她不爱闻这样的气味:“现在有阳光,你也能晒会儿,一会儿再关窗。” 四平八稳的车技,陈菲听着五月天的歌,唱半程,睡半程,养足了精神。 夕阳将落未落,不那么热烈,但却温柔地能给人无限的想象和希望。 那晚霞的酡红是浪漫的晕染,余热伴着心跳在升温。 他们做好一切准备,就这么安静地坐在躺椅上看光一点点暗下去。黄色变成红色,又被黑色吞噬。世界是五彩斑斓的一团黑。 直到天光散尽。 陈菲朝前走去,伸伸懒腰,活动筋骨,换了个地方发呆。 有人紧跟其后。 风光太好,好得人容易顾不上现实,躲进乌托邦。 周子琛看向身旁的她。 营地风大,温度也低,他们离开扎营的地方,身后是朋友在生火。陈菲将围巾作披肩,拢在身上,抵御了风,但还可以更温暖些。 于是,再靠近了一点。 今天刚好是满月,向来不信星座运势的人却也迷信了一回,祈祷她期待,听见他许愿:“现在是在录节目,但下次,我们可以自己来。” 这是很好的天气,抬眼看是细碎的星,往前望是沉稳的湖。 承诺适合出现在偶像剧。 可惜,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第24章 迟爆烟花 陈菲收到周子琛的圣诞邀约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回老家,和哥哥姐姐们一起放烟花的场景。 有那么一次,他们算是运气不好,点到了一只久等也不爆炸的炮仗。她还在好奇的年纪,正想走过去看看,被身边人一把拉住,叮嘱她小心。 再等等,等几十秒,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哑炮时,那烟花突然炸开,吓得小小陈菲尖叫,差点眼泪鼻涕直流。 那是一个迟爆烟花,在安静之中将黑夜撕成无数碎片。要她回忆,她根本不记得那场烟花好不好看,只后怕差一点儿她就要受伤。 她是个吃一堑长一智的人。 从那以后,仙女棒也好,摔炮也罢,陈菲喜欢,也只玩这几种没什么攻击力的小玩意儿,简单、安全。 崇尚安全第一的务实人格信奉美丽的前提是危险,再绚烂的风景如果伴随意外,也只剩下突如其来瞬间带来的失措。 而录制露营约会时的对话,他的承诺兑现,在此刻又让她置身于那场延迟的烟花中。像命运开出的玩笑,她和他的真心错位。 -陈菲不介意在承诺说出口的当下相信瞬息万变的真心,只要别执着永恒,也别追问结果,心动就只会给予她甜蜜而非荒唐。这是她在感情中习得的道理,现如今显然能运用地得心应手。 于是,她接受了,回望他的眼,说:“好啊。” 聊天时看着对方的眼睛是一种真诚,这是她从小就懂的社交礼仪。 晚风拂过皮肤,却将两个人的手黏在一起,他的手背不小心贴到她的,有一丝寒意。 “你手怎么这么冰?” “我的手在冬天一直是这样的。” 周子琛被这氛围蛊惑,在方雯姝邀请他们一起回来准备晚餐时,先一步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 这个时候,陈菲决定暂时忘记对自己的限制。演习是从不出错的精密仪器,而现实只看心意,堪比低像素马赛克。 她虚虚搭住他的手,温热,又一触即离。 露营结束后,方雯姝和许知远已经约好下次一起去天竺山徒步,吸氧。从鼓浪屿回来的另一组嘉宾似乎也配对成功,张婷诗和韩堃的暧昧升级。 这是无法隐藏的信息素,强烈的信号。 女嘉宾们坐在一起分享彼此对约会的看法,顺便打探其他人的情感近况。 官霄炀也来凑热闹:“在聊什么。” 俞萱:“杂七杂八的吧,我们现在在聊说自己想什么时候结婚。” 有人顺其自然,有人希望在25岁,有人现阶段还没有这个打算。 于是话题越抛越多,张婷诗问大家:“你们的理想型是什么?” 人渐渐都聚在一起,那些还没回答过问题的人都会在加入对话时又被问一次,深夜情感电台最适合酝酿和培养情绪。分享观点也算一种魅力时刻,当然,总有男人会兵败于此,印象扣分。 反正,想彰显魅力时,出错就格外容易。 是韩堃:“我从小是一个很喜欢运动的人,虽然家里做生意什么的,但是对我的教育也很严格,包括读书的时候也是自我要求比较高,学习还算不错。所以我比较喜欢爱运动的,很有魅...charming的,也比较clever的女生。” 陈菲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却被男嘉宾捕捉到,误认为是得到对方的赞同和理解,立马把话题抛给她:“那你呢,陈菲?” 说实话,独身太久,人会缺乏对爱的感知。模糊的开始,也容易成为悲剧的起源。 陈菲没有立刻回答,其他人也在表达他们的耐心。 “我应该喜欢能让我感受到幸福的人吧,只要幸福比痛苦多就可以。” 总有自以为是的关心:“为什么这么说,你之前的经历不太好吗?” 她毫不犹豫否认:“当然不是。” 陈菲在这几年不断劝自己,昔日种种已经过去,幸福从来随机,段段无常理。非要一直论对错,只有她会陷入无限的内耗,在死胡同里撞南墙,撞死都难回头。所以,与其不放过自己,不如靠做爱解决问题。 -比如现在。 陈菲坐在周子琛家的地毯上。 她喜欢各种柔软的物件,这是周子琛去她家时发现的。漂亮的红蓝相间,典型包豪斯风格,她家的装修复古又明亮。 第24章 不是周子琛的风格,但他也喜欢那张地毯。他们能一起坐在地上打游戏,虽然玩《双人成行》时总会吵架。然后放下游戏机,接吻,和好,做爱。 这是第二次录制结束后的半个月,他们已经磨合成合拍的情人。他知道陈菲不再喜欢喝甜味儿的饮料,奶茶咖啡都不加糖,饮食七分饱,很少吃夜宵,每周要上四节健身课,玩游戏时很爱说话,看电影总是容易哭。 他想,陈菲怎么比以前更好玩,更让人在意。 情人开始像爱侣。 然后,周子琛在某天突发奇想,也买了张地毯摆家里。他的品味很好,&radiion的羊毛地毯完全适配家里的装修。 陈菲一进门就看上了那张地毯,赤脚踩在上面感受它的纹理。周子琛意识到,他的期待和成就感在此时已经完成,得到满足。 可他忘了,满足会带来自大,幸福是微妙的平衡,一旦其中一方需求提升,必须要不断获得新的筹码才能进阶这场交易。 不过聪明人的清醒常常迅速又直击人心。 是游戏终于通关,他们坐在地毯上休息时。陈菲捏着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从指甲顺到掌心,又抽离,捏捏他的指腹,不是很专心,她还在回消息。乐吱吱的。 十指连心。无意义的触摸也能让人觉得心被填满,在她试图双手打字回信息时,他用食指勾住她的指节。你来我往,他揉搓陈菲掌心的老茧,轻得让人发痒,她就手往下移,直到十指相扣,左右手的每一处终于都找到了最安心的位置。 陈菲偷偷用力,夹扣他的指节,又在他发觉时被反击。 “好痛!” 周子琛松了力,亲亲她的手背,湿润的嘴唇也会留下他的气味。 “刚刚看手机在笑什么?” “嗯?”陈菲还在聊天,分出一点精力看他:“粱屿在群里发搞笑视频。” 视频不到一分钟,陈菲看完后终于在意起他:“你又在看什么?” 周子琛毫不犹豫,将手机屏幕转向她:“圣诞那周你能休假吗?我们去滑雪吧。” 是飞阿泰勒的机票查询。现在正值雪季,他们俩都算这项运动的爱好者。 他在选合适的时间:“没有直达,我们只能飞北京再转机,怎么样?” 没感受到预想之中的雀跃,没听到她说好。 周子琛抬头,看见陈菲一脸为难,但拒绝干脆:“我在之前就已经和粱屿他们约好了,圣诞去云南,呆到跨年。” 被放鸽子了。 “什么时候定下的?” “半个月前就提了一嘴,前两天才买好机票。” 中文最是博大精深,两,三,都是一些虚数。他知道,这件事多半定下得更早,可他一无所知。 “你没告诉我。” “还没到那时候。” 他的每一个问题陈菲都能流畅回答,不犹豫,不拖泥带水。 没到什么时候?没到出去玩的那天?还是他们的关系没到那个地步? 恼怒一次比一次来得汹涌,快速。 周子琛握紧陈菲的手,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抵抗失望:“那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吗?” 在她的脸上,愧疚有些,但更多的是错愕。 他从来没有读错过。 第25章 先对我许愿 陈菲讨厌每一个需要对峙,解释,让情绪蒸腾的时刻。 从前避免冲突,是因为在父母的爱情之中,她找不到正确模版,所以只好忍,直到忍无可忍,情绪爆发。而现在,她只想尽可能保证自己不会为此感到麻烦。 挣开相扣的手,她准备站起身:“如果你现在不想看到我,我就先回去了。” 眼不见心不烦,她从周子琛身上学会的技巧如今也能应用得顺利。 可声线还是有些颤抖,比起过去的他,陈菲想,其实是自己更害怕,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场面。 但陈菲没走成。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如果学生时代上物理课时,每一道她看不懂的不知道怎么运用公式解答的题都能有机会在现实得到演习,她一定会学得更好。 就像现在。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她准备起身的瞬间,周子琛抓住了她的手腕,向下拽,往他的方向倒去。陈菲坐在了他的腿上,被他的另一只手护住腰。 周子琛用了很大的力气。核心发力,在确认自己的冲动没有使对方受伤,或者有任何不适时,他才终于顺势倒在地上。 但没放开陈菲的手腕。 她上他下,彼此观察。 直到听见她开口:“我手腕疼。” 陈菲的左手戴了只玉镯,正好被他握在手中,卡在手腕的尺骨茎突处。玉石被他攥得发热,她的四肢却冰凉。 她不愿意承认如今自己还像初学者一样,对一切感情的突发状况手无足措。可现在的发展是她从前未曾处理过的情景。 “抱歉。”她听见周子琛开口:“陈菲,你现在为什么想走?” 他的愤怒之下,又涌起一股不安。交织的情绪在打架,又像蛇,缠绕藤蔓,隐匿在黑暗之中,蓄势待发。 他从来不笨不傻,只要有心,很容易找到对方的错漏。像天生的侦探,在感情中捕捉从前缺失的细节。 松开陈菲的手腕,周子琛的手向上伸,指腹轻点她的脸。 他的眼是香水的中调,浓烈,醒目,留有余韵。她却察觉自己快要蓄起一滴泉,枯竭,焦躁。 陈菲,你现在是在不安吗?话到嘴边想问又没有问出口。周子琛仍试图解读眼前人的情绪,就像过去她做的那样。 她在等,等他的下一场审判。他在赌,赌她的舍不得。两人都在比,比谁能更快找到破局之法,摸清对方的心。 但陈菲觉得好累:“周子琛,我不想吵架。” 话还没说完,他的食指找到了新的游乐园,堵住了她正在开合的唇。 很讨厌的一张嘴,今天晚上没讲过几句他喜欢听的话。 于是,周子琛坐了起来,将身上的人抱在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吻下去。 先是他的齿轻轻厮磨陈菲的下唇,让她无法忽视自己的存在。又渐渐加重力道,咬了一口,牙印也留在下巴。见她吃痛,准备反击,又比任何时刻都要细心,像动物舔舐伤口,一点点安抚每一处。从唇到齿,到口腔。 情绪是兴奋剂,汇聚所有神经,一边感受,一边朝同一个地方游去。 谁的愤怒被谁的心软暂时安抚? 陈菲向来是敏感的人,她感觉得到身边人细微的变化,这样的体贴让她几乎想要落泪,却又比从前更快情动。不止她的情绪,他的,对自己来说,在当下也是一剂催情良药。 难耐明显,也直接,陈菲回吻眼前人,她要更快获得快乐,来抵御和消解莫名的情绪。 这是瞒不过他的反应。 那只搅乱她口舌的手,滑过她身上的每一处,来到最甜蜜的花蕊。浸湿,被浸润,亮晶晶地挂在指尖,比窗外的星星还要闪耀。 周子琛终于满意:“宝宝,你刚刚是不是也舍不得走?” 他的报复顽劣,但却极其有效:“嗯?” 陈菲不答,只是去寻找他的吻。 取悦总是相互的,周子琛从不相信,性和爱能够彻底分离。只要抓住这一头隐秘的线,他有决心撬开新的天地。 接吻,又很快分离。 他朝在渴求的人笑笑,吻却渐渐向下,吻得温柔,在她滴滴答答之处,将她的快乐和难过一口吃下。 -那天过后,没人再提之前的约定。陈菲也就默认,这件事已经翻篇。 当时异样的情绪在忙碌的生活中被她搁置,假装相安无事。 她最近是真的忙,在更新了几条plog,稳定流量之后,陈菲邀请俞萱一起,做了第一期视频。 早在做编辑时,陈菲就有这样的打算。在工作之中,总有局限,要写主编认可的、要做符合杂志调性的、偶尔要采访一些她觉得无聊的内容,再说些漂亮话包装。不够有趣。 这件事一拖再拖,总算是趁着节目的热度,开始落地执行。 是像girls alk一样轻松的视频基调,栏目就叫《和100个行业的人聊天》,第一期节目,和俞萱一起,聊留学行业的内幕,观察,国际高中的男孩女孩们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体制内的小孩又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那些自诩热爱教育的高学历创始人们是否真的那么表里如一?在相对自由的校园环境下,师生之间的权力差距会更明显吗? 她百无禁忌,畅所欲言。然后根据平台规则剪出一个安全又有爆点的视频。 差不多是熬了几个大夜,赶在出门旅游前做完手头的工作。然后又搭早班机,从鹭岛飞昆明,再转机迪庆。 这不是陈菲第一次来云南,从前出差,也常来此地拜访隐居的手工艺人。西南边陲的省,以漂亮的风景,多样的民族风情,威严又圣洁的神山闻名。是很好的地方。 第25章 落地迪庆,陈菲一行人去租车,自驾,向雾浓顶出发。那是看神山的好地方。梅里雪山的卡瓦格博峰,藏区的四大神山之一。不是总有传说,看到日照金山的人,能在这一年都平平顺顺。 山路不好开,梁屿一路开得平稳,后面跟着姜厘的车,谁都不敢大意。 等到酒店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陈菲和舒意一间房,姜厘夫妻一间,梁屿和季让一起,先回房收拾一番,再出来觅食。 明天一定是好天气。 在酒店阳台看远处的神山,没有被浓雾掩盖,是明亮的,清晰的。 陈菲开长曝光,能看到神女。像手握权力,披着道袍的女皇,生动,威严。 她心念一动,准备将照片发给周子琛。 许是神女已经在庇佑,也在为她祝福。早她一步的,是周子琛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给你看照片。” 对面正在输入中,删删打打有一分钟:“漂亮。” 这两个字要输入这么久? 下一句紧跟其后:“我以为是你的照片。” “......”他对此似乎也有所了解:“你有对神山许愿吗?” “还没。我在等明天的日照金山。” “哦。”很简短的一个字,平地炸出一声雷:“那你要不要先对我许愿?” 第26章 有备而来 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像想要抓住点什么一样,周子琛不想结束聊天。 但迟迟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复。 冬夜梅里的天气变化万千,刚刚还清晰可见的雪山现在被飘来的浓雾掩盖,若隐若现。她也在这场对话里迟疑,许愿,要许什么愿呢? 她知道现在该说什么最动听,知道如何让思念升温,知道这是周子琛抛下的钩子,在等她入局。这是她从前的拿手好戏。 可陈菲在这一瞬沉默了。 直到视频通话的邀请打破她的走神,让人手忙脚乱。 陈菲的房间在二楼,是整栋酒店视野最好的几间房之一,阳台很大,为了方便房客观赏风景,还贴心地布置了两张躺椅。 电话打来时,她正裹着羽绒服坐在外头吹风,看山。 熟悉的声音在眼前,周子琛看起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淌着水,刘海顺从地散在额头,像什么男大学生,装嫩。 “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我?” 陈菲以为他们又回到当初煲电话粥的年纪,也是类似的场景,复刻的氛围。异地时,总会有时间被延长了的错觉,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中,她盯着宿舍楼道走廊正对着的树,风吹动绿叶,她的呼吸和眼泪都在摇摆之间被消化。 相聚又分离后,独处时充斥着无穷无尽思念。在这个时候,人只想被拥抱,或者数不清的情话侵袭,这是她的唯一解。 镜头那头的周子琛,逐渐和过去的样子重合。唯一不同的,是主动方变成了他。她心头一颤,险些想流泪。 陈菲故意不去看他:“没什么。” 一时无话,她看山,他看她。 那句话说出口,是不报有目的的询问。可问出口的时刻,他承认自己有一个最想听到的答案。是雾气凝结成水珠,一切都有具象。 但也仅此而已。 还是他先扯开话题:“明天要几点起来看日出?” “这儿的人说,大概早上八点半左右能看到日照金山,不过我们应该会更早起来吧。” “嗯。” 大概又闲扯了几分钟,舒意来喊她吃饭,电话那头的人也听到了:“去吃吧。” 陈菲挂得毫不留情:“拜拜。” 饭后,姜厘跑来她们房间串门,清点设备。她们这次出门带了很多摄像工具,相机、胶片、ccd,对出片势在必得。 陈菲还在学习一些拍摄手法,她总被姜厘吐槽永远找不好构图。该人突出时景又多又小,该全景时镜头拉到最大都在拍人。很没天分的一女的。 舒意先憋不住:“你刚刚是不是和那个谁聊天呢?” 那个谁,周子琛。舒意看他是真的烦,光当初分手这一件事,就足够舒意把他扔进阎王殿里八百回。而且嘴贱,更烦。 姜厘:“最近开心吗?” 该来的躲不掉。陈菲很少和她们提起他,和前男友再次睡到一起这件事总归不那么好听,她怕被骂。 但老实坦白:“刚聊了一会儿。” “他找你你找他?聊什么?” “呃...他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许愿的。” 恋爱大师舒意雷达响起:“干嘛?要来找你啊?” “可能是吧,不过我什么也没说。” 舒意欣慰了:“好,有进步。别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许愿什么许愿,想见你就自己行动,别装得跟什么一样。” “我没让他来。” 不可否认,当下的氛围,提这样的要求有益无害。不论真假,起码思念有声,暧昧有形。 但陈菲不愿意。和好友的旅行,原定计划里也没有这个人,没必要。更何况,她知道舒意不喜欢他。 姜厘看了眼手机,是当事人男嘉宾的私聊,快速浏览完立刻亮给其他两位,插话:“如果周子琛偷偷来了怎么办?” 有人刚私信问她这周的旅行安排。 “啊......”陈菲沉默:“那就再让他偷偷走吧。” -第二天,舒意六点半就醒来,先看两眼天气,再小心翼翼准备化妆。陈菲还在睡觉,而她要准备好全副武装和日出合影。 半个小时后,天色渐亮,灰蓝色的一幅画。 陈菲被舒意叫醒,也开始准备。还差假睫毛没贴上时,日出开始了。 顾不上再继续化妆,两人抓起手机和相机冲到阳台上拍照。隔壁姜厘也已经立好支架,准备记录全过程。 人很难对自然的美景平静,震撼是一种的自觉反应。十三座山峰,镀一层金光,光影在博弈。 直到天蓝,玫瑰金的潮水漫过山脊,远处一片雪白,深蓝,翠绿。 陈菲这时才有空把照片发给周子琛。昨晚睡前,他最后发的信息是自己也想看日出,她答应了。 过了快一个小时才收到微信回复:“我也是看到日照金山了。” “特别美。” 周子琛才忙完。他临睡前被电话叫起,赶回公司盯研发,这会儿企图靠咖啡提神:“这两天什么安排?” 明知故问。 但陈菲还是回答了:“我们会先去孔雀山徒步,可能还会再这里多呆两天,我想再看一次日出。” “徒步的话,有买登山杖吗?” “嗯,路边小店买了,二十块钱一根,感觉还挺好用的。” 今天是有点手忙脚乱的。顾着拍照,又顾着拿手机记录,没有什么时间静下心来看一场日出。 现在是上午十点。阳光直射,很是刺眼。 舒意和姜厘在拍照,她坐在躺椅上回信息,亮度调到最大,都有些睁不开眼。 令她眩晕的不止高原的阳光。 周子琛在唠家常的对话中一点点清醒,打算回家休息一下再继续工作。于是打字变成语音,短短的两三条,没休息好时声线本就便哑,他还把声音刻意压低了。 他引用日照金山的那句话,提出要求:“那我也能对神山许愿吗?” “什么?” 她似有所感,开始紧张了起来。声音对她是必杀技,用在不合理的要求上属于犯规。 “陈菲,你想不想我去见你?”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有误,他撤回,又重新输入,发送:“我能不能去见你?” 尾音放得很轻,羽毛似的挠痒痒。 主动变被动,选择权回到她的手里,对方变成听命行事的子民。陈菲清楚地知道,有一些什么不一样了。 还没等她有时间弄清楚,周子琛又继续提出请求。 完全是有备而来,比她今早的妆还要全面:“我昨晚问过其他人了,我的出现应该不会打扰到他们。” 包括舒意。 第27章 羞 在离天空很近的地方,白是极致的亮光,黑像群山的沉默。黑夜覆盖白昼,又被白昼吞噬,时间在这之间交叠,流逝。 节目播出第三期时,刚好是圣诞前夕,节目组就干脆在社交平台预热,打算做一场嘉宾番外,看看大家平安夜当天都在做什么,vlog形式,每位嘉宾10分钟时间,自行录制,旨在公开不同行业嘉宾的休息日是怎么度过的。很有版权意识的,节目组还在文案里提到陈菲自媒体的视频,和俞萱聊天的那一期,备注:灵感来源。 陈菲的反应很快,将她这两天在云南玩的片段进行整合,等节目组发布最终番外成品时和他互相恭维:这流量也是让我蹭上了。 这件事大概提前一周有和嘉宾们都私底下沟通过,大家的准备时间都还算充裕,在平安夜之前,所有人都提供好了素材。 第26章 有人平安夜在诊所给病人把脉,有人陪家人,还有几位悠闲度过白天后,在群里约饭。张婷诗组局,俞萱和韩堃响应,最后又拉上关霄炀一起。至于周子琛,很自律的一天,7点起床,灌一杯美式,去健身房,休整一番后回公司加班到晚上10点。有点像在youube上看什么高自律人格的一天在做什么,他甚至连拍摄都玩得不错,视频质量在几位嘉宾中明显上乘。 追连载最爱的,就是每天都有新饭吃。周五周六看第三期节目,周天还有衍生番外。cp看够了,cp的日常也有素材了,观众老爷们满意了。在嗑学家们还在盘细节时,有人的ip偷偷变化了。 -周子琛是在圣诞的那天傍晚到的雾浓顶。他入住酒店时,陈菲一行人还在从孔雀山返程的路上。 他收拾好行李,又冲了个澡,洗掉疲惫,才和陈菲联系。 “今天徒步累不累?” 半个多小时后才收到回复,她刚睡醒,一条接一条的:“有点。” “我们打算先休息,晚点再吃饭。” “爬到终点了吗?” “当然啊。太累了,瘫了。” 他捕捉到重点:“回酒店了?” “嗯。” “那吃完饭你要做什么?” “不知道啊,泡个脚吧,需要按摩。” “哦。”聊天不断,周子琛继续提问:“好玩吗?” 她翻了翻相册,给对方发了几张雪山的照片。白茫茫的一片,厚厚的一层,脚踩下去,雪淹没了半双鞋。孔雀尾似的山隐约在雾中,青松屹立。 “很漂亮,有机会的话你也来玩玩。” 周子琛笑了,一字一句输入,不放过任何机会:“那你希望我在吗?” 手机充着电,陈菲没法随意在床上翻滚,只好趴着,这个姿势稍微有点累腰,但正躺着玩手机费胳膊。 她还在思考现在要做点什么打发时间,被忽视了五分钟信息的人却给她打了个语音电话。 陈菲看了眼舒意,才接起电话。语调稍显生硬:“干嘛?”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你没回我。” 她很敏锐:“你很奇怪。” “没有吧。” “你不是说最近很忙,跨年的时候在大理和我们会合吗?” “嗯。”他的声音像这雪化开,始终不急不缓,却又转了个急湾:“我刚给你定了个按摩放松的老师。” “什么意思?”陈菲有点莫名,“这儿哪有什么按摩的地方?” 含笑的声音轻快:“那是你找不到。” 直觉是天生的玄学。 陈菲紧张了起来,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你现在在哪儿?” “你在雾浓顶?” “你怎么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如实回复:“我在二楼电梯这里。” “你要来见我吗?” 陈菲从床上弹了起来,并不忘挂掉电话,看着好友,有些慌张。 “怎么反应这么大?” 从她接电话开始,舒意就意识到陈菲的不自在。安静的空间里,说话声太过清晰,她担心陈菲尴尬,就在一旁刷短视频,直到通话结束。 陈菲很难形容当下的感觉,只是一股热气从脚烧到头,连带着脸红。她觉得羞,觉得突然、惊讶、尴尬,终于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 她至今还没有做好让周子琛出现在自己朋友圈里的准备,哪怕他们有共友,可这完全不是一码事。 这不是恋爱的时候,热恋中的男友突然出现是惊喜,会感动,可以在朋友的祝福中心安理得约会,撒娇,这无伤大雅,这是相爱的证明。 他们不一样,他们只是上床的关系。 她的好友们陪她度过失恋的难捱,听她断断续续说过部分前任难听的话,看她从一星期瘦了十斤又恢复正常,出门社交、约会,叮嘱她别再恋爱脑。 她也做得很好,从不走心。 但她也比谁都清楚,如果真的清醒,真的不再留恋,真的不再意难平,真的不执着,她不可能再跳入同一条河流。遇见恶魔时就应该绕开走。 要是真的能做到,她不应该在面对这个人时是无波无澜吗?怎么还会再有交集? 她想做事业有成雷厉风行的大姐姐,可坐在这里,面对舒意,她无法在逃避,自己仍然在此刻循环五年前的剧情,这是矛盾的,是她无法自洽的。 她没有戒掉恋爱的痛觉,记忆牵挂过去的甜蜜,反刍曾经的眼泪。恨不比别的情感少。 别扭。 面对周子琛,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总是在展现最隐秘的那一面,那是她和舒意也不会提的秘密,是独属曾毫无保留面对过彼此的人之间的化学反应。 就算和至交好友,也只能在玩笑中浅浅提起,很难深聊的部分。 舒意了解她,就如同了解自己。 她下床,绕到陈菲身边,抱住坐着的人。 “他前两天不也和我联系过了吗,来了就去见见,没事的。” 舒意的手捂住陈菲红得滴血的耳朵,又按住她的脸,帮她物理降温:“菲菲,我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了。” 舒意想,从小就会在毕业留言册里写:“i will always be here for you”,说很中二的话,要做彼此一辈子最好的朋友的女孩,无论如何,自己也会在她身边的。 至于感情,别说旁观者,就连当事人也不一定说得清。这样的灰色地带,存在反复、矛盾且隐晦的因果,如何能评判对错? 她无法指责任何人。 -周子琛在电梯口等了有一会儿。那出现在他和陈菲聊天对话框里的群山,也在他的眼前铺开。 山只会沉默,不会移动,一旦有变故,就是一场新的灾难。 人站在静止的巨物面前,感受它的庄严与巍峨,是能最快感受到平静的方式之一。这是自然的魔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只能从那窄窄的窗户看山的一小部分,周子琛始终无法静下心来。他朝旁边挪了几步,换了个角度,能看到神女。 陈菲说,这是她第一眼就喜欢上的。 他在脑海里自动播放陈菲的语音,望着神女,山不喜不悲,不哀不怒,平等注视众生。在浓雾再次飘来,将群山藏起时,周子琛默默许愿:我的到来,或许也能成为她的愿望之一。 再睁眼,他看见陈菲走来。走得缓慢,明显是累了。 他最后再透过这个窗户看了眼外头,笑着走向陈菲。 很自然地,周子琛牵起她的手:“走吧,去给你按会儿。” 他的手艺很好,力度适中,从前陈菲出门旅游,累了时总爱耍赖,让他按摩。 酒店房间的暖气开很足,陈菲只穿了件薄单衣,再套件外套就出来了。 周子琛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想起了什么似的叮嘱:“你和舒意有检查摄像头吧?出门在外总要小心点。” “嗯。”很简短的回答。 “趴着吧,除了腿酸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菲的声音闷闷的:“肩膀也酸。” 有热源攀上小腿,周子琛坐在她的身旁,替她慢慢揉开肌肉的酸感。声音也从头顶传来:“为什么不开心?今天不是很好玩吗?明天准备玩什么?”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的,从姜厘那里,他早就知道这一趟旅行的所有安排。 不要再没话找话了。 陈菲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急需了结所有问题。 于是她反问:“你这次来呆多久?” 身体的疲惫正在很好地被安抚,从鼻腔传出的酸涩却直逼眼眶。 她听见周子琛说:“就呆一天,后天的飞机回去了,我没假。” 最近是新产品研发的关键时期,他不好离开太久。 时间不急不慢按照它自由的速度行走。陈菲将头转向另一侧,正对着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神女不言不语,她却在长久的对视中倾诉无声的恐惧,胸腔一点点被勇气填满。 雪山会祝福她的。 最后的判决前总是宁静,这是作为出庭者的警觉,于是只好更加全神贯注地揉捏眼前人紧张的肌肉,替她放松。 他知道自己正在紧绷。 终于,尘埃落定。 “周子琛。” “嗯?” “明天我可能不能和你一起玩。” 沉默。 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问:“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出现在舒意面前,我不想她为难。” 陈菲的声音很轻,不稳:“我也不习惯。” 终于说出口了。 被她包裹得严实的情绪终于勇敢地吐露出一点真实,像水滴石穿,不断被挤压的过去有了降压泵。 之后种种,不是她能控制的,她也不想再控制了。 第28章 坏人周子琛 周子琛很少有情绪这么复杂的时刻,无语,愤怒,迷茫,委屈交替,相继,毫无头绪。 第27章 他不是没有感受到陈菲情绪的低落,在她开口前,也隐约有些准备。是因为太累吗,还是饿了?无论哪种原因,都绝不应该是这样,他的忐忑并不想印证这样的氛围。 他哪里做错了? 最先冲破理智的是困惑:明天和跨年才在一起有什么不一样吗?怎么现在就不行呢? 他这么想了,也没忍住就问出口。 床上的人依旧趴着,背对着他。陈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他快要以为这个问题没答案时,才冒出一句:“太突然了。” 一句之后是一长段,陈菲说得又急又快,语无伦次:“周子琛,我现在并不觉得惊喜,这和我们原来的计划不一样,我没准备好。甚至我也想象不出来明天在所有朋友面前我要怎么面对你,你明白吗,我不自在。” 周子琛不明白。这是一段很差的论述,讲不清前因后果,没有逻辑,只有情绪。 为什么惊喜不是惊喜?她需要做什么准备?早几天和晚几天有什么区别?想问的太多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拒绝让他心里有一股火。 但他的教养不允许自己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体面是必须要做到的礼貌,理性是他的座右铭。 周子琛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样的情绪,无论什么声音,只要能打破安静到让人觉得难堪和恐惧的空间就好了。 陈菲却在这时坐了起来,双手握拳:“周子琛,你知道吗,这样的话,我会鄙视我自己的。” 陈菲想,她终于找到一个最恰当的词——鄙视,看不起。她不否认对方仍旧能让自己感觉到情绪的波动,甚至做炮友也是她的主意,但仅此而已。再进一步,会让她觉得抗拒,她明白这拒绝中存有几分惶恐,她没有重蹈覆辙的打算。 更何况,周子琛至今为止也没有付出过什么,凭什么再次闯入她的生活?她会始终捍卫、死守这条线,禁止任何人越界。 其实算得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他就算想开口也说不出一句话了。周子琛知道,此时此刻,愤怒也是一种罪。 他好像听懂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沦为现在的局面,无论前进和后退都只能小心翼翼? 喜欢陈菲不是什么难事,这是周子琛在还没见到她之前就有的判断。 2016年的夏天,他被朋友推荐着下载了一个可以语音聊天的社交软件解闷。白天的实习和学习已经够累,休息时间他想最好不动脑就能放松。 人和人之间的相遇其实一种概率。那个晚上,有那么多同时在线的用户,任何人都有可能配对成功,偏偏他遇上了陈菲。 当时周子琛已经对这个游戏感到无聊,他只想轻松一点,没打算接收陌生人的各种情绪,做谁的心理咨询师。在结束上一个对话时,他想,最后再打一通电话,要是还遇到莫名其妙的人,他就卸载这个软件。 然后,周子琛和陈菲就这么相遇了。 对方很有礼貌地先打招呼:“你好。” 他也如此回应。 快凌晨两点,在大部分人都熟睡的时刻,陈菲显得神采奕奕:“你现在怎么不困?” “我一会儿睡。” 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其实根本没说两三句,对方的夸奖却忽然从天而降:“可以说吗,我觉得你声音很好听诶。” 那边顿了一下,玩起了猜谜游戏:“感觉像是和我一个地方的。” 周子琛顺着她的话问:“你是哪里人?” “你可以猜猜看。” 先从东南西北猜起,又精确到沿海地区,最后落到同一个省份。他在东面,她在南边。 猜对了她也不忘自夸:“我厉害吧,我可是一早就知道了。” 光这个话题就能聊五分钟。 她几乎不让每句话落地,能有来有回抛梗。是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叽叽喳喳讲很多话,连带着他也越听越精神。 最后还是快天亮,陈菲主动挂断电话:“我要睡觉了,明天再聊。” 很客气的一句话,不过他听了进去,当真了。 周子琛的生物钟还算准时,没睡几个小时就醒来,打开软件,先给对方留言:“醒了。” 是在下午三点后,那条消息才被显示已读。 “我也醒了。” “这么晚。” “太困了。” ......一整天都断断续续聊几句,直到临近11点,他收到最新的回复:“我要睡了。” “好,晚安。” 周子琛没退出聊天页面,就看到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分钟:“你什么时候睡觉?” 他还在看论文,没那么早:“过一会儿吧。”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好吧,我还想和你聊会儿天。”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从未觉得数据如此枯燥,欢欣愉悦在干扰他的思绪,悄悄冒泡。 周子琛答应了:“那你等我几分钟。” 这样的日子持续差不多一周。像是互联网时代的新型笔友,他们只通过社交软件聊天,偶尔对方太久没回复,他也会有点分心。于是,想要有更多连接更紧密联系念头产生,有点无法忽视。 好在那个通话软件也才问世没多久,还有些bug。在通话再次被迫中断,失去信号时,他在对话框里留言:“我能不能加你的微信?” “啊......”周子琛察觉到对方的迟疑,打字飞快:“主要是这个软件老出错。” “不是啦,我没在这里加过人微信。我加你吧。” 聊天很快在微信续上,她吐槽那个软件不好用,问他:“你一般用它玩什么呢?” 他也很诚恳:“我现在主要用来和你聊天。” 陈菲嘴甜得让他开始眩晕:“诶,我本来都不打开消息通知的,为了你我还特地开了。” 要说什么时候第一次确切感受到心动,周子琛想,一定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期待信息的提示音成为他新的乐趣。 聊天断断续续持续到假期的尾巴,暧昧的升级彼此心知肚明,在这之中,尚未挑明的烦躁也到了无法忽视的节点。 惯例的电话时间,陈菲向他确认:“你什么时候开学?” “再过两天。” 她开学更晚,想到这里就有点不舍:“哦,那是不是等你开学后我们就不能打电话了。” “应该是吧。” 在宿舍,打电话好像很奇怪,没名没份的。 有一小段时间没人说话,呼吸声交错。周子琛盯着天花板,舍不得打破当下的安静。 “啊——”听筒传来拖长音,有些撒娇的意味,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坚定。 有人叫他,很正式的:“周子琛。” “嗯?” 这是周子琛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的表达,简洁得他措手不及。 对方说:“我有点喜欢你,你是不是也喜欢我?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明明先主动的人在此刻却又有顾虑。 陈菲察觉到了,带着不破不立的勇气:“你会有其他的担心吗?比如异地,你大四了嘛,之后肯定也会很忙,而且我们还是......网友什么的。” 说这话时陈菲也有点不好意思,一边等他回复,一边和舒意报备:谈网恋,好像确实风险蛮大的啊。 周子琛没否认:“嗯。” 没否认他的担心,也没否认他喜欢自己。 那就好办了,陈菲雀跃起来,信心十足:“但是我很会爱人哦,和我谈恋爱不亏。” 一次情感经历都没有过的小小人在这个时候竟然敢大放阙词,唬住了自己,给对方也吃了定心丸。 于是,恋爱就这么谈上了。 第一次见面,他迟到了一会儿,对方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只是笑意盈盈,问自己要不要牵手。 小小的一双手在他眼前摊开,他能清除看到陈菲的掌心上方有一颗小痣,握住时,他的心也落回原地。 恋爱真好。 如果热恋期能永恒,感情不会被现实和情绪打扰,他和陈菲也不至于在今天如此进退两难。 那场分手,是周子琛有记忆的人生里最失误的一次决定。 无法辩解,拉黑是他的下意识反应,也是他最擅长的处理方式。对于亲密关系,他总是笨拙,不是没有羡慕过陈菲的表达能力,每当陈菲要求他多说好听话时,周子琛总会反驳:懂的人自然会懂,也没必要说那么多吧。 其实他不是没有试图学习过,但总觉得困难,这样的挫败他只在周子期身上体验过。他的天才弟弟,16岁上大学,又比他早一年毕业。 周子琛很少收到过父母的关注和关心,除非有什么事周子期不想做,他们才会想起另一个儿子。 于是他明白,喜欢是一场交换,需要有等量的筹码才能上桌。 可陈菲让他沉迷,又让他恐惧。 到底有多喜欢他,到底为什么喜欢他,怎么能一直不停说喜欢他,他又能给陈菲什么?思来想去,好吧,赚更多的钱给她花。 第28章 周子琛的工作变得越来越多,他们的吵架也开始频繁。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两性的冲突,只好先让双方都冷静。可怎么后来,冷静也不管用了。 大吵一架的那天,周子琛看着陈菲走进地铁站后就回到酒店,按照往常的作息工作,吃饭,想着晚上再去女友的学校赔罪。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到晚餐时间时,周子琛接到他爸的电话,要求他替自己去一场饭局。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生意场上总有人比你更有来头,笑脸相迎总好过其他。 人被酒精灌得晕晕乎乎时,他的消息提示不断亮起,紧接着是一通又一通的电话。 陈菲的情绪在累积,他的疲惫在增加。 头痛欲裂,他收到陈菲长段的文字,旺盛的表达欲在当下成为压死恋情的最后一根稻草,有人耐心耗尽。 周子琛已经疲于应付女友的不信任和情绪化,找不到两人的未来,提了分手。 终于清净,他想,一贯的处理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好用。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会轻松下来,但并没有。 于是,他安慰自己,长痛不如短痛。人生本就是人来人往的过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好像删掉陈菲的微信了。 再后来,他借着新年,给她发了条祝福语,又再次窥得对方的朋友圈。他想,自己是有些好奇她的现状的,还是做朋友更适合他们俩。 彼时是周子琛在美国的第一年,繁忙的学业让他逐渐无暇顾及其他,努力展开新的生活。 直到快回国前,他的直系师兄因为被断崖分手,无法专心科研,到了需要找herapis(心理医生)的地步,他开始不安,人的情绪会这么如排山倒海般汹涌吗? 时间淡化当年种种,又在某一时刻对他突然袭击。像久未愈合的伤口,死死扒牢创口贴的胶,撕下来要忍受新的痒。 尘封多年前的情绪再次反扑,愧疚令他心烦。 但在那时,周子琛还不觉得他们会再见,也不觉得和前任再次联系上是一个好的决定。 存在总会发芽。像流沙,他的愧一点点累积,在见到陈菲的那一刻轰然。 于是,愧又生出胆怯,情则引发欲。 好在一切有重来的机会。 第29章 热搜 重来一次,发展却无法顺他的意。 再次相遇的瞬间对周子琛而言错愕大过其他,只好装作对一切淡然处之。那不然呢?他不喜欢做引起麻烦的事,也没有什么立场去叙旧情。可在这之中,观察陈菲的情绪成为下意识反应。 从前和陈菲在一起,周子琛就发现她总喜欢背托特包出门,包里应有尽有,纸巾、零食、充电宝、伞、口红、小说是必备品,包带上还配有各种各样的挂件,沉甸甸的,出门甩手扔给他拎。 尽管任劳任怨,偶尔也会有拌嘴,不过大多数是陈菲胜利。某次,天气骤然晴转雨,她变戏法似地掏出雨伞,向自己邀功,很是可爱。 显然这个习惯陈菲依旧保留至今。录第一期节目时,没有人比她带更大的包出场,看起来鼓鼓囊囊。是什么行走的哆啦a梦吗?节目组要是出一起开包视频,她一定能勇夺百宝箱的称号。 不过短短几分钟,周子琛的脑子里就冒出一连串他以为自己早就忘光了的过往。然后,他发现陈菲对自己视而不见,平常地自我介绍。 他们在这件事上意外的不谋而合。当时,周子琛认为这样也很好,省去他的烦恼。 可也是这样一个在小事上周全的人,在其他方面却总是横冲直撞,给他惊喜。 陈菲好像从不怕麻烦。 他的冷静和理智在对方勾勾手指之后开始缓慢动摇,周子琛想,那就等对方再主动点,再多一些确定的信号再说。 阳台的见面令他欣喜。要不说计划赶不上变化,调情总是令人上瘾,戒断忽然开始困难。 哪怕知道陈菲总在人前嘴甜,各种好听的话信手拈来,周子琛还是期待起她的反应,很好玩,很想继续一探究竟。真被她说中了,自己在期待下一次的惊喜。 成年人的游戏,本不该这样玩不起的。但那场酒馆的意外相遇,让他们又睡到了一块儿去。 但,但,但。转折的词用得多了,周子琛不断用现状推翻过去,用结果补充理由,他已然开始习惯。 更何况,最近的日子过得平顺,安稳,快乐,是他最喜欢的关系状态,仿佛回到热恋期。他不介意为了维持这样的现状而多一些付出。 想到这里,周子琛开始反思,难道过去他们吵的架算少吗?陈菲的爱恨如此鲜明,激烈,他怎么会误以为这一切都能轻易再次复原。在更早之前,不就已经知道这样的提示了吗? 他总是需要多点耐心的,不该如此心急,毕竟当初的分手是他有错在先。 于是,愤怒突然变为爆米花一样的东西,“砰”的一下,玉米粒在爆炸后裹着白糖,出炉成又香又甜的零食。 在陈菲离开前,周子琛挽留:“那你今晚要留下陪我。” 好在这次他没被拒绝。 同躺在一张床上,只是拥抱就让人觉得满足。他的手臂穿过对方的后颈,微微低头就能闻到陈菲洗发水的味道,花果香,甜滋滋的。 “为什么你的洗发水味道比我的好闻。” 陈菲徒步一天早就累得半死,翻了个身,拒绝对方的没话找话:“咱俩用的都是酒店的。” 好吧,不过一夜好眠。 …… 隔天,周子琛陪她吃完早饭,又睡了个回笼觉,赶在一行人下午出发,准备到古镇落脚前先一步离开。 他是自己租车来的,又一个人自己先离开。 走之前,陈菲叫住了他:“你元旦应该不来了吧?” 不是邀请的话啊,没劲。 忙也是真的:“嗯,这下是真的抽不出时间了。” “行,路上小心,回去说一声。” -下午出发是季让开车,梁屿坐副驾,陈菲和舒意在后排。 从酒店到独克宗古城车程3个小时左右,两辆车走国道,走走停停,把沿路的风景区都看了个遍。 刚开始陈菲的精神还很足,能和舒意互相拍照聊天。 见她神色正常,舒意多问了一句:“真让那谁走了?” “啊,对。我们自己玩。” “好。” 本以为这段插曲到此结束。 他们在观景台边停车,远处是松赞林寺,云南省规模最大的藏传佛寺,很壮观的一片。彼时是下午四点,天气开始转凉。陈菲和舒意手挽着手,像过去读书时那样,望着远处金黄色的屋顶。 风景一片开阔。 陈菲听见舒意说:“来都来了,看到了寺庙也许个愿吧。” 许愿?她转头看向好友。 “陈菲,佛祖会保佑你的,你是幸福的。” 你是幸福的,你是,不是你会,一个现在进行时。你有我,有梁屿,有姜厘,有很多朋友,我们都不会指责你的任何决定,不必过意不去。 陈菲在这一刻终于泪流满面。 -车开到后半程,大家都有点疲惫,除了季让在开车,剩下两位也都昏昏欲睡。 陈菲在发呆,复盘这段时间的经历。 她不是感觉不到周子琛的异常。 在她的记忆里,过去也常有争吵,但他从来不会这么快妥协。无论是上一次拒绝他一起飞去阿勒泰滑雪,还是这次抗拒他的惊喜,更往前一点,是他在梁屿和姜厘前拉着自己的手离开,主动曝光彼此的关系。一次两次的偶然她能忽略,但主动的瞬间多了,点快连成线,她又不是傻子。 镜花水月一场空。温情可能是假象,蛊惑人踏入短暂的幸福和快乐。他的所作所为,对20岁的陈菲是甜蜜,对现在的她来说只剩下审视。 周子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在当事人还无暇细究之后他们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关于他俩的热搜倒是先一步发酵。 总有细心的人能找到蛛丝马迹。短短两天,观众们一边复盘节目糖点,一边时刻关注嘉宾们的最新动态。周子琛的ip被扒出有变化,和陈菲的地点似乎重叠,都在云南,于是热度很快发酵。 先是#陈菲周子琛 ip#的词条被关注,又有人找到了两位的ig,周子琛是私密账号,陈菲不然。 顺藤摸瓜,梁屿和两人的互动也被扒了出来。好奇心驱使观众需要当事人的解释,猜测和亦真亦假的流言推动几位站上舆论的浪尖。 不过又一晚,#陈菲投资人#和#陈菲梁屿#等热搜词在社交平台的讨论度逐步上升。 第30章 他才不要做工具人过客 早在前几天,节目第三期播出时,陈菲、周子琛和俞萱三人一起密室组队通关的片段就引起了一部分的关注。好在当时两人在黑暗中偷偷牵手的瞬间录得不算清晰,粉丝们只能不断复盘,逐帧放大剖析,尚未有定论。 第29章 那时候,陈菲也刷到了自己和周子琛的词条讨论,但热度不高,她打算先装死。 显然,现在是到了不得不直面的时候了。 她和梁屿的热搜评论不算好看。 港城梁家小少爷,人帅又有钱,花边新闻就能炸出不小的水花。港报没少写他的风流事,杜撰他的坎坷求爱路和蒸蒸日上的事业。当然,梁屿爱情故事里的男主角倒是没人扒出,在这方面,季家人和梁屿都没少注意。 这是题外话。 但公子哥的桃色新闻总容易让人好奇,兴奋,观望。 另一位男主人公也是恋综节目里的香饽饽,学历高,家世好,长得不错。如果说网友对两位还是调侃和看热闹的态度,和这两位一起排在热搜榜上的女嘉宾则没这么好运。 世界法则运行,尽管相对百年前已经进步不少,女性在这样的话题场域里,仍旧优点被忽视,苛责更刻薄。 冷嘲热讽是常态。 “所以说陈菲和投资人是认识的,是不是要捧她啊?” “这人也不够好看吧,这也能进娱乐圈?” “怪不得她在节目里的镜头那么多,原来是皇族啊。” “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也有一些被抹去发言人的朋友圈截图,说得有鼻子有眼。 “陈菲这人从一开始去香港就和梁屿搞在一起了,学校里谁不知道啊?” “不是有传说梁屿不喜欢女生吗?” “还是你们有钱人会玩啊。” “不是网传梁屿和季家人在谈吗?什么意思,她做小三?” 还有不明情况还在好奇的吃瓜恋综人。 “等下,所以她和周子琛什么关系?她和周子琛都和投资人认识?” “他们俩之前是认识的吗?上这个节目装不认识?这么婊啊。” “姐妹,你们去b站上看,有个up主把他们俩的互动都剪出来盘了,有鼻子有眼的!” “这俩不会是有过一段吧?” “kdl,所以是什么破镜重圆修罗场的剧本吗?” 替她说话的夹杂在各种各样的评论中。 “陈菲和梁屿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啊,造谣的也不怕吃律师函。” “共同好友那么多怎么就有人只抓着这个点不放?” “心里脏的人真是看什么都脏。” ......各式各样的。 这是陈菲在迪庆玩的第一周。一觉睡醒,她刚打开手机就觉得卡顿,几乎要被信息轰炸。 微信里有人在明里暗里打听的,社交平台多的是陌生人私信。 这是她从没考虑过的讨论度,也是她没做准备的突发事件。从节目开播以来,陈菲最担心的是和周子琛的过往被发现,未曾想和好友的生活交集也会被搬上台面。 她的第一反应是麻烦。 倒不担心这会对他们的生活真的造成什么影响,毕竟这事无伤大雅,她现如今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有点热度的素人。客观来说,这对节目来说也利大于弊。 更何况,互联网时代,各式各样以“无意占用公共资源,对于引起大家的关注我很抱歉”开头,解释家暴、出轨、嫖娼、睡粉、性骚扰等行为的当事人,尤其男性,出来道个歉,再消失三两个月,脸皮厚点再次复出也照样有人爱。 这事不难解决。 问过梁屿后,陈菲的账号很快做出回应,发了一张他们一行人这次在云南玩的合照,其他几位常年都被报道,不介意露面。 文案也言简意赅:今年也要和好朋友们一起跨年。 至于和周子琛的关系该如何解释,她在回应之前先私聊了对方,和他说明情况,条理清晰:“我这边都会处理好,你也不用担心影响到什么,我到时候会说是这段时间才发现我们之间有梁屿这个共同好友的。” 话没说错,她也确实在评论区有人问及时,如是回复。 假话混着真话说,谎言只挑实话讲,剩下的信息由观众自己补充。反正他俩确实是一个月前才知道这件事的! 中文的留白全用来公关了。 她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周子琛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复她说好。 理性来说,周子琛知道陈菲的处理方式完全没问题,四两拨千斤的方式,不给任何人留下麻烦,解释清楚她和梁屿的关系,也侧面回答了是否他们俩过去有交集。 尽管理智在认可,可他忍不住觉得闷。周子琛知道这样的情绪意味着什么。从云南回来后,陈菲的那段拒绝和剖析让他忍不住复盘。像一张网,迟缓地一点点掠夺他赖以生存的空气。 本能提醒他要顺陈菲的意,但周子琛还是转发了陈菲的微博,留言:我们俩ig前两天才互关上的。 他已经违背初衷,和前女友再次纠缠,便不会临阵退缩。 他才不要做什么工具人过客。 社达主义经久不衰,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传统规则下大众对强权的崇拜,但人的矛盾之处在于,服从和反抗永远一体两面。投射到娱乐领域,窥私欲则是拆解权威的武器。 不过很奇妙,当更具说服力的人物出现时,舆论的倒戈也就显得合情合理。 评论区又变样了。 “到底谁说陈菲是三啊?人明明和几位都是读书时候就认识的好朋友。” “总不能几位少爷公主都和没品的人做朋友吧,还每年一起跨年。” “哇,神仙朋友圈!” “所以菲琛勿扰还有这种缘分吗,我磕的cp szd!” ......直到这事澄清得差不多了,陈菲才发现自己漏掉了她妈蔡女士的好几通电话。 她直觉不妙。 果然,电话没接,蔡女士就换微信联系她。 第一条语音挺短的,几秒钟,陈菲语音转文字:“陈菲,睡醒了给我回电我。” 不小心按到播放键,听得出来她妈的语气很差。 再然后,就是蔡女士等不及,连发了几条60秒的语音。 微信不智能的地方就在于,闽南语无法听转译,光看文字实在无法理解。陈菲点开第一条,开的外放,她妈的嗓门很大:“陈菲,你看看你在做些什么,不要在外面给我搞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语音就播到这里,她实在不想再听,因为大概知道她妈会说点什么,这是母女间的无用默契。 但如果不回复,她妈不会罢休。 人真是经不起念叨,刚这么想,她妈的电话再次来袭。 陈菲接起:“喂。” “陈菲,你不要在外面给我丢脸行吗?所有人都来问我你是不是和别人乱搞在一起......”“我对你没别的要求,但是女孩子是不是要自爱,要有自尊......”“我说什么话你都不听,你是要气死我吗?我的命要这么苦吗......”“叫你自己做饭你点外卖,叫你早睡你偏偏熬夜,叫你去相亲你结果给我闹了这么大的新闻,你以后还怎么和别人相看?” “......”听太多遍了,太多次了。陈菲实在是不想再吵架。 可惜事与愿违,她一开始还想忍忍,最后实在没忍住:“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要你打电话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又开始骂我?” “你是我妈吗?”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样的事做再多次,陈菲还是会觉得难过。 第31章 是利用也没关系 陈菲她妈叫蔡丽菁,是单位远近闻名的好脾气,待人总是轻声细语,笑脸相迎。工作上,蔡丽菁对后辈能指点就多指点,能帮忙就多帮忙,生活中,她能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对路边的流浪猫狗也是能喂则喂,很良善的一个女人。 只是在家里,在面对陈菲这个女儿时,蔡丽菁不明白该如何相处才算女儿口中的“真的爱她”。 每每吵到最后,她看着哭得双眼红肿的陈菲,被质问:“为什么你能像对你同事说话那样对我?!”时,蔡丽菁同样不好受——同事是同事,女儿是女儿,她唯一的小孩,她怎么可能不爱。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能吵到这地步,吵到伤感情又伤身体,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乱局。 但只要她说:“不要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做妈妈。你也不用再说了,我以后不会再多嘴。” 就会换来陈菲更多的眼泪。 这次也一样。 “不用再说了,我不会再管你了。” 蔡丽菁说完这句话,就果断挂了电话。 陈菲长长舒了一口气,想把这一切抛之脑后。她无能为力,在矛盾激化前先一步结束,是她妈的拿手好戏之一。 其实忍忍就好了,忍过那一长段的指责,再嗯嗯哦哦地随便应付两句,左耳进右耳出,让蔡丽菁把气撒出来,陈菲就又能获得清净,也不至于火上浇油,或者让自己更伤心。 这是她爸陈志胜早年传授给陈菲的经验:“你别理你妈,你跟她吵干嘛呢?” 但陈菲学不会,她总是没忍住。在无数次朝对方嘶吼的过程中,她妈总是比她冷静,显得她更无理取闹。 第30章 她明明不想争个输赢,不愿意让彼此伤心,仍然期待她妈会有转变。可每次陈菲还是会被这样的处理方式应激到,一口气闷在喉间,不上不下的是她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解释。 2022年,陈菲从香港辞职回到内地后,陈志忠在公司已经是半隐退的状态。在病毒席卷全球的日子里,破产的企业不计其数,做实业的货品积压,都很难熬。陈志忠所在的公司高层大换血,他也就顺势回家养老。总归工作了大半辈子,不必再拼搏,每年拿点分红也不错。 人一闲,就容易开始操心儿女的婚事。 陈菲为了避免这样的冲突,回到闽南后定居在鹭岛,只是在周末回去过个夜,陪陪父母,没有住在家里。可就算这样,每次回家她还是容易和她妈有口角。其实都是很小的事情,比如和朋友聚餐但没有按时回家,睡得太晚没有早起,不够听话不够随叫随到。 好心,却伴随着难听话。 没有人落得好处,痛苦总相生,像并蒂莲。 陈菲伤心,蔡丽菁也觉得疲惫。 在她因此流泪的时候,陈菲也看见蔡丽菁的鼻头红通通的,并没有痛快到哪里去。 母亲,母亲,用羊水浸泡她的出生,用她的方式为陈菲操持,以至于因此带来的伤害让陈菲无法全力指责。 可她受不了这样被无视。 于是她又心软,率先低头向蔡丽菁认错,说:“妈妈你好好说,我们不要吵架了。” 哀求是不是一种自我拯救呢,陈菲不知道。 只是对峙的次数多了,她发现自己的情绪恢复变得困难,也许是一种自我保护,陈菲开始有意无意让自己在情感上迟钝。 好坏参半,她逐渐不受爸妈的安排,不过迟钝也让她开始表达千疮百孔,体会渐弱,感受麻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一股脑地全丢在一旁,缠绕,只要能不影响她生活,其他的实在是没有精力处理了。 这次争吵算得上这几年来比较激烈的一次,陈菲心神不宁地玩了一整天后,收到蔡丽菁转发的微信小视频。 有3个,标题分别是:《家里有女儿的一定要看完这个视频》、《女人怎么样才能找到度过一生的结婚对象》、《姑娘没嫁好最大的责任人是妈妈》,这是她妈和好的信号。 或者说,是她妈打算装作一切无事发生,再次自然相处的台阶。 陈菲没有再回复,这事翻篇。 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她知道,蔡丽菁或许也知道,可惜这已经是她们俩根深蒂固的相处模式,就算再怎么克制,本能总会在冲突时冒出来,然后动骨伤筋一百天。 -云南之旅最后一站在大理,他们在洱海边度过新年,迎来2024的第一天。 零点刚到,朋友圈的好友们都卡着点许下新年的愿望,陈菲一条条看过去,又一条条点赞。刷到一半,重新加载时,看到周子琛的动态更新。还是一首歌,adam youngman的 sill hinking of you。 陈菲知道这首歌,他曾经分享给她过。 当时天真烂漫,善解人意,光是看歌词做阅读理解就已经足够她心满意足。 陈菲回忆了一下当初,她好像是有点沾沾自喜:“周子琛,你是不是想我了。” 要调教不善言辞的人主动表达,把字一个一个连成句,让思念具像化,这是少女的幸福和执着——他为我做了自己不擅长的事诶! 少女有一套自己对恋爱的评判标准。 可惜,今非昔比。 如今的陈菲已经不再为这样的把戏胡思乱想,她只想享受确凿无疑的事实。要眼见,耳听,不要猜想。 她略过那条朋友圈,回到消息列表时才发现周子琛在几分钟前给她发了微信,拍了拍她的头像,又祝她元旦快乐。 陈菲回复他:同乐。 “其实我刚刚就很开心了。” “什么?”她没听懂。 周子琛又拍了拍她的头像,弹出一行小字:你拍了拍fiona,然后今天更开心了。他在说这条拍一拍后缀。 这也是他的主动示好吗? 几天前,在澄清她和梁屿的关系后,陈菲和周子琛其实没怎么联系。 他们仿佛又退回最开始在一起的状态,偶尔联系,不谈感情,不做关系之外的探索,甚至不怎么讲话。这让陈菲心安。 心安则理得。 风吹起湖的涟漪,催出她的不怀好意,难过,烦躁和无所谓。 陈菲想,她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帮她疏解残留的情绪。 于是,在周子琛问她“几点的飞机抵达鹭岛”后,陈菲动心起念,轻轻敲下几个字:你要来接我吗? “你希望我来吗?” 她不再纠结,也不会难堪,只是回答:“来吧。” 对方的回应同样简短、掷地有声:“好。” 仿佛在承诺,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出现。哪怕是利用也没关系。 第32章 突然的吻 元旦一过,大家按照各自的安排开启下一趟行程。 陈菲和梁屿、季让一起从昆明飞回鹭岛,在刚落地的时候就收到周子琛的信息,说他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让她不用着急慢慢来。 她回了句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行李托运格外慢,大概在行李到达处等了有半个小时,传送带才开始运行,等陈菲拿到行李,已经过去了有四五十分钟。 陈菲早早和另外两人打了声招呼,让他们拿到行李不用管自己先走后,她站在原地看周子琛一开始发来的定位。 在b1的h区,她发语音:“我现在拿到行李了,你再等我一下。” “不急,你走出来就好了。”他在等待上向来有着很好的耐心,尤其是这段时间。 陈菲动态视力很一般,走到出口处的时候只顾着看手机找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精心打扮,站在接客区等她。她自顾自往前走,直到听见有人喊:“陈菲。” 她环顾四周,寻找音源。 有时候陈菲会觉得,喜欢的东西不是因为显眼才出现那么快让自己捕捉到的,而是因为熟悉。像能用最短的时间在舞台上锁定自己追的星那样,她几乎立马几句看到了周子琛。 带了个口罩,穿一身深色系的衣服,白色打底,灰色毛衣,黑色西装裤,和同色系的大衣,最后又巧妙用米白的围巾设置视觉反差。 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周子琛走进,顺手接过她的行李和随身包,朝自己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征求她的同意:“要牵手吗?” 仿佛和当年的初见记忆重叠,场景重演。 掌心对着掌心,犹豫很短,陈菲扣住他的手,往停车场走。她想念这样的温度,是她喜欢的,情绪宣泄的开胃前菜。 时间还早,刚过下午四点,斜阳的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周子琛准备订餐厅:“晚上想吃什么?” 中午的飞机餐一般,陈菲在脑子里过了一边菜单:“想吃姜母鸭。” “民族路那家?” “也行吧。” 周子琛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还是你有更想吃的?” “我家镇上那家老字号是最好吃的,但再回去就太累了,没什么必要。” 陈菲是泉州人,从鹭岛机场开车去泉州,往返要三个小时,只为了吃一顿鸭,是有点麻烦的。 但她还是提了出来,抱有一种自己也没说清的意味。但真的不明了吗,她存了心思探究,周子琛究竟会做到哪一步,什么时候会不耐烦。 陈菲正在期待。 快点受不了发脾气吧,她刚好有一肚子的火想找人吵架。 这件事在过去他们同样无比合拍,一点就着,吵得天翻地覆。 果然,周子琛如是回答:“好吧。” 陈菲按下不表,就看见对方打开导航,眼神示意她输入地址:“那家店在哪儿?” ......这一路两人诡异地保持平和,周子琛还有闲心,有一搭没一搭摸摸对方的指头,在被拍开时也不恼。 抵达餐馆时刚好晚高峰,陈菲在车上坐得发闷又发饿,指挥周子琛:“那边有个位子,你开过去呀,不然一会儿要被占了。” “好。”周子琛嘴上答应着,但还是不急不缓:“开车不能赶。” 有人反过头来教育自己,好声提醒:“走吧,别生气了,去吃饭。” 他和颜悦色得让陈菲觉得奇怪,盯着周子琛一脸警惕。 忍了再三,还是没忍住:“你今天为什么心情这么好?” “是吗?”周子琛抿了抿唇,“可能是因为昨天产品线告一段落了。” “哦。”那是应该高兴。 他俩点两只姜母鸭,吃一只,打包一只做明天的午餐,要离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附近学校的下课铃声响起,初一的晚自习结束了。 “这附近有学校吗?” “有啊。”陈菲当起导游,指着饭店门口的老榕树:“这棵树的对面是百年古寺,是这个镇上很灵的寺庙,我每次大考前都会来这里拜拜。” 第31章 她滔滔不绝:“顺着寺庙往前走是市医院,它对面是我的高中,算这儿排得上名的重点高中。我小时候会听老一辈的说,这片区域是镇上最有灵气的地方,前有佛祖保佑,后有医院救人。”陈菲停顿了一下,倒回去解释:“呃,当然比不上你的高中。” 市重点和省重点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每年上985、211的人数就相差一大截。 周子琛听得认真,看着眼前人眉飞色舞。 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更有安全感吗?陈菲放松,心安,随意得让人也渐渐平静。 情绪也会传染。 这是他第一次跟陈菲一起回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很突然的,他拉住陈菲的手:“那你想不想和我去操场散步?” “现在?” “不然呢?” 陈菲应了下来:“那走吧。”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 驱车往返100公里,吃一顿地道闽南菜,带前男友去自己读书的地方绕着跑道散步。人总是会被平淡的日子蛊惑。 陈菲就读高中的操场对市民开放,每天晚上都有很多人来这儿消食,打球。他们走得慢,身边经过一对对的夫妻、朋友、偷偷早恋的学生,她转头看向周子琛。 在她的设想里,这个点早已经该上床,然后早点回家。 而不是和他一起,并排走在跑道边,散步。手臂自然摆动,手背在不经意,或者故意之间相遇,次数多了,她被身边的人牵起手,再次十指相扣。 太过生活化的细节让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深不见底的湖中,需要有人渡一口空气。 走到微微发汗的程度,周子琛停了下来,试探着摸了下陈菲的脖颈处,也是稍微有点湿润,今天的运动量刚刚好。 再走下去,风一吹就要感冒。 终于要打道回府。 -是在上车的时候接吻的。 等陈菲扯过安全带,准备扣上时,被突然袭击。 驾驶座上的人用食指和拇指扣住她的下巴,俯身,凑过去吻她。 陈菲的手本还勾着安全带的边缘,铁片冰冰凉凉握在手心,直到被体温传递,变暖。人也被亲得晕乎,放开了牵绊,攀上对方的肩。 好一会儿才分开。 心落回原处,陈菲想,这才是对他们的关系最合理的解答。 可对方偏偏不如她的意,自顾自投入炸弹,这狭小空间内徒然充满她的不可思议,他的一改往常。 “陈菲,心情好点了吗?” 她错愕:“什么意思?” “你约我的那天就没有很开心。” 周子琛已经察觉,或者说,他琢磨出一点没有证据的规律,陈菲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格外想起他。 他不介意利用这样的机会刷好感度。 他的直接换来陈菲的直白,什么进退有度,维持平衡,陈菲容易在出其不意间忘记初衷,勇往直前。 残留的躁意早被热气腾腾、冒着浓厚生姜味道的姜母鸭安抚,又在冬日的风中被吹散,现在涌起的,除了不安之外,还有她的不甘和疑惑。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语调平稳:“周子琛,难道你动心了吗?” 周子琛沉默了一瞬。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会再如此傲慢地认为,情绪是最好解决的问题。但已经过了那么久,周子琛想赌,赌一把陈菲的喜欢还能做数,赌他的直觉依旧灵敏。 就像他一直在为今天的顺利相处开心。很淡很稳的愉悦。 对游戏上头的操盘手再冷静也会迷失在纸醉金迷间,对胜利的渴望会让人忘记投资的第一门课是风险控制,对得不到的收益不断渴求,直到all in。 但是没关系,爱情就需要有全盘皆输的勇气。 在周子琛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行动已经有迹可循。 于是,他看向陈菲,一字一句反问:“那你呢?陈菲,你清楚你的心吗?” 第33章 脱裤子放屁 没有人比陈菲自己还要更严厉、更刻意、更不客气地剖析过她的心,这无疑是对她的挑衅。 陈菲笑了一下,表情很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玩味:“周子琛,需要我提醒你吗?我们已经分手五六年了。” 周子琛,我们没有在搞暧昧,需要在拉扯之间说出下一句钩子,勾得人嘴角上扬,又或者隔着薄薄的窗户纸用眼神和心跳描绘对方的剪影。 关于我们的恋爱游戏在一早就玩完,我们只是睡觉的关系。 从某种方面来说,其实她早已达到自己的目的,对于后续,她避之不及。 说实话,陈菲有点分不清周子琛是因为愧疚才着急想确认彼此的心意,还是为了维持这样明显让他舒心的关系而觉得多做一些也没关系。 不过没关系,困惑不妨碍她作出下一个决定。 他是设下陷阱诱导猎物自投罗网的好手,尽管过去他总是嫌弃自己花言巧语,觉得说爱他的每一句真心都是油嘴滑舌的近义词,可周子琛其实才是那个段位更高的骗子。他擅长假装不经意,说三两句引她遐想的甜言蜜语。 可恨至极。 她早已尝过那样的滋味,对此只会更加警惕。 所以,无谓她知不知道、明不明白自己的心,就算她想浑浑噩噩混下去,也用不着他来质疑。 这是在提醒周子琛,也是在对她自己承诺,保证。 周子琛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 他现在越来越难控制自己在听到不喜欢的回答时涌起的恼怒和无措。一开始这样的感觉很淡,几乎不被察觉,但渐渐的,陈菲的拒绝越来越明显,时常态度令他感到不安。像被不断摇晃的汽水,易拉罐内不断增压,等在拉开拉环的那刻大量气泡迅速膨胀喷发。 周子琛觉得自己在尽全力保证罐内气压的平稳。 可他的疑惑总是在增加,一次比一次更甚。到底还要怎么做才算好?究竟要怎么做陈菲才能在除了做爱以外给他点好脸色?他们过去相爱那么顺利那么好,在一起看戏看日出看彼此的脆弱和勇敢,听陈菲说她天真的期待和幻想,即使生气也会接受他递的台阶。 他想念过去的甜蜜,怀念陈菲的情话,现在他做得明明要比过去更好。 难道要翻出当年分手的那件事再次复盘、细说吗?这样有什么好处,这样不体面也不美好。 周子琛不想吵架,试图拯救骤然冷掉的氛围。 但人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扫兴还是会发脾气,他的语气也不可避免地生硬了起来:“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那就好。周子琛,我已经不吃这套了。” 这是陈菲觉得自己大发慈悲送给他的善意,不必再试探她,她不会再纵容自己忍让,过去因为爱而视而不见的难过是她对自己的伤害,她是不会再犯错的。 陈菲忽然在痛苦中感到一丝兴奋。 话不投机半句也多。 周子琛替她系好安全带,准备开车回家。 在出发前,他连了蓝牙,随机播放歌单。 先是张敬轩的《我的天》,听完半首歌后被切到,换成《不吐不快》,周子琛很轻地“啧”了一声,又改成pakho的《够钟》。 今天是粤语歌专场啊,爱情名曲多苦情。 在唱到“够钟死心了”的时候,周子琛把音乐暂停了,改成导航的声音,在他打右转向灯准备拐弯时提醒“前方右转是单行道,请直走”。 没一件事是顺心的。 更烦的是,陈菲根本不管他,点击了下屏幕继续播放音乐,在该死的歌词再次唱到高潮后,幽幽问他:“周子琛,你不要玩不起啊。” 他“呵”了一声,试图扳回一城:“我玩不起?是你别玩火自焚。” 真是,一语成谶。 不过性和情绪总分不开。回到家,就回到更熟悉的领地。周子琛将她身上能揉捏的地方都使劲抓出不同的形状,陈菲就掐着他腰侧的肌肉,或者在后背留下指甲印,痛觉刺激爽感,直到精疲力尽。 他们抱在一起。然后,睡醒分道扬镳。 像某种约定俗成,他俩现在保持很稳定的见面频率,工作日互不打扰,温存过后,再见就是录节目当天。 周五晚,所有嘉宾又聚集在恋爱小屋。这是新年的第一次见面,张婷诗贴心为大家送上新年礼物,7份很漂亮的曲奇,口味不一,陈菲选了抹茶味的。 她向张婷诗道谢,心里琢磨着要送点什么回礼比较好。 刚好,这个时候节目组又送来下一期录制的主题。 不知道节目组是灵感枯竭还是想尝试更贴近生活化更接地气的恋爱方式,第五期录制的主题是:一日宅家日常。 简单来说,明天的录制嘉宾们想干嘛就干嘛,自由度很大。和朋友出去聚餐也行,工作也可以,约其他嘉宾约会促进感情那就再好不过,全凭大家选择。 除了会有fvj跟拍以外,节目组致力于创造一个让嘉宾感觉和在家没区别的环境。 第32章 陈菲打算借这个机会去逛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伴手礼送给张婷诗。 今晚不录制,陈菲收拾好东西后早早回房,她最近接了个外快,相识的编辑老师有一个蛮有意思的选题,推荐她来写写看。 其实也和她参加这档节目有关系。在大声说爱勇敢爱已经成为一种羞耻口号的时代,新型关系相应而生。谈到最后因为觉得也就那样,很多人“逃离关系,不能或不愿意进入关系”,更擅长在没有明确界定或标签的浪漫关系之中流动,疏离。 编辑老师看过她的节目片段,算是她相熟的朋友之一,多少知道陈菲过往的约会经历,就请她采访困在siuaionship(情境关系)之中的嘉宾。 老实说,陈菲现在坐在电脑前,对着文档,暂且放空,她有点写不下去了。 “追求被爱是一种谎言,可我需要、也想要具象的联结。” 陈菲的思绪落在这句采访中,吐出一口浊气。 不那么正确地进入一段关系......她明明写的是另一个人的人生,字里行间却看到自己的过去,这不算美妙。 干脆放过自己。 陈菲拿起手边的曲奇,走去阳台。 是在吃第二口饼干的时候,听到隔壁的声响,周子琛从房间出来,和陈菲一样在外头吹冷风。 看她在吃曲奇,又转身回房间,拿了他的那份跟她分享。 周子琛递给她的时候,陈菲还在挑:“你的是什么口味?” “原味吧。” “那我尝尝。你要试试抹茶吗,有点苦。” 陈菲拆开包装,在周子琛的注视下,先试吃一口新产品,觉得好吃后,又扒拉了几个曲奇和她的抹茶口味交换,然后重新递给他。 现在是晚上11点,陈菲脑子转得最快的时候,灵感总在半夜喷薄。 她还在顺未完成稿子的逻辑,讲话三心二意:“你明天什么安排?” “没什么事。”周子琛摆出准备听听对方宏伟计划的样子:“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有啊。我得工作。” 她只是随口问问,换来周子琛的沉默。 好一个脱裤子放屁。 “工作结束呢?” “睡觉。” 好吧,周子琛想,多休息也挺好的。 快要过年,气温还是降了点,陈菲吹够了冷风,打算回屋休息:“你也早点睡。” 好心当成驴肝肺,周子琛一声冷笑:“你别半夜两点还在网易云。” “......”,谁理你啊,就你有嘴。 但陈菲第二天还是起晚了,一觉睡到12点,睡醒时看到俞萱私聊问她:“菲菲,今天什么安排,今晚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俞萱也懒得出门,想着恋爱小屋里还有个多功能房,那是个电影房,她们可以在里面窝一晚上。 陈菲欣然答应。 “起床啦?快洗漱一下出来吃饭,中午周子琛和韩堃做饭,一会儿就能吃了。” 她顺便盘点菜式,一一报给陈菲,有油爆虾、姜母鸭、外婆菜炒蛋、清炒时蔬、红烧肉。 陈菲这才看到周子琛9点就给她发了信息:“中午想吃什么?” 消息太多,被顶下去了。 中午一块吃饭的剩下6个人,方雯姝和许知远履行上次的约定,一块去天竺山徒步,一早就出发了。 关霄炀一会儿还得加班,完全是挤出时间勉强参加节目的状态,陈菲打算下次有机会邀请他来录她自己的自媒体频道。 其他人,有要出去见朋友,有准备打游戏,还有吃饱了就晕碳犯困的,比如陈菲。 她起得最晚,吃得不少,还是得主动去洗碗,多少干点活。俞萱帮她一起收拾外面的餐桌。 是在洗碗到一半的时候,周子琛也来了厨房,大大方方走到陈菲斜后方,惹她一阵警觉,用眼神示意:“你干嘛?” 周子琛却更靠近她,从背后看,几乎是要相拥的程度。事实也是如此,他的小臂不经意间碰到她的后腰,有一点痒,差点忍不住要反击。 在陈菲即将发火之际,他又挪开了些,另一只手往上伸,打开陈菲头顶的储物柜。 碗槽的上方的储物柜放着干湿纸巾等日用品,正好外面客厅用完了。 第34章 “我记得你前男友和小周是一个地方...” 后腰,靠近脊柱的地方,周围分布大量的神经末梢,几乎是敏感的代言词。况且,在两性文化中,揽腰是太过亲密的行为。人能忍住对警觉区域被触碰的下意识身体反应,无论从生理因素还是情感角度,都已然过分暧昧,亲近,信任。 一周后,节目播出时,这一片段成了整期的高光之一,“菲琛勿扰”的ag在b站已经能剪出两个小时的糖点cu,当事人的社交平台后台提示也再次爆了。 很多节目的观众都在讨论:“这两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像是刚认识的,朕老花眼不戴眼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预言家。” “有没有人理一下这两人的感情线啊?我怎么感觉爸爸妈妈已经那个那个了。” “@周子琛chace,这人是不是你老婆?” “@陈菲,妈妈我今天出生啦。” “侦探呢?给我查!” “如果两人不熟这个动作就越界了,也很油腻。” “你看周子琛那个花孔雀开屏的样子啊。” “有没有人发现!周子琛靠过来的时候陈菲都没说话,他俩是用眼神交流的。” “我谈过地下情,这题我熟。” ......陈菲是在吃饭的时候刷到相关词条的。 时隔两个月,陈菲回了一趟家。 陈志胜知道她要回来,提前买了大闸蟹给她做海鲜,蔡丽菁也煲了鸽子汤等她回来喝。 久不回家,两人就能看她顺眼些,宝贝长宝贝短,生怕宝贝在外面吃得不好没营养,工作太忙没按时休息。此时宝贝是心肝。当然,二位的好脸色也有期限,超过两天就开始看她哪哪儿都烦,回家除了吃就是睡,一点儿活不干。 好在陈菲做五休二,也呆不了第三天。 饭桌,闽南家庭所有成员坐下来一起好好聊天的最佳时机。 陈志胜开启今天的话题,打听陈菲参加的相亲节目:“你那嘉宾都靠谱吗?” “还行吧。” 他语重心长:“不要光看人长得帅,还要考察男方的为人,有没有责任心,顾不顾家。” “嗯嗯。”随便敷衍一下吧,陈菲心想,这才哪到哪。 蔡丽菁却来了兴趣,打算问个明白:“这几个都是哪里人啊?” “大部分都是我们这边的吧,有一个女孩子是北方的。” “具体哪里?男生呢,你有没有喜欢的?” 陈菲沉默了一下:“哪里的也不是很重要吧。” “那个小许是不是你在香港认识的朋友,他怎么也来参加了?” “他有喜欢的女生。” “谁啊,进展到哪里了?” 陈菲的耐心已经告罄,她不明白她妈为什么总爱问其他人的隐私,一句句把她问得哑口无言:“我怎么知道啊?我要时时刻刻关注人家的事情吗?” “哦。”蔡女士吃了口菜:“不知道就不知道啊,你什么态度?” “那你为什么老问我这种问题?” 陈菲的火气马上就上来,又被陈志胜喊停。 她爹这会儿很有一家之主的威严:“不要一回来就吵架。” 好吧,母女俩暂且握手言和。 于是陈菲拿起手机打算对边刷刷新闻,发现自己的小红书后台收到了很多私信和评论,大部分人都在问她和周子琛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谈。 “吃饭不要玩手机,对胃不好。”蔡丽菁坐在女儿旁边,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不经意开口:“你们节目那个周什么...周子深?” 陈菲小声纠正了一下:“人家叫周子琛。” “哦。他是哪里人?” “闽东的。” 蔡女士:“我看节目说他是去美国读书的是吧?现在还回来当大学老师了。” “是吧。”不知道为什么,陈菲忽然被问得有点心虚。 不过套话总得问多点:“他大学哪里的啊?” “鹭岛大学。”陈菲回答得很快,但话一说出口她就察觉到了什么,打算蒙混过关。 可蔡女士有着洞察人心的绝技,最擅长在只言片语间重建事情的真相,这一技能对她女儿永久有效。就算陈菲梗着脖子跟她大声囔囔,蔡女士也能知道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蔡丽菁十有八九从不出错,剩下那几次意外她也会忽略不计,很少道歉。 她的后知后觉终于一锤定音,最是戳人心窝:“陈菲,我记得你前男友和小周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大学、也去了美国吧?年纪是不是也一样。” 带着怀疑的肯定让人无处躲藏:“是不是也都姓周?” 第33章 陈菲立马吃不下一口饭,炸毛了:“你没事吧?非要提这些吗?” 她抬头,直视蔡女士,看见对方满脸失望:“你当初恋爱一句都不跟我说,落得那个下场,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做坏事?你现在眼睛放亮点,人要学会自尊自爱!!!” 陈菲想,如果蔡女士能上阵杀敌,一定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能致命。她被蔡女士的指责砸晕,难听得像是脏肥皂扔进心里,在血液之中揉搓出沸腾的泡泡。 可她心里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就算做错也无法理直气壮反驳蔡女士。 眼泪很快蓄满眼眶,然后滴在镜片上。陈菲摘下眼镜,水汽就落到米饭里,消失不见。 蔡丽菁最是气不过她哭哭啼啼的样子,觉得晦气:“有什么好哭的?我骂你了吗?” 陈菲忽然想放声大笑,嘴角扯着,泪却不止息,很诡异的一个表情:“你这样说我难道我就不会伤心吗?” “我说错了吗?” 事情的重点开始偏离,又或者说,像多米诺骨牌,她们之间总是一件事连着一件事,一分怨系着另一分恨:“我当初谈恋爱爸爸一早就知道,不告诉你就是因为知道你会这样讲!” 蔡丽菁也委屈了:“讲什么?怎么你爸讲得我就讲不得?” 因为爸爸不会指责我不好好读书却在谈恋爱,不会冷嘲热讽我可能眼光差,不会和我讲一大堆女生要自爱,没有性生活是对自己未来老公最好的承诺这样裹小脚的话。蔡丽菁了解她,就如她熟悉蔡丽菁。 比如现在,什么是自尊自爱呢?妈妈,你是要我一辈子为某个男的守着贞操吗? 可能陈志胜也是这么想的,但起码,他第一时间会先接住她分享的快乐。 那年陈菲刚满20岁,刚走出闽南不久,思想接近新时代,开始变化。 她和蔡丽菁的成长背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陈志胜最烦她们母女俩一言不合就吵得全家都不能安宁:“好了!有什么好吵的,一回来就吵个不停!” 蔡丽菁发飙了,怒视他们父女俩:“我吵什么了?我问两句陈菲也不行?她不是我生的?!!” 吼出这句话时,她用了很大的力气,筷子“啪”地一声摔在面前,又因为反作用力飞了出去,擦过陈菲的手臂,火辣辣的疼。 陈菲看见她妈眉毛皱起,眼睛拉成三角形,鼻孔张得很大,喘气,胸脯明显起伏。 蔡丽菁眼眶红了:“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怎样才行?” 她觉得自己过得好苦。 她只有这一个女儿,怕她走上歧路,总忍不住点拨两句,可陈菲却总是听不懂好赖话,这怎么不寒她的心?!母女连心,她怀胎十月生下陈菲,难道不盼着陈菲好吗? 可自己的小孩,在恋爱这样的大事上却不告诉她,和陈志胜一起瞒着她,那谁还是她蔡丽菁的知心人? “懒得理你!”陈志胜摔桌走人。 “都给我走!我自己一个人过得好过跟你们一起!” 陈菲后悔了,她不该冲动说出那样的话,几分钟前想要和蔡丽菁好好辩论一番有理有据的证词都在此刻一一咽下,看着她妈直哭:“妈......你不要这样......”她知道蔡丽菁只剩下她可以依赖,只有她最爱蔡女士。她害怕她妈每次情绪崩溃,害怕她难过。 很难说清她和蔡女士之间如并蒂莲般共生的爱与恨,愧疚和守护。 陈菲生活在很传统的闽南家庭,或者说,蔡丽菁是一个很典型的闽南女人。沉默,隐忍,能干,热心,保守,承担家务,照顾小孩,早些年对婚姻还没有失望的时候,源源不断为陈志胜输送资源。 她妈是下嫁,认识陈志胜的时候,他还是个家徒四壁的穷小子。 但陈志胜很受欢迎,幽默感很足,人缘好,男女老少都能打成一片。从小到大,每个来陈菲家玩的朋友,都会偷偷对她说:“你爸爸好好玩。” 或者:“你妈管你是不是管太严了。” 日子在蔡丽菁指责陈菲不像别人家的小孩一样让她舒心,她埋怨蔡女士不像其他小朋友的妈妈会轻声细语。 都说童言无忌,童言如果充满恶意,就连玩笑也是杀伤力很强的坏。 她在察言观色中长大。 在陈菲12岁前,陈志胜不怎么在家,都在外头跑客户,回家时也容易和蔡女士吵架。12岁后,陈菲家里的生意稳定了下来,陈志胜负责陈菲的教育、学习,蔡女士负责她的衣食住,两人分工明确,很少有其他交流。 很快,陈菲就发现,如果她想要感受温馨的家庭氛围,最好的方式是和她爸统一战线,一起吐槽蔡丽菁。 在饭桌上,当着蔡女士的面,陈菲说过很多伤人的话。 那时,她还不懂陈志胜的笑是嘲弄,蔡女士的假装不在意是伤心。 后来,她长大了,明白自己当年的恶,犯下的坏,想尽可能弥补。 那时候,陈菲想,如果她人生的成长有标记,那么一定是从真正学会理解蔡丽菁开始。 她问过蔡女士:“你要不要离婚?” 起先蔡女士语气很淡,像是对过了半辈子后的妥协:“都已经这么过来了,而且,我也不想你生活在没有爸爸妈妈的环境里。” 然后她会说:“你爸爸虽然不是好丈夫,但是他是一个对你很负责的人。” 最后,蔡女士也有气:“除非他把钱给我,不然就一起耗着吧。” 她们看着彼此因为擤鼻涕而红红的鼻头,看见彼此过去的年岁与祝福。 陈菲希望蔡丽菁自由、幸福,蔡女士尽全力托举女儿不要走上她的老路。 陈菲其实比谁都看得明白。 她不止从一个人的视角里听见父母爱情故事。从外婆的忏悔中,从陈志胜侄子的不解和释然中,女方的,男方的,她替蔡女士难过,也替蔡女士愤怒。 她不忍心再成为伤害蔡女士的刽子手,立志成为一堵墙,替蔡女士挡住所有不如意,哪怕有一半伤心是因为陈菲而起。陈菲希望蔡女士能越忘记不幸福越好。 所以,很多话总是说出口她就后悔,可是很多话她从未说出口的,往下吞的,是她自己的心碎、难过、自我折磨。 不能伤害其他人,只好对自己坏一点。陈菲常常这么做。 忍是闽南女融入血液的规矩,陈菲拼命想要冲破这桎梏,但在面对蔡女士时,她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妥协。 这是她也无能为力消解的情绪。 第35章 替身文学? 宅家日常作为第六期播出后,《冬季恋歌》再次大爆,节目市占率达到了13%,在同期综艺中排名第二。 嘉宾们的粉丝数也在飞涨。 恋爱是场博弈,有人爱看成熟男女和现实对抗,情和欲暗潮汹涌,任凭旁观者解读;也有人偏爱明目张胆的坚定选择,热衷当我抬头看你你也持续注视着我的双向奔赴。张婷诗和韩堃这对huning cp(打猎cp)便是后者。 那天中午吃完饭,张婷诗打算去见朋友,韩堃的原计划是打游戏,但在听到女生要出门时,韩堃拉住她,问了一句:“远不远,要不要我送你?” 那一幕拍得很好,像乖顺的大型犬在朝自己的主人撒娇。 张婷诗本来还有些犹豫:“你不是本来就计划好了吗?” “计划本来就是用来打破的。”有人情话张口就来:“而且,我本来是想邀请你一起和我玩的。” 这一幕同样看得观众直呼:上班已经这么累了,成年人就应该打直球!!! 于是,在第七期节目还没播出前,网络上关于“菲琛勿扰”和“打猎cp”的热度讨论已经足够,观众翘首以盼新一期糖点。 结果,在第七期节目播出的当天下午,陈菲又一次上热搜了。 一波刚平又起一波,她甚至都有点麻木,思考要不要去找观南占卜,或者去关帝庙博杯,问问关帝爷她今年是不是要红了,要不直接转行得了。 这事儿总结起来也很简单,陈菲的微博小号被扒了——当年,陈菲还是一个很喜欢在互联网上写点少女心事的小女孩,因为不想被太多熟人发现自己的近况,于是又多注册了一个小号,避开了大部分现实朋友圈好友,仅通知了舒意自己还有这么个自留地。 她在小号追星,记录恋爱,抱怨期末考,偶尔还写点同人文。陈菲有那么几条微博曾经出圈过,也因此认识了不少新网友。玩得比较好的,有一些后来都加了她的微信,从二次元变成三次元的朋友。 只是,随着她备考、升学、工作,现实生活忙起来之后,网友成为列表里不再联系的熟悉陌生人,当初的微博小号也逐渐被她忘记,连密码都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直到昨天凌晨,其中一位网友@笨仔将陈菲的微信信息截图,发了条仅粉丝可见的微博:啊啊前两天朋友推荐我看最近很火的恋综,我才发现原来我很早就认识菲菲了! 第34章 这条微博发布不久,就被@笨仔的粉丝截屏,传了出来。 至于如何找到陈菲的账号,对网友们来说完全是小儿科。先从陈菲现如今的社交媒体关注中逐个排查,在小红书翻到舒意的id,又顺藤摸瓜来到微博,对比@舒意和@笨仔账号的共同关注,最终确定陈菲的账号。 没有任何难度的。 像被当众处刑,她当年矫情的文字被所有人阅读,评论,截图。甚至那个账号是陈菲当初花3块钱买的小号,早就登不上去删除了。 她一字一句重新回顾初恋心境。 2016/08/28记录第一次约会。和蔡女士说我跟舒意一起出门玩,其实是去理科生的学校找他了。见面真好,腻在一起,差点赶不上回家的动车。 理科生送我去车站的路上,他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我的手心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想挣脱,借口他的手心好烫。他却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温度本来就会上升 04—1摄氏度。” 2016/09/20理科生很少说情话,但偶尔让我听到,便会觉得整个小小宇宙都在发亮。我也就,一下子就原谅了他的笨拙。 2016/11/23想念总是会让我掉眼泪,眼泪是爱的馈赠。我有时带着哭腔说我好想你,想在一起亲吻和拥抱,也想就此分手不再过这么艰难的爱恋。可是又觉得,见面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值得。 但还是希望理科生多表达,想要听他说俏皮话,想要他爱我再爱我,想要过下一个一百天。 2017/04/10理科生说,你在我这里总是很可爱。怎么可爱,你却不说你爱。 2018/01/02最近听王菲,有一首常年在我的榜单上,听了不觉落泪,只当做是我太过情绪化,她到最后唱“只因喜欢你”,我总觉得好霸道好有恃无恐,像是被永远偏爱的人在说,你只喜欢我你只能喜欢我。我说了太多,后来就渐渐失去说的冲动,不是不想说,是被克制,被单独提起和暗示的爱不是爱,是枷锁,是止不住的求而不得,会把人搞崩溃。 我害怕喜欢会伤人,害怕我像密不透风的网,害怕我失了分寸。我不体面,我在他面前哭过,隔着电话线,声音抽抽噎噎,沙哑难听。 ......2018年过半,陈菲就不再更新了。 看完日记,再看看网友的评论。 “我最近也在经历这样的恋爱,完全能懂这种心情......”“理科生是谁?怎么敢让我女如此伤心?!” “原来她就是陈菲!我当年看过她写的同人.......”“楼上姐妹,求x!” “有没有理科生更多信息啊?目前已知:两人异地,16年菲菲读大学理科生也还在学校,推断相差4岁以内,动车来回+约会一天内可以完成,推测在同一个省,理科生还出国继续读书了。” “不是......听起来怎么和周子琛这么像......难道我看的是替身文学??” “我不允许我cp是be啊。。。” “我觉得理科生就是周子琛啊……看他们俩的相处,完全是别人融入不进去的氛围和磁场,说之前不认识谁信啊?把观众当傻子骗吗?” ......讨论已经发酵有两三个小时,当事人均没有出来回应。于是,观众们几乎抱着必胜的决心等待,准备逐帧分析第七期。 大致浏览了一下网友评论,陈菲意识到,她的心情其实很淡。 节目一开始播出时,她还在担心自己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可真到了这拎着垃圾袋结果破了个大洞垃圾满地飞的境地,陈菲才发现,她的恐惧、不甘、纠结、挣扎,通通来自回忆中的假想敌,是我执故我念。 其实没有什么是时间解决不了的问题,毕竟这段路程的终点无非是死亡。 陈菲今年已经27岁,回看过去的甜蜜和悲伤,在这一刻忽然替自己觉得疲惫。原来心境已然不同,她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怀念或应激反应,甚至没有太大波澜。 20岁觉得自己勇敢到可以对抗整个世界的爱情,现在看来只剩下可爱。从前总在发誓要做可爱女人,要刻意自爱,要被爱要炫耀爱,要拼尽全力经营爱保留爱证实爱,太小心爱,爱也就太脆弱。 她看着当年的恋爱日记,审视年轻的自己。原来失恋的痛觉早就过去,再提及时她也能云淡风轻不歇斯底里。陈菲将手机锁屏,和自己的倒影对视。 再打开手机时,陈菲已经收拾好一切,准备出门。 上次录完节目后,四位女嘉宾的关系更近一步,又拉了一个小群,打算今晚一起吃饭。 也是这时,陈菲才看到笨仔给她发了微信道歉,言辞诚恳,说没想到自己给她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陈菲想了下,还是回了个表情包,就此翻篇。 同一时间,和周子琛的对话框也跳了一下,来到她的面前。 这是他们这半个月来第一次说话,上次节目录到最后,两人大吵一架。 陈菲盯着页面犹豫两秒,没再点开,只是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做最后的确认——穿松垮的格子裤,棕色polo领螺纹双拉链羊毛衫,搭配同色系的浅色外套,再戴顶鸭舌帽,她准备去赴今晚的约。 第36章 老派约会 冬日,火锅好伴侣。 她们几人约七点半在和平码头见面,此时刚过蓝调时分,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海风裹挟冷空气,侵入肺腑,一呼一吸之间是颤抖的雾气,徐徐升空。南方难得有这样的冷冽,仿佛要将水雾凝结成霜。直到踏入餐厅,陈菲才觉得身体逐渐暖和过来,热气腾腾的白烟湿润在身体裸露的肌肤。 这家餐厅的选址很妙,三面临水,远处是鼓浪屿亮起晚灯,星星点点纵横在山间,隔着一片沉寂、漆黑的海。 不那么吵闹。 陈菲是第二个到的,俞萱比她更早来,招呼她点餐。 八卦的眼神也有,俞萱声音很轻,贴着她:“能问吗?你那个理科生......”是不是我们认识的啊? 陈菲举双手投降,立马打断她的好奇:“好姐姐,别问了,一会儿另外几个来了也得拷问我。” 果不其然,等方雯姝一来,这件事儿跑不掉了。她俩关系更好,也就问得更直接:“谁谁谁,热搜上说的是谁?陈菲你是不是就喜欢这款的?怎么分的?是不是跟咱上次看的电影差不多?” 方雯姝说的是录宅家日常那期节目的时候,本来是俞萱约着陈菲晚上一块儿看电影,凑着凑着,这局就变成了女生聚会,她们四人拿着陈菲下午出门逛街买来的零食,一起窝在房间里选电影看。 众口难调,张婷诗想看爱情片,俞萱倾向音乐剧,陈菲觉得喜剧也不错,最后是方雯姝拍板,选了部《爱乐之城》,理由充分:“现实主义音乐爱情电影,有笑有泪有悲剧,就这么定了。” 看着看着,有人眼泪直流,狂抽纸巾。电影结束后也就自然而然过渡到女生宿舍聊天时间。 老实说,《冬季恋歌》节目录制至今都很顺畅,每位嘉宾几乎都有明确的感情线,分外和谐。 