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雀记》 第1节 春雀记 本书作者: 一寸舟 文案: 自从知道宝珠暗恋自己,付裕安就很困扰。 他们两个之间,年纪和辈份都是跨不过的鸿沟。 经过一段时间的挣扎,付裕安决定和小姑娘说清楚。 但他刚打算开口,顾宝珠便一脸红晕地叫他,“小叔叔,我和梁均和在一起了。” 付裕安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梁均和是他的外甥,两个小家伙恋爱后,成天在付裕安跟前晃。 而他的眼睛,也一刻不离地落在宝珠白花苞一样的脸上,视线收都收不回来。 付裕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某天听见他们吵架,等到梁均和扬长而去,他扶住宝珠的肩,“你在发抖,我送你回去。” 之后一个深夜,梁均和看见女友的车停在路边。 他去敲了敲,车窗降下来,露出付裕安的脸,朦胧光影里,宝珠晕红着脸,张着湿唇,靠在他怀里睡过去。 而付裕安衣衫不整,端出男友姿态,平静地系着扣子,打量外甥一眼,“宝珠很累了,你有事吗?” “……” | sc,he | 男女主无血缘关系,年上差九岁。 | 女主职业已报备编辑,非大女主文,只写一个女生的成长,以及,在挑选异性这件事上,女主做任何选择都是正确的,请勿恶言攻击。 人物均为虚构,谢绝代入现实,更不要在评论区提及真实运动员,作者非专业人士,如有错漏,请温柔指出。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甜文 成长 主角视角:顾宝珠 付裕安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你爱我还是他。 立意:万事靠自己争取 第1章 chapter 1 不为别的 chapter 1 好一阵子了,付裕安总觉得宝珠不大对劲。 前晚坐在沙发上看书,他冷不丁掀眼皮,就撞上了她的视线。 洞烛幽微,像纸窗里被风吹晃的火苗,轻轻跃在他脸上。 她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目光也温存,带一点娇憨,几分天真与羞怯,欲言又止。 但等他放下书,真正抬头,顾宝珠又早早转过脸,一心一意看她的比赛视频,脖颈弯成一个稚气的弧度。 只有耳根后一点未褪尽的红晕。 三年前,顾宝珠从加拿大回来,正式加入在京的花样滑冰集训队,备战国际赛事,同年九月,进入q大学习。 两家渊源不浅,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宝珠妈妈管付裕安的母亲叫姨娘,二人相交甚笃。 据母亲讲,宝珠妈妈二十出头,就跟着个华裔商人走了,没多久在纽约生下女儿。 又过了四五年,丈夫突发心梗去世,她哐当一下守了寡,独自抚养宝珠至今。 顾家树大根深,哪怕宝珠父亲只是旁支,也不曾亏待她们母女。 宝珠的花滑师承北美体系,很小就在美国和加拿大两地学习,请的都是顶级团队,费用高昂。 得知她回国,付夫人不忍她独自在外,硬要儿子接回了家里。 但她自己又闲不住,常和老姊妹们组局,对牢十三张麻将牌,烦恼全消。 说起来是母亲的客,可宝珠事业、生活上的大小事宜,全是他这个当叔叔的在操劳。 她在经管学院读本科,有时司机被派出去,付裕安上午送她上课,下午又要赶过去,接她回冰场训练。 母亲嘴上百般疼爱,但恐怕连宝珠的赛程和课表都不清楚。 而所有这些,都躺在付裕安办公室的备忘录里。 爱护她并不为别的,小姑娘可怜,打小没爹,又远道而来,只身住在付家,付裕安作为名义上的叔叔,总要照应周全,才好向她妈妈交差。 但宝珠近来举止异常,在他心里落了道疑影,仿佛墙角湿气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弥漫上来。 周五下班早,他进门时一个人也没有。 付裕安走上二楼露台,身上仍穿着中南集团的深色制服。 走廊静谧无声,只有风轻轻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凉意。 他立在栏杆边,目光缓缓地扫过庭院。 宝珠已经到家了,她就坐在青草地里的椅子上,静静出神。 黄昏余照里,她的身影被圈固在脚边,像一道解不开的、美丽氤氲的谜团。 一杯羽衣甘蓝汁,小姑娘端在手里很长时间了,思想包袱很重的表情。 是想远在纽约的妈妈了吗? 付裕安想,不应该,昨天才听她打过电话,一切正常。 不像刚回国时那样,半夜哭醒坐在窗台,要人安慰。 来了这么久,宝珠处处也都习惯,一家老小很喜欢她。 那么,是在担心即将到来的夏训和联赛。 夜色合围过来,付裕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乌木边缘。 但愿是这个原因吧。 她今年二十二岁,从生理学角度来说很小,可即便在成年组女单中,也算得上大龄。 宝珠六岁上冰,在新闻界的评论和公开稿里,早已是身经百战的老前辈。 同她一起归国的两名女选手,分别在去年和前年退役,能顶住压力,坚持滑到现在,完全是出于对这项运动的热爱。 西装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付裕安接了。 五六分钟后,秦阿姨经过会客室,收走了几盏饮茶后残留的瓷杯。 “秦嫂。”讲到一半,付裕安用手遮了遮听筒,沉声吩咐,“你下去跟宝珠说,天黑了,不要在草坪里久坐。” 秦阿姨点头:“是,气温越来越高了,蚊虫太多,珠珠的皮肤白,叮了包......” 她絮絮叨叨地下了楼。 付裕安继续刚才的谈话。 他的手插进裤兜里,微笑了下,说:“搞错了,老王。你以为人家是级别高了,颟顸了,糊涂到不明是非,敢在会上公然顶撞。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和我加在一起,都不如人家明白。” “不说他了。”被他叫老王的那个人说,“这次董事长病重,一连串的人事序列都要跟着做调整,你什么打算?” “我?”付裕安不会在电话里表态,“听上面安排。” 多余的话他也没说了。 挂断后,付裕安缓缓下楼。 宝珠从外面来,抬头就看见了他,露出一簇甜笑。 付叔叔穿西装很打眼,接近墨色的藏青面料,像把户外最后一缕天光都吸了进去,却又在走动间,渗出隐隐的、收敛的蓝调色泽。 肩膀、腰线都服帖地顺着他的身形勾勒下来,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这身衣服像他的第二张脸,令他看上去禁欲而稳重的同时,又多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事实如此,付家明面上听老爷子的,但老爷子早不问世事,全由付裕安拍板。 回国后,得知她住进付家,妈妈特意交代,让她多亲近小外婆,最重要的,是搞好和付裕安的关系,有他帮着打点,在训练队里也好过些。 宝珠学不来妈妈的精明厉害,只说:“知道啦,我会跟每个人都相处得很好,放心。” “付叔叔。”她声音清脆地叫他,“今天就我们俩吃饭吗?小外婆呢?” 付裕安说:“她去朋友家里了,得很晚才回来。” “哦,那我去洗手。”宝珠转身走了。 他也迈向厨房,脚步轻得像试探。 水声淅沥,宝珠托着一团泡沫,专心搓手指。 她肩头微颤,像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觉得紧张? 他的存在给她那么大压力了吗? 付裕安站在门框边,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窗外一片绿叶飘落,他转身的那一瞬,宝珠也洗完了,她擦着手望过去。 一道高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第2节 咦,小叔叔怎么来了又走? 吃饭时,付裕安例行公事地问:“宝珠,明天要训练吗?” “教练恩赐,上午不用,下午和晚上要的。”顾宝珠说。 她从小长在加拿大,说不来这些词语,总是混用、误用。 刚去上学时,她连课堂笔记都写英语,速度比其他人慢一大截。 每次牵萨摩耶出去,她就要跟小外婆说,我去走狗了。 小外婆一头雾水,直到儿子解释,walk the dog,遛狗。 她完全是英语思维,付裕安悉心教了她很久,才慢慢转变为中文语法。 至少不会再在餐桌上,指着一盘咸水毛豆,悄悄地拉他的袖子,说还想来一点那个毛茸茸的bean(豆)。 一桌人哭笑不得,什么是毛茸茸的病?得了毛病? 停顿几秒,顾宝珠又说:“但我上午想去学校,我每天都训练,功课比同学差很多,我必须看多点书了。” 肯兼顾学业是好事情。 付裕安刚要点头,就听见她追问上来:“小叔叔,你能送我吗?” 可是明天司机在家。 付裕安想这么回,但迎上她央求的眼神,又说不出口了。 他放下筷子,改问道:“理由?” 为什么一定要他来送? 宝珠支吾了几秒,“因为......那个......我喜欢坐你的车。” “我和司机开同一辆车。”付裕安唇边浮起个淡笑,很无奈。 是哦,她找的什么烂借口,撒谎好难。 宝珠抬起头,只好装作无辜地说:“是吗?怎么每次你开的时候,我就觉得很舒服,想睡觉,感觉地面都更流利了。” 这又是什么形容词? 付裕安皱了下眉,答应了,“好,我送你。” 管教女儿,尤其管教别人家的女儿,是件顶难的差事。 如果是她父亲,天生有道威严在,那么一切好说,可惜付裕安并不是。 他只是在代替她妈妈行权。 偏偏宝珠的模样又亲人,有时他想拿出些为父为母的纲常,但一对上她那双柔美的眼,就什么苛刻的话都不忍说了。 同她讲道理也是,声音放得轻了又轻,话在嘴里至少斟酌三遍,生怕哪一句说重了。 像送她上学这种小事,只要她开了口,他几乎没有可能拒绝。 “嗯,谢谢。”顾宝珠低下头吃饭。 不久,她再一次主动挑起话题。 宝珠捏着勺子,忽然盯住他的脸,“小叔叔,你交往过女朋友吗?或者,有交往的女朋友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耸耸肩,“没有,随、随便聊聊。” 宝珠在紧张。 这是她惯有的小动作。 已经开始过问他的情史? 付裕安摇头:“都没有。我没那个闲心。” “哦。”宝珠感到他不高兴了。 尽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付叔叔是平和克制的,像这座四方四正的院子一样,他这个人也被严整的规矩框住。 所有的锋芒、个性甚至脾气,都浓缩在同一道谨慎的秩序里。 坐在他身边,感受到和荷尔蒙一起散发出来的,是稳重的、内敛的力量。 顾宝珠想到另一种可能。 她抱歉地问:“是不是我来了以后,天天浪费你的时间,让你谈不了恋爱?” “是我自己没碰到合适的,和你无关。”付裕安拿出长辈的宽和,“你很懂事,照顾你不用花什么精力,不要多想了。” 更不要说什么当他女朋友,好补偿他的昏话。 他们生活和思考习惯都不同,根本不是一代人。 宝珠笑了下,又用英文直译过来,“但还是谢你很多。小叔叔,你对我太好了,真的。” 皮肤像被灯光刺了一下,付裕安倏地怔住了。 他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惶惑。 然后用力地寻找,找出她脸上类似孩童戏言的表情。 可他看见的,只是清亮亮的认真。 不至于,也不可能。 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还嵌套在长辈两个字里,是坦荡而自省的。 付裕安的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或许她在国外待久了,词不达意,也更倾向奔放的表达。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唇边又堵了回去。 “应该的。”最后,付裕安别过脸,他强调责任,“你住在这里,我理应看顾好你,并不为别的。” “哦。” 远处围墙外传来模糊的市井音,仿佛有车子经过。 付裕安扯了扯领带,身下的椅子像一把枷锁,逼着他坐在这儿,把他架在这份温软的窘迫里。 宝珠虽然在国外长大,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但毕竟年纪小,承受能力差。 刚才他是不是说得太冷淡,太置身事外了? 她仿佛被吓着了。 吃完饭,顾宝珠连坐都没坐,直接上了楼。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迫不及待跟朋友分享喜讯,“sophia,我帮你问过了,付叔叔没有女朋友,在今天以前也没谈过。还有,他明天会送我去学校,你要和他说话,就早点到校门口等我。” sophia是她校友,比她要大一岁,和她一样是个华裔,在加州长大,父母回q大任教后,也跟着一道回国读书,两个女孩一见如故。 付裕安去接过宝珠多次,sophia对他着迷得不得了。 她总是对宝珠说,你叔叔身上东方男人的特质太显著,话少,笑容也少,有一种经年累月积淀出的深沉。 本来宝珠不想替她打探。 付裕安严厉刻板,生怕她出点什么状况,平时管她都够紧了,她哪敢过问他的私事? 这次实在是被缠得没办法,sophia每天在她耳边哀嚎,宝珠已经到崩溃的临界点。 但就这么个小问题,她也酝酿了一礼拜,偷看了付裕安不知多少次,才挑着小外婆不在的这一天,大胆地问了出来。 好像还惹他不愉快了。 不过没关系,发都发生了,宝珠擅长往好的一面想,至少完成任务了,不是吗? 明天就警告小索同志,就算要约付叔叔,也不许通过她了。 休息了一会儿,宝珠铺上垫子,在窗边练瑜伽。 花滑是一种奇妙对立的运动,上半身尽可能的延展与柔美,脚下是力量与稳定。 训练过后,除了必要的理疗,日常温水泡脚,舒缓肌肉,宝珠也会进行一些低冲击运动来维持体能,让关节得到休憩,比如瑜伽和游泳。 她一边拉伸,一边继续和sophia语音聊天。 临睡前,秦嫂端了杯温水准备上楼。 被付裕安拦下,他说:“我去吧,您休息。” 他顺便看看宝珠心情怎么样。 晚饭后,她一次房门都没出。 “哎,好。” 他走到宝珠卧室门口,刚准备敲。 手还没落下,就听见她在笑,“你放心吧,我就算再喜欢他,也不会先表白的。我可是公众人物,社交媒体上几十万粉丝呢,我也有idol baggage(偶像包袱)的。” 喜欢谁?要跟谁表白?他吗? 付裕安心里猛地一沉。 对话戛然而止,sophia被父母叫去吃茶点。 顾宝珠拿掉耳机,她收紧小腹,慢慢地吸气、吐气,双手向上,举过头顶。 没听见说话声了,付裕安才敲了两下门。 “请进。”宝珠喊了一句。 付裕安进来,把玻璃杯放在桌上。 女孩穿着嫩黄的瑜伽服,头顶的灯照着她,几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白净的皮肤。 刚来的时候才十九,脸上隐隐一点婴儿肥,笑的时候尤为明显,付裕安把她当小孩子。 吃了几年训练苦,身心都承受了不少伤害,现在瘦多了,四肢白皙细长,脸型更加小巧。 付裕安从来没发现,她鼻子嘴巴都生得这么玲珑,有股远山淡水的古典气韵,也许是遗传了妈妈的优点。 第3节 他咳了声,像在提醒自己,“不早了,宝珠,早点休息。” 宝珠回过头,黑漆漆的睫毛往上卷,柔声说:“好,谢谢小叔叔,我正好渴了。” 她嘴角微微上牵,似乎对他的到来感到很高兴。 付裕安的脉搏急跳了两下,像被烫到。 被她这个绵软的,仿佛咬着一痕鱼钩的眼神烫到。 “别熬太晚。”他听见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宽阔的卧室忽然变得狭窄逼仄,空气也浑浊得让人透不过气。 付裕安的脚步乱了,快到接近夺门而出的意味。 他走到庭院里点了一支烟,手微微地抖。 小姑娘越来越怪,老说些他听不懂的话,眼睛里装着的,也尽是看不明的东西。 付裕安猛吸一口烟,雾气呛进肺里,引得他低低地咳。 他到底在什么地方过了界? 付裕安仔细地想,从宝珠来到家中的一幕幕,一句句。 好像都没有,他始终是端正谨慎的,挑不出错来。 付裕安转了个身,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院里那棵老玉兰树开了花,一朵挨着一朵,饱满地、肥白地压在枝头。 宝珠练完了,走到窗边,伸手拉拢木扇时,一低头,看见付叔叔在楼下。 她又冲他笑了笑,颊上是运动过后的红晕,像画纸上染开的桃色,一股干干净净的明丽。 付裕安笑不出,微点了个头。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得和她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 先说几点声明: 1、这是小说,请勿代入现实中的人物,每一位为国争光的运动员都很伟大,一切设定只为符合行文逻辑,更不要上升高度。为了区别现实,比赛不会出现真实对应的年份和地名,也请大家不要对号入座,禁止ky,写的不是某一个选手,而是体育精神。 2、关于sc,老付毫无疑问,对宝珠从一而终,但宝珠前期也是真的对男二有好感,是后面才慢慢意识到对老付的感情,所以,她会和男二拥抱、亲吻,有情侣间的亲密动作,但没有到发生关系这一步,介意的宝宝自行斟酌去留,但一定一定不要攻击谩骂,和平看文。 3、年龄差已标注在文案,不吃年上的宝宝不必点进来,《岁聿云暮》和《夜雾与雪松》几乎没什么年龄差距,大家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看,不必强行在不喜欢的设定里找感觉。文中角色观点均服务于人设,不要上升作者。 4、很高兴和大家一起过冬。 感谢在预收期间不间断投雷的宝宝们。 第2章 chapter 2 用词不当 chapter 2 关好窗子以后,宝珠去洗了个澡。 临睡前,她看到梁均和发来的微信:「还在忙吗?」 顾宝珠回他:「就快睡了。不要忘记,明天我们一起看书,我的座位就靠你了。」 他们最近才在游泳馆认识。 那家场馆是新开的,不知道背后由谁出资,雄踞在三环的核心腹地,全景玻璃引入丰沛的自然光,奉行非常严格的会员制,宝珠和sophia一起办了卡。 说起来相当社死,那天宝珠潜游到中途,突然有点缓不过来气,于是浮出水面稍作调整。 她胸口仍在起伏时,旁边一位自由泳小哥忽然换道,一个下扎过来,等宝珠意识到哪儿不对劲,她已经被迫骑在了他肩上,甚至,被他驮着往前游了五六米。 梁均和站起来,发现自己脖子上架了个姑娘,他也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要不然......”他摘下泳镜说,“咱先下来说话?” “行。” 顾宝珠有种想逃却逃不掉的恐慌。 那一刻,她想起付叔叔的话,当你觉得路走得很轻松时,一定有人在负重前行。 换成游泳好像也差不多。 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 “我对不起你,眼神不好,没看见你横在中间。” 过了片刻,梁均和打量着她,“你是顾宝珠吧?住我姥爷家那个。” 宝珠问:“你认识我?” 他鼻梁生得很高,唇线柔和,眉眼俊秀,站在泳池里,像一株吸饱了阳光与水汽的年轻树木。 但顾宝珠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他。 梁均和点头:“对,上次我去看小姥姥,我们见过一次,你当时着急出门,可能没什么印象了。” “哦,幸会。” 那天之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互加好友。 梁均和去年才保研到q大,也在经管学院。 他只比她大两岁,年龄相仿,兴趣相投,很快便熟络起来。 看见信息时,梁均和正同一帮好友在会所厮混。 旁边的兄弟凑脸过来:“谁啊?还敢让你去给她占座儿?好大面子。” 花团锦簇里,梁均和风流地笑了笑,“你们懂个屁,倒酒。” 他回复宝珠一个放心的表情。 然后翻出她最近一场的比赛视频,放给身边人看。 有人认出来:“我靠,这不是顾宝珠吗?花滑明星啊,现役选手里气质最好的了,我妹是她的毒唯,天天为了她在网上吵架,自己吵不过还请人吵,盖了几百楼都不消停。” “还是咱们梁公子魅力大,回国才多久,就上手了这么高端的妞儿。” 梁均和勾了下唇,几分得意地表示:“少胡说,别瞎议论人家,交朋友而已。” “交朋友还不够?我在京里盘了这么多年,现在都不知道她在哪儿住,平时也不出来见人,被谁给藏起来了似的。要不说百年名校好哇,只怨我们自己没本事,进不去啊!” “她太忙了,每天上课训练的,连轴转,你想见也见不到。”梁均和笑说。 他前两年在国外交换,也是最近才知道,宝珠就住在姥爷那儿。 要早有情报,才不管父母和那边的关系和不和睦,非得一天去三趟不可。 旁边起哄,“哟,家属这就用上解释权了。” 想到明天的约,他心情大好,站起来,“我先走了,你们继续喝。” “别介啊,为了一个姑娘,连兄弟都不要?” 梁均和挑了下眉,“兄弟太多,我要得过来吗?先紧着姑娘。” “......” 隔天起床,顾宝珠准时下楼,出现在餐桌边。 她穿象牙白的蕾丝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面勾着细密的小蔷薇,阳光投上去,周身一圈金色的光边。 付裕安系着袖扣走下来,看了她一阵,眼睛发晕。 “早。”她朝拉开椅子的付裕安笑,“小叔叔,昨晚睡得好吗?” 这只是她的习惯问语,就像有人逢人就问吃了吗一样,用来展示礼貌和关心。 但付裕安听着也不那么对劲了。 他点了个头,微笑,“还好。” 宝珠嚼着三明治,眼珠子在餐厅的陈设上打转。 在付家吃饭是一件很无聊,很磨人的事情。 他们全家之中,竟然没有一个人爱在餐桌上高声谈笑,更不用说玩手机。 小外婆虽然和蔼,但坐上主位时,也只会轻声细语地,问她一些生活上的事。 想她和sophia在外面,常热火朝天地聊男星,交换身边人的轶闻,谈论最近的珠宝高奢,讲到口干舌燥,尽兴为止。 住了三年,她已经按付裕安的要求,成了一个食不言寝不语,连笑也不露齿的淑女。 作为外在环境的一部分,比起四周名贵的瓷器来,付裕安更像一件艺术品。 为了开车,他一早就戴上了无框金丝眼镜,镜片折着头顶吊灯的光,宝珠感受到一股无名的压迫感,又低下了头。 “怎么了?”付裕安放下玻璃杯问。 他喝牛奶时,眼角余光就捕捉到她的探寻了。 “啊?”顾宝珠被问得愣了一下,“要说出来吗?” “要。” 宝珠抹了抹嘴角的三明治碎屑,她说:“我觉得你不穿西装也好看,手指修长,拿杯子的时候......” “好了。”付裕安打断她,“如果是这种事就不必说了。” 宝珠心直口快,付裕安早就适应了她各式各样的,哪怕是用词不当的夸赞。 以前他把这当成一种小辈的嬉闹,都能平和地接受。 现在逐渐感到别扭,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至于到底哪回事,付裕安也说不清,不敢说。 第4节 “哦。” 宝珠弯下脖子,更过分的她还没有讲呢。 sophia说付叔叔手背筋骨分明,小臂也是强劲有力,表皮盘着虬曲的青色经络,她要是和他交往了,能一边吻着他,一边坐在上面,把自己蹭到受不了。 同样在国外长大,宝珠受母亲影响很深,比sophia传统得多。 比如她在泳池骑上梁均和的事,这个大黄丫头听完,竟然两眼放光地问:“如果他当时不是自由泳,而是仰泳呢?那你不就坐在他的脸上......” 顾宝珠一口温水喷了出去。 开车送她去学校时,付裕安一路都沉默着。 宝珠坐在副驾驶,摆弄着一个miumiu的黑丝绒蝴蝶结发圈,是去年冬天在日本买的圣诞限定。 限定这两个字,似乎天生就长在日本人的兴奋点上。 季节限定,地区限定......任何产品只要扯上这个,就会有一群人排起长龙,他们对限定商品的痴迷,是其他国家的人无法想象,无法理解的。 宝珠也上了当,排队买到手以后,直言它们再普通不过,回到家跟付裕安抱怨,说了一长串。 付裕安被吵得头痛,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说:“这是国情决定的,日本资源匮乏,自然灾害频发,人们内心有很强的不确定,或者说是危机感,及时享受当下,享受独属于这个季节的食物和氛围,很符合他们的消费心理。” 宝珠懵懂地眨眼。 果然,不管跟付叔叔说什么,都只会得到一篇社论。 就连她和sophia爱玩的网络热梗,她也不敢轻易在付裕安面前提起。 原因很简单,他要么听不懂,说了等于白说。 要么就教育她用词尽量规范正确,不要走偏,也不要跟风曲解词汇本身的意思,今后很难回到正轨上,对学习中文是很不利的。 总之这个老干部就是特大写的boring! 她对着化妆镜,一会儿把头发放下来,一会儿又扎上去,好像怎么都不满意。 “小叔叔。”顾宝珠叫了他一声,手里握着半圈头发,“我这样好看吗?” 付裕安只扫了一眼,“我觉得都差不多。” “差多了。”顾宝珠撅着唇,小声说。 她好像不高兴了,因为他的散漫敷衍。 就这么在乎他的意见和态度? 付裕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动了动。 他清了声嗓子,建议道:“扎起来。” “什么?”顾宝珠没反应过来。 付裕安说:“扎起来,把你的脸露在外面。” 她正青春,有种气血充盈的美,像朵盛放的红芍药,秾丽挂在枝头。 顾宝珠嗯了一声,笑着照办,“我也觉得。” 小女孩好哄,片刻工夫又转阴为晴。 付裕安想,也可能只有他哄得来,解铃还须系铃人,毕竟是为了他在怄气。 到了学校,顾宝珠慢吞吞地下车,像不情愿似的。 “几点看完?”付裕安问,“我好来接你。” “不用啦,等时间差不多,我自己去训练。”顾宝珠说。 付裕安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顾宝珠左右看了一圈,手攀上车窗,“不行,你还不能走。” 阳光刺眼,付裕安微眯起眼看着她,写满了困惑。 顾宝珠焦灼地紧抿着唇,因为......因为sophia还没来。 要是见不到你,她今天一整天心情都不会好。 闺蜜不舒服,宝珠的耳根子就别想清净。 “宝珠。”付裕安忍不住开口叫她,声线下沉。 顾宝珠看起来很急,央求道:“再陪我等一下嘛,好不好?” 还是得找机会跟她好好谈谈。 付裕安叹气,大庭广众就这样撒娇。 “你到......”他还没说完,另一个姑娘就跳入画面中。 付裕安侧过头看她,是宝珠的同学。 “付叔叔,又见面了,你今天穿休闲服,看上去真样!”sophia一激动,语无伦次。 顾宝珠当起翻译,“young,她说你年轻。” “我知道。”付裕安跟她打招呼,“你好,小索。” 这也是个中文半吊子,要不她俩能玩到一起呢。 何况这哪是什么夸人的好话?还要特别重复。 他虽然比她俩大了近十岁,但总体来说还是个青壮年,怎么也跟老字没关系。 sophia在加州长大,那边日照充足,皮肤被晒成小麦色,看着活泼健康。 她拿出手机说:“你也好,uncle,我们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可以。”付裕安看了眼她,毕竟是宝珠的好友,他没拒绝。 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情况,还可以从她这里侧面了解。 加上以后,付裕安说:“那我先走了。” “好。”顾宝珠卸下了担子,高兴地说,“付叔叔,路上小心。” 付裕安走前交代,“你们俩记得吃饭,别学忘了。” “知道啦。”两个女生异口同声地答。 车子从眼前开走后,sophia抱着宝珠跳了两圈,“别太激动,这只是我成为你aunt的第一步。” “谁激动了?”顾宝珠摁住她,“只有你自己而已。你现在有他微信了,想说什么直接和他说,就不要通过我了。” sophia挽上她的手臂,“哎呀,我报答你,替你撮合梁,好不好?” 顾宝珠笑,“我不用,昨天都跟你说了,谈恋爱不靠撮合,是挡不住的意愿。” “好吧。” sophia一路上都在研究付裕安的微信。 “你看他的头像。”sophia难得用上几个形容词,“金色山谷旁的静谧湖泊。” “有什么好稀奇的吗?跟我的教授是同款,他今年五十了。” sophia又点进他的朋友圈,只有集团相关新闻的转发,一条私人生活都没有。 “果然很深沉。”她还能夸得出来。 “难道不是无趣吗?你看梁均和的朋友圈,好几条他滑雪、登山的视频呢,我们下次再去滑,可以约他一起。”宝珠笑着说,“现在要找到一个热爱运动,又阳光健谈的直男,可太不容易了,简直挖到宝。我们班上那几个书呆子,好像读书把身体读坏了,脸色白得像尸体,动不动就请病假。” “你主要是看他帅吧。”sophia嗤了一声,“梁这种外向型的,我在美国见太多了,对我没什么吸引力,就留给你吧。” 图书馆里很静,落针有 声。 宝珠从沉沉的木门旁来,目光从左到右转了一圈,最后投向靠窗边的位置。 “他在那儿,我们过去吧。”她拉过sophia的手。 sophia说:“难怪你不用我帮忙,原来胸有成竹,他都愿意为你跑腿。” 她说成语的时候,舌头就像被皮筋扎住,抻不直似的。 宝珠走过去,把书轻轻地放在桌上,“梁均和。” “还以为你不来了。”梁均和推过去两杯咖啡,“给你发信息也没回。” “sorry,她在等我。”sophia解释说。 宝珠拿出手机来看,“发了四条,你好着急呀。” sophia帮腔,但又说不出所以然,“他看不到你,就跟......就跟.......” “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梁均和挑着眉补充道。 sophia摊了摊手,像听到了什么大新闻,“这可是他亲口说的哦。” “看书好吗?别总开玩笑。”宝珠瞪了他一眼,“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 梁均和朝sophia招手,示意她换个座位。 她立马起身,欣然坐到了对面。 “哪里不懂?”梁均和把她的书拿过来一点。 宝珠摁了一下笔,圈了几个名词,“这个,还有这个,单独的中文意思我知道,但放在一起就......” “乱了,理解不了。”梁均和说,“很正常,我打小用这些字儿,也觉得费解。问题出在编教材的人身上,总是怎么深奥怎么来,没事,我一个个给你讲。” “你能行吗?”宝珠抬起下巴,笑睨着他,“别乱教我。” “我都读研了,能教错这些基础概念吗?”梁均和说。 快到中午,日光洋洋洒洒地泼在桌上。 梁均和讲得口干,手边的咖啡即将见底,他的笔尖在稿纸上写下一个个概念,用再通俗不过的话讲给她听,又圈出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 他一面说,一面在利率互换下面划了两道,“a担心利率上升,b担心利率下降,他们可以做互换,a同意按固定利率支付给b......” 梁均和无意地抬了抬眼,话毫无征兆地断了半路。 她的脸浴在光里,细腻的皮肤下,透出一股淡淡的粉红,像一盏胎体极薄的白釉灯台,被里头的火烛温温地映亮了。 他喉咙里那句“b同意按浮动利率支付给a”,忽然就哽住了,成为一个无言的、滚烫的休止符。 第5节 顾宝珠听得认真,唇微张着,仍等着他接下来的讲解。 梁均和望着那一点湿润的绯红,脑子里那些复杂的定义、术语,霎时都化成烟散开了。 只有光影中美丽的轮廓是真实清晰的。 “支付给b,然后呢?”宝珠撑着下巴问。 梁均和的目光仓促转回纸上,他垂下眼,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 宝珠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 “没有。”梁均和又把头转过来,“我们继续。” “嗯。”她笑,“讲完这个,我请你吃饭,我都饿了。” “不行,我请你。” 宝珠诧异地问:“这也要争?” “不是争。”梁均和说,“在国内,没有让女生付账的规矩。” “奇怪,大家有来有回不就好了。”宝珠说。 不知道其他男人怎么想,但在他的观念里,通常情况下,姑娘选择主动买单,就表示她想和自己划清界限,不愿扯上其他关系。 梁均和放下笔,他说:“普通朋友可以这样,你请一次我请一次。但我又不只是想和你做普通朋友。” 说完,他也紧张地不停吞咽。 宝珠从小到大的生活重心都在花滑和学习上,没经过这种事,更觉得羞涩、紧张、手足无措。 她那双眼睛,先是睁大了一些,像夜里受惊的猫。 诡异的安静胀鼓鼓的,满塞在他二人之间,把空气都挤走了。 他们在各自的椅子上呼吸困难,目光胶在一起。 她不说话,梁均和也不说。 sophia看着,也一同代入了情境里。 她忘了自己是个旁观者,眼里快冒出粉色桃心,兴奋地喊出一句,“那就只能当男女朋友咯。” 作者有话说: ---------------------- 36个随机红包。 第3章 chapter 3 3s-3t连跳 chapter 3 无心插入的一句话像根细针,一下刺破了这个鼓胀到快爆炸的暧昧气球。 噗地一声,顾宝珠先笑了,“走啦,朋友。” 她起身以后,梁均和眼神失落地看了sophia一眼。 sophia耸了耸肩,“我下次争取管住我的小嘴巴。” “......行,那一切就拜托你了。”梁均和无可奈何地笑。 他和sophia一道往外走。 sophia小声问他:“梁,你很喜欢宝珠哦?” 梁均和哭笑不得,“否则我在这儿费什么劲呢?” “加油。”sophia拍了下他,“我觉得你有希望。” “怎么说?”梁均和停下细问。 sophia想了想,她说:“我认识宝珠很久了,她呢,看起来温柔活泼,但从小被妈妈严格管教,她的世界很单一,除了比赛就是比赛,内心也很保守封闭的,不是谁都能靠近她。但我看得出,她对你挺有好感的。” 听完,梁均和笑了一下,“那你呢?加州那边的教授家庭,都鸡娃鸡得很厉害,你小时候的日子好过吗?” sophia笑,“我有一对专注自身的父母,幸免于难。” “好吧。” 他们走到门口,宝珠对她说:“sophia,你中午想吃什么?” “我就不去啦。”sophia自动站远几步,“我找mommy,她应该下课了,你们吃多一点。” 她朝梁均和眨了眨眼,俏皮地走开了。 梁均和笑,宝珠的朋友也和她一样可爱。 “宝珠,你想去哪儿吃?”他问。 她往校门外指,“我知道有家轻食店很好吃,开车去吧。我下午要训练,不能吃太多。” “好。” 京城的春光是有分量的,杨树上浓密而黄绿的嫩芽都抽开了,柳絮肆无忌惮地飘。 梁均和走在她身边,“下午几点到冰场?” 两个人挨很近,宝珠的肩膀擦着他的手臂,没有一丝多余的缝隙。 从物理规律上来说,花滑这项运动偏爱身材相对紧凑的选手,身高普遍不高。 顾宝珠过了发育这一关后,身高稳定在一米六,十分娇小,这使得她能够获得更快的转速,更轻松的起跳和更平稳的落地,并大幅降低了伤病风险。 她说:“两点半,所以我要在十二点半之前完成午餐。” “为了确保食物被消化?”梁均和问。 宝珠点头,“对,有充足的能量供应,同时胃部不会有负担,血糖也处于稳定水平。” 他又问,“那如果是一大早训练呢?岂不是要更早地进食?” “四点谁起得来啊?”宝珠笑,“起床后喝杯水咯,我都会吃一根香蕉,或者一小杯咖啡,去冰场的路上就消化了,结束后再吃早餐。” 梁均和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十一点四十,我们快一点。” “哎,也没那么......” 她话没说完,梁均和的手已经探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同伴之间的协作,一股热蓬蓬的力气。 他掌心是滚的,微微的潮意,紧贴在她冰凉的皮肤上。 宝珠只好跟着他跑起来。 一边跑,梁均和边回过头看她,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她也望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额前的刘海被扯乱,脚步声搅开了这个原本静止无风的中午。 宝珠能听见他的呼吸,还有自己砰砰的心跳,路两旁的杨树和槐树,都成了模糊的、向后飞掠的绿影。 一阵清脆的单车铃声响过,有个男生骑着车从他们旁边过,也兴奋地站在脚踏上踩了两圈,用生涩的港普喊了句,“小情侣浪漫喔。” 到车边时,宝珠气息还算平稳,两三下便喘匀了气。 梁均和拉开车门,“你坐前面,带个路。” “好。”他上来后,宝珠不放心地问,“那里餐品种类很少,只有一些固定搭配,你吃得惯吗?” 他是付家的外孙,再看周身的气度和谈吐,大概从小锦衣玉食。 “和别人不好讲,和你一定能吃惯,吃不惯我也会吃。”梁均和说。 宝珠放低了座椅,侧过脖子笑,“你好会哄人开心,我都有点害怕了。” 梁均和说:“怕什么?” 她耸肩,直白地说:“怕我这样的新手,会不是你的对手。” 他没着急发动车子,“怎么不是?你都把我吊成这样了。” 宝珠眼神惊愕,嘴巴张大,“吊死鬼的吊吗?我没有吊你啊,这是犯罪。” 梁均和凑近了她的脸,轻声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直不给我明示,让我心甘情愿为你鞍前马后。每次喂了个糖给我吃,就要冷落我两三天。这就叫吊胃口。” 他声音动听,语速也快,宝珠没全听懂,但被气氛催得脸红。 她低头,“哪有你说得那样,我只是太忙了而已,没时间。” “原来只是没时间。”梁均和终于肯揿下启动键,“我以为你拿我解闷,气得做梦都梦见你。” 他看起来快要崩溃,反而让宝珠想逗他,“哦,你梦见我什么?” 梁均和开着车说:“梦见你滑冰,比电视上还要优美,像八音盒里的洋娃娃一样不停地旋转,我真想把你收藏起来,和我那些珍贵的手办放在一起。” 宝珠笑了,又转过脸去看天边那朵云。 当时她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异常,连不舒服都没有。 语言是公共的渡船,承载着约定俗成的意义,来来往往,传递讯息。 可一句话经由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情境下说出,这艘船就驶入了私人港湾。 他话里的喜欢太浓烈,好比清晨陡然拉开窗帘,一时间涌进来的光线太强,教人什么都看不清。 在爱的光晕里,人们都会短暂地无法视物。 从梁均和的口中,她只听到优美和珍贵,这两个赏心悦目的字眼。 到了小店,宝珠不必看菜单,直接要了份芥蓝鸡胸肉沙拉,外加一块白面包。 梁均和也点了一样的。 他说:“还是可以吃碳水?” “当然啦。”宝珠托着腮说,“碳水是最高效的能量来源,蛋白质有助于维持饱腹感和肌肉修复。” 梁均继续说:“低纤维能减轻胃肠道负担,因为它们消化慢。” 第6节 宝珠朝他笑了,“对,你也知道。” “跟滑雪教练学了一点。”梁均和说。 宝珠说:“你技术不错,我和sophia说了,下次我们一起去,我也很喜欢。” 梁均和点头,“你训练时间紧,我们可以去密苑云顶,一两个小时就能到。” “好呀。” 午后的冰场,巨大制冷机组发出低沉的嗡鸣。 宝珠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那股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饭后稍稍的困倦即刻消散,头脑清醒过来。 这是她又爱又恨的一个地方,像对妈妈的情感。 她全部的荣誉和成就来源于此,她十六年的辛酸与汗水,也悉数浇灌在这片冰面上。 宝珠走到休息区,放下陪着她饱经霜雪的装备包。 它同自己奋战过许多赛场,去到各个国家,上面被五颜六色的贴纸覆盖。 她喜旧,偏爱身边一切有年头的物件。 宝珠拿出硬质刀套,套上冰刀,是为了保护刀刃,也防止误伤。 她坐在长凳上,将冰鞋的鞋带一层层松开,再用专门的钩针辅助,从脚趾到脚踝,再到小腿,一丝不苟地系紧,确保脚踝被牢牢地锁住,没有任何多余空间,而脚趾能轻微活动。 系好后,她开始脚踝和膝盖的环绕,简单地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唤醒腿部肌肉。 一切就绪,上冰前,她摘下硬质刀套,换上了吸水性更强的软刀套,将刚才走路时可能沾上的水汽擦干。 葛教练把运动臂带固定在她手臂上,“好了。” 宝珠朝她笑,拿出一只耳机塞入耳中。 按照她对教练的了解,这是今天的训练里唯一一点好脸色,接下来就是骂了。 一上冰,宝珠先简单地压步绕场,让关节适应冰面的摩擦力。 然后是各种弧线步,冰刃深深浅浅地,在冰上画出巨大的圈。 深刃、浅刃、外刃以及内刃,她的身体大幅度地倾斜,寻找重心与边缘控制的极限。 她浮腿高高抬起,超过头顶,身体舒展开,变成一段流畅的线条,沿场边高速滑行,核心稳如磐石,体态轻盈优雅。 葛教练始终注视着她,宝珠的滑行完美扎实,有在国外打下的好底子。 她开始快速助滑,起跳果断,在空中划出远超一周半的弧度。 两周后,身体展开,稳稳地落在冰上。 正向起跳加向后落冰的组合,使阿克塞尔跳成为难度极高的动作,它也是唯一一个带额外半周转体的跳跃。 这就意味着两周阿克塞尔跳,实际上需要完成两周半的空中旋转。 练到傍晚,她的黑色训练服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但葛教练掐着秒表,仍在大声喊,“准备3s-3t连跳!” 冰面上,宝珠已经满头细汗,发丝黏在额头。 她做了个深呼吸,进入salchow准备,左前外刃三字滑行,身体侧倾,自由腿划过冰面。 三月的世锦赛,她在这个动作上失误,被观众骂得不轻,至今仍有心理阴影。 就连在社媒上发一条日常的训练动态,也会有人追过来阴阳怪气地问:“顾女士,你现在练好你的三接三了吗?下次不会摔了吧?” “摆腿再用力,不要软绵绵的!”葛教练在旁边喊,“用你的自由腿带动旋转!” 宝珠的右腿猛地向前摆,同时身体向上拔起,双臂快速收紧,空中的三周旋转几乎是本能,肌肉记忆接管了一切。 落冰后,右后外刃稳稳接住身体,但还没达到要求。 葛教练继续,“马上接toe loop!不要犹豫!” 宝珠的左脚冰刀齿还在空中时,就准备好了位置,右脚蹬冰的同时,左脚点冰,于第二跳腾空。 一周。 两周。 三周。 “漂亮!”葛教练难得夸了她一句。 但下一秒,宝珠落冰后站立不稳,双腿打颤,重心后倾,跌倒在了冰面上。 冰刀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紧跟着身体落地的闷响。 世界在天旋地转后骤然静止。 宝珠躺在冰面上,疼痛和寒意从尾椎和手肘传来,蔓延到她的四肢。 她一时动弹不了,只能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逃窜。 视野里,只剩下穹顶那排巨大的照明灯。 白茫茫一片,像厚重而冰冷的雪,不容抗拒地落下来,顷刻淹没了她。 “给我起来!摔倒是让你休息的?” “宝珠,你爸爸不在了,顾家没人看得起我们,你要争气。” “你如果不听话,做得不够出色,那妈妈也不要你了。” 尖锐的嗓音在脑海里响起来,遥远而清晰。 那时的妈妈不是现在这副温柔模样。 她站在训练场外,裹着黑色羽绒服,眉梢挂着冰霜,眼神如刀子锋利。 零下十五度的寒冬,八岁的她一次次跌跤,嘴唇冻得发紫。 每一次,每一次宝珠想在冰上多趴一会儿,妈妈的声音都会毫不留情地劈过来。 “竞技体育很残酷,这点疼都忍不了,当什么花滑运动员?” “哭是最没用的,快一点,自己把眼泪擦干净。” “妈妈都是为了你好,知道吗?” 她的调子冰冷坚硬,鞭子一样抽在她瘦弱的脊梁上。 不优秀,不令人瞩目的小孩注定会被抛弃,宝珠害怕被抛弃。 这份恐惧催促着她,驱赶着她,直到她站上世界舞台,成为妈妈的骄傲。 十六岁那年,她在温哥华举行的花滑大赛上崭露锋芒,拿下了女子单人滑冠军。 站上领奖台时,镁光灯如一群躁动的白蛾,闪烁着、扑着翅膀过来,落了她一身。 奖台太高,底下的人脸都变成模糊的影子。 妈妈就站在那里面,可她看不清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可能是喜极而泣。 记者们围上来,话筒黑漆漆地撑在眼前,多得数不过来。 宝珠听见自己的笑声,清凌凌的,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她配合摄影的要求,把奖杯贴到发烫的脸颊上。 照片拍出来美极了,少女与荣耀,也永远是媒体偏爱的头条。 但她的心是木的、枯的,沉在水里也起不了涟漪。 赛后庆功,妈妈和教练不停地拥抱、亲吻她。 意识到自己只想回酒店套房,拉上窗帘静静地坐一会儿时,宝珠有点想哭。 巨大的成功,洪水般的褒奖,盛大灿烂的辉煌。 所有这些,都治愈不了八岁那年惶恐无助,担心被丢下,不得不拼了命练滑行的小女孩。 在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没有得到,之后再多的温暖也于事无补。 宝珠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膝盖止不住地颤。 在葛教练开口之前,她先冷静地总结出症结。 她滑到场边,对教练说:“第一跳落冰的moment of landing,自由腿收得太慢了,导致第二跳的preparation time不够。对不起教练,我再来一遍。” 说完,她脚下冰刀一蹬,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朝着起点滑过去。 小姑娘匿在白得刺眼的灯光里,留给她一道坚韧倔强的背影。 葛教练其实想说,这没什么对不起,再来过就好了。 但小女孩就是要跟她道歉,也许是习惯了跟妈妈道歉。 在别的事上,比如花滑迷们的无端指责,不明真相的谩骂,宝珠都能淡然置之,心境开阔得不似同龄人。 但对待比赛,对待训练,她从来都精益求精,专业、严谨又刻苦,力求做到最好。 下了冰场,葛教练把她当女儿看。 不,甚至还要更亲。 就算是在女儿身上,也没花这么多时间。 训练结束时,场外夜色深沉。 月亮升得很高,地面被照出一片霜白。 宝珠生出还在冰面上的错觉,闭了会儿眼。 一辆车开来,在她身边停下。 “上来。”车窗降下,付裕安对她说。 宝珠拉开门,坐上去,“小叔叔,怎么是你来接我?” 付裕安说:“太晚了,司机也要下班。” “嗯,谢谢。”宝珠揉了揉酸软的小腿。 第7节 付裕安看她面色疲倦,“今天练了多长时间?又超过了七个小时?” 宝珠靠在椅背上说:“差不多。” “世锦赛不是刚落幕吗?”付裕安不由地担心,“保持性的训练要有,但也要考虑你的身体。” 宝珠太累了,听了这句话,感动地看着他,一连串异想天开的假设,“小叔叔,你真善解人意,你要是我教练就好了,你要是我妈妈就好了,你要是......” “可以了。”付裕安咳了一声,“我只是你叔叔。” 别再冒出句什么你要是我男朋友就好。 两个人的年龄和辈分都摆在那儿。 这话他不能接,也接不了。 作者有话说: ---------------------- 掉落36个随机小红包 第4章 chapter 4 浪漫落日 chapter 4 夜凉如水,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车窗。 昏黄的光在玻璃上拖成长长的丝线,又扯断在疾驰的风里。 付裕安开着车,脑子里是宝珠近一个月来po出的照片。 他平时很少关注这些,今天加上了sophia后,才来了那么点翻看的兴致。 下午没什么事,他坐在胡同深处的茶楼里,就着一杯普洱,点开了宝珠的朋友圈。 付裕安交际不多,除下工作上推脱不掉的,算来算去,总是那么几张老面孔。 他也不爱灯红酒绿的热闹,多半时候在书房里坐着,四壁是到顶的书架,到处浮着笔墨与旧纸的气味,或者闲来无事,到朋友这里喝喝茶,谈两句天。 入眼的第一篇,就让付裕安头皮一麻。 宝珠拍了张绚烂多彩的晚霞,配文:「落日的浪漫,你不在。」 再看时间,上周三。 付裕安握着手机,紧拧着眉,回想了下那一天他在干什么。 对了,他去西安出差,果真没在京里。 而sophia的留言是:「哇哦,你开始想他了。」 付裕安深吸了一口气,退出来。 他又去看第二篇。 应该在图书馆,拍了一张角落里堆积如山的书,文字是:「你最忙了,把我挤到边边角角上。」 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付裕安不慌不忙地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但脑子里仍然做着高强度、高敏感度的阅读理解。 前阵子他的确事情多,也没怎么照顾到她。 经常半夜回来,宝珠都已经睡了,早上出门,她又还没起床。 所以今天才非要他送不可? 是为了确认她在自己心里仍然重要? 小姑娘看上去开朗,但由于家庭原因,内心还是充斥着巨大的不安全感,这些他都能看出来。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带给她同样的感受。 不知怎么,付裕安感到隐约的痛楚,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来的人是王不逾,两个人既是同学,也曾短暂地共过事。 掀帘子时,王不逾看见他藏手机的动作,默了一下,特意缓了两步才进去。 “老付。”他坐下后,打了声招呼。 付裕安笑说:“难得看你出来喝茶。” 王不逾神色淡淡,“伯母明天做寿?” “不零不整的生日,没打算大办。”付裕安说,“就在自己家的园子里,请了你们这些世交来坐坐,喝杯薄酒。” 王不逾点头,“你正在提拔的关口上,还是谨慎点好。” 付裕安笑,“你是能理解,但老太太不乐意,关起门来骂我不孝,还特地打了个电话到我父亲那儿,说我留她在家,又不肯顺她的意,闹着要跟去北戴河疗养。” “那你就送她去。”王不逾端着杯茶说。 付裕安嗤了一声,“真让她去又不肯了,嫌照顾老爷子烦人,不如在京里舒坦。不说这些,最近均和还听话吧,没怎么去闹你?” 王不逾说:“常常不见人影,不知道在干什么。” 梁均和虽然是付裕安的外甥,但从小跟在王不逾身后长大,也更亲近他。 这得追溯到多年以前的是非恩怨。 发妻去世,付广攸鳏居不到三年,就娶了现在的夫人。 他的大女儿,也就是梁均和的妈妈,对这件婚事意见很大,死活不许这个比父亲小许多的女人进门,大骂她是来者不善,居心叵测。 但老爷子态度强硬,况且夏芸已有了身孕,谁反对也没用。 还没成一家人就闹得这样凶,不难想见这三十多年里的关系,是何等紧张。 说完,王不逾盯着他的脸,洞明地问,“老付,我看你心思挺重。” “没有的事。” 付裕安也端起杯子,掩饰地喝了一口。 不知道王不逾指的是什么,升迁还是其他。 但宝珠再让他觉得棘手,他也不会和别人去讨论。 住在异姓人家里,喜欢上了尽心照顾她的长辈,也许是他老派封建,他总认为,这关乎外界对宝珠的印象,她本身也是公众人物。 而印象太过主观,很容易被深刻成个人品质,也几乎没可能被重写。 即便有了确凿证据,他也会尽力把对她的影响降到最低,何况只是捕风捉影。 想到这些,付裕安清了声嗓子,“宝珠。” 他先叫了她一句,好开始说下面的话,但没人应。 一扭头,看见她整个人歪在靠枕上,两只手叠在一起,睡着了。 付裕安叹气,他把车停在路边,升起窗子。 她的脸本来就小,被月光一照,更像一片薄薄的白玉,浸润出一股孩子气的娇憨。 直到她动了动唇,付裕安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看了她很久。 这种注视让他生出一种陌生的慌乱。 不是少年人偶然的悸动,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意味。 他转过头,解开了安全带,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罩在她的腿上。 付裕安重新发动车子,刻意放缓了速度。 但转过一个弯道时,宝珠的头还是从枕上滑下来,身体失去平衡地往旁边倾斜。 付裕安一只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本能地伸出去,托住了她的脸。 她没醒,鼻息也依旧匀停,仿佛寻找了一个安心的所在,头顺势枕在了他的掌缘,嘴唇微微张着,抱住了他。 付裕安僵了几秒,开得更慢。 快到付家,街道愈发僻静,杳无人烟。 路旁的树枝在车灯光柱里交错成网,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 车在院子里停了很长时间。 宝珠缠着付裕安的一只手臂,倚在上面睡熟了,脸侧一绺软发蹭着他。 庭院里的光漫进来,把车厢照成一片深蓝的海面,他和她的呼吸变成了起伏的水流,交错、拉长,又揉碎。 不知道睡了多久,宝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半靠在男人身上。 付叔叔像是被她拽过来的,姿势古怪而别扭。 她赶紧松开,揉着眼,含混地呓语了声,“小叔叔。” 声音细细的,栀子花似的温软。 “醒了。”付裕安坐正了,没什么反应。 宝珠抱歉地嗯了声,“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付裕安说:“没事,你太累了,下车吧。” “好。” 他跟在宝珠身后进门,看着她上楼。 脚步雀跃多了,和走出训练场的时候相比。 他去接她,又在他手臂上睡了一觉,她很开心。 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时候,分明是一副故意的表情。 老实说,他们本来也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是担了个叔叔的名头。 付裕安坐在沙发上,沉默地在黑暗里抽着烟,莫名咂摸出这么一句。 话里极不要脸的,顺水推舟的含义吓了他一跳。 第8节 他手指一抖,火红星子簌簌往下掉,烫在地毯上。 付裕安掐灭了烟,他在想什么鬼东西! 宝珠胡闹,难道他也跟着一块儿? 差着辈儿呢,别说母亲不同意,会指责他荒唐,就是宝珠妈妈也要跳脚。 搞不好还指着他骂:“原本以为你是个体面人,才把女儿放到你付家住着,不是让你近水楼台,对她起这种心思的!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配不配我的宝珠!” 他闭上眼,往后靠了上去,大力揉了揉眉骨。 没可能的事,他最近真是累了,居然操上这种闲心。 宝珠是什么情况不好说。 但他绝对不会自私到去耽误一个小自己九岁的小女孩。 隔天是小外婆生日,宝珠特意把训练改到白天。 她一大早出门,到下午才回来,进卧室梳洗。 太阳快落山,像一段烧到末尾的黄蜡,光黏在人身上,但不透亮。 宝珠吹干头发,换好了一身旗袍,坐在梳妆镜前。 壁灯把她的脸照得雪白,半长的头发盘在脑后,像卷起来的黑色缎子。 妈妈在电话里说,小外婆是讲究排场的,表面随和无拘,但眼神毒得很,谁对她轻慢,谁对她是面子功夫,一眼就能看出来。 宝珠没那么多心眼,她说:“我本来就喜欢小外婆呀,她也对我很好。”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高领子托着她的下巴,下颏尖尖,像一只细瓷瓶子。 宝珠穿不惯这个,自己看了都笑出来。 但小外婆好像很满意,送给她的那一天,放在她身上左比右比,赞叹了半天。 她化了个淡妆,随手挑了一对珍珠耳坠戴上。 秦阿姨敲了敲门,“珠珠,宾客们都到了,夫人让你下去。” “哎,我也好了,就来。” 宝珠站起来,那一身旗袍便如流水一样,顺着她的身段淌下来。 夜里凉,她又加了一条白色流苏披肩。 付家的楼梯是老式的柚木,上头一层厚墩墩的暗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平时宝珠都用跑的,但今天走得很慢,扶着乌木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探。 旗袍不紧,腰部还有些松,但就是裹得她好不舒服,每一步都像是被禁锢住,不得不走出一种刻意的端庄,像戏台上的莲步。 也许它足够美,但对女性的身体来说,真称得上是束缚。 宝珠确定,她应该不会再穿第二次。 夏芸还没走,由儿子陪着,坐在沙发上挑项链。 转了个弯,宝珠出现在他们眼前,笑着叫了一句,“小外婆,小叔叔。” 付裕安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眸。 视线猝不及防,撞在她那身墨绿底子的暗花旗袍上。 那绿很别致,不是春天树叶的轻俗,倒像是深湖里的水,幽幽的,探不见底。 他眼花了好一阵,才分辨出上头的纹饰是折枝海棠。 本就是暗纹,所以在暗处看不出,只有灯光流转开,才隐约地浮上来,水底的草一样,随着她挪动的步子,招摇着,晃动着,一股天真的妖娆。 恍惚间,宝珠已经站到了身边。 “哦哟,漂亮得我们都不敢认,转一圈。”夏芸目不转睛地看她,“转一圈给小外婆看看。” 宝珠听话地照做,提起一点裙摆问,“怎么样?这是立春那天你送我的。” “什么怎么样,我们珠珠当然模样好,身段好。”夏芸欣喜地把她拉到身边,“快来坐,你小叔叔不懂,半天说不出个名堂,你帮我挑一条,哪个好看?” 宝珠扫了一圈黑丝绒匣子,她摇头,“都不好。” “唉,你这孩子。”夏芸不受用地说,“那我今天就什么都不戴了?” 宝珠从身后拿出盒子,“戴这个。” “这是什么?” “我和妈妈送给小外婆的礼物。” 宝珠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翡翠项链。 夏芸也瞪圆了眼,那一粒粒珠子浑圆饱满,大小匀净,用细细的金扣连着,绿得发沉。 “妈妈托人送来,我很早就收到了,一直藏到现在,您喜不喜欢?”宝珠拿出来,拎 在手上。 夏芸笑得开怀,“喜欢,你妈妈的眼光好,我怎么不喜欢?” 宝珠也笑,“那我给你戴上。” “好。”夏芸侧了侧身子,由着她在自己脖子上摆弄。 宝珠说:“妈妈跟我说,这项链放在她那儿可惜了,只有小外婆压得住。” 夏芸拍了下她的手,“没有比你妈妈更会说话的人了,她从小就伶俐。”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欢欢喜喜地戴着项链,付裕安连话都插不上。 戴好以后,夏芸就被几个姊妹请去了前院。 付裕安一身低调的西服,跟宝珠在后面走着。 他们倒不急,散步般的悠闲。 “小叔叔,你刚才坐着真尴尬。” 他没说话,宝珠先打趣了他一句。 付裕安说:“是,还好你来了。” 宝珠转过脸,对他笑,“不过接下来我可帮不了你了。” “接下来会有什么事?”付裕安也看向她。 宝珠思忖了一下,“我不知道,是听小外婆讲的,好像要给你说媒,是姜家的......姜家的谁来着,她的名字很复杂,我有点忘了。” 她今天化了眼妆,眼睛显得格外大而美,顾盼神飞。 看久了,像要把人的魂吸进去。 付裕安将脸别过来,想了想,“是不是叫姜永嫣?” “对。”宝珠说,“就是这个,你了解她吗?” 不过一年之中,偶尔见上几面的关系,能有多了解? 他说:“点头之交吧。” 宝珠奇怪地问:“那小外婆怎么跟别人说,希望你们今年就把婚事定下来,我以为你和她足够熟悉了。” 付裕安走得很稳,脊背挺着,肩线平直。 他笑了笑,负着手说:“让我和她结婚,并不因为我们有多熟,而是一种固执的路径依赖。他们自己就是这样,一生都被安排着过来,就把联姻当成了最正当的事,至于那一点个人的、微末的情感,在家族的体面和绵延面前,是理所当然,可以被牺牲掉的。” 小叔叔声音清润,论证一些繁琐的大道理也不让人烦。 虽然与她无关,但宝珠还是听得入迷,懵懂地点头。 付裕安看着她的脸,忽然问:“你也希望我和她确定关系?” “我?”宝珠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别说她,付裕安自己都感到鬼迷心窍。 怎么会问出意味这么明显的问题。 更怪异的是,问完之后,他居然忐忑了几秒,心下惴惴。 不知道是希望听到肯定回答,还是否定的。 但宝珠考虑了会儿,还是说,“我不希望。” 付裕安胸中那口气提得更紧了。 真是不该问。 他生怕宝珠趁机说些什么直白的话,赶紧岔开了话题。 今天是寿宴,规模再小也还是来了好些贵客,不能让宝珠失态。 这件事只能再往后拖一拖。 付裕安指了下前头,“我去看看亲戚们都到了没有,你慢一点过来。” “好。” 宝珠站在原地,有点不高兴地想,他问了她的态度,怎么又不听完? 她是觉得姜永嫣太能闹腾,而小叔叔性子寡淡,明明和另一位姐姐更般配。 作者有话说: ---------------------- 36个随机小红包。 第5章 chapter 5 踉跄而去 chapter 5 付家的园子在半山腰,夜晚的浓荫像一潭碧沉沉的湖水。 宴席就摆在临水的敞轩里,统共不过三四桌。 第9节 远远看去,丝绒桌布上搁着一色的青花器皿,乌木镶银的筷子。 来的客人也不算多,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但每一个的名字提起来,都带着不轻的分量。 夏芸一身绛紫色团花旗袍,站在轩前那株老青松下,被几位女客簇拥着。 她们不住地夸赞她的装束,向她讨教保养的秘方,说看不出是五十四的人,还像四十出头。 一番话把夏芸脸上的笑容越夸越浓。 又不得不谦虚地说:“哪有啊,都老太太一个了。” 宝珠独自坐下没多久,隔了好长一段距离,看见梁均和跟他妈妈。 她笑着招了招手,但察觉到长辈审视的目光,又拢好了身上的披肩,端庄坐着。 “妈,那个就是宝珠。”梁均和介绍了句。 付祺安打量了眼,淡道,“嗯,私下里还更漂亮,算你有眼光。” 梁均和对这个评价不满意,“什么叫算啊,你给我介绍的那些人里,哪一个有她这样的知名度?国家运动队的,根正苗红,说出去你脸上也有光,何况顾家也不差。” “这倒是。”付祺安还是撇了下嘴,“不过她和你小姥姥太亲近了,能跟我合得来吗?” 梁均和说:“又不要你和她处对象,跟我合得来不就行了?” “我是怕她向着外人。”付祺安和她这位小妈明争暗斗几十年,唯恐哪儿输给她。 梁均和啧了句,“对我俩来说,你们都是外人。” “还没娶媳妇儿呢,你就把娘给忘了!”付祺安拍了下他的手,“她对你什么意思,你们关系到哪一步了?” 梁均和说:“差最后一把火了吧。” 付祺安点头,“行,谈上了带回家给妈见见,今晚不方便。” “又怎么了?”梁均和不解地问。 付祺安把脖子一扬,“今天是你小舅舅做东,这位顾小姐是他在照顾的,我不理高高在上的付主任,当然也不会理她。” 梁均和听着都烦,“哎呦喂,真有这么多心眼儿!做人做成您这样,累不累啊!” “不累。”付祺安说,“这是对他必要的敲打,免得他在我面前张狂,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梁均和斜起眼睛看她。 “他妈能逼着你姥爷娶她,还和我们分了好几年的家,你说呢!” “几十年了,你还较这劲干嘛!”梁均和无奈地喊,“小舅舅跟外人都低调和气,还能欺负你这个亲姐姐?我说句实在的,人仕途平顺,早就有张狂的资本了,还肯纵容您到今天,不就顾念是一家人吗?” 付祺安气得掐了下他的手,“你还没娶顾宝珠,先当上说客了是吧?” “停停停,我不管了。”梁均和嘶的一声扯开,“你也别耽误我和宝珠,我很喜欢她的。” 他说完就走远了。 宝珠身边人多,他先去和小舅舅他们打招呼。 “小舅舅,不逾哥。”梁均和快步过去。 付裕安一手端了酒杯,和来往的宾客周旋,一手撇开西装下摆,插在兜里。 他声音不高,“来了。” 梁均和说:“嗯,已经和妈妈贺过小姥姥了。” “就快开席了,随便坐。”付裕安扬了扬下巴。 梁均和笑,“我先不坐了,有事要和不逾哥商量。” “下次。”王不逾抬手道,“今天见了太多人,我不想说话了。” “......行吧。” 梁均和懂,王不逾天生是个冷面人,话少得可怜。 付裕安望着他,勾唇笑了,“均和就算了。要以后结了婚,有了太太,你也这么敷衍人,不跟你闹才怪。” “那我只有求神拜佛,保佑自己娶个不说话的太太。”