还是俞萱先开启话题的,根据刚刚的电影剧情发散思维:“你们要是在生活中再遇到前任会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啊我没谈过。”说这话的是方雯姝,她用肘关节杵了下陈菲:“你呢?” “呃......我会装不认识。”她刚从电影的触景生情之中缓过神来,不受她控制的,在看到一些和过去类似的场景时,眼泪总是争先恐后。 张婷诗立马反对:“我要是过得比对方好,必须要上前炫耀到我爽为止啊!” 俞萱点赞:“我支持你。” 英雄惜英雄,张婷诗相见恨晚:“是吧?如果我上的是换乘恋爱,第一个骂的就是前任。” 在这儿调侃另一档节目不是好时机,方雯姝对恋爱过的朋友感到好奇:“你们之前恋爱吵架会怎么解决?” 俞萱:“讲道理,讲不通就算了。” 张婷诗:“就吵一架呗,要把火发出来的。” 陈菲:“......反正不能是冷暴力。” “有道理。”其余三人纷纷竖大拇指。 方雯姝又拆开一包新的薯片,俞萱拿起陈菲的曲奇:“抹茶味的好吃吗?” 她不等陈菲回答,那盒曲奇已经被拆开:“哦?你还有原味的啊。” 话音刚落,三双眼睛都齐刷刷看向陈菲。 送礼的人心里最是有数,笑着调侃她:“怪不得我老觉得你和chace之间氛围不对劲。” “诶诶诶!”陈菲不干了:“你今天下午也去约会了!怎么样?” ......这话聊起来没完没了,最终她们四人约定,改天找个时间出来吃饭。 改天就是今天。 成年人的世界里,避而不谈是委婉的拒绝。一而再,再而三的刻意回避,已然是无需言说的心里有鬼,板上定钉。 大家都心里有数,就算没有确切的证据,猜的可能也八九不离十。 事到如今,陈菲觉得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她不细说,也不回避:“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和周子琛之前就认识,不过没打算在节目里面表现出来。” 第35章 在感情这件事上,陈菲总说得不多,过去是不敢说,现在是觉得没有谈的必要。也是在这顿饭后,陈菲后知后觉,承认是正视的开始。 女孩们凑在一起聊东聊西,俞萱看了眼手机,时针走向八点半,她问:“魏丹青是不来了吗?” 张婷诗:“是,她说今晚走不开。” 魏丹青,节目的第五位女嘉宾,第七期节目录制结束后加入的,职业是高中音乐老师。和她一起来的,还有江一鸣,一位在读体育生。 估摸着时间,应该今晚节目播出后,就能在下期预告里和大家见面了。 现在临近年关,学校即将期末考,事务繁多,魏丹青今晚还得顾晚自习,实在没时间。 说起来,俞萱私下想过,也和陈菲聊过新来的嘉宾,还是决定先旁敲侧击张婷诗:“你觉得韩堃相处起来怎么样?” 明眼人都知道,这两人互相暧昧有很长一段时间,平时社交媒体也没少互动,没什么意外的话估计最后一期就会互相表白。 可人就怕说“没什么意外的话”这种预言,老天爷哪天看不下这样的笃定,就会送来些许变数。 “还行吧,和之前差不多。”张婷诗没想太多,“我们俩过两天不是还有场直播吗?要带货。怎么了?” “没什么。”俞萱也有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了,总不能直接说说我觉得你暧昧对象好像对新来的女嘉宾有兴趣吧! 但话赶话,她还是提醒了一句:“反正谈恋爱的话,对男的你得多考量考量再说。” 也只能言尽于此,再说就越界了。 饭吃到九点,四人都已经撑到肚子鼓起,结了账后决定沿着鹭江道散步,消消食。 方雯姝这会儿在刷今晚播出的节目片段,陈菲也探过头去跟着扫了两眼。 好巧不巧,视频标题叫做“高糖来袭”,正好播放到陈菲和周子琛的约会剪辑。 陈菲很喜欢那一天,无论寒冷、暴雨、电影迟到,各种插曲不断上演。 闽南和小岛隔着一条海峡,同宗同源的文化、语言、风俗,滋养着两地的青年,在绵绵、温情、细腻到令人心碎的文字中,陈菲一点点习得对文学的审美。换句话说,她沉迷于台湾作家笔下一种介乎于现在和旧时代之间牵连的魅力,老派的绅士品格。 第七期的录制主题叫:老派约会。嘉宾可以根据节目主题自行组队,自由安排约会内容。 老派,很慢节奏的一个词。陈菲几乎第一时间就想起她读过的书,约会时,她想散步,和对方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看电影有汽水和爆米花,少玩手机,找一个小店吃饭,直到打烊。关于约会,她有很多安静的、轻快的、文艺的想象。 她看向周子琛,恰好他也在看自己。 周子琛想起很多年前,他问陈菲有什么新年愿望。对方回答自己:“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今年一起去旅行吧?” 那段时间,陈菲迷上了古早台剧,几乎以三天追完一部剧的频率,废寝忘食,门都不爱出了。 她兴致勃勃计划:“等你哪天有空,我们可以从垦丁开始玩,从台南玩到台北。好不好?” 周子琛发现,记忆比他以为的还要深刻。他答应了,说:“好。” 但2018年,他们没有一起去旅行,也失去了联系。 而现在,周子琛想,他或许有机会可以弥补这一点遗憾。 第37章 代码p 不过两个月,当初陈菲势在必得,借着酒劲嚣张着让周子琛给自己投票。本是短暂结盟的约定,却谁也没喊停,就这么自然地绑定了大半季节目。 阳台见面对他俩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 陈菲递给周子琛一支烟,他接过后,只是轻轻拿在手中把玩。 她挑眉:“戒了?” 周子琛摇摇头:“没瘾。” 他不拒绝,只是觉得手上需要拿一点东西转移注意,让自己不至于为接下去的谈话慌张。 于是,他问陈菲,状似随意,但其实声音发涩:“你后来去台湾玩了吗?” “没去。”陈菲回答得很快,姿态放松。一开始是没时间,后来是没机会,她知道对方正在探究什么,但陈菲不想再给彼此找不痛快了。 对她来说,他们之间,现在的距离刚刚好。其他的,能拖则拖。 “哦。”在生意场上巧舌如簧,平日里讲话也从不吃亏的人此时却只会干巴巴地转移话题:“明天去看电影吗?等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可以去环岛路散步。” “可以啊。”她没有意见,只有一个要求:“周子琛。” “嗯?”从鼻腔哼出来的声音很小,很低。 陈菲笑着看向身边的人,毫不掩饰自己对那副皮囊的欣赏和欲望:“明天穿好看点儿。” “......好。你明天穿什么?” 陈菲摆摆手:“我不告诉你。” 其实,在拿到节目组的约会主题是,对明天的穿搭,陈菲几乎很快就做了决定——年纪渐长,陈菲也就丢掉少女时代爱穿的五颜六色潮流搭配,现下,她更偏爱大方、色彩和谐的套装。像《老友记》里rachel会穿的,摇曳生姿,优雅又野性。 第二天出门前,她也是这么搭配的。一身介于卡其和浅咖色之间的ralph lauren格纹西装和同系列及膝直筒裙,内搭裁剪利落的白衬衫,系一条米黄色丝巾,穿英伦小皮鞋。为了表示对冬天的尊重,陈菲还套了双长筒袜,包裹着小腿,露出膝盖。 很符合当下流行已久的“知识分子穿搭”。 然后,在看到周子琛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圆圆的眼睛弯弯。 她很喜欢。 周子琛今天穿白色毛衣,搭配深咖色外套和浅色系西装裤,穿黑色的圆头皮鞋。今早出门前,他抓了一会儿头发,露出光洁额头,戴金丝框眼镜。实在是亮眼。 他没错过陈菲眼里的满意,也不枉他昨晚搜了好一会儿老派约会穿搭,认真学习。 他们俩就各自倚着房门打量对方,离得近,陈菲还能闻到对方身上很清爽的肥皂水味道。 她当下了然:“今天没喷香水吗?” 周子琛摇摇头。 临出门前,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你膝盖冷不冷?要不要带条毯子?” 此刻还是正午,暖洋洋的天,陈菲想了下还是拒绝了。 电影是下午两点二十分开始的,他们找到一家电影院,还有《奥本海默》的档期,陈菲已经三刷。 在这之前,还有点时间能吃个午饭。 陈菲找了个离影院近的麦当劳,输入地址导航:“我想吃这个。” 周子琛无异议。 ......时间溜得很快,走出影院在等红绿灯时,陈菲才发觉左侧的束缚,他们从进影院前就牵着的手还未松开,掌心温热,就连她面上也透出一股粉色——麦当劳吃太慢,最后是周子琛拉着陈菲的手跑着进入影院的,电影都已经播了5分钟,错过开头。在黑暗中,两只手握得很紧,温度却刚好,不曾出汗。 周子琛顺着陈菲的视线,了然,松开手,却又接过她手里还剩一半的冰可乐,绕到另一侧,自然而然又牵起对方的手。 在她探究的目光中,他一点儿也不妥协:“那只手热了,这只手还是冰的。” 他摇了摇手里的可乐,晃晃荡荡仿佛还能听见里头冰块撞击的声音。 接着便是压马路。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大学路附近,一家家店逛过去,不主动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偶尔交谈,也还算温和,一来一回,不论真假。 “当初为什么最后去了香港?” “想学粤语。” “那为什么又回来了?” “想家。” “什么时候这么会做饭的?” “我一直都还不赖。” “今晚想吃什么?” “台湾菜。” 一人两个问题,又轮到周子琛问。 “为什么快递收件名叫pp?” “匿名不是很常见吗?比如有人叫迪士尼在逃公主,xxx女友。” 他勾唇,显然听出对方的言不由衷:“是吗?” “你别管。” “好啊。” 陈菲故意不看他。 周子琛心情很好,不打算再计较——恋爱时,她也叫自己屁屁。无他,某天两人在一起嬉戏打闹,他将陈菲闷盖在被子里,放了个屁。 外号也就这么来了。 周子琛自恋地想,这是她还爱我的证据。 非必要,无意义的对话仿佛才是正经事。 他乐于在简短的问答中聊最近,聊不会被人发现的过去。陈菲也被迫,回忆往事。26个字母,p曾经是他的代码。 -等走到差不多点的时候,他们也刚好走到预定的餐厅前。一家很热门的台湾饭店,装修得很温馨。 两人口味相近,点一份九层塔炸海蛎、三杯鸡、一小碗面线糊、还有卤肉。 第36章 亮棕色的卤肉入口即化,油水滋润,里头还加了卤蛋、萝卜、土豆,光卖相就令人食欲大开。 这一切都令人满意,顺利得不可思议。 直到,窗外忽然天雷滚滚,瓢泼大雨。 他们吃完饭又等了有半个小时,也不见这雨停下,周子琛向店家借了把伞,和陈菲走出去。 雨落得没有轨迹,四处乱泼、乱渐,即使站在屋檐下也会湿掉一小片。 雨夜也模糊人的心,麻痹人的理智,在茫茫之中,陈菲忽然叫住他:“周子琛,我脚痛。” 牛皮鞋不适合散步两小时,脚后跟已经被磨得褪皮,血淋淋的。 不等她再说,眼前人已经蹲下,半个身子露雨幕中:“我背你,上来吧。”他看见不远处的路面坑坑洼洼,积水一滩滩,实在不适合她脚上这双极薄的平底鞋。 透明的伞撑得很高,遮在两人头顶,飘零。 周子琛走得缓慢,小心,稳稳当当背住她,让陈菲想起过去那些她求而不得的场景,像浪漫的偶像剧,一直在模仿和想象的被爱场景在此刻落在实处。 让人忍不住怀疑,恍惚,这到底是不是在恋爱。 好在瞬间抵抗不了永远。 等他们浑身湿透,裹着毯子回到恋爱小屋时,才发现又多了一组新嘉宾出场。 魏丹青,江一鸣。 两人又自我介绍了一次。 几乎是一瞬间,周子琛似有所感,偏头去看陈菲的反应。在这种时候,他的直觉突然灵敏,危机感上涌。 太过了解前女友的弊端就在此刻显现:陈菲喜欢谈校园恋爱。 先前还打算徐徐图之的策略在几经转变的脸色之中来回被推翻,许是今天在聚光灯下也足够亲密,周子琛终究没忍住。 在他们的秘密基地,看陈菲正在和新加上微信的男嘉宾聊得热火朝天,烟都燃尽两根后,他终于开始试探。 说是试探,其实他也不会拐弯抹角,直截了当是最好的获得答案的方式。 周子琛吸了口烟:“你觉得新来的那两位怎么样?” “蛮好的呀。”陈菲还在噼里啪啦回微信,头都没抬一下。 “那你下期录制要选谁做搭档?”才第二个问题就已经想要立刻得到安抚。 陈菲这会儿有空看他一眼:“江一鸣问我要不要和他一组。” “呵。”一声冷哼,周子琛不爽及其明显:“那你怎么想的?” 他就知道!这小子目的明确!陈菲喜欢男大! “明天再说吧,反正也不急。” 现在既不知道下期节目的安排,也不知道组队方式,没什么好着急的。 可有人不愿意。 他的声音冷得堪比吹来的风,几个月来的不满清晰展开,不留余地:“陈菲,你知道的,我没有必要在这个节目和你装不熟,玩这种完全配合你的游戏。” “你在怪我?”陈菲微微勾唇,毫不客气:“周子琛,你难道一开始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将手机锁屏,双手抱胸,一种十足的攻击姿态分外明显:“我们参加的是恋综吧?我不限制你的选择,你是不是也应该别来对我指手画脚?” 陈菲笑了一下,很嘲讽的:“要做爱,又要一直约会,这是不是太超过我们的关系了?难道你想和我恋爱吗?” 千万缕缠绕不清的线被一把火烧得精光,想不通的思绪已然清空。 周子琛深吸了一口气,很郑重其事地喊她的名字:“陈菲。” “干嘛?” 他直奔主题。 “你要不要和我复合?” 周子琛将对方的脸色看得一清二楚。那还想装作耐心倾听的眼和眉放平了,不再可爱,不再做戏。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神色也淡了下来。 陈菲闭眼又睁眼,面无表情:“周子琛,这不好笑。” 第38章 巴掌 不欢而散。 自那晚之后,陈菲和周子琛的关系再次降回冰点,在第二天补录素材的时候,两人也鲜少对视,更别提有什么其他的互动。 偶有几次,周子琛余光瞄向陈菲,看她神色如常,和大伙儿聊成一片,丝毫不受影响,更觉得烦闷。 那股气在胸口,不上不下。昨晚的吵架算不上冲动,或早或晚,他都撕破两人之间的脆弱面纱,早已没有退路。 但陈菲显然也不打算妥协。 -从餐厅走出,海风就吹得人打了个冷颤,什么烦心事也比不上当下又撑又冷的感受直观。 陈菲和方雯姝走一道,跟在张婷诗和俞萱的后面,隔了有一百多米。 她俩爱聊些悄悄话——刚就着方雯姝的手机看视频时,有微信弹出,陈菲也就不小心撇到一眼。是许知远跑来问她:“吃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去接你?” 陈菲眼珠子立马往旁边移开,只是嘴角忍不住向上翘,等方雯姝回完信息,就看到一个小s偷笑表情包的3d版在她眼前上演。 陈菲幽幽:“看来你们俩私下联系也不少啊。” 她是真的替这两位朋友开心。认识许知远时,身边一圈人就都知道这个书呆子有一位暗恋多年迟迟不敢行动的白月光,直到上了这个节目,陈菲才知道他心仪的女主角是谁。 能帮就帮,但感情说到底还是听从当事人的意愿。她能做的,也只是帮两位开个头,能不能成,还是得看他们自己。现下,显然两人发展势头良好。 陈菲揽上方雯姝的手臂,贴着对方取暖,把直线走成斜线也不想放弃听朋友情史:“怎么样?你对许知远什么感觉?” 方雯姝微微一笑,干脆直接:“就你看到的这样,可以再观察观察。” 她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也不着急下定论:“反正这节目得录到年后,还有一段时间可以相处呢。” 陈菲赞同:“也是,下期节目录制,你们俩是不是也组队了?” “对啊,我还以为你和周子琛还会一块约会呢。”方雯姝撇撇嘴:“你怎么选了江一鸣。” “干嘛?你不喜欢他?” “那倒也不是。”她只是爱嗑cp的小女孩罢了:“讲真,今天出了这么大的热搜,你们俩打算怎么解决?” 说到这个陈菲还是有点烦的:“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俩聊天时,走路的速度总是不自觉放慢,猛一抬眼,才发现已经落下前面两人有一小段距离。正打算抓紧赶上,旁边正好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速度不快,甚至算得上慢。 鹭岛是旅游城市,得天独厚的海岸线和宜人环境很适合散步或骑行。天气好时,环岛路、空中自行车道、五缘湾等等,都建有专业的自行车道,一人骑的最是常见,两人骑着约会的不少,一家三口一块沿海岸线骑车的也有。 算不上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但陈菲却天然感到一阵不舒服。 骑车经过的人穿束脚的健身裤,黑色板鞋,看不清是蓝色还是黑色的冲锋衣,在经过她身边时,回了一次头。 第二次回头时,正好和陈菲警惕的眼对上,直视,对方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朝她笑了一下,然后用力蹬了两下踏板,走远了一点。 一阵恶寒。 陈菲直觉不妙,拉着方雯姝闷头往前,打算和前头两人集合。 方雯姝则反应迅速,给俞萱打了通电话,打算提醒她们注意点,别遇上麻烦。 才通上电话,还没来得及说有效信息,就听到油腻,又令人恶心的声音传来。 先是一段口哨声,然后有陌生男子在说话:“美女,怎么就你们俩坐在这边?是不是走累了?要不要哥哥我带你一程?” 俞萱和张婷诗对视一眼,站了起来,准备后退。 她俩不搭话,换来眼前人的得寸进尺。 “别走啊。” “妈的,装什么?天这么黑还在这里坐着不就是等人来找你吗?” 男人总觉得看着比自己弱小的女人毫无还手之力,臆想中的脆弱让他失去判断,恶意滋生。那自行车轮就快轧上眼前女人的脚背,蹭上对方的丝袜,沾着灰。一种急需展现自己以此获得快感的欲望在他体内蓬勃,伸手拉下自己的裤子,朝着张婷诗展现——俞萱一脚踹倒了车子,陈菲则及时伸脚绊住他的腿。 她和方雯姝赶来时,电话在录音,手机在录像。 方雯姝搂住张婷诗:“报警。” 陈菲在此时大喊:“救命啊,有性骚扰!有暴露狂!!!!” 男人眼看不妙,撒腿就跑,被陈菲脱下的鞋子狠狠砸了一下,又被俞萱追上。 她是短跑运动员,得过奖的那种。 好在这码头都还挺热闹,即使现在时间不早,也有人经过,帮忙抓住暴露狂,一起将人扣下,等警察来。 等处理完这一切,从警局出来,已经过了零点。 方雯姝陪俞萱去医院看急诊,陈菲送张婷诗回家。她们俩,一个因为韧带有伤已经很久不速跑,一个被今晚的变故吓到,惊魂不定。 第37章 张婷诗不是独居,家里有人能照顾。陈菲送她回去后,替她说明情况,又陪了她好一会儿。 在这种时候,陈菲忍不住痛恨自己的语言匮乏,说不出安抚人心的话,只能抱住眼前的女孩,反反复复强调同一句话:“你别怕,别怕了,那个人已经被抓起来了,我们都好好的。” “菲菲姐,你明天再来陪我吧。” “好。” -说着让人别怕,真的自己开车回家,在地库时,陈菲已经精神紧绷到极点。 这会儿已经凌晨三点,四周静悄悄的。她忍不住疑神疑鬼。 几乎算得上是提心吊胆坐着电梯回家,死命克制自己在脑海里上演各种惊魂电影情节,人都要虚脱。 马上要进门,却听到一声沙哑:“陈菲。” 跟索命似的。 陈菲下意识反手呼了一巴掌,清脆的皮肉撞击声。 然后,声控灯亮起,替代昏暗,一切清楚可见——周子琛的脸上,赫然印着一道鲜红的五指印。 他顾不上疼痛,拉住陈菲的手松了点力,掌心虚握:“你没事吧?” 声音有点涩,像好长一段时间不喝水造成的喉咙发紧。 他看到俞萱发的微博就立马赶来了,又惊又怕。 第39章 当头棒喝 明明是深冬,周子琛倚在应急出口的位置,却生生逼出薄汗。 直到握住陈菲的手腕,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手腕的玉镯冰凉,渡他手心一丝午夜的冷气,踏实得让人心静。 他是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才看到热搜的。起先刷微博时还有点漫不经心,一目十行扫过热点,越看,人坐得越直,读到后面,甚至有点不敢再点开截图。 不管网友的猜测和评论是对是错,好或坏,他知道那主人公是自己,一桩桩一件件,细节倒带,回忆能快速将他拉到确定的某时某刻。 什么都没忘记。 过去在一起时,要是遇到吵架,他常能收到陈菲小长段的表达,以“屁屁你今天让我很生气”开头,写着写着又哄好了自己。总被他一眼识破。 他以为微信里占据半个界面的文字已经是全部,可竟然,这里的每一句话他都没有读到过。他曾以为的细水流长感情就此忽然汇聚成翻涌的漩涡,搅乱平静的假象。 当头棒喝。 周子琛第一次觉得他的脑子乱得很,全凭理智紧绷,和本能对抗。 过去,他本能逃避,而现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终于,冷战多日的踌躇在那一刻彻底瓦解,心慌使得人手抖,连发信息给陈菲时他都输了好几个错字,不断删除,修改。 但消息石沉大海,陈菲没回。 在往后,等来的是俞萱的最新微博,说她们遇到了暴露狂骚扰,让大家也注意安全。 彼时他刚从浴室出来,几乎头都顾不上擦,换了套居家服,抓起车钥匙就跑。 这一路上给陈菲发信息都得不到回应,联系不上人的茫然让周子琛被更深的无能为力打败,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人。还是后来脑子总算转了回来,改向和俞萱联系,问清楚事情后续才稍稍安心,打了个转向灯拐到陈菲家门口等她。 等待的时间刚好够他整理一下午胡思乱想的心。 周子琛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被情绪打击得如此狼狈。他素来以冷静自持,却不自觉地想起当年种种。风吹得他手脚僵硬,静默着,靠在楼梯口,斜对着电梯,祈祷能第一时间看见陈菲,也能被陈菲看见。 心乱则愚起,周子琛忘了自己刚好隐匿在阴影处,融在黑暗中,容易被忽视。 陈菲的夜间视力一般,出了电梯只往前走,被叫住名字的那一刻,简直头皮发麻。也就是在发现对方是认识的人时,她发白的嘴唇才回了点血色,舒了一口气:“你怎么不进去等我?” 说话时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上个月周子琛到家时,她久违地因为提前的经期痛得起不来床,给了他家里的密码,让他自便。 身边的男人接过她的包,替她拎着,以免脱力。做完这套动作,他才开口解释:“我怕你回家时发现家里忽然有人会更害怕。”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你没接我电话,信息也不回,怕你不知道我来了。” 两句话的功夫,足够他们换鞋进门,将随身物品都扔在玄关处。 陈菲终于觉得活了过来。 她实在是没精力再去问眼前的人为什么来,想做什么,今天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太过突然,耗费心神。不论现在有多重要的事情,有多少没有被解决的问题,在此时此刻,陈菲只想安静一瞬。 她知道,眼前的人在仔细打量自己,抬起她的两臂检查着什么。她也知道,现在自己有多狼狈,速跑追上俞萱和张婷诗用尽她当时全部的力气和意志力,陈菲跑步时常用嘴巴换气,呼吸,冷空气也顺着喉咙窜进五脏六腑,割得她难受。 已经几个小时过去,却仿佛还在她眼前重演。 陈菲的思绪像空中的尘埃,看不见,但随便乱飘。 她听见对方问:“你没事吧?” “没事。”她的嗓子也缺水,干得发痛。 然后,她被轻柔地抱住了。 周子琛微微弯腰,双手从她的腰侧和脖子旁穿过,一上一下揽住陈菲的后背,让两颗心紧靠,彼此的温度传递。 这是重逢以来,第一次如此温柔,小心翼翼,不沾染欲望的相拥。 陈菲能感觉到他没用什么力,像小时候,妈妈哄睡安慰自己一样,轻轻拍打她的背,那个最需要设防的地方。 拥抱总是温暖的。 陈菲逐渐放松下来,慢慢将心放平稳。身体双侧僵硬的手臂也开始卸力,搂上对方的腰。 谁都没有说话。 舍不得说,不知道怎么说,说不出口。 好一会儿,周子琛才将两人的距离拉开点儿,低头看着陈菲。 刚在门口,他仔细打着腹稿,想了很多该如何开启话题的开头,梳理自己要说什么,思考得如何处理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像他熟悉、擅长的论文写作,将一二三四点都罗列清晰才不至于慌乱。 但在凝望陈菲的眼时,他看着倒影里的自己,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嗓子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想问去了警局之后事情现在怎么样了,想说对不起,想坦白自己终于知道联系不上一个人时情绪有多难自控。话在嘴边绕啊绕,最后又通通吞回腹中。 周子琛伸手摸了摸陈菲的头,五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头到尾,替她梳开因奔跑而打结的发尾,轻轻扯顺。 做得笨拙,甚至软弱。 “去洗个澡吧,我在外面。”你别担心。 话不说完她也能听得懂。 -陈菲把淋浴头开到最大,任由水流冲刷她全身,大概有半小时才从浴室出来,手里拿了个吹风机。 她头上还包着干发帽,正在快速吸水。 陈菲把吹风机递给周子琛,对他说了今晚第三句话:“吹吹吧。” 周子琛的头发早已被冷风呼干了,只是很毛躁,一点也不像吹风机好好吹过的,她看得出来:“热风吹吹不容易头痛。” 周子琛也不反驳,接过后胡乱又吹了小一分钟,拉住陈菲,把风口对着她:“离我近点,我帮你吹头。” 他其实不知道在经历今天的各种事情后该说点什么来转移她的注意力,他只会沉默,再多做点。 暖风递来吵架的台阶,她感受对方温热的指腹力度适中地按摩她的头皮,拨乱一缕又一缕的头发,从湿吹到半干,他比自己还要耐心。 “别动,不吹干就睡觉你明天要头痛。” 陈菲忍了又忍,忍到他替自己上完精油,催她上床躺着,还是没压住心里的惧、烦和躁。 陈菲转身,面向周子琛,刚准备说两句话,就直接被他抱住。 和站在门口的拥抱不一样,现在他整个人和自己想贴,力度很大,很紧,陈菲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耳旁:“睡觉。” 不容置喙:“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周子琛实在了解陈菲的一些小动作,微表情,又留了个话口:“再做。” 第40章 快刀斩乱麻 陈菲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人半梦半醒,梦似真似幻。 几乎是到了觉得快喘不过气的地步,她才猛地睁开眼,摸出手机一看,不过早上7点,窗帘拉得紧,没透出一点光。 陈菲觉得自己脑子沉又重,模糊了刚做的梦,杂乱无章。梦中周子琛总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场景——幻灯片似的,有时闪过他们拌嘴,和好,撕破脸的种种,她问观南什么时候能复合,听见观南劝自己柳暗花明又一村;有时他们还处在暧昧期,一起散步,从中山路的头走到尾。她想着聊天的下一个话题,随口问对方最近在做什么,扭头去看,却见周子琛怀里抱着一个小孩,赫然是昨晚猥琐男的脸。 第38章 让她一瞬间惊醒,一阵心悸。 怪诞,荒唐。 好在是虚晃一枪。 就这么盯着天花板放空了好一会儿,陈菲才转头。枕边人睡得深,侧向她,手臂还环在自己的腰腹处,呼吸均匀沉稳,让她恨得牙痒。 在这一刻,无论亲吻拥抱睡觉,她知道自己尤其需要肉体的温度降噪。 于是,她把唇凑过去,试图掌控对方的呼吸,直到周子琛醒过来,下意识拍了一下自己的屁股。没使太大劲,声音还有点闷。隔着睡衣,体温的触碰大过击打的清脆,却足够他清醒,再苏醒。 周子琛自觉揽住对方的腰,将人往下压了点,两具身体完全贴合彼此。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千百遍,太过于熟悉,方便自己化变动为主动。而眼前人仅仅靠一条手臂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凑在自己的正上方,鼻尖对着鼻尖,营造亲昵的错觉。 他的声音压得低,无从考据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欲望抬头,只是问陈菲:“再睡会儿?不累吗?” 嘴巴张张合合,让人有上色的渴望。 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陈菲伸出食指,轻点在他的唇间。她的手指往里探,他的舌往下吞,指尖湿润,水滴像是流到腿心,粘稠的实状如胶水般粘合两颗心。 陈菲长话短说:“当然睡。” 眼神不言而喻,手上动作也没停。 周子琛就这么躺着,静静观察她。碎发低垂,扫在她和他的胸前,看她跨坐在自己身上,准备自给自足。 过去,他们总要争一番主动权,等对方先缴械求饶。但今天陈菲太急了,甚至略过调情,只想更快达到目的。 周子琛自觉已经比过去更了解陈菲——在这一刻,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提才是正经事。先接住她的情绪,先让她舒服,起码在当下不要扫兴才是最重要的。 剩下的可以之后再聊。 但他要更贪心一点,在这样万分亲密的瞬间,他要陈菲看着自己,记着自己,最好能爱自己。 她的一切对自己而言都是催情剂。 周子琛不再无动于衷,将两人上下位置对掉。陈菲被翻了个面,背对着自己。 漂亮的曲线是破坏欲的开端,他狠狠扇了两巴掌在她的臀部,轻声细语:“宝宝,没有我,你会开心吗?” 周子琛抓住陈菲胡乱的手,固定在她的头顶,另一只手放肆地游走在她身上的每一处,就像她刚刚对自己做的那样。 很快,又俯身在她耳后,笑了放荡:“还是这样更快乐,对吧?” 孤舟翻浪。 他们要赤条条,在咸腻的海上共同汲取一场高烧的爱。 没有一处没吻过。周子琛始终盯住陈菲,看她闭眼又睁开,视线混沌,再定焦在自己脸上,仿佛这样就是地老天荒。 直到体温下降,爱回归水平线。 -事后,周子琛和陈菲共渡一支烟。 是他自找的,在陈菲吐出第一口烟,青白色的雾朝自己脸上飘时,他吻住对方的唇,尝到尼古丁的苦涩。 好像这样能让他获得神赐予的勇气,拥有开口坦白的决心:“我昨天看到热搜了。” 陈菲拿起下一支烟的手放下了。 该来的总是躲不掉。悬而未决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她竟然觉得再好不过。 陈菲想起昨天自己就坐在地毯上,读完过去一条条未成熟的爱和怨,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当年算得上刻骨铭心的喜欢、小女生的语言看得她心软又迷茫,她其实忘记了很多事情。 只是记录比记忆真实,再回忆也不过是替自己伤心。 陈菲不表态,他只好继续说:“我不知道那些微博的存在,我......”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过。 他有些说不下去。 过去总是温和的眼现在变得冷淡,周子琛觉得连开口提起都如此困难:“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过去自己有那么过分。” 她静候:“嗯,然后呢?你想聊什么。” 他想说的足够多,又被多日来连续的争吵打搅,想好好聊只能字字斟酌用词是否恰当,表达能否到位。这样被动的谈判他从未体验过,让他只能把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一字一句复述:“那天录节目,我不是想和你吵架。我只是想选你。” 你的心不再完全属于我,这个认知让周子琛感到慌张。 不对等的了解已经足够他烦闷,他想尽可能多做点什么,借此抗拒这段感情已经失去自己的掌控。几年过去好像只有自己停留在原地的惶恐令人他再次犯错。 “昨晚的事我也让朋友去帮我跟进了一下,应该没多久就会出结果了。” 陈菲打断他:“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跟你提过这件事吧?” 周子琛如实回答自己的想法:“我可以帮你。” 过去感情正浓时也难开口说情话的习惯无法在此刻忽然逆转,无师自通。周子琛仍旧会觉得这样的沟通困难,容易弄巧成拙:“你可以依赖我的,陈菲。” 恼火。这不是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狗踹了一脚,这是直接在自己的领地撒尿。 情人之间,最好除了吃饭就是做爱,请拜托别谈论爱。 陈菲低下头,垂眸:“周子琛,你总说你不懂我,那你呢,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她承认自己的喜欢在最近的相处中复苏,也不是感觉不到周子琛的变化,当年的分手再恨他,回过神来也已经是几年后。面对他,有很多次情绪的波动是心跳在替她答题,解惑。 但她的回绝也分外明确。 何必让彼此都觉得困惑和麻烦呢? 为什么总是听不懂她的话。 陈菲皱了下眉,语气迟疑,也带了点不可置信:“你别再跟我说你想复合。” 这是她的最后警告。 可这也是他的最终目的,他不能不开口。拖延只会让伤口溃烂,流脓,不会好转。 周子琛已经厌倦经历一次次无限循环的吵架、冷战、做爱、和好步骤,曾经他也认为这样的模式对彼此最好,他自以为给不出想要的真心,不想重复过去的泥沼,所以慎之又慎。 但一颗心只会在反复的过程中被吊得七上八下,被折磨,一次次认清他喜欢她。咀嚼他的错,反省他的恶。 他不愿意如此优柔寡断,不够速战速决。 明明白白的表达是陈菲从前的诉求。 相关变量改变实验结论,这原理是他人生的舒适区。 自然而然的,他的参照物是上一段恋情中的自己,依据此来设定新的学习模式。周子琛想尽可能地完全避开之前的错误行为,要主动沟通,要眼里有活儿,要让着她。那么,就给自己制定一个逻辑严密的游戏规则,明确行为触发红线会产生争吵的结局。 话说到这里,半个月前的吵架再次搬上台面,或者说,重逢以来这几个月的矛盾终于到了无法再自欺欺人的地步。 是一定要说出口的地步了。 周子琛坚持:“哪怕只是一个重来的机会呢?” “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陈菲实在忍不住嗓子的痒,又点了一支烟:“你真是疯了。” “我没在开玩笑。” 她笑出声,不再压抑愤怒:“你扪心自问,我们真的适合吗?我以为做炮友是我们一致的认知。” 真的没良心。他开始着急,生怕自己被无力感击溃:“你确定吗?我有必要对炮友做到这种地步吗?而且,你会对炮友做到这地步吗,陈菲?” 那脆弱的窗户纸在此刻被周子琛彻底撕破,不留下任何修补的空间,咬牙切齿:“如果你对我没感觉,大可以一拍两散。你又不会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什么地步?除了复合俩字你跟我说过什么很明确的表达吗?从头到尾从认识到现在,你不说的全是我在猜,你凭什么指责我?你有什么立场?你说我不了解你,那你就了解我吗?!” 周子琛试图拉住陈菲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子琛,我现在非常讨厌麻烦。”她挣脱开对方掌心的潮热,一字一句,尽量让每个音节都说得清楚、明白:“也讨厌自以为是。” 陈菲不再给他好脸色:“你是不是在想,不对,你肯定想过,为什么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还这么不识好歹?” “你觉得你付出了很多,你做了什么呢?不和我打声招呼就跑去云南找我,莫名其妙和我逛操场?没有问过我就插手我的生活?我拜托你帮我处理昨晚的事情了吗?你想证明什么?证明我不再介意我们的分手吗?还是证明你正在学会改变,真的上心了吗?” 一连串的反问其实在她心里酝酿了好几年,早已生根带刺,要在此刻硬生生将它再次拔出,她痛苦得血肉模糊,但决心不再逃避。 她已经躲得够久了,从分手那天起就不敢回看过去,对方加回微信说要做朋友时她也软弱地接受,就连在节目里重逢,她都要小心翼翼要装作一切没发生。 第39章 这是她从来不愿意逼自己承认爱情不过短暂如半支烟的耻辱。 陈菲想起以前看情感大众占卜时评论总有人说,“我什么也不想,就想他给我道歉然后甩了他”、“早就感情淡了”之类,为情所困也要犟嘴说心淡,挣个高低输赢骗不了自己也要骗所有人,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她不也是这样愚蠢。 和前任的再度纠缠,她以为是心里强撑着一口气,想看到对方的上心,为过去的自己求一个完满。她糊弄着自己,也糊弄别人。真到了周子琛想承认的时刻,陈菲发现他们之间的问题足够多,而她早就不想继续重新爱上他。 她只想快乐。 破镜重圆是童话故事结局,白雪公主打败坏皇后之前早就先被毒死过一回。她不会枯坐着等待救援。 当然,在看不起自己,还分不清这段日子到底是爱还是恨更多的相处里,陈菲又整整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在这时终于理清她的感情——什么还爱着没睡够,什么情感波动,去他妈的吧,她现在想到那些过去乱七八糟的微博、日记,想到还要应付眼前人如何居高临下进入她的生活,学不会尊重和正视问题,想到她妈蔡丽菁的指责,一忍再忍,忍无可忍。 就因为他从没吃过苦,没在眼泪糊湿枕头整夜睡不着觉的日子里难受到想尖叫,他就能这般不顾自己的包容吗? 如此是大忌。 过去陈菲总在装,她怕被讨厌,怕表达真实,怕吵架,怕被抛弃,到底她凭什么要怕因为他而产生的这一切情绪?周子琛怎么敢将这一切视若无睹? 陈菲要把这些话彻彻底底吵出来。 干脆搅得天翻地覆好了,反正他们这乱糟糟的二三事已经足够浑浊。 她握紧拳头,重复过去他的话:“你说你没必要陪我演这场装不认识的戏,我们可以一拍两散。周子琛,这话在5年前可能有用。但现在是2024年,我生日都过了一只手的手指数,你他妈凭什么敢再这么对我说话?” “是,我承认,我对你有感情,然后呢?没事找事再把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吗?” “你到底觉得自己有多好?” “你想说什么?说觉得我说得严重了?能处就处,不能处拉到行吗?” 陈菲已然不顾对方的反应,话却说到这里收住,做一点修改:“不对,是直接算了,咱俩就这样吧。” 不用再觉得自己委屈,谁对不起谁,玩什么做炮友的戏码,她真是脑子坏了非要当这个炮友,惹这么多麻烦,她不想再处理了。 现在就统统给她滚远点。 第二支事后烟只抽了半支就被碾灭,斜叉在烟灰缸上,碾得用力,烟草从水松纸里散落出来,宣告这一切都结束了。 陈菲冷呵一声,快刀斩乱麻,斩的就是他。 她可没有和人进入一段稳定关系的想法。 第41章 尊重 在陈菲恋爱的那段时间里,舒意就见过周子琛两次。 其中一次是陈菲陪她去上海看演唱会,周子琛和舒意当时的男友刚好都有空做伴。 艺人是选秀节目出道的高人气选手,solo后机遇和资源都不错,舞台表现力也强,吸引了一大批女友粉后很快跻身成为一线明星。江浙沪地区的演唱会门票总是难抢,那次的票还是舒意拜托朋友帮忙拿到的内场前排小号。 追星和恋爱还不太一样,不管是不是粉丝,大部分时间,看演唱会时人的情绪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那天演出结束,远远的,周子琛就看到女友和她好友手舞足蹈走出场馆,非常可爱,他趁机抓拍了几张照片。 结果等人走近,看都没看自己几眼,只能听见两人在聊艺人热舞的环节,翻来覆去夸人身材很好。 “你老公不错啊,是不是有健身,肌肉线条很明显。” 舒意已经满脸桃花:“是吧!要是让我晚上抱着腹肌睡再让我和他吃个饭我也是愿意的。” 老实讲,对她来说,明星并非青春期里高不可攀的存在,六度分离定论是能频繁出现,又被印证的。 从场馆到酒店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不到,两人还在复盘刚刚的演出,舒意的朋友就发来信息:“明晚有个局,你想不想来认识一下他?” 她答应下来,正准备问陈菲要不要一块儿去,结果就刚好碰上对方和周子琛正在拌嘴。 这事说来也简单。 和舒意聊天的间隙,陈菲瞄到周子琛正在换和她的聊天背景图,是她没见过的抓拍。没修过图,她很不满意,准备伸手去抢:“不许换这个,很丑!” 结果周子琛闪了一下,手臂往前伸:“不会啊,我觉得和你本人一模一样。” 结果对方这一躲,她顺势倒在周子琛的肚子上,不是很硬,还伸手戳了一下:“你最近都没练。” 周子琛紧急憋气,不服:“正经人谁只练腹肌啊?” “不然你练什么?你最近真的圆了一圈。” 彼时的陈菲还没开始健身,点评男友身材最直观的维度就是腹肌。 本来也无恶意,可惜周子琛已经听了女友一路畅聊,诸如:“他好帅啊”、“我下次也要多多关注他”之类,没忍住嘴毒:“你先自己练练吧。天天说要健身,每次叫你和我去健身房你都不去。” 他的手就环在陈菲的腰间,捏了捏她因弓背而挤压成形的脂肪,毫不客气。 也不只针对陈菲一人,周子琛属于无差别攻击:“你要是去了明天的局就少喝点,这人靠不靠谱啊,巡演没开几场局都组到你这来了。” 这话是对舒意说的。 没拿到手机,陈菲本来就不开心,这下更是不爽:“你讲话能别这样吗?” 这话聊着聊着重点已经开始转移,但陈菲终究只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舒意目睹完全程,看好友扭过头去不想再理周子琛,结果对方还觉得她气鼓鼓的样子也可爱,又多拍了两张照。 她当时提醒过陈菲:“他把你当小孩,觉得逗你好玩儿,你真不开心的时候要严肃点直说,不然没人当回事。” 这是她男朋友,又不是她妈,怎么能这么怂,一场架都不好意思吵呢! 要不说旁观者清,果不其然。 陈菲的忍是她一贯的处事方式,偶尔张牙舞爪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像没什么威慑力的宠物,没到动真格的地步。 从意识到这件事开始,她就刻意练习怎么吵架。 现在,陈菲的每句话都足够清晰、足够冷静。除了最初的几句话还带着情绪外,越说到后面,越平稳的语调,连她自己都吃惊原来情绪可以收放自如得如此轻松,像一台程序运转高速的机器。 她问周子琛:“重新开始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很奇妙,同样是情绪爆发,演唱会结束后她总在失忆,常常要复盘每分每秒的精彩,但这次,陈菲能清楚记得在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周子琛几乎惨白的唇。 当然,她不会再去做阅读理解,逐帧分析对方的心境。 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了。 陈菲只是忽然想起好友对周子琛的评价。舒意说,你能忍,但周子琛可不是。他的忍和让步,在结局崩盘的瞬间根本顾不上体面,也没办法冷静。 只要周子琛觉得自己是对的,他的毒舌就会再一次占上风。 就像当年他点评舒意追的那位爱豆,在两年后因为草粉和嫖娼被爆,已经淡出娱乐圈了。 她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如果对方说出难听的话,她就要千百倍还回去。 但周子琛一字未发。只是手还维持着十分钟前被自己甩开的姿势,略微颤抖。 甚至连反应都滞后,在陈菲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才艰难阻止她:“好了陈菲,够了。” 他终于听不下去了。在意识到对方是真心实意想结束的瞬间,宁愿此刻是宇宙在爆炸,一刹那满目皆黑,尖锐声褪去后,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真是好得很啊! 原来这段时间的谈情说爱对陈菲来说只是半支烟的分量,随时可以丢弃,是一本破账,一笔勾销。 周子琛自觉自己对分开的场景还算熟悉,认可感情从来随机、无常。 他尊重陈菲的选择。 —第八期节目录制前夕。 恋爱小屋,阳台。 周子琛懒散坐在秋千上刷手机打发时间,表情恹恹的,觉得节目录制实在是越来越无聊了。 他这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但陈菲迟迟没出现。 连烟都不出来点一根了。 幸好夜够安静,他能坐在这里,人往隔壁的方向倾斜,似乎隐约有咯咯乐的笑声传来,跟小鸡仔在蹦哒似的,听得人心烦意乱。 不过反正没人看得见有人就在阳台上坐着,凝神,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就为了能听得仔细隔壁的动静,能猜一点是一点。 陈菲正在和舒意聊天。 还有半个多月就要过年,不少家庭已经在为年关做准备。 第40章 舒意发来她在家干活的照片。从上往下拍,她就站在楼梯口,入镜的半截手臂还拿着一条抹布,吐槽分外用力:“我爸真的是看不得我在家闲着,让我睡不着就起来干活,把楼上楼下的楼梯都擦一遍。” 她拍了视频,指着一堆红木沙发无能狂怒:“还有这些!我就不懂了,当初装修买家具非要搞红木,还带有这么多镂空的雕花设计干嘛,灰尘难清理死了。” “不是还要折金纸?”陈菲也没放过她。 “……下周的活儿,我妈已经把东西都买回家了。” 陈菲爆笑,在床上滚了两圈,结果听到敲门声。 “谁啊?” 实在是太好认了。是周子琛,谦虚有礼:“请问你有火机吗?” 第42章 如果我成为你 如果我成为你。 一道半命题作文。直到节目开拍前,陈菲都还在无意识地念着这句话,总觉得还有后半句文案需要自己补充。 真的是一个录节目也要分心揣测导演组的意图的合格乙方。想到这,她一时兴起,和江一鸣打赌:“你猜后续的评分会不会和这句话有关?” 江一鸣还在做最后的补妆:“赌注是什么?” “你想是什么?” 化妆师示意他闭眼,他乖乖照做,但耳朵略红:“如果你输了下次还和我约会。”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另一个选择:“或者做我的旅游搭子。” 陈菲挑眉:“那要是我赢了呢?” “我承包你往后每一期的所有洗碗工作。” 这句话说完,江一鸣睁眼,冲陈菲笑得灿烂,露出一颗很深的酒窝。 这是《冬季恋歌》的第八期录制,主要内容是配对的5组嘉宾性别互换,根据对彼此的了解,模仿对方过一整天。同时,本期节目会在约会结束后设置评分环节,分数较高的嘉宾将拥有下一次约会的主动选择权。 为了保证新嘉宾们能快速和大家熟悉,呈现更好的综艺效果,上一次节目只录制到嘉宾的最终分组就暂停,导演组决定多预留一段时间让众人各自了解。 得益于江一鸣超级e人的性格,这小半个月来,陈菲和他可以说是快速熟悉,什么抖音小红书各种软件互动频繁,大数据抓取的短视频类型爱好几乎一致,聊天火花都续上了。 他俩冲的是一片网,最近在聊哈尔滨旅行攻略。江一鸣前两天刚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出去玩,被陈菲以工作太忙拒绝了。 等江一鸣臭美照完镜子,fvj已经准备就绪:“老师们,准备好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始录了。” 彼时下午一点刚过,陈菲照旧拎着她的大托特准备出门,被江一鸣扯住帽子,脖子一勒,人往后仰了一下。 她往后伸手拽回自己的帽子,稍微有点不满:“你干嘛?” 江一鸣立马举手做投降状,表示歉意:“先别着急,看看装备带齐全没再走。” “要什么装备?” 这次约会的行程是江一鸣一手操办的,搞得神神秘秘,打着包票和陈菲说她绝对会满意,只要跟着他玩就行了,她也就没再管。 她的包里向来装备齐全,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直到听见江一鸣问她:“墨镜带了吗?” 