王不逾喝了口温茶。 “......” 人一多,规矩也更多。 为了表示礼貌,宝珠全程微笑,她的眼睛转了一圈,又无聊地停在轩角那座紫铜香塔上,看它吐出又细又长的一缕青烟。 香料是檀香和沉香合制的,味儿不冲,幽幽地盘旋开,和院子里的草木清气,还有席上佳肴的味道缠绕在一起。 白上衣和黑长裤的服务生来回走动,像一条条训练有素的鱼,在席间无声地穿梭,添酒、换碟、上菜,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亭外月色柔白,被绿荫滤得更淡,透过竹帘,照在宾客挺括的衣料上,在桌上投下游动的光点。 寿宴很清雅,热闹又不失内敛,还免了出风头的嫌疑,不会招来什么祸端。 想起前阵子为这个,小外婆和小叔叔闹了不少气,连她都不敢劝。 一来她中文不好,一着急就舌头打结,根本说不清楚。二来,这毕竟是付家的家事,她一个外客插什么嘴呢。 但宝珠又一次觉得,在这些大事的决策上,小叔叔总是正确的、英明的。 她好羡慕,他那个脑子怎么长的,怎么能把所有事都考虑到?布置得这么周全。 想到这里,宝珠又抬起头,看向男客那一桌。 付裕安正在回别人的敬,撤开手时,将将与她热忱的目光相碰。 宝珠也看见了,落落得体地朝他笑,毫不掩饰对他的佩服。 付裕安手抖了下,差点洒出两滴酒来。 他皱眉,如今好好吃着饭她也这样? 宝珠没注意他的异样,视线绕过他,停住在梁均和脸上。 跟他四目相对时,俏皮地wink了一下,惹得小梁一个劲儿傻笑。 这一幕付裕安没看见,他心神乱了一阵子,低了半天头才缓过来。 宴席散后,只剩喧哗的余响。 宝珠晚上笑得太久,脸都酸了。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围上来夸她厉害,说她聪明又漂亮,问她怎么把花滑练成这样,比赛紧不紧张云云。 她都点着头说,还好,还好。 但心里却说,漂亮她承认,聪明真的不敢当。 怎么练的?拿这条小命练的呗。 比赛还能不紧张啊?动辄被一群人骂,紧张得膝盖都发抖。 可她的中文水平支撑不了她流利快速地回答,尤其耳边叽叽喳喳。 身边人一走开,她就悄悄溜进了后头的那片竹林里。 林内是另一个世界,光亮漏下来,照着底下年复一年落下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随着鞋底陷下去,发出一股潮湿的竹香。 已经有人躲在六角亭中打游戏。 “小姑姑。”宝珠拍了下顾季桐,“你在这里。” 顾季桐抚着胸口,“刚才在外面吵死,现在又被你吓死。” 屏幕哔哔了两声,显示“game over”的字样,她索性盖上手机。 “过来。”顾季桐把远方侄女拉到跟前,“长大了嘛,穿旗袍这么标致。” “小姑父没来啊?”宝珠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顾季桐看了眼表,“来了,在外面说话。我跟他讲好了,再过十分钟就找个理由告辞,这地方我待不下去,闷死了。” 宝珠笑,“难怪你不愿在美国陪爷爷了。” “对呀,长辈一多我就过敏。”顾季桐托着脸看她,“你适应能力倒蛮强的,在付家住了三年,上上下下都喜欢你。” 她说话的时候,刚好梁均和的微信进来。 宝珠只顾看手机,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她啊了一声,“喜欢谁?” “你喜欢谁?”顾季桐一眼就看出她不对,“谈恋爱了吧你,魂不守舍的,而且我敢打赌,这个人就在我们附近。” 宝珠捧着手机,两眼放光,“小姑姑你好厉害。” “当然,我谈恋爱的时候,你还在冰上摔跤。”顾季桐说,“直说吧,是谁?” 宝珠不好意思,把聊天界面给她看。 顾季桐瞄了眼备注,“他啊,还不错,人机灵,个子高高的,很帅。” “宝......”竹林外,付裕安寻她的踪迹到了这里。 听见这句个子高高的,本能地停住了脚。 听墙角的毛病上不了台面,但谁也抵抗不了对幽微秘密的窃取。 言语在明处流动时,听者是被动的承受角色,但到了暗处,就翻身为主动的观察者,没人不爱这样的掌控和反转。 付裕安虽然正派,偶尔也会脱离秩序。 宝珠收回手机,“我还不确定他是不是喜欢我呢,他没明说。” “他不说,你可以自己去问哪!你在国外长大的,也这么含蓄啊。” “还是不要了吧。”宝珠脸颊泛红,“等他先挑明,我再矜持一下,多好。” 小姑姑说对了,她在这方面经验太少,畏首畏尾。 顾季桐说:“我替你去问,我直接问付裕安......” “不要。”宝珠听都没听完,就制止了小姑姑,“你别去问小叔叔。” 是真的,他一切的判断都是对的。 在这三年的照顾里,宝珠认真对他生出了别样的感情。 第10节 那他呢?要委婉地拒绝吗?他不知道。 这句话像竹叶里生出的细刺,不偏不倚,正扎进他耳中最柔软的地方。 方才还觉得清凉的晚风,此刻吹在脸上,竟像挟着无数火星子,燎得付裕安面皮发烫。 脚下积年的、厚厚的枯黄叶片,霎时间变成了无底的沼泽,要将他整个人拉下去。 付裕安不敢再听了。 他顾不得方向,几乎是凭一股蛮劲踉跄而去。 将姑侄俩仓皇地抛在身后。 他走以后,顾季桐就对小侄女说:“我就是怕你尴尬,才特意要去问付裕安啊,我问他到底管不管他外甥,勾搭了我们宝珠又不认真,话也不明说。” “他跟他小舅舅又不亲。”宝珠说,“付叔叔管我还差不多,管不了他的。” “再不亲总是长辈。”顾季桐想起另一个人,“要不我让老谢去问王不逾,梁均和听他的。” 宝珠见过他几次,她怀疑,“他是能讨论这些的吗?我看他不喜欢讲话。” “没事,老谢很有手段的,植物人嘴里都能套出话来,更何况他了。” 宝珠忍不住笑,“你就这样讲小姑父。” 聊了一阵子,她才起身,“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顾季桐担心地问:“教授都是说中文,你上课感到吃力吗?” 宝珠点头,“我时常因为同学的反应太快而感觉自己是个傻子。” “......whatever,起码你会说长难句了,恭喜你。”顾季桐说。 “再见。”宝珠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她走出竹林,眼前的景致登时又变得清亮了。 按照梁均和发来的位置共享,宝珠朝抓着手机,往湖边那株老柳树旁走。 明明四下无人,她脚步仍放得很轻,连太湖石上打盹的麻雀都没察觉,宝珠感觉自己像妈妈读过的诗里写的,那些私出闺门,去幽会情郎的小姐。 “梁均和。”宝珠小声喊他,猫叫一样轻。 明明定位就显示在这里,两个光标都快重合了,他人呢? 她又往湖面看,忽然眼前一黑。 一双实实在在的手,带着微热的、干燥的体温,从后面覆上来,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宝珠一颤,身体被定格在了砖地上。 随即,低低的笑语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吓到你了?” 宝珠打掉他的手,“这么晚了,你还瞎来。” “胡来。”梁均和说,“什么瞎来。” 宝珠哼了声,“还挑我的语病?” 梁均和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伸手去扶她的肩,“好好好,我错了,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就嘴巴讲啊。”宝珠还没消气,“那我的原谅也太好得了。” 梁均和低笑,像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丝绒盒,塞进她手心,“喏,赔罪的。看看喜不喜欢?” 宝珠指尖抚着缎面,她借着光打开,拿出一枚小胸针来。 铂金细梗,纤柔地扭拗成茉莉茎叶,几朵花苞垂下来,蕊心由钻石镶成。 “哪儿来的?”她明知故问,指尖轻轻摩挲,“它不是在伦敦的中古店里吗?” “你和sophia对着它哇来哇去的时候,我听见了,央求朋友买回来的。”梁均和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喜欢吗?” 宝珠心里那点小小的气恼,早被这枚胸针熨得服帖了。 她抬眸,眼底映着湖水,亮晶晶的。 “……还不错。” “只是不错?”梁均和故意逗她。 “好吧,很喜欢。”宝珠攥在手心,“不过,无缘无故的,我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拿走。” “怎么无缘无故了?”梁均和说,“我不是惹你生气了吗?” “你这样......”宝珠语塞了一下,“好像是故意要送我,更不能要了。” “行,你不要就扔湖里去。”梁均和从她手里夺过来,扬起手,作势要丢。 宝珠去拦他,“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冲动?我不要就丢掉啊。” “对。”梁均和说,“一件东西而已,就是专程买来讨你好的,讨不到就扔掉。” “你总花心思讨我好干嘛?”宝珠仰着脸问。 湖边很静,只有风吹过柳枝的声音,细细的枝叶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远处宴席散尽的嘈杂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 两个人紧紧地挨着,站在这一小片被照亮的静谧里。 梁均和低头凝望她,“你说呢?” 宝珠说:“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知道不了一点。” 梁均和笑,“认真聊咱俩的事儿呢,你玩什么梗?真让你上网去看评论,又要我来当翻译。” 宝珠也笑出声,“好,咱们俩什么事儿?” 她模仿不来京腔,故意说卷舌音时总让人感到滑稽。 梁均和说:“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和你谈恋爱的事。” “哦,多喜欢?”宝珠顶着单薄的面皮,小声问他。 “非常。”梁均和说,“看见你心跳得厉害,想到马上要见你也心跳得厉害,喜欢得快得心脏病了。” 宝珠猝然笑开了,“好严重。” “不信你摸我胸口。” 宝珠咽了下口水,“它看上去很壮,你健身效果不错。” 梁均和哭笑不得地说:“小姐,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跑题了。” “没跑。”宝珠说,“我喜欢爱运动的男生。” 梁均和还举着那枚胸针,“所以我能得你青睐,原来是因为这个,感谢上帝,幸好我热衷锻炼。” “得我青睐。”宝珠喃喃重复了一遍,“中文的字词真好听,你像是在被我挑选呢。” 梁均和说:“难道不是吗?追你的人那么多。” “根本没有几个。”宝珠拍了下他,“你能把手放下来了吧。” 梁均和拿下来,右手手心却是空的,宝珠打开后,睁圆眼地去看他。 “我的茉莉呢?”她大声问,“你真把它丢了?” 梁均和靠近了她,两只手伸到她后背上,吹了口气后,又换了左手晃到她眼前。 “咦,又变出来了。”宝珠惊喜地拿过胸针,“梁均和,你会魔法!” “是魔术。” 梁均和搭在她背上的手收紧,小心地、慢慢地把她抱到了怀里。 两个人一时都说不出话。 远远近近的虫鸣变得异常响亮,唧唧啾啾的。 宝珠兴奋得睫毛都在颤,月光照在上面,像落了一层莹白的雪。 她从没和异性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 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奇异而满足的体验。 梁均和的呼吸也很急,箍住她的力道越来越大,章法全无,也不像有经验的样子,把她骨头都勒疼了。 但宝珠没提醒,心里涨满了慌张的甜蜜。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chapter 6 潮湿苔藓 chapter 6 没抱多久,宝珠已经不能呼吸。 她推他,“停,你勒得我太紧。” “噢,对不起。”梁均和松了手,“我心情太亢奋了。” 宝珠脸更红,“我要走了。” 离席太久,又没有及时回房间,小叔叔会找她的。 “再待一会儿。”梁均和把她拉到石头边坐,“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我想和你说说话。” “好吧。”宝珠也挪上去,心里乱乱的,“那就再坐五分钟。” 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宝珠坐在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汗意,应该是雄性荷尔蒙的气味。 梁均和牵过她的手,“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你的比赛,把我的呼吸都美停了,怎么有人跳起来那么轻盈,又高又远,像真的要变成小雀飞走一样。” “可能我骨架小,体脂率低。”宝珠从专业角度上分析,“网友们不都说了吗?我的观赏性大过力量感,怪我不认真练习。” 第11节 梁均和气道:“你起早贪黑地练,还要怎么认真?” 宝珠笑,“嗯,我也没当真哪,说说而已。” “宝珠。”梁均和托起她的下巴,“你喜欢我吗?” 她点头,“喜欢。” “喜欢我什么?” 宝珠踌躇了半天,才说:“我中文不太好,没你那么会说,反正和你待在一起,我就很......快活,是这样说的吗?” “是。” 她好可爱,幼圆的脸,尖尖下巴,面颊上能隐约看见细小绒毛,像颗诱人的蜜桃,梁均和想咬下去又不敢,怕唐突了她。 原来爱会让人失去原则。 前两年在国外交换,碰到说中文不利索,但又要跟他搭讪的美国姑娘,梁均和只觉得烦,赶紧打发掉算了。 但遇见宝珠后就完全不同了。 他喜欢她说话时磕绊,喜欢她的言不尽意,喜欢她问题很多,喜欢看她吃惊,喜欢看她在冰上起舞,喜欢和她在一起时,享受来自同性的艳羡目光。 “我真的得走啦。”听见秦阿姨在喊,宝珠吓了一跳,赶紧起身。 梁均和拉了下她,“明天下了课,我接你去吃饭。” 宝珠说:“不一定,我和教练约了有事,微信联系。” “行。” 她匆匆消失在了月影婆娑的小径尽头。 梁均和坐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抬起手,轻按在自己胳膊上,不是做梦。 宝珠赶回小楼,从后面拍秦姨,“我在这里。” “你去哪儿了?”秦阿姨说,“那么早打电话说泡澡,我找了你半天,水都要放凉了。” 宝珠摇头晃脑地笑,“不告诉你。” 付裕安送完最后一拨宾客,也刚迈腿进来。 看见宝珠,他的神情又变得不自然。 但宝珠叫了他,“小叔叔,你今天累坏了哦?” “不至于累坏。”付裕安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看他这么热,宝珠懂事地去倒了杯茶,递给他。 她当了一整晚闲人,什么忙都帮不上,递个水表表心意好了。 付裕安靠在沙发上,不安地看了一眼她,伸手接过。 跟东方姑娘浮云障日的表达不同。 尽管不说,但她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根本藏不住。 哪有这么直勾勾看人的,喜欢也要婉转间接一点。 “宝珠。”付裕安垂下眼,“你明天还要上课,早点去休息。” 他现在要尽量少地和她接触。 “嗯。” 宝珠上了楼,先去看过小外婆,道了晚安,再回自己房间。 而付裕安脱下西装,搭在沙发上,松着衬衫扣子,往书房去了。 “老三,你要解酒茶吗?”秦阿姨在后面问。 付裕安摆了摆手,“不用。” 就这点酒,还影响不了他什么。 真正让他脚步凌乱的,是宝珠的心意。 他下午写了字,室内满是徽墨的浓郁气味,嗅来馨香。 付裕安跌坐在圈椅上,四列整齐的书柜将他团团困住。 他架着手,出了好长一会儿的神。 宝珠已经这么喜欢他了,并觉得他也有同样的情感。 这种形势已经不是严峻可以形容。 直接找她谈? 不行,很快就要进入紧张的夏训,接下来是秋季赛事,她受不住的。 还是先和她小姑姑讲?让她旁敲侧击一下。 也不妥,顾季桐大大咧咧,没心眼。 与其跟她说,还不如他直接来做宝珠的工作。 难办,真难办。 付裕安琢磨了半天,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 宝珠不是等着他挑明吗? 他就把这道墙再筑高一点,高到她心里那根长满欲望的藤蔓伸不进来,这样总不会再有幻想。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付裕安夙兴夜寐,一心扑在集团工作上。 而这一系列举动落在同事眼中,变成了他对副总的位置志在必得。 周五傍晚,在食堂用餐时,都能听见几个员工讨论。 “付主任天天加班,周五了也不回去?” “董事长在住院,估计是不能好了,他一退下来,一下子空出一大串位置,你上还是我上啊?” “拉倒吧,我能进中南都卯足了劲,回家告诉我爸,他说是山上祖坟冒青烟了,还想提拔的事?位置再多,也不是给我们留的。” “那不就得了,让他们去争个你死我活呗。” 付裕安专心吃饭,吃完收起餐盘,朝那几个小伙子点头,微笑。 在信息过载的复杂环境中,既要保持必要的觉知,也要有听而不闻的本事。 尤其在单位里,各部门间的闲话中,附着了五花八门的利益诉求,真真假假地流转开。 所谓致中和,就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听见了,但偏偏要装不知道,装听不见。 付裕安回到办公室,继续审阅下面送上来的材料。 他这架势,似乎是想在这个晚上,把整个月的工作都做完。 桌上的檀香燃了一半,青烟袅袅地爬上去,又散了。 他铺开纸,握着笔,用钢笔尖点着,一句一句地看。 有一行不对劲,付裕安提起笔,想写几个字的意见批注,可笔锋像被抽走了骨头,本该沉甸甸的横,写得又轻又浮,如同水面上一根浮草。 就在顿笔时,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小叔叔”。 付裕安蓦地抬头,宝珠那张莹白的脸出现在眼前,像一块鲜绿的、潮湿的苔藓,忽然就黏在了他心墙上,怎么撕都撕不干净。 她朝他笑,吓得他手指一抖,甩出团墨汁。 三年前她回国,是付裕安去机场接的。 事前夏芸给了他照片,说,“喏,就这个小丫头,你把她带家里来。” 付裕安看了眼,问多大了。 夏芸说:“十九,被冰协请回来的。” “谈了什么条件回来的?”付裕安问。 夏芸笑着拿手指点他,“我和你想一块儿去了。我也问她妈妈了,根本不是那回事儿,就是宝珠自己想回国,她说国内缺花滑运动员,她要回来更改国籍,好代表中国队拿奖。” 付裕安点头赞许,“是我们这些大人市侩了,不如个小孩子觉悟高。” 从机场接了她,宝珠坐在他身边,眼珠子黑溜溜的,在他脸上打转。 她用生疏的中文问,“你、我该怎么称呼?” 付裕安耐心地说了一长串,“你叫我妈妈小外婆,在美国的时候,我和你亲叔叔是校友,你可以叫我叔叔,也可以叫舅舅,实在不习惯,叫名字也没关系,我是付裕安。” “那小叔叔吧。”宝珠说,“但你看起来好年轻,应该比我叔叔小,会不会把你叫老?” “跟你比算老的。” 快入夜了,车窗外的灯光闪闪烁烁,似点点流萤。 看她趴在车窗上瞧个没完,付裕安问:“在这之前,回来过吗?” 宝珠说:“仅有一次,跟妈妈。国内的变化很大。” “妈妈没和你一起?” “她公司还有其他事要做。” 付裕安没再问,进了园子,她也丝毫不掩饰她的惊叹,问这里是能住人的吗?难道不该被保护起来? 他被她率真的表情逗笑,说:“这是后建的,山上还住了很多老一辈的人,不用。” 宝珠哦了声,“可是我去学校会不会很远?” “司机会送你的。”付裕安说,“我也会照顾好你,你把这里当自己家,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别客气。” “那就先谢谢小叔叔啦。” 宝珠很爱笑,笑起来青春洋溢,相当lovely,让付裕安丧失语言组织能力,只能干巴巴地说句不客气。 天黑下来,对面大楼里次第亮起了灯。 付裕安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又去看文件。 心浮气躁地待到九点多,他才拧灭了灯,从办公室出来。 第12节 前两年身边人少,出国深造的,下基层锻炼的,兄弟几个聚的不多。 不过他也没什么空,不仅集团工作忙,家里还多了个小孩子,多出不少琐碎的事。 付裕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开。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接近宝珠训练场的路口。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索性往那边去。 来得倒巧,付裕安在拐角处没停多久,就看见宝珠出来。 那扇厚重大门被推开,慢腾腾地吐出个人影。 她背了大帆布包,越发显得人单薄,像是被包压着、催着,不得已往前挪步。 宝珠站在门口,从左到右看了一大圈,在找人。 是在找他吧。 三年来,付裕安还没有过连续半月不接她的记录。 最长的一次隔了七天,他去出差,但也一下飞机就赶过来了。 别说宝珠,就是他也有些恍恍惚惚。 她一张脸本就小,埋在运动服的立领里,两颊晕着胭脂红,是运动过后,从身体里蒸腾出的霞霭。 额发湿了几缕,乌黑地贴在鬓边,一双眼睛经过汗水濯洗,亮得惊人。 再见她的面,他五脏六腑像被揉了一下,心里说不出是痒是疼。 等了十几分钟,看女孩儿还站着吹风,付裕安忍不住要开过去时,宝珠上了一辆出租车。 没人接她?为什么司机不来,也不跟他说一声? 她夜里独自回家多久了? 是故意这样等他,看他会不会来吗? 想要他来接可以打电话,怎么不打? 付裕安跟在车子后面,慢慢地开。 而宝珠坐在后座,没回头。 他们一前一后到家。 长远不见,宝珠不免多看了他几眼,“最近这么忙啊,小叔叔?” “有点儿。”付裕安不敢和她对视,扶着柜子换鞋,“我看你坐出租车回来的,接你的司机呢?” 怕他责怪,宝珠赶紧解释,“不知道要训练到几点,我让余师傅去休息。” 付裕安没说什么,“下次打电话给我。” “打给你?”宝珠抬了点声调,“可你不是在加班吗?” 她在怪他,语气很乖很懂事,但听得出不高兴。 付裕安擦着她走过去,淡道:“没事,接你的时间还有。”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补充这样一句,难逃为自己开脱的嫌疑。 仿佛这件事只要由她主动,他就能够免责。 免什么责呢?大概就是利用长辈的身份引诱清纯少女的罪责。 那是否意味着,他其实拒绝不了宝珠的爱?也不想拒绝,甚至还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或许这才是他一拖再拖,不愿意和她讲明的原因? 不,不可能的,绝 无此事。 他只是出于道义照顾她,没那么多吓死人的花头。 付裕安脱了西装,乱糟糟地揉在手里,心也是一团乱麻。 “哦,知道了。”宝珠眼看他上了楼,半天才应一声。 自打小外婆寿宴后,他仿佛从这个家消失了,白天黑夜都见不到人。 宝珠纳闷,但小外婆悄悄跟她说,近期集团人事大换血,你付叔叔要动位置了,我们尽量别去打扰他。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的话,她再迟钝也不免怀疑,是不是家里谁碍他眼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chapter 7 自大无理 chapter 7 回了房间,洗好澡,宝珠坐在垫子上拉伸筋骨。 她跟梁均和发微信:「你怎么没来接我啊?」 关于小外婆和她继女的口舌官司,宝珠听妈妈说过。 怕她老人家不高兴,宝珠还不敢公开地和他谈恋爱。 就算以后要说,也要挑个她心情好的时候。 或者干脆等搬出去。 她在付家打扰了三年,对国内该熟悉的情况都熟悉了,自己在外面住也没问题。 也许,她应该先和付叔叔提,他思虑周全,会跟小外婆沟通好的。 所以回了家,她一般也不敢和他打电话。 过了五六分钟,梁均和回过来:「我去了啊,宝宝。等你一个多小时,我看你没这么快,导师又有事找我,我就回学校了,现在训练完没有?我再去接你。」 宝珠揉着小腿,嫌打字太慢,又发了语音过去,“不用啦,我已经回家了。” 梁均和:「我们就这样错过了晚上独处的机会。」 他又发了几个sad的表情过来。 宝珠又说:“那只能怪你导师喽。” 梁均和:「你不怪我就好了。」 宝珠:“不会呀,你又不是故意的,训练重要,你的学习也重要。” 其实还是有点失落的。 她支开司机,就是为了练完能和他说会儿话。 最近队友像对她有意见,好几个动作稳定不了,冰场上挨了教练不少骂,她很想找个人聊聊。 手机里又说不痛快。 梁均和:「宝宝,我现在去找你好不好?你能出来吗?」 宝珠:「这么晚?不行,小叔叔就在旁边,我也出不去,他会盘问我的。」 梁均和:「他又不是你爸爸,这么怕他干嘛?」 宝珠把这句话看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眉头蹙得更紧。 他怎么这样讲话?自我又无理。 这不叫怕。 敬重一个关心自己、呵护自己的长辈,是基本的礼貌。 她住在付家,付裕安又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深更半夜跑出去,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惹他担心。 宝珠默了下,给男朋友发:「我先睡了,晚安。」 她忙完,往后伸手摸了下发尾,还有点湿。 宝珠推开露台上的对开门,到外面去吹风。 她单脚站在栏杆边,手指拨着肩上的头发,还在复盘下午的动作。 独处时,宝珠习惯这么保持平衡,好提高起跳的精准度。 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本来是她近期把握度很高的联合跳跃,但下午训练的时候,别说三周了,两周都勉强,她能感受到核心收紧的比平时慢了,轴心在离地的瞬间就脱离了控制。 可能是她心不在焉。 起跳是不能有犹豫的,哪怕只是电光火石的迟疑,就会葬送整个动作。 葛教练也骂得不轻,她手里攥着的训练手册卷成个纸筒,“刚才那叫什么,啊?小顾,你的重心,你的肩膀,哪一个在正确的位置上?脑子还留在家里没带出来是吧!” 宝珠没抬头,手指不由地蜷缩着,指尖羞愧得发红。 她能感受到其他人投来的目光。 同情、庆幸,或者仅仅是冷漠和麻木,大家谁顾得上谁呢? “我......”宝珠忍了忍,“我休息一会儿再练,找找感觉。” “今天加练一个小时!跳不好就两个小时,你二十二了,以为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这很可能是你最后的赛季,世锦赛上的自由滑你已经失误了,没人会等你慢慢感觉。” “......好。” 宝珠还是没说,她左脚脚踝上的旧伤好像有复发的征兆,已开始隐隐作痛。 竞技体育就是这样,花滑更是绚烂又痛苦的历练,一局定胜负,一场比赛的失利,会抹杀之前所有的成绩,她得一直背着这个骂名,直到下次夺回奖牌。 宝珠握着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妈妈,简短地寒暄几句。 纽约还是白天,赵彤正在煮咖啡。 她对女儿说:“世锦赛发挥得不好,你既然有野心,也不甘心,想在明年的大赛上拿名次,争夺参加冬奥会的资格,那教练对你严苛一点,不是好事吗宝贝?你已经长大了,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妈妈很满意。我相信你能做得到,你自己也要有信心,ok?” “嗯。”宝珠也没再多说,“我先睡了,妈妈。”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第13节 从她十六岁拿下冠军,收获了巨大的荣誉和声望后,妈妈便不再疾言厉色。 仿佛她一夜成人,能在赛场上取得好成绩,在花滑界有了一席之地,也就能平衡好人生,处理好情绪。 但事实是,学习的压力,极端的体重控制要求,技术难度提升的困境,负面舆论的影响,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常让宝珠觉得生活一团糟。 “宝珠?”旁边的房间阳台上,传来付叔叔的询问。 宝珠太投入地想自己的事,没看见他也在。 他们的房间是连着的,两个凸出的半圆露台中间,只隔了一摞书的距离。 从进了卧室,付裕安就一直站在这里,像犯了错在自罚。 他没有用烟草和酒精让自己平静的习惯,那不过是纵欲的借口。 真正能够控制思维的,只有思维本身,除非解开这个关窍,否则别想抽身。 听见隔壁的开门声,付裕安搭在栏杆上的指骨收紧了。 他本来想走开,不愿在这种时候,再度与女主人公碰面,会让他愈加烦乱。 但看宝珠面色凝重,在月色下长吁短叹,付裕安又不放心了,挪不动脚。 “小叔叔。”宝珠轻轻地叫他。 不知道为什么,付裕安听上去,感觉她很累,累得要哭出来。 他不由地放低了声音,应了句,“这几天训练成果不理想?” 刚才的跨国电话,被风吹过来一些断续的信息。 她无法专心训练,不会是因为他这半个月的避而不见吧? 那他真的该死,做了个无比错误的决定。 宝珠嗯了声,“三接三老失误,我越跳越差了。” 付裕安说:“不差,状态有起有落,很正常的。不要有心理压力,要相信你能跳出来这个水平,别贬低自己。” 宝珠接话道,“我也不想贬低自己,但教练的眼神,她那么看我......我觉得我好失败。” “还是上次世锦赛的坎儿没过。”付裕安分析原因,“一到这个动作,手和脚就像被捆住了,放不开,特别想向教练证明自己可以,但越急越乱,越乱脑子就越抛锚,一走神就摔了,是吗?” 她眨了眨眼,朝他点头,睫毛上已经有了湿意。 好怪,近年来越来越怪。 也许是隔得远,很多和妈妈说不出来的话,都能跟小叔叔讲。 而且他的话都很贴合落地,让她鼻头发酸。 庭中月光和树枝交杂,天热了,风也不肯爽快地吹,老玉兰的叶子沙啦响着,花影覆在她的脸上,他的身上。 空气里有粘稠的东西在生长,月色下拉出细亮的银丝。 付裕安喉结动了动,他居然想伸手,去揩掉她眼睑上的泪珠。 他在心里骂,日常训练而已,她们教练上什么高度?把小姑娘弄成这样。 况且什么叫失败? 失败本身就是个伪概念,它被发明出来,完全就是为了打压个人意愿,把人困在绩效模式里。 他忍了忍,索性背着手,不让自己乱动。 不管什么场景之下,擦泪这个举动都太暧昧。 付裕安说:“无论做什么,都有不断试错的权利,你小时候拿不稳杯子,打翻牛奶,没人会说你失败,怎么在冰上跌个两跤,就要面对这么多指责?根本原因就在于,教练把你预设成完美的,把你当永不犯错的执行者。” 顿了会儿,他又说:“但你不要去限制自己,你只是在进步而已,不要被他们的目光干扰,按你的步骤来。宝珠,你是有实力的,只是不够稳定,滑冰那么大的运动强度,你的左脚带着伤,还要一刻不停地兼顾艺术表达,身体素质和意志力,都远远超过了普通人。” 宝珠抹了下眼睛,用她不流利的中文,真和他讲起难关,“所有人都有伤,不止是我,伤痛有大有小,但大家都在坚持。从小到大,训练都很残酷的,简直是地狱模式,报废了一批人,又换另一批人。” “报废?”付裕安为她天真,又精准到可怕的用词痛心。 “对啊。”宝珠说,“和我一起练花滑的,现在都不再参加比赛了。我在加拿大有个朋友,叫minnie,她天赋高,基本功很好,训练量非常大,比我更先完成axel三周的学习,有时还能跳出四周。我们都觉得,她将来一定会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 这么说,事情一定往不利的方向发展了。 付裕安问:“出什么变故了?” 宝珠摇头,“没有,她只是正常地长大,经历了一个青春期,身高和体重都开始增长,骨盆变宽,之前能够轻松完成的跳跃,忽然变得很吃力,她不断地调整。