他一边检查陈菲包里的零散物品,一边解释:“我们一会去的地方在室外,还挺晒的,帽子我都准备了,就是墨镜没有你适合的。” “那我去问其他人借一副吧。” 话毕,陈菲上楼。女生们多集中住在二楼左侧,她一上去就听到动静。 是俞萱在化妆,半眯着眼,准备贴假睫毛,余光察觉到有人来时,睫毛才贴了三分之一。 见是陈菲,她手上的动作不停:“你怎么来了?” “其他人都走啦?” 她俩同时开口,陈菲先回答对方的问题:“想来找你借副墨镜,我发现我忘记带了。” “嗯。”俞萱了然:“你自己拿吧。那个墨绿色的行李箱里有一个蓝色的墨镜袋,里头有。” “张婷诗一早就被小官接走了,其他人我不知道。” 俞萱话说完,刚好完成眼妆,转身去看陈菲翻行李。她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完全共感她妈在家叫她找东西的时刻,这玩意儿就在眼前,怎么有人能看不见呢! 陈菲还在眼神无法聚焦到确定物品上时,俞萱看不下去了,三下五除二,“蹬蹬蹬”走到她面前帮她找到墨镜袋:“这个。” 这里头放了三副墨镜,陈菲随手拿了gm rococo,就被俞萱阻止:“你戴这个更好看。”celine凯旋门,完全百搭款式,显得陈菲脸部线条更柔和,人也温柔。 “不要那个,你信我。” 这个讲话的方式和语调实在太过于熟悉,也很不像俞萱之前的说话习惯,陈菲眼皮一跳,在她眼前伸出五指晃了晃,还用了点力气拍她的肩膀:“你谁??周子琛?啊?!快从俞萱身上下来!!” 关于本期录制,导演组对于落单的两位嘉宾设置了一条严苛的规定,即,在任何有摄像头的地方,男女嘉宾都必须扮演好另外一个人,超过三次违规将在本次最终评分环节扣掉1分,影响下一次的约会主动权。 搞得像竞技类综艺。 “别闹。”俞萱又吐出两个字。 “你得保持这种病情多久?一整天吗?”陈菲快速拿上俞萱递给自己的墨镜,准备逃走,但再次确认:“真的戴这一副更好看哦?” “如果你想一会儿看起来脸很大的话,随便。” “......”这是真学到精髓了。 陈菲转身就跑。 但就和人倒霉时会塞牙一样,综艺之神总是眷顾陈菲,一出房门她就碰上来和俞萱确认行程的周子琛。这人不声不响站在门口,不知道偷听偷看了多久,俞萱也不使个眼色。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看到对方朝自己热情但僵硬地笑了一下:“菲菲。” 双臂举起,看起来像还要和她来个友好的拥抱。 妈妈,鬼啊。 陈菲落荒而逃。 她楼梯下得飞快,错过了俞萱的好一通调侃。 “享受?” 周子琛明显从一开始的无感到现在咂摸出乐趣来,他和俞萱本就不熟悉,换句话说,除了陈菲以外,他对任何一位嘉宾都没花过什么心思,和对方组队也只能凭着第一印象来做反应。 但经此一遭,周子琛显然已经意识到原来模仿俞萱还能有这样亲近陈菲的好处。昨晚他犹豫半天敲门借东西,对方只开了一条缝,递出一只防风火机,上面还有小卖部老板贴的定价:3元。 白色的标签贴已经泛黄,但还牢牢粘在火机上。 他当即就给对方转了钱,但陈菲收了以后压根没回信息。 不过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被人点破,还是以这种模仿自己很不到位的方式说出来,他还是感到不适。 一种诡异的别扭。 他的无奈很快爬上从前的面无表情的脸,向来平静的状态出现一丝龟裂:“能别说话只说两个字吗?” “嗯。” 其实俞萱也受不了了,她转头看了眼摄像头,干脆拿衣服遮盖镜头,又捂住麦:“你平常就这样啊,我特地回去看了好几期剪辑的。” 除非是和陈菲在一起,周子琛的表情动作都丰富点,话多还嘴毒,其余时间不都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话题到了他那里就打官腔吗?要不她至于刚刚那么和陈菲说话吗! 好吧,周子琛放弃争辩,回归正题。 “我们几点出发?”他俩一遮住摄像头就被导演组警告,此时只好按照规则进行。印象中俞萱每句话都自然带有语气词,周子琛又跳出一个字来,单独成句:“......呀?” 俞萱忍不住皱眉。 今天这一环节,由于双方前期均对彼此不算了解,接触也不多,打算找一个相对简单的行程蒙混过关。思来想去,俞萱组了个局,和韩堃、魏丹青一起打麻将。 当然,赌博完全是禁止的行为,最后他们决定打英语麻将,输了也不输钱,只是要往脸上贴条。 “两点,还有一会儿。” “哦。”周子琛离开之前问她:“你输了会急眼吗?” “不会。” 他是忽然想到这个问题的。很早之前,周子琛和陈菲、舒意及她男友三人一起打过麻将,当时三缺一,他被临时拉去凑数。 上牌桌之前,陈菲反复要他保证:“你真的没玩过吗?” 周子琛点头,他只看过家里人逢年过节小搓几把,要说上手,他是不感兴趣的。 陈菲满意了,喜滋滋的,一副小陈老师带你飞的姿态:“没关系的,我很会玩,我教你。” 她仔细讲解泉城麻将的规则,解释东西南北中发白怎么玩,花色有什么用,“金”是万能牌,最后提议大家上手明牌打一局,让周子琛感受一下。 然后,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第41章 一开始,陈菲还有心思趁着洗麻将的功夫摸摸男友的小手,美名其曰蹭点新手的运气,心情舒畅。 但好景不长,打了两轮之后,陈菲和舒意开始轮流输牌一下午,舒意是手气背,但会算牌,战况尚可。陈菲打麻将完全图一乐呵,只看运气不看牌意,打到最后嘴巴都无意识撅起,能挂一油壶。 周子琛自觉好笑,伸手去触碰她的指尖,结果被陈菲一巴掌拍开:“讨厌你!把我的好运都摸走了。” 完全不讲道理。 到最后,那局麻将全靠他赢两把又喂三把地往复循环,把拿到手的筹码大多数都送给她才算欢天喜地。 -周子琛和俞萱出门的时候,陈菲和江一鸣才到今天约会的目的地,钓鱼。 陈菲有点无措:“我不会钓鱼啊。” 鹭岛有不少供钓鱼佬们垂钓的区域,他俩来的正好是五缘湾的一处。 这会儿垂钓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人从中午吃完饭后开始静坐,旁边的水桶里零星几条活蹦乱跳的鱼。 江一鸣找好位置,替陈菲戴上遮阳帽,帮她选了根 45米的台钓杆,线组、鱼钩、饵料等等都事先备好,准备教她钓鱼。 “你别担心,很好玩的。” 江一鸣先起个样,示意陈菲打窝,然后调整浮漂:“浮漂可以说是钓鱼的信号器,如果它在动,就是鱼在试探了,到时候可以把握时机提起鱼竿。” 说得通俗易懂一点,台钓就是坐在固定点位等鱼找人。但对新手来说,最难的就是把握时机。 陈菲窝在准备好的露营椅里,一开始还能坐得笔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提了几次鱼竿也没有成果后,她就开始煎熬,人也越坐越懒散,几乎要陷进去。 这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等隔壁江一鸣回过神,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陈菲已经把帽檐压得很低,像是要睡着了。 扫了眼对方的桶:“空军啊。” 陈菲的好胜心在这一刻稍微燃起:“我那是没认真钓。” “那是。”江一鸣点头,表示赞同。他起身,走到陈菲身旁,和她一前一后握住鱼竿,从背后看几乎是半环绕着对方,盯着水面神情专注:“菲菲要是认真起来,哪有鱼不上钩?” 浮漂快速向下沉,江一鸣顺势握住陈菲的手,提杆,一条小小的眶棘双边鱼。 待鱼入框,两人已然离得极近。 作为熟练使用dae软件的玩家,陈菲对这些常见的套路了如指掌,话会不会掉到地上,全看自己接不接茬。 老实说,swee alk是大部分人dae几次过后都能熟练掌握的技巧,她几乎能信手拈来。总有场景能制造假装不经意的触碰和呢喃,只要有心,逾矩就能在此刻被默许,是现代人的丘比特信号。 陈菲往后退了一小步,看向对方的鱼桶,几乎爆护:“这里还有鱼想上钩吗?” 双关的巧妙他们都心知肚明。 她单身,揣着刚收回大半的爱,想给谁就给谁,想开心就要更开心,实在惬意。 冬日的天暗得快,他们又呆了一会儿就准备收杆,去吃晚餐。 两人各自提包,沿湖慢慢晃悠,随便扯几句聊天。 陈菲好奇:“你怎么会想到来钓鱼。” 江一鸣可是下过功夫的。当他被通知能够来录节目时,就花了点时间把播出的内容都刷了一遍,尤其是陈菲的切片——他的理想型,漂亮,好玩,和大家在一起时总是安静呆在一遍,很有耐心,也很包容的样子,完全的温柔姐姐。 当然,她和周子琛互动的部分自己也没落下,看起来陈菲还很会调情,江一鸣更喜欢了。 他想了一下才作答:“我很喜欢钓鱼,需要人全神贯注地去做一件事,但你又不知道下一秒你到底会不会钓上鱼,上钩的是什么鱼,时时刻刻都有惊喜,又特别放松。” 江一鸣倒着走,和陈菲面对面:“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啊......”陈菲走神了,她想,这话真像自己会说出口的。 这边的聊天有来有往,风生水起,周子琛和俞萱那就像泾水和渭水不得已汇聚在一起,打英文麻将发音除了单词就是“胡了”,被韩堃拽着吐槽也不在乎。 有人的思绪总容易神游,想了解其他人都在做点什么。 结束时,明显牌桌上四人都松了口气,累得像是开了一下午的会,头昏脑胀的。 等回到恋爱小屋,他们的模仿录制环节才算完成。在将要各自回房时,周子琛拉住俞萱,虚心求解:“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帮人选墨镜?” “什么?”都过去大半天了他还在想这些?俞萱快人快语,总算能用自己的语气输出:“这有什么难的?我会说宝贝这一副眼睛太窄了,没有我手上拿的这个更能修饰你的脸型。说话的公式不过就是客观事实的点评加上一点情绪价值的提供,最后再让对方自己做决定。” 这人怎么读到phd,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啊? 她听见周子琛向自己道谢,然后给出反馈意见:“但是我说话也没那么......”连当事人自己都迟疑了,还不够证明自己讲话难听吗?俞萱感觉这就是个榆木脑袋,语重心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替他祈祷一秒钟自求多福。 -当晚,节目组发送短信,公布评分规则。和陈菲猜测的别无二致,评分分为两部分,要给自己的约会搭档打分,还要补充完“如果我是你”文案的后半句,供所有嘉宾一起投票。综合得分最高的男女嘉宾将拥有一次下场约会的提前邀请权利。 在一众“如果我是你,那我一定会难受死”、“如果我是你,我会多去钓鱼”、“如果我是你,就像我是自己”等等的一连串短句中,陈菲看到有人写——如果我成为你,我实在不及你。 第43章 呕吐 在认识陈菲之前,或者说,在和这位前女友再重逢以前,周子琛从不认可突如其来的喜欢。短短几日就有数不清的甜言蜜语从一个人嘴里冒出来,多少让人觉得荒唐。 毕竟,就连地球都无法永远绕着太阳公转,爱这个字又怎么敢夸张得有宇宙那么浩瀚。 他只在意一月月的累积,一年年的递增,这样才算水到渠成,情比金坚。 比起心跳,周子琛向来更相信时间的考量。 为此,他没少质疑陈菲总能顺口说出的表白——他认为这是俏皮话,只有30%的真心,剩下的都注水,油嘴滑舌罢了。 坏东西才容易致瘾,近来种种果然不过是爱的错觉,一时不察,他就有些沉溺其中了。 这是周子琛对陈菲擅自退出这段关系的第一反应。 他又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游戏要双方都在线才好玩,周子琛从不会做没品的纠缠。要不是这女人过于可恨,说出口的每句话都不堪入耳,他哪里会在对方面前失态? 周子琛不愿意回忆当时,可一旦安静下来,思绪总是不由自主飘到某情某景,很狼狈。 他对此感到不满。 可惜,在距离陈菲宣告关系彻底结束也才不过一周的时间里,周子琛总是引以为傲的意志力也会在真心面前被击败,溃不成军。 先是在工作日回家时,人还在玄关处,就已经下意识想往客厅的地毯看去。 陈菲常比自己早到家,就盘腿坐在地毯上或者趴在沙发处工作、看剧,等他回来做饭。她报菜名,他搜菜谱,菜被端上饭桌,他坐在陈菲身旁,听她边吃边点评菜色。 陈菲是不会做饭的,她嫌自己做饭难吃,水煮菜都能闷出千奇百怪的味道,但评价人却从不嘴软。 然后是和师兄开视频会议间隙,看见师兄大大方方和未婚妻互动。师兄就是他读博期间认识的同门,在某一天被前女友断崖分手,结果两人又在毕业后复合,在他回国前,他们先一步订婚了。 会开完了师兄也懒得和他闲聊,结束视频前调侃他:“去找你女朋友呀?她今天没来陪你吗?” 什么叫陪他,明明每次都是自己在哄对方玩儿。 人没事做就容易想东想西。 周子琛坐在书桌前,视线聚焦在对面的椅子上。一张新买不久的aeron,是陈菲抱怨原先的椅子对她来说高度不合适,坐着办公不舒服。刚好,隔天自己要去买新地毯,就顺便挑了把人体工学椅。 他们俩一人占据书桌的一面。 这人比之前要强点,不再是那个在酒店自习,说要看专业书写作业,结果认真不过十分钟就东摸摸西看看,吵得他也跟着懒散起来的女学生。 现在工作是聚精会神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偶尔没动静时她就会暴躁,手指用力地按下删除键,一切归零。 高效动脑后,陈菲就会长舒一口气,像小孩一样得意洋洋,摊在椅子上。 她从来不管别人在做什么。 只要盖上电脑,她可能会把下巴搁在小臂上,任凭力和力相互对抗,挤压出一块白的痕迹。 第42章 那会儿,周子琛也是在和师兄开会,他俩隔着太平洋,有12个小时的时差。他和师兄聊到话题末尾,陈菲的手指攀上了他的手背,像弹钢琴似的轻点,跳跃。 他反手捉住对方捣乱的手,一根根手指一一对应,固定在自己的指间,给她一个眼神警告。 走神是很容易被抓的。 那天师兄很快就发现周子琛在一心二用,一脸“我什么都懂”的表情笑着让他去休息,反正他们也聊得差不多了。 挂了视频,周子琛看她笑得生动,冲自己挑眉,生出“这样真好”这种朴素又笨拙的期待。 但惩罚还是要进行的,他一向赏罚分明,这是对陈菲打扰自己工作的制裁。 陈菲不会认输的,无论是争论还是做爱。 周子琛还记得她当时说的话:“你们俩中国人讲中文的时候那是在聊工作吗?你当我听不懂呀?讲英文我也能听懂十之八九好吗!” 除非专有名词,大家都是去读了点26个字母组成的书的,看不起谁呢! 喋喋不休,据理力争。 到底是谁受到了处罚呢? 她明明很享受的,和他一样。 他们做爱,是浑然天成的契合。 气息,暧昧的气息同耳朵说悄悄话,似有若无的触碰,陈菲沉沉地,四两拨千斤。 她的吻流连、戏弄,背弓起,胸又贴近。偶尔太急切,陈菲的牙齿磕上他的唇,从克制到放纵,她喜欢听自己在喘息变调后沉默,他偏爱眼前人早就像玉一样温润,像蜜一样粘稠。 要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成为切实的叹喂。 陈菲被压在冰凉的书桌前,视线往左或往右是她的电脑、笔记本、书,他的平板、文件、资料,一同注视他们的高潮。 所有的一切都被挤压,揉搓,无论是她的胸、她的臀,还是他的手臂、他的大腿。 直到周子琛捞起双腿发软的陈菲,抱着她坐在那把新买的椅子上——本来是她的专属,现在借他休息一番。 这场在书房的变调协奏曲才算告一段落。 他闭起眼,不费劲就能想起这套房子里陈菲留下的气味,和因为她而做的改变。 书桌左边的抽屉放了两盒安全套。沙发上习惯性备着一条毯子,担心她睡着着凉。浴室里有一个小收纳盒,装的全是陈菲随便乱丢的头绳,她有时候兴起,一次性买十几二十条,往手腕处套两条皮筋,又嫌太紧勒得慌,脱下来就放在原地,落得到处都是。衣柜也是,他穿旧了的短袖被陈菲抢走当作睡衣,反正家里开着暖气,总不会让她着凉。那些衣服一件件归纳好,码在他衣服的旁边。 周子琛忽然觉得愤怒,右眼在此时分外不舒服,有很强的异物感。是睫毛掉进去了吗?他跑到浴室,站在镜子前,左手撑开眼眶,留下一滴泪。 两滴。 水珠在脸颊两边平行似的落下,湿漉漉的。 陈菲决定不再爱了,这个认识第一次为他带来除了慌乱之外的恐惧,周子琛忍不住想呕吐。 像醉酒后那样,将胃里的东西一次性吐个干净,直到只剩下酸水。 第44章 鳄鱼的眼泪 分开不到三天,周子琛决心要牢牢抓住他的解药。 期待录制,这是陈菲和他在此刻都无法轻易退出的机缘,巧合让两人一步步走到如今,避无可避。害怕见面,因为自尊使人梗着一口气不愿意轻易服软,刻意的漠视之下是手无足措,找不到章法。 临出门前,周子琛折腾了有一个小时的穿搭,比上次去机场接陈菲时还要认真,在细枝末节处藏一点搭配的小心思。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之前一样莽撞、不顾对方眼色做事,他还知道,陈菲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会对什么样的造型多看两眼。 从策略上讲,这不过是投其所好。 -好不容易挨到录制告一段落,在等所有嘉宾回到恋爱小屋进行下一环节时,周子期发来消息:“妈问你过年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人是不是年纪越大才越渴望亲情的呢?周子琛不明白。从他能记事起,他爸妈就对周子期更上心、更在意、更关注,还没上小学前他也曾反抗不解过,做过最出格的事情是离家出走到几公里外的爷爷奶奶家,等他到了他爹妈都没发现自己不见了。 血缘关系是什么一到三十岁就要开始发挥它应有魔力的存在吗?他博士读到快毕业时,他们又像是突然学会爱他了一样,开始嘘寒问暖,关心他什么时候毕业,老大不小了要谈个恋爱,如果自己没有喜欢的也不要排斥家里人的介绍......等等。 烦不胜烦。 回国之后,他妈可能也意识到这个儿子的冷淡,开始采用迂回战术,通过周子期来拐弯抹角地了解自己的情况。他偶尔会和周子期通气,以减少被骚扰的频率。 但今天,周子琛实在没有心情再去应付他妈的试探。 他回信息很快:“年三十吧。” 周子期发来一段聊天截图,他快速浏览。其实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不过是想让他这个儿子回去相亲,对方是她老朋友的女儿,截图上的夸奖词一大串,什么亭亭玉立聪慧大方之类的。 周子琛实在了解他爸妈,一方面,是人到中年开始希望子女都在身边尽孝方便炫耀,他再天资一般也是实打实啃下学位的人。 另一方面,他也不墨迹,直接反问周子期:“妈没叫你去相亲吗?” 既然对方这么好的话。 “妈怎么可能叫得动我。”周子期实话实说:“而且,相亲这事儿她觉得你更需要。” 周子琛冷笑一声,“果真如此”的嘲讽意味分明。在他妈眼里,他应该还是几岁时候的那个不善言辞、木讷、读书也没有弟弟好的哥哥。像标签、代码、符号。至于他真的在意什么,其实他们根本不关心。 后青春期的愤怒来得迟缓,在三十岁这年如同狂风海啸般席卷,没过一会儿,又被一场瓢泼大雨浇灭,把人淋湿淋透,手臂起了鸡皮疙瘩,寒意直窜五脏六腑。 周子琛忽然怔住——他对陈菲,又何尝不是这样。 针要扎在自己身上才痛。羞愧和悔恨交织,像千军万马朝他奔涌而来,他太过渺小,以至于快要被反扑,吞噬。 周子琛本能想逃,意志却生生让他长出缠绕的根,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菲和江一鸣钓鱼回来了,有说有笑。 看到周子琛时,陈菲装作和江一鸣聊得热烈,在镜头前只是冲对方微微颔首,并不打算多打一次招呼。 但江一鸣太有礼貌了,在下一秒就能和周子琛擦身而过时,特地搂着对方的肩膀,邀请人挑一条鱼拿走。这些战利品他打算分给每位嘉宾一条,怎么吃怎么养就不关他的事了。 陈菲也就被迫跟着搭档一起站在原地,盯着桶里的鱼看:“我钓起来的那条鱼呢,你还认得吗?” “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选走的。” 真是令人刺眼的融洽。 周子琛感觉自己的五官都像被胶水粘住了,动弹不得,只能根据肌肉记忆来进行生硬的社交。聊不动也要聊,直到借江一鸣之口把陈菲下午的行程都摸透,他才假装还有一个电话要接,先一步回房。 明明是深冬,刚出了一身冷汗,却又在刚刚紧张得逼出一层薄汗。 冷热交替,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脆弱得马上要昏迷。 很快,节目组往每位嘉宾的手机里发送短信,公布本次投票规则。 又是一场盲选。 在其他九条嘉宾文案中,周子琛一字一句阅读,他把明显不是陈菲写的句子剔除,在最后两句话中纠结。 好在他赌对了。 没见面的日子里,他把陈菲的访谈视频作为asmr助眠,无聊时瞄两眼她新写的长文——这人一如既往地开放朋友圈,毫不扭捏自己的成就,写出点自己满意又受人夸奖的推文都会转发,他也就没事看几遍。 像婴儿学走路,小孩学说话,周子琛在无意识建立对前女友更新的框架。 这件事在很早之前就应该做了,他总是慢几拍。 命运爱玩捉弄人的游戏,在猝不及防时开幽默的玩笑,让想主动的人总是陷入被动,让勇敢爱的人失去向往,让想避之如蛇蝎的骤然出现在眼前。 陈菲和周子琛的票数一致,是本次盲投的最高票。 其实是一些阴差阳错。有人想争取回自己原本心仪的搭档,在推断出每个句子背后的主角时刻意反向投票。毕竟,只要真正的对手失去主动权,怎么不算是一种私人的胜利呢。 投票结束后,导演组公布下一期的录制主题,叫做“童心未泯”,嘉宾可以以未成年时期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入手,也可以继续进行大人身份的趣味约会。至于组队,获得优先选择权的两位嘉宾可以率先向其他人邀约。 似曾相识的场景,像是回到节目刚开始录制没多久的时候。只不过,现在局势完全相反。 第43章 他们在无人处相见。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周子琛在开口前仔细复盘了前几次的错误,只是依旧没什么底气地主动表现:“陈菲,我想邀请你明天和我一起去动物园。” 他不敢问你愿意吗,怕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好说出主动句。 理科生原来语文也不差的。 “周子琛,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答得飞快,仿佛这样就能消除陈菲眉间的不耐:“我知道。” 拧眉,不是皱眉。情况好像没有好到哪里去,周子琛的右手紧紧贴着裤子,想蹭掉手心冒出的几滴汗,也控制住自己想要伸手将眉铺平的冲动。 “我不会做越界的举动。”他的保证来得突然,口说无凭,又必须先发誓:“但是陈菲,在不影响你的情况下,我不想放弃。” 怎么这人突然油盐不进,像狗皮膏药。 他们之间的误解和争执已经足够多,就算他再小心翼翼想要修复,也不过是玻璃细细密密碾过彼此的心——破镜如何重圆,破镜没必要重圆。 她在二十岁的尾巴和当年的周子琛同频,生出近乎悲悯的心,人在这一瞬柔和了下来。 觉得眼前的人可怜,也为过去的自己叹息。 陈菲的愤怒烟消云散,只是诚恳,甚至说得上温和地表达:“可是你已经影响了。”她笑得柔和,没用什么力气:“周子琛,我不想等自己老了以后回忆起第一次恋爱、或者这个节目,只充满疲惫,这样我会觉得太可惜了。” 她无比想念充满活力的、拥有希望的、能源源不断创造生命力的爱。 她不想只爱过一个不同频的恋人,如同月亮牵引潮汐。那首歌怎么唱来着?明日花,昨日开透。没什么好挽留的。 周子琛静静看着她,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如果影响了的话,那就再离远一点,直到他站在安全线之中。 执拗。 居然有天能在他身上看到这个词吗? 陈菲不相信鳄鱼的眼泪。 第45章 算一卦 江一鸣来邀请陈菲的时候,有一点忐忑,不过更多的是胜券在握。 同为男人,他看得出谁对谁有意思,明白哪位是自己的竞争者。只要不蠢,都能知道陈菲和周子琛之间的气氛不同,网传的前男女友关系即使没有被人证实,估计也八九不离十。 但老话不是说眼见为实吗?现在一看也是如此。 自他加入录制的半个多月来,这两位根本没有像节目播出时那样到处充满若有似无亲密气息的磁场,要他说,陈菲的尴尬和避险倒是十足的明显。 江一鸣撇了眼朝陈菲走去的周子琛,又瞄到两人往院子外散步,陈菲在前,周子琛跟在后面。也没有并排走嘛。 周子琛这个男人,其实也不足为惧,还害他白担心了一场。 这么想着,江一鸣也不算太在意节目组最终的投票结果,什么主动权不主动权的,只要对方没有意向都是白搭。还不如愿赌服输,先去厨房洗碗,这是他和陈菲两人只有你知我知的约定,这样的交集是关系破口的机会,成功的概率可比什么追妻火葬场来得简单。 等江一鸣和魏丹青一起收拾好厨房的琐碎,刚好碰上周子琛和陈菲聊完天,又是一前一后地回屋,后者看起来脸色不算太好。 他了然笑笑。 又过一小时,江一鸣先捯饬好自己的形象,才去敲开陈菲的门,想邀请对方去外头散散步。 他不会错过每一个和心仪对象相处的机会,也不会对每一次竞争露怯。至今为止,江一鸣都觉得人生90%的难事都可以靠观察先得出方案,再主动出击,边修正边结果。 陈菲这会儿刚卸完妆,从包里掏出电脑准备刷一会儿手机就开始忙工作,完全忘记江一鸣刚吃饭的时候和自己打招呼约说晚上一块儿聊天。毕竟今天的拍摄任务都结束得差不多了,饭后又被周子琛打岔,脑子一下子不记事了。 担心江一鸣等太久,陈菲套了个外套就出门了。她本来想戴眼镜的,但是找半天没找着,于是这会儿看什么都是朦胧的。远处的路灯是模糊的色晕,树上的花变成白色的小点,一团团的。 她甚至打断江一鸣的闲聊:“前面桌子上是谁放了块小蛋糕和叉子吗?” 江一鸣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哭笑不得:“你自己走近看看?” 哦,抱歉,那是烟灰缸。 江一鸣越看她越觉得有趣,他俩的话题也从今天的钓鱼终于进入正题:“明天的约会你选我吧,我带你去打台球。” “这是你们学生的热门项目吗?” 江一鸣挑眉:“对啊,你不知道大学城附近24小时营业最畅销的,除了酒吧和网吧,剩下那个就是台球厅吗?” “好吧!是我已经脱离学生身份太久了啦。”陈菲一顿:“对哦,你跟我说过你还要继续读书是不是?” “对,五六月份就要走了。”江一鸣有一说一:“我已经拿到弗罗里达的体育管理offer了。” 是很好的学校、很好的专业,还有很不错的排名。 前途似锦。 她笑他:“那怎么来参加恋综了,真成了要人跟你谈异地恋啊?” “对啊,追到了你就要等我两年咯。” 其实是正常的调情,但陈菲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这句话越界了。 她对江一鸣的主动是好奇的:“你喜欢我什么?” 直球选手一如既往让人猝不及防。 好在夜深,他皮肤又黑,她还近视严重,看不见自己的害羞:“这么突然啊。” 被问了就要好好答。 江一鸣一改吊儿郎当,多了几分正经:“因为你完全符合我的理想型。你就是那种很安静的姐姐,又很温柔,所有人围在一起聊天你看起来是最有耐心的......”他很认真地在观察这位第一眼就吸引到自己的女孩,原来自己的喜欢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能洋洋洒洒说出一长段话。 有月亮,有风,有树,有花,还有动人的表白。 再次说明,这不是偶像剧,陈菲走神了。她在陌生的自我认知中看着江一鸣一张一合的嘴,是很不错的唇形,薄厚适中。她现在唯一能看清的就是站在身边的他了,可是清晰没有带来更好的体验,反而弄巧成拙。 陈菲觉得这段桃花在今夜彻底与自己无缘。 -周子琛时刻关注着院子的动静,但陈菲和江一鸣站在他视野的盲区。焦灼再三,还是决定出来假装偶遇。 没遇到陈菲,但等来了江一鸣。 对方看到他时,硬生生改变了行动轨迹,来和自己打招呼,说话夹枪带棒的:“还没睡啊?是对明天的约会没信心吗?” 他们匿名投票后,导演组12点才打算公布组队结果,落选的嘉宾将有机会重新选择约会对象。 现在离零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人年长几岁不是吃白饭的,周子琛起码明面上看着镇定多了:“还行。” 装什么呢。 江一鸣挑明了问:“你觉得陈菲会选你吗?” 直到这时,周子琛才认真看了眼对方,神色莫测:“怎么了,她说要选你了?” 周子琛实在太了解陈菲了,以至于对眼前这位还没毕业、乳臭未干的体育生莫名其妙的下战书行为多了几分包容——他也就敢在这里和自己横。要真得到陈菲确切的答复,肯定不是现在这幅嘴脸。 更何况,要真是选了对方,他就竞争上位呗。反正只要主动过一次,后续就会熟能生巧。他已经逐渐开始掌握这项技能。 被周子琛点破真相,江一鸣有些不乐意,正想再争两句,却看见对方冲自己笑得愈发亲切,和蔼得让他在这样的笑容里感到些许幸灾乐祸和怜悯。 什么意思?他可怜他?他俩谁该可怜谁? 但事实确实如此,周子琛甚至没隐藏自己微笑中的恶意。 他多聪明的一个人,只对方三两句话,就能很快意识到,像陈菲这样着急又坦荡的性格,要真的对谁有好感,钓上两下也就放钩,不会故意不拖着不给答案的。 她自己都憋不住。 那这就说明,他的前女友压根没看上这位小弟弟。更何况,要真论各方面优势,江一鸣可不一定比得过他。 时间还长,他的机会还多着呢! 思及此,周子琛轻轻拍了拍江一鸣的肩膀,已示鼓励,当作这场对话的结尾,准备回房。 情敌太弱,这个认知让周子琛心情舒畅,脚步都快了几分。 一关上房门,他就掏出手机给梁屿发微信:“能不能教我追人?” 都是鬼精的。 陈菲彻底和周子琛闹掰的那天就在小群里宣布了这件事,他们几人意见统一,一致决定不插手任何一般性情况。反正陈菲开心就好了。 不过,手心手背都是肉。 发小难得向自己求助,卖个人情也不是不可以。梁屿:“你要不要去找个大师占卜看看?” 第44章 “?” 梁屿撇撇嘴:“看你这事儿能不能成。” 潜台词是不行的话也别费劲了,人可能真的看不上你。 他继续说:“我认识一个还蛮厉害的师傅,你要想的话我可以推荐给你。” 这大师还是陈菲推荐的,灵得很呢,他觉得比心理咨询好用。 周子琛简直无语至极。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种唯心的行为他一向嗤之以鼻。 梁屿在收到对方发来的一长串省略号后也不恼,给足他时间思考。 果然,五分钟后,周子琛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推一下。” -观南正在波士顿度假,和周子琛有13小时的时差。 等她睡醒起来吃午饭时,正好是国内的凌晨。用来工作的微信号消息多如牛毛,她扫了两眼就放下,打算吃完饭再来处理。 此时,另一只手机信息传来,她和亲近朋友或者老客户多用另一个微信号联系,是梁屿给她留言,说自己把她的微信号推荐给了一位新客人,要是加了她的话就请帮忙看看。 解冻牛排的间隙,观南找到了这条新的好友申请,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对方礼貌打了招呼:“师傅您好,我想来找您看事。” 第46章 “对方喜欢身材好的” 周子琛一大早就起来健身了。 清晨六点,恋爱小屋除了院子里的鸟在叫,就是周子琛醒了,在厨房磨咖啡豆,拎起健身包出门。 他就近找了家24小时营业的健身房,热身,开始做卧推、飞鸟和俯卧撑。今天主要练胸,这计划是昨晚和观南聊完之后,周子琛立刻制定的。 昨晚,观南回复周子琛时,已经凌晨一点,他还在阳台上吹风。 老实说,不管他是不是猜对了陈菲的心思,今天一整天看到她和其他嘉宾聊得眉开眼笑,眼神刚和自己对上嘴角就立马僵住,然后假装若无其事扭头,周子琛就觉得烦躁。 说真的这人挺可爱的。既然一开始就打算瞒着所有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半途而废呢,这会儿对他爱搭不理是打算破罐子破摔吗,一点儿都没有把戏演到最后一刻的敬业。 这完全是他的片面抱怨,甚至算得上无能狂怒。周子琛觉得自己这会儿真的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飞,急需有人拯救。这感觉在最近一周内反复挑战他的理智,和他的恐惧一起占据大部分的思考。 好在观南及时回复他了。 屏幕亮起的光打断了他的无可奈何,是观南咨询前的惯例,提前了解对方的诉求。 过去种种证实,周子琛在和陈菲相处的这件事上不得章法,在一次次自以为能求得完满的幻觉中行差踏错。他求一个结局,企图拥有紧握在手心的稳定和踏实,不断寻找捷径,却在此刻开始踌躇。 观南问他:“你想问什么?” 想求什么呢?周子琛想起和梁屿的聊天对话,那句教唆他获得铁口直断结局的疑问句在嘴里不停翻滚,又硬生生被他咽下。 他不敢问,也不想得到关于自己和陈菲最终归途的任何解答,此时无论他如何坚信科学,不管他有多不信任唯心主义也要避谶。 那些关于“我和她还有可能吗”、“我们还会在一起吗”这样无意义的问题他根本不想知道。 于是,话在嘴里绕了绕,思绪万千,最后变成一道问答题:“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重新考虑和我的关系?” 又或者……周子琛只停顿了一秒钟,继续追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诚恳,虚心求解,他像在沙漠中寻求找见绿洲的可能,祈祷那不是海市蜃楼。 只要有公式,就一定有解。理科生的决心和斗志又燃烧了起来。 观南也不墨迹,钱到账了就开始抽牌,解读。她挑重点来讲:“第一个问题,怎么做,恋人,权杖四,宝剑四。” “很简单,别激进,要会沟通,必要时可以请朋友帮助。最重要的是时刻保持对对方的平等和尊重。” 她边抽牌边补充,并不在意对面的客人是否会觉得刺耳:“少自我感动,爱情是以能相互平等地沟通为前提的,允许对方有情绪,给予双方放开做自己的空间。” 恋爱不应该是只有巧克力味的屎或者屎味巧克力这两种选择。 “你做太差了。想问她对你又没有感情是吧?”观南静默一瞬,接着说:“有,但也快没了。” 对感情的定义范围太广了,爱恨不过一体两面一线之间,曾令对方痛苦的都已经逐渐消散,有人就快轻舟渡过万重山。毕竟,没有人不想要体验流畅的,让人蠢蠢欲动的,见过众生后豁然开朗的爱。 “不能说你们没有掌握相爱的逻辑,毕竟你某种程度上挺了解她的,她也是在明白你是怎样的人以后仍然选择过被你吸引。” 但你的成长太慢了。你不能总是祈求对方先爱你,更爱你,而你屁都不放一个。 观南言尽于此。 半个小时的详解已经所剩无几,还好就最后一个问题要回答了。 “对方喜欢什么样的人?嗯……” 实在是太显而易见的牌了。 她喝了口水润嗓,继续说:“除了我前面和你讲的那些,对方还喜欢身材好的,性感的,嘴甜的,主动会来事儿的,有眼力见的。” 周子琛听进去了,结束咨询后立马调整健身计划,致力于从现在的一周两练增加到三或四练。 他只能从最简单的先做起。 人很难在短时间内强迫自己改变,也很难快速摸索出正确的方式。周子琛承认自己从观南那里获得点拨,他向来是感情的臭手,只擅长谈判桌间手起刀落淬火,放在和陈菲的关系里,却要文火慢熬。 他在尝试寻找让自己舒展,让对方更舒服的方式。 这是他在克服的坏习惯。爱人难,于是练习爱,常常出错,但好在他肯学。 勤学苦练一个半小时健身的周子琛对镜感受充血的肌肉,终于满意,打道回府。回到恋爱小屋时,他给所有人都带了早餐,一半是包子花卷豆浆,一半是贝果吐司咖啡,美式和拿铁都有,需要糖的再自行另加。 陈菲的口味他记得清清楚楚。 等待最考验耐心,在有人数次看表确认时间蠢蠢欲动时,陈菲总算吃完。 兜兜转转,她和周子琛又再次约会了。 其实是没得选,也怕麻烦。场上有几对配对明显,进展顺利的男女嘉宾,陈菲没兴趣再搅合——许知远和方雯姝,张婷诗和韩堃、魏丹青。 至于江一鸣,在听到他昨晚的表白后,她也无法给出相同的回应,对于不想处理的后续问题,装傻是最佳委婉拒绝的方式之一。 毕竟她现在连对江一鸣更进一步探究的欲望也消失了。 思来想去,陈菲决定去问问官霄炀。结果这哥其实早就对俞萱充满兴趣,两人双向配对成功。 选来选去,她根本没得选,只剩下周子琛这个前男友。 算了,陈菲有点认命,反正他俩关系还算安全,也很好处理,因为他们之间已经烂无可烂。 只是。 临出门前,江一鸣向导演组发问,能不能两组嘉宾一起活动、一起约会?导演组答应了。 不知道对陈菲和周子琛来说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江一鸣在得知他俩的约会目的地后,故作惊喜:“这也太少巧了吧,我们俩也打算去!要不咱四个一起?” 周子琛冷眼想,这人实在戏太假。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而江一鸣身边,魏丹青温和地笑着,丝毫没觉得不妥。 第47章 死鸭子嘴硬,嘴硬心软 这是很平常的一天。 如果要陈菲复述,她其实只记得两件事,但莫名都和周子琛有点关系。 本次约会是每位嘉宾单独出发,在目的地汇合。从恋爱小屋到鹭岛动物园有半个小时的车程,陈菲的车上还跟了一位pd老师和摄像,准备打板倒数第二次途中采访。 现如今,陈菲录节目已经轻车熟路,面对镜头也不再犯怵,她知道什么时候在镜头前可以偷懒,什么时候该打起万分精神。 比如现在。 陈菲其实不是特别会在面对面交流时表达流畅的类型,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点嘴笨,容易冷场的类型。之前工作的每次采访、做自媒体以来的每个脚本,都要做很长时间的准备,磨一遍不够,几乎要熟悉到滚瓜烂熟的程度自己才放心。 《冬季恋歌》的后采是主打出奇不意的风格。在问过几个诸如“对这次约会有什么期待”、“学生时代都去哪里约会”、“会怀念读书的时光吗”之类的问题后,pd话锋一转,问到最近网上的热议:“作为这个节目里比较频繁上热搜的嘉宾,应该都有看大家在讨论什么吧?” 陈菲脑中警铃大作,预感强烈:“嗯。” 果不其然,该来的一定会来。 她的pd是一位长相和工作风格截然相反的女孩子,此时正笑眯眯的,用36度的嘴表达会害死猫的好奇心:“所以菲菲和我们另一位嘉宾周子琛是什么关系呀?” 第45章 既来之则安之。 决心和周子琛彻底分开后,陈菲的心态已经放平,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对自己的过往如履薄冰,容易心虚。 她隐瞒,起初是因为心中有鬼,欲念像嚣张的小丑,指使自己再次跳入同一条河流。而她又是别扭的人,从始至终都在担心被其他人讨厌。也因此,绝口不提她和周子琛的过去,是她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她的人设定位——陈菲要做雷厉风行的姐姐,怎么可以在这个年纪还囿于情爱? 越在意其实越此地无银三百两。 喜欢好像是掌心的一根刺,拔掉的时候总是容易一直掉眼泪。当年的刺好长好长,眼泪好多好多。但都是陈菲的独角戏。 再后来,她终于挣脱过去为自己设下的牢笼,恍然发现从前的伤口已经太旧了,甚至早已结痂,不适合再反复舔舐。 说不说都可以的。 现在就当作是彻底了断和告别吧。 思及此,她不再装傻充愣,温和承认:“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一个月前,在和梁屿的热搜上,陈菲还擅长避重就轻所有问题,不过一切都在此刻被切开一道小口,算得上她难得的在节目里直白诚恳。 但要让她在镜头前说出他俩谈过这事还是过于诚实了,陈菲开不了口。 于是她多说几句想尽可能把话题滑到其他地方去:“不过在上节目之前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所以一开始在节目上就没有表现出认识的样子。不是故意瞒着大家的。” 已经构成爆点了。至于舆论走向如何,就看其他的专业引导了。 但还不够,谁会嫌对嘉宾的追问太多? pd还在继续深挖:“那你现在对周子琛的评价是什么?” “为什么这次没有选择江一鸣而是又和周子琛一起约会呢?” “根据你对周子琛的了解,你觉得这次约会会有什么惊喜吗?你有什么期待吗?” 好的采访总是一语破的。 陈菲被迫重新思考这段她决定一股脑扔掉的过去,难得出现回答磕磕绊绊的情况:“我觉得可能没什么惊喜吧。至于期待,听说这个动物园还挺好玩的,我应该会比较期待能和动物们多多互动。” 顺便期待一下前男友别搞些有的没的。当然这话她只是在心里偷偷吐槽。 在她抵达目的地时,一直阴着的天逐渐开始放晴,阳光充足,拨开密布的乌云,温暖又不刺眼,是她和周子琛的约会中少见的好天气。 陈菲穿整套cleanfi,水洗直筒宽松牛仔裤搭配白色贴身内搭,外头套了件黑色羽绒,干净利落又保暖。原先她还在担心今天会不会下雨转凉,现下看来是她多虑了。 他们在动物园的精品店相见。出门前还是一身运动服展现结实肌肉的人又换了套造型,白色卫衣搭配松垮的牛仔裤,刘海盖住额头,像下课后等恋人放学的大学生。 莫名年轻了好几岁,看起来像一场姐弟约会。 周子琛朝她走去,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包背上,直到动作完成,陈菲才后知后觉她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这会儿说要自己背包好像也有点突兀了。 就这样吧。 他们同步朝园内走去,精品店嘛,向来最后再逛。走到分岔路口,周子琛拉住陈菲,打算和园区规划路线反着来玩。没什么别的原因,主要就是想清静点,最好能避开另外一对嘉宾。 事实证明他的策略正确无比。他俩一路走一路逛,一篮筐萝卜条喂羊驼和梅花鹿,还剩下大半时,陈菲开始走不动了。 有氧运动向来是她非必要不参与的,除非提前一天休息够了,精力充沛,否则不出一小时人就要散架。 她看向周子琛,还没开口,对方先她一步提议:“一会儿坐车去猛禽区看野生动物?” “好。” “再走五分钟就到了,前面有乘车点。” “行。” 他说一句她回答一个字,不生疏也不主动。 等上车时,陈菲额头冒了一层薄薄的汗,她接过自己的包翻纸巾,仔细擦汗。周子琛主动帮她拿着手机,锁屏当作镜子。待她事情一件件做好,又递过一瓶水:“润润嗓。” 其实气氛从这里开始就有点奇怪了。陈菲被动接受所有恰到好处的给予,不自然的感觉最开始从鸡皮疙瘩处显现。 直到周子琛又拿出一瓶防晒,比她还要周到:“要不喷点?这会儿还是挺热的,你外套可以脱了拿手上。” 毕竟她穿着羽绒服,这会儿出汗了,等晚上降温就会觉得冷,容易着凉。 陈菲照做,撩起头发打算往脖子后也喷点,身边的人已经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主动请缨:“我来吧,你把着头发。” “不用。” 明明是正常社交距离,陈菲却觉得此刻两人离得过分近了,她不需要眼镜也能看清对方的睫毛,根根分明。 “我担心你一会儿喷到衣服和头发上不方便。” 陈菲呛他:“那就到时候再说。” 墨菲定律,这事儿真被他说中。 细细密密的水雾落在衣服上,变成了一滩白色的痕迹,在她还无知觉的时刻被他很快擦去。陈菲只觉得有指腹不小心略过自己的后脖颈,连带着耳朵都敏锐地动了一下。 “你——”话没说完,就看见对方手里拿着一坨纸巾,义正言辞解释。 话又吞了下去。 只不过,她的不自在终于开始明显。感情再怎么收敛,也随了她一贯的拖延,虽然不至于说放下了还在牵挂,但无法做到完全没反应。 耳朵忽然就红了起来,血滴一般的耳垂上挂着珍珠白的饰品,一朵漂亮的龙吐珠。 这是陈菲记得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陈菲在刷牙时想起的。 她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毫无防备的用力,痛得人差点尖叫,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在眼泪生生被逼出的时刻,陈菲想起下午,他们快逛完动物园时,遇到了几只白犀牛。有两只正在进食,不争不抢,全身呈浅灰色,方形嘴,坚硬的牛角,厚实的皮肤。 很壮观的陆地巨兽,没什么攻击性。 陈菲察觉周子琛的靠近,让她得以躲在对方的影子里遮阳。她在挪动脚步踏入影子之中时,面前的人却转身,垂眸看自己:“你知道犀牛角也很硬吧?” 这是在说刚刚路过一片湖,有鸭子在游,她嘀咕了一句:“死鸭子嘴硬。” 却意外得到对方的回应:“嗯。” 周子琛是笑着的,仿佛对一切都好脾气得很,就连指着他鼻子骂他也没关系。 这么想着,陈菲也就这么做了:“你也差不多。” “行。”对方挑眉,不反驳。 等到了这个时候才准备反击吗?陈菲开始警惕他接下来的毒舌。 周子琛却只是讲述事实,不做别的补充:“但是白犀牛的性子很温和,不怎么具备攻击性。” 他停顿了一下,拉长语气,不急不缓:“嘴硬心软。” 跟你一样,如此无法被取代。他想,不然他也不会有机会再站在这里,对此,他总是感激。 心软——心软吗?陈菲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拒绝踏入对方的陷阱。 第48章 利用我 热搜来得突然,猝不及防。 讨论是从外网先发酵的,被人看到后又搬运回其他平台,起先只是有人三三两两凑个热闹,不知怎的,忽然在后半夜闹得沸沸扬扬,关注度直线上升到第二位、第五位。 陈菲直接被舒意的电话震醒。 本来还困得迷糊,她甚至不是用手去接电话,而是翻个身,拿脸紧贴屏幕,听舒意严肃、言简意赅的阐述:“你和两个男喘博主一起上热搜了。” 舒意手指快速划拉平板,大致浏览网友在每一个营销号底下的留言:“这次不太一样,按道理来说你不会有这种热度,我感觉有人故意在拱火。” 都是吃互联网这碗饭的,有什么猫腻一眼总能看出个七七八八。 陈菲快速清醒。半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灯光,才从勉强能睁开眼的状态中恢复。 她迅速上网,切小号,她的官方社交平台已经被太多消息挤爆,甚至有点卡顿。 是有几条外网博主的博文被人截图了,博主id@仰卧起坐卷,是有着六位数粉丝的声优博主,时不时更新点男喘视频。 他从昨天下午开始陆续发推文,陈菲一张张看过去,看到他写:“笑死,最近不怎么看内娱,才发现有人都当上高贵女嘉宾了。” “别的我就不说了,人怎么能这么装呢,当初花两百块钱找我聊天一小时的时候我都懒得理。” 底下有粉丝不停在追问是谁,没人不喜欢吃瓜。 “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个最近挺火的综艺嘉宾,之前有过一小段交集。” “果然是人靠衣装。” 每句话其实都没有实质的点名道姓,直到在有人随便猜到陈菲的名字时他回复了一个嘘声的表情,解码好像尘埃落定。 第46章 甚至五分钟前,他还更新了一条博文:“仰卧起坐卷你也是火了,这次就不仰卧起坐了。” 他们是认识的。 在她分手不久的那段时间里,陈菲依赖过一些女性向的音频入睡,由此认识了yun,现实里也能说上两句话。 她的求知欲也开始旺盛,在搜罗了一系列博主后,陈菲在某天私信yun,问他能不能接受采访,她想写一篇小小的问答发在自己栏目里。 她向来好奇不同人的不同选择,追求和生活。 至于@仰卧起坐卷博客里说的自己给对方转账也是源此,采访人,总得起码发200块钱采访费吧! 当时yun很快就答应了陈菲,并帮她联系了@仰卧起坐卷。 在采访完两位后,陈菲和@仰卧起坐卷也交换过彼此的姓,短暂聊过天。 对方姓吴,叫吴昊。 她当时在港读书,吴昊在加州读书,工科的学业压力过大,偶然间他发现这类小众爱好,凭借还糊弄得过去的嗓音条件,陆陆续续和本子娘合作,在网上发布自己的音频。 老实说,性别为男在哪个领域都能更快速得到关注,这样的红利他们吃了几千年仍在持续。 吴昊发布音频不久后,很快就有粉丝累积,催更,私聊,向他提各种要求,性资源来得轻而易举。 