有一次我去冰场,看见她沮丧地趴在冰面上,哭着对我说,她的身体变得好陌生,跳不出之前的周数,也转不了圈。” 付裕安由人及她,“那你呢?发育关是怎么过来?” 宝珠说:“只能在营养管理上做得更精细。那个时候妈妈很紧张,我的教练团队密切监控我的身高、肌肉量、骨龄和激素水平变化,预测生长高峰什么时候来,好提前做出相应的调整。” “我不是问团队,我是问你。”付裕安望着她,“你的心理,你的状态。” 她转过脖子,忽然看定付裕安,“我也很害怕,小叔叔。教练让我少吃少睡,避免长得太高,我半夜起来看动漫,撑着不敢睡太久,也不能长时间思考,思考会让人变饿,饿了又会想吃东西。” 付裕安问:“长期这样下去,身体没有出问题?” 她扯了扯唇角,“有,我得过很长时间的厌食症。” “现在也有进食障碍。”付裕安担心地说,“挑食,偏食,饮食不规律,我早说了,你的身体还要调理。” 宝珠终于笑出来,“现在好多了,你别那么严肃。” “妈妈怎么说?” “她说,要当出色的运动员,这是必须承受的,竞技的另一层含义,就是筛选。” 这是什么诓小孩子的屁话。 以成功之名,无限度地对人实施剥削和压迫。 付裕安闭了闭眼,缓和了一点后,“你妈妈对你要求很高。”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不站在她母亲的立场,他没有资格点评。 “嗯。”宝珠深吸了口气,“爸爸死了以后,她总对我说,她全部的希望都在我身上,我不敢违背她。” 付裕安点头,没说话。 他长久地看着她,像要通过辉煌的成就高墙,去看一眼里面住着的女孩。 那个惶恐、疲惫、不安,背着妈妈的嘱托前行,害怕被丢下,渴望被看见真实面目,被了解真实需求的女孩子。 风吹过来,几缕头发晃动在她细白的后颈上。 宝珠又朝他笑。 这种谈起幼年经历的感觉很奇妙,像打算郑重交付出自己的一生。 过了一会儿,付裕安才回过神,“不早了,洗漱完去休息。” “小叔叔。”她仍看着他,“和你聊完我舒服多了,你听我说滑冰的事,会觉得无聊吗?” 应该说无聊吗? 付裕安心里并不觉得,他很想听。 但她要以此为理由,时常找他倾诉心事,局面是否更不可控? “不会。”思考了不到三秒,付裕安还是说,“我喜欢。” 啧,他怎么还丧心病狂地加了一句? 骨头就那么轻,那么要宝珠来靠近他吗? 付裕安又懊悔地握紧了拳头。 宝珠果然很开心,“嗯,那我下次想起来,还跟你讲。” 没等付裕安开口,她就说:“我睡觉了,晚安。” “晚安。” 她转身进去,卸下了心事,脚步也轻了。 付裕安紧绷的手臂线条放松下来,掌尖垂在身侧。 越是要潜沉,他的意图反而升得更高,离水面更近。 不知道潮水退去,真正浮出来的那天,会是什么面目?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周四上午九点更。 第8章 chapter 8 丝连着丝 chapter 8 宝珠习惯了早起,就算是不训练,也要去做有氧运动。 付家人还没醒,她穿了身浅灰的运动服,扎起马尾。 经过餐厅时,接了秦阿姨给她煮好的咖啡。 “宝珠。”付裕安在后面叫她。 她抿着杯口回头,差点洒出来,“小叔叔。” 付裕安随手抽出纸给她,“这么早去哪儿?” “健身房。”宝珠咽下咖啡,指了指侧院,“把今天的运动量完成。” “我也要去跑步。” “好啊,那一起。” 这里本来是储物间,宝珠来了以后,付裕安为了节省她的时间,方便她锻炼,改成了个小型的健身房。 宝珠的体能训练,包括正向和侧向的平板支撑,锻炼核心力量和稳定性,还有上肢的反向划船训练,在拉起时,背部必须收紧发力,和越障碍纵跳,提高在冰上的跳跃能力,以及负重单腿箭步蹲,这是练习单腿力量和稳定性。 练了二十多组以后,她歇了会儿,开始弓字步火箭推。 她自律又自觉,根本不用人来监督。 第14节 但付裕安还是在旁边的跑步机上陪她。 昨晚宝珠心情不好,他不确定睡一觉起来,她能否好转。 付裕安不时看她一眼,腮上那抹红越来越浓丽,一层深似一层地染上来,一路漫到耳根后面,下颌上亮亮的,随着她的动作凝成汗珠,顺着柔和的曲线,悄悄地往衣领里钻。 模样娇柔,四肢也纤细,耐力却比一般人强得多,像个能倒拔垂柳的林妹妹。 有一次吃饭,她小姑父说,别看宝珠个儿不高,但腿上全是肌肉,一脚蹬过来,能把你们踢出内伤,半个月不用下床。 宝珠听不出玩笑话,忙说:“我不随便踢人的,你们别担心。” 惹得一桌的人都笑了。 付裕安从机器上下来,擦了擦汗,“这个哑铃重吗?” “你试试。”宝珠交到他手上。 付裕安学着她做,“从下举到上吗?” 宝珠点头,“对,把刚才我做的所有练习都串起来,能感受你的力量从下肢传到上肢,有没有?” 付裕安做得很轻松,“有。” “这是为了模拟在冰上起跳。”宝珠看着他,笑说,“小叔叔,你的力量感很强,不错嘛。” 那她是觉得他有多羸弱? 付裕安做了几组,“好,你接着练。” “嗯。” 宝珠伸手去接,余光瞥过窗边时,似乎看见道红影。 她没抓稳,哑铃从手里掉了下来。 “当心点儿。”付裕安怕她砸着脚,一把将她拉到身边。 宝珠的目光还停在窗外,“小叔叔,那是什么?” 丝毫没发现,她已经半靠在了他的臂弯里。 “哦,那棵桃树枯死在春天了。”付裕安拍了拍她,安抚道,“你小外婆迷信,怕是某种不好的预兆,绑了一块红布上去。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别怕。” 宝珠不懂,“红布?绑了起什么作用?” “趋吉避凶吧。” 运动过后,她的体温一蓬一蓬地上涌,烘得付裕安很热。 他松开了她,放好哑铃,带着她出去。 付裕安领她往树边走,“从周代开始,人们就推崇红色,汉高祖以赤帝子斩白蛇的传说立国,为红色平添了帝王的神性与权威。自古以来,官府的印泥是红的,笔下的勾决也是红的,就好像红色天然和律法、和正气联系在一起。” 宝珠仰头看他,只觉得他高大,嗓音清澈,书读五车。 她哦了声,“所以是对色彩的原始信仰。” “可以这么说。”付裕安抬腿迈过石坎,“在古代,寻常百姓门户也爱挂一匹红布,仿佛借了几分堂皇正大之力,就让一些凶邪无法近身。” “我又学到了新东西。”宝珠笑了下。 付裕安指着那棵树说:“走近了去看清楚,免得心里有个疑影。” 宝珠站上小土坡,不止看,还伸手摸了摸,“就是一块布,我现在不怕了。” “不怕就好。”付裕安朝她伸手,“来,回去。” 她不设防地把手放进他掌心,“好,我要去洗澡。” 付裕安却像被烧了一下,把宝珠拉回到平地以后,赶忙松开。 “小舅舅。”梁均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就站在月洞门边,声音平直得像拉紧的线,眼神冷冷的。 刚到这里,看到他们俩时,他的脚就顿住了,一股冷气从底下蹿上来。 拉着手,穿一色的运动服,有说有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对。 再看小舅舅那样子,手指松松地牵住她,像怕碰坏了什么一样。 梁均和脸上发酸,肌肉咬得紧紧的。 这时付裕安也转过身,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和审视。 一大早的,他这个大外甥怎么会来?虽然是亲戚,但两家关系没好到这份上。 宝珠也看见了他,身体微微地晃了一下。 不是约了晚上见面吗?现在跑过来干嘛呀。 付裕安说:“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了。”梁均和走过来,“我看小姥姥也不行吗?” 付裕安狐疑地望着他。 二十多年了,他和他那个妈就没把夏芸放眼里,突然记起有个小姥姥了? 今天刮了哪阵邪风,把他脑子给吹糊涂了。还是他那位大姐又在打鬼主意。 但付裕安是厚道人,不会说这些刻薄话。 至少,不会当着晚辈的面说。 付裕安点头,“有心了,去客厅里坐吧。” “好。” 他简短地介绍,“这是宝珠,上次寿宴,不知道你们见过没有。” “见过了。”宝珠怕梁均和乱说,抢先答道,“他叫梁均和,跟我在同一个学校。” 付裕安上下扫了她一眼,“看来已经认识了。” 梁均和往宝珠身边站过去,“她是运动员嘛,想不认识都难。” “是啊。”宝珠装模作样地笑,“偶然碰到的。” 怎么那么不对劲? 付裕安审度着她的表情。 她也感觉到了他目光的分量,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 那笑虽然明亮,但付裕安偏看出了欲盖弥彰的味道。 难道梁均和这个混小子在纠缠她? 付裕安什么也没问,往前厅去。 他们两个跟在后头,梁均和低头看宝珠,只瞧见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这么早,她和小舅舅就出来晨练,练完还一起赏花?够有雅兴的。 他又抬头看付裕安。 小舅舅不是清心寡欲的吗? 三十一岁的人了,不贪钱财,不恋美色,唯一的追求大概就是权力,因此极其爱惜自身羽毛,苦行僧一样活着,生怕半路被小妖精缠上,毁了他一世的美名和修行。 总不是照顾了宝珠三年,耳边小叔叔长小叔叔短,把他喊得想还俗了吧? 太阳升起来,照在回廊中,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交叠在地上。 付裕安绕过了转角,宝珠特意走慢一点,悄悄拉了下梁均和,“来干嘛?” “接你。”梁均和小声说,“怕你昨晚生气,起了个大早过来,今天一整天都陪你。” “我可陪不了你,我白天还要训练。”宝珠说。 梁均和:“知道,我今天就杵在冰场,谁来叫都不去,无论如何等你,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看行。” 宝珠忍不住翘了下唇角,堆出两个梨涡。 梁均和看得入了迷,忘了这是在付家,低下头要亲她的脸。 吓得宝珠赶紧跑开了,挨到了付裕安身边。 “怎么了?”付裕安这才回头。 宝珠红着脸,“没事,我想吃早餐了。” 付裕安说了句好,又越过她问:“均和吃了没有?” “没有。” “那一起。” 梁均和手插在兜里,“好的,小舅舅。” 这副怡然自乐的样子,让付裕安的疑心更重。 搞什么鬼?捡到什么便宜了? 不止他,连夏芸都困惑地问儿子,“他来家里干什么?” 付裕安已经洗过澡,换了身衣服。 他倒了杯浓茶,掀起眼皮,“说是来看你。” “看我?”夏芸莫名其妙,“我用得着他看?别背地里咒我就好了,我可刚过完生日。” “话不能这么说。”付裕安笑,“总是孩子的孝心,您是长辈,要有容人的雅量。” “阿弥陀佛,明明是他那个妈容不下我。”夏芸急得念了句佛。 付裕安喝了口茶,没说话。 说话间,宝珠已经从楼上下来。 梁均和也进了餐厅,和他们一起吃。 “小姥姥,您最近好吧?”他夹了块腐皮卷,放到夏芸碗里,“您吃这个。” 第15节 夏芸愣了下,她从来不碰这类的豆制品。 但她还是笑着点头,“你难得来一趟,多吃点。” 宝珠快尴尬死了,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小外婆不吃它的,也不喜欢筷子夹来夹去。” “噢。”梁均和又问,“那您要吃什么,我给您夹。” 付裕安抬眉,冷道,“不用你照顾谁,吃自己的。” 从这接二连三的动静里,他基本可以判断出,梁均和在追宝珠,还堂而皇之地追到家里来了。 可以想见,宝珠出于礼貌和尊重,还有对他的喜欢,已经拒绝过多次了。 但梁均和就是不死心。 这怎么行,她训练那么紧张,昨天还在为没达到要求难过,哪禁得起他捣乱? 吃过早饭,付裕安对宝珠说:“东西收拾好了吗?我送你去冰场。” “不用了,小舅舅。”梁均和站起来说,“我送她去就好了,顺便回学校。” 付裕安皱眉看他,“集训场和学校是两条路。” “没关系啊。”梁均和的身高不输他,但毕竟年轻,气势上弱了许多,“反正我今天又没事。” 付裕安反问,“刚读研你就没事可做了?” “今天不是周六吗?”梁均和说。 付裕安:“周六也可以写论文。” 梁均和:“但我想休息。” 付裕安下了最后通牒,“那就回家去休息。” 在这里现什么眼! 他语气生硬,完全背离待客之道,甚至有些恼怒。 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为外甥的死缠烂打。 难道他看不出宝珠有多为难? 这么大人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餐厅里气氛沉重,两个男人毫无道理地对峙起来,中间站了一个她,一片难堪的沉默仿佛凝固成实体,压在宝珠的身上。 梁均和为什么要和付裕安起争执? 她赶紧拉过他,“没事,小叔叔,我可以坐他的车,不麻烦你啦。” 没等付裕安发话,宝珠扯着他,飞快地走出去。 他只走了几步,追到檐下,眉头拧在一起,立在了原地。 “他把宝珠拐走了?” 夏芸走过去,手里拿了个瓷盘,拈起红提放嘴里。 付裕安说:“他就是来找宝珠的。” 夏芸扭着腰坐在廊下,叹气,“看出来了,我老皮老脸的,哪有这个面子。” “梁家小子条件不错,两个人样貌也登对,就是他妈妈尖酸。”她想了想,又说,“宝珠退役以后,如果不打算回美国的话,这也不失为......” “没有不失为。”付裕安打断她,“宝珠不会喜欢他。” 夏芸抬起下巴,“你怎么知道?宝珠跟你说了?” 付裕安垂眼,“那倒没有。” “那你一定猜错了。”夏芸笑他,“你老单身一个,在这种事上半点经验都没有,哪里懂女孩子的心思。我看宝珠蛮喜欢他,望着他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 小女孩聪明,可能是担心她和继女的关系,才不敢公布,搞得偷偷摸摸。 “哪里不一样?”付裕安问。 夏芸伸出手比了比,“就是黏得呀,藕似的丝连着丝,扯都扯不断。” 付裕安啧了声,“什么藕?什么丝?歪理邪说!” “跟你也是白讲!”夏芸放下果盘,伸长脖子喊了一句,“小秦啊,把我的披肩拿来,让司机到门口等,我要出门了。” “大清早就开始打牌?” “谁说我去打牌?”夏芸用江南调子骂他,“宝珠你没看住,就把火撒我身上来?昏头了。” 付裕安瞪眼,“我怎么没看住宝......” “好了好了。”夏芸抢过秦阿姨的手包,“随便你因为什么。” “......” 母亲走后,付裕安独自在院子里坐了一阵。 他陷在宽大的圈椅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京里少见的晴朗,天空是那种饱胀的,几乎要滴出颜色的蓝。 但他觉得刺眼,闭目很长时间都没适应。 付裕安沉默地靠在扶手上,琢磨着。 他手里拨着一只素面的银质打火机,开合之间,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咔哒”。 半晌,付裕安才将打火机合拢,扣在桌上。 他走向车库,把车开出来,去北戴河。 父亲让他务必走一趟,大约有事要当面交代。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chapter 9 含蓄危险 chapter 9 跑到车边,宝珠松开了他,两个人都不说话,胸口憋着股火。 车门“嘭”的一声关上,把未尽的硝烟也一并带进了这狭小的空间里。 梁均和握着方向盘,气得脸色发白。 小舅舅凭什么来和他争?还教训起来了。 搞清楚,他才是正经男朋友! 他还在生闷气,宝珠已经忍不住质问,“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不能再好了!”梁均和更不高兴了,“你没看他怎么对我说话的,不让我送你,让我回家去休息,就差叫我滚出去。” “可这是他家,不是你自己跑过来吗?”宝珠说,“而且他又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早上本来都是他送我的。” 梁均和说:“所以我就活该被他骂?是啊,他天天送你,你当然愿意维护他了,比我这个男友地位高。” 宝珠的思绪被搅得一团乱麻,她说:“你别、别东一句西一句的好不好!我这哪是维护他?我这是......我这是......就事论事。” 她半天才想起这个成语。 梁均和说:“还就事论事,你觉得他做得对?明明有我在,他还要抢着送你。” 宝珠说:“和小叔叔没关系,你没经过我同意,就跑到付家来找我,就是不对。” “有关系。”梁均和的声音由低到高,“你就是因为我顶撞他才不高兴,没吃早餐前,你可没因为我来找你生气,你承认吗?” “你不讲理。” “我不讲理吗?”梁均和说,“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我们在谈恋爱。” “因为你妈妈,你那个用下巴看人的妈妈,小外婆和她关系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宝珠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 她因为梁均和的误解而生气,委屈在沉默里悄悄地发酵、膨胀。 梁均和也光火,小舅舅那么呵护她,简直把她当成所有物了,好像宝珠是他的份内事。 怎么,天底下只有他会照顾人? 再想到他们一大早亲密无间,梁均和的侧脸绷成一道冷硬的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十足负气、倔强、又不肯低头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到宝珠也气得不轻。 梁均和长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拉宝珠,“好了,算我今天做错事了,对不起嘛。” 宝珠还是不肯看他,“但以后要总这样,就别来接我了。” 梁均和用指腹摩挲着她手背,“我保证,除非你愿意公开,否则绝不泄露一个字,也不会再和小舅舅闹矛盾,行了吧?” 宝珠不说话。 “哎呀。”梁均和忽然喊了一句。 宝珠转过头,“干嘛?” “你总不理我,我吓得手都抽筋了,差点握不住方向盘。” “......走开。” 他把车开到停车位上,和宝珠一起下来。 宝珠说:“一会儿你就坐在那里,不要乱走乱动,教练骂你我可不管。” “葛教练不会的。”梁均和说,“她还当运动员的时候,就和我姑很熟。” “人脉很广啊你。” 他脸上一派公子哥儿的桀骜,坏笑起来,“不广也没事儿,不就挨一顿呲儿吗?还能耽误我谈恋爱?” 第16节 宝珠抬头看他,她喜欢他这个笑容。 从第一次见到他,她就被他身上的随性浪漫吸引。 sophia也是,他们俩都活得很野,自由生长,无拘无束。 宝珠没体验过这样的人生,她很羡慕。 进了训练场,她换好衣服,先去热身区。 宝珠熟练地开始动态拉伸,弓步前行配合躯干旋转,激活髋关节的灵活性,再是腿部的摆动,朝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充分地拉开肌肉。 然后是一组强度高到梁均和都瞠目的开合跳,以及高抬腿跑。 他对葛教练说:“我女朋友都这么卖力了,您别骂她了呗。” “这才哪儿到哪儿。”葛嘉说,“我跟你说啊,这里是训练场,没事少来。” “今天周六,您就闭一只眼吧。”梁均和对她笑,“葛阿姨,我辛辛苦苦追到宝珠,您不希望我竹篮打水吧?” 葛嘉也笑,“宝珠是不错,人品性格都没得挑,我要有儿子......” “打住,您就把我当儿子得了, 明儿我就去你家磕头,行认干妈的大礼。” “......少贫嘴。” 热身结束,宝珠换了浅紫的考斯滕,今天是短节目训练。 她穿上冰刀鞋,弯腰系紧鞋带时,听见一阵交谈。 “谈了个子弟,秀恩爱秀到训练场来了?” 说话的是肖子莹,比她小一岁的队友。 从上次世锦赛,她因为在全国花滑锦标赛上表现不佳,没能去参加后,就渐渐疏远了宝珠。 而宝珠那会儿忙着训练,一直没顾上她,不知道她在闹什么情绪,未必就是比赛的原因。 另一个男声道:“葛教练都没说话,你生什么气?” “我怎么敢生她的气,人家来头很大的,你没看见?男朋友都这么高贵,葛教练陪着呢。” “那就只能好好训练,赛场上把她比下去,说三道四有什么用?” “哼,你怎么知道我比不过。” 宝珠没再往下听了。 踏上冰面后,刀齿发出细微的切割声。 宝珠以中速滑出一道道长弧线,然后做交叉步和燕式平衡滑行。 梁均和站在场边,短节目的音乐流淌出来,是肖邦的《夜曲》,那些绵密而忧郁的音符绕在耳边,细雨一样惆怅。 开场后,冰上的宝珠短暂闭眼,开场的转体从右外结环步开始,上身始终保持天鹅般的优雅。 她的手臂缓缓展开,像无声地拨动湖水,这是动作编排中最开头,也最克制的一部分,所有的力量都积蓄在柔软的表象下,美得含蓄,也美得危险。 梁均和的目光追随她,呼吸都跟着小心地放轻了。 很快,宝珠开始加速,她的身体猛地腾空,完成三周旋转,落冰相当干净,右后外刃稳稳承接,滑出弧线,手臂已经摆出下一个姿态的雏形。 梁均和几乎要鼓掌,但一看葛教练的严肃神态,又忍住了。 葛教练喊:“接续步伐,小顾,注意肢体和神态的表达,你不是木头。” 梁均和往下压了压唇角。 她都跳多好了,这样还要被嘴一句啊? 宝珠脚下做出一连串的步法,摇摆步,括弧步,环绕步,上身却好比风中杨柳,柔和婉转,时而侧倾如堕,时而挺拔如竹。 梁均和眼花缭乱,完全能感受到技巧的艰难被艺术的柔美遮蔽。 人们隔着屏幕,只觉得她轻盈美丽,根本不知道当中需要多少汗水,才能浇灌出这么热烈的花朵。 冰面密密麻麻的轨迹,像蚕吐出来的繁复的丝线,让人眼花缭乱。 音乐停了,宝珠站在冰面中央收尾,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滑落汗珠。 葛嘉招手叫她,“小顾过来,刚才有几个动作没到位,我给你讲讲。” “嗯,您说。” 葛教练指出她的问题,“来,看回放,你的三周跳,在入冰的阶段啊,左肩提前转体了,导致起跳的时候呢,左臂没有充分外展,勾手刃的刃深不够,goe至少要扣两分。” 梁均和站在旁边,全神贯注地听她们连说带比划地交流。 很多专业性的语言,梁均和听不明白,只觉得宝珠那张脸看不够。 等她们说完,宝珠又要重来一次。 梁均和说:“唉,宝宝,等下,我给你擦擦汗。” “好,你擦。”宝珠也不扭捏,把脸伸过去给他。 葛教练笑,“唷,你从小横到大,惹是生非的,现在会疼人了。” 宝珠不好意思地道歉,“教练,他今天......非要跟我一起,下次不会再让他来了。” “好,去滑吧。”葛教练推了她一把,“从入场开始,把节目前半段的加分跳跃全部完成质量。今天状态不错,我们争取在这一遍里,把所有的技术要点都做好。” 宝珠点头。 今天葛教练好温柔呀。 想到昨天跟付叔叔抱怨,宝珠还有点过意不去。 傍晚的空气清新凉爽,红霞漫天。 训练完,宝珠和梁均和一起出来,坐上了车。 葛教练站在楼上看着,想起付主任深夜打来的电话。 他词严理正,对她说:“葛阿姨,我们都是当大人的,都盼着宝珠成材,严厉一些是常情。但有的时候,也要考虑孩子的心理承受力,把她训到怀疑自己,审判自己,是不是也适得其反?” 葛嘉也后悔,“是,我下午是骂凶了一点。” 她关上窗,宝珠住在付家倒挺受礼遇,和外甥谈恋爱,又有个稳重细致的小叔叔。 “我们一起去吃饭?”梁均和问。 宝珠有点犹豫,“去餐厅吃饭吗?油和盐都放很重,我恐怕不行。” 梁均和挑眉,“你在付家都吃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吗?” 宝珠摇头,“付叔叔有请营养师,我的三餐都是单独做的。” 怎么又是小舅舅。 梁均和咬了咬牙,“那我让后厨给你做营养餐,保证按照你们队里的要求来,行吗?” 搞得这么复杂也要去? 宝珠不想再拒绝,“你很希望我和你吃晚餐?” 他好笑地问:“谁不想和女朋友约会?” 她扯出安全带系上,“那就走吧。” 谈恋爱比她预想中的更繁琐。 火花四射的瞬间过去,月光下定格的浪漫消退后,变成许多日常的时刻。 之前她习惯了一个人,大脑里的情绪是条单行道,偶尔打结,但大多时候畅通无阻。 现在凭空多了个岔路口,要观望梁均和的态度,说不准还得为他调整方向。 “你怎么了?”梁均和问,察觉到她在走神。 宝珠微笑说:“没什么。” 她侧过头,晚霞正掠过他年轻的脸。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很喜欢看他。 但晚餐情况跟宝珠预想的不同。 走进包间时,她差点被吓到。 一、二、三......七八张男男女女的脸。 他们欢呼着,还有人兴高采烈地旋开彩花筒。 砰砰几下过后,五颜六色的纸花洒了一屋子。 宝珠惊讶地扭过头,“不是就我和你吗?” “就咱俩有什么意思?”梁均和揽过她的肩膀,“人多才热闹嘛,你来中国这么久了,应该多出来社交,大家都很想见你。” “可是......”宝珠张了张口。 还没说完,就被他摁着坐在了椅子上。 梁均和的手搭在她肩上,“我来给你一一介绍,这都是我的好朋友,从小玩到大的。” “这是亮子,小时候我常跟他上树,他爹你应该认识,负责你们体育系统的。”梁均和说。 宝珠哦了声,礼貌点头,“罗亮,你好。” 她一叫完,一桌人就笑了起来。 “怎么了?”宝珠窘得脸红,转头问男朋友,“他是罗局的儿子,那不应该叫罗亮吗?” 梁均和说:“没有,他大名特文气,叫罗书诚,亮子是个毫无关系的小名,瞎取的。” “好吧。” “到我了,到我了。”一个小姑娘拿着本子和笔跑过来,“宝珠姐姐,我是大妞,是你的超级迷妹,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她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宝珠结巴了一下,“能、能的。” 宝珠接过笔,“在这儿写可以吗?” “可以。” “我的字不太好。” 第17节 大妞蹲下来,一脸崇拜地看着她,“没关系,最主要是你亲手写的。从知道梁均和跟你恋爱起,我就一直在求他,求他让我见你一面,今天终于见到了,我好激动。” “谢谢。”除此之外,宝珠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签完了,梁均和把本子和笔一块儿给她,“你可以走了。” 他也坐下来,一只手还搭在女友的椅子上,“好了,粉丝见面会到此为止,让宝珠吃点东西。” “吃吃吃,别饿着我们运动员。”亮子对身后的服务员说,“可以上菜了,把醒好的酒拿来。” “好的。” 服务生鱼贯而入,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盏瓷盅。 宝珠揭开,是清蒸金边方脷,鱼肉上盖了一片无花果叶,草本香气扑面而来。 蒸鱼的卡路里应该不高,她象征性地吃了一口。 放下筷子时,宝珠拉了拉梁均和的袖子,“我的菜你点了吗?” “噢,我忘了。”梁均和忙叫住服务生,“跟主厨说一声,我女朋友晚上不吃主食,她要一个冬瓜汤......” 他太兴奋,肢体和表情都丰富,但记性不大好。 梁均和看向宝珠,“在车上还说了什么?” 宝珠无奈地说:“煎鸡胸肉,蒸南瓜。” “对,就这三样,去吧。” 服务生都记下了,“好的。” 就这么随口吩咐完了? 宝珠叹了声气,胸口不大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在付家,她听小叔叔跟厨房的师傅交代,都会将食材和用料精确到克数。 因为他的仔细,这几年她的体重控制得很好,队里的人羡慕她,顺利过了发育关还不算,二十岁以后,四肢还日渐修长,体型越来越漂亮。 宝珠喝了一口水,瞥了眼正和亮子说笑的男友。 看来以后得尽量避免和梁均和外出吃饭,除非她选餐厅。 这一顿,宝珠是斤斤计较吃完的。 她舀一勺南瓜,就要在心里默默想,这么一点而已,该不会超过份量? 另外,还要面对梁家亲友团不间断地提问。 大妞对她的好奇,已经到了连她的小学都要过问的程度。 宝珠怀疑自己在参加新闻发布会,耳边乱糟糟的。 这是一餐既不省心,也不清净的晚饭。 终于捱到吃完,梁均和把她送回家。 宝珠疲惫地拉开车门。 “等等。”梁均和牵过她的手,“就走啊?我们俩还没怎么说话呢。” “改天说吧,我嗓子有点不舒服。”宝珠说。 梁均和笑,“你怎么跟不逾哥似的,讲两句话嗓子就不行了。” 宝珠苍白地扯了扯唇角,“我中文没你们好嘛。” “他们确实烦了点儿。”梁均和说,“下次我不叫其他人了,好吗?” 她揉着额头,有什么便说什么,“嗯,你的这帮朋友啊,最好是别叫了。” 梁均和又说:“我明天来接你,我们一起看书。” 宝珠摇头,“我明天不出门了,就在家里看。” “怎么了?”梁均和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宝珠又不得不解释,“没有啊,我训练很累,难得今天滑得好,明天放一天假,我想好好休息。” “那就是生我气了,连书都不和我一起看。”梁均和说。 宝珠只好又说一遍,“真的没生气,我休息日本来就不喜欢出门。” 梁均和说:“那是以前,现在你谈恋爱了。” “谈恋爱了就要做不喜欢的事吗?”宝珠反问他。 “那......”梁均和无言,“那倒也不是。好吧,周一我来接你去上课。” “好。” 宝珠想说不用,但更想让他快点离开。 到家后,夏芸还坐在楼下的客厅里,敷着面膜看新闻。 “小外婆。”宝珠坐到她身边,“你还没睡啊?” “刚搓完麻将。”夏芸说,“洗了个澡,人还精神呢,晚点睡。” 宝珠虚脱地靠到她肩上,“好羡慕你啊,有那么多自己的时间,每天喝喝茶,打打牌。” 夏芸笑,抬起脖子抹精华,“这就是老公不在的好处,我巴不得你外公在北......” “这种话少说。”付裕安从门口进来,打断了她,“别教坏宝珠。” 他还穿着早上的白衬衫,在外面忙了一天,稍微闷得有点软塌了,面料贴在他笔直的背上。 宝珠听见他的声音,不由得挺腰坐正了,叫小叔叔。 付裕安嗯了声,“今天训练还好吗?” “很好。”宝珠一五一十地答,“动作都做得很标准,教练放我一天假了。” 他平淡点个头,没多停留,往楼上走。 等到脚步声听不清了,夏芸把面膜一揭,对宝珠说:“再听小外婆一句,别找你付叔叔这样的,你的生活将会无聊透顶。” “......是,我知道。”宝珠抿着唇偷笑,她拿出sophia健身时的一张自拍照,“小外婆你看,这是我好朋友,在加州长大的。” 夏芸细看了一阵,“好有生气的姑娘,跟你合得来。” “对,她之前喜欢小叔叔,而且已经表白了。”宝珠说。 夏芸张圆了嘴,惊讶了一阵。 在宝珠张嘴之前,她抬手,“你别说结果,让我来猜,裕安一定告诉她,我和你年纪差太多,不适合在一起,你会感到非常乏味,而且我也没有恋爱计划,对不对?” “对对对。”宝珠用力点头,“小外婆你太了解他了。” 夏芸瞥了一眼楼上,“你现在知道他为什么打这么多年光棍,还要我在百忙中来张罗他的婚事了吧?” 宝珠笑笑,“知道一点了。” “我再不上点心,他哪儿成得了家哦!”夏芸担心地问,“那你的朋友怎么说?没影响你们的关系吧?” 宝珠说:“不会,sophia很开朗的,她碰见喜欢的就主动出击,被拒绝也不是一两次了,才不会难过呢,这两天又看上了别的男生,正打得火热。” “那下次带她来家里玩,你小叔叔没眼光,但我就喜欢这样的孩子,和她在一起我都觉得年轻。” “......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chapter 10 一本正经 chapter 10 午后的日头透过梧桐叶,落了一地。 淡金的光斑一团挤着一团,浮动在石桌上。 阴凉地里,宝珠歪靠在那把藤椅上,手边一盏龙井,已经喝得淡了。 她从午饭后就坐在这里。 本想陪陪小外婆就走,但一躺下就不想起来了。 付裕安从大门出来,站在檐下看她。 宝珠的头发长了,乌黑地从椅子上垂下来,拂动在微风里。 她懒懒的,手里抱了一本书,眼皮开开合合,就快睡着了。 他想叫她,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就连视线也无法移得开。 三年来,他尽心尽力地照料她。 记下她的赛程,她的饮食习惯,作息规律,还要注意营养均衡,心理健康。 他一直做着同样的事,越做越熟练,熟练到他的闲暇时间都在她的生活里安营扎寨。 习惯清早看她锻炼,习惯睡觉前站在露台上,听她讲烦心事,习惯晚归时,确认她房间关了灯,盖好了被子。直到今天,甚至习惯了自己的心跳因为她的笑容失序。 这些画面一帧帧压下来,密不透风。 令人惶恐的想法来得汹涌,付裕安攥紧了拳。 他还是觉得自己荒唐,不像话。 没可能的。 他还没糊涂到分不清责任和爱情。 一定是还没跟宝珠说清楚的缘故,弄得他想入非非。 付裕安转了个身,也不准备叫她了。 但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低低的吸气声。 第18节 宝珠在梦里抽筋了,一股尖锐的疼,钉子一样刺进小腿。 “怎么了?”付裕安又回头,快步走过去。 宝珠已经坐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只手去揉。 她皱着鼻子,“突然就抽筋了。” 付裕安在藤椅边单膝蹲下,手托起她那只痉挛的小腿,“这里?” 她点点头。 付裕安匀缓地使劲,一圈一圈地揉着。 他掌心温热,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一种固执的耐心,不疾不徐地揉,把拧起来的筋络一寸寸捋顺。 宝珠看着他,几缕头发散了,随着他的动作,跳动在额头。 刚才朝她走来,小叔叔眼神里那种成熟男性独有的、无措的恳切,也让她怔了好久。 宝珠试着动了动,说:“好了,小叔叔。” 付裕安也站起来,“你坐太久了,还是不能在这里睡,起来走走。” “嗯。” 那阵牵筋扯肉的痛终于过去,只剩下绵软的倦意。 宝珠对他说谢谢。 “不用。”付裕安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均和今天没来找你?” 宝珠愣了下,“啊,没有。” “你不用顾忌他是亲戚。”付裕安说。 “什么意思?” 付裕安又补充,“我是说,虽然他是我的外甥,你不喜欢就不要理他,该拒绝就拒绝。” 原来小叔叔以为,是梁均和单方面在追求她啊。 宝珠笑了笑,“其实我......” 她刚要说出实情,付裕安的手机不凑巧地响了。 他说了句稍等,当着她的面接,“喂?” 是一通贺喜的电话。 付裕安面色如常,叮嘱对方,“在正式发文之前,不要到处去说了。” 挂断后,他问宝珠,“刚才要说什么?” 宝珠已经被他的事分走注意力。 她大概听到了一点,“小叔叔,你要升中南的副总了?” 付裕安负手站着,半点看不出喜色,“领导信任,肯给机会,免得我掉队。” “你太谦虚。”宝珠笑着问,“那怎么不怕别人掉队呢?当然是你能力强。” “不好这么说。”付裕安指了下身旁的绿荫,“宝珠,你要记住,所有的向上生长,都离不开底下的盘根错节,和周围树木的荫庇,这不是个人之功。” 宝珠举一反三,“我明白,等小叔叔长成了参天大树,也要庇护下一代的。所以,小外婆要你和姜小姐结婚,就是为了稳固付家的基业,让这片林子越来越茂密,我说的对吗?” 怎么又提姜小姐?她很在意这个外人吗?还是在试探他? 付裕笑了下,安静了片刻,沉默地走开。 没走几步,还是转过头叫她,“宝珠。” “啊?” “我不会和姜小姐结婚。” 说完他又继续往前走了。 宝珠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强调这一句。 不要说她,付裕安自己也不懂。 但他就是觉得,这个朦朦胧胧的氛围下,他非解释清楚不可。 宝珠性格好,也有自己的主张,但毕竟还小,仍在胡思乱想的年纪。 他怕她因为这件事难过。 休息了一下午,晚上吃过饭,宝珠准备牵萨摩耶出去,就当散步。 她换了条黑色针织裙,简约大方。 宝珠走到宠物间,向他发出邀请,“max,和姐姐去走走,呼吸新鲜空气吧?” 握着狗绳出来,宝珠问,“秦阿姨,是不是狗粮和罐头都不多了?” “是啊。”秦阿姨一边擦着灰,一边说,“还有果蔬冻干,软骨粉,这些都快见底了,我准备明天去买。” “那我一起买回来吧。”宝珠自告奋勇。 秦阿姨说:“好,你量力而行啊,别累着自己。” “知道。” 一人一狗,一黑一白地推开铁栏杆,从侧边草丛出去。 付裕安就站在树下,他放下茶杯走过来,“带它去哪儿?” “我没想好。”宝珠犹豫地说,“附近山上我们都转腻了,今晚月色这么好,我想带它去外面逛,但是开车又好麻烦。” 听见好麻烦,max汪汪叫了两声。 “什么?”宝珠蹲下去摸它的头,“你在骂我懒吗?” 付裕安笑,“没事,我来开车。” “好唉。”宝珠捏了捏max的耳朵,“小叔叔开车,你可以去玩咯。” 下山路上,付裕安开着车问:“宝珠,昨晚没在家吃饭?” 噢,他一定问过秦阿姨了。 “是,和朋友在外面吃的。”宝珠赶紧坦白,“你放心,我也只要了那几样,没敢多吃。” “不是我不放心。”付裕安失笑,“是怕你过不了教练那关,体重增加的话,起跳和旋转也会更困难吧。” 宝珠说:“下次不会了。” “偶尔一次也没关系。” 付裕安把车停在金浦街,跟她一道进了宠物用品店。 宝珠买得很多,反正开了车,她看见什么就拿什么。 售货小哥开了个大单,热情地给他们用推车送到车边。 他关了后备箱,脸上洋溢着超大号的笑容,“先生,太太,你们的东西都放好了,欢迎下次光临。” “太......”宝珠牵着狗绳,睁圆了眼睛。 还没来得及说明,小哥就已经走远了。 付裕安穿着衬衫西裤,英武地站在她旁边,倒是一本正经。 他连神色都没变,“没事,人家认错了而已。” 她也没说有事。 宝珠问:“我们去胡同里转转吧?” “好。” 她平时三点一线,除了学校、冰场,就是待在付家,哪怕在京里住了三年,对很多地方还保持着新鲜感。 max抬头挺胸地走着,转着雪白的、毛茸茸的头,圆溜溜的眼珠子四处看,和他主人的表情差不多。 宝珠走到半道,突然有了紧急情况。 她停住,抿了抿唇,“小叔叔,这儿附近有洗手间吗?” “去老郑的茶楼吧。”付裕安指了下不远处。 走了几十步,宝珠看见一座四合院,夜色里隐蔽地浮出来。 她把狗绳交给付裕安,“我先进去。” “好。”付裕安说,“不知道路就问人,里面有服务生。” 宝珠轻巧地跳过了门槛,往里走了。 “不知道就问人,里面有服务生。”后面响起一道男声,学完了他,又点评道,“老付,她是二十二,不是十二,问人还要你教?” “那你呢,云州?”付裕安都懒得转头,“也三十出头了,这张嘴长进了吗?懂礼貌了吗?” “礼貌是什么?”说话的是茶楼的主人郑云州。 王不逾跟他一块儿回来,“行了,里头坐。” 郑云州走得慢些,“老王这架势比我还足。” 付裕安说:“他走哪儿都像个领导。” “照你的意思,领导都一副知识分子性冷淡风?” “......” 进了东厢房,付裕安把狗放在一旁,让它坐下。 max很乖,趴在地毯上,尾巴卷着,贴着自己的背,摇啊摇。 郑云州瞅了它一眼,“嫂子看着不像本地人啊,喝茶吗?” 付裕安说:“有一句正经的没有?” “正经的,你的任命马上要宣布了吧?”王不逾问。 “就下周吧。” 第19节 郑云州喝了口茶,“据说靳董躺在病床上,都强撑着拿起纸笔,写了一封推荐信往上交,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关于集团建设的真知灼见哪,这才叫鞠躬尽瘁,是吧,老王?” 王不逾说:“信里付主任的名字提了两次。” 付裕安叹气,“为了避嫌,我都没敢多去探望他老人家。” “心意到了就好。”王不逾说,“一个德高望重,躺在病床上的老领导,他退幕前的举荐,政治分量不言而喻。老付,这把牌打得漂亮。” 付裕安笑了笑,掀起杯盖,“既然上了桌,总不希望输着下来,该争取的要争取。” “小顾的比赛都结束了?”郑云州问。 付裕安说:“上半年的结束了,下半年的还没开始,每年不都这样吗?秋季登台,冬季争锋。” 王不逾喝了口茶,“这时候训练不紧张?你还能陪她散步。” 水汽漫上来,付裕安摘下眼镜擦了擦,“也紧张,她们哪有放松的时候?五到九月份,新节目的选曲、编舞,还有高难度动作的尝试和巩固,都要在这四个月里进行。” “等她退役,你都能当半个教练了。” 付裕安笑,把眼镜丢在了一边,“教练不好说,做个心理委员绰绰有余。” 郑云州点头,“男朋友责任重,要输出物质支持,也要有精神关怀。” “少胡说。”付裕安正色道,“她一个女孩子,漂洋过海地来了,在国内又没个亲人......” 王不逾用指背敲了敲桌子,“这才是胡说,人小姑姑在这儿。” “你不知道她们家关系多复杂。”付裕安说,“宝珠的爸爸是另一支的,又死得早,和顾季桐隔了几道弯,亲不到彼此心里去的。” 郑云州长长地哦一声,“她只能跟你亲,跟姓顾的不亲。” “你也这么想?”付裕安争不过了,又问王不逾。 王不逾话少,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也从不打诳语。 他诚恳地回答,“老付,我真以为你们早就谈上了。” 郑云州又说:“否则不能这么掏心掏肺,你也不是她亲叔叔。” “......” 付裕安实在想不出别的说法了。 他的目光转到地上,正碰上max回过脸来,一副天生的微笑表情,好像也带着答案在质问他。 这真有点哭笑不得了。 “小叔叔。”这时,窗外响起宝珠的叫声。 付裕安站起来,“走了,你们俩慢喝。” “哎,我就不送了,问真嫂子好。”郑云州说。 “......” 他走到院中,天太黑了,宝珠自发地靠拢了他,“这里环境真不错,怎么不对外营业?” “不是为挣钱开的。”付裕安说,“主要是方便他们哥儿几个喝茶说话。” “他们几个?”宝珠奇怪,“难道你不是其中一员?” 付裕安说:“从现在开始我不是。” “......” 他们前脚刚走,梁均和后脚就到了。 他站在匾额下,瞧着路灯尽头那双人影有些熟。 很少看宝珠这么穿,料子软软地贴着身体,该收的地方收得很紧,勾出一段含蓄的,有内容的曲线,像裹了一身曼妙夜色。 她身边的男人沉稳高瘦,宝珠走在他身边,灯光把她缩成他臂弯里的影子,纤细小巧的一抹。 男人刻意放缓了步子,就为了合上她细碎的脚步。 他们说着话,宝珠微仰起脸,恰好被他低垂的视线拢住,默契十足。 影壁旁侍立着服务生,梁均和问他,“和顾小姐一起来的是谁?” 他已经认出来,但还是不死心,非要问一句。 服务生说是付先生。 他哦了声,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也不想进去找不逾哥。 梁均和低头给她发消息:「宝宝,休息了一天,晚上出门了吗?」 宝珠的手机在包里,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只轻轻震了一下。 她没听见,一只手替max梳着毛,“小叔叔,你在单位,有和同事吵过架吗?” “目前还没有。”付裕安敏锐地反问,“你和队友吵架了?还是班上的同学?” 宝珠摇头,“没吵,但有一个多月了,子莹看见我就好像没看见,昨天还和别人在背后说我,之前她不这样的。” “那你问她为什么了吗?”付裕安说。 她说:“我今天本来想问的,但听她那么讲我,我就不屑于问了。我不缺一个在后面说我坏话的朋友。” 还是小孩子脾气。 付裕安笑,“在世为人,不都是这样的吗?你在背后说我,我偶尔也说说你,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再说说别人,转个身,又被另外一群人说。” “你觉得我应该和她谈谈?”宝珠问。 付裕安说:“你们在一起三年,之前还很要好,我不认为你们会有什么根本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无非是女孩子间一点小过节,也许是什么地方没注意。不及时解开,很难说不会演变成大冲突,还是早说的好。” 宝珠扶着座椅凑上前,“那要你猜错了,真是有天大的问题呢?教练也解决不掉的那种。” “噢,有天那么大啊。”付裕安侧过脸,看着她。 宝珠说:“我是这么说,你别笑我。” “不笑。”付裕安说,“如果真是那样,当面说出来,你不也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吗?心里就不会拧着疙瘩。” “嗯,对。”宝珠霎时开了窍,“主动找她,不是怕了她,是要解决我的问题,让自己舒服。” 付裕安点头,“实在难相处下去,就不要相处了,你练你的,她练她的。宝珠,不管我们怎么小心谨慎,在某些人的叙事视角里,还是免不了扮演坏人的角色,不会每个人都喜欢你。” “我记住了。” 到家后,宝珠把狗放在一边。 她挽起袖子,要和付裕安一起搬狗粮。 针织裙领口开得低,少女露出一弯亮晃晃的白,庭灯映射下,她的腰挺得又直又柔,微微一动,身上的黑便漾开细细的波纹。 她打扮得再素,近看也是艳丽的,两瓣唇红得格外突出,任何时候都饱满鲜润。 付裕安移开眼睛,“你不要动手了,把max带进去。” “小叔叔,那就辛苦你了。” “去吧。” 她进了门,把max交给秦阿姨,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洗澡了。” 洗漱完,宝珠才看见梁均和的微信。 她坐到床边回他语音:「嗯,吃完饭,我牵max去散步了,你呢?到家了吗?」 梁均和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看见后,几行字删了又删,他最后发:「明天下课一起吃饭?」 宝珠回了他好。 梁均和摇了摇手里的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跟着晃了又晃。 他们才刚在一起,前两天太急躁,已经让宝珠不开心,他不能再小心眼。 他是她男朋友,付裕安只是照顾她的长辈。 能让他捷足先登,就说明宝珠不喜欢付裕安,将他排除在男女关系之外。 那他在怕什么? 现在不过是还没公开,等众人皆知了,付裕安想不避嫌也不成。 何况小舅舅不是不识趣的人。 除非,他对宝珠真是有其他心思。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chapter 11 意味不明 chapter 11 周五傍晚,最后一个跳跃落地,宝珠的刀齿精准地咬住冰面,发出清脆的嚓嚓声。 “好了!”葛教练拍手,示意她过去。 宝珠滑向场边,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小顾,今天整体还不错。”葛嘉调出慢动作,“就是最后这个四级换足联合旋转,你的转速递减太明显了,第一个姿态的蹲踞旋转,臀部位置不够低,大腿没有与冰面平行,换足时的衔接有停顿,这会直接影响level的认定。” 她扶着栏板,也仔细地看了几遍,“对,我自己不觉得,视频挺清楚的。” “下次练习注意。”葛嘉说,“今天一早就来了,去休息。” “嗯,谢谢教练。” 宝珠小心地走下冰场,橡胶垫在冰鞋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更衣室的暖气扑了上来,与冰场上的低温一撞,瞬间在她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宝珠在长凳 上坐下,弯下腰,熟练地解开冰鞋的鞋带。 从上到下,每个鞋带孔都要松开。 第20节 脱下的那一刻,她的双脚终于从紧绷的束缚中解放。 宝珠活动着脚趾,血液重新自由流淌,但仍有一股酸胀感。 她拿出专用的软布擦拭,先是刀刃,顺着弧度从跟部到趾部,将冰屑和水渍一一抹去。 肖子莹也坐了过来,在她旁边的长凳上。 她们做着同样的事情。 宝珠擦到鞋身,白色皮革上沾着些许冰渣,她挑了另一块微湿的麂皮布,动作缓慢温柔,像对待新生儿的皮肤。 这双定制冰鞋跟了她很久,鞋面内侧完全贴合她的脚踝形状,当中每一道褶皱,都记录着无数次起跳与旋转。 肖子莹撸起袖子,对面的镜子里,映出手肘处新添的淤青。 她前两天练后外点冰三周跳时,起跳太高,落地又不稳,摔得很惨。 “拿这个擦擦,能好得快一点。” 薄荷的清凉钻进鼻孔,肖子莹抬头,看见宝珠伸了一盒按摩膏过来。 肖子莹看了眼,“谢谢,不用。” “子莹,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 “有吗?” “没有吗?”宝珠问,“从世锦赛结束,你就没和我说过话,现在给你东西都不要。” 肖子莹好像更委屈,“那也是你先不理我的。怎么,你能去世锦赛,你技术高人一等,就不跟我玩了?” “我哪有?”宝珠直接站了起来,“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肖子莹说:“那天我跟几个朋友去你学校,碰到你,本来还想给你介绍,你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话,就立马走开了,还说什么当妹妹,弄得我特别没面子。” “哪一天?”宝珠想不起来了。 肖子莹记得清楚,“清明假期的时候。” 宝珠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翻手机。 “没话说了吧?”子莹瞪着她,“你都不爱搭理我,我理你干嘛?” 过了两三分钟,宝珠找到和sophia的聊天记录。 她递给子莹,“碰到你的那天,这个小姑娘正在家里痛得快死了,我急着去给她送药,你看看。” 肖子莹接过来,看完后,面上有些讪讪的。 “不过还是对不起。”静了片刻,宝珠先说话了,“我应该当场和你说明原因的,这是再急也要做好的事情,我的错。” 还是被付叔叔说中。 她们之间,根本就不是水火不容的矛盾,只有一点未被解决的小摩擦。 子莹把手机放过去,“算了。” “算什么?”宝珠问,“还是不和我说话?” 子莹答非所问,“按摩膏呢,不给我了吗?” “拿去。”宝珠扔到她腿上。 子莹拧开来,往青紫的皮肉上推开。 还没搽完,她又问,“你真不是觉得我比你差?我每次都会出现小失误,从没有一场clean的比赛。” “我失误难道少吗?”宝珠睁大了眼,“你没看我被骂成什么样了,他们说我跳跃不稳定,力量不够,摔了就只会哭哭啼啼,怎么不一下摔断腿,别比了算了。” 子莹气愤道:“比完赛还不让有情绪啊?他们打篮球的,踢足球的,摔了还能躺一躺,我们在冰上跌倒了,不管痛不痛,都得立马站起来,继续像个没事人儿一样,把剩下的曲目滑完。” 要是三周跳更难受,那么高跌下来,不亚于一场小型车祸的撞击,脚踝都震得发麻。 “是啊。”宝珠忍不住反问,“所以我干嘛笑你?我们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对方不容易,承受了多少压力和痛苦。” 子莹眨眨眼,“那、那就算我误会你了。”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宝珠大喘气,“除非你和我去吃饭,工体北路有家素食餐厅,我馋很久了。” 子莹悄悄地抿唇,“好,我换个衣服。” “我也要。” 她们各自换完,一起从训练场出来。 梁均和一早就在外面等。 他抬起头,看见小姐妹说说笑笑地,朝他走过来。 临时多出一个人,他心里不爽,但当着宝珠的队友,还是保持着风度。 “你好。”梁均和自我介绍,“我是顾宝珠的男朋友,姓梁。” 子莹伸出手,“你好。那天就见过了,只不过没说话。” “现在说上话了,你要是高兴,还可以加个微信。”宝珠挽着她的手。 她这么大方? 既然如此,梁均和也不拒绝,“我没问题。” 肖子莹笑说:“还是不了,我不加好朋友的男友,除非我本来就认识。” “是个规矩人儿。”梁均和打开车门,“那就上车吧。” 子莹坐上去后,他关上门,先一步握住了副驾的把手,“等等,为什么把她带上?” “我忘记啦。”宝珠摇了摇他的手,“我们刚和好,一高兴,我就请她一块儿了,忘了要和你吃饭。不过,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我介意。”梁均和搂过她的腰。 宝珠问:“那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她提议,“那你干脆就......不要去?” “好嘛,你竟然把我撇下。”梁均和气得要挠她的痒。 宝珠左右闪躲,“我在提前征求你的意见,是你说介意的,上次你招那么多人来,还没事先跟我说呢,我不是一样没怪你吗?” “亲我一下。”梁均和把她抱过来,“那我就什么都不介意。” 宝珠踮了踮脚,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口,“行了吧?” “行,我去开车。” 梁均和交友广阔,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很健谈。 他年轻,也不吝惜对女性的赞美,有很多听着有趣的新鲜事,有他在,任何场面都能暖起来。 不像去年付叔叔送她们两个,冷场了一路。 下车后,子莹对宝珠说:“你家大人也太严肃了吧,我比在葛教练身边还紧张。” 到餐厅时,子莹跟梁均和已经很熟了。 她甚至已经敢要求他,把亮子的微信推给自己,她想结识罗局的大公子。 梁均和一口答应,“如果你有需要,我还可以让你俩见面。” “见面不用了,进度太快我也会害羞,还是我自己来。” “行,那你慢慢聊。” 宝珠在一旁笑,“只要不聊到影响训练。” “不可能,你谈恋爱都没影响。” “......” 梁均和点了菜单上的红土系列,云贵川的树皮,融合了柚子甜椒的洋蓟花,以及青芒果酸木瓜雪葩。 一整套吃下来,宝珠只喜欢它们家精巧的食物器皿。 “吃素菜不用有负担吧?”梁均和问。 宝珠夹起块西葫芦,“不会,而且你看这小小一片,怎么样都超不了。” 梁均和说:“那好,我让会所的主厨来这儿学习。” 宝珠抬眼看他,“干嘛?” “什么干嘛?”梁均和说,“那天不是吃得很难受吗?我不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感到不开心。” 宝珠低头笑了,在桌子底下牵住他的手。 子莹放下高脚杯,“咦,宝珠脸好红啊。” “对,她酒量没你好,上脸。”梁均和说。 子莹用手比了比她的杯子,“你们骗我,她的酒都没有动过。” “......” 为了不被人撞见,回家时,宝珠让梁均和送她到附近的路口,她自己走回去。 “还有必要躲着吗?”梁均和急于公开关系,他说,“你也不是亲外孙女,怕小姥姥什么?她根本不会管,说不定还看好咱俩。” 宝珠大声,“是亲的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 “伦理关系你还门儿清。”梁均和笑着把她搂过来,“到底什么时候跟他们坦白?弄得我跟个特务似的。” 宝珠说:“就这阵子吧,我已经想好怎么说了,他们一定赞同,你要听听我的草稿吗?” “不要。”梁均和把额头抵上来,“我就想亲你。” “给你亲。”宝珠把脸转向他那一侧。 她跟高中生似的,谈了快个把月了,进度仅限于拉手、吻面。 梁均和无奈地说:“咱们俩都二十多岁了,能来点成年人的节目吗?” “比如?”宝珠虔心请教。 “比如接吻。” 第21节 “这太快了,你换一个比如。” “这还快?我还没比如其他的呢。” “......再见,晚安。” 宝珠拿上包,飞快地亲了下他的脸,推开门,下了车。 晚风柔柔地吹,一路缠着她的裙子下摆。 嫩绿的蚕桑面料,街灯下看着有些发黄发黯。 她脸上烧得厉害,明明路上没人,宝珠也假意抬手拢鬓发,手指碰到耳垂,耳垂也是烫的。 可能她从小封闭训练,身边没什么异性,性格也变得守旧、落伍。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交上男朋友,已经让宝珠觉得很不可思议了。她都没有深入地了解过他,只凭着一股稚嫩的吸引。 宝珠总觉得,女孩子的初吻是一件很神圣的事,该被郑重对待的。 最起码,不应该发生在意义不明的车厢里,两个人的唇被偶然的风吹到一起,那完全是轻佻的、不负责的调情。 她一路走回家,进门时将脚步放得很轻。 客厅里没人,她先去洗手,倒了杯水。 路过茶室,看见付裕安坐在里头看书。 怎么大晚上的,他独自泡起茶来了?有烦心事吗? “小叔叔。”宝珠端着杯子走进去。 付裕安看了眼时间,“又在外面吃了饭回来?” “嗯。”宝珠点头,坐在了他对面,“不过是和肖子莹,还......”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梁均和也说出来,先做铺垫。 的确,总瞒着也不是办法。 但付裕安从书里抬起头,“哦,一起吃饭,和好了?” 宝珠说:“是的,你猜得太对了,就是一点误会,现在都讲开了。” “好,我说过,你处事没问题的。”付裕安说。 看她脸上还溢着胭脂般的粉,他又说:“还喝了酒,那么高兴?” “就一口。”宝珠竖起食指,“我没敢多喝。” 付裕安点头,身子朝椅背里沉了沉,仿佛要嵌进红丝绒软垫里去。 几秒后,他像是闲谈般的问出来,“是均和去接你了?你们这几天走得很近?” 倒不是他故意打听,是司机去了训练场外,看见梁均和在,也说是来接宝珠的,他就先回来了。 付裕安听完汇报,平静地说:“知道了,你下班吧。” 看起来,他外甥这次动了真格。 还没见他对哪个女孩子这么上心。 付裕安想,他得早点拿出决断,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宝珠迟疑了一小会儿,“是、是他去接我的,小叔叔,其实我们已......” “没事。”付裕安端着杯茶,没听完,他说,“后天你小姑姑搬家,这是请帖。” “我们的名字放一起,是要一块儿出席吗?”宝珠胡乱扫了眼,只看到时间。 内容文绉绉的,洒金纸上笔墨横姿,银画铁钩,一看就是小姑父的手笔,她看宋体字号都费劲,读这个更是勉强。 简单一件事,不知道为什么要弄得这么繁琐? 付裕安挑眉,轻声问:“是,难道你想和别人去?” 这个别人是梁均和吗? 在女孩子的世界里,没有拒绝他,愿意坐他的车回家,是代表不讨厌? 但不讨厌也并不等于喜欢。 和对他这种亲口与人提起来的心动,总是不同。 宝珠的注意力全在生僻字上了,没留神这句。 “小叔叔,你看。”她手里拿着那张红帖,靠过去,“席设于新居西南,什么时三刻迎客,月下举什么,虽竹什么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呀?” 付裕安笑,指着读给她听,“酉时三刻迎客,月下举箸。” “这是猪的繁体吗?什么是举猪?猪应该会挣扎吧?”宝珠又抬起头看他。 她这副绞尽脑汁也琢磨不出文义,头微微侧着,认认真真胡说八道的样子,真是很可爱。 像一只初生的雀鸟,歪着脑袋打量树上结的果子,思索着到底能不能吃进肚子。 她目光清莹地望过来,等待着他的答案,眼神里有一种天真的信任,好像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他就是那本可以解答一切的百科全书。 付裕安看着她,心里有什么地方软软地陷下去,塌到底了。 这么深厚的程度,也许不是在今天塌的。 “不是猪,是箸。”他两根手指合在一起,做了个夹东西的动作,“筷子,拿起筷子来,吃饭。” “吃饭就说吃饭嘛。”宝珠虚心听完,泄气地说,“为什么讲那么深奥?” 付裕安把请柬取走,“怪你小姑父,喜欢拽这些不着边际的文,显摆他肚子里有墨水。我们不看了,眼睛疼。” “头也是。”宝珠指了指太阳穴。 付裕安无奈地笑,“头疼就去睡会儿。” “嗯,我上楼了。” “好。” 东侧客厅内,秦阿姨给夏芸端上高脚杯,“酒醒好了。” “好。”夏芸摘下手膜放到托盘里,“刚才宝珠回来了?” “回来了。”秦阿姨说,“珠珠去见了老三,我刚路过茶室,看他心情好多了,不像进门那会儿,阴着脸,话也不说。” 夏芸哼了声,“执迷不悟的老古董,早晚有他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v章在周三晚上九点发布,考虑到大家的作息,以后都在晚上九点更新,有事会请假。 付叔叔心碎时刻到来,破完防,自己哄好了自己后,就是一整个阴暗的,防都防不住的大动作。 第12章 chapter 12 拔不开眼 chapter 12 乔迁宴在新落成的一幢法式别墅里。 付家的车子转进铁门时, 天还没有黑透。 宝珠坐了很久,觉得闷,开了丝窗子透气。 晚风涌进来, 把她披下的发尾吹散。 付裕安坐在她旁边,比发丝先漾到眼前的, 是柔郁甘甜的香草味。 宝珠喜欢这种香气, 她的护发素、沐浴露甚至香水, 都偏爱甜美的味道,能缓解焦虑、抑郁, 予人舒适和温馨。 他闭了闭眼,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味。 “小叔叔。”宝珠叫他,“你也是第一次来吗?” “我之前来过一次,那个时候还没装修好。”付裕安说。 他那会儿来给老谢送东西,顾季桐穿了件利落的工装,撸着袖子和设计师激烈地讨论, 眼看再不同意她的方案, 她就要亲自上手刮腻子。 宝珠点头,“爷爷最喜欢小姑姑了。” “你见过他几次?”付裕安侧过身体。 她的亲爷爷没掌过什么权, 在顾家存在感很低,且早就入了土, 七拐八弯地算起来, 顾董事长是她爷爷的堂弟。 这种隔了四五路亲眷的关系,若不是宝珠成名, 恐怕也不会有相见的日子, 肯在经济上补偿她们母女,已是仁至义尽。 宝珠记得很清,“两次, 一次是我拿了奖,他的秘书请我到办公室,他当面夸奖了我,第二次是我成人礼,他来喝了一杯酒,送我礼物。” 付裕安问:“礼物是什么?” 宝珠说:“第五大道的一所公寓,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我很感激他。” “为什么?” 她笑,“这样我就有自己的空间了。” “没听你说过。”付裕安又问,“为什么不喜欢和妈妈一起住?” 她想了想,“就是......我们都觉得彼此需要健康的边界。我从加拿大到美国,在纽约训练,住在妈妈那里,没几天就互相讨厌。搬出去以后,和她隔着两个街区,关系反而变得更亲密了,偶尔一起吃晚餐还很新鲜。” 要有分寸,不该过问的别问,否则会令她生厌,想搬走,付裕安鬼使神差的,在心里记下这一点。 车停了,司机来给她开门。 宝珠走下来,鸽血红丝绒长裙盖住脚踝,她在庭中驻足。 这栋房子是小姑姑的陪嫁,地处四环别墅区,几个装修团队日夜加班,才勉强满足顾大小姐的要求。 茂绿的林木深处,米白的罗马柱撑起气派门廊,二楼是铸铁雕花阳台,藤蔓攀援而上,与科林斯柱头的卷叶纹相映成趣。 一扇扇长窗挑出法式阳台,新漆的金粉在暮色里晕着光,光里浮着尘埃。 包里的手机响了下,宝珠拿出来看。 是梁均和发来的:「宝宝,你今天真漂亮。」 第22节 她对着屏幕笑了下,问:「你在哪儿?」 梁均和:「二楼,你抬头。」 宝珠握着手机,从东一路看到西。 对上他的视线时,梁均和朝她举了举杯,配着一身正式的西装,年轻潇洒。 碍于身边有个付叔叔,她不好做个夸张的飞吻动作,只能抬抬唇,又低头。 “在看什么?”付裕安问。 她摇头,把手机装起来,“没事,看见个朋友,小叔叔,我先过去。” “等等。”付裕安拉住她,“到场后先见过男女主人,再去忙自己的。” “哦,好。”宝珠又收敛了笑,小声说,“这么多规矩。” 付裕安说:“有些规矩是不得不守的。” 顾季桐夫妇俩就站在廊下。 他们已过了新婚期,感情却日渐浓厚,平常冷峻寡言的小姑父笑起来,有种出人意料的柔和。 连宝珠也被感染,“看,原来我小姑父会笑啊。” “的确。”台阶很高,付裕安牵了她一下,正经地附和,“我之前都以为他的嘴咧不开。” 宝珠哈哈大笑,蓦地转头看他。 其实小叔叔也有种一板一眼的幽默在。 虽然他大多时候很老派,连温莎结都打得工整而克制。 “小姑姑。”宝珠往前一步,“小姑父。” 顾季桐摸了下她的耳坠,“这条裙子好,你穿起来明艳大方。” 宝珠听了这声夸,欢喜地转了一个圈展示。 她一只脚后退半步,膝盖微弯,提着裙摆,身体往前倾了倾,行了个优雅的屈膝礼,“谢谢。” “行了。”顾季桐牵起她,“你小姑父年纪大了,看不得你这样转圈圈,小心他晕倒。” “......我还好。”她丈夫说,“倒是老付拔不开眼了。” “拔不开眼了?”宝珠听不明白,忙上前查看,“小叔叔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付裕安笑着摆手,“他开玩笑。” “哦。” “不是你理解那意思。”