他对陈菲也是这样的态度,不顾对方意愿和诉求,没讲两句话就想开黄腔,被陈菲礼貌拉黑了。 结果时隔多年,却以这样荒谬的方式再次蹦跶到自己眼前。 陈菲觉得男人有的时候真的自负到可怕,以为世界会是他们弹一个响指就能掌控、女人是他们张口就会自动朝自己走去的,单细胞生物。 但网络运转就是如此。 谁先说话谁就占据高位,尤其在和性或欲相关的热点上,她大小算是成为了公众人物,狂欢就要比平常更盛大,更美味。 她,陈菲,此刻不过是网友们评头论足的放荡女人。 对于那些评论她也粗浅扫过几眼。 “表面上看着知书达理原来背地里玩这么大啊?” “所以当时说她和梁屿什么的有一腿是不是真的啊?” “周子琛被戴过绿帽子吧?” “莫名其妙的热搜,这人谁啊,有视频吗?” …… 也有为她说话的。 “什么年代了,和男喘认识也要被刻上耻辱柱?” “怎么没人骂男的?这么爱男建议锁死。” “一点证据都没有又有人在这里空口鉴婊了?” …… 数不胜数,不算意外。 半小时后,陈菲开始整理过往的时间线,顺便和yun再联系一番。 她处理得专注,直到门铃响起。 原来天光已将大亮,早上七点了。 是周子琛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份热豆浆油条鸡蛋饼,以及包裹得严实的汤汤水水,香味扑鼻。 凌晨三点,她被舒意叫醒,直到现在,已经又过了四个小时。当年纪逐渐往三开头靠近时,睡眠是保障精力和状态的最佳途径,一旦没有休息好,代谢的报复就会率先反映在脸上。 鼻翼两侧出油明显,眼袋像是要掉到面中,被黑框眼镜遮住。早先拿抓夹随手盘好的头发松松垮垮,她干脆解开,抓夹别再衣角,用手重新拨弄头发,拢在一块,扎一个高马尾。 做完这一切,陈菲的注意力仍然被鼻尖的香味吸引,她的肚子饿了。 陈菲盯着周子琛手里的早餐发问:“你怎么来了?” 她在看饭,他在看她。 周子琛仔细打量眼前人,直奔主题:“我看到热搜了,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可以帮你吗?” 他其实已经联系了朋友,但只是提前先打声招呼,陈菲不说需要,他就不准备插手。 聪明人总要吃一堑长一智。 陈菲挑眉:“周子琛,你知道的吧,我能解决。” 她说这话不是逞强。 几个小时前被扣上屎盆子,被荡妇羞辱的无语很快就被冷静替代,愤怒之外更多的是可笑。女性在自证这条路上走的已经够久,无论是道德上的规训还是众人无意识的性凝视,女性都是在热点事件中第一个被狙击、被造谣、被针对,在这样的时刻站在c位,比任何新闻都更快成为主角,更快被看见、只被看见。 陈菲已经看得够多什么“虽然她在扭,但是根本不会觉得色情”、“怪不得我一开始看到她就觉得反感,原来我的第六感没有骗人”等等之类的评论,不自觉的刻板印象,自以为夸奖其实仍然裹着小脚布的偏见,那些和她有关的,和她无关但和许多类似她如今处境的人有关的,刻薄和讥讽仿佛可以划分出“好女人”和“坏女人”,仿佛只要被足够难听的话从身上打过,漂亮的体面的光鲜亮丽的人生就会彻底腐烂发臭。 她生出一股愈演愈烈的不服气。 这当然不是陈菲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绪。这么多年,她在互联网上见过的一桩桩一件件对女性的围剿已经够多,怒气催生出更多的勇和谋。 陈菲绝不向自己的欲望道歉。 她眼里迸出战斗的光,发亮,神采奕奕,不显疲态。 周子琛自觉进门,将早餐递给对方。 他毫不怀疑陈菲的能力,这是她的主场:“我知道。” 她不需要被拯救,而他是自己屁颠颠凑过来的,学着从前陈菲爱人的样子,坦白:“我只是在给自己求一个被利用的机会。” 第49章 无法克制流泪的心 周子琛买的是老广生滚粥,猪肝牛肉撒上葱花,饱满的米粒分明,掀开盖子,香味扑鼻,还飘着热烟。 是他们俩从前常去的一家老牌早茶店,总是一大早就门庭若市,生意兴隆,得提前一小时去排队才行。 轻而易举就能被看出的殷勤,甚至用不着点破,周子琛就是在刻意卖乖。她明白对方的意思,只是这会儿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去计较这点越界,事情先按轻重缓急一件件处理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这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语。 其实吵了几架过后陈菲的心反而比之前更静,更从容。不必再担心他们之间会崩向哪种结局,不必提心吊胆被戳穿心思,她甚至不是那么在意对方现如今的改变与否。 爱情归根结底还是能量场之间的彼此霸凌。当她决心收回用心浇灌的情绪,主导者的身份也就在瞬间交换。一个天一个地。 这怎么不算一种男人的犯贱呢。 于是,听到周子琛主动提出帮助时,她短暂地错愕了一下,还是拒绝:“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现在暂时不需要。” 在清醒的那几个小时里,能做的她都做了,现在只需要再重新梳理一遍逻辑就好。 -放人进门后陈菲就请人自便,她没空再招呼,还是自顾自继续做事。 那粥太烫,陈菲先吃两口油条解馋,另一只手也闲不下来,和舒意保持联系,接着盘时间线证据链,一旁还摆着两只旧手机。 五年过去,陈菲的手机都已经换了两轮,过去不重要的聊天记录没有一同传输,在溯源上她就费了好一番功夫。好在她几乎没有删除聊天对话框的习惯,给旧手机充电后,移除黑名单,翻聊天记录,不论是她和吴昊单独聊天的,还是因为采访而建立的3人群聊,每一句话她都仔细截图,作为证据保留。 还有录音原件和最终整理出来的采访稿,以及公众号发布的内容。陈菲向来有保留原文件的习惯,那些因为内存问题被删掉的视频音频都会提前备份在网盘中,按时间分类好,她只需要摘出音频的其中一小段公之于众就行。 最后开始编辑微博草稿,发一条澄清。 “大家好,我是陈菲。” 很老套的开头,常见的公关表述。 “在这里,我将就今天凌晨发酵的热搜做一个完整的解释。” 洋洋洒洒及其流畅的表达,阐述了前因后果,针对大部分人讨论的质疑的谩骂的疑点一一进行说明,不闪躲。 写完后陈菲又发给舒意读了两遍,收获夸奖:“不错,写得比当年我那个塌房的爱豆有水平太多了。” 听起来像骂人。陈菲回了她一个“维嘉无语”的表情包。 所有的事情做完,现在就等yun睡醒回复她。 从清醒过来开始,陈菲就率先联系了yun,当初相识时对方还只是一个大学生,现在也是需要早睡早起的社畜,没那么快能回信息,她也不着急,先给对方留言,简单阐述了前因后果。 在做这些的中途,陆陆续续的,相熟的朋友都来问候一番,俞萱和方雯姝也私聊她,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陈菲受了好意,还有心情和她们聊两句,当放松心情。 当亮起的屏幕提示时间已过10点,她还没有收到yun的消息,心里大概有底,也就不勉强。先发了早就编辑好存放在草稿箱里的图文。 第47章 方雯姝和官霄炀几乎在她发布的下一秒就率先转发了,后者甚至还附上了法典条例作为科普补充,为她说话。 处理完所有的未读信息后,舒意还在和陈菲更新最新情况:“我请朋友帮忙看看热搜是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热度的,你也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谁。” 她坚持直觉:“一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的。” 了了一件事后,陈菲的精神开始涣散,对其他的情况都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她已经困到不行,需要补觉。 毕竟她已经不是那个通宵看完所有专业知识点还能从早上八点开始考试到中午十二点,开机36小时依旧能维持良好运转的年轻人了,初抗老眼霜都已经用了好几年,不断升级,是需要越来越贵的护肤品帮忙保养的年纪了。 陈菲打算先去休息,但电脑的文件传输还没结束。 手机锁屏的那一刻,周子琛恰到好处地递来一杯温水。他察觉到陈菲小幅度的小鸡啄米瞌睡,主动争取:“你先去睡会儿?” 神机妙算似的,他也看向亮起的电脑:“这部分我帮你盯着,你先去睡两个小时。” 平缓,平稳,一如既往的低沉的嗓音,很适合入睡。 陈菲摆摆手,让他事情做完就自己离开,不一会儿这空间就又恢复安静。 - 第一部 手机勾选的文件已经全部传输完毕,周子琛按照陈菲的吩咐打开了另一只手机。 相册的照片从最末端的部分开始勾选,微信也相应地确认备份,这是只需要勾勾手指就能做好的事情,周子琛却忽然怔住了——照片记录的时间清晰地隔开空白的时间,第一张证据截图照片的上方,挨着他们的最后一次合照。再晚上翻,陆陆续续都是过去的回忆。 微信也是。他像小偷,心虚的罪犯,打开了陈菲的微信,找到和自己的聊天记录。她什么都没删除,那记录是他们最后一次聊天,在无数次纠缠和反复拉黑之后,聊天页面留下的是密密麻麻的系统提示,和他对陈菲请求再见一面的回应:“我们不适合做恋人,但我们可以是朋友。” 再之后是一年后他主动祝福,祝她新年快乐、恭喜发财,问她的近况。 周子琛从没有在对方的视角里看过他们的过去,竟然如此不堪,过分讽刺。 绿色和白色的对话框像失衡的天平,他原来轻飘飘就在半空中,走得又快又急。 眼皮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这是身体的自觉机制,让泪水连贯地滴落在手机屏幕上。周子琛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抽纸巾,一点点擦去晕开的视线。 那纸巾最后被攥成一团,再用力也无法克制流泪的心。 他忽然忍不住痛哭。 第50章 停播 周子琛做完三菜一汤后,已经是两个小时后。在陈菲睡觉时,他下单了新食材,把冰箱里几包塑料袋都没拆开、绿叶奄奄一息缩水流汤的菜给处理了,又重新补上新鲜的。 拉上厨房的推拉门,隔绝抽油烟机运转的声音,也掩盖住他茫然失措的心。 他需要一些时间消化新的冲击。 怔住,愣着,愤怒,频繁的波动刺激着他每一次潜意识的逃避,像又快又急的雨剑,狼狈的躲闪总会出现破绽,略过脖颈,擦过脸颊,最后直面眉心——原来心并不是漏斗,那些被胃吃掉的愧疚、慌乱、亏欠,只会暂时被压缩,假意蛰伏,周期不定,等待下一次出击。过去其实从来没办法轻易抛开或了却,否则他怎么会在当初胆小鬼一样地逃走。 将心比心,他刻意忽视的或许是陈菲郑重尘封过的曾经,于是情景再现,重游的不过是当时的痛苦,反刍亦然。 解释也会在一次次反复提及中翻涌成更大的虚伪。 茫然。 后退一步是他的悬崖。 无解。 往前走是在心上人的伤口跳舞。 -陈菲醒在午后,大概睡了有四个小时,精神恢复了七七八八。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听到什么动静,她以为周子琛已经离开,结果出房门时发现对方坐在地毯上发呆。 他倒是比自己还喜欢那块地毯,人靠着沙发腿,仰着头,直勾勾看着天花板。 “醒了?”听到她的脚步声,周子琛立马回过神,准备去热饭。 他转头去看她,视线短暂的交错后,就停留在她鼻头处,不肯再往上,那里成为一种结界。眼眸低垂,有人鸦羽似的黑睫遮住外泄的情绪。 “你哭了?”陈菲睡够了,观察细致又敏锐。 “没有。” “是吗?好吧。”她从不强人所难。 “剥洋葱刺激的。” 哦,感觉有点掩耳盗铃。 她坐下来吃两口,就要和舒意聊天。那筷子就挖了两口饭,进食也不算认真。 还是有点没胃口的。 周子琛只是安静坐着,低头一直看手机,手指快速敲击屏幕。他这时才有空登自己的微博看两眼,这一看就忽然忙了起来。 大量的留言涌入他的评论区,让他在这场闹剧之中突然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舌战群儒。 有人评论他:“兄弟,你艳福不浅啊,这女的一看就很会玩。” 他点进人微博主页,找到对方正秀恩爱的另一半,回:“姐妹,你好倒霉啊,这男的一看就是只能粪坑里放烟花,又脏又吵。” “你们俩当年分手是不是因为她给你戴绿帽子?” 周子琛反问:“令尊令堂着急上火是不是因为你小脑发育不全?” “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你们俩估计什么锅配什么盖。我有师、傅、在煮页、很早就算到他们的八紫、很准,有兴趣可以点进去。” 周子琛反手@净网小助手,这里有人打不良广告。 ......他回复得认真,但其实注意力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周子琛能第一时间感觉到陈菲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又看一看。看得他刷手机的速度慢了下来,心也快跳到了嗓子眼。 陈菲总算咽下嘴里的饭,问坐得笔直的人:“你一会儿有空吗?” “嗯?” “帮我个忙吧。” 舆论的发展和她睡前预设的有点差距。因为yun迟迟不出现更新任何动态,网络上的声音也逐渐分为两派。支持她的有,继续说难听话,认为翻墙出去听着么羞耻的音频、私底下指不定是多烂多随便的女人的也有。而且,这件事发酵之前,两位男喘当事人明面上玩得挺好,互动频繁,yun的沉默也就助长了吴昊的嚣张。 在她的回应之后,吴昊还是继续发言,甚至找出了当年yun和自己的聊天,上面有条记录着:“我那儿有位妹妹想来采访你,你有时间吗?” 妹妹,在这个时代含义太过于广泛了。 他当时回复了一个“偷笑”的挤眉弄眼表情。 于是,“让子弹飞一会儿”的言论层出不穷,人肉、扒账号的行为应有尽有。 好消息是陈菲的账号在很多年前就注销了,没留下半点痕迹。坏消息是这让她没法第一时间收到信息推送,多数时间靠舒意给她实时转发。 但还真让她察觉到异常。 吴昊在小蓝鸟上畅所欲言。人在亢奋时是很容易说漏嘴的:“我还知道她在节目里很多时候都是装的,其实对每个男嘉宾都处处留情,没点人脉我会乱说吗?” 虽然这条内容很快就他自己删除,但舒意截图了。 留学生的圈子说大也大,说小,到底逃不过六人定律。uc系的学校就这么多,她忽然记起节目组里有人好像也在加州呆过半年,后来才转学去了纽约。 要验证也不难。 指尖敲了敲桌子,陈菲看向周子琛。 能用的人当然可以用起来,省时省力。 周子琛求之不得:“你说。” 她把自己和舒意的聊天页面转向他:“你有认识的朋友在加州读书吗,能不能帮我问问这两人认不认识?” 舒意做了数据,陈菲昨晚的热搜有两条是买的,具体目的是什么尚不得而知,她复盘得方方面面:“你如果最近没得罪谁的话,或者有什么合作丢了吗?” 她俩想到一块去了。那热度一飞速上升,本来有两家原定计划的品牌方也暂时放弃了合作,转而和节目组其他的嘉宾洽谈。这事儿陈菲在今早接到了正式通知,品牌方的pr老师给她留言道歉了。 像两个看起来互不相关的圆被找到交集,不过她现在只是合理猜测,具体真相如何,还要等最后调查。 周子琛接过陈菲的手机,看到一个稍显意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名字。 他应下了,让对方等自己一会儿。 “没事,不急。”陈菲摆摆手,再次去联系yun,打算碰碰运气。 这件事今天必须了了。 与此同时,@综艺冬季恋歌的账号也在被大量评论后紧急发出一条微博,希望观众不要传播谣言,期待大家的持续关注。 第4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傍晚时分,冬季恋歌决定停播一周。 第51章 sex,money,love 恋爱综艺这几年层出不穷,相互借鉴,节目的选人标准也随着观众口味、行业趋势等参考因素不断变化,但基本诉求并不会发生太多偏移。 嘉宾们要有外貌,有高学历或好工作,有综艺感或恋爱意愿,还要能扛得住节目组的背调,尽可能避免一切风险。有更谨慎的制作方,不仅要把每一位嘉宾过往盘得仔细,还会借助玄学的手段,看看嘉宾八字星盘,求个心安。 好比周子琛临场救急,为临时毁约的原定男二号替补,就是因为对方在节目开拍前被发现有地下恋情,还有多次出轨的经历。 不过,做节目就是这样的,运气不好时,纰漏横生,容易有漏网之鱼。 《冬季恋歌》节目组也没想到,短短几个小时,又爆了个大雷。 毕竟,一切外在的硬性指标都只能是参考,而人心中的善与恶,爱或恨,卑鄙和高尚,撒旦和天使不过一念之间,如何能够叫人窥见? 总是看不到的东西才最值得细细琢磨和防备。 韩堃和吴昊其实认识很多年了,具体甚至可以追溯到高中时在费城上夏校的日子。他们俩申请了同一个项目,分在了同一层楼的不同宿舍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除去上课时间,闲不下来的学生们会组织各种各样的自由活动,很快,common room里有人组局打牌打游戏,两位母语一致的男生也就自然而然最先熟络。 恶或许是天生,也或许是被滋生。日子过得太顺遂时,旁人羡慕自己拥有的,是太过唾手可得与生俱来的小玩意儿,能提供的体验在日渐成长的过程中逐渐被削弱,只有稀缺的才会显得珍贵。 韩堃也曾困惑过生命的意义,试图寻找真正的激情。 空虚,存在的必要性,自我价值,能力......从很小就开始接触世界运转本质的小孩,生存早就凌驾在穷和富的切割线之上,更容易对一切冷眼旁观,细细品味。 漂亮的校园可不会只有绿草如茵的蓝天白云,高中生对成人世界的探索是隐秘的,心照不宣的放纵。 从认识开始,说不上谁带着谁一起更深入游走在坏的边缘,韩堃和吴昊开始分享彼此听到的在教室打炮八卦、来源不明的录像视频、侃侃而谈轻而易举获得的得吃经验和作弄人的技巧。 sex,money,love,在这永恒需要探讨的三部曲之中,性当之无愧成为能快速带来巨大波动、体验让每个毛孔都能尖叫、触碰类似生命实感、体会濒临灭绝快乐的存在。 他们在那个暑假体验颇多。 很巧的是,第二年申请季结束之后,吴昊的ig立马更新了简介,韩堃才知道两人碰巧接受了同一所学校的offer,便商量着继续一块儿做了大半年室友,直到后来其中一人转学去了纽约。 离开加州那会儿韩堃遇到了人生最为打击的两件事。一是他因为感情问题和人闹掰了,对方家底不算硬,要求要么给钱私了,要么闹到学校去,这事解决起来简单得很,可惜碰上第二件事——国内的实业早已在走下坡路,他爸心有余而力不足,没了他妈的辅佐,那年公司的整体规模缩水近半。 他的生活不太能再经得起其他的变故了。用作潇洒和体验的坏心思得先收敛,他们这样的人心里门清。 在纽约玩够回国后,韩堃终于想好好定下来,认真谈一段恋爱,过结婚生子的平淡人生,于是在选角导演找到他时,很爽快地就答应了,甚至还有闲心和余力为自己的过去收尾,跟订正错题一样查缺补漏,起码明面上要看得过去。 很难说老天到底是眷顾什么样的人,但事实真相是聪明人的恶并不会被道德裹挟或约束,只会逐渐成熟,变得越来越社会化。 他一直装得还可以。 年前,许久没回国的吴昊短暂放了个假,落地香港后临时起意,转道和韩堃见上一面,闲聊才感叹起这世界真的很小,很妙。 原来好兄弟最近浪子回头参加起了恋综,原来其中一位女嘉宾竟然在几年前和自己有过交集,原来韩堃现如今定位的竞争对手居然是自己讨厌的人,原来他们两人喜欢和想毁坏的还是同一种类型。 装得清冷高傲的读书人,爱玩人前装不熟人后搞上床的把戏,又或者背地里其实会偷偷听他产出的音频自我慰藉,好美丽的反差,好吸引人的待调教,好让人脸红心跳血液奔腾。 凭什么陈菲和周子琛的热度要比自己和张婷诗不断炒作的商业价值还要高?凭什么这样的女人竟然在当初得到过自己的青睐? 自恋和自信,自卑和自负同时存在一个人身上不矛盾,更何况臭虫扎堆,像是回到了那年夏天的自由自在,忧虑全无。 在节目里不被接收的橄榄枝,几年前被直接拉黑的恼羞成怒汇聚成一股没由来的作弄,未经掩饰和处理的恨。到底是忌惮成年人的身份,随便造个谣并不会引起太大的风波,又能让对方恶心一阵,更何况,他们说的话起码有一半是真的。 反正互联网上状况百出。 谁知道与你擦肩的是人是鬼。 -周子琛查到这并不难,被弄乱的碎片拼图开始渐渐回到正确的位置,只是该如何利用,该怎么反击,陈菲一时陷入沉默。 不知道该说韩堃太聪明还是太蠢,借刀杀人含沙射影,现如今还能置身事外,转发自己的辟谣微博表示支持。 好一个两面三刀。 可做到这地步到底为何会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呢? 厘清真相是一回事,如何证明又是另一门手艺。这件事突然僵持在让陈菲觉得棘手的局面,yun的中立,韩堃和吴昊的狡猾,强有力的公关手段和没有直接证据的猜测让整件事荒唐又扑所迷离。 她需要一个破局的引子,但她没想到这个契机来得这么快,这么出乎意料,甚至早在一开始推断出真相时她就已经将对方排除在可靠的人之外。 这是陈菲默认的成年人交友规则,社交的本质是利益交换,人和人的不同注定了个体的利己选择都不应该被指责,她完全接受。 正是因为如此,在接到张婷诗电话的那一刻,陈菲想起她最爱的《老友记》场景之一,monica抱住rachel,欢迎她来到这个操蛋的世界。 我们女人,是汇进同一片海的支流。 第52章 女孩,女人,妈妈 张婷诗是很聪明的人,这件事她从小到大都知道。 小学时,她能毫不费力做出奥数题;初中后,她轻而易举直升当地最好的高中;她能用巧劲,很好的平衡学业和课外活动,真正的兴趣爱好和学习都做到完美,顺理成章去到很好的大学继续读书。 她这一路上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 当然,因为太聪慧,她有时也会接收到同学不自觉的酸意,没掩饰好的羡慕。她们当然是朋友,但彼此之间明晃晃的差距在看中排名的高中同样无法忽视。 张婷诗一直是被称赞的那一方,直到进入大学,人外有人。从前她对那些如同藤蔓般纠葛的感情总是平等地俯视着,现如今她却也成为了局中人。 学生时代总会听到一句教诲,是“什么年纪要做什么事”,张婷诗没认真听过这些老掉牙的警示,却在年纪渐长后逐渐明白,其实这句话有另外一种表达方式:少女的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在意,从前是排名,是成绩,是要做出好的科研,对现在的她来说,是爱情,是要看起来完满的人生。 所以,读书时,她也会收心,追赶接连跳级比她小了三四岁的同门。参加恋综同样如此。有时候张婷诗也明白,她执着着不断在意和关注的,其实是在对方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稀缺且向往的品质。 比如陈菲,有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是成熟姐姐的模样,就能吸引到很多人的目光,包括她的。 又或者俞宣,是完全清爽大气的事业女强人,那一双眼似乎可以由表及里看透一切,她也是欣赏的。 但喜欢和欣赏不一样,她向往的总是容易带来更多隐秘又不可言说的纠结。 就像这次。 张婷诗是在热搜的前一天就隐约知道这件事的。 她和韩堃是明面上的恋综cp,私下里签了合同的合约情侣,已经一块做了好几场直播卖货。 其实对方一开始提出这个请求时,她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没有谈过恋爱的小女生,对理想型还在摸索的阶段,自以为喜欢这样精英风趣又多金的男人,而且对方也聪明。 她喜欢脑子转得快的。 当初集体约会玩密室逃脱,她和韩堃恰好分到一组,他们俩呆在一块解密默契又同频,而且,对方还是最早发现自己双重身份、成功缩短闯关时间的人。 再后来,各种节目中的交流和互动都让她逐渐明白,他们俩起码是互相有好感的,那么借着合约的机会再慢慢转正也不是不可以。 第49章 张婷诗满意这个男人。 两天前,张婷诗来韩堃家时,聊到一半后者就神神秘秘跑到阳台去接电话。推拉门没关紧,顺着风声进来的,还有断断续续的通话内容,她只听了一会儿就大概明白要发生什么事。 捕风捉影的东西放到互联网上是很容易影响公众人物的商业价值的。她听得出来,大概是要说一些抹黑人的话,不痛不痒的黑料,以此更好扩大自己的形象价格。 张婷诗不介意手段,也擅长手段,她喜欢把自己放在看似弱势的位置之中,如果能柔软地轻巧地达成目的是最好的。不过是撒娇而已,这对她来说手拿把掐。 这也是她偶尔想起陈菲就会觉得讨厌自己的理由之一。 有人像青松,百折不挠,又浑然天成。和她完全是不一样的。 该怎么形容女孩之间的友谊呢? 世人总爱以扯头花的泼辣和粗俗定义或看清女性之间的感情,可她们的爱是更细水流长的,妒也是真切幽微的,如此层次分明,丰富多彩。 她总会想起头发丝不小心勾到纽扣或者拉链的瞬间,一小片头皮感受拉扯,痛觉却又传遍全身,只好小心翼翼处理这点混乱。常常,她能看见自己的头发留在拉链的缝隙中。 就像女生之间的友谊,不是刀剑,不会大开大合让彼此遍体鳞伤,光影之间捅出巨大的窟窿血流成河。它只会细致地扎在神经末端,连伤口处都是精心挑选,充满勾心斗角意味。 她刚刚22岁,她允许自己不成熟。 可以说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张婷诗看着热度上升,然后舆论的转向又朝着她想不到的方向跑去。 张婷诗去找韩堃时是全程开着录音的,不是她随身的手机,是另外一台设备。 给她开门时,韩堃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算得上愉悦和了然,没什么防备地接收了她的质问。 聪明会被聪明误吗? 韩堃承认得很爽快,但是他也不怕:“你那天不是也听到了吗?还偷看了我的电脑。宝宝。”他指着电视前的摄像头,语气又轻又缓:“这里都拍下来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根本是有恃无恐。 张婷诗又羞又怒地回到车上时,想起还在读书时,那个小她几岁的舍友拿了大赛第一名,她输得心服口服,又忍不住和自己较劲。还有那天在口岸,她遇到变态,是陈菲和方雯姝及时赶来。很多很多的画面不断闪回。 她明白友情是一种混合物,夹杂虚假的好意,真实的算计,坦诚的感激,能共鸣的归属和认同,下意识的帮助。 张婷诗清楚地知道,她允许自己的成功是自私的,是不光明的,但不允许这件事是踩着同性的血肉上位的。 她确实才22岁,她可以犯错。很多次她看见朋友因为恋爱后就变了个样子时总是告诫自己要警惕,现在也终于轮到她自己。 良心不会因为男人的出现而被破坏,降低水准。 张婷诗下了很大的决心,向受害者坦白自己的错需要很大的勇气,要承受谴责,借此抚平精神的褶皱。 按下陈菲家的门铃,张婷诗的手是抖的。她在那里见到了周子琛,对方看了自己一眼,又看向陈菲,没说话,离开了家,将空间留给她们。 陈菲沉默着听完张婷诗的自白后,就像每次她无助或崩溃时最希望能收获一个拥抱一样,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张婷诗面前,抱住正低头流泪的人。 她的手指从对方紧握的拳头中穿过,轻柔地握住,制止了张婷诗不停用力扣着自己的指甲。在紧张,在不安,在愧疚,情绪总是会从肢体中巧妙地泄露出来。 她都懂。 陈菲很快就接受也消化了眼前人提供的信息,一起坐下来将所有的证据整理好,报警,澄清,道歉,一气呵成。 处理完一切后,陈菲和张婷诗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她其实说不出自己到底该做何反应,但就像对方在最后关头凭借本能一样,陈菲也是如此地理解,包容。 她们其实都一样。或许彼此隐秘地讨厌过对方,彼此竞争也较劲,但不可避免的,她们相互帮助也相互依赖。 女孩,女人,妈妈。 陈菲回家的那一天,撞见了蔡丽菁在和对门的老头老太吵架。 蔡丽菁和陈志胜双双退休后,从小区商品房里搬出来,住进了自建房,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能捣鼓着种种菜养养花。 邻里挨得很近,彼此有什么动静多多少少都能听见,不止声音,还有各种风言风语。不到一个小时,能从村头传到厝尾。 陈菲偶尔放假回家,因为邻居不讲道理靠着她家的围墙乱停车、大半夜不睡觉放鞭炮气到好几回,蔡丽菁总会说:“都是厝边兜(邻居),没必要那么计较。” 她笑她妈的好脾气,于是也无能狂怒一番,当作不在意。 而现在,常常笑脸相迎外人的蔡丽菁,在看到陈菲的突然出现后,先是呆滞,然后更加用力挥舞双手。她刚刚开着大门,一边利用水管的冲击力洗刷院子地面,一边拿大扫帚扫掉地上的尘埃。 陈菲看见蔡丽菁把手上的工具都对准那两个老头老太,像对待脏东西,冲他们喷水,在对方的尖叫和质问中清晰放狠话:“再让我听到你们说的这些话,我不会放过你们!” 第53章 “陈菲,新年快乐” 蔡丽菁是一个嗓门很大的人,每每和陈菲吵架,毫不夸张地说,左邻右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这天,她几乎是刻意压低着嗓子在怒吼,气声混着低音,她用了很大的力气。 理智死死压制住本能,吵太大声就过分丢人了。 被指点的是她的女儿,她不能够无动于衷任由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路过再朝自己吐一口唾沫,蔡丽菁怒目而视,强迫自己昂首挺胸。 也是在这时,陈菲回来了,就站在家门口的拐角处,目睹了这一切。 昨天一早,陈菲熬了一通宵还在处理热搜上被造谣的事情时,先后接了两通电话。 先是蔡丽菁,质问她挂在网上的是什么事?蔡丽菁每天睡醒要先刷一个小时的微信短视频,给女儿分享“一个男人最大的魅力是什么?”、“福报都是根据因果来的”小视频,然后再登陆微博,去陈菲的超话签到。 她不会玩微博,还是前段时间去好姐妹家里喝茶,拉着年轻人教她的。 不看不要紧。手机屏幕上刻意放大的字在此时黑得发红,蔡丽菁觉得耳朵瞬间嗡嗡在响,心脏难受。就连打电话给陈菲时,她的手都在抖。 蔡丽菁怒极,明明声音尖锐却忍不住哀求:“你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妈,你相信我,我正在处理了。” 一颗作用不大的定心丸。 “这次闹得比上次和小梁的事情还要大,陈菲,你要是处理不好就别回家了,我嫌丢人。” 接着是陈志胜,同样先是将她狠骂一通,说她出去外面读两年书工作几年直接玩邪了,搞出这种要被人说风言风语的事情,等等。大概说了有小一分钟,又问:“有什么爸爸能帮忙的吗?” 陈菲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看着点妈妈吧,我这边很快就处理好了。” 电话挂断,她的眼泪就在这一秒紧随其后落下。周子琛起身,递给她一张纸。 没时间消化,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已经是处理负面情绪的高手,只要天没塌下来时间还在一直往前走,她就不会停下来。 在处理完这一切之前,陈菲都没有再收到任何来自蔡丽菁的信息。直到和张婷诗一起发完微博,不到十分钟,她妈妈发来微信:“回家。” 很简短的两个字。 陈菲到家那天已经是年二十八,距离蔡女士给她发微信又过去了一天,秉着能拖则拖的原则,她其实有点抗拒回去之后要面对的处境。 从她成年后离开家读书开始,陈菲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想尽可能完成她的自己的塑造,去过和蔡女士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所以她一而再再而三拒绝陈志胜的安排,硬着头皮去香港读书、紧闭耳朵少听蔡丽菁的建议,不回家过朝九晚五看得到头的安稳日子。 在她的想象里,她回家是要风光的,要做得足够好足够和他们都不一样的。于是,每当犯错——即使她一点错都没有,但在他们看来是大逆不道的,她还是会产生不可避免的无措。 不过,陈菲对见到爸妈畏手畏脚是因为有情,对其他人,她只会更恶毒、更凶狠、更果敢。 她站在蔡女士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瞥见了这一场因她而起的闹剧。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陈菲抬头挺胸地走进,接过她妈妈手里的水管,捏紧橡胶管的出水口,让水流力道变得更大,喷在眼前人的鞋子前,在早已经湿透的地面上再次画出一条分界线。 她最近学了很多吵架技巧,正好此刻拿出来练练手,温故知新:“滚远点吧两位老的,我家不欢迎你们。” 第50章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教出这种小孩你们家真的是倒霉......”还有人学不会闭嘴,说出的话刚好是真切地往蔡丽菁的心窝上插刀。 她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正往脑门上冲。 蔡女士这辈子本分克己,从没有过这样觉得羞愧到抬不起头的地步。那些闲言碎语似剔骨刀般令人难以忍受,几乎要剜去她的脊柱,让她不能直立。 如果不是为了陈菲,但她要为了陈菲。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看着陈菲已经站在自己面前,大声质问:“来,你来说说,我妈怎么了?我怎么了?” 眼前人将水管一扔,不顾那水浸湿她的裤脚,她只是踢开,大步向前:“不说清楚我们就去派出所,反正我家门前也有监控,看看谁大嘴巴贱得慌。” 现在正值饭点,陈菲家所在的这条巷子里前后左右人家都陆陆续续围在一块,可她无所畏惧,只是继续泼辣:“有什么话怎么不当着我的面说?还是说讲话的人是什么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人?” 人就是这样,欺负弱的,又怕横的,他们爱专挑软柿子捏,又怕石头真的砸到自己身上。 嘴碎的老头老太是故意凑到蔡丽菁跟头来的,这点他们自己知道,也理亏,一时之间梗着脖子不说话。不过这种时候就会有老好人出来打圆场:“哎呀,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你一个女孩子不要太计较的嘛。” 是斜对门的中年大叔。 陈菲点点头:“说的也是。那我打你几巴掌你能不计较吗?” “诶你怎么说话呢?大家给你台阶你还不顺着下!自己那点子事情都传遍了,有谁不知道啊?” “我看你就不知道啊?手机不是拿在手上吗,没看见今天的新闻吗?上一个造谣的是被我送进去了,你要当下一个吗?” 起码5日拘留。 ......但这场架吵得并不酣畅。陈志胜回来了,驱散了人群,陈菲听见有人小声说:“肯在你爸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 气得陈菲转身又要去和人理论一番,却在看到蔡丽菁的脸色时,还是忍住了。 晚饭吃得索然无味,没人讲话。 是在半夜,陈菲下楼倒水,蹑手蹑脚时,听见了隐秘的、压抑的哭声。 蔡丽菁还没睡。陈菲推开房门时,她正在默默流泪。 “妈。” 谁也没有想要去开灯,月光透不过窗帘,在一片漆黑中她们更觉得安全。可陈菲似乎能在这夜色中描绘出蔡女士的身影、五官、神态。 她的声音疲惫,又绝望:“我不知道你以后要怎么嫁出去,我觉得我对不起你,没把你教好。” 这是一个很诡异的思维,陈菲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法理解,也无法纠正。蔡女士是一个很会自省的人,这样的自我批判伤害过彼此很多次。 陈菲的嗓音也发涩:“可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陈菲,我都不敢大声说话。如果你这件事没解决的话,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网上种种讨论都围绕着性,一个闽南女人这辈子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禁忌词,私密话,却一字一句被公开地砸在她女儿的身上。蔡丽菁没体会过。 “妈。” “你去睡吧,我要睡了。”蔡女士拒绝再沟通。 捱到年三十时,陈菲已经老老实实在家帮忙大扫除、贴春联、买金纸、擦楼梯好几天,一言不发。 等到晚上跨火盆,蔡丽菁叫住陈菲:“来祛祛晦气,来年顺顺利利。” 今年没人有心情看春晚,陈菲家灯火通明,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人。蔡女士回房前让她休息一会儿,零点后出发,去庙里上一支香。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一个个回复新年祝福,才发现周子琛的消息早已沉到底下。 他说:“陈菲,新年快乐。” “你会赢的,会获胜。” 第54章 爱情还是很好的 大年三十,跨过火盆后,陈志胜叫住陈菲,拍了拍她的肩,欲言又止。他们父女俩有自己的悄悄话要说,对视两眼后,两人默契地避开蔡丽菁,骑着摩托车出门买烟。 戒烟好几年的陈志胜最近没忍住,又反复了起来。 便利店就在离家骑车五分钟的地方,24小时营业的7-11即使是除夕夜仍旧灯火通明。陈志胜挑了包不常抽的烟结账,和陈菲就站在店门口吹风。 远处时不时传来烟花炮竹的声响,又是一年岁末与新光的交汇。 陈志胜慢吞吞撕开烟盒,朝陈菲递去。 见她还愣着,也不客气挑明:“抽吧,我早就知道了。” “啊?”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陈志胜是二十多年的老烟枪了。 “那你怎么知道买这个?” “昨天你让我去包里拿充电宝的时候被我翻到的。”话说到这,陈志胜又抽了一口:“这烟没劲。”不过让他过过瘾刚好。 “你少抽点吧,不是都戒烟了。” “我愁啊菲菲。”她爸这会儿哥俩好似的走过来搭住她的肩膀,“你什么时候能让爸爸妈妈少操点心呢?” 老实说,这是陈菲最难以应对的温情环节。严肃的妈,会社交的爸,往外跑的女儿,聚在一起沉默总是大多数,像坚固的三角形,每个人都在尽力保持生活的平静。偶有谈心,哪怕从是最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说起,他们也都心知肚明最终的主题。 这种默契让陈菲总是先一步感到愧疚,染上哭腔。 “我也不想这样的。”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只能苍白地吐出一句话。 陈志胜将烟碾灭,握住女儿的手:“女孩子的名声本来就重要,你妈妈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说话是难听了点,但也是真的怕你处理不好回来以后全是邻居的风言风语,你知道的吧?” 陈菲轻轻“嗯”了一声。迅速判断出言不由衷和真心实意的时刻,是她与生俱来的本领。她足够了解蔡女士,所以在伤心之余,仍然忍不住体谅,试图理解。 陈志胜解完这一个心结,又开始絮絮叨叨:“你参加的那个相亲节目根本不行,你人也大了,我们现在说什么你也不太会听了,但有一点,你出门在外交朋友都要擦亮眼睛。你看小梁这次叫你上节目,弄出这么多问题,他们家水太深了我们小门小户的不一定合适的......”一般这种情况下陈菲会选择左耳进右耳出。 “我跟你说话你不要老是只会应嗯,要真的做到。我今天还去小舒伯伯那里了,让他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对象给你推荐推荐。” “舒意还不够他忙的啊?” “你要是能像舒意那样过年能带正经男朋友回家,谁操心你啊?” “?”她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呢。 闲聊就此告一段落,陈菲走进便利店又买了两支雪糕,制止陈志胜再抽烟:“吃这个吧,咱俩都少抽点。” 绿豆棒冰,小时候两块钱一支,现在7-11要卖五块钱。陈志胜上一秒还在吐槽物价,下一秒冷不防说:“菲菲。” “干嘛?” “你不要因为我和你妈妈的婚姻,影响了你对爱情的看法。”陈志胜的话犹如一颗巨石坠入湖面:“爱情还是很好的。” 陈菲脑子里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蔡女士对她说过的话——“有一个伴侣不一定是坏事。”——在此刻重叠。 有时候陈菲会想,人真是复杂的动物,那些除了当事人以外任何第三方也无法言明只能观察的情感究竟能缠绕到什么程度呢? 她总觉得蔡丽菁和陈志胜之间像某种共生关系,畸形的,并非爱情,早些年也从不相敬如宾,但却又这么一步步走过来,在这么多年里化作亲情,也许不够浓厚,但总是一体的。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未来也会这么一直过下去。 陈菲第一次恋爱时,她几乎是根据父母婚姻的反面来行动的。陈志胜和蔡丽菁之间有多沉默,她就要多热闹,甚至到了一种聒噪的程度;蔡女士有多喜欢憋着问题不说,她就一定要直来直往当场解决。 诸如此类的细节有很多,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和她自己的性格也有关系,但用尽全力燃烧自己来换取爱的过程,得到的并非是爱。 她像不断徘徊在此岸与彼岸间的浮游生物,试图在恋爱中找准情的真切含义。 可那只是一种制造出爱情错觉的依赖。 当初分手,周子琛曾说:“陈菲,你不能这么天真下去。” 天真其实是很残忍的一个词。天真意味着真空、轻浮和虚假。过去陈菲在恋爱里擅长为自己建造一个合理的世界观生存,和周子琛截然相反。 陈菲在后来的每一段相处中逐渐习得这一真理,终于明白她想要的爱的真谛。 虽然这句话从陈志胜的嘴里说出来,陈菲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她旁观父母爱情,但并不意味着她能如此直截了当地和她爸聊起这个话题,还没什么心理负担。 第51章 可她明白陈志胜的意思,正如陈志胜了解她。说白了她们一家三口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那些话多半是因为难为情。 陈菲回应:“我知道。” 爱还是很好的。 不过她不会再向过去那样了。 -父女俩回到家后,陈菲顺走陈志胜买的烟,美名其曰替他保管,监督他戒烟。等她爸妈都回房休息后,陈菲才又捡起一支,叼在嘴里。 挨个儿回复微信。 她和舒意挂着视频,聊最近的八卦,翻到周子琛的新年祝福。 在春晚播出的时候就发来了,距离现在也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这会儿离零点也就不到半个钟头。 她分神,没听到舒意在电话那头说什么,手指自觉回了一条:“谢谢。” 陈菲知道对方是真心真意的祝福,她坦然接受。 电话那边舒意还在问:“听梁屿说节目可能要停播两个礼拜吗?”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估计后期要把韩堃的出镜都码掉了,也是大工程。” “那那个新来的女嘉宾呢?” “啊?魏丹青吗?我不确定,有说她要退出来着。” 舒意撇撇嘴:“这姐们怎么回事呀?就只看上这么个渣男烂货色了?”一边和张婷诗炒cp,一边和女嘉宾搞暧昧,还爱造谣。 管不住上半身又管不住下半身的东西刚好适合送到局子里呆两天,出来再被互联网观众们大骂特骂。 还算是便宜他了。 “喂,菲菲。” “嗯?” “那周子琛呢,这事儿虽然他也出力了,该谢谢咱也得谢,但这小子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继续纠缠不清啊?” 舒意的担心不无道理。 此刻,周子琛在收到陈菲的“同乐”消息后简直秒回。 “客气。” “你这会儿在干嘛呢?” “一会儿要不要看烟花?” 第55章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晚上九点以后,小镇主街上的门店多半都已经停业休息,就连过年也不例外。 陈菲和一年里也见不了几次面的朋友们约着聚会后又早早散场,大家几乎都成为了已经组成自己家庭、有着几个月至三四岁不等小孩的成熟大人了,一场见面几个小时,只够朋友们了解彼此近况后再追忆几次往昔,也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在不断跳跃的话题中,青春期最引人注目的漂亮男女、讨厌的同学、有过交集的老师和暗恋的、第一次恋爱的过往通通值得被拉出来复盘一遍。 焦点轮流,最先被问到的是陈菲,毕竟她参加了一档恋爱综艺。 “菲菲,你上节目后有遇到想试试看的人吗?”一好友问她:“我觉得你和那个周子琛看起来蛮有戏的啊。” 她们这一圈人,就剩下陈菲还是单身。 有人接话:“那个新来的小男生也不错。” “陈菲不喜欢那种!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还写过自己喜欢的类型、姐妹的理想型那个问答题?” 她们这群人是初中就认识的,一个情窦初开、爱读言情小说的年纪,会在看完各种霸总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uijian/gaoganwen/ target=_blank >高干文、娱乐圈双向奔赴中陷入十五岁的幻想——爱情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连续剧,心爱的男孩要和追的星一样帅。 好朋友是会分享这些脸红心跳的秘密的。她们当初在数学课上传纸条,又把五颜六色的便签夹在了毕业册里。 陈菲失笑:“我都不记得我当时写了什么。” “我找找啊,我前段时间收拾东西的时候还翻到了那个本子,拍了照片发到群里。” 陈菲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了。正准备聊天记录搜索关键词,朋友就已经替她念出声:“喜欢聪明的、能一起做浪漫的事情的、要长得好看的、身高不能太矮......”限定词和形容词很多,零几年最流行的男主角就是她理想型的设定基础。 “你要这么说也是,菲菲的初恋不就和她自己一开始说的很像吗?” “陈菲。”坐她身边的朋友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现在是不是还喜欢这种?” “啊……”陈菲沉默了一瞬,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这东西其实看眼缘吧。” 话题就这样被扯开,几个人七嘴八舌热热闹闹地看过去自己写下的幼稚话。 一开始发问的好友忽然总结:“其实这么看来我离自己一开始设想的人生轨迹没有太大区别。” 她是最喜欢平淡安稳生活的人,期待两人三餐四季的日子,现在也按部就班地经营下去。 在朋友们聊天的背景音中,陈菲羞耻地承认,所谓一见钟情,或许真的是十几岁时许愿的具像化。 这是当然,因为想象总是暗藏性癖。她会轻易爱上同一种类型,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可人是动态的,体验会带来调整。 她正和刚刚被提及的初恋当事人、节目组男嘉宾断断续续联系了好几天,或者说,周子琛单方面坚持不懈地找她聊天。 这场聊天从大年三十开始不间断。 在对方提出烟花邀约后,陈菲打了个问号:“你不用陪爸妈过年吗?” “要。” 聊天框正上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一会儿,她收到对方的解释:“正在陪他们看春晚。” 