顾季桐拉她过来,小声问,“我还请了梁均和,你俩怎么样了?” 宝珠也贴到她耳边,“我们正在交往。” “动作够迅速的。”顾季桐说,“像我的侄女。” 宝珠看一眼正和小姑父说话的付裕安,“不过我还没告诉小叔叔。” “为什么?怕他接受不了?”顾季桐问。 宝珠本来想说不是,但瞬间又因为她话里奇怪的意思困惑。 她瞪大了眼睛,“小叔叔会接受不了吗?” “会吧,我们都觉得他会。”顾季桐也不敢确定,“你看他平时对你的态度,哪是能让你谈恋爱的?” 宝珠拍了下她的手背,“他那是怕我碰到坏人,梁均和是他外甥,不会的。” “......”顾季桐干巴巴地嗬嗬了两声,“你这么想也行。” “那我先进去了。”她急着找男友。 “好。” 二楼人多眼杂,宝珠没上去。 她进了客厅,一面给梁均和发消息,一面往后院的泳池走。 正厅挑得极高,宝珠仰起脖子,看见水晶灯一串串垂下来,累累的,压着一屋子的光华。 光是蜜色的,软软地铺在大理石地面上,照见晃动的人影。 她从说话声、笑声和碰杯声里穿过去。 有人认出她,用杯子一指,“那不是顾宝珠吗?没和付主任一起啊?” “人家是住在他家,未必要出双入对吧,何况付裕安好事将近,知道女方是谁吗?” 男生逐渐偏离话题,“不滑冰也这么漂亮,娇娇小小的。” “喂,姜灏,我说付裕安的事呢,你听见吗?” “小舅舅都三十出头了,结就结吧,谁在乎。”姜灏扶了扶脖子上的领结,“失陪,我得去认识一下顾小姐了。” “......” 离开了付裕安,宝珠几乎不认得什么人。 面对众人的目光,她都大方地颔首,眼神和他们轻轻一碰,即刻就转开,这样既全了礼数,也能避免别人上来和她交谈。 宝珠站在了一棵无花果树旁。 这棵树立在南墙下,怕有三代人的年岁了,听说是从谢家移栽过来的,她也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之京城里的老钱勋贵们,讲究和忌讳一样多。 她正要伸手去摸粗粝的树干,被人横空握住了。 “真难找你。”梁均和送到唇边吻了吻,“就非得下来?” 宝珠抽出手,“上面那么多人,你不想和我安安静静地说话吗?” “我最想和你去泳池边跳舞。”他看上去很憧憬,“这条裙子,再配上你这张脸,一定是人群里的焦点。” 宝珠挽上他的手臂,笑了笑,“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当焦点。” 梁均和问:“不喜欢怎么会去练花滑?那么多摄影机都对着你,台上还有观众。” 当然是因为她喜欢这项运动,练花滑需要很强的毅力,只靠出风头的意念坚持不下来。 而她男友的观点还停留在很肤浅的层面。 宝珠反问他,“你很喜欢身边人都给你行注目礼?” “也不是很喜欢。”梁均和伸手圈住她的腰,“我只喜欢身边人都看见我艳压四方的女友,要他们羡慕我。” 他说着就要吻下来,口中薄荷糖的清新呼过来。 宝珠偏了偏头,推他,“不要,这是在我小姑姑家。” “你小姑姑下帖子请了我,她那么机灵,早知道我们怎么一回事。”梁均和没吻上唇,只亲到她的脸,触感柔滑,他又再吻了一下,“我这几天很想你,你呢,想了我没有?” “please,我们昨天才见过面。” 他动作越来越多,宝珠索性站开两步。 梁均和喘着粗气,“是啊,见面也很想。” 宝珠忍不住怀疑了,“你真是第一次谈恋爱吗?情话信手拈来的。” “可以啊,信手拈来你都会说。”梁均和答。 她扬起下巴,“听小叔叔念的,他成语很多。” “不止他会说成语。”梁均和的热情被浇熄了,语气冷下来,“我也可以教你,你想听什么?” 宝珠拉着他往前,“现在不想听,这里很大,我们去走走?” “好。”梁均和说,“不过不许再说小叔叔。” 刚才不就是随口一提吗? 宝珠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梁均和别扭地说,“就是不高兴。” 宝珠松开他,“那你有点霸道了,还莫名其妙。” “好吧。”梁均和适可而止,重新牵住她,“对不起,但是能不说他了吗?” “嗯,sophia想去山上露营,已经约了十来个人,她问你要不要去?”宝珠问。 梁均和拨开几根树枝,“你去吗?” “我当然去了,好不容易有放松的机会,都是我们学校的。”宝珠弯下身子钻过去。 梁均和又问,“那我能和你用一个帐篷吗?” 宝珠手上捏着裙摆,笑说:“你想都别想,我和sophia一起。” 她停住,转了一个身,“不住一个帐篷,你就不去了是吗?” “那也去。”梁均和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都去。” “这还差不多。” 他们说了一阵话,梁均和就被人给拉走了。 角落里,一支弦乐四重奏拉着轻柔的曲子,琴声浮动在喧嚣上。 宝珠垂目听着,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顾小姐。”不知道从哪儿钻出个人,吓她一跳。 宝珠抬眼,这个男人她不认识,“请问,你是?” “姜灏。”他自我介绍,“上次在付家给老太太过寿,我和你打过招呼的。” 宝珠记不清了,她说:“你好。” 服务生路过,姜灏取了一杯香槟,递给她。 宝珠拿起旁边的水,“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不比赛也不能喝吗?”姜灏问。 宝珠说:“酒精代谢会影响能量供给,还会损害肌肉的收缩功能,不比赛也尽量不喝。” 第23节 姜灏又讪讪放下,“你很有职业操守嘛,滑行动作那么优美,本人更是漂亮。” “谢谢。”宝珠看他一眼,委婉地赶人,“不过,你没有其他事要忙吗?” 姜灏落拓站着,喝了口酒,“我这二十三年都没什么事。” 噢,游手好闲的纨绔来的。 宝珠刚要说话,她身后有道声音替她答,“那你过得很轻松了。” 宝珠回头,是小叔叔和他的朋友周覆。 姜灏看见他们俩,忙擦了下嘴角的酒渍,站直了打招呼。 听见付裕安的讥讽,他笑笑,“小舅舅,我轻不轻松,你还不知道吗?” 他跟梁均和是同学,打小也跟着一块儿叫。 付裕安负着手,“你也二十多了,不说成家,起码该是立业的时候了,书不好好读,班也不见你去上,怎么,家里能供你一辈子?” 在家就常听他姐和他妈念叨,姜灏最烦这个。 付裕安怎么回事,不是说不肯娶姜永嫣吗?拒绝她的意思那么明显了,倒愿意给他当姐夫?说教起来不留余地。 他脸上挂不住,随口告了个辞,走了。 宝珠说:“小叔叔,你把他教训得脸都红了。” “他会脸红就好了。”付裕安了解这帮人,“就怕左耳进,右耳出,转个头就忘了。” 周覆笑说:“那你多虑了,人根本没进耳朵,心里骂你管闲事。” 谢家的一群小朋友跑过来,不断地扯着她的红裙子,“宝珠姐姐,你来跟我们玩,你看我的溜冰鞋,我学会滑冰了。” “好。”宝珠干巴巴地应,“等我一下哦,你们先去。” 他们又一窝蜂地跑远了。 宝珠拧开矿泉水,咕嘟灌下去两口,做了几秒心理建设。 周覆看她这样,“怎么了宝珠,你很怕小孩子?” 她点头,“嗯,因为我没怎么生过baby,照顾不来他们。” 付裕安说:“不想去可以不去,我让别人去照顾。” 宝珠已经准备走了,“不,他们会难过的,还要看溜冰鞋呢。” 一抹红影从人群里灵巧地穿插而过。 付裕安始终看着她那个方向,怕她又被谁拦住。 “哎,她这个中文你教的?”周覆和他一边走着,还是想笑,“什么叫没怎么生过孩子?这事儿还能做一半的?” 付裕安见宝珠到了花园前的平地,才放心地收回目光。 他说:“毕竟不是她的母语,你能听懂就行了。” 周覆点头,“我说,老付,你没这个必要吧。” “没什么必要?” “没必要到处给人当爹。” “我给谁当爹了?” “姜灏。” “......你觉得他像话?”付裕安顿了顿,争辩道,“均和起码还在读研,他有什么正经事干?” 周覆斜他一眼,“得了!跟我就别装了。他不来纠缠你的宝珠,你才不管他是死是活,也不肯说这两句话,他老付不是多嘴的人。” 被说中心事,付裕安沉默下来。 周覆越发笃定地问,“占有欲都强成这样了,还没有怀疑过这是爱吗?付主任。” 这是爱吗? 付裕安眼皮猛地一跳。 他端起路经侍者托盘上的一杯红酒,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远处璀璨的光落在他眼底,也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吸进去,只余下一片深不可测的沉静。 周覆的话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撞击着他内心筑起的、自以为坚固的堤坝。 他朝远处眺去,花园前的平地上,那抹鲜艳的红裙在活泼的身影中格外醒目,孩子们正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展示着他们的新玩具,在她身边充满活力地蹦跳。 宝珠微微弯着腰,长发垂落几缕在颊边,正认真地听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说话,脸上带着一种面对孩子时特有的,耐心的笑容,还夹杂着一丝紧张局促的不安。 她接过一个男孩递来的溜冰鞋,看了看,然后抬头对他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称赞的话,惹得他们都咯咯笑起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宝珠在努力扮演一个可靠的大姐姐,她做得很好。 付裕安想转过头,但目光却像被钉住了,牢牢锁在那片鲜亮上。 宝珠小心扶着那个身体摇晃的小男孩,他在她的帮助下笨拙地滑出几步,兴奋得小脸通红。 她也跟着笑了,纯粹柔和,带着点完成任务的轻松感,眉眼弯弯,像初春融化的溪水。 一直以来,他习惯了当她的长辈,习惯了照顾她,习惯了她依赖他,需要他。 这种习惯将他原地画在了牢里,任何超出这层关系的念头都显得惊世骇俗,甚至是对她的亵渎。 “老付看谁呢?”郑云州靠过来问了声。 周覆抿了口酒,哼道:“还能有谁?” “喔。”郑云州也看见了,“我早说了,他俩有事儿。” 周覆说:“有事儿也是老付单方面的,人顾小姐可没一点意思。” 郑云州狐疑地看他,“听你扯吧,整天同进同出的,怎么可能没有?” “你还和秘书形影不离,这么说你俩也有事儿?” “滚。” “你的论据。”王不逾听后,吐出四个字。 周覆用下巴点付裕安,又指了指花园里的宝珠,“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尊重就是尊重,没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痴男怨女在爱恨里煎熬过的味道。” “......”郑云州搭 过王不逾的肩,“他办案子办魔怔了,不放两句屁不舒服。” 周覆亮了亮他的左手,“我结婚了。那么请问,您二位谁谈过恋爱?” 郑云州勾唇,“不好意思,我正谈着。” “威逼利诱,花钱抢来的不算。”周覆转了转铂金婚戒。 “......” “老王?”周覆又把视线转向王不逾,没等当事人开口,他很快就嗤了声,“更别提了,多少年都不和女孩子说话,老实等着家里安排对象吧。” “......” 郑云州就差揪他衣领子了,“你今儿想全须全尾地回家吗?” “坦克没有后视镜你知道吗?” “......” 付裕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抹刺眼的红。 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底那簇不合时宜、却又灼灼燃烧的火苗。 这时,泳池边有人喊了一句老公。 周覆笑笑,“太太叫我了,少陪。” 走之前,他拍了下付裕安的背,“他们都看好你,偏偏你不争气。” “......我想活埋他不是一两天了。”郑云州咬着牙说。 晚宴很快开始,梁均和去找宝珠,陪她跟孩子们玩了会儿,又一同入席。 但她的座位在付裕安旁边,不得不分开。 “等下早点离席,我们先走。”梁均和悄悄拉了下她的手,“这里闷,我带你出去玩,省得这些小鬼再缠着你。” 宝珠同意,“那等会儿我跟小叔叔说一声。” “好。” 夜风拂过,将傍晚的热浪吹散了些。 宝珠走到付裕安身边,落座前,朝对面的宾客点头微笑。 她很想文雅地坐下,但腰下蓬松的裙摆不允许,只能强行把它们塞到苏绣桌围下面。 刚抬起头,付裕安就递过来一张手帕。 她没反应过来,“要做什么?” “刚才玩了那么久,擦擦手。” “哦。”宝珠听话地照办。 擦完,她又还给付裕安,“小叔叔,好了。” 从始至终,他和她都没有任何眼神接触,淡漠地递出去,又冷静地收回来。 唉,又是谁惹到他了?宝珠想。 不过很快,她就被一道先声夺人的前菜分走了注意力。 主厨为众人介绍说,这是胶东海极的十年牡蛎,用清桨凝成盘中颤巍巍的一方。 “小叔叔,那这中间是什么?”宝珠问。 她想不出付裕安怎么了,只好一切照旧,还是小声地问这问那,也许小叔叔有别的心事,总不可能是她的问题。 来这么久,小叔叔还从没生过她的气。 第24节 付裕安这才转过头,“蟹膏,它性寒,你脾胃虚,用勺子拨掉,不要吃。” “好。”宝珠拿他的话当金科玉律。 她拿起叉子,正要上手的时候,身后先是咔哒一声,香槟塔的一角突然断裂,紧接着,无数玻璃杯的脆响炸开来,混着液体飞溅的淋漓声。 那声音又亮又响,掺杂着身边人的尖叫,直刺进宝珠的耳膜里,吓得她扔了手里的刀叉,下意识地往旁边躲。 付裕安也一怔,但手臂已经先于思绪张开,很自然地,甚至带了点惯性的从容,揽住了宝珠的肩膀。 宝珠穿的是抹胸礼服,他温热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去,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细微的颤动。 也许是他在抖,分不清了。 付裕安不敢低头看,也不想放开怀里钻过来的这团温软和惊怯。 “不要紧,岁岁平安嘛,去收拾一下。” 两三秒后,宝珠扶着桌子坐好时,听见她小姑父镇定地吩咐。 宝珠拢了下头发,她没事人儿似的和付裕安讨论,“小叔叔你看,那么多杯子都碎了,一地玻璃渣。” “是,应该提前检查好的,可能准备得匆忙。”付裕安收紧拳头,手心里似乎还残留了一丝要命的腻滑。 他观察着她的神色,她在笑,品尝牡蛎冻时,动作里也有一丝别样的活跃,眉头舒展。 要不,还是他先开口?如果宝珠态度激烈,跟他哭闹,那么,遂了她的意也无妨。 好过在这里打哑谜,猜来猜去,猜得他心乱如麻。 出了问题就解决问题,逃避不是办法。 “宝珠。”他捏着茶盏,开口叫她的名字。 一霎那,豁出一切不管的冲动占据了他的大脑,付裕安说:“我有话跟你说,一会儿......” “对了,小叔叔。”宝珠懵懂地打断,“我等下能先走吗?” 付裕安被迫停下,“去哪儿?” “和朋友去外面玩一下,十点前回家。” “什么朋友?” 宝珠捏着叉子,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是男朋友。” 本来昨晚就要说,被请帖的事打了个岔,忘记了。 “你说什么朋友?”付裕安怀疑自己的听力。 这话难讲,像跟家长剖白自己早恋,她颊边的红晕更深了。 “就是......”宝珠咬了咬唇,又松开,小声在他耳边说,“其实我和梁均和在一起了。” 付裕安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怔忪间,两根手指脱了力,薄瓷杯砸在茶案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在一起了?怎么样才叫在一起了?青年男女在一起的定义是什么?他好像忽然丧失了对中文词组的理解能力。 小年轻的新潮?喜欢他,却和别人在一起? 茶水溅出来,在案上绵亘成几道深色的痕迹。 “老付,怎么了?”主位上的人关照了一句。 付裕安回过神,没顾上答,抽了张纸巾去擦,动作却有些慌乱。 宝珠见状,主动帮忙,“小叔叔,我来吧。” 付裕安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没事。”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和平日里的清润不太一样。 宝珠坐在那里,手指绞着裙摆,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他怎么想。 但看他这个反应,像是不高兴了。 坐下后,付裕安仍喘不上来气。 他心口木木的,缓了半天才有一丝丝凉气,从喉咙里钻进去,这股冷意在他体内乱窜,把面上的血色都被抽干了。 “老付搞什么?杯子都砸了。”对面郑云州问了句,“脸色也变得有点白,病了啊?” 周覆抬起下巴,“何止脸色啊,连眼神都阴得没边了,就跟你抢人女朋友一个德行,八成是知道自己一厢情愿了。” “......” 第13章 chapter 13 进退无路 chapter 13 宴至尾声, 所有的餐盘都被撤下。 最后上的是一盏甜品,可可脂混了山药泥做成的雨花石,放在白色鹅卵石当中, 几可乱真,清茶也换成了单株枞的凤凰蜜兰香, 茶烟袅袅。 听小姑姑说, 宴席都是小姑父备的。 那看来他品味很好, 这一餐既没有珍禽异兽的乱炖,也不见浓油赤酱的张扬, 又把四海风物都品尝了一遍。 宝珠没吃多少,擦了擦唇角,她说:“小叔叔,我就先走了。” 付裕安心烦意乱地点了个头。 他脚步虚晃,不清楚自己是怎么退席的。 他站在露台上,眉心微蹙。 “伤心了这么久还没好啊?”周覆走过来问。 付裕安呼出口气, 抬头看了看天, “没伤心,今儿月色不错, 站站。” “真是。”顾季桐也说,“初一的月亮, 又大又圆哈。” “......有事说事。”付裕安又倒了杯威士忌, “没事就走。” 周覆指着下面说:“你外甥还挺浪漫。” “他们在谈恋爱。”付裕安说。 周覆笑,“我当然知道了, 多般配的一对。” 付裕安疑惑地问:“你早知道不告诉我?” 周覆被他看得怕了, “付总,您可别这么瞪着我,不是我害你没女朋友的啊, 你什么时候问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周覆打开手机,把宝珠的朋友圈点开,“这不吗?人在评论区有问有答,暧昧流动的。” 付裕安夺过来看。 顾宝珠:「落日的浪漫,你不在。」 梁均和:「我快马加鞭找你去。」 顾宝珠:「谁不来谁是小狗。」 顾宝珠:「你最忙了,把我挤到边边角角上。」 梁均和:「谁还能忙得过顾小姐?理都不理我。」 顾宝珠:「我昨天那是在训练。」 梁均和:「今天总不训练了?我们一起吃饭吧。」 顾宝珠:「来图书馆找我。」 付裕安读完,胃里更加酸胀难忍,原来全是给均和的信号,他们早就互生好感了。 他用一只手摁住,喉头干涩,“这个微信头像,跟均和在我这儿的不一样,确定是他吗?” 周覆说:“还不死心?这年头谁还没两个微信啊,一个拿来给家人看,另一个专和女朋友卿卿我我。你不信,我现在打给他。” “不用打了。”付裕安心如死灰地抬手。 二楼开阔的视野里,梁均和牵着宝珠,正在夜色中一路小跑。 宝珠的红裙鼓荡起来,像夜里喧哗开出的花,一股艳丽的,慌张的生机。 他外甥的西装下摆也飞扬着,几乎碰到她的手臂。 他们望着彼此笑,笑声仿佛漫天散开的礼花,一团一团地抛上来,变成嗡嗡的余响,钻进付裕安的耳朵。 他的手紧紧握住栏杆,黑铁磨着他的掌心,这一点粗糙的触感,反而成了唯一的慰藉。 大门口,梁均和把宝珠抱上了跑车。 他风驰电掣地开出去,宝珠在副驾上张开了双臂,欢呼着,像只振翅欲飞的鸟儿。 看她高兴,梁均和反倒将车开得更快。 付裕安又喝了口酒,如果是他会怎么做?一定会很扫兴地提醒她系好安全带,手不要伸出窗外,更不可能把车子开到六十码以上,这个举动太危险。 怎么会觉得宝珠喜欢自己的? 对她来说他是什么? 一个管头管脚,无趣又乏味,除了请教问题,否则永远谈不到一块儿,毫无情调可言的长辈。 周覆觑着他的脸色,“怎么着,老付,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别憋着。” 付裕安皱眉,“我之前以为,我以为......算了,不说了。” 顾季桐说:“伯母寿宴的时候,宝珠就跟我说了她的事,我当时还想让你做主,去问梁均和是什么意思,没想到他已经行动了。” 电光火石间,付裕安想到她们姑侄在竹林里的对话。 原来如此,前后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还好没讲出来招笑。 其实他去深究,未必查不明真相。 但这阵子他都住在自己精心构建的迷宫里,嘴上说着不知道怎么开口,实则根本就是自发自愿地困守在里面,沉浸在宝珠喜欢他的幻象里不肯出来。 第25节 顾季桐被丈夫叫走后,周覆明明白白地问了,“心里不舒服,不得劲儿,怎么想都想不通,有种栽了两三年的花被人抱走,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无力,是吧?” 他去历练了一趟回京,管着监察这档子事儿,眼神越来越毒,每一句都踩在他痛脚上。 “别说了。”付裕安冷淡地开口。 周覆笑了笑,单手伸进兜里,“往后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付裕安也走出了这栋热闹的居所,头顶灰蒙一片。 原来今晚没有月光,天边只剩几朵乌云,他现在才发现。 他回了家,进门时交代秦嫂,“宝珠十点以后才会回来,你等一等她。” “哎。”秦阿姨接过他的西装,闻见上面的酒气,“老三,你怎么喝那么多,我给你泡杯茶吧?” 付裕安说:“不用。” 他缓慢上楼,进了自己的卧室后,锁上门,几步就倒在了沙发上。 付裕安闭眼躺了会儿,随手摸到角几上的玻璃方杯。 旁边的巴卡拉水晶瓶里,装的仍是酒,白兰地。 他倒了一杯出来,两口就喝完。 第四杯下肚时,他沉沉地仰卧在沙发上,睁着眼,天花板也像有了呼吸,跟着一起一伏的。 窗外夜色浓郁,玉兰树枝完全消融在了暗影里。 耳边的琴声终于停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鸟叫,乱糟糟的。 刚才在宴席上,他挣扎了半天,还是没厚着脸皮问宝珠,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小叔叔的吗?为什么又不喜欢了? 还好没有问。 比宝珠不喜欢他更可怕的,是他竟然会认为她喜欢他,且深信不疑。 为什么他会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心理? 宝珠年轻蓬勃,身上散发的生命力令人着迷,她当然会爱上同龄男生,而不是他。 墙角的光打过来,付裕安的身体横在明暗交界处。 宝珠。 他在心里将名字默念一遍。 都悄悄地交上男朋友了,他还在把她当小孩子。 记得刚来的时候,她很喜欢穿樱桃红的洋装,辫梢系着同色的发带,跑到他书房来,看什么都觉得好奇,拿起他的白玉镇纸仔细琢磨,眼里闪着明亮的光。 她细声细气地叫小叔叔,尾音拖得有一点黏,问他稀奇古怪的问题。 京里的雪是不是会下很厚,一不注意真能把人埋进去吗?为什么你西装口袋里别着的钢笔那么旧,有没有什么来历?豆汁儿这么难喝,怎么还没从市面上消失,真有人喝得下去? 付裕安缓慢闭眼,似乎还能闻到她挨坐过来时,身上淡淡的、茉莉花般的少女气息。 那时他心里就模糊地掠过一道警醒。 后来又被自己硬生生的,用一种更庞大的温情压了下去。 他想,她还小呢,等熟悉了国内生活,或者她妈妈撂下手头的事回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离开付家,他能照顾多久?就算有什么,也是平静湖面上的一丝波澜。 而这丝波澜,不过是乏味的生活里,一点带着暖香的妆点。 但现在,这份妆点被人取走,不再属于他。 她谈恋爱了,凉而空洞的风从窗子里涌来,吹在脸上,付裕安怔怔地抬手,蒙在自己的眼睛上。 好,也好,这样他就能继续当个克己守礼的长辈。 不至于首尾难顾,进退无路。 他人生的重心,本来也不在男女之情上。 夜深了,隔壁卧室有了关门的响动。 付裕安侧耳听着,她进门会先放好包,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闻一阵后院的青翠气味,两分钟之内就要关上,拉好窗帘。 所有的动静按时响起,他在黑暗里牵了下唇,又很快推翻才下的决心。 就这情形而言,他是当不好这个长辈了。 手从额头上掉下时,指腹沾到了一点冰凉的湿意,应该是酒。 宝珠换下礼服,洗完澡,穿着睡裙从房里出来。 按理说,回家后要和小叔叔说一声的。 她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宝珠想,小叔叔应该睡了,算了。 今晚她很开心,梁均和的银色跑车滑进京城的夜,引擎轰鸣,风从敞开的顶篷里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向后平贴,露出光洁的脸。 车停下后,他们在使馆区散步,经过法国邮政局旧址,灰砖立面搭配拱券门窗,孟莎式斜顶,像途径法式折衷主义。 梁均和摘了一支紫玉兰,斜插在她的发髻上。 他动作很笨,把宝珠的头发都扯痛了,她嘶了两声,“你别扎着我的背了啊。” “我离你的背远着呢。”梁均和说,“不像小舅舅,手都伸到你背上了。” “什么时候?”宝珠都没注意。 梁均和收回手,“香槟塔倒掉那会儿,你不往他身上靠了吗?” 宝珠想了想,“那不就是下意识的动作,旁边是小姑姑,或者是你也一样啊。” “下意识的才可怕呢。”梁均和插着兜,还在为那一幕不高兴,“我看你也挺喜欢他的,说不定比喜欢我还喜欢。” “真的吗?”宝珠背了手,把脸朝下伸到他面前,“你真这么想吗?” “真的。”梁均和踢着石子儿,“我都有点嗑你俩了。” 她恍然,“哦,那我现在赶紧回去,说不定小叔叔找我。” 宝珠说着就要转身,被他一把拉住。 “还真去啊你!”梁均和都气笑了,“不应该哄我吗?” 宝珠反握住他,抿唇道:“你看,我走你又不让了,那干嘛还说气话?弄得自己那么别扭,我心里也不舒服。” “你是为我不舒服吗?”梁均和掌上她的腰,把她拉到怀里。 宝珠说:“都为。小叔叔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你不该这么怀疑他,其实他平时也是很关心你的,经常询问你的情况。” 梁均和叹气,“好吧,这次是我小气,下回我去赔罪,行了吧?” “嗯,下次可以大大方方的。” “为什么?” “我已经告诉小叔叔,我们俩在一起了呀。” “这是真的?”梁均和高兴地把她抱起来,像终于要来了名分的野男人,“太好了。” “你就这么点力气啊?”宝珠习惯了跳高,她把手臂张得开开的,根本不怕,“敢不敢再转两圈?” “行,我让你嘴硬。” 两个人都大笑起来,她头上的玉兰掉在地上,宝珠伸了下手,顾不上去捡,眼看着它变成紫色的光圈。 隔天是周一,付裕安仍是一身考究的西服,提早出现在集团大楼。 昨晚他没睡好,从起床开始就头疼,特意在杯子放了双倍的苦丁,一口下去,苦得他皱了皱眉,人也清醒了不少。 行政部的人敲了敲门,“付主任,十点钟开会,董事会的人就快到了,在会议室里。” “好,就来。” 付裕安放下茶杯,拿上会议记录本,脚步沉着地出去。 西会议室的灯光总是调得明亮而不失柔和,在这里宣告了许多人的开始与落幕,可以说是一个色彩极浓厚的场所。 深褐色的环形会议桌上,泛着一层庄重的光泽。长桌两侧,与会者们早已肃然端坐,付裕安一一打过招呼,安静入座。 他偶尔翻上一两页文件查看,也没有交谈的兴致,尽管这个日子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门被无声推开,集团几位新上任的核心班子成员步入会场。所有的低语,所有细微的动作瞬间停止,目光汇聚在前方。 新任董事长约莫五十来岁,两鬓微霜,面容刚毅。 前一阵大会小会,种高层的职位基本都顺利更迭,而这里头最让人瞩目的,就是副总的人选。 中南表面一团和气,不见涟漪,但水下暗流涌动,几位年轻干部卖力奔走,都想搏一搏这个位置。 王董看了一眼下面,“开会了,在座的也都知道今天的会议是什么内容,那就不多说其他了。下面,由我宣读上级组织的决定。” 后排几个消息闭塞的,不自觉挺直了腰背,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而前面的领导们,几乎心里都有数,面色上也看不出端倪,只有更加专注的聆听姿态。 王董的声音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落地有声,“任命付裕安同志,为中南集团副总经理。” 会议室里有刹那的寂静,无数情绪和信息在目光交汇中飞速传递。 热烈的掌声响起,不少人的视线都转向了付裕安。 他系好第二粒西服扣子,站起来,先向王董微微欠身,又转向全场的中层,唇角紧抿,面色沉寂而严肃。 没两天,付裕安就换了办公室,门上是新制的铜铭牌。 瞒了好一阵的消息,忽然变成一桩家喻户晓的喜事,每天拜访夏芸的人也渐渐多了。 她连打牌都不得空儿,不得不端正地坐在家里,陪着那些人说客套话。 儿子争气,她脸上自然有光,加上最近清闲,便想趁机摆摆谱儿,于是又兴兴头头地,筹备要办家宴。 周六下午太阳大,给继子女打完电话后,夏芸坐在院中整理老爷子的旧物,把一些发霉的书都翻开,让阿姨拿到架子上去晒晒。 这是她的日常工作,好让其他人看见她思念丈夫的心情。 付裕安来找她,坐下喝茶,说:“妈,跟您说件事。” “只要你不送我去找你爸。” 第26节 “不送。”付裕安说,“是宝珠,她跟均和正式交往了。” 夏芸惊讶抬头,“还真交往上了?我说什么来着!” “对。”付裕安语调低沉,脸上泛着隔夜的疲惫,“就怕你不同意,所以一直不敢说。” “我哪会干涉她呀!”夏芸说,“谈恋爱嘛,又不是定了终身,趁年轻,多交往几个才不亏,这话也是对你说的。” 跟他说就不必,他没那份闲情逸致。 他刚上任,集团人心像一场来去不定的浪潮,中层干部礼貌背后的审视,老员工惯性下的懒怠,少壮派急切中带着的试探,每一个人都在掂量他,看到底几斤几两,三把火烧不烧得起来。 日程也安排得密集又紧张,前天还戴着安全帽在集团工地上,听工人抱怨设备老旧,昨晚又在彻夜亮灯的研发部门,跟年轻工程师们深入交流。 中南成立近百年,集团的传统主业如巨轮航行,行于日渐干枯的河道,而引领未来的数字化和绿色科技等新赛道,又像散落的小艇,各自为战,难以形成合力。 还有就是各大老牌企业都普遍存在的问题,机构层级叠床架屋,一份项目审批表上要有十几个部门的签章,人浮于事,过度管控,细节都完美,风险都可控,但唯独缺失了市场需要的锐气与时效。 他曾给老董事长写过一份长达二十多页的报告,大谈集团改革方向。 现在他向王董汇报思想,仍然是这个意见。 那天上午,王董听完就对他说:“在中南谈改革,如臂使指,难在这个使字上,小付啊,你要驱动的,是一具庞大而充满历史惯性的躯体,力量要足,方向要准,但手法不能是冰冷无情,一刀切下去的,明白吗?” 付裕安点头,“明白,要有温度,有智慧地循序渐进。” 王董赞许地看着他,“我就知道,老靳不会给我推个酒囊饭袋,好好干。” “我在跟你说话。”夏芸一句话把他的魂喊回来,“想什么呢?” “工作。”付裕安喝了口茶。 夏芸瞪他,“工作,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能想点别的吗你?” 这种话他听过多次,从来不回。 今天却破天荒地反问,“那我还有什么?” “你怎么没有啊?”夏芸匪夷所思,“身份、名望、地位,你爸什么没给你?连样貌都出众,你比别人短什么了?就你那帮老同学,谈恋爱的谈恋爱,结婚的结婚,人小周过两年就该要孩子了,就你没动静。” 付裕安的目光落在干裂的树皮上,又把话题拉回来,“别说这个。我就是想告诉你,宝珠懂事,从小只跟着她妈妈,虽然姓顾,但也没在大家族里生活过,理不清你们大人间的是非,只知道你与大姐不和,她当然会怕你不高兴。” 夏芸明白他的意思,“你要我主动说起来,好让小丫头宽心?” “是。” “好吧。”