一大家子人,七大姑八大姨都要聚在老宅陪老一辈的人吃饭,守岁,话题年年不换,他觉得无聊,也有点厌烦,留周子期一个人应付,自己则躲到院子里看星星。 零星几颗亮晶晶的,四处散落在空中,周子琛想起了那次露营。他和陈菲并肩站立,只要稍微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他们共享同一份氧气。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对方,或者能说说话也好的愿望太强烈,想念竟然会让人上瘾,像第一次喝下高度数的烈酒,烧得他胸口柔软,意志薄弱。 周子琛写了很久的新年祝福,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最后只留下短短一句。 微信发出去的第一分钟,他总在屏幕即将熄灭时快速点击,生怕错过一秒。但对话框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他往上不断回看过去的聊天记录,看他们再相遇,看分手后的空白页,看最初的两条信息之间隔了沉默的好几年。 翻来覆去地,心也在各种对话中来回揉搓。 在等待的半个小时里,周子琛意识到自己实在坐不住了,进屋拿了车钥匙要往外走,可以说是动作行云流水。 直到车开出去几百米远,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冲动,又有多不妥。 他懊恼自己的不合时宜,又笑自己愣头青的做派,掉了个头,凭着记忆找到卖烟花爆竹的小店,买了一两千的东西,把后备箱塞满。 等周子琛再回老宅,刚好几个亲戚的小孩都在院子里疯跑,正拉着大人一块作陪。 今晚不论大小孩,按照老宅的传统,都要熬到12点。有电视看还是好打发时间的,可惜节目不对他们胃口,渐渐的一个两个都跑出来透气了。 他堂哥见到周子琛,随口问了句去哪了,就见他手里还拿着两盒散装仙女棒。 “买烟花了?”堂哥眼尖:“车库里不还有剩一些去年没放完的吗?” “没事,等会儿一起放着玩,也热闹些。” 周子琛不甚在意,招呼几个小孩来把仙女棒拿去分着玩。 他太过孤单了,需要这样吵闹的声音来帮自己度过没收到陈菲回信的时刻。 不断闪烁的微信提示没有一个来自他心底的期许,周子琛在那刻想起一段古早的诅咒——“祝你吃泡面没有调料包,买易拉罐没有拉环,夹到的肉片都是生姜,加载永远99%”,和他此时共感。 或许他也做过太多坏事被人小声在背后说过。 表姐的小孩过来拉住正在整理后车厢的他:“小舅舅,那个最大的旋转烟花现在能放吗?” 小女孩稚声稚气:“我想玩那个。” 现在的小孩子识货,那个是最贵的。 周子琛拒绝了:“等一会儿吧,新年再放。” 他这是要放给陈菲看的,如果到时候她还不回微信,他就自个儿放了,自己欣赏,然后再录一段视频给她。 周子琛暗戳戳想着,把刚买的东西归类放好,又分了些安全的小玩意儿给几个小孩玩闹,试图转移注意力。 来来回回走动,连堂哥都发现他的不对劲,又笑着问了他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忙?” 往年周子琛可比谁都会躲着不动。 好在时针快走完今年最后一圈时,陈菲回信息了。 周子琛刚坐下看电视不久,就又快步走回院子里,手指不停敲打屏幕,她问他就答。 “那看什么烟花?” “我买了好几个小卖部老板说非常漂亮的大烟花,说是借鉴烟花大师的。” 闽地有位以烟花作品最为闻名的艺术家。 “周子琛,这你也信啊?” 第52章 “买都买了,图个吉利。” 他开始把烟花一个个间隔摆放在空地上,给陈菲发语音:“你要不要开视频?” 好夹的声音,她不是很心动。 陈菲又隔了好几分钟后才回他:“没空,我先睡了。” 之后真的渺无音讯。 总算到零点,几个小孩已经等不及催他:“舅舅你什么时候放烟花啊!” 小朋友都睡眼惺忪的,他也不好再拖,点完火,跑到远处,默默录起了视频。 小卖部老板真的骗人,这烟花和正儿八经的秀差远了。 周子琛憋了一晚上没再继续发信息,第二天估摸着陈菲睡醒了,才将视频传送过去。 “你说得对,没有很好看。” 这是一种技巧,能够将没聊完的天顺延,又能自然而然承接起之前的话题,开启新一天的联系。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比如说前一天说完晚安后故意不回复,第二天就能接着说早上好;又或者在对方不回复的时候忍上好几个小时,这样就好委屈巴巴问人现在在忙什么而不显得突兀。 就这样持续到年初三。 三天也就讲了不到20句话,但是周子琛很满意了。 陪家里人过完年初一初二,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吃过晚饭就往闽南走。 周子琛在高速口的前一个休息站停留,周围一片安静,周子琛其实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这个休息站车不多,前面有家小超市还亮着灯,营业着陪他这个赶路人。 于昏暗的光中,他给对方发消息,小心翼翼:“要不要去看日出?” 陈菲这会儿刚聚会结束回家不久,还有点意犹未尽。 收到微信时,她似有所感:“你在哪里?” “我在回家的路上。”他想起那次云南的争吵,不想再犯错:“如果你愿意的话,下个路口我就能下高速拐到小镇上。” 或者往前走,就是回鹭岛的方向。 他也想要先去到小镇上再问的,但周子琛不愿意撒谎,也不想冒犯对方。 尽管暧昧是一种得寸进尺,可这不再是他的目的。 周子琛不知道柳暗花明这个词到底是不是这么用的,但确实,在看到对方回信的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明朗起来了。 陈菲说:“走吧。” 第56章 扯平 周子琛是在快接近零点的时候到达小镇的。 等把车停在陈菲指定的地址时,他才给对方打了个电话。听筒传来对面瓶瓶罐罐的声音:“你慢点,不着急。” “嗯。”陈菲应下了:“你等我五分钟,我马上出来。” 周子琛没挂电话。他的车停在一个巷子口,透过车窗,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其余一片漆黑。他问:“我去接你吧,这路蛮黑的。” 安全是最重要的,尽管他知道这是陈菲熟悉的地盘,可仍忍不住担心。 他心有余悸。 这句话很像蔡女士会说出口的。 陈菲家在离巷口百米不到的地方,拐个弯就能通往主街,但蔡女士总是不放心她独自一人走这条路,常在知道她独自一人回家时,骑着电动车提前在巷子口等着。 她笑了:“那你沿着眼前这条巷子直走,在分叉口等我。” 下一秒,她就听见车门关闭的声音,不想让对方久等,先结束电话:“挂了。” 她刚好护肤到最后一步,揣了支润唇膏在口袋里,担心海风吹得人干燥。 时间把控得刚刚好。 周子琛刚走到陈菲口中的分岔路,就看见她从拐角处冒出来,穿着黑色的羊毛大衣,戴白色的针织帽,还有同色系的围巾。 陈菲的常用单品,十有六七次他们私底下见面,她都会这么搭配,比在节目上要保暖很多。 他脚步不停,直到真的走到对方身边,面对面已经超过正常社交的距离,周子琛转了个方向:“走吧。” 这一幕其实曾经出现在陈菲的幻想中,如果不是因为此刻在现实中重演,她已经忘记了。这是她从前想象过的,久别重逢后自己还能如此坦然地和对方散步,平静寒暄从前,再走过一段终将会分开的路。 情感波动?人在路边看到一只可爱的猫或狗也会忍不住夸两句,想要蹲下来抚摸,更何况是一个真切爱过的同谋呢? 毕竟,当年那个小女生抱着一定要让对方后悔的心构思出这样的场景,但如今,她已经没有那么多波澜。 唯一的一盏路灯把人的影子拉长,交叠,消失不见。 回到车里,密闭的空间让味道更集中,也更清晰。从刚刚开始伴着冷风窜进鼻腔的花香更明显了,周子琛熟悉这样的味道,是陈菲爱用的沐浴露之一。 副驾驶的人脱掉御寒的外套,他才看清对方穿了件很衬过年氛围的红色卫衣,看起来气色很好,和几天前熬通宵的样子截然不同。 看来年还是过得很顺心的。 他们简单提了两句前几天的热搜,在周子琛问到yun时,陈菲长话短说地总结:“韩堃被曝光后他联系我了,说不是故意保持沉默的,他不想把过去牵扯到现实生活,但如果现在还需要的话,他可以帮我发一份声明。” “墙头草啊。” “差不多吧。” “那你怎么想的?” “我拒绝了,老实说有点犯恶心。” 陈菲轻描淡写。她不是幼稚的中学生,不再只依赖情感判断现实,任何对自己有助力的提议她都会考虑。但这件事不行。 沉默在那个时候已然是另一种显而易见的支持。 “你话是不是没说完?” “什么?” 周子琛目视前方,专心看路:“感觉你憋了话没说,把字吞进去了。” 陈菲惊讶:“你怎么——”“陈菲,我没有那么不了解你。”他的声音里多了点无奈。前女友是个藏不住话也不太喜欢掩饰表情的人,急促地停下话题是让人很好判断真实情况的。 “好吧。”陈菲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就是他还问我能不能录一期我的节目,纯蹭我热度啊,真不要脸。” 陈菲的自媒体持续更新《和100个行业的人聊天》,数据很好。 “你说得对。”周子琛附和她,话题一转:“我刚刚来的路上买了面包,你要是无聊可以吃点。” 小镇独有的营业到深夜的糕点店,常卖些手做的鸡蛋糕、豆沙包,他挑着都买了点,觉得陈菲应该在半夜比较想吃东西:“我们这会儿开车过去还要半个多小时。”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闽地多山海。闽东是踏实的、厚重的、沉稳的风光底色,孕育出石厝堆叠之下的海岸线,一个南方的里约热内卢。鹭岛的海多浪漫,保持干净,保留原住民的气息,碧海蓝天,都市小资也饱含烟火气。 而泉城,越靠近渔民的聚集地,连海也是粗旷的,未经修饰,不够深蓝,拍不出澄澈的风景,天气不好时,礁石灰蒙蒙的,沙砾也没那么金黄。 从海上丝绸之路开始,或者更早,闽南人就已经在适应从深不可测的汪洋之中生存、发展。 拥抱不确定性。 这是以此为生的海边人的基因。 -周子琛挑了个小红书推荐的海岸,只能说和照片两模两样。被滤镜修饰过的蓝或黑都像油画一样色彩分明,但现实体验不过迎面而来的咸腥味和伸手不见五指的海。 他们沿着沙滩默默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有同样闲心的人在公路上放烟花,也准备迎接几个小时后的日出。 “周子琛,我们是不是来太早了。” “抱歉,是我考虑不到位。”他只顾着能不能见到对方,忘记时间其实并不合适,其实四五点再出发也可以的,毕竟冬天黑夜漫长。 他紧急补救:“回车里再坐会儿?” “嗯。” 这么一来一回又过去快一个小时,浪声滔滔,陈菲开了一小缝窗透气,和夜猫子朋友偶尔聊两句微信。 她知道身边的人频繁转头看自己。 次数多了,她故意抓了个正着,就这么躺在调好的座椅靠背上,舒舒服服地问:“你想说什么吗?” 这话说出口时,陈菲觉得好奇妙,话多的人、踌躇的人怎么变成了周子琛。 但对方只是摇了摇头:“你要不要先睡会?” “我自己看着办。你要是无聊也可以找人聊天。” 他确实在打腹稿,脑子里不断组织语言。 不过,周子琛并不觉得沉默会令彼此尴尬,他甚至享受这样的氛围,如果有流星的话,他想许愿这样的时间可以停留地久一点。 而现在,月亮或许掉在眼前的浪花中,摇摇荡荡,正如他的心。 陈菲觉得自己大概睡了有两三个小时,她被周子琛叫醒时,不耐烦地伸了个懒腰,一拳捶到身边人的胸前。 硬邦邦的触感让人立马清醒,再睁眼时,天已经转灰。 第53章 周子琛也刚醒,眯着眼让她拍拍自己的脸醒神,不要马上下去吹冷风。 等两人准备好,估摸着和日出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沙滩上多了三三两两的人,他们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谁也没说话。 等待太阳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光线刺破云层,升在半空中,周子琛收起手机。 他听见陈菲问:“你想好说什么了吗?” 如同他洞察她。 周子琛深呼一口气:“你知道吗,我本来想跟你好好聊一聊的。” “你就这么把我抛下了。” 周围的一切都被屏蔽了,他只能听见自己说出口的话有些抖,而陈菲的声音模糊,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子琛。”陈菲叫住他,名字如同最短的镇定剂:“如果是这件事的话,我们一人一次,就算扯平了,我们还——。” 周子琛打断对方继续许诺:“你听我说,陈菲。”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就像当初他下过的定义一样,这确实都是他咎由自取、作茧自缚。 朋友?谁要和前任做朋友?! 他把视线放远,直视阳光会让人觉得炽热、睁不开眼,甚至因此流泪:“我只是觉得,还好当初我们没复合。” 老实说,这话听起来像是马上要接着说“谢谢你的有眼无珠好让我找到了更好更适合我的另一半”。 陈菲静候佳音。 他的下一句是:我会也唾弃之前的我自己。 第57章 我们真的分开一段时间吧 阳光,沙滩,海岸。 主角是他们俩,一个胡子拉碴,一个头发凌乱。熬完新年的第一场大夜,看日出像破壳,光抓住每一个黑夜打盹的缝隙,撕裂,集结,红得发白。 这一切实在是太贴近本真,未经修饰,让这场伴随着太阳初升的剖白沾染野生的渴望。 陈菲有一些很可爱的面部表情,在表示自己认真倾听时,她会挑起眉毛,瞪大眼睛,不过转瞬即逝,只是下意识动作。周子琛借机对上她的脸,抓住对方想逃的视线。 他不想就这么被抛下。 那就要尽可能地表达:“陈菲。” 看向远处的眸光在此刻收回,从强烈的眩晕中看向近在咫尺的人,他觉得自己的眼前仍然铺开一层滤镜。 周子琛已然恢复平静:“你先别我答案,等节目结束之后我们再下定论,好吗?” 其实没差的。 早一点或者晚一点,他们都只会是朋友了。 她坚定不移,但在迟疑的一秒中,她还是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很早之前,在陈菲终于下定决心不再为过去的恋情反复占卜时,和观南聊过一次天,其实不过听对方寥寥数语带过对命理的观察,但她无意间就这么记下了。 当她放弃从东西方卜卦方式中求得心安理得的行动指南时,观南对她说:“要修自己的场。” 把全心全意为失去而痛苦、挣脱不开执念的力气用在自己身上,说不定又是新的峰回路转。 陈菲其实听过很多类似的心灵鸡汤,包括从一开始认识观南起,对方就提示过自己不必频繁想起前任,说不定会有机遇。 虽然当初她没听进去,好在,漫长的情绪压抑后,她也能意识到:失恋是难过的,但长久将自己放置在被抛弃的角色之中,习惯成自然,底色总是悲伤的。 这样的她未免太软弱,这样的生活未免太可惜。 所以即使一知半解,她仍然下意识在践行所有习得的关于爱的真谛。 周折往复,在她终于果断翻篇时,这些年的因却是成全了如今的果。 生活的闹剧是,他们恋爱时没人真的懂爱,她在崩塌重建的日子里学会和自己独处,而周子琛,在分掉扬镳的那一刻诞生爱。 陈菲生出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悲伤,短暂的共感让她心软——如果对方需要一个缓冲的机会,她愿意给,就像当年她的祈求一样。 所以,陈菲点头,说:“好。” 最后再看一眼海,他们转身,沿着石头堆砌而成的台阶往上爬,回到公路。 这是一条相对偏僻的路线,后半段路又高又陡,周子琛伸出手,拉了对方一把,掌心的热源传递,仿佛心跳共振,他贪恋这样的亲密。 可惜陈菲毫不留情。 “我有一个要求。” 她这句话说得突然,不像过渡段,只是突兀地出现,我行我素重新开辟新的局面。 “什么?”周子琛的手还没放开。 “我们的事可以节目结束后再说,但是我有条件。”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只手臂,面对面。 陈菲眯起眼:“周子琛,我们真的分开一段时间吧。” “我的意思是,直到下次节目录制,或者有其他不可抗力因素的出现,否则的话,我们别见面,也别聊天。” 这段关系,不论是谁说过再见,兜兜转转都还停留在黏糊之中。这不是一件好事情。 对陈菲来说,如今她真正想体验而又觉得珍贵的,是彻底分开的时间。 恋爱综艺容易给人提供错觉,多巴胺向来喜欢戏弄渴望陪伴的饮食男女。 她相信人的本性胜过因为情感而产生的改变,不论是让步、屈尊,还是其他。就像陈志胜从来没有成功戒烟一样,她和周子琛之间,违背本能的克制只能算是一种迎合。 而一小段时间的真正脱离彼此生活,或许能让一切回到正轨。 这也是她答应出来看日出的最终目的。 陈菲喜欢善始善终的结局。 回程的路上周子琛把车开得平稳,陈菲也就在大提琴声中很快睡着。 到小镇时才八点出头,周子琛凭记忆开到昨晚停车的巷子口,发现这里白天是一个小型菜市场,人来人往。 他又往前开了小百米,也没叫醒副驾驶座上睡得安稳的人,沉默地等人醒来。 周子琛是有些疲惫的。睡眠不足让他难以再认真思考陈菲说的话,大脑迟钝得如同被扎了针麻药后还要假装自己清醒。 要不再找观南算算看吧。这样的想法冒出来时,周子琛觉得自己也该闭眼假寐一会儿。 他把座椅后调,放平,好让脚可以伸展,手也能够放松——先是自然放在中控,然后不自觉靠近旁边的人,紧紧相依。 呼吸悠扬,半个多小时后,陈菲的生物钟迫使她先一步睁眼,发现自己的小拇指勾着其他人的指头。当然,从现实来看,应该是她的手被人捏住了。 她一动,旁边的人也立马察觉,手往旁边继续探去,得寸进尺的后果是被用力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手背瞬间泛红。 周子琛也不恼:“要不要去吃个早饭?” 马路对面刚好有两家全球连锁品牌遥遥相望,在10点前都有早餐供应。 “你怎么这么多行程安排?” 周子琛坦然:“因为我不想回去啊。” 他的精力恢复了七七八八:“你刚刚才为我们这段关系定下了冷静期,我总有抗议的权利吧。” 陈菲不接受反驳:“反对无效。” “我知道。”周子琛笑了一下,恢复以往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神态:“陈菲,如果我再混一点,我真想跟你打一架。” 他抓住对方的手,是他最喜欢的十指紧扣,无声说了四个字。 惹得陈菲痛骂一声:“滚。” 中气十足。 周子琛觉得自己应该是染上了什么毛病,比起感受陈菲礼貌又冷静地和自己划清界限,他更擅长惹人生气。 当然,不是真的生气。要不就真的玩完了。 这招还是他学陈菲的。 他松了手,咧嘴:“走吧,吃饭去,吃完我就走了。” 第58章 点个赞 陈菲在年前就请了一个长假,连带着春节的假期,准备休息一整个月。 因着看日出,她的作息开始颠三倒四,在家躺了一个礼拜后,蔡丽菁实在是忍到了极点,一大早就把陈菲叫醒:“你今天要么给我起来干活,要么滚回你自己的家。” 她是接受不了一点陈菲昼夜不分的作息的。晚上熬夜不睡觉,白天得快到正午才醒,下午拜年才走了两三家就要跑去和朋友吃饭见面打麻将,一点正经事都不做,最好眼不见为净。 陈菲眼观鼻,鼻观心,在蔡女士暴怒之前,老老实实帮忙做完所有的活儿,开着陈志胜的车油门一踩回鹭岛去了。 她迟迟没买车,一来使用率不高,二来车技确实一般。有需要的时候,开着陈志胜早就淘汰不用的老车她也满意得很。 回程的路上,路过奶茶店,陈菲停下买了一杯。等待的间隙,手伸进兜里取暖,摸到了圆滚滚的一个瓶子。 陈菲掏出来一看,是口香糖,劲爽薄荷味。上次吃过早餐后,她和周子琛散步消食走回巷子口,路过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功能饮料。 第54章 “你要不要休息会儿再开车?” 为了这场日出,他们俩昨晚都没休息好,周子琛消耗的精力要比自己更多,考虑到行车安全和对方的年纪,陈菲还是提出建议。 不过被周子琛拒绝了:“你不陪我的话还是算了吧。” 开车回去不到一个小时,他还没有老到这地步。 五分钟的路程就算走得再缓慢,也到了终点线。陈菲的逐客令礼貌又明显:“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周子琛半真半假:“下次录节目时间还没定下来诶。” 他说的是不聊天这件事,但陈菲还想到了别的去——毕竟刚在车里,这人邀请自己打一架,说“在哪都行”。 她偶尔也是一个容易联想发散的人,拒绝果断:“想都别想,咱俩玩完了。” “那我走了。”说要走的人脚还没行动,手上却又变戏法似的递给陈菲一罐糖,非说路过的便利店买一送一。 在她还没伸手去接的时候,周子琛就替她揣在了大衣口袋里的。隔着半个手臂不到的距离,彼此都耐心地没有戳破这场拙劣的演技,只是等待对话的终结。 那次见面过后,他们确实不再有互动。 陈菲这几天其实没闲着,重新开始做起职业规划,准备账号内容策划。老实说,多亏恋综的流量变现,她现如今的收入来源和之前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区别,在节目结束之前,她想重新考虑好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模式。 产生这个想法也和舒意有关。前段时间,舒意拉着姜厘一块儿聊创业,打算做一个新的成人玩具品牌。近年来,女性感官用品在市场的营业额逐年上升,她一直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生意切入。 闽地人嘛,玩归玩,赚钱还是很认真的。 品牌的前期规划构建起来后,实地找厂、考察、质量测评等等一系列事情做起来要比想象中更繁琐,同时,舒意还要着手组建后期的市场推广营销团队,忙起来几乎是脚不沾地。 偶尔有时间和陈菲吐槽两句时,对做品牌的激动却又能掩盖掉当下的苦。 自己做老板好像也还可以。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陈菲就知道自己开始兴奋起来了。但组建一个内容团队并非容易事,更何况,现如今纸媒、杂志的生存艰难,如何找准定位,怎么在市场寻得生存都需要经过一次次调研。 不如从做品牌的内容刊物入手。女性主义,悦己,产品手册,知识科普,等等,有太多面向能够凭借文字和美学记录和表达女人的欲望,而独属于女性叙事的内容和声音在这个时代永远不嫌多,也永远不够多。更何况,她如今刚过风口浪尖,个人ip不用白不用。 这事儿她考虑了几天就果断和舒意提及,大致敲定了一番。刚临出门前,她俩又约着打算晚上见一面,再复盘一次细节。 俩人在临中山路的一家老牌酒楼吃饭,这家店专做地道闽南菜,口碑很好。 陈菲姗姗来迟:“姜厘什么时候来?” 这家店就是她选的。 “她在另一个包厢吃家宴,一会儿过来找我们。”舒意给好友递了一杯温热的茶:“你怎么满头大汗?” 陈菲窘迫:“......刚侧方停车倒了有15分钟。”急得她连换两个车位重新停,才把陈志胜的车塞进黄线之内。 “又开你爸那辆?”舒意关心:“咱从家开过来没花俩小时吧?” “好了不许说了。” 点菜,吃饭,先聊正事。 陈菲讲得口干舌燥,水喝得太多:“我出去上个厕所。” 洗手间在长廊的另一端尽头,她顺手,边走边刷朋友圈,意外看到周子琛半个小时前的更新。蛮有闲情雅致的,还是六宫格的图,正想滑过,却在照片中看到眼熟的场景。 黄铜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叁吉”两个字。 陈菲抬起头,就能看到她经过的包厢间,门口挂着“伍福”,她和舒意吃饭的那间则是“玖安”。 这么巧,他俩竟然在同一个地方吃饭,往前走就是一墙之隔。 还没等她做反应,前面的包厢门忽然也打开,周子琛低着头从门内走出,在一瞬间察觉到身边的视线,果断捕捉。 眼里的凌厉忽而变为惊讶和笑意。 陈菲只能觉得这一切真的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眼前的人快步朝自己走来:“你怎么在这儿?” “姜厘订的餐厅。”陈菲顺嘴问:“你不知道吗?” “她没跟我说。”周子琛举手作投降状:“这事儿我真不知道,今天是家里长辈一块儿来鹭岛了,聚在一起吃个饭。” 说到这他眼巴巴凑上来邀功:“我可没破坏约定。” “我刚刷到你朋友圈了。” 周子琛打开微信:“是吗?那为什么你没给我点赞。” 陈菲一时语塞:“呃......”“看都看了,点个赞吧。本来就是发给你看的。” “?” 周子琛眼睛一眯:“什么意思?你这几天没刷朋友圈?” 他保持着两天一更的频率,这人居然一眼也没看?! 第59章 是你先让我躲起来的 高梁秆上点火,顺杆儿往上爬。 陈菲侧过脸,看周子琛在驾驶座上调整座椅和视线时,脑子里就冒出了这句话。 这人怎么又爬上自己的车了呢? -周子琛从包厢出来,遇上陈菲没说两句话,里头就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他们吃完散场了。 陈菲躲闪不及,下意识后退半步,就和周子期率先迎面碰上,紧接着是周子琛父母、姜厘的外公外婆和梁屿的亲生母亲。 果然是大型家庭聚餐。 陈菲和这群长辈或多或少都打过照面,此时也就和周子琛站在一块儿,礼貌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周子期见到她倒是略显意外,眼前一亮:“菲菲姐,好久不见。” 她以点头当作回应,冲对方笑了笑。当初他们恋爱时,偶有几次和周子期一起吃饭,两人还算熟悉。只不过,陈菲没有那么想再遇到前男友的家人,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结果周子琛的妈妈又叫住她:“小陈呀,你今天也在这里哦?阿姨都不知道,改天你要是有空来我们那儿,也可以找阿姨坐会儿,我请你吃饭呀。” 陈菲礼貌寒暄:“好的阿姨,下次有机会一定去拜访您。” 还是姜厘扯回她游走的视线,问:“你吃饱了?我还以为你们才吃没多久。” “没有,我出来上个洗手间。” “行,我把外公外婆他们送出去就来找你和舒意。” 三两句聊完,这次偶遇也就到此为止。 陈菲长舒一口气。 很快,等她再回到包厢时,姜厘和梁屿也都来了,见她眼神迟疑,还有人好心解释一句:“周子琛送他们回去了,一会儿才来。” 好嘴贱一男的。谁问了? 没了长辈的拘束,他们几个聊起天来又起了兴致,吃着吃着就换了地方,到常呆的小酒馆续摊,一人开了一辆车,梁屿跑最前头,陈菲最后一个到,晚了快有十分钟。 梁屿把酒单递给她:“今天能喝吗?” “一会儿都不开车了?” “我找代驾,实在不行打车回去。” 陈菲摇摇头:“算了吧,我先忍忍。”调酒她是一口都不会再碰了,喝酒不仅过敏,还耽误事。 话是这么说,但看到舒意的漂亮酒像落日余晖被困在玻璃杯里时,她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好喝吗?” “伏特加和葡萄汁混在一起的味道吧,起的名字还怪别致的,叫什么占有欲。”舒意看透她:“你要不要试一口?” “行吧。” 于是,等周子琛到了的时候,桌上四个人通通都已经喝到微醺。创业过半,舒意的压力最大,喝到最后舌头都有些捋不直了。陈菲还好点,看起来只是两颊坨红,要比平时兴奋点儿。见到他还能挥挥手:“你怎么来啦?” 他微微叹气:“来当司机。” 本来是想借此机会多多和她相处的,甚至没开车,就为了一会儿能找个借口让人把自己送回家。现在看来,还是先把这四人都送回家吧。 陈菲坐在最外侧,方便周子琛俯身,靠近她:“你的车钥匙呢?” “你怎么知道我开车了?” “因为我会刷朋友圈。”他说这话时还带了点闷气。舒意在等陈菲开车抵达时,发了条朋友圈调侃好友的龟速行驶。 “哦。”陈菲人往后仰:“你离我远点,你身上有酒味,很臭。” “陈菲你还清醒吧?” “给你。”眼前的人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黑色的钥匙后,突然“噌”的一下站起来,差点和周子琛撞到一块:“走吧,把他们送回去。” 到酒馆连口水也没喝,周子琛就开始安排起这群人的着落。梁屿和姜厘都还清醒,前者自己叫了代驾,后者打算去舒意家住一晚。分配好去处后,周子琛去开车,留下两个女生驾着舒意上车。 第55章 陈菲其实不会让自己喝醉,但她有意识地,任由酒精怂恿理智松懈,轻飘飘的感觉还不赖,可以暂时忘记很多烦恼。 可她本质是个话匣子。 安顿好舒意和姜厘后,回程已经零点过半,车载音乐在播放张学友的《吻别》。 天王的歌放在那儿就忍不住开始跟唱,陈菲哼出高潮,却又戛然而止,突然问:“周子琛,你是不是越开越慢了?” 速度40迈。 周子琛承认:“开稳当点好。” “你妈妈怎么会认识我?” “嗯?”陈菲的思路跳跃得太快,他甚至有点跟不上。或者说,他故意装作听不懂。 但陈菲只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我没有见过你父母,他们怎么会认识我?” 这件事曾经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他们刚恋爱不久时,有一次假期一起去了闽东,刚逛完三坊七巷回酒店,周子琛的妈妈就打了电话过来:“我给你们打包了点吃的,你下来拿。” 早些时候,他们和周子期一块儿吃饭,才知道老大今天也在闽东。 她那会儿还有些手忙脚乱:“我要跟你一块儿去见见阿姨吗?不去的话会不会显得没什么礼数。” 这句话如果让蔡女士听到一定要大发雷霆,骂陈菲八字没一撇就跟人家跑出去玩。可惜陈菲那会儿对这一切都较为陌生,也略显幼稚。 周子琛让她宽心:“我去就好了。” 她以为这是一种变相的拒绝,证明对方对这段感情根本就不上心。 那次之后,她确实也不曾再去闽东,断断续续交往的几年里,他们彼此都没见过对方的长辈。 周子琛听陈菲越讲越慢,语调逐渐陷入低潮。酒精还是让她泄露了情绪,对于过去,她保留了一定的好奇,如同拼图开始寻找丢失的部分。 那些前男友从来不主动提及的秘密是她找不到正确思路的数学题。 周子琛拐了个弯,停在路边,打了个双闪。 路灯照进车内,两人的脸上都铺着一层朦胧,他其实有些错愕:“我爸妈一直都知道你。我们恋爱不久,他们就知道了。” 尽管周子琛和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但这事儿他也没藏着掖着。 他的声音发紧:“可是陈菲,我以为是你不想见他们。是你先让我躲起来的。” 第60章 想亲你 一曲终了,天王的歌切换成了另一首,在他唱“但我静静待你归来”时,陈菲伸手关掉了音响。她现在只能集中精神听一个人说话。 “什么?” 在陈菲的错愕之中,周子琛继续说:“你不记得了吗?” 他的伤心看起来不比任何人少:“你有一次跟我说,家里人知道你恋爱了还让你好好学习。” “嗯?” “但那次我去车站接你,你妈妈给你打电话,你让我别出声。”陈菲的紧张是能被人轻易发现手心在抖,以至于她需要握紧拳头。 也是那天晚上,周子琛帮陈菲回绝了下楼见面的契机。他想起上午的状态,自然理所当然以为,女友其实根本没坦白过自己恋爱。 不想曝光的理由有很多,他无意追问,也觉得不算太重要,对周子琛来说,只要尊重对方的决定就好了。 退一万步说,才刚在一起,未来会怎么样谁又能知道呢。 当时的心境他其实已经几乎快忘记了,在往后反复的争吵中,这件事也从来没有被提及过,如果不是今晚,他根本不知道陈菲还在意过此。 周子琛的解释流畅,合理,却在忽然之间停止,变得慌张:“陈菲,你别哭。” 眼前的人忽然蓄起一滩水,用力、快速地滑落。 他想抽一张纸巾递给她,却发现车上并没有准备这些日常用品。于是,他用手指攥住袖子,伸到对方的眼下,小心翼翼地碰碰她的脸。 咸腻的水珠微微湿润他衣服的袖口,周子琛想擦干这一汪越来越喷涌的泉,不知所措:“怎么了宝宝,对不起,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想聊我就不说了,你别哭。” 周子琛第一次意识到,看人流泪竟然会让人难过和心碎。像雨落下来变成冰,横冲直撞坠入他的心中,密密麻麻砸出受伤的痕迹。 陈菲很少在他面前哭过,更别提这是重逢后前女友第一次情绪如此丰沛的时刻。 过去,他也会从电话里听陈菲陈述:“你刚刚让我很生气,我都急哭了。”她的眼泪是生活的常客,并不稀奇,但几乎没有在他的面前上演,他也就当作是一种撒娇,并不算在意。 以至于现在他措手不及。 陈菲猛的吸了一口鼻,五感相通,她觉得自己的耳朵也被堵住了。一切都变得沉闷又厚重。 她不该问的。决定向前走时,再问起往日,只会如同打开太久没有清理的房间,空气中连灰尘都清晰可见。 但她还是被这扬起的尘迷了眼。 她恋爱的事情只告诉了陈志胜,没敢和蔡女士讲,这是她的反抗,也是她的逃离。但这件事阴差阳错成了他们彼此心结的第一颗种子,逐渐生根发芽。 太年轻的时候,一点点小事都会看得很重,埋得很深。现如今三言两语就能说开的,都已经来不及了。 陈菲拍开对方的手,自己抹干眼泪:“太迟了,周子琛。” 你说得太迟了。 陈菲想不顾一切地嚎啕大哭,为酒精之下意外得到的解释,为种种不如意,为一切阴差阳错,为她曾因此恨过很多年。 她还是偶尔会觉得难过。 -周子琛把车开回地库,跟着陈菲往家的方向走。 她让人进了门,看他轻车熟路开冰箱拿一罐蜂蜜,兑水,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喝两口,解酒。” 陈菲其实已经清醒了,定定地看着他:“你去把你就在家里的东西都拿走。” 做床上伴侣的日子并不长,但周子琛居然陆陆续续留下了很多物品,塞在衣柜的衣服、落在浴室的剃须刀和香水、各种各样属于他的,陈菲眼不见心不烦,都收拾出来,装在纸箱里,放在书房。 让他进门,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扭头看了一眼,拒绝:“不要。” 说话的时候,周子琛也坐上沙发,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 他们之间,有的时候,身体接触的作用总要比对话精妙绝伦、浑然天成。 陈菲烦了:“你不拿走我就都给你扔了。” “你要看不顺眼你就都扔了。” 他是不会拿走的。要是真的扔了,有机会他也要卷土重来,让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他的痕迹。 “我现在看你很烦,你先自己滚出我家行吗。” 轮到周子琛笑了:“陈菲,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请神容易送神难。” “你算哪门子神仙。” 酒精无法消融的烦闷被拌嘴治好,陈菲气乐了。 她想咳嗽一声,装作嘴角的抽动不是因为心情好转,却被周子琛毫不留情戳破:“想笑就笑吧,这又没外人。”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陈菲翻了个白眼,却被他的动作制止。 周子琛凑跟前,用温热的指腹触碰她发肿的眼皮。 距离很近,不算亲昵,只是端正。 陈菲的另一只眼还睁着,和对方相对。两双眼睛在黑夜之中亮如萤火,她看着周子琛一点点靠近:“可以吗?” 她张嘴,打算拒绝。抬起的手精准找到周子琛肩膀的位置,在用力往外推之前,被他抢了先。 对面的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眼皮,隔着他的拇指。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闭眼,甚至感受很弱,只觉得自己吸入了他吐出来的气息,或者相反。 陈菲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她想起前段时间看的电影,作为特工的女主角在执行任务之际发现自己拿的是一把没有子弹的武器,之前的全副武装就成了不必要的准备。 她现在正有此感。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周子琛在说话:“陈菲,我确实很想亲你。” 面对欲望,他们是同谋,从不在爱人面前撒谎。他想念亮晶晶的嘴唇和湿润柔软的口腔。 但他们已经不是睡一觉就会和好的关系了。周子琛想要的更多,想走得更久。 “不过。”他退开了,站起身,弯腰和她视线持平:“来日方长不是吗?我们明天见。” 他在等最终的答复。在收到陈菲的决定之前,他们是不能接吻的关系。 不过,他还是决定自荐:“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可以答应你。”如果她愿意,只用一只手,他也能让对方快乐。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菲觉得刚才那口呼吸在自己的身体里有延迟的反应,她莫名其妙在吐出一口气后被口水呛了一口,咳得心慌意乱。 第61章 第三人的视角 隔天晚上是《冬季恋歌》的衍生直播,节目组打算试水看看效果,反响好的话,本周末的最后一期录制就以此形式播出,也好弥补一些因为失格男嘉宾带来的损失。 第56章 这次直播只剩下8位嘉宾,4人一组,分为上下两场,也是节目录制的最终名单。除了韩堃以外,魏丹青也在前两天发布了一则声明,决定退出节目接下去的录制,不再参与相关行程。 魏丹青从一开始上节目就抱有明确的目标,反正拍摄没结束前,一切暧昧她统统当作泡影。只不过,比起贸然主动,她更擅长观察,了解,捕捉对方透露的信号,这是她的方式。 退出录制是一种审时度势、理性判断。 对她来说,原本理想的男嘉宾不过一堆烂泥,恋爱游戏她也就此顺水推舟离开。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觉得相亲没意思透了,反正她没有任何损失,也就不感到可惜。 对此,张婷诗在几个人的小群里聊天时恍然大悟:“所以她一开始就是奔着渣男来的吗?” 一个后知后觉钝感力十足的小女生,在看透上一位男嘉宾后开始如此称呼对方。 俞萱:“上次就提醒过你,那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茶余饭后的闲聊很快就被大家抛到脑后,开始三两句聊起其他的事情来。不过,在录制收官之前,这个群聊就热闹了两回。 其中一次是直播结束后不久,方雯姝用小号刷视频时发现关注的一位up主已经火速更新,审美一流,已经挂上网站的热门推荐。她点开看完,默默转发到群里。陈菲刚好在线,最先看完,最后一个在群聊里冒泡。 言之凿凿说要放弃的人,在磨蹭的时间里又平白无故生出一点结局已定的茫然。 -“嗑cp最精彩绝妙,让人难自禁的,并非轻易被道破言说的甜蜜,而是在找不到规律的量子纠缠之中,先一步窥见审判和博弈之下的真心难寻。 无论真相是真是假,在镜头前的那一刻你们总有骗不过人的时候。眼神对视又着急分开的瞬间,我比你们更相信真情流露,解读谁爱谁更多一点。 我旁观你们的爱情,比你先一步敏锐捕捉到被你刻意压制的、难以觉察的、自以为瞒天过海平铺直叙的曲径通幽,替你刨根问底追寻命运之处的最终走向。 爱那么稀缺珍贵,可在你们之间处处可见,让我忍不住相信它真的唾手可得。” 这是观众粉头@初恋菲琛勿扰在更新最新视频剪辑的文案。 直播结束不到一小时,up主就火速更新了关于菲琛勿扰的cu合集,无论画面、技术、节奏均是上乘,很快上了热门推荐。在半个小时左右的在线观看中,拼出了三分之一时长的cp互动镜头,桢桢精华。 配乐也选得很妙,《斯德哥尔摩情人》,视听同频。 “其实你那占有欲,噬咬我血肉”,在不说话的时间里,周子琛的视线大部分都黏在陈菲身上。成熟男人更懂得在恰当场合的主动出击,而非玩“为了看你一眼我的视线会平等经过每一个人”这样的别扭,他毫不隐瞒,也无所顾及。 完完全全的明牌上桌——视线从来都是隐晦又无处可逃的私心,眼睛是记忆最短的相片,只允许存放当下这一秒的在意,预判下一秒的告白。胶着。瞳孔的倒影可以解构为简短的爱语,全世界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 这是一场彻底主观而又自私的选择,近乎赤裸的真切。 第三人的视角几乎强制性地让陈菲复盘这场直播。她确实在尽可能地躲避对方的视线,不想再节外生枝。 其实这次直播的时间并不算长,张婷诗、陈菲、周子琛、江一鸣凑一块,从晚上八点钟开始,聊一会儿天。节目组把最近明面暗里上有各种矛盾的嘉宾都凑在了一块,热度自然不言而喻。 陈菲对应付这样的局面不算擅长,直播几乎交给了张婷诗和江一鸣把控节奏,她就在那专心看弹幕。 在密密麻麻的留言中,偶尔也挑几个问题回答。 诸如:“菲宝最近过年在忙什么?” “在家里休息了一段时间。” “菲菲和其他人私底下有见面吗?” “有啊,大家平常有时间都会小聚的。” “菲宝看我!” “好的看你。” “菲,你注意一下右上角的那男的,一直不说话在看你!” “右上角?婷诗吗?” 在选择性忽略大多数“菲琛勿扰是真的”的评论之间,陈菲顺着其他人的话题多多少少也聊了两句,互动不热切也不敷衍。结果周子琛也学着她的做派开始读起粉丝留言,挑了好几个她装没看见的问题回答。 比如:“周老师怎么直播都不说话?” “我在专心看人,看大家的留言。” “我过两天要去闽东玩了,周老师有什么推荐的店好吃吗?” “可以去吃线面,有很多店都开到凌晨的,当夜宵也不会觉得撑。” “周周,你没开灯吗,为什么你的光线这么暗?” “看不清是吗?”这话说完,周子琛把座位又往后移了些,伸手打开车内的顶光:“这样会好点吗?我刚刚试了一下,感觉有点曝光,就没敢开灯。” 视频画面一下子亮了起来,暖色系的光显得他人比冬夜温和,柔暖。声线也一如既往:“我还在回家的路上,随便找了个地方停车先和大家聊聊天。” 陈菲看向他,觉得画面熟悉。是他常开的那辆车,以及......在周子琛调整手机视角时,一闪而过离她家不远的一个商场? 周子琛的回应还在继续。 “周老板会嗑自己的cp吗?” “你们说的是哪对?” “你只有一对!” “菲琛勿扰吗?”周子琛故意,把每个音都咬得清晰,字正腔圆,一瞬不瞬看向陈菲:“得看当事人的意愿。” 粉丝沸腾了:“你就是当事人!” 陈菲瞪大了眼,画面忽然卡顿了一下,她切到另一个界面,快速噼里啪啦打字:“你给我适可而止!” 等她再回到直播时,周子琛的画面也停滞了,下一秒,她就收到对方的消息。但这一举一动根本逃不过观众的眼睛。 “私聊去了吗?画面怎么陆续卡起来?” “当事人们可以公开聊天内容吗?” “爸爸妈妈果然关系匪浅啊。” “就算是为了我,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再给我100万我也是愿意的。” “......”陈菲决定继续装死。 等直播结束之后,她才点开始终未读的微信:“那你要给我什么奖励?” “?” “要不要下来散步?” “太冷了,不去。” “那我们看电影吧?” “睡了,别烦。” 周子琛打字,又删除,字字斟酌:“宝宝,你要给追求者一点机会。” 他想不出更稳妥的话,接受是基本,失落也是反馈。他甚至没有再收到回复。 陈菲欲言又止。然后,情绪在看到up主的剪辑时化作一口微弱的轻叹。 这场直播也是为了下一期节目录制预热,江一鸣充当大漏勺的角色,神神秘秘透露可能最后的播出会以live的形式放送,直接引起一场不小的热度。 节目组也就乘借这场东风,第二天就在社交媒体上宣布本周末的最后一次约会将由直播形式进行。节目流程也很简单,嘉宾们在小屋集合,向自己想要告白的对象发送短信,倘若对方回应“yes”,表示愿意赴约,则可以继续发送见面的时间地点,否则,最终所有没有配对的嘉宾就自行前往节目组安排好的餐厅,共同就餐。 也是蛮人道主义的,有结果的和没结果的都考虑周到了。 公示一出,短短两天,直播预约人数飙升,数据上涨到视频网站的前三位。 未经剪辑的下意识纵然能说服自己,粉饰太平,也难逃破绽。 大多数人都爱这样的错漏百出,或者,幸福共振。 到了真正收官的那天,周子琛整夜几乎都没有进入深度睡眠,闭上眼,梦里也总有来回跳动的情节在轮番上演:他刚发送短信就收到了拒绝、他刚抵达告白现场就听到拒绝、他正想说话就被人捂住嘴,拒绝的方式有千种,花样百出,只有结论一致。 甚至,场景倒带,周子琛梦到了刚回国的那一天。 仿佛陈菲从来没有和他再相逢过,一切都是幻象。 周子琛的右眼皮开始隔三差五抽动,次数频繁到让他忍不住模仿前女友的迷信,不断自我暗示:“好事来坏事去。”如此念上三遍,才勉强心安。 不过,身体总是奇妙的,在尚未发生却又令人恐惧的真相落地之前,总能生出近乎诡异的灵验。这种感觉就像课堂点名,在导师说出:“抽一个同学上台回答”的时候,预感要比名字先来临,然后才是事实的发生。 爱情比有迹可循的数学公式困难。 可定局之前真的毫无预兆吗? 周子琛最后一次坐在恋爱小屋的沙发上,强迫自己多喝两口水冷静。他不愿意再往下想了,他几乎大汗淋漓。 第57章 第62章 离别比接吻缠绵 爱会重新开始吗?还是,它其实从来都延绵不绝,丝丝入扣。蛰伏,静待。 最后一期节目录制是从所有嘉宾围坐在恋爱小屋的院子里开始的。 陈菲很喜欢这个院子,屋主看起来和她一样喜欢亮堂堂的光线,阳光炽热到要一切阴影都能够被吞噬才肯罢休,这样的偏好让小屋的庭院不像教科书上定义的南洋风格那般潮湿旖丽,郁郁葱葱的植物被修剪得克制,石板桌椅和鲜艳的红砖绿窗融合恰当,不过分缠绵,也不觉得冷峻。 他们一群人就坐在这张长条形的石桌前。节目组事先铺上了野餐垫,红绿格子相见的,带来初春的气息。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在散漫的下午茶后,就是嘉宾面对面发送短信的时间,随后,在接收到对方反馈后就可开始自由行动,进行节目里的最后一场真情流露。 这也是直播的好处之一。不必在节目组设置好的地点里进行最后的真心互诉,可以去往各式各样嘉宾们心仪的最佳场所。 恋综是少不了谈心环节的。 不是后采那样更私密、更安全的环境,集体的对话总是有数不清的耐人寻味,和将会放大到极致的被看见、被分析、被咀嚼、被点评。好的坏的,真的假的,都有据可循。 在往期节目里,三两人聚在一起,就足够组成一个对谈局,打听彼此与心动嘉宾的进度、对感情的困惑、成长的创伤、学生时代的乐趣、日常琐事、情感观念,等等,试探和反侦察是爱情最值得让人下功夫的谜题。 方雯姝就是因此意识到,许知远和自己过去的一面之缘。 高二的时候,方雯姝去参加过世交小孩的成人礼。在闽地,十六岁和十八岁都是值得纪念和庆祝的日子。那场宴会办得豪华又盛大,晚饭过后还有一场供他们一群青少年玩乐的pary。那会儿她对社交就已然保持不排斥也不热络的态度,只有在别人主动找她聊天时,她才会给出反应。 许知远那时才16岁,刚上高一。 他和寿星是小学时期就认识的朋友,父母辈因为生意往来,走得也近。 寿星是天生的自来熟,对他这个小两岁的弟弟颇为照顾,知道他已经很久不回老家,担心他落单,特地领着许知远满场子认识人,和新朋友打招呼。 走到方雯姝面前时,许知远杯中的饮料已经快见底,而方雯姝正在应付其他人的话题。几个人聚在一起,方雯姝看向他,那瞬间,许知远第一次情真意切明白怦然心动的感觉——心脏不分青红皂白地失控一秒,然后重重落下,随即变成密集的震动。那颤抖仿佛螺旋,要将他提溜起来,飘向天花板。 但他不能。因为方雯姝的眼牢牢地吸引住他。 挽救了一个十六岁少年即将失控的生命。 其实他们俩根本没说两句话,许知远太青涩了,多说几句仿佛会露怯。他只能仔细听共同朋友对她的介绍:中医世家,成绩极好,在外国语学校读书。 一些简短的标签,他记得尤为清楚,反复琢磨,以至于忘记当场添加联系方式,回家之后才反应自己已经错过最佳时机。 许知远不是故意提及的,只是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吃方雯姝买回家的蛋糕时,韩堃提及前两天去吃亲戚家小孩的生日宴,里头的提拉米苏忒甜忒难吃,他有感而发,接了一句:“全是奶油,我很早之前也吃过一次,后面受不了了还自己在酒店点了个外卖分其他人一起吃。” 方雯姝的记忆也开始模糊地浮现。好感之上,宿命般的亲切会拉近双方的距离。 陈菲其实并不常参与这样的环节。比起常与舍友聊心事与困惑的几位嘉宾,她和周子琛这类独占卧室、房间又不在二楼的人,到头来却也常在彼此的阳台进行了更多的对话,凝望,调情,互斥与分离。 还是他们最了解彼此。 相处到最后,该明朗的关系都像这院子一般四处无遮挡。 大家聚在一起说录制感言,相处心得,也调侃已经十指紧扣只差确认关系的恋爱男女。张婷诗甚至做了几份漂亮的相册,作为礼物送给所有人,当作留念。 轮到周子琛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简短:“这几个月和大家的相处我很开心,也是在这些日子里,我逐渐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感情,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要做出什么样的改变。” 在所有人面前袒露内心对他来说太过困难,周子琛卡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过去我可能,并不是那么擅长沟通,偶尔也会有些男的的通病,甚至比起付出,我更在意所拥有的,以至于我会在正确的时间做出错误的事情来。” 他看了一眼陈菲,然后又很快地收回视线,盯着眼前的餐盘:“所以我很感激这场相遇。” 他笑了笑:“至于剩下的话,留到告白的时候再说吧。” 原本轻松的氛围忽然又弥漫起一丝紧张。表白,多多少少要担心成功率的。 而时间,也走到了该做出选择的十字路口。 节目组的短信很快发送到各位嘉宾手机里,所有人也需要在原地发送信息,一切暴露在被观察的情景之中,逃无可逃。 周子琛就坐在陈菲的对面,不说话时视线总飘向眼前的人,如今却生出一种胆怯来。小小的屏幕仿佛漩涡,吸得他抬不起头。 其实就只有一句话要写,可惜他手心微微出汗,连打字都不太顺利。 “陈菲,我们去兜风吧。” 鹭岛有海,也有山。他们一起见过那么多次海,他还想和她一起多看看其他的风景。 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周子琛在收到陈菲的回复时,重重地松了口气。 恋综的趣味之一,情感的走向并非横平竖直非黑即白。 最终倒是四组嘉宾都配对成功。 除了明眼人都知晓的两对嘉宾,兜兜转转,官霄炀和张婷诗又凑到了一起,准备去海滩吃西班牙菜;剩下两位不愿孤零零吃饭的俞萱和江一鸣倒是明目张胆商量干脆凑一块儿去过节。 这天刚好是正月十五,元宵。 嘉宾们陆续离场,手持pocke 3,独自前往最终目的地。 方雯姝和许知远决定去公园,今晚刚好有灯会。 一大片红的橙的黄的紫的龙灯、鱼灯、传统灯笼高高挂起,一片永不熄灭迟不落幕的祝福,喜气洋洋。过完元宵,才算过完年。许知远沾点烟火气,完满地度过这一天。 一人有一人的打算。 比起过分热闹的环境,私心里,他更想拥有完全属于两个人的时间。 因此,告白的地点就选在了鹭岛和隔壁城市相邻的一座小山上,lalaland一般的好风光。 他先驾车前往,抵达时不过六点半,天已经黑透。这里平日里有不少人前来露营,客流一多,去年也就建了个汽车影院。 今晚七点,大屏幕将会准时播放《pas life》,他还没看过这电影,据说也是部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的人生好片。 suv车从场地划分的第三排开始停,周子琛来的不算早,位置也就没剩下几个。他尽量找了个靠近屏幕正中的位置,等陈菲到来。 是陈菲熟悉的那辆车,不用他一一指明,她很快就找到了。 上车,呼出一口气,眼前一缕飘渺的白雾。外面再怎么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总归是步入冬夜,山里的风最为刺骨。 还有5分钟电影才开始,周子琛提前调好频道,打开车内的氛围灯。镜头之下,一片柔光。他车内的摄像头早已定位,陈菲一上车,最先摆弄的也是相机,一左一右,对称的位置。 “冷吗?”周子琛开着空调,见她上车,还是摆弄了一下出风口,朝向她。 “还行。” 大大小小的架吵了那么多回,重重轻轻的吻流连过彼此的每一处,到如今这刻,彼此却都生出不一般的郑重和谨慎来。 周子琛问她:“你想看完电影再聊还是现在?” “都可以。”陈菲偏头:“但是看完电影再聊,你能专心看吗?” 说这话时她是带着笑的,明明是想放松气氛,现在看来倒是有点弄巧成拙,另类的坦荡和直爽。 他无可奈何,却又深陷其中。 于是,他打开手机,备忘录里是他准备了一段时间的草稿,曾经陈菲爱听的情话。他扫了两眼,凭借记忆说两句开场白后,将手机锁屏。 心想靠近,身体就不自觉前倾。 周子琛说:“陈菲。” “我们认识的时间很长,不联系的日子更久。我觉得很幸运,阴错阳差来到这个节目,意料之外遇见你。你看,我用的每一个词都仿佛带着命运的使然,但这不是我被动接受它对我的馈赠,你知道的,我从来不相信这样的怪力乱神。” 他一字一句地讲,尽量不颤抖。他们之间有过太多次对话的机会,面对面的时分,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平和地聊自己。 第58章 之前的欲念太重,占有太深,恐惧太强,统统比不上现在,真正的说话。他先说,她先听。 “当然,我承认,有些没法解释的相处我只能归结为缘分。可是陈菲,我想说的是,关于这一切,我更想感谢你的包容,你还是比我勇敢,再次影响我,再次不厌其烦教会我,让我学会爱,学会主动。我在很多年前就缺失的品质,或者在自以为是爱但其实并不懂爱的时间里浪费的感情,我的小心眼、坏脾气、自大狂、甚至更过分的......”他的话被电影的开场打断,忽如其来的声响震碎了他的思路。 愣了两三秒,周子琛才重新开始捡起话头。只是,封锁内心太久的人在直播之下,多多少少是别扭的,不管是他,还是她。 陈菲在看向镜头时,也表现出了点不自在和抗拒。 但有些话不能断。 周子琛匆匆收尾:“我喜欢你,陈菲。” 众目睽睽之下说爱,太过轻浮。可是说喜欢,又够不上他真正的心意。 “我会尊重你的所有选择,但我也不会放弃。” 他没有再移开过眼,等一场裁决。心跳声几乎要掩盖电影台词,填满耳膜。 在电影的背景交代清楚后,他听见陈菲说:“你让我想想。” 对她来说,迟疑,犹豫,下下签。 对他来说,绝处逢生,是件好事。 可惜,遗憾的,不得善终的是爱情。不管是电影还是现实,这是大概率。 在《quie eyes》作为片尾曲响起时,陈菲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干。 她咳嗽了一声,让唾液润滑嗓子眼,像润滑油在为器械保养,随后是子弹上膛。 “周子琛,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我们其实没有什么机会这样聊天。”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没关联。周子琛听懂了。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们总是异地更多,在一起的时间反倒数得过来,珍贵得舍不得浪费。很多时候,他们都需要隔着小小的屏幕交流,如果哪天台风,失去信号,就像孤舟落入大海,开机的第一件事一定是确认自己是否错过对方的留言。 吵架是常有的,又或者是陈菲单方面在输出,祈祷,哀求。她没法安稳坐在椅子上,像现在这样,双脚并拢,有模有样地端正,更多时候是在长廊中来回踱步,在院子里走走停停,企图用行走来消耗各种情绪,焦虑也好,暴躁也罢,以为情绪能够在微微发汗的过程中也被代谢掉。 幸福也是有的,所以拉扯着两人,来来回回扣分又加分。 她忽然鼻酸:“我一直觉得,我还是觉得,遇见你不是一件坏事。无论是你带给我的幸福和难过,还是我付出的爱和坏,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消除你存在的痕迹。你的出现是我生活里很珍贵的一段经验。” 她又一次在他面前大大方方承认:“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也肯定明白,在节目录制的第一天,我故意不看你。既然你那么聪明,你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不适合做伴侣,对吧?” “可是周子琛,我现在很喜欢我自己。” 过去种种,已是过往云烟。陈菲不愿意再一再二再三地走入假装草原的沼泽地,她是真的放下了。 对周子琛来说,这是枯木逢春,又遇荒漠。 但陈菲,一个比起长久纠缠难以释怀的过去,更期待创造新生活的女人。 所以,她决定将前几天的那场眼泪,作为初恋的最后一件陪葬品。 做朋友吧,这是她目前,最终的决定。 周围的车陆陆续续散场,他们之间,黑的影比亮的光更多。 “抱一个吧。” 还是周子琛主动打破这场沉默,张开双臂。他今天没喷香水,衣服上是干燥温暖的洗衣粉香气,像蔡女士爱用的清洁剂,带着一种母亲的温暖和安心。 他把麦捂住,帮她挡住特写镜头。在呼吸彼此交替之间,他近乎气声地低喃:“做朋友,那你别哭了好不好?” 你怎么又哭了呢,宝宝。他想问,可这是需要收敛的坏心眼。 爱到底是不是需要残忍的解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弄清楚,问明白。可是爱又生生让人克制,将嘴里的话转圜,比起得到想要的结果,周子琛更不愿意在此刻看到她的泪。 而用余光瞄他的眼也终于转回原位,和他对视。 泪痕还在,不止是她的,还有周子琛眼底将落未落的一滴水。 他像是比说出拒绝的人更快接受这结局:“别哭了宝宝。” 周子琛又退回原位:“饿不饿?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 他抽一张纸巾,细细替陈菲擦干净先前看电影时吃零食而留在指腹的残渣,从后座掏出一个米白色的饭袋,里头是保温壶装好的甜食。 芝麻馅的白汤圆,是不嗜甜的陈菲也喜欢的一道甜品,驱灾辟邪、吉祥如意,这样的好兆头总归要向老天爷讨一讨。 “外面好冷,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好不好?” 没关系的,周子琛这样安慰自己,也让陈菲宽心。捱过最紧张的时刻,他的身体早就比拒绝的话更先预知结局。 无论如何,此刻他的心只为她牵挂。 无论如何,来日方长。 爱是很难,好在他肯学。 这场直播到后期,评论区的留言几乎统一地崩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或长或短,反复出现。 结束时,@初恋菲琛勿扰发了一条动态:怎么离别比接吻要缠绵。 第63章 早就想这么干了 节目过后,陈菲和周子琛有小半个月没有再见过面。准确来说,他们俩在那天晚上彻底闹翻了。 起码陈菲是这么以为的。 -那天直播结束回到恋爱小屋,每个人都算得上是筋疲力尽,纵使有神采奕奕的,比如许知远方雯姝之类告白牵手成功,仿佛回到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也都是靠着被幸福冲刷的精神强撑着。 所有人都还有最后一次后采要进行,这场直播最终还是会被后期剪辑为精华版,连带着采访一起,作为视频网站里真正的最后一期节目,在第二周播出——和其他人感触颇多的表达相比,陈菲的采访由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和简短的表述组成。她在镜头前,面对第一个问题,大概想了有五分钟,才提起力气回答。 是工作人员问她:“在录节目的过程中,有真正产生过心动吗?” “......有吧。”她在撒谎和坦白之间,艰难地留下真的回答。 “那你作出最后的决定大概想了多久?” “有一段时间。” “会难过吗?” 她开始对着镜头放空:“还好吧。”聚散离合都是常态,在节目中途他们就心知肚明了。 “为什么拒绝呢?” “不合适。” “最后有什么话想说吗?” “谢谢大家的陪伴。” 说不上落荒而逃,但陈菲确实有点排斥再继续展示自我了,甚至就这么毫不掩饰地站现在镜头前,她觉得自己实在是需要休息了。 等她离开房间,也又过了半个多钟头。打包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已经凌晨两点,大家陆陆续续都散了,但也都在群里吆喝,说要改天找个时间一起出来吃饭。 周子琛还没走。他的车就停在恋爱小屋门口,始终开着近光灯,柔和地开拓着眼前的路。在距离陈菲十几米的位置,没有鸣笛,只是摇下车窗。 细雨朦胧。元宵一过,湿气突然被云呼唤,聚成飘荡的小雨丝,四处漂泊,轨迹却被车灯点破,无处可躲。 陈菲叹了一口气,朝他走去:“等很久了吗?” 他们之间,看起来还有一点收尾要做。 周子琛摇头:“不会。” 车窗关上,陈菲的眼镜很快起了一层雾,视线一片茫然。她摘下来,想用纸巾擦擦这水汽,眼前又变成了一阵模糊。 五感相通。于是,在平稳又沉默的归家之间,她察觉到了对方的哭泣。这是她第一次,不对此刨根问底。 她从来没有见过周子琛的泪。 在陈菲的记忆里,周子琛的情感起伏都很小,不知道这样的平稳是优点还是缺点,总之,要陈菲形容,毒舌的、少爷脾气的、傲娇的、精英式的、嘴笨的,各种各样,都和流泪没关系。 他的悲伤从来都是板着脸不说话地消化,沉默,自洽。 这么说来,和这场悄无声息的眼泪也很相似。 陈菲转头,看得见他,但看不清他。圆滚滚的水滴受重力的指引,顺着脸颊往下掉,逐渐和车窗上,留下蜿蜒曲折痕迹的雨丝重叠。她看不真切,竟然不知道到底是否车内也下起了雨。 呼吸变缓,仿佛这一切都沉甸甸的,笼罩在这车间。 好在很快就停止。 但陈菲在这场静默中,莫名其妙生起了一股被久远记忆和现实不断交叠折磨的气。转念一想,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分手的序章拖得太久,人都被逐渐磨得失去判断。毕竟,最开始她说做朋友,不仅是给周子琛的缓刑,却也给他步步打乱自己的节奏和决定递了把刀。 第59章 陈菲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然,要解决这件事也不难,她很有经验的,长痛不如短痛。 她决定送周子琛最后一程。 “再见周子琛。”在家楼下,陈菲下车前认认真真和人打了个招呼:“谢谢你送我回来,不过以后应该也不需要了。” 节目过后,他们之间连最后需要定期见面的契机也一起消失了,于情于理,都不会再有什么见面的必要了。 而且,她已经把陈志胜淘汰的老车也开回鹭岛,更没有什么需要对方接送的必要了。 周子琛气笑了。 心里的那团火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带红光的点儿,在胸间被温得几乎要成为一片废墟。可陈菲的这句话,又让一切死灰复燃,添油又加量,直把人的脑门烧得血都沸腾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按理来说,他从始至终都理亏,可在这一刻还是没忍住,一只手还把着方向盘,承载一大半的力气,捏得五指都泛青了:“你说了做朋友的。” “陈菲,你玩不起啊?” 他俩今晚的情绪都不太对劲,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容易理智又容易被激怒。陈菲现在也是:“我有什么玩不起的?” “咱俩当初你不也说了做朋友。逢年过节发个短信祝福一下算了,还想要我请你上我家睡一觉吗?”她说着就要继续开车门,不愿意多嘴。 结果被周子琛抓着后颈,一把扯回,人就这么撞在车靠背处,对方扯掉安全带,寸寸逼近,她亦不眨眼,梗着脖子瞪回去。 额头就快碰到额头,撅起嘴就能互相撕咬,将彼此的血液和皮肉当作战利品的一幕。 周子琛字字铿锵有力,固执:“我、不、要。” “行啊,你没脸没皮是吧。”陈菲冷笑一声,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机,一气呵成把他的微信删了。 “眼熟吗?”她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早就想这么干了。就兴你学我,我还不能模仿你?” 前任,知道如何去爱也知道如何揭人伤疤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存在。 更何况,他们之间,攻守交替,有来有往,每一次都要把分开弄到两败俱伤才能消停。 趁他走神,陈菲扯开他抓住自己后颈的手,作恶似的,先是温柔到异常地握住,放在周子琛的胸前,感受到起伏的心跳。 然后,她又重重将手甩开,利落下车。隔着那一扇敞开的窗户,陈菲忍不住疑惑:“周子琛,你自己想清楚过吗?你怎么知道自己又爱上我了。” 在这场爱情游戏里,她终于成为胜利的女皇,换他是落败的普通人。 结果,普通人有一颗永不言败的心。 第64章 真心话 那句话说过后,陈菲匆匆转头离开,然后又猛地折返,从降落的车窗里探进半个身子,拎自己遗落的包。她走得急,速度快,胸口起伏不定,忽然低头,一下子血往脑子上冲,不免眩晕,迟了两秒钟才又抬头。也是这一下,她看见周子琛失了血色的脸。 只看一眼,陈菲毫不留恋离开,进单元门,坐电梯。关上家门的那一刻,她想,这一回,他们是真的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了。 -雨不是一下子倾盆的。先是细细密密,落在肩头,也不过轻飘飘又软绵绵,下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在陈菲下车,周子琛静默的时间里,逐渐加大力道,噼里啪啦一通砸在车的每一处。又快又急,声音沉甸甸的,逐渐和他的心跳重合。 被拉黑了。周子琛不死心,看一眼自己的聊天对话框,毫不意外的红色感叹号。 戛然而止的结束不一定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但反复纠葛之后说的再见,或许是真的诀别。你以为在一来一回之间再次抓住对方的手,但其实不过是侥幸握住悬崖边的树枝,已然经不起任何试探。 他忍不住苦笑。 如果有朋友闲聊问起和前任的分手,陈菲多半会回答说是性格不合,周子琛也大差不差。细节从不会多提,也很少回忆,就连他们重逢后短暂甜蜜如爱侣的相处,也从没有人想破坏气氛提起当时——因为,真的闹得太难看,太不体面,太伤元气了。 陈菲觉得丢脸,周子琛更是不敢提。 这件事归根究底,表里内里,他占了更大的错和过。 时间往回拨,他们不是恋爱却又和恋爱没什么两样的相处,吵架,又靠接吻作为和好的信号,来来回回,都没有人再提及最后一次分手后,他们彻底断了联系的大半年。 对他来说,这件事是溃烂伤口之上重新铺上一层纱布,经年累月,从不去管到底长没长出新的血肉。而这一捅,才发现,里头全是腐烂的,新的覆盖旧的,不平整也不规矩。 现在他的担心成真,祈祷失效。前女友对这件事同样耿耿于怀,是心口的一道疤。但除此之外,她又比自己多几分洒脱——他今晚的心抖个不停,已然不是年前恐惧的那种所谓“结束”的失重感,而是更抽丝剥茧的,知道对方劝自己算了吧。 很多事的了结都逃不开“没必要”这个词。他始终想挽回想抓住的,就是这点站在黑白分明经纬线之间的,模糊的必要。 这场实打实的伤害,他得认。 但要周子琛放弃,是绝对做不到了——换做早些时间,要是谁把话说得那么决绝,他是不可能会再靠近一步的。又或者说,只有他果断抽身的时候,压根,像如今这样的情形根本不会发生,要是有点苗头,也会在多米诺骨牌滑到这一块之前就被他制止。 人和人的相处,没必要委屈自己,没必要强求别人,不是吗?他的人生守则从来都是进退张弛有度,冷静把自己安排在适合渔翁得利的位置,爱不爱的,像水流过去,风吹走了,讲究分寸,他不会去招惹新的麻烦。 他要真能这样一直到老也就算了。 屁,根本做不到。 和陈菲呆在一块,想要的只会越来越多。当初担心对方想再续前缘,结果是他先忍不住上钩。旧的感情卷土重来,新的爱意策马奔腾。从头到尾都是他要提防着对方别跑了,自己得快点追上,要是真察觉到了她有这样的苗头,就学过去陈菲的招式耍赖拖延时间。 做舔狗到最后,应有尽有就行了。他过去看不上的手段,如今全部当作锦囊妙计。 爱上谁,向来是十分得运的一件事。一次不够,老天又给自己第二次机会,用痛觉教不会爱的人承认当年的弱软是爱,教执着爱的人放弃紧攥在手中的沙。 陈菲说她课题已了,那又如何呢,凭什么她勾勾手指要自己上钩,又拍拍屁股说这一切结束,他才不认。那老话怎么说来着?人定胜天。 只不过是被拉黑,真想说上话,写信也不是不行。 毕竟,人和人之间,缘来缘往,首要的是联系二字。再多的爱恨嗔痴,断在时间里,到头来总会变成空空。 不联系,怎么可以呢? -三月一到,春天就蠢蠢欲动,雨过之后青草地的气味逐渐丰富了起来,陈菲的生日也就在这两天了。 说来好笑,恋爱的那两年,他们从没有真的为彼此过过一次生日。 每当在两人生日附近,要么闹了场大矛盾,要么有人临时出差,凑不到一块。后头和好了再见,本就买好的礼物成了吵架的见证者,陈菲嫌弃寓意不好,也就留下自己用了;要是得空了才见,生日早就过了,礼物也就不收了。 几年蹉跎过去,今年竟然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有可能在一块过上这日子。 周子琛来给她送礼物时,是临近陈菲的阴历生日,其实还没到她的正日子。 闽南人讲究过农历,蔡女士每年都要念叨陈菲一句:“一年只过一次生日,不要过多了。”过一次就是长一岁,过多了不好。蔡女士如是说,陈菲也就不争辩。 要么和家里人过,要么和朋友们在一块,总归是这么个规矩。 今年生日刚好农历要比阴历晚几天,在周中,她本打算就和在鹭岛的朋友们一起吃个饭。周末这天阴历,她就当作平常日子过。 正打发时间,窝在家里看电影,也就没注意手机信息,昏昏欲睡。结果,快零点时,又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喂?”陈菲的意识回笼,这部三个小时的电影竟然还要半小时才结束。 “你在忙吗?” “什么事?”她警觉起来,这么晚了,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周子琛声音听起来还有点起伏,在卖惨又卖乖:“你没回我微信,我等你好久了。” 陈菲开免提,打开微信。通讯录那栏,出现了一条新的好友请求,没什么悬念的又是周子琛发来的:“我散步散到你家楼下了,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这一个多礼拜以来,两人都是这么联系的。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损招,在陈菲以为彻底一刀两断的第三天,她的微信就开始有这动静。也不过分,一天最多两条,她没通过这好友请求,对方看起来也不气馁。 第60章 除非是没办法了,周子琛才打这通电话,真要缠上她天天发短信,他还真没把握对方会不会连手机一起拉黑。只是眼看着零点快到,还没收到对方的回复,又有点沉不住气。 他想做生日第一个送上祝福的人。人到三十,竟然开始在意起十几岁的这种比较,他也觉得有些无可奈何。 陈菲自然顺着电影节奏往下看,这片子她反复看了有五六次,剧情早就滚瓜烂熟:“我不想下楼了,不重要的话你就带回去吧。” “哦。”对方声音闷闷的,不死心地再问:“那你把我微信拉回来,行吗?” “再说就把你放到黑名单里去。”让你连好友请求都发送不了。 周子琛闭嘴了:“好吧,那我把东西放信箱里,有空你再拿吧。” 这通电话拉扯着,也讲了快三分钟,时间慢慢走到新一天来临。算他得到眷顾,终于能说一句:“生日快乐,陈菲。” 生日啊。 电话挂了后,她才发现,好像确实是新岁来了。 又过二十分钟,电影结束,就连最后的演员表都播放完整后,陈菲起身,套了件外套,下楼去扔垃圾。 在单元门口,隔着玻璃门,她就看见周子琛在外头抽烟。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其他,少见他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踱步,徘徊,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东西。 视线是容易被捕捉的,尤其是来自喜欢的人。 下一秒,他也往门内看,无处可躲的,都看见彼此了。 陈菲打开单元门,往外头走两步路,就是垃圾桶。 “你怎么还在?” 周子琛也笑:“你不是不下来吗?” 他话一说完,身边的人就将手里的垃圾一甩,在他面前扬起,又落入垃圾桶中:“躲什么?我不会拿这东西砸你的。” “那我宁愿你砸我呢。”他死皮赖脸:“这样还说不定能上去讨杯寿星的茶喝。” 陈菲不搭话了,往回走,旁边的人又舍不得了,拉住她:“我有东西要给你。” “别动手动脚的。”她停下:“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你手里的那封信吗?” 是也不是。他还准备了一个礼盒,里头是loewe的系列包挂,之前看周子期在研究这些小玩意儿,他也凑过去一起看了会,很适合陈菲这个出门必带包的人。但那其实也只是主角之一,手里捏的信,也是他想送出去的。但只送信,他又不好意思,觉得矫情。 “这只是其中之一,你等我一下,我去拿。” 他的车停在地库,信箱在地面,单元门的外头。要不是信箱里没法塞进礼物,他刚刚就一起带上来了。 “不要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陈菲觉得自己都快磨破嘴皮子了:“真没必要。” 又来这句。 周子琛也顾不上其他,将信塞到对方手心,又顺势握住,像擀面团,外头的包上里面的,揉在一起:“我不觉得没必要。” 他刚抽完烟,是她常抽的几款之一,尼古丁焦油不重,传到自己鼻子面前,勾着人的瘾:“拒绝归拒绝。” 现在真是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思考一番:“可是陈菲,我还在追你。” 不管上一次的失败,下一次还答应不答应,总归要磨,要试一试。 “你......”周子琛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拒绝无效,再说我就亲你了。” 路灯下,他的眼睛发亮,呼吸绵长。不管是真是假,有胆没胆,反正此时此刻,他是不想再听到不爱听的话了。 男女那点事,也像谈判,比的是谁在这一刻的气场更强,更豁得出去。陈菲真气急,挣开他的手,踹了对方一脚,准备往回走。 也是这时,她听到对方忍不住从喉咙里闷出来的笑,挠痒痒似的,才想起这是自己的主场。 但来不及了。 攻守胜败本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周子琛得寸进尺,再次拉住她的手,不远也不近:“其实礼物才是重点,那封信没什么的。如果可以的话,你等我补上礼物,再看信也不迟。” 真到了该袒露心肠的时候,他又有点扭捏了:“但你也别扔了,那上头也是我的真心话的。” 第65章 2024年春周子琛决定给陈菲写第一封信。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需要慎之又慎的事情,只是从起笔到落款,他用了快一周的时间,在不聊天的空闲时间里,他几乎都用来琢磨这封信。 写多了怕自己啰嗦,不得要领,写少了担心表达不全面,不显诚意。不过凑巧,赶在她生日前写完了。 他是用最俗套的方式打招呼的:“展信佳,陈菲。” 周子琛很喜欢这个名字,喜欢念,也喜欢写。对一个人有好感是从咀嚼名字或者称呼开始的吗?他不知道,可是落笔的那一刻,具像化的存在实在地安抚了他过于紧绷又无措的处境。 名字是他的镇定剂啊。 “前两天你说,我们没什么机会这样聊天,这句话让我也觉得难过,不知道该懊恼因为我而浪费的那些时间,还是讨厌自己的傲慢。 思来想去,我觉得写信可能是更适合的一种方式。 首先,对不起。这句道歉我亏欠太久了,拖到你可能都已经觉得没必要、最好我们不要再有交集了的时候我才说出口。 对于拉黑这件事,我其实不敢当面和你聊。一开始是在耍赖,反正我们已经分手了,伤害已经造成了,要不我就躲着别再见你,如果这样的话,时间应该能帮我解决很多问题吧?不知道你有没有因此痛骂我真小人,但懦弱的人常常有数不清的理由为自己开脱,我想当时我就是这样的吧。 又拖了好一阵,我们又恢复了逢年过节的偶尔祝福,我也存了点侥幸心理,觉得这错误可以暂且不提。 再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道歉经常在我嘴巴里转,我却又害怕说出口会不会破坏当下的氛围,将关系推到更差的境地。 但其实陈菲,这一切都只是胆小鬼的自我开解,对吧。我以为你不提,我就能幸运逃脱这错误,但其实这和走运又有什么关系呢? 最该说抱歉的人却颐指气使又痴心妄想重新拥有过去的一切,怠慢爱的人居然曾在你面前百般挑剔爱,现在就是我愚蠢的罪有应得。” 写信和写论文一样,他仍然追求漂亮又严谨的结构,为桩桩件件寻找合适的论据,甚至读起来还有点拗口。唯一在坦诚所谓爱时,周子琛还是束手无策了。 “其次,写着写着又忍不住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你别说我是巧舌如簧就好了。 那天你问我真的能确认自己的爱吗,陈菲,我想脱口而出,这有什么难的?又怕你觉得我太过理所当然,毫无变化。可我怎么觉得你也是这样的,师必有名。” 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陈菲都是这么教会他的,直白点承认,坦诚点对话。所以,现在他其实是陈菲主义践行者。 “爱就是爱啊,陈菲。 写下这句话,是我这封信中最急切,最流畅,最不需要修改的一句话。我很难说出理由,就像我们鸡飞狗跳般的分分合合,也没有什么非要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一二三四。 我很难说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或者其实本来就没结束过。心口不一的人本来就容易在这样的事情上犯错吧,我一边觉得抱歉,常常在和你相处的这件事上弄巧成拙,一边又忍不住往前,觉得哪怕你能生气也好过一拍两散。 你说我那么聪明,肯定知道你喜欢我。陈菲,我其实也没那么机灵的。你故意不看我的那些时间里,也是我在选择中慌不择路的关键因素。 你知道吗陈菲,如果我的心蠢蠢欲动,此刻我的心跃跃欲试,我想我能百分百确认我的爱。” 没敢在直播中说出口的爱,周子琛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描述,于是先落款。 “周子琛,2024年春。” 理科生写信,表达很差劲,甚至有点虎头蛇尾的,好在她的语文还不错,刚好能看懂。 她很少读这样的信,难以定义是检讨还是表白,字里行间又觉得有点熟悉——真的有人剖白,只写自己纯粹的坏,真像她自己会做的事情。 莫名其妙的,陈菲心下一惊,想起刷小红书时,首页推送过@初恋菲琛勿扰的帖子,文案是:你怎么连讲话的风格都逐渐和她相似。 那个cp向的视频她其实只浏览不过三秒钟,但这句话却在此刻冒出来。像雨后忽发的青苔,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生的根。 她准备把信纸重新折起来放好时,才发现这封信居然写了不止一页。 两张信纸严丝密合,她差点没有发现。 不过第二页纸写的内容不多,是很常规的祝词。 “信写到最后,我觉得缺了一段收尾,这让我觉得就像穿了袜子没找到鞋一样难受。其实是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的,祝福语那么多,到头来我只会说一些朴实的寄语,希望读信的人,希望你,健康,幸福。 第61章 生日快乐,陈菲。我比任何人都要用力祝福你,万事平安,能岁岁年年完满过地下去,春日载阳,福履齐长。” 最后一段像是临了又补充上去的,显然转折生硬——“看到你说‘珍重,再会’,那我们再见多几次面也没什么关系吧?我想,其实我的祝福也有见不得人的小九九。 自私点说,送出信的这一天,我又有点讨厌竟然不是我的生日,我也想迫不及待许愿,我能一直一直和你继续联系,见面。散散步也好,喝杯咖啡我也很满足,又或者晒太阳背月光的时候能一起数中山路的红绿灯到底有多长。总之,你存在我生活中,我就已经觉得很好了。 只是陈菲,我希望你幸福,又祈祷我也能给你幸福,最好是我能给你最想要的幸福。” 陈菲在《冬季恋歌》正式收官,也刚好是直播后的一周整那天,微博上留下的只有感悟和周子琛的一样简短,只有两个词。 “珍重,再会。” 对她来说,短暂相遇过后,又是新生,大家各自保重。原本是一句告别,怎么百转千绕,成为他借题发挥的顺手利器。 至此,信真的读到最后,陈菲忽然想起昨天。 所有嘉宾都在社交媒体上真诚告别一起录制节目的朋友,感恩这段又一次让自己成长和收获的时光,洋洋洒洒长文之间,周子琛的更新最晚,在接近零点时他才上线,依次点赞了所有的嘉宾之后。 他写下四个字:“来日方长。” 第66章 电梯,耳朵,看我 凌晨一点,周子琛的手机亮了一下,他还没睡,打开来,是条新的信息,置顶对话框的人终于给他回复。 “周子琛,拉黑好幼稚。”她真的已经放下,只是最终还是妥协,又或者心软,“你也不要再白费力气了,我们都往前走吧。” 这怎么算是白费力气呢,周子琛想,这明明,很有成效啊。 -周三晚,舒意攒了个局给陈菲过生日,除了几位老朋友,她也在群里提前预告:“我到时候带两位新朋友一块儿来玩。” 她打包票:“菲宝放心,包帅的。” 目前正值舒意品牌初创的筹备阶段,尽管忙得要死,这姐仍心有余力看上一位盘正条顺的帅哥搞起暧昧。秉着人以群分的原则,她打算拉帅哥和他的朋友一起来给陈菲过生日。 晚饭结束后,见陈菲不拒绝,舒意也就顺水推舟,麻烦帅哥朋友送寿星回家,反正顺路。 他们是真的住得近。宋凛就住在陈菲家对面的小区,是个新楼盘,和她家就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 从餐厅回家二十分钟的车程,陈菲担心没话聊天会尴尬,一上车就正襟危坐。好在两分钟后,对方敏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靠播放车载音乐来放松氛围。 one ok rock的歌,打破原本的安静。 是陈菲常听的乐队:“你也听他们的歌啊。” 聊天嘛,捡到什么内容就顺着发散。 刚好是路口,宋凝没赶上前一个绿灯,点了刹车后就停下来,认真听陈菲说话:“你这话说的,听起来像我不是这个类型的。” “你觉得你是什么类型?” “看你定义咯。”宋凛挑眉,反问:“那你呢?你觉得我平常会听什么?” 陈菲摇头:“不知道,情歌?” “那我确实也听的。” 话聊到这里又稍微沉闷了起来,宋凛主动问:“你平时话不多吗?” 陈菲渐渐晕碳,坐得懒散,把头倚着车窗,侧过脸仔细打量对方:“不是,主要是我有点紧张。” “什么意思?”宋凛略有疑惑,间隙转头看了她一眼,需要解疑的眼色明显。 “因为你实在长得太帅了。” 平心而论,剑眉星目,轮廓立体,还有一双深情的桃花眼,不是夸张的大双眼皮,而是漂亮的开扇形眼睛,少了几分刻意的精致,却有一股浓墨重彩的野生感。 是可以做艺人的程度。 没有人不爱听夸奖,直白的赞美常常深得人心。宋凛先是抿嘴笑,随即又像是没憋住,抬手握拳,遮住嘴角,过了一会儿才说话:“陈菲,有人说过你很会夸人吗?” 陈菲点头:“当然,这是我的天赋。”她幽幽叹了口气:“而且,你是真的长得好看。” “谢谢,你也很漂亮。” 说话间,车已然开到目的地。宋凛顺畅靠边停车,解下安全带:“走吧,送漂亮寿星回家。” 陈菲下车,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家没有猫,表演不了后空翻哦。” 宋凛低笑出声:“你不是刚还在夸我,怎么天赋的使用就只有这么一瞬间吗?” “你知道舒意和你朋友在撮合咱俩吧?” 宋凛点头:“很难不知道吧?”他侧过头去看陈菲,目光平和又轻松:“你不喜欢我。” 从小区大门到她家的单元门楼下,慢慢散步的话,能走六七分钟。三月下旬,鹭岛充满湿漉的水汽,晚风常笼罩着雾吹来,不够清爽,又还不到最黏腻的时刻。 陈菲倒着走路,和宋凛面对面,相互对视了两秒后,她抬起靠着身边人的那只手,手心朝上,摊开:“那你要跟我牵手吗?” 宋凛游刃有余,忽然凑到陈菲跟前,拉近距离,但心跳平缓。他摇头:“我不要,你耳朵都不会红的。” 陈菲笑得狡黠:“你也对我没意思啊。” 是肯定句。两位的试探早在不动声色间完成,相视一笑,倒像是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 “不过......”宋凛欲言又止,忽然又握住陈菲的手后,领着她绕了个圈,指向斜前方:“好像有人来找你啊?”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桃花眼笑得眯起来:“下次见了,菲菲。” 宋凛是故意的,对同道中人的恶作剧,谁知道是福是祸,或许对方事后还要来感谢自己呢。 陈菲站在原地,看周子琛朝自己走来。 -周子琛在下午的时候才从梁屿那儿得知陈菲今晚过生日。 前两天,陈菲把他的微信加回来之后,他俩的关系仍是投入湖底的小石子,一动不动,沉默无声息。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他在单元门的楼下站了小半个小时,刷着手机来回踱步。鹭岛这会冷空气已经过去,他来回走得后背早就生出一层薄汗,只是他无所事事,只能企图用行走来消耗焦虑,让情绪随着水汽一起蒸发。 这一等,就等来前女友和其他人的打情骂俏,对方甚至握着陈菲的手和自己打了声招呼,分外挑衅。 陈菲看向他,面无表情,哪知对方比她还要脸臭,板着张脸走来,话还没说出口就抓住了刚刚宋凛握住的手,咬牙切齿:“陈菲,他是谁啊?” 触觉忽然像蛇,吐着信子缠上她的每一个毛孔,引起战栗。陈菲想抖掉这种错觉。 “我朋友,你不认识。” 周子琛气急败坏,拉着她就往家的方向走:“你朋友?你们俩都牵上手了算哪门子朋友?跟我们一样吗?唇友谊啊?” “关你屁事啊周子琛。”陈菲不想多费口舌,绕过眼前的人去开门禁,“滴”的一声,单元门解锁,身后的人先她一步拉开门又关上,按电梯,一气呵成。 陈菲挣了挣手腕,没成功,于是出口警告:“周子琛,放手。” “好啊。”他答应着爽快,松开紧握的手腕,在陈菲想松口气的瞬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又顺势滑进她的掌心,十指紧扣,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电梯门关上了。 陈菲眼皮一跳,身体比脑子更快作出反应,拎着包的另一只手顺势挥起,用力甩在周子琛身上,对方却纹丝不动。下一秒,天旋地转,她被压在电梯墙上,后脑勺枕着眼前人的手心,身体却靠得极近。 或者说,他们之间几乎严丝合缝,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只剩下衣服的阻隔,就连心跳都清晰可闻。 制衡。手制住手,腿顶着腿,周子琛逼近,氧气在彼此的口腔中交替。 陈菲瞪他:“你放不放手?” “不放!”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剩下的话就被周子琛彻底封缄。 掠夺,啃咬。他的唇重重重碾上她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产生持续的痛觉。陈菲张嘴反击,被周子琛钻了空子,搅弄起舌间的交锋。 谁也不服谁。 她强硬,他就更强壮。 什么步步为营、温文尔雅。周子琛紧绷在脑中的弦早就断了,理智全无。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动情又先入戏,铁锈味的伤口渐渐被更轻柔地安抚,沾染上诱哄的意味,仿佛要将对方的每一丝气息都攫取殆尽。 这是一种本能。湿热的,柔软的,缠绵的,不由自主的第一反应。 周子琛微微退开一点唇,舔上她的耳垂,一块红得发亮,红得滴血的软肉就这么被他用牙齿轻轻扣住,用一点力道,但不至于受伤。 第62章 耳朵软了,心会不会就不那么硬呢? 在彼此交错的喘息之中,周子琛的手死死揽住陈菲的腰,一把抱起人往家门口走。 在按着她指纹开门的瞬间,低声威胁:“宝宝,你要是想恋爱,最好先看看我。” 第67章 门后,嘴巴,推他 厚重的铝合金门快速被打开又关上,外头声控灯的光源被隔绝,里面自成一方天地,隔绝眼见心烦的路人甲乙丙丁。 周子琛扣住眼前的人,紧贴在玄关处,微微低头,将两人的视线拉到持平的位置,不过厘米间的距离。 他的指腹还在揉搓着陈菲的耳朵,直到它变成一株漂亮傲气的孤挺花,才又小心翼翼地松开,转而去勾她的发丝,把散在四处的乌发都归拢在一起,最后,大拇指轻轻搭在她的眼底,容不得谁有视线闪躲。 陈菲家靠近马路,偶尔有车灯入侵窗户,不偏不倚打在两人之间,成为一道摸不着的清晰界限。 周子琛连这点儿不吉利的小概率事件都见不得,在那道光消失之前,人往前倾,又一次吻上她的唇,很轻柔地触碰,从上唇抚摸到下唇,试探灵活的舌,耐性十足,直到陈菲叫他姓名:“周子琛。” “嗯?”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刻意的蛊惑已然得心应手,气音像冰镇过的可乐,倾倒在皮肤上,引起细细密密的毛孔警惕:“宝宝,我到底在不在你备选名单里?” 他要在陈菲拒绝之前先发制人。 陈菲的手就放在他的胸前,把人推开了点:“能不能换个姿势聊天?我硌得慌。” 她的腰时不时会撞上门把手,不舒服。 周子琛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刚才情急之下吻得急,没注意到这疏忽,更觉得懊恼。只是他面上不显,双手恰到好处搂住她的腰,将两人调转了个位置,这样一来,两人下半身却也靠得更近。 “现在这样呢?”他一边替陈菲揉腰,手从风衣的边缘钻进去,隔着薄薄的针织裙,过渡掌心的温热。 有好一会儿没听到回答,周子琛揉腰的力道更轻了,其实是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抖:“你还没回答我呢,陈菲,我是不是你的追求者1号?” “不是。” “行。”他笑了笑,空着的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凑过去又亲了一口:“现在呢?” “周子琛你属狗的是不是?没别的招了吗?”陈菲舔了舔嘴唇,那儿感觉有一排清晰的牙印。 “那你吃这套吗?” “那你呢?你手心怎么这么多汗?”陈菲并不上钩,“事情做都做了,你现在在紧张什么?” “怕你不要我啊。”周子琛脱口而出这句话,毫不犹豫。放在她后脑勺处的手收了回来,终于隐藏不住自己的局促和胆怯:“陈菲,我们之间,是我司马昭之心。” 夜渐渐深了,月明人也静。 陈菲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歪着头打量他。头发已经有点长了,刘海稍微盖过眉毛,掩盖了他的凌厉感和攻击性,看他时他也不避让,就这么直勾勾地回望自己,一瞬不瞬。 一切都是熟悉的。除了他的嘴巴没有好到哪里去,才刚刚被她咬出血来,留下一道明显的口子。 又有什么变故是陌生的。到底突如其来的表白是一种催情剂,还是彼此交替的唇舌一点点安抚身上的刺,她忽然不再紧绷。 在长久的对视之中,陈菲叹了口气:“我们俩那天不是都说开了吗?” 她说的是前两天,周子琛来送礼物的那一晚。 他们站在单元门前吹风,陈菲接过信后,将信封前后翻来翻去,忽然冒出一句:“周子琛,拉黑人一点儿也不好玩啊。” 周子琛垂眸,声音也低低的:“嗯,对不起。” “那你之前还那么喜欢拉黑人。”陈菲笑了笑,平铺直叙:“你知道吧,我当年真的挺伤心的,你出国后我在家哭了一个礼拜,瘦了好几斤呢。” 那一个礼拜里,她大概和舒意说了有成百上千句诅咒前男友的话。 现在再提及当年,她已经不再会有波澜:“那会儿我朋友拉我去关帝庙拜拜时,我还求了这辈子第一支签。两块钱解一支签,我当时没敢去解,怕听到我不想听的,我会崩溃。” “但我现在已经快记不起来我还因为你的什么事情伤心了,毕竟我们分手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对吧?” 她的言下之意清楚明了,体面又温和。 电梯处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下楼,快步经过他们,陈菲的耐心也即将告罄。 风却在这时送来很轻的一句问诘:“那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是有过的。陈菲真切地埋怨过他的决绝,像蹦极,毫无心理准备地人就开始往下坠,连尖叫都忘了喊。 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 陈菲实话实说:“我真的不恨你了。” 她上楼前,最后一句话是:“所以,我接受你的道歉。”她没错过刚刚那句抱歉。 灯在这时亮了,是陈菲偏头,按下电源键。 周子琛觉得自己很矛盾,期待她说话,又害怕她盖棺定论。他对这个家轻车熟路,拉着她的手走到沙发处,蹲下身来替她脱鞋。细跟高跟鞋,长筒靴,站久了应该不舒服。 拉下第二只鞋的拉链时,他终于问:“你把我微信拉回来是因为这个吗?”他想了一下措辞:“因为不讨厌我了。” “也不全是吧。”陈菲思考了一下,过去那些对她来说是扭捏的、百转千绕才愿意说出口的心思现如今都不再是困扰,很是直接:“我看完那封信了。” “嗯。”周子琛站了起来,随后又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的两侧,将眼前人彻底包裹在沙发和他之间,没留下什么余地:“那你有什么评价吗?” “没什么感觉。” 在灯下,陈菲才发现她饭后补好的口红早就乱七八糟印在周子琛的嘴周,在秩序之间,杂乱无章的几道刮痕。 像平稳脉搏间的怦然心动。 他“噢”了一声,点点头,又吻上她的唇。再一再二再三地,他们俩这回谁都没有闭眼。 眼神柔软地,欺骗着其余感官的搏斗。 周子琛虚心求解:“没什么感觉的话,宝宝你的腿怎么悄悄并拢了?”他的手覆上她的大腿,在外侧流连。 “周子琛,我是个成年女性,这是正常反应。”她的冷静倒显得他像是初生牛犊,礼尚往来,陈菲的手往他的下腹探去:“要不先管管你自己呢,是吧,弟弟?” 轻飘飘的尾音,看戏般置身事外的调情。 周子琛败下阵来:“没办法啊陈菲,这是对爱的人的正常反应。”他伸手,替她擦掉被自己吃得差不多了的唇彩,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你不恨我了。” “嗯。” “那还有没有一点点点喜欢我?”没有爱没关系,他只要这么一点星星之火就好了。 “我直播的时候不是说过吗?”陈菲正视自己的感情,但这并不妨碍她的选择。 “所以。”周子琛坐在地毯上,双腿夹住她的小腿两侧,她高他低,他得仰着头看对方:“你不要拒绝我追你了好不好?” “我很忙。” “我知道,我不会添乱的。” 陈菲的脚踩在周子琛胸口,推了他一下:“看你表现吧。” 