夏芸摸了摸脖子,“我会找机会的。” “那我走了。”付裕安撂下杯子。 夏芸哎了他一声。 付裕安回过头,“什么?” “不高兴的人好像是你吧。”夏芸说。 付裕安没搭话,沉默地迈下台阶。 第14章 chapter 14 自卖自夸 chapter 14 早上六点, 冰场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小岛,孤立在城市边缘。 宝珠今天来得早,她站在挡板边调试呼吸。 刚才已完成一轮训练, 她的肺部像快烧起来了,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这几天, 外教帮她用吊杆进行阿克塞尔三周跳的纠正, 以便在高强度的辅助下, 重复正确的起跳、旋转和落冰轨迹,让身体形成惯性记忆, 找到最佳的轴心和收紧速度。 宝珠在陆地上就反复练习过相应的转体动作,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神经通路。 她是三周后外跳的示范生,但始终稳定不了axel三周,也只在训练和测试赛上偶然成功,大赛上为了求稳,她都是只输出两周组合。 但训练是要拔高难度的, 就算作为技术储备中的一项, 她也得把axel三周跳出来。 葛教练过来,拍了下她的肩, “能上场试试了?” 宝珠点头。 “好,我看了好几遍, 你的轴心锁得很紧, 身体也不散,真跳出来是很漂亮的。”葛教练表扬过后, 又说, “就是落冰腿要注意,膝盖的缓冲不够,就容易站不稳, 你想想弹簧,它都是吸收冲击,而不是硬扛,找找那个感觉。” 宝珠闭了闭眼,这些关键词咒语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肌肉记忆重复了千百遍,最终也还是需要来自大脑的正确指令。 理顺了之后,她朝教练打个手势,再次滑向了起点。 冰面刚刚被浇扫过,很平坦。 宝珠渐渐加速,她全神贯注,刻意将左后外刃弧线拉得更长、更稳,感受冰刀深深吃进去的那种坚实阻力。 看准时机后,她果断地起跳,身体螺旋上升。 这一次不再有吊杆支撑,但她仍像被一根无形的轴线贯穿,三周半在毫厘间转足,落冰时,右足后外刃接触冰面的刹那,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腿骨直冲上来。 宝珠拼命调动腿部肌肉,膝盖微曲,核心死死绷住,但身体仍带着巨大的剩余速度向后滑去,她竭力控制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右臂展开,左臂收在胸前,踉跄了两步,刀齿在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 但她站住了,没有摔倒。 宝珠停下来,笑了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撞出来。 她保持着结束姿势,微微地喘。 “好多了。”葛教练的声音依然平静,她滑过来,目光扫过她落冰时的轨迹,“轴心基本立住了,高度和远度也足够,但落冰腿还是太硬,冲击力没有化干净,所以控制不住滑出。” 宝珠胸口起伏,“嗯,我再多练几次。” 葛教练看了一眼手表,“今天早饭前,我们再练二十次,摔了也没关系,不要怕,但得弄明白,每一次怎么摔的。” “好。” 直到中午训练结束,宝珠才换下冰鞋和训练服,穿上早晨来时的衣服。 “今天跳得不错,我看了一会儿,要能稳住就好。”肖子莹是下午的训练,她刚进来。 宝珠笑着拉开衣柜,“但愿如此,我先去吃饭了,下午还要上课。” 子莹听着就叹气,“真累,上午这么高强度的练习,吃个饭就得去上专业课。哎,你不会在教室里打瞌睡吧?” “打,睡着过好几次,教授讲话慢吞吞的,跟催眠曲一样,我也不怎么听得懂,眼睛自己就闭起来了。”宝珠灰心地挠了挠头。 “可怜。”子莹有时真想抱她。 在冰上那么美,裙子飞扬起来像仙女,结果进了教室是个如履薄冰的差生,反差感太强。 宝珠用完餐,离上课还有一会儿,先去了自习室看书。 只翻了两页就开始犯困,宝珠闭着眼,扁了扁嘴,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抵挡住庞大的睡意,伏倒在书上。 没多久,来找她的男朋友从后门进来。 梁均和把脚步放轻,小心把她的包拿到桌上,坐在了她身边。 宝珠的背弓着,右手还松松地抓着笔,鼻尖上一点日光,像只春天里贪睡的猫。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敞开的包口上。 里面露出礼盒的一角,盒身是沉实的雾面黑,盖上用宽幅丝绒红缎带打成蝴蝶结,两翼饱满地垂落。 梁均和侧头瞥了眼宝珠,见她还没醒,取出来看了看。 外观看不出,拆开他也怕复原不了,但一并取出的购物小票上写得一目了然,是一块颂拓,户外运动手表。 宝珠自己有一块,再看这么精美的包装,应该是给他的礼物吧? 梁均和笑了下,又小心地放了回去。 睡了十来分钟,宝珠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 她揉了揉眼,看见身边坐着的男友,笑说:“hello,你来找我了。” “对,我下午没什么事,把论文带来写了,顺便陪你上课。” “太好了。”宝珠抱住他的手臂,蹭了两下。 “上午都在冰场吗?” “嗯。”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的3a成功了。” 梁均和只会欣赏,对花滑的专业术语还不大了解,“3a是什么东西?” “......阿克塞尔三周跳。” “这个很难是吗?” “嗯......算了。”解释起来太长,宝珠不想说了。 但一直等到下课,他们吃过晚饭,梁均和开车送她回付家,宝珠也没有要赠他东西的意思。 她拿都没拿出来,梁均和不好自己提,欲言又止。 他想,也许女朋友是打算挑个好日子。 “走了。”宝珠短暂地抱了他一下,又从他怀里出来 ,“拜拜,你早点回家。” 梁均和站在车边目送她,摇了摇手。 过了明路后,他直接把车开到了付家门口,不再躲躲藏藏。 而付裕安就站在二楼,眼看着他们分别,心里一种说不出的虚无,连院里的灯影都变得空洞。 他在书房的阳台上静静站了会儿,拳头握得很紧。 听见敲门声时,付裕安才松了浑身的劲,他坐回椅子上,满墙书脊的冷光又扑面而来。 “请进。”他扬声说。 门开了一道缝,宝珠的脸探了进来,“小叔叔,秦阿姨说你在这里。” 付裕安嗯了一声,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的淡漠,“找我有事?” “对。”宝珠把身后的礼盒拿出来,“这个送给你。” 付裕安接过,放在手里看了看,“为什么送我礼物?” 第27节 宝珠说:“你不是升职了吗?小外婆明天还要请吃饭,妈妈说这是人生大事,我应该要有点表示的。” “好。”付裕安放到桌上,“那我就收下了,谢谢。” 宝珠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没立刻起身。 她像往常一样,跟他说着训练的情况,“小叔叔,我今天跳出3a了,葛教练夸了我。” “很厉害,这是不小的进步。”付裕安声线温沉,也为她高兴,“如果练习得好,在大赛上稳住心态,能给节目加不少分。” 宝珠瘪瘪嘴,被他一下说中软肋,“可我就是心态不稳,真到了赛场上,教练也不一定会让我上3a,把2a转足吧。” 付裕安说:“那也不错,你基本功扎实,三接三跳得很稳,又有优美的滑行和细腻的表演,世界冠军不去想,有俄罗斯那些选手在,我们也拿不到,再冲一冲,全锦赛上夺冠,还是很有希望的。” “好了,先不说我比赛的事了。”宝珠托着下巴说,“你都不打开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吗?” 付裕安作派古板,“我没有当着人拆礼物的习惯。” 宝珠说:“我们小姐妹都会当面拆的,显得你迫不及待想知道。” 可他不是小姐妹,也没有在任何时候迫不及待过。 付裕安失笑,“好,我来拆。” 盒子很精美,绸带也选得扎眼,绑得还十分漂亮,但他向来不擅长对付这些小玩意。 付裕安修长的手指绕来绕去,差点被这几十公分的丝带难住。 “小叔叔,是不是没人送过你礼物啊?”宝珠笑着看他,不由地问。 付裕安坦诚地说:“有,不过没人要求我立刻打开。” 事实上,敢对他提要求的人也没几个。 不过宝珠是听不来这层意思的。 她只会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 抽走带子后,他把它们放在一边,打开盒子,是一只户外运动手表,很青春的北欧款式,好像和宝珠手上的差不多,只不过表带换成了松石绿,她那根是橙色的。 宝珠兴致勃勃地介绍,“它功能很多,对运动人士来说很方便,尤其你喜欢去徒步,它导航啊,记录行程轨迹都特别精准。” “好看,我很喜欢。”付裕安抬头看着她。 宝珠说:“那你戴上。” “好。” 在扣上表带时,付裕安碰到了一点小麻烦,钛合卡扣挪不动位置了。 那一秒里,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没有用力去取,而是用眼神求助宝珠。 “戴不了吗?”宝珠一直注视着他,发现异常。 付裕安点头,“好像是。” “我看看,不可能呀。” 宝珠站起来,几步就走到他身侧,弯腰低头,稍稍用手拨了一下。 回到原位以后,她索性替他扣好,冰凉的指尖刮在他手腕内侧,她的发丝也蹭了过来,带着甜郁的香气,这种极轻的,几乎算不得触碰的触碰,在付裕安的皮肤上一掠,也留下了丝丝的痒。 竟然主动让宝珠来给他戴表,过程里一直痴望着她的脸,他真是病得不轻。 “好看!”宝珠浑然未觉,戴好后,还托着它左看右看,自卖自夸,“我的眼光太好了。” 付裕安说:“那我就一直戴着。” 宝珠笑,“看出你很喜欢了,那我就不打扰你啦,先去休息。” “等等。”付裕安叫住她,目光有些复杂,“宝珠,你跟均和......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考虑了很多天,他还是打算和她聊聊,不为劝慰自己。 说句老实话,付裕安也隐约意识到了,就像周覆说的,宝珠要不是在他身边,他的心根本就吊在半空,时刻担心,劝也多余。 更不是为了外甥。 倒是怕小姑娘没经验,有些话不得不教给她,免得她吃亏。 宝珠低着头,又重新坐下了,小声说:“其实......我们认识都没多久。” 付裕安沉默了一会儿,真正拿出个长辈的样子,缓缓开口,“你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我本来不该过多干涉。但是,梁均和这个人,你了解他多少?” 宝珠抬起脸,眼神坚定,“说实话,我的确不算了解他,但我觉得他对我挺好的,我也喜欢他,了解一个人也是需要时间的,对不对?” 前面一长串是什么,付裕安没听得很清。 他只听到她喜欢梁均和。 果然,那天早上拉着均和跑出去,她脸上流露的赧色并不是为难,而是少女羞涩蜿蜒的心事。 付裕安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该有,也不能有的失落。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宝珠,感情的事不是儿戏,你年纪还小,有时候可能分不清,一时的好感和真正的喜欢。” 宝珠急切地想要解释,“小叔叔,我分得清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那种感觉不一样。我知道,因为他妈妈的事,他不怎么往付家来,你和小外婆不喜欢他,对他有一些看法。但我没有,我能肯定,他就是我喜欢的类型。” 付裕安看着宝珠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静了几分钟,才说:“既然你都肯定了,那我就不再说了。不过,恋爱也好,交朋友也好,我都希望你记住,你自身的感受是第一位的,不要委曲求全,更不要轻易地交付所有,最重要的,你有权力随时和一段不合适的关系割席,明白吗?” 宝珠用力地点点头,“谢谢小叔叔。我就知道,你是最讲道理的。” 她说完,道了晚安,起身出去。 他是最讲道理的。 她的男朋友另有其人,他只是最讲道理而已。 付裕安脑中闪过这个酸气冲天的对比。 “占有欲都强成这样了,还没怀疑过这是爱吗?” 他闭上眼,这句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到此时此刻,付裕安终于肯承认。 这是爱,是迟迟未被查明,等浮出水面,让他快要窒息的爱。 他总算明白,他会怀疑宝珠喜欢他,无可救药、拼命地要冲破这层关系,无非都是因为,他先对她产生了浓厚深沉的情感。它太琐碎,也太狡猾,暮色中的归鸟一样善于隐藏,埋伏在日常的一问一答,一饮一食里,而他本人一直都没发现。 想要建立新的关联,嫌目前还不够亲近的人不是她,是他已经掩盖不住的自我意识。 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宝珠早就被另一个男人吸引。 不过没关系,她还年轻,禁不起外面花花世界的诱惑,很正常。 好感来得快,去得自然也快,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没人能逃过。总有一天宝珠会明白,什么才是好的,什么才是适合她,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的。 他可以等,也相信他能等得到。 隔天上午,宝珠在房间看完书下楼。 她去餐厅时,夏芸正在检查餐具的摆放,“这个端下去,黄澄澄的,跟今天的色调不配,换个青瓷盘来。” 宝珠叫了句小外婆。 夏芸拢了下披肩,招手,“过来。” “怎么了?”宝珠很乖地挨过去,“您有事问我?” 夏芸问:“真和梁家那小子在一起了?” 宝珠看着她的脸,不是兴师问罪的表情,松了口气。 她点头,“嗯,是最近才在一起的,考虑了很长时间,才决定告诉大家。” “不是考虑吧,是怕我不喜欢他。”夏芸性格爽快,有话直说,“我呢,是和他妈妈有过节,彼此瞧不上,但这和小梁没关系,他是下一代的人,你小外婆还不至于是非不分,要因为自己的恩怨,去破坏你的感情。” 宝珠嗯了声,“是我不如你......怎么说,豁达。” “行啊,都会用豁达了。” “小叔叔教的。” 夏芸摸着她的后脑勺,“嗯,他教得好。” 宝珠给自己倒了杯橙汁。 小叔叔很有说服力,能把她担心了这么久的事,三言两语间化成烟云。 夏芸非但不怪罪,还拉着她去院子里走了走,教她许多鉴别男人好坏的真东西,虽然她没有听懂几句。 她们在紫藤架旁坐下,夏芸问:“小梁被他妈惯坏了,在外面是个祖宗,对你没吆三喝四吧?” “那没有。”宝珠低头笑,“他脾气是有一点的,有时也自大,不礼貌,但我想,这和他的年纪和出身有关,人不可能全是优点。” 夏芸点头,“你比小梁要懂事多了,说不准还要你包容他。” “现在一切都好。”宝珠说。 夏芸想谈谈他妈的事,但又觉得两个孩子还小,根本没到这一步,还是再等些日子,至少感情再稳定一点。 她往二楼书房看。 现成的,家里不就坐着个不稳定因素吗? 夏芸算是明白了,怎么升了还灰心丧气,怅然若失的,说话也像提不起劲,原来症结出在这里,官场得意有什么用,情场失利了呀。 “夏姨。”门口进来几个人,是付裕安的大哥,和他的家眷。 宝珠也站起来跟他们问好。 “里面坐吧,老三等很久了。”寒暄过后,夏芸招呼客人进去。 宝珠走在后面,秦阿姨问她,“他大姐是不会来了吧?一般太太得脸的场面,她都推托身体不舒服,不肯来的,上次寿宴人是到了,不过也是端个架子。” “我不知道。”宝珠耸了耸肩。 她最怕家长里短了,也兜不清这些世故。 刚说完,后面就有人叫她,“宝宝,你在等我吗?” 宝珠脸上一红,往前快走了两步,拍了下梁均和,“别这样叫。” 第28节 “怕什么的,不是都知道了吗?”梁均和挥了下手,让司机把东西提进去。 宝珠说:“那也要庄重一点,你是客人,我也是。” “好吧。”梁均和说。 她往后面看了看,“你妈妈没来?” “老毛病犯了,在家里躺着呢,头晕。” “......哦。” 宝珠抿唇,秦阿姨可真了解他妈妈,大院里的人个个都成精了。 梁均和跟她一道迈入门内。 付裕安已经下楼,衬衫西裤,架了腿地往后靠着,正陪他大哥说话,看小两口进来,眼神黯了黯,又若无其事地喝茶,继续谈论他们的话题。 但梁均和唇角堆着的笑只维持了三秒,他看见小舅舅随意转动了下手腕,那块松绿色的运动手表从袖口露了出来。 呵,竟然是送给付裕安的。 ----------------------- 作者有话说:因为周六零点要上夹子,所以周五的内容提前更新啦,周六当天推到十一点,接下去就正常晚九更!爱你们[比心] 另外我补充一下,全文没有对运动员学习不好的刻板印象,运动员也有学历非常高的,是基于人物塑造,因为女主在国外长大,而且从小的时间都花在训练上,所以听课有些吃力,没有说所有运动员都这样的意思。 第15章 chapter 15 遮遮掩掩 chapter 15 宝珠看他半天不动, “怎么了?” 你说呢? 按梁均和的脾气,当下就想喊起来,但这是付家。 他也不能说, 是他趁她睡着的时候,翻看了她的包, 然后很自我中心地认为, 这是给他的礼物, 结果扭头就看见它戴在别的男人手上。 梁均和压下火儿,“没事。” “那你说话呀。”宝珠推了一下他。 梁均和回过神, 笑着叫人,“小姥姥,我妈今天不方便,让我过来了。” “好。”一切如夏芸所料,她脸色没什么变化,“你常来玩玩就好, 不用提这些东西。” “大舅舅。”他看向付祖安, 又不情不愿地喊出一句,“小舅舅。” 付裕安点头, “坐,别站着。” 付祖安瞥了眼小妈, 低咳了声。 他忍不住问外甥, “你妈这身体时好时坏的,上医院检查过没有?” 这个妹妹越来越不像话, 以前有父亲在京里镇着, 她还不敢太放肆,至少不会在明面上拂逆谁,现在下帖子都请不到了, 让个小孩子来充数。 “查过了,说是要好好调养。”梁均和说。 付裕安劝了句,“好了,她人不舒服,不勉强。本来我也劝我妈,不要为这点小事兴师动众,又想着很久没见大哥了,一起吃顿便饭。” “这不是小事。”付祖安拍了下他,“以后你在中南,就不只说得上话这么简单,这一步迈得好,将来的路就明朗了,爸和我也可以放心。” 付裕安笑笑,“喝茶。” 梁均和终究没有忍住,“是啊,小舅舅自从当了副总,气色好了,人也精神了,还戴这么年轻的表。” 付裕安不明白这当中的曲折。 他也不知道,这块表在给他之前,已被他的外甥看过,并产生了误会。 但以他的圆熟,很快就听出话里的针锋相对。 就这么一点耐性? 付裕安抬起手,看了看,“小朋友送的,我哪儿想得到跟这种潮流,不过用起来挺不错,还能监测睡眠质量,你也可以买一块戴戴。” 一句小朋友,更显得他俩之间有猫腻了,他直说是宝珠送的不好吗? 付裕安要知道内因,那么他摆明了是在故意气人,他要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更是在气人,总之就是不叫他好过。 梁均和脸色更差,“那小舅舅就好好用吧,我还年轻,身体棒着呢,没到要监测睡眠的份上。” “喂,表是我送的。”宝珠都听出火药味了,“你别这样说话。” “没关系,宝珠。”付裕安宽和地说,“年纪小,有股不分场合的冲劲和鲁莽,是好事情,现在不是都倡导做自己吗?均和就做得不错。” 梁均和扭头看他,怎么感觉又被他骂了? 这顿家宴吃得他肚子胀气,没夹几次菜就放下了筷子。 尤其女朋友坐在小姥姥身边,付裕安时不时就给她俩盛汤、夹菜,叮嘱小心烫。 他又不好站起来,跟大舅舅家的人说,哎,咱俩换个位置。那样付祖安也要骂他了,一点规矩都不懂,本来大舅就对他妈不满,说不定晚上就有问罪的电话。 宝珠不是告诉他了,他们俩在谈恋爱吗?为什么不把他们放一起坐,这点自觉也没有?还是根本就别有居心。 梁均和想,他真的不能再放松警惕。 等捱到吃完,他顶着脸乌云往外面走。 宝珠上来追他,“等等,小外婆让我送你。” “送我?”梁均和吃醋到口不择言,“怎么不送小舅舅?” 宝珠笑说:“他住这里啊,我送什么,你没发烧吧?” “我没发烧。”梁均和站在车边,低头看着她,“你呢?” “我?我怎么了?” “你送了表给小舅舅。” 这有什么不对吗? 宝珠点头,“是啊,他升职了,我送一件礼物给他,又不贵。而且我每次比赛完,小叔叔也都会送我东西的,有问题吗?” 梁均和哑口。 一时还真想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付裕安那副样子就是让他不舒服,恨不得上去大力把他的表扯下来,从窗子里丢出去。 什么臭德行!还遮遮掩掩地说是小朋友送的。 “那他为什么不明说是你送的?”他开始胡搅蛮缠抠细节。 宝珠说:“他说了是小朋友,家里的小孩子,不就只有我一个吗?我也立马就说了是我,这还不行?” 梁均和喊道:“你二十二了,不是孩子。而且你送给他表,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送别人一样礼物也要和你商量?”宝珠莫名其妙,她也不想再忍受他的少爷脾气,“那我一会儿去午睡,傍晚还得牵max散步,要不要也跟你申请?” 梁均和见她动了气,语调也软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早跟你说了,你现在有了男朋友,你们不好太亲密,我会不高兴。” 宝珠说:“第一,这完全算不上亲密。第二,他是你和我的长辈。” 梁均和蓦地对她大声,“他同时也是个男人!” 还是个俊朗有为,占据极高的社会地位,能信手调度资源的男人。 “我从没这么想。”宝珠感到冤枉,“从住进付家,我就把他,把小外婆当成亲人,和小姑姑没区别,我相信,他对我也是一样。” “你会送你小姑姑表吗?” “我和我小姑姑在一张床上睡大觉。” “......” 他们各自沉默了会儿,空气都凝固在脚边。 “宝珠,就当为了我,你别再理他了,好不好?”梁均和扶着她的肩说。 宝珠摇头,“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是不是接下来,你还要我从付家搬走?” 梁均和竟然真的问,“可以吗?” “不可以。” 宝珠掰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径自跨进了院门。 她真要搬出去,也只能是不想再给小叔叔添麻烦,是一种充满自主性的选择,而不因为男朋友无缘无故的醋意。 搞什么?私下里开开玩笑就算了,这种场合也乱吃小叔叔的醋,她还以为梁均和是有分寸的人。 宝珠走了几步,怕这副气恼样子进去了,会惹得小外婆疑心,就在院子里多站了会儿。 她不高兴,手上的动作也多,坐在草丛边的石凳上,把月季掐坏了两三枝,粉红的汁液流到指缝里。 “怎么了?”付裕安从里面出来,“这些花儿犯什么错了?” “嗯?”宝珠这才低头,看见自己干的好事,又异想天开地,想靠手把它们接回去,“天哪。” 但花却把脸一扭,直接摔进了草地里,像不肯接受她的道歉。 “没事,你也不是成心的。”付裕安笑,递了手帕给她,“擦擦干净。” 宝珠接过,“谢谢。” 付裕安也坐下来,“跟均和吵架了?” 他解释般的指了下门口,“我刚去送大哥,听见了两句。” “嗯,他因为我送你表不高兴。” 本来这件事就没什么好隐瞒的,她也没做错,完全可以拿到台面上来推敲。 付裕安问:“不高兴的理由是什么?” 宝珠照实说:“他觉得我们的关系好得太过了,让我注意。” “哦,那你觉得送块表给我,用来表达祝贺,过了没有?”付裕安望着她的脸,温柔地笑。 第29节 她摇头,“一点都没有,这是多小的一件事,他真能......” 宝珠说不上来那个成语了。 付裕安补充,“小题大做,无事生非。” “对。”宝珠端起杯茶来喝,降降火。 付裕安说:“既然知道是他的问题,是他自己转不过这个弯,非要往牛角尖里钻,你就没必要为他的情绪买单,更不值得生气了。” 宝珠问:“嗯,他以前也这样吗?” “他不在我身边长大,我也不好随便评价。”付裕安抬头,被强光刺得半眯起眼,“均和很小的时候,他爸爸就去外地任职了,父子俩聚少离多,到他上大学才调回来,我大姐对他管教不严,把性子养得跋扈骄纵,他爸爸再怎么严厉教导,也很难扭转了。” “看出来了,一身公子哥的脾气,大喊大叫的。”宝珠说。 付裕安说:“你也是娇生惯养大的,是我......你妈妈的掌上明珠,不比他差什么,不需要在他面前忍气吞声,记住了吗?” 宝珠撑着腮帮子,“我才不会忍呢,他再怎么嚣张也是依靠家里,我的事业可是自己拼出来的。” 付裕安满意地微笑,“是个有心气儿的好姑娘。” “什么气?心里的气?”宝珠歪了歪头。 付裕安说:“就是说,你有自己的骄傲,很好,小叔叔很高兴。” 风从屋檐下吹来,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宝珠叹了口气,“小叔叔,你的家世不是更好吗?怎么就不像梁均和似的,那么霸道。” 那你怎么还喜欢他,就是不肯看看小叔叔呢?付裕安看着她的脸,在心里哀哀发问。 “噢,可能你小外婆不惯着我吧。”付裕安嗓音温沉。 宝珠明白了,小声说:“她要打牌,没时间管你。” 付裕安笑,“对,我成长的关键阶段,父亲一直在我左右,一刻不停地规训、修正,把我刻画成他理想中的样子,分毫偏差都不能有。” “我懂。”宝珠感同身受,“我妈妈也是的,从小到大,只要动作没有做好,她就要罚我,比赛没有拿到理想名次,她也要罚我。” “怎么罚?”付裕安立刻问。 宝珠说:“饿着,不停地练功,平地起跳,反复做高抬腿,越障碍跳,练到满头大汗,才带我去吃东西。” 付裕安的声音染上一丝紧张,“你小时候就经常挨饿?” “没关系,我本来也不能吃多少东西。”宝珠倒无所谓,她低下头,“其实妈妈也不容易的,这么多年,我在哪儿她就在哪儿,全心全意照顾我,牺牲了很多时间,每次挺不过去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这场翻身仗,我无论如何都要替妈妈打赢。” 付裕安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宝珠。” “嗯。”宝珠朝他笑,“你也做得很好,你爸爸一定满意。” “但愿。” 宝珠起身,说要去稍微休息一会儿。 付裕安点头,目送她走远。 快入夏了,院内的枝叶绿森森连成一片,风一吹,满树的叶子都沙沙地响。 一片树叶掉下来,不偏不倚地贴在他额头上,付裕安伸手摘掉,夹进了手边的《茶经》里。 付裕安的指尖在石桌上轻敲了几下,无声抬了抬唇。 看起来,小外甥不是个合格的男友,宝珠谈起他的妄自尊大时,语调是明明白白的厌倦。 争执、疏忽、日渐滋生的怨怼,这些都是太实在的裂缝,他只是无意从旁边路过,就从这些缝隙里,看到正在蔓延的荒芜和凋敝。 他们有一天分手,也是因为梁均和不够成熟,这些裂痕不是他凿开的。他只是因为太关爱小辈,做不到视而不见。 感情倘若走到了需要外人来破坏的地步,已经说明了全部问题。 浓绿树荫里,付裕安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他最终说服了自己,这不是违背君子之道的抢夺,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考量和选择。 因此,下一个夜晚,或者下一个午后,他还是会坐在宝珠身边,不厌其烦地听她讲她对男朋友的琐碎失望。 然后,一切该发生的,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像熟透的果子自动从枝头脱落,他也只不过是守在树下,适时地伸手接住而已。 当天下午,宝珠仍旧去冰场训练。 梁均和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她都没有看。 就算看了,宝珠也不见得回复,还在生气呢。 她还打算相处下去的话,他这个爱胡思乱想的毛病就必须治一治,否则会带来很多麻烦。本来她的空闲时间就不多,宝珠不想浪费在无谓的争吵上,那不如分手。 直到训练结束,她坐在回去的车上,才一条条地往下翻。 梁均和:「宝宝,你已经开始训练了吗?怎么打电话不接?」 梁均和:「中午我失去理智了,不该冲你那么大声,可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我昨天就看见那块表了,以为你要送给我,但过了一个晚上,它就变成小舅舅的了,你说我会生气吗?」 梁均和:「你说得对,他是我们的长辈,对我和你都很关心,我不能这样怀疑他。」 梁均和:「还没训练完吗?为什么一直不理我,给我回个电话吧。」 宝珠收起手机,望着车窗外的夜色出神。 她知道,对于梁公子而言,这已经是放下身段在哄人了,但她仍没有消气。他总是嘴上说尽漂亮话,等到下一次碰上什么事,又要无限扩大严重性。 她决定晾男朋友一阵子再说。 第16章 chapter 16 busines…… chapter 16 “你要转圈, 上外边儿转去。”王不逾实在受不了。 梁均和握着手机,焦灼地问:“宝珠一直不理我,我跑去付家, 还不是被小舅舅赶出来,那我怎么办?” 从下午开始, 他就一直待在王不逾的书房里。 王不逾放下书, “你二十多了, 在说那些话之前,就没考虑后果?” 梁均和在他对面坐下, “我都快气疯了,还考虑得了后果?我长这么大,说话做事从没怕过,这已经算收着的了,还不是因为太喜欢她。否则我连这些信息都不会发,不逾哥, 你是知道的, 我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认过错!” 他斜一眼过来, “这么了不起就别谈恋爱了,太和殿里登基去吧。” “不逾哥。”梁均和叫他, “我以为你会向着我呢。” 王不逾说:“我不向着任何人, 公平客观地来说,这件事完全是你的胜负欲在作祟, 你认为自己的表被老付抢走了, 但小顾可没说是送给你的,她没有任何问题。” 梁均和哼了声,“她没问题, 我小舅舅也没问题?” “他怎么想我不知道。”王不逾说,“但有一点你记住,小顾喜欢你,这不是你的资本,不要胡乱挥霍。” “我哪......” 梁均和还要再说,但王不逾已经接了个电话,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也没再多留,关上书房的门出来了。 sophia的露营安排在周五下午。 宝珠训练完,赶回付家,洗了个澡,换了件薄荷绿的运动连帽衫,戴上遮阳帽,拿着昨晚就准备好的帆布包下楼。 “去哪儿啊?”夏芸打量她这身装束,“登山?” 宝珠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点点头,“小外婆,我今晚不回来了,和朋友在燕山上露营,你跟小叔叔也说一声。” 夏芸看着她跑出去,羡慕地说:“还是年纪小好啊。” 她在街边等了一会儿,sophia就开着车来了。 宝珠正要开车门,sophia下了地,“我和你一起坐后面,换个人开。” “谁开?”她问。 梁均和从副驾出来,“我啊。” 冷落了男友几天,乍一看见他,宝珠瘪了瘪唇,腮帮子动了动,还是没理,但她能肯定,她心里是有些想他的。 “哎。”梁均和看她要上车,忙搂住了,“还在生我的气啊?” “不敢。”宝珠别过脸,“你多厉害啊,要全世界给你让路,我得围着你转,以你的意志为中心。” 梁均和看了眼车内,发觉sophia在看,笑着用舌尖顶了顶腮,“别这么说,我当时是气昏头了,你的礼物不给我,反而给了小舅舅,我是太在乎你才这样。” 宝珠反问,“你也升职了吗?也有大喜事吗?” 再说,他私自翻开她的包,这种行为也不礼貌。 “是,我没他有本事,他了不起。”梁均和说。 宝珠瞪着他,“你要还是这个态度就别去露营,不要影响我和朋友聚会的心情。” “好好好。”梁均和拉过她的手,“不说,我一句都不再说了,过去了好不好?” 宝珠挣开他,打开车门坐上去。 