第68章 连吃带拿 三月底,陈菲决定从杂志社辞职,正儿八经地加入舒意的初创品牌,负责品牌在数字媒体上的定位和宣传。 她们仨分工明确,姜厘负责物流和人员的框架管理,舒意主管产品研发和设计,好一阵子都忙得脚不沾地。 走完工作交接手续,陈菲和好友在家里碰了个头,从下午三点开始会议,直到晚上快九点,两人精力都有点消耗殆尽,才打算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舒意会前还能盘腿坐好严肃做点记录,这会儿整个人四肢张开瘫倒在地毯上,举着手机刷外卖平台:“菲宝,你想吃点什么?” 陈菲也歪七扭八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随便吃点夜宵?我担心外卖送过来太晚了到时候不是很好消化。” 茶几上还有下午点的奶茶炸鸡,已经冷掉,看着都觉得发腻,导致这会儿她的胃口不算太好。 “我看看啊,面线糊吃不吃?” “行。” 确认好吃什么后,舒意就觉得肚子饿得过分了:“斗西路那家我觉得还行,要不我们直接开车过去吃吧?我还想吃油条来着。” “你下午不是打车来的吗?” “我忘了你爹的车又被送去修了……” 那辆被陈菲开来鹭岛的车前两天又被撞了。这次纯属她倒霉,开路上好好的,有辆五菱宏光赶时间非要超车,左右变道的时候,把她的车屁股撞凹了,得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再提车。 想到这,舒意又不愿意动弹了:“我不想坐电车。”晚间接单的司机赶时间,喜欢猛踩刹车油门,电车的提速快,推背感强,她坐一次晕一次。 第63章 陈菲指使好友:“要不你去看看冰箱里有没有菜,咱弄点泡面吃?” “家里有什么?厦门泡面吗?” 陈菲闭着眼伸手在沙发上摸手机:“厨房上面的柜子里吧,我过年回来的时候特地买了点囤着。”对于做饭这件事她毫不客气,拒绝在先,“你去煮,我不想动,我做饭难吃。” 舒意看不过去,把手机扔给她:“别摸了在这儿呢。泡面加俩蛋啊,多的你家冰箱肯定没……”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然后是敏锐的盘问——“陈菲!你转性了?!冰箱怎么是满的?!”三层冰柜整整齐齐码好各种食材,最上层是罐头和调味品,中间放了小半盒鸡蛋、一盒西红柿、一包西兰花和空心菜,最底下则是应季水果,樱桃蓝莓和草莓。冰箱门侧边也放了几瓶酸奶和咖啡饮料,满满当当。 “啊……”陈菲这才想起来:“那不是我买的,应该是周子琛前两天来的时候收拾的?我没打开看,我忘了。”她没事很少进厨房的。 舒意拧着酸奶瓶盖从厨房门那探出头来,刚想让对方如实招来,就先被陈菲打岔:“你还吃不吃面线糊?周子琛说他刚好在附近,能帮我们打包回来。” “吃呗,有人送殷勤我干嘛拒绝。我要吃大肠卤蛋鸡腿醋肉肥肠和鸭血。” 陈菲头也不抬地打字:“油条吃不吃?” “要两根。” 陈菲转述完需求,看眼前人询问的眼神,知道好友在想什么,立马摇头:“没在一起。” 舒意这会儿也坐在沙发上,枕着陈菲的腿躺下,和她聊天:“什么情况呢?” “就那样,说要追我。”她慢条斯理解释:“冰箱估计是前两天来给我做饭的时候补上的,他走之前跟我说了有水果吃,我不是忙着交接工作写稿吗,把这事儿给忘了。” “那追你这件事你怎么想的?同意了?” 陈菲明白好友的担心,笑了一下:“看他表现啊,我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孩儿了,要真能在一起当时节目大结局不就在一块了吗?” 她捏了一下舒意的脸:“你什么表情呢!有他没他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重要,顺其自然呗。他能适应我,那就慢慢相处,不能的话就那样,咱又不是缺谁不可。” “那行,不在初恋里刻舟求剑,算你有进步。”舒意满意了,追问:“宋凛真没戏啊?” “你别瞎凑热闹,我们俩压根不来电行吗?” “好吧,我还觉得他帅呢!” …… 脑子一松下来,俩人就开始聊掉有的没的等待夜宵,好在二十分钟不到,陈菲家的门铃就响了。 周子琛拎两份大份的面线糊,加足卤味,香气四溢。可惜不是刚出锅就吃到的,拿回家时汤底已经被面线吸走一部分,不够再浸泡油条。 到底是缺了点风味和精髓。 周子琛就坐在一边听陈菲和舒意聊天:“感觉最好吃的还是高中隔壁那条街的大排档,汤底味道刚好。” 面线糊是杂家,通常大排档的做法是起两口锅,一边是清水或骨头汤保持温度,另一口锅则被分为好几个宫格,里头是各种各样的卤料,泡在卤水里持续腌入味。两口锅前还会摆着十几道冷盘,是事先做好的各种小食。 一般来说,食客点单时,摊主就会抓一把面线下锅,在等待主食熟透的两分钟内,依次在不锈钢碗里头加入客人需要的佐料,最后再捞一大勺面线,舀足够的汤底,主食要稀,小吃却繁杂。不过可以无限免费续加面线。终日油光十足的木桌上还会摆一瓶陈醋,有人好酸口,就会自助加醋。 周子琛带回来的这两份,很公正地都只加了一点醋,对陈菲这种清淡口味的刚好,舒意就有点不够了,自己去厨房又添加了一勺。 陈菲总算有空理外卖小周:“你饿不饿?” “还行吧?你要喂我一口吗?”他说着,替陈菲起一瓶维他奶,递到她嘴边,让她吸一口,免得外卖坨了噎人。 陈菲喝了一口就不喝了:“太甜了。” 周子琛也不勉强,自然地用她的吸管继续喝,爱惜粮食,不要浪费。 “你高中旁边那家面线糊真的那么好吃吗?” “那当然了,舒姐严选。”舒意捧着碗又回到餐桌,大口喝汤。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吃?” 陈菲擦擦嘴,吃得差不多了:“你自己找着去吧,我最近会很忙。” 舒意:“我也得走了,行李还没收拾,明天早上9点的动车,我先撤了。” “你们俩顺路,一起走吧。” 有人为自己争取:“我想多和你待一会儿,明天我就要去出差了。” 懒得听周子琛磨叽,舒意拎包,风风火火来又走,留下他们俩。 门“啪”地一下被关上,陈菲看着周子琛收拾外卖:“正好我明天也要去上海开会,你早点回去睡觉吧。” 兵分两路,舒意明天去深圳盯产品线,得三天后才回来了,她飞上海开会做竞品调研分析。 第一批产品打算在六月中下旬上线,从产品特点、营销决策、品牌形象都需要加班加点。 纸媒时代文艺出版物的落末有目共睹,品牌的文化推广意识却逐渐增强,陈菲这回去上海,约了之前的打过交道的第三方洽谈,想看看在品宣上能不能有什么合作。 “刚好我送你去?” “不用了,下午一点的飞机。”她将手机屏幕将给他看:“我刚约好司机了。” “速度好快。”周子琛点头,抢过她的手机,三两下取消她刚下单的预约:“这下请陈女士看看我这位顺风车司机吧。” 外卖垃圾已经收拾好,打了个扎实的结,被周子琛放在门口,方便明天带下去扔掉。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把门锁好,在装看不懂陈菲眼色赶人走时拉住她的手,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极其流畅地推人去浴室赶紧洗漱后好好休息养足精力。 连吃带拿,行云流水。 最后被陈菲踹出房间,坐在沙发上发呆。 第69章 忍忍 周子琛最后还是留在这里过夜了。他明天出差后,还要飞一趟美国,找师兄一起找新的实验室对接,时间紧凑起来人也容易精力不济。在等人收拾的过程中,他先一步在沙发上睡着了。 陈菲洗漱后出来,就看到这么一幅场景:前男友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长腿微曲,拿了个抱枕垫在脑袋下,平躺着睡着了,呼吸平稳。 她本来是要去厨房倒水喝的,结果这会儿却在沙发旁,靠着墙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周子琛睡相一直很好,不像她,四仰八叉的,卷起被子一通乱滚,他们俩在一起时他没少被自己挤到床角,后来不管怎么样,睡一块时他总要抱着她,手臂枕着她的脑袋,充当枕头,让他的气息霸道地充盈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强迫她也跟着老实点儿睡觉。 他应该是一结束工作就过来了的,打扮不似平常那么休闲,今天穿了件丝绸垂感的黑衬衫,外头套了件同色系的风衣,已经脱下来随意地放在一侧的单人椅上,衣摆快垂到地毯上,里头的衬衫早已习惯性被挽起一截袖子,手背和小臂的青筋若隐若现。 岁月对他的确是优待,侵略性很好地被包裹在成熟的气质之下,闭上眼时,难得能看见他的乖巧和板正。周子琛一直以来都不算太野的类型,在陈菲断断续续交往暧昧的对象中,他却是最性感的一个。 比如现在,那衬衫松垮地敞开领子,扣子也被解到只剩下三两个,露出一大片精壮的胸膛。陈菲就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沉默着盯着某个位置胡乱看,好半响才醒神,拿了瓶水回卧室。 再出来时,陈菲抱着一条毛毯回到沙发前。 她家是客餐厅一体的设计,餐桌旁有一个五斗柜,上面放着一盏台灯,那是现在全屋唯二的光源。灯泡丝丝燃烧着飘渺的光,只看得见路,瞧不清人。她走近,却不小心撞到单人椅的底部,勾起地毯的翘边,慌张之下,陈菲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固定的家具稳住自己,结果捞到那件垂下的风衣,连带着毛毯一起再一次勾住她,朝前方重重的摔下去。 一只膝盖跪在地毯上,另一只脚伸得很直,整个人有一半在地上,一半在沙发上,撑在周子琛的腹肌处,衬衫扣子的最下方,快到人鱼线的位置。 “唔。”周子琛是真的在睡梦中被惊了一下,还没睁开眼就下意识地抓住身上的人。 与此同时——“啊。”短促又细声的痛呼从陈菲的嗓子里卡出来,膝盖跪在地上,即使有一层地毯的阻隔,还是疼得人一瞬间面目狰狞。 周子琛拉住身上的人,抱住陈菲的腰让她坐到沙发上来。毛毯和风衣早就搅和一起,散乱在地上,仿佛不计后果的风流。比这一地狼藉还要惹人怜惜的,是散着头发低头的女人,有点懊恼,更多的是被疼得慢慢深呼吸。 他低头去瞧她,那眼睛睁得圆圆的,红红的,像不远处那颗发光的灯泡,成为这里最耀眼的存在,不言不语。 第64章 直到周子琛到冰箱里翻出冷饮,裹着毛巾绕着她受伤的膝盖来回冰敷,耐心地消肿够十五分钟,才搓热手心,轻轻覆上她的关节处。 熟悉的姿势,陈菲坐在沙发上,周子琛单膝下跪在地上,一高一低间,陈菲忽然在想,女娲造人时到底是否别有用意,将肢体的每一处都考虑得细致周到,设计手心会自然地向内包裹,皮肉能适应各种物品,紧密贴合。譬如现在,眼前人专心致志地替她化淤,那凸起的骨骼被柔软说服,像尖锐的心被花瓣簇拥,冰川矗立于海面。 他们之间,居然会有这么一刻,竟然又有这么一时。 -第二天,周子琛是被阳光亮醒的。客厅的百叶窗没关严实,明媚的光一簇簇地照进屋子的每一个缝隙,他睁开眼又闭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起来。 昨晚,他替陈菲在膝盖处喷上云南白药后,看对方挣扎着撑手借力站起来准备回房,自然地喊他:“扶我一把。” 短短几米的路程,他恍惚又幸福,像是回到最开始,但他已经学会蹬鼻子上脸:“要不要我......”留下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菲看穿意图:“出去帮我把门带上,谢谢。” 这会儿也已经是上午九点,他从书房找到之前被打包好的衣物,到客用卫生间去洗漱。清醒过后,开始做早午饭。 冰箱里的食材还是前两天他补上的,都还新鲜。这段时间,他每次给陈菲发微信说一起吃饭,五回总会被拒绝三四回,好在昨晚留下了,睡醒也算有点用武之地。 周子琛有条不紊开始准备食材,烤面包,煎两个蛋,烫半袋菠菜,做奶酪番茄,打一杯酸奶,摆盘妥当后才去叫陈菲起床。 今天是做什么都很顺利的一天。 等他们到机场时,距离登机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足够两人再说几句话。 周子琛把车开到地库找位置停,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订票,到时候看吧。” “行。”周子琛点头:“那你要回来了跟我说。” 陈菲划着手机漫不经心:“你不是还要跑一趟美国吗?” 他找到一个靠近电梯的停车位,一把倒车入库,笑得浪荡:“宝宝,你把我发给你的行程看了,是吗?” “周子琛。”陈菲睨了他一眼,叫他的名字,脆生生的,像呛口的辣蒜,说出口的话毫不客气:“你知道吧,你最近这种话讲多了有点油腻。” 周子琛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停车熄火,另一只手随意垂在中控的位置,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从不留长,指节分明,很具观赏性。 陈菲侧着身子,手肘撑着头看他本来还在无意识地轻点着节奏的手指,这下忽然就停滞了。 空气被冻结了好几秒,才又恢复流动。 “哦。”周子琛冷淡地应了一声,开门下车,一边提着她的行李把人送到出发层,一边真的有点恼羞成怒了:“那我不是还在学吗!” 他这会儿穿的是留在家里的白色羊毛衫和灰色运动裤,显得他五官皮肤更是清爽,那耳根染起颜色来也分外明显。 周子琛走在前面两三步,然后转过身来等她一起并排走,恶狠狠地:“你再忍忍。” 第70章 重生 五月,最后一丝春天的寒意消失殆尽,鹭岛开始进入夏天的时候,周子琛出差回来了。 这一个月来,他和陈菲的聊天断断续续,常常是他发两句微信,要隔上大半天的时间,才能收到对方的回复。不咸不淡地,以“你在干嘛?”开场,偶尔穿插两句“我有点想你”收尾,关系不能说突飞猛进,不过张弛有度,进退自如。 飞机落地的时候,周子琛第一时间给置顶的联系人汇报:明天一起吃饭? 对方随手拍了张在酒店吃外卖的照片,秒拒:没空,在出差。 他边走边拨电话:“什么时候回来?” “干嘛?”陈菲咽下嘴里的东西:“这话你不能微信上问吗?非要打电话?” “嗯,我想听你的声音。”周子琛坦然得不像话,此刻他的心像冰镇过的汽水,第一时间爽口,从喉咙到胃都是被泡沫滚过,逐渐膨胀,他愿意被这样的感觉填满。 “回来的机票发我?我到时候来接你?” 尾音上挑的语气,在长途飞行过后,因休息不好而具有颗粒感的嗓音变得更像情人间的低喃。 他的耐心和缓慢的行李传送带一样,有条不紊,等着陈菲吃完最后一口饭:“嗯。” 周子琛笑了一下,找到自己的行李箱:“要不要开个视频?” 还没得到回应,就听见有人叫她:“开会了。” 陈菲应了一声,将电话挂断:“拜。” 多的话是一句不说。 周子琛目光沉沉,看到新的消息弹出,是周子期来接他:“我就在出口,妈说今晚回家吃饭。” 汽水退却冷度后,只会甜得发腻,令人生厌。 -说是回家吃饭,周子期最后开车到了香格里拉门口。周子琛眼皮一抬,手指一顿,消消乐就死在这一关,听弟弟解释:“我支持你翻脸。” 周子期没什么所谓地耸肩:“已经替你挡了五六回了,实在是有点烦了,你自己解决吧。今天妈请来的是季让那边的,季家支系的一位姑娘,和季让表兄妹关系吧。” 周子琛顶腮,玩味笑了一下:“怎么着?你爸快破产了,养不起他老婆了?要拉我出去结婚充面子挣钱?” “走吧。” 确实是鸿门宴。 餐厅是淮扬菜,和闽东口味做了融合,甜甜咸咸的,浓稠的酱汁凝固在精美的摆盘之中,锅气早就不见踪影,看得人胃口锐减。 这段饭总共五个人,周子琛推开包厢的门,发现他们是最后到的,他妈坐在主位,季韵和她的助理在左侧,剩下两个位置留给晚到的人。 他妈坐在椅子上,瞟了他一眼,转头对季韵温和笑笑:“这是我两个儿子,子期和子琛。” 周子期一屁股坐在他妈身边,全心全意充当肉盾。 在高位上掌控久了的人就有一股子睥睨众生的味儿:“子琛,怎么来得这么晚?人家小韵和你一样刚从国外回来的,都比你先到了。” 周子期:“妈,路上堵车,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点是晚高峰。” 周母轻拍周子期的手背,亲昵地,见怪不怪这个小儿子总帮着他哥说话:“你就替他狡辩吧,什么事儿理由都推给你,和客人见面这种事情也能迟到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没教好他。” 说者有意,听者已然无心。 周子琛盯着眼前的东海黄鱼狮子头和咕噜肉发呆,看赤色酱香索然无味。这段时间和陈菲呆久了,想尽办法变着法子学做拿手菜,口味也渐渐被她同化,比起浓油赤酱的风格,他更偏爱清淡又新鲜的食材。 季韵是个伶俐人,不过几分钟就看出这对母子间的刀光剑影,帮忙打了几句圆场:“阿姨,您别这么说,我航班中午就落地了,不然我还得磨蹭好一会儿呢。” “好孩子,快吃菜,这家店做得还不错的。” 任凭这顿饭有人谈笑风生八面玲珑,上半场他总共也没说几句话,不论他妈怎么旁敲侧击,把俩人联系在一块,他都回应得不咸不淡。 还是季韵前脚先打发助理到楼上酒店房间去拿东西,后脚借口出去接个工作电话,周子琛也等到他妈的怒火:“周子琛,你板着个脸给谁看呢?我亏待你了吗?” 周子琛尝了一口姜母八宝葫芦鸭,江南名菜创新闽南小吃,在他看来也算不伦不类:“你也可以不叫我来,相亲嘛,你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他看了眼周子期:“还是说你舍不得宝贝小儿子出去联姻卖屁股?” 对面摔来一双筷子,清脆落在他的座位旁边:“你怎么跟我说话的?越大越没教养了是吗?!亏你弟还总是护着你!” 说实话,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一直很不错,年龄渐长之后,周子琛明白和父母之间的问题无法怪罪在年幼的弟弟身上,而周子期多少总有些愧疚的成分在。人心是空气,有各种各样成分不一肉眼难辨的物质组成,但又能让人赖以生存。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已经足够累,不想吵架,但他妈显然不这么认为:“三十好几的人了现在还没有着落,之前给你介绍的那些你拒绝就算了,季韵是个好孩子,你别不识好歹。” “啪嗒”,周子琛把筷子放下了:“我有喜欢的人了,你知道的。” “那个陈菲?”周母讽刺:“她比得上季家吗?退一万步说,你们纠缠这么多年了都没结果,当初你不敢带她来见我,不就是你自己也没把握吗?现在还去参加什么抛头露脸的节目,还不是一场空?你们从前不合适,这会儿能好到哪里去?” 他妈的问句排兵布阵般清晰传来:“周子琛,你不是你弟,但凡你从小能像你弟一样......”有两道声音一起响起。周子期喊:“妈!你够了!” 第65章 周子琛站起,椅子滋啦朝后滑:“我小的时候你不管我,现在就没什么必要了吧?”他懒得再去看一眼在场的人:“就操周子期的心就好了。” 他拿起温热的湿毛巾仔仔细细擦干净手上并不存在的用餐痕迹,扔在亮涔涔的白瓷碟上:“至于陈菲,还轮不到你来挑三拣四吧。” 他才是那个等待挑选的人。 周子琛发现,在陈菲的问题上,他什么也忍受不了,一点诋毁,一点贬斥,一点难堪,他都会发疯。 某种程度上来说,周子琛是晚熟的人,对爱一知半解,凭借过往经验去获得的感情总觉得不踏实,人到三十,才在摸爬滚打中被神眷顾,提供他重生的机会。 爱?他想,爱是——允许情绪存在,允许做自己。 陈菲是勇敢爱勇敢恨又勇敢接纳的陈菲,而他周子琛,是被乱七八糟的感情滚烫过,又被大胆热烈的爱拯救过的周子琛。他已经摸索出一条正确的路,不再像过去一样期待麻花般扭曲的种子能长出笔直的树。 周子琛毫不留恋地离开。 第71章 win-win 陈菲是和宋凛同一航班回鹭岛的,同行的还有一位刚入职的女孩,刘颖,做事风风火火,为人热热闹闹。 周子琛站在出口等人时,就这么看见三人有说有笑走出来,陈菲压根没往自己这边看。 年轻人到底精力旺盛些,刘颖提出组局邀请:“我们要不要一会儿去吃夜宵?” 陈菲摇头:“你们去吧,我太累了,今晚吃了什么到时候找舒总报销。” “宋老师呢?” 宋凛在刷朋友圈,看到某人的定位后改变了主意:“不了,我也想回去休息。” 他们仨在出口处磨蹭好一会儿总算分道扬镳,陈菲朝周子琛走去:“你要不要跟我的车走?” 宋凛顺着她的视线,了然笑:“不了,我这会儿不回家。” “行吧,那我先走了。” 她也不多客气,三两步走到周子琛身边:“什么时候来的?” “我还以为你没看到我呢。” 陈菲抬眼看他:“我看到你了。”可以说是毫不费力,一走出来,余光就瞄到他了。 周子琛不说话了,这一句话听得他的心情又飞快起来,心中的小鸟扑棱着翅膀。他伸手接过行李,推着往前走:“等会儿想吃什么?” “没胃口,下碗面吧。” -海岛的五月天气已经开始湿热,陈菲开车窗,迎着晚风安抚身体的疲倦和燥意,身边的人也自觉降低车速,好让风声不至于太吵。 周子琛调了下车载音量,状似不经意问道:“你和舒意最近招新人了?” “嗯,小刘就是前段时间来的。剩下的岗位人选姜厘先筛了一批,明天还会有几个面试。”初创团队小,大家基本都身兼数职,真要招聘人员需求也不会太大。 “噢。”周子琛点头,目视前方:“那宋凛呢?他不是那天送你回家的那位‘朋友’吗?” 这语气已经听起来像查岗了,有股止不住的酸意。 陈菲挑眉,她有新的好奇:“你认识啊?” 呵。周子琛心里轻哼一声,垂下眼不发表任何意见。还能怎么认识的?他在心里默默发狠,嘴上倒是有问必答:“梁屿介绍的。” 其实是他自己去打听的,据说是一个很有天赋和实力的产品设计师,任职的上一家公司作出的爆款至今业内还无人能敌。不可小觑。 “舒意挖来的。”陈菲没做太多解释,但被周子琛这么一提醒,给当事人发了条语音:“我刚忘记问你了,你看看最近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约个视频访谈。” 那边倒也很快回复:“周末吧,下周结束前做出来就好了。” 宋凛发的也是语音,陈菲点开播放,扬声器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她调侃:“你不回家去喝酒啊?” 宋凛刚把酒鬼拉上出租车,舒意喝得已经吐过一轮,这会儿正靠在车门处咂巴嘴,他坐过去,好让对方离自己近一点,才回复:“接个朋友。” 聊天到此结束,车内的对话继续。 “你的《100个职业》更新吗?” “对。” “请那个宋凛?找他干嘛?” “我想邀请他录视频,下个月是第一次新品上市,总要打响名声造势,宋凛很合适。”实力强、形象好、反差也足——做女性用品为主的男设计师,能共情吗?会换位思考吗?男本位占上风吗?怎么将软件和硬件的产品形态结合,做出符合大多数女性需求和癖好的设计呢? markeing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光是她之前作为乙方时要设计的内容储备和预热宣传,视觉、数据、活动、渠道都要搞好关系,面面俱到。如果能有一炮而红的契机,对后续的工作来说是开门红,也能轻松一点。 下个月品牌和产品就要正式面世,她的宣传密锣紧鼓,能利用自媒体发布一期相关的话题先预热一番也不错。 这话题也就到此结束。 饭后,周子琛收拾完碗筷,在厨房切冰镇哈密瓜,陈菲则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写视频脚本。 在喂沉迷工作的人连续吃下几口瓜后,周子琛坐在茶几上,和陈菲相对。 她头也不抬:“怎么了?” “你要不要找我录视频?” “什么?” 周子琛站起来,低头,继续在车内的话题:“你可以找我录采访,说不定效果比找宋凛好。”他们俩指不定谁更有胜算。 他这会儿带着眼镜,金丝框的,折射出锐利的光:“找我,我们双赢,陈菲。” 他解释:“你有我,有更大的流量,不用白不用,我在这个视频里出现起码算是锦上添花。”恋综自带的热度,即使已经过了有两个月,他们依然是最具讨论度的素人情侣之一。 周子琛也有挫败,每每看她更新动态,都期待下一次能有自己的出现,但机会却迟迟不来。 “那你呢,win-win对你来说的好处是什么?” 周子琛笑得恣意,更进一步:“宝宝,我在追你,这就是最大的好处了。” 这是他的私心,恨不得宣告全世界。 只这一句话,陈菲哑口无言,只是看他。 那一步路,将他们俩的距离缩短,已经靠得紧密,以至于她不得不仰头。 周子琛顺势将陈菲的电脑盖上,又是直视与回望的场景,无论是他还是她,都喜欢在进攻时保证双方全心全意的投入,出招和接招都要百分百沉浸,容不得躲闪。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眼前人的两侧,偏头去找她的耳朵:“我乐意至极,陈菲。多多利用我吧。” 柔软的嘴唇轻飘飘地,若有若无地触碰她的耳廓,微小的绒毛像士兵一样,瞬间立了起来,在摇曳的气息中顽强守卫,直到湿润的吻小心着进攻,逐一突破抵抗,准备拿下这场战斗。 周子琛一口咬住她的耳垂,舔出两道牙印,仔仔细细地从脖子亲到下唇,含着她充血的软肉询问:“嗯?好不好?” 要被将军了吗? 陈菲接吻时从不闭眼。 但此时,她也混沌起来,思绪像被穿堂而过的风吹散的蒲公英,已经快忘了这是周子琛第几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要利用他吗?他在等待被使用吗? 在几乎要闭眼时,她拉住周子琛衣服的下摆,迫使对方弯腰更深,在失去支撑力坐在沙发上的同时,翻身,位置调转,坐在他的腿上。 久违的严丝密合让两人都有短暂的分神。此刻,陈菲在上方,指腹滑过他的喉结,在对方明显的吞咽之中,轻声细语:“那你会做得比他好吗?” 第72章 爱的变型 在鹭岛迎来2024年第一场超强台风时,周子琛的东西已经开始再次逐渐占据陈菲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不算太放肆,只是很细致,比如有一双属于他的拖鞋,区别于其他一次性款式;浴室洗手台的收纳柜里有一支刮胡刀,和一瓶剃须泡沫;被收纳到箱子里闲置在书房的衣服,被他拿了几件重新塞到衣柜角落。 以及,在某些时刻,他可以不需要对方准许就能使用密码或指纹开门的瞬间。 心照不宣地,他们试探着,她首肯,他尝试,缓慢地再次进入彼此的生活。 从6月中旬开始,陈菲已经连轴转了三四个月的时间。 那场关于双赢的约定最终兑现,在新品上市前的一周,他第一次出现在了陈菲的社交媒体平台,地点就选在她家,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对镜头时,周子琛久违地感受到了被审视的紧张。 这像是一场专属于他的被审判:突然又出现在陈菲身边,是会有什么新的关系变动吗?这段时间他做得足够好了吗?他会不小心给她丢脸吗? 他分心着,思绪百转千绕,任由陈菲主导进入对话。 《我和我的前cp忽然聊起了彼此的秘密》视频一经发布,菲琛勿扰的cp粉也再次沸腾,@初恋菲琛勿扰重新剪辑了一版他们俩在节目里的每次相遇,配文:爱是古老谜题。在我们看不见的日子里,分别也许只是下一次奔赴的契机。 第66章 周子琛看完这个视频,再次意识到,比起这样引人遐想的合作,他其实更感激,甚至说得上珍惜这样的体验。他们聊他的工作、她的思维,也聊彼此的癖好,百无禁忌。爱情如果能建立在友情的基础上真是再好不过,像涨潮后退去波涛汹涌露出的礁石,种下一棵树时事先翻新的泥土,他再次承认对话的美妙,是两个具体的人在交换具象的感受。 在三十岁之后,他们迟缓着学会更深入地了解对方的点滴,不止关于爱的切面,不只关心对方当下的心情如何、想吃什么、喜欢谁又讨厌什么,而是真的从朋友做起。 周子琛想,任何一切可以在激情退却之后仍然舍不得放手的,能够更加精准构成主体性完整的,都是爱的变型。 他最终,还是获得了一张爱的入场券。 当然,陈菲也没放过宋凛这样明显的活招牌,几天之后,趁着热度,继续更新了和宋凛的聊天视频。 收到软件消息推送的时候,周子琛刚躲过下班高峰期,逛超市买菜,对照脑子里的食谱挑选材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特别关注@陈菲在两个个小时前更新了一条视频。他一手把着推车,移到靠近墙边的位置避免挡道其他顾客,一边点进去查看,视频标题为《男的如何摆正自己在几乎全女团队的位置?》,早就点赞数破5万。 平心而论,宋凛很适合镜头,比他做得好,比他游刃有余。 随便翻了几下,他发现评论区早就已经在大夸特夸本期男嘉宾的颜值和能力,甚至有人原地自成cp:没人觉得他们俩也很好磕吗? 前两天的菲琛勿扰就这么被抛之脑后。 周子琛冷笑一声,将屏幕锁上,选了两盒虾扔到购物推车里,转身去结账。 今晚要给陈菲做冷泡虾当夜宵。而此时,他提前下班,对方估计还在公司开会,得八九点才能回家。 家,她的家,现在也是周子琛被允许自由出入的地方,只要有空,他尽量早点结束工作回家给她做饭。有时赶上他要出差,就提前做好一日的便当,放在冰箱里,写一张便利贴粘在吧台处,以免有人连厨房都懒得进——这几乎已经成为他的主战场,他的领地。 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并非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地,如同当初关系破裂一般让人身心俱疲,这一次,缓和之后的一切相处都变得自然而然。像回到最初,周子琛对爱情的设想,流水惜花固然好,但流水愿意自成一片天地,改变形态,为了同行者停留。这也是陈菲对伴侣的新定义,就这么任凭发生,顺其自然。 当自以为无所谓的人回到原点甘愿画地为牢,激进派却开始享受每时每刻的发生,不再做干预,周子琛对此觉得安心,幸福,不急不缓。 心口偶尔会不一。 比如现在,周子琛捏住虾尾,喂正在找影片,准备看电影放松的人尝一口夏日冰镇东南亚菜时,没忍住提了一嘴:“你今天的视频数据怎么样?” 陈菲很公正:“还不错,宋老师很适合做宣传,有颜值又是实力派。” “怎么听起来像在夸男艺人。” “他要真去当明星形象也不差吧?” “哦。”周子琛冷淡地应了一句,又塞了一只虾给她:“那你觉得他的采访是你做过的最好的一个吗?” “不是。”陈菲看了他一眼,主动点破对方的别扭:“你也不是。” 但周子琛已经不在意了:“没事。” 这个时候他有着男人莫名其妙的比较欲和竞争欲,反正大家都排不上号,但他的视频在宋凛前头发布,不管怎么样,也是他略胜一筹,他更重要。 思及此,他指着屏幕前出现的片单,言之凿凿:“看《异形》吧?过段时间不是要出新一部了吗,可以看看之前的系列。” “我不看恐怖片!” 他贴她极近,诱导:“其实还好。” 不过,他的意见最终没有被采纳,陈菲还是选了部经典小妞电影,她只是需要放松两个小时,好好睡一觉迎接第二天的新品上市。 总算挺过九月,市场宣传、直播、抓取用户体验和反馈,成果颇丰。她们的产品在常见的小巧、静音、外观隐蔽等特点上,着重开发硬软件界面配合,单独研发的asmr体验让感官的愉悦更具沉浸式,称得上首战告捷。 高强度工作后,舒意拉着陈菲去看电影放松,选的就是前段时间热门的《异形:夺命舰》。 在硬着头皮舍命陪君子看完影片之后,陈菲回到家,倒在床上翻滚了有一个多小时,始终不敢闭眼。 于是,凌晨三点,周子琛的电话铃声响起,隔着屏幕,传来某人半夜打扰人后的心虚和理直气壮的嘴硬:“你想聊会儿吗?” 第73章 气泡水 雨落下之前,云压得很低,现在是台风来临的前奏,夜幕要比往常更黑,更灰,更厚重,也更凝滞。 寂静之中,周子琛的声音成为她和这个无声世界最直接的联系,甚至动人心弦。 陈菲一向喜欢他的声音,尤其是倦怠时,低音总能让她想起能和土地共振的大提琴,低沉的,浓郁的,浑厚的,安抚她的神经。 对面的人也确实是准备入睡的状态,懒洋洋地问她:“想聊什么?怎么这个点还不睡?” 陈菲开一盏台灯,视线从房门移到天花板,尽力忘掉今晚的视觉冲击。她从小就很擅长在事后复盘画面,哪怕这并非她的意愿,但此时大脑明显有自己的想法,像卡机的pp,在同一桢不停闪回。 她长长叹了口气:“睡不着。你怎么还没睡?” 瞧这话说的,真是毫无自知之明。周子琛干脆下床,拿了瓶冰镇气泡水,撬开瓶盖,一口气倒在玻璃杯里,看气泡从底部和边缘不断往上冒。 像他逐渐压制不住的坏心思。 于是,他说:“睡不着才来找我?”停顿的间隙里,呼吸声此起彼伏,答案昭然若揭。 “因为我现在想听你说话。”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她哄人的技术本就如火纯青。更何况,比起脑子里不断冒出电影里奇形怪状的片段,不如想想正在聊天的人。 陈菲愿意这么做,也正在做。她言行一致。 有人在这杯气泡水里不管不顾地兑了冰美式,一切都迅速往外溢,加速扩张,毫无章法,毫不顾忌理智。 周子琛最后检查了一遍家里的门窗,拿起玄关的车钥匙出门。天气预报说,山陀儿会在明天下午席卷鹭岛,现在出门刚好。 气温骤降,狂风不止。 一天后,将会有一股从西北太平洋洋面上生成的台风在这里伫足,国庆假期的第一天,海岛早早沉睡,迟缓苏醒。 周子琛在无人的街道疾驰,和陈菲玩起快问快答。 他喜欢这样能时刻保持好奇,用松散话题串联着生活的时刻,玩多少次都不会厌烦。 还是从他先开始:“睡不着的原因是什么?” “和舒意看了恐怖片。” 他有点嫉妒:“宝宝,你上次也没和我看。” 陈菲转移话题:“你吃过山陀儿吗?” 是这次台风的命名,一种热带水果,常见在泰国、台中台南,据说会散发淡淡香气,滋味酸酸甜甜,很是好吃。 “没有。”周子琛却是想起他们过去失约的旅行:“国庆后你还有时间吗?我想和你一块度假。” “不好说,现在我的时间都是零碎的。” 对话像千万块拼图,他们是没有胜负欲的玩家,耐心十足,随随便便从地图的左上角跳跃至右下角,又溜到中间,想到什么说什么,想不出来就不说话。 陈菲的声音开始越来越轻,几乎是要顺利闭上眼睛,说的话像婴儿开始学说话,无法熟练处理唾液在口腔中的捣乱,混沌的低喃却听得他心再次被绵密的气泡塞满,沸腾着甜味。 周子琛在最后一个红灯转换成通行标志时猛踩油门,一气呵成,把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迎着风往前走时,他忽然发问:“陈菲,你现在对我的印象怎么样?” “唔。”对话那头的人已经渐渐放松神经:“可能......还可以?” 睡梦中会吐真言吗?像喝酒后一样,整个人是柔软的,毫无戒备。 她有着对任何问题反问的下意识警惕:“那你呢?” 不知道是笑声太具有感染力,还是手机的电池不够健康,陈菲觉得自己的耳朵烫了起来:“宝宝,我想见你。” 偶尔有大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房间,树叶摆动得摇摇欲坠。 陈菲觉得仿佛身体有某处像被拨弄了一下,她脱口而出:“你来。” 楼上忽然响起弹珠落地的清脆撞击声,陈菲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再次仔细侦察天花板的情况和电话里的人同步,周子琛先一步说:“那你一会儿给我开门。” 隔着天花板,陈菲头顶上方的声响反反复复持续,她已经清醒得紧绷,将屋子里的灯全部打开,贴着墙走路,正对着大门:“你自己进来。” 第67章 有人做出防御的姿态,拿着一支防狼电弧。 周子琛先是错愕,然后是庆幸,上前拥住她:“没事的,电影都是骗人的。” 他帮她把手上的东西放回卧室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从背后搂住她:“我们再聊会,天就亮了,天亮了就好了。” 陈菲转过身,对他威逼利诱:“我平常不这样的。” 他忍不住失笑,偏头吻住她的额头:“哦。” “哦是什么意思?你没有怕的东西吗!” 周子琛又往下,亲了亲她的鼻尖:“有啊,我肯定有怕的。” “那你笑什么?” 他安抚炸毛的人,将注意力从胡思乱想从解放:“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周子琛!你有病!” “陈菲,说真的,明天睡醒我在家里多备点防身用的,这样就可以少担心点。”他说,“人总是最吓人的。” 至于其他,周子琛向来是不信有不同维度的生物存在的,但他想,台风过去后,或许可以去庙里替她许愿。 …… 陈菲是真的累极,没过多久就撑不住睡去。 台风天总是好睡觉。无论窗外狂风或者暴雨,之后会有怎样的四处狼藉,只要还呆在温暖的被窝里,就是安全的,安心的一天。 他们俩睡到下午一点才起床。 其实是周子琛先一步清醒,侧着身看身边的人,想让时间静止。 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她不属于他没什么关系,周子琛知道,他已经被陈菲接纳。 他属于她。 许是视线太过炽热,陈菲的眼皮动了动,睁开时就看见周子琛半靠在床头,垂眸去看她:“饿了没,想吃点什么?” 她嘟囔说了句随便,模糊感觉他起身,窸窣的动静过后,陈菲又在静谧中睡了个回笼觉。 风过去后,雨开始不停地下。 雨在落得又密又急,噼里啪啦如炮响,由点连成线,继而织成了幕,最后成为一支混沌喧嚣的白噪音,从午后奏乐到白昼消失。 他们在一起呆了一整天,各做各的,互不打搅,然后又莫名在饭后靠到一起,抱着毯子看了部电影。 落地窗总算开一小口缝,潮湿的空气钻入鼻腔,滋润皮肤。一切灯火通明,烟火人间。 她透过那片玻璃的倒影,看见周子琛从厨房端了碗洗好的蓝莓,碟子用的是前段时间他新换的,朝她走来。 陈菲忽然心念一动,微微扭过头去:“周子琛,你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吗?” 第74章 致电,回拨 11月的第一个休息日正好的周子琛的31岁生日。 周子期给寿星打电话时,他还在睡觉,被铃声吵得脾气很大:“你最好有事要说。” “开门。” 此时已经是下午,他这时才想起周子期提前和自己打过招呼,要先送点奶奶包的春卷来给他吃。他已经有三四个月没回闽东,到处在飞,老人家念叨了。 “奶奶还问什么时候能带菲姐回去看看?” 周子琛摇头:“等有机会的时候吧。” 周子期旁观他们这一年的相处,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嘴:“你现在和菲姐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他淡淡的:“还行。” “你不会永远也追不上吧?”周子期不像看好他的样子,过了会儿又恍然大悟般:“还是说你打算在今晚的pary上表白,所以才特地嘱咐酒店布置得好一点儿,还买了那么大一束花。” 他今晚订的是penhouse suie,邀请的朋友十几位,都是交情匪浅的,世交占了大多数。往年他过生日,一帮朋友聚在一起,无所谓在哪里,反正闹起来没完没了,全凭心意,今年他倒是想过得有些仪式感。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陈菲的蛊惑,从一个多月前被问起对生日礼物的想法时,周子琛对今年的这一天就有了格外的期待。 周子期就倚在房门口看他哥有条不紊挑衣服选配饰,话音刚落,他哥刚换下的睡衣下一秒就甩在了他的脸上,一点情面不讲:“你好土啊,能别这样吗?” “能别这样吗”是陈菲最近的口头禅,被他学了个十成十的。周子琛觉得自己的想念又快要压不住了,但一分钟前他刚确认过手机,陈菲没给他发任何一条消息。这人创业以后的时间被安排得更满了,比起当初的自己有过之而不及,而他只能拿着号码牌等待被叫号,大多数是凌晨,或者大清早,明明都在同一个地方定居,他们俩倒像是隔着欧洲的时差。 周子期再三确认:“真没有?” “向后转,出去把门给我带上。” 当众表白这种看似将爱意宣告得无限大,但其实把人架在半空中,让爱人难堪自己也不够大方的举动,他从来不看好,陈菲也不会喜欢。 至于花,送花还要挑日子吗? 换了两套衣服又挑了新手表,抓头发准备出门时,周子琛收到了陈菲的留言,是个坏消息,说刚刚高架上堵车,估计会错过航班,改签之后今晚她应该不能准时到,只能保证会尽量赶回去。 周子琛叹了一口气,往上翻又看到零点刚过她就祝自己生日快乐,又不想生气了,回了一条语音:“你慢慢来,不着急。落地別乱脱衣服,今天降温了。” 鹭岛是一夜转凉的。陈菲出差是在三天前,那会儿白天还有25-26°c,耐寒的人可以一整天都穿件短袖,今天就要加外套了。 陈菲回了个ok的手势,然后又消失了。周子琛想,今天许愿,一定要多加一条,让对方再多想他点。 到酒店时,那群好友陆陆续续也都来了,有人探头探脑的:“不是说要介绍人给我们认识吗?你被放鸽子啦?” 幸灾乐祸。 周子琛白了人一眼:“你怎么自己失恋处处攻击别人。” 其实今晚除了生日,他还想着能介绍些朋友给陈菲认识,毕竟生意场上总是资源互换,圈子里的人大多数只和自己人打交道,与其之后遇到事儿要别人牵桥搭线,倒不如让她自己成为庄家,总归利大于弊。 种种缘由之下,他还是有点失落的。 以至于,几个人围在一块打德州,跟注加注时他也要目不转睛关注手机,是输是赢不太在意。直到在被朋友打趣是望妻石,周子琛把筹码一丢,让梁屿少在自己面前秀恩爱,替他玩两把牌,好让自己去阳台抽烟。 创业者的日常是一支混乱进行曲。周子琛当然理解,但在时间的流逝,和反复的屏幕确认之中,他有点提不起兴趣地,送走好几位朋友。 陈菲在pary快结束时才姗姗来迟,局都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几位全是熟人,梁屿、季让还在,宋凛准备离开。 一开门,周子琛就看见陈菲刚好现在门口,最后一步落定。 穿burberry rench风衣,束起腰带,伶俐又干净。左手边是一只黑色的小行李箱,右肩背着大包,不至于风尘仆仆,但显然是第一时间赶来的。 于是,周子琛送走眼前的客人,又在领着陈菲进屋后,不吭声地坐在沙发的一旁,漫不经心听陈菲和梁屿季让叙旧,耐心只有十分钟。 在他站起身来准备赶人走时,那两位也终于看懂眼色,告别离开。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亮堂堂的,宽敞,亮眼,一览无余。这里能看到整座城市的一大部分风光,但周子琛的眼里只有背脊挺拔,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的陈菲。 胶着是从进门的那一瞬间开始的,还是从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那一秒钟才计时呢?他斜靠在客厅右边的墙上,离她两三步的距离。 “还不过来吗?”陈菲偏头,“看到我不开心吗?” 明知故问。 但周子琛还是朝她走去,微微抬了抬头。 同一时间,陈菲干脆转身,跪坐在沙发上:“你帮我打开行李箱好不好,里面有一个白色的盒子,是我送你的礼物。” “是什么?” 周子琛依言照做,在揭晓惊喜之前,先一步看眼前人拆开自己。 陈菲今天穿得极美,锋利如刀,光华如剑。屋内开着恒温空调,她觉得热,脱掉风衣是一条裁剪极其流畅的红裙,红得鲜艳,红得醉人。她的气质在周旋于名利场的一年多内再次飞速成长,红得甚至有点气势凌人。 明明是他生日,她却比主角耀眼。但,她的出现,本就是寿星最大的心愿。 陈菲用眼神示意他打开盒子,一边做补充解释:“是刚做的第三套设计,前两天才拿到成品的。” 一套粉色的硅胶用品,男女两用,配套一支遥控器。他们前段时间做了升级,在应用程序里加了语音功能,使用者能够录入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送我这个?” 周子琛走向牌桌,那里放着一大堆酒瓶,他甚至不在意随手拿起的杯子里盛的是威士忌伏特加还是龙舌兰,只是又往里头兑了点酒,闷了一口。 玻璃杯的底部在大理石的桌面上滚了几圈,又被他用三指,从上方捏住杯壁,晃荡着液体朝她走来。 第68章 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她的解释还在继续:“我参与设计了,想让你做第一个使用者。” “是好东西要分享给我吗?”他思考了一下,才继续问:“我收下之后,需要做什么吗?” 周子琛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双手撑在沙发靠背,和她同一高度,四目相对。那口酒含在嘴里,又被咽下,他像是不甘心,或许还有伤心:“陈菲,这一次我们又要回到只是睡觉的关系吗?” 陈菲不闪不退,左手攀上他的右手,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就在对方刚刚喝过的位置:“周子琛,我们再试试吧。”“什么?” “要不要在一起?” 既然发现分不开,那就继续爱一次好了。反正人生这么长,有的是机会,不是吗? 一触即发之前存在三秒的空白。 陈菲想再喝一口酒,却被周子琛打断,夺过,剩下的都进了他的喉咙,可她倒像是一同喝了那么多酒,一切都在浸润她的唇舌。吻压过来时,有冷冽的酒气,和他身上惯有的香味,交替着津液。 急促的,凶狠的,不管不顾啃咬,让每一个毛孔都承受另一个人的侵袭。 野兽会不在意猎物的死活吗?周子琛只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急切地想要把人拆之入腹了。 那点被他收起来的坏心眼和占有欲,生活里少见了,全使到此时此刻,将会延续到某时某刻。 成为一种本能,见到陈菲时就忍不住的第一反应。 周子琛却嫌这远不够,在陈菲喘着气推开他时,贴在对方的耳边逗弄:“宝宝,怎么忘记接吻了呢?” 他的手卡在她的两侧腋下,将人整个提起来,一半坐在沙发靠背,剩下的需要借力在他的身上,疑惑:“是我们太久没接吻了吗?” 仍然是他,不急不缓,掌控全局:“没关系,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来练习。” 他贪得和她接吻,又急切抚摸她身上的任何一处。周子琛想睁眼看她,又情难自控闭上眼,嗅她的味道,抢她的空气,回敬她的胡作非为。 在他的皮带松松垮垮,衬衫的纽扣只剩下不连续的几颗时,陈菲红裙的拉链也被扯到尾端。 在坦诚相见的最后一步之前,周子琛的眼快红了。 满目白与紫与红,交错,间隔,色调全部都是最亮最刺眼的,没有主次,只是卯足劲呈现,争夺。 陈菲穿卡扣在前胸的内衣,成套的紫色,托举着勾勒着饱满的果肉,真正的葡萄。 他将人一把抱起,又铺在大理石桌上,筹码乱七八糟被摔到地上,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陈菲想去看一眼,又立刻被他按回来,紧贴着背后的冰凉:“你不该关注那些的。” 彼此的眼里都只能有对方。 周子琛毫不在意,现在是否会不小心撞倒其他瓶瓶罐罐,他只想再过一次生日,在葡萄之上,抹开奶油,然后一口一口吃掉。 寿星偶尔使用点特权没什么吧。 他志在必得:“祝我生日快乐。” 他们之前根本不需要遥控器,他的嘴,她的手,都是最佳的工具,掌控彼此的生死。 制衡一直在持续。 陈菲将礼物套在正确的地方,虎口不断来回摩擦,粗糙和柔软碰撞,比拼耐力。 而她也像不断被浪拍打落入海中的水手,一旦快要上岸,就又有另一阵风阻止她,直到筋疲力尽,她终于松口,咬住他的手指,含糊不清:“生日快乐,周子琛。” 然后,她安全落地,坏心眼地折磨眼前的人。 陈菲喜欢听到难耐的哀求和怒吼。 你来我往。 人真是水做的。 周子琛的手往下探,湿透的一切仍然潺潺不息。 是真疯。 就连回到床上的那段路,谁也没有离开过谁,真正的在一起。直到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周子琛亲她流泪的眼角,别无他求。老天听到他的许愿,这么多年的纠葛和蹉跎回到起点,情感最终同频,无论是信还是电话都会被接收——如果心碎过后,我们还能拥有全新的可能,那就是爱——我不断致电,而你也会回拨。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