她也不想再吵,尤其是站在路边,当着闺蜜的面,好不得体。 但她知道,这一定不能叫做过去,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这只能算是妥协,息争。 “你们俩怎么了?”一上车,sophia就拉着她问。 宝珠粗略地说:“前两天吵了两句,因为我送了小叔叔一份升职礼物,他要我从付家搬出去。” sophia哈哈大笑,“他也太小心眼了吧,这我敢打包票,就你那个小叔叔,没人能追得到,更不可能成为他的威胁,我怀疑啊......” “怀疑什么?” 她放轻声音,“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真的假的?你有证据吗就乱说。”宝珠困惑地睁大了眼。 sophia自信地昂着脖子,“我是全世界最有吸引力的女人,他连我都能拒绝,你还能说他在这方 面没问题?” “......你顶多算个小女生。”宝珠被她逗笑了。 她以为是什么真凭实据呢,还替小外婆紧张了一会儿。 车子从山路盘旋而上,将市区的哄闹和热气一层层剥落在身后。 第30节 窗子敞开,黄昏的风灌进来,起初吹在脸上是温吞的,但越往上,便掺进了淡淡的凉意。 “看下面的楼,变成乐高积木一样。”sophia指着山下说,“宝珠,我们上一次来露营还是大一,现在都快大四了。” 宝珠也笑,“嗯,我刚回国,中文也说的不好,跟教练和教授沟通都不顺畅,也就......” 她看了眼梁均和的后脑勺,刹住车。 本来想说,也就小叔叔会耐心听她讲完,然后一个词组一个词组地纠正,并告诉她正确用法是什么。 那个时候身体状况也不佳,右脚的踝关节滑囊炎犯了,每天要冷热敷交替护理,加上她在美国刚做完左膝半月板手术,因为注射失误,产生了囊肿,每周都得去医院进行治疗,全是小叔叔不离左右地照顾她。 宝珠缓慢地转动了下脖子。 她抬起手,把手指晾在直射进来的日光里,和早晨照在她梳妆台上的那一缕没有分别,都让她觉得暖洋洋。 但因为每一天都可以看见,每一天都能感受得到,所以她不觉得稀奇。 这个想法来得突兀,把光照都变成一枚冷而亮的细针,把她那幅习以为常的生活画卷,锋利地挑破了一个角,竟然每一卷都有小叔叔的影子。 “你是最离谱的,简直加拿大本土中文。”sophia大声揭她的短,“去我家里玩,我妈妈让你多吃点红枣补血,你说为什么要骂红枣bullshit(屁话)。到哈尔滨比赛,你说你可以自己掏钱,让队里给你定生意舱。” “什么舱?”梁均和忍不住笑。 宝珠有些羞赧地解释,“business class,商务舱啦。” 梁均和说:“太可爱了吧宝宝。” “好好开车,别分心。”宝珠说,她又看向sophia,“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给你妈妈介绍我,说新做了一个朋友。” “我们半斤半斤。” “......半斤八两。”宝珠笑起来。 sophia固执地说:“不可能,半斤和八两怎么会一样?” “还真一样。”梁均和说,“古代的度量制度是一斤十六两,半斤就是八两。” “......” 他们选的营地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背靠一片深绿的云杉林,脚下铺满厚厚的松针与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还蓄着上季度春雨的潮润。 宝珠下了车,走了几步,站到一块石头上远眺,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松脂的微辛,泥土的腥气,还有初夏万物生长的味道。 她还没准备下来,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一猜就是梁均和。 “放开。”宝珠扭了两下。 梁均和把她扳过来,“你这气性也忒长了吧,好几天了都没消下去。” 宝珠说:“那有没有可能是你很过分?” 梁均和哄她道:“好,我过分,我以后再也不说这类的话,就算吃醋也是回家默默流眼泪,绝对不会跟你胡搅蛮缠,行了嘛?” “你吃醋到流眼泪,好小气哦。”sophia在后面说了句。 梁均和头也不回地说:“别管。” 宝珠笑,“行,这是你说的啊,没有下次。” “我发誓。”梁均和举手说。 sophia问:“我说,你们俩亲热完没有?要搭帐篷了,不能我男友一个人出力,我也心疼他呀。” 宝珠推了下他,“那你去吧,别累着小野了。” 小野也是个abc,刚随做生意的父母回到国内,日常开着辆大g满世界转悠,在某一天把sophia的车蹭了后,俩人在等交警来处理的过程中,互相看对了眼,约会不到三次,便飞快地确定了关系。 这个中文名是他自己取的,他学电视剧里的浪荡公子,想让人叫他小爷,这毕竟太抽象了,索性让朋友们都叫他小野。 梁均和跟小野都有经验,他们拉开那困鲜艳的帐篷布,抖出哗啦啦的声响,银亮的铝管骨架碰在一起,叮咣地响。 他们一个蹲,一个跪,把说明书拿在手里研究,争论着该从哪个孔里穿过去。 宝珠和sophia,还有几个女生围在支起来的蛋卷桌旁,准备晚餐的食材。 “梁还是很喜欢你的。”sophia摆着刀叉,对她说,“他来找我的时候,苦着一张脸,我以为他家出事了呢,原来是和你吵架了。” 傍晚的光线横穿过树林,在营地的空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宝珠回头看了一眼梁均和,她说:“我从没怀疑过他不喜欢我,不喜欢就不会吃醋了。” “那是什么?”sophia不明白。 宝珠说:“是爱人的能力吧,不是每个人都能好好爱人的,即便在有爱的前提下。” 有的男人好像天生就会爱人,比如付叔叔。 他对待家里寄住的女孩儿都细致耐心,面面俱到,对相伴一生的妻子一定更温柔周到,不难想象嫁给他有多幸福。 她摇了摇头。 该死,又想到了小叔叔。 sophia把购物袋里的保鲜盒拿出来,“好高深的样子噢,像我爸妈聊天时会说的话,爱是一种能力。” 宝珠笑了笑,“我心灵鸡汤喝多了行不行?” 暮色渐浓,烤炉上的牛肉也变了颜色,彩椒的边缘起了微微的焦痕。 男生们用刷子蘸着照烧酱,均匀地涂抹,酱汁滴在滚烫的岩板上,刺啦一声,化作一缕带着甜咸口味的白烟,牛排又被夹起,翻面,露出诱人的网格状烙痕。 宝珠也露了一手,她在旁边制作简易的西多士,两片白吐司切边,中间抹上厚厚的花生酱,合拢,在打散的蛋液里迅速浸过,让每一寸都裹上金黄的蛋衣。 “你还会做这个?”梁均和端着牛排,站在旁边看,不时喂她吃上一小块。 小煎锅已经在卡式炉上烧热,宝珠放了一块黄油。 她说:“我在纽约,没有训练的时候,很喜欢自己做晚餐的。” “那我以后就有口福了。”梁均和笑。 “想得美。” 黄油立刻软化、起泡,发出细密的嘶鸣,吐司滑入锅中后,很快就变得金黄酥脆,空气中弥漫一层甜软的香气。 宝珠煎好以后,夹了一块,放在嘴边吹了吹,递给梁均和。 “我尝吗?”梁均和有点不敢信,女朋友已经原谅他了? 宝珠点头,又往前伸了伸,“看看好不好吃。” “肯定好吃。” “你还没吃呢。” 梁均和放下餐盘,低头衔住了。 他咬进嘴里,嚼了两下,嗯了声,不住地点头,“不错啊。” “小心烫。”宝珠笑,又忙着去照看锅里剩下的那些。 但下一秒,梁均和就捂着半边脸,嘶了一声。 宝珠问:“你怎么了?” “好硬。”梁均和说,“硌到我牙齿了好像。” 宝珠啊了一声,“我看看,没煎得那么老吧?” 她两只手去掰梁均和的脸,反而被他迅速搂住了腰,梁均和把西多士都吞下去,猛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宝珠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已经有人欢呼了,“哇哦。” 她抿紧了唇,骂了句,“你骗我。” “你太可爱,我都忍了好久了。” 梁均和说着,还要吻下来,被宝珠踩了一脚。 她转过头,红着脸去处理锅里膨胀的小方块,慢慢夹到盘子里。 宝珠没看男朋友,直接端到桌上,“我做的,你们吃吃看吧。” sophia举着叉子说:“我看你更好吃,脸红红白白的,桃子一样,我也想亲。” “你亲小野吧。”宝珠坐下,取过一小块牛排吃。 小野真把嘴伸过来,高高撅着,用别扭的中文说:“亲,快点亲。” “......少恶心。”sophia推开了他。 入夜后,山里的气温降下来,他们收拾起桌子,把十几把折叠椅摆成一圈,围着一丛篝火。 木柴在火焰里细细地爆裂,噼啪,噼啪。 梁均和拨动吉他的弦,铮然一声,清冷冷的,划破了山谷过分浓郁的黑暗。 他起了一个调,很慢,几个和弦来回地转,宝珠坐在他身边,看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那把干净的,微微沙质的嗓子就滑了出来,“city of stars,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city of stars,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歌声不高,但他的唱腔很动听,宝珠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围着火光的一张张脸,都安静了下来。 人在年轻的,还未经历过太多离散的年岁里,唱这样带着淡淡渴慕与惘然的歌,竟然有种奇异的适配感。 后来宝珠跟着哼了起来,声音细细的,气音一样,融化在男朋友吉他的尾音里。 那一刻,她觉得山上的夜晚很长,青春也是。 到了深夜,众人各自回帐篷,宝珠要进去时,看梁均和正跟小野喝酒,就没叫他。 她和sophia躺在睡袋里,看着篷顶浩瀚的星空交谈。 后来两个女孩都困了,说话声音都弱下来,呼吸渐渐匀称。 宝珠睡着后,又在凌晨三点多痛醒。 先是在梦里感觉到隐约的坠胀,睡意像退潮一样消减得干干净净,她蹙起眉头,伸手去揉胸骨下方偏右一点的地方,那里传来一道火急火燎的饥饿感。 宝珠蜷了蜷身体,侧向右方,试图压住它。 第31节 但没有用,痛楚一旦开始,就只会升级,从灼烧感变成了一种钝钝的凿击,就像有人缩在她身体里,用小锤子一下下地敲。 老毛病了,是过度节食引起的胃溃疡,但很久都没发作过,可能最近吃得比较杂。 她察觉自己已经冒冷汗时,虚弱地叫sophia的名字,可她睡得很熟,没听见。 宝珠抬头看天,外面仍是漆黑的夜晚,离天亮还有很久。 她也知道,这不是靠忍耐就能捱过去的普通不适。 宝珠拿起手边的玩偶,朝sophia脸上扔过去,同时忍着疼,大声喊了一句。 “嗯?”sophia这才醒过来,“干嘛丢我?” “sorry,我胃疼,可能得送我去医院。”宝珠说。 sophia揉揉眼睛,坐起来,“这么严重吗?你、你别着急啊,我去找梁均和来开车,等我一下。” “嗯。”宝珠点头,“你穿上衣服,外面冷。” 她知道,sophia有夜盲症,晚上从来不碰车,尤其是视线不好的山路。 宝珠也挣扎着起来,勉强脱下睡衣,胡乱穿好来时的运动服。 没几分钟,sophia又慌慌张张地回来,“梁均和喝多了,叫醒了也开不了车,其他人都睡死了,我还是给你叫救护车,是120对吧?” 宝珠怀疑,“救护车?能找到我们这里吗?” 她去睡袋旁摸手机的功夫,sophia灵机一动:“打给你小叔叔,你来之前,不是把定位发给他,说怕他担心吗?” “......好吧。”宝珠实在没力气了,“我拨了以后,你来说。” 第17章 chapter 17 靠到我身上 chapter 17 在接到sophia的电话前, 付裕安睡得很浅。 午夜才躺下,其实没怎么睡着,做了一堆乱梦。 月色从窗帘缝隙里投进来, 在墙上洇开一小块像水渍的阴影,很模糊, 形状无端地像一座凸起的高山轮廓。 山。 这个字一蹦出来, 他心口就像被刺了一下, 不锐利,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压迫。 他仿佛看见跳跃的橘红火焰, 以及宝珠坐在男朋友身边,被火光镀上金边的笑脸,她的头发浓密如春草,嘴里唱着他没有听过的歌,眼神明亮,当然, 是看向另外一个人的。 山上的夜很冷, 可他们会靠得很近,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他们都年轻, 一两次的争吵根本影响不了什么,她仍然喜欢均和。 而他只有在黑夜里, 听自己心里那些卑劣的, 见不得光的计较,计较她清脆的笑声给了别人, 计较她看星空时他不在场, 计较她那一点点的可能存在的,单纯对长辈的信任和依赖。 付裕安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 凉的,喝下去,一路冰到胃里。 他往沙发边走,手上点起一支烟,火苗在夜里噗的一亮,映亮他半边脸。 烟雾盘旋往上升,又被他用嘴吹散。 他只抽了一口,就夹在指间,看它静静地烧着,红星忽明忽灭,眼神在黑暗里沉淀出一种坚决,脸上的神色也被冰冷的平静取代。 付裕安想,他不能只是苦等,等着他们产生矛盾,实在等不及,他不介意亲手激化。 抢外甥的女朋友,还是在家里住着的女孩儿,他知道这心思不光彩,但三十岁男人的爱欲,怎么可能还像月下的玉兰一样清白? 实在要打比方,也是庭院角落里蔓延的苔藓,见不到多少光,只靠着自身分泌出的潮湿的阴暗执念,顽强地、不知不觉地一寸寸侵蚀地面。 等宝珠回过头,已经到处是他无耻的踪迹了。 在外人眼中,他始终沉稳可靠,体贴周全,但付家养出来的孩子,个性怎会如此健全而单一?那不过是在世族礼法的压制下,敷在脸上示人的一张面具而已。 他从来就是个为达目的不计代价的人。 如若不然,哪里做得到长年漠视自身的欲望,冷淡一切该有的情绪,只当个八面玲珑的谦谦君子呢?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权力地位,而是心爱的姑娘。 铃声半夜响起,付裕安惊了一下,接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宝珠?” “uncle,是我,小索。”sophia着急地说,“宝珠她胃疼,最高级别的那种,现在头上都冒汗了,后背和腰也开始痛了,你能来接她一下,送她去医院吗?” “好,我这就赶过去。”付裕安掀开薄被,冷静地吩咐,“她应该是胃溃疡,上次体检就有这个毛病,是之前长期节食引起的。我在她的包里放过碳酸铝镁,你现在去找找看,有的话给她吃一次,能缓解一点。” “噢噢,好的好的。” sophia扔了手机,立马就去翻宝珠的包,她背一个大号的珑骧,里面塞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蓝牙耳机,牙线棒,口红,化妆镜,墨镜,湿巾,护手霜...... 她恨不得把头埋进去。 最后从内侧口袋里找出那盒药时,sophia大叹一口气,“果然,没有人能在珑骧包里,轻松找到想要的东西。” 宝珠摁着肚子,“求求你,别惹我笑了。” “吃吧。”sophia把药反扣在手中,递到她嘴边,“先咽,我再去找水。” 宝珠一直疼得抬不起头,“什么,它是?” “抑制胃酸的,你先吃一粒,可以缓解一点。”sophia说。 宝珠这才吞了下去,“什么时候有这个了,在我包里?” sophia又跑去倒了杯温水,“那你就得去问小叔叔,他跟我说在你包里备着,你的包你不清楚吗?” “一点都不清楚。” “......” 不知道司机用了多快的车速上山,总之付裕安来得很快。 sophia给她喂完药,稍坐了会儿。 她正在急性期,药物能起的作用有限,sophia给她披上外套,把她从山坡扶到路边,站了十来分钟,两道刺目的车灯就射了过来。 “宝珠。”付裕安推开车门,几步就走到她们身边,脚下碎石被他踩得乱响。 她靠在sophia身上,裹着一件大号的黑色冲锋衣,整个人都陷在那团深色布料里,脸是朝着车灯这边的,被强光一照,白得有些透明。 付裕安不觉皱紧了眉头。 sophia说:“uncle,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不用,你快去睡觉,交给我就好。” “那......行吧。” 付裕安接过宝珠,声音低而紧,“疼得很厉害?” 她没力气,几乎全歪在他的臂弯里,点头,“嗯,突然就疼起来了。” “没事,不要怕。”付裕安低了低头,呼吸停在她额头上方,“我们现在去医院。” 他把人扶上后座,自己也紧跟着坐上去,对司机说:“走。” 上车后,宝珠主动坐远了一些,实在痛得难受,她用一只手死死抵着,指尖掐进柔软的衣料里,骨节嶙峋地凸起来。她的头歪向车窗,玻璃映出她白惨惨的脸,连底下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车从盘山路上驶过,窗外黑色的树影一掠即逝。 宝珠紧咬着牙,可呻/吟声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发着颤,额角和鼻尖不断地沁出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头发湿了一小绺,黏在太阳穴上。 付裕安一直偏头看着,目光里一道焦灼的心疼,很难从她脸上撕下来。 他不敢问她问题,怕她会更难受,但就这么看她徒劳地对抗病痛,像个溺水的人,连一根浮木都找不到。 忽而,付裕安决定不再看了。 他往她身边挪过去,不容分说的沉着口吻,“来,宝珠,靠到我身上。”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一道简短的命令,是他的决心。 他什么也顾不得说,那股从家里一路憋胀上来的焦急,此刻全成了手上小心翼翼的动作。 说完,也没等她的答案,而是伸手把她揽过来,动作是急的,落下去时又不自禁放轻了,既怕弄痛了她,又怕搂不紧。 宝珠脑子都疼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带着湿冷的汗意,被小叔叔囫囵捞过去,侧身贴靠在他怀里。 她先是僵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贴近,或许是因为疼痛夺走了大部分知觉,但很快,身体的本能就压过了那点微末的矜持。 的确,他胸膛宽阔,身体温热,心跳隔着衣服传来,一下又一下,像令人安心的更鼓。 宝珠有气无力地叫了句小叔叔。 “没事。”付裕安的声音擦过她发顶,沉稳有力,真正像一个毫无私心的长辈,“你靠着我,能省点力气。” 他这么说,已经不许她有任何抗拒的余地,也免去了任何可能尴尬的推诿。 宝珠已拉扯不动,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下巴尖尖的,抵着他的颈窝,那一点重量也是虚的。 “小叔叔,还有多久......才能……到医院啊......” 痛苦加剧的时候,宝珠又叫他一声,混合着模糊的哭腔,却没有眼泪,只是把脸更深地埋了埋。 这种全无保留依赖姿态,在付裕安心里猛地一撞,撞出一片又涩又软的疼来。 “就快了。”付裕安紧抿着唇,头低下去,侧脸贴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宝珠乖,再忍一下。” 宝珠连点头都勉强,只能闭着眼,在这一点稳固的依靠里,汲取有限的温暖。 司机开下山时,从后视镜里瞄了眼,又立刻挪开,不敢多看。 车子驶入医院,急诊的红灯撞入视线里。 “到了,宝珠。”付裕安说。 胃里那团火还在烧,每吸一口气,就像在五脏六腑里揪了一把似的,宝珠睁开一丝眼,她微微佝着背,“嗯,我可以自己走。” 但付裕安没应声,手臂极其稳妥地探入了她膝弯,另一只绕过她的脊背,稍一用力就把她抱到了怀里。 司机开了门,他身高腿长,走在初夏的夜色里,抱着宝珠。 她几乎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 “小叔叔。”宝珠又开口,牙齿差点磕着下唇,又说了一次,“我自己走吧。” 第32节 “你现在别说话,不要在乎这种小节,我是你小叔叔。”付裕安发了话,带着一种沉默的、强硬的管教意味。 宝珠瞬间噤了声。 在上山的路上,付裕安已经联系过医生,也简单说明了病情,急诊处探出几道人影。 他的脚步快而稳,自动门打开的那一秒,大厅惨白的荧光灯劈头盖脸淋下来,宝珠往他胸口缩了缩。 可付裕安的手臂没有一丝颠簸。 他径自迈入急诊室,声音不高,却很清,“胃疼得厉害,她之前有过胃溃疡,可能要先打止痛针。” “付总,交给我们吧,您外面等。” “好。” 护士把急救床上的宝珠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姿势更舒坦些。 很快止疼针剂也起了效,胃里那阵攥紧的痛楚得到舒缓,宝珠侧躺在枕头上,咬了一个小时的牙关终于放松。 因为痛得太厉害,就连手背刺入留置针头都没感觉。 她看见护士挂起输液瓶,才问:“我小叔叔呢?” 护士说:“在医生值班室,等着看你的检查结果,要帮你叫他进来吗?” “哦,不用,谢谢。” “不客气。”护士微笑,“你好好休息,累了就先睡,还有两瓶,得打一个半小时呢。” “嗯。”宝珠虚弱点头。 她试着动了动手臂,掌心里黏腻一片,刚才靠在小叔叔身上时,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也濡湿了她的脸颊。 宝珠半阖着眼,朦朦胧胧地想,这种完全的,婴儿般的依赖感,好像早就遗失在遥远的童年了。 六岁以后,上了冰,妈妈就没再这样对待她,训练摔得再疼,她也独自撑着冰面站起来,不敢哭着要人抱。 之前她总觉得,付裕安清癯得仿若一杆修竹,原来他的肩膀这么宽。 她眨了下眼,眼皮在药物作用下,渐渐疲惫地合拢。 针没打完也不怕,有小叔叔在的地方,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宝珠睡着了,做了个很浅,又很短的梦。 梦里她才三四岁,光着脚丫,踩在午后发烫的木地板上,她穿了条很旧的牛仔裙,头发胡乱扭成个马尾,裙面上还有画水彩时留下的靛蓝色污渍。 “rainbow(彩虹)。”她朝正在草坪边洗车的爸爸跑过去,追着水弧跑。 爸爸没有说话,她也只是很欢快地围着他,直到太阳落山,他彻底消失不见。 宝珠叫着daddy醒来,梦中那股椰子与清洁剂混合的工业芳香也闻不到了,变成了消毒水的气味。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挪到单人病房。 小叔叔也在,他就站在床边,低声和医护人员交谈。 晨光把他浅灰衬衫的轮廓照得发虚,跟梦里的爸爸一样,像黑夜到来就会消散的一缕雾。 “怎么样了?宝珠。”付裕安走过来,用指节拭了拭她额角的汗。 胃里已经平复了,就是很饿,饿也不太准确,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脆弱,喉咙也干得发紧,她舔了舔,嘴唇像龟裂的河床,稍微一动,就有细小皮屑剥离的刺痛。 宝珠说:“小叔叔,我想喝水。” “好。”付裕安去转角处倒,回身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不敢喝快,小口小口地往下咽,更多是打湿嘴唇。 付裕安接了她的杯子,“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米粥,也煮了鸡丝面,看你想吃什么,这两天暂时不要吃饭了。” 宝珠转了会儿眼珠,什么吃的也没说要,就用她那不大灵光的中文问,“小叔叔,你一晚上、都没睡觉吗?” “为什么这么问?”付裕安放下杯子,抬身坐到了床沿。 宝珠抬手,指了下自己的下眼皮,“眼圈,灰色的。” 付裕安笑了下,“睡了,你拔完针,换到病房以后,我眯了一会儿。” “嗯,那就好。”宝珠担心他撑了一夜。 付裕安问:“刚才梦到什么了,听见你叫爸爸。” 宝珠低下头,目光落在绑着针头的手背上,“其实我对爸爸没印象了,只看过他的照片,穿一件棕色飞行夹克,骑在摩托车上,很英俊威猛的样子,没想到身体那么不好。” “所以经常梦见他?” “没有。”宝珠笑,“很偶然,都没超过三次。”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痛得太厉害,发癔症。 “爸爸没有看过你滑冰吗?”付裕安也不清楚老姐夫是哪一年去世的。 宝珠摇头,“没有,喜欢花滑的是妈妈。” 付裕安说:“你遗传了妈妈的爱好。” “嗯,我从小就喜欢看姐姐们滑冰,练花滑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后来越滑越顺畅,妈妈觉得我很有天分,就开始给我请教练。”说到这里,宝珠仍然后怕地抖了下,“正式上课就没那么好了,一个动作要练习半天,anita很严厉的,我想多休息一会儿,她直接把我提到冰上。” “现在没人提得动你了。”付裕安说。 宝珠咽了咽,她想说,你不是抱得很轻松吗? 看她不说话了,付裕安又道:“教练那里,还有学校,我都给你请过假了,先好好休息。” “嗯。”宝珠猛地想起什么,“小叔叔......” 但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秒,她又不敢说了。 付裕安低声询问,“什么?” “我、我要喝米粥。”宝珠说。 “可以,你再睡会儿,很快就来。” 她又躺下去,眼风悄悄地往付裕安身上斜。 他正在发消息,应该是通知司机,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臂上的青筋。 宝珠望着他,那种熟悉的、安稳的感觉又漫上来了,温温的,舒服得让她想睡觉。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 这还是第一次,她对付裕安有所隐瞒,也不叫瞒,是一种婉转的羞怯。 话说出口是会变样的,她要说小叔叔像爸爸,他不知道怎么想。 梁均和酒醒得晚,走出帐篷就听人说,女朋友半夜去医院了,被家里人接走的。 他忙去找和宝珠住一个帐篷的小索,她应该最清楚发生了什么。 sophia一早就问过宝珠的情况,得知她没大碍后,悠闲地和男朋友坐在河边钓鱼。她说:“是啊,昨晚她疼得要命,我叫你又叫不醒,就打给她小叔叔了。” 梁均和不信,“我有睡那么死?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有。”sophia说,“就算叫醒了你,你喝了酒又能开车吗?敢开也不敢坐。” 梁均和被堵得哑口无言,他说:“你没跟着一起?” sophia说:“uncle说不用,让我休息,他那么稳重,有他就够了吧。” “......行。”梁均和有气也撒不出,“车钥匙给我,我现在去医院看看。” 第18章 chapter 18 天快黑了 chapter 18 赶到医院时, 宝珠靠在两三个枕头上,手上输着液,付裕安正在喂她喝粥。 病房里拉了纱帘, 日光透进来,只剩一层淡金色, 贴在墙壁和病床上。空气里是药水的味道, 混合了一点从加湿器里逸出的人造松木香。 梁均和怕女友生气, 还特意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束郁金香。 他推门进去后,就站在那里, 眼看付裕安吹凉了一勺热粥,小心往她嘴里送,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透着关爱和威严。 房间正中可以调节弧度的智能病床被升高了一点,宝珠歪倚在上面,脸色仍是病痛中的雪白。 梁均和有种强烈的感觉, 他是一个误闯了别人生活的观众, 手足无措,连滴着水珠的花都成了笨拙的道具。 “梁均和。”宝珠先看见了他, 朝他笑了下。 他问:“你好点了吗?” 梁均和登时定了定心。 他有什么好怕?又有什么必要拘谨?他来医院看望女朋友,天经地义, 只是要沉住气, 别再像上次一样,让其他人有机可乘。 宝珠嗯了声, “好多了。” “来了。”付裕安这才抬头, 眼睛平静地掠过来。 梁均和局促点头。 付裕安的目光里没有询问,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主人对待客人, 礼貌而疏远的确认。说完,依旧稳稳地举着汤匙,耐心等待着,仿佛他的到访,宝珠的回答,都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只有这口粥喝下去,才是唯一的正经事。 她小口地咽,梁均和看着她和小舅舅之间不言而喻,呼吸一样自然的默契,赶来路上的那点担心和愧疚,顷刻被一股无名火取代,闷闷地烧在他胸口。 “小叔叔,我不想吃了。”宝珠说。 付裕安这才收起东西,“好,再休息一会儿。” 他起身去放好碗筷,梁均和也把花插进了玻璃瓶里。 宝珠随口赞叹了一句,“好漂 亮,你在路上买的?” “是。”梁均和坐到床边,“对不起,我昨晚没喝酒就好了,都不知道你难受。” 宝珠冰凉的指尖握了下他,“我没有怪你啊,玩得高兴嘛,再说谁也猜不到我晚上会胃疼,要不然就不会去了,你说呢?” 虽然她也有过一丝不满,觉得男友太贪玩、不靠谱,但认识他的时候,他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梁均和说:“宝宝,你真体贴。” 第33节 付裕安背对着他们,听见这句脱口而出的宝宝,腕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还是年纪小好,这种称呼他无论如何叫不出口。 可能宝珠就是不喜欢内敛的?他那些老派做法是不是要改改? 但怎么学?这些刻板的传统和规矩,早就像丝线一样,密密织就在他的思想中了,他一举一动都逃不出这个框架,改也不是一时能改掉的,付裕安暗自叹了一声气。 再回头时,脸上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模样。 梁均和反而向他道谢,“小舅舅,给你添麻烦了。” 付裕安敛着眉,添麻烦这种话,轮得到他来对自己说吗?宝珠才和他谈了几天,她的事情他又知道几件? 他淡嗤了声,“没事,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照顾好她。” 梁均和尴尬地坐着,捏着床沿的手指泛白,“是,我不怎么会照顾人,但宝珠是我的女朋友,我可以为了她学。” 付裕安说:“你只要别撺掇她乱吃东西,我就谢天谢地了。” “您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让她乱吃了?”梁均和反问。 付裕安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他,眼神里终于带了点实质的温度,冰一样的冷漠审视,“上次带她去聚会,又不安排好她的饮食,让她自己掂量卡路里。你知道她这次胃溃疡是怎么犯的?昨天晚上露营你在场吧?给她喝什么冰饮了?” 梁均和一噎,他自己玩儿的高兴,也没注意宝珠喝了什么,可能是冰桶里拿出来的香槟?不是,她身体这么好,活蹦乱跳的,难道连冰东西也不能喝吗? 宝珠赶紧看了眼付裕安,声音软下来,“小叔叔,你别说了,不是他给我喝的,我自己尝了一口冰镇杨梅汁,是我粗心,以后不会了。” 付裕安说:“我没有怪罪谁,已经进医院了,再来埋怨毫无意义。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上次犯病还是前年冬天,跟他谈了恋爱以后胃溃疡就发作了。” 梁均和的怒火快从瞳孔里喷出来,眼眶灼热。 特么也太能扯了吧,难怪付总爬得又高又快,一场随机事件而已,就能扣这么大帽子下来!要是谁和他不站一队,还不知道要受什么冤枉。 他也不是宝珠的爸爸,在这里端什么架子,用他来言三语四的,教育这个,又训斥那个。 但付裕安直视着他,完全轻视的神态,话却是对宝珠说的,“还有就是提醒他,连你不能碰冰都不知道,千万别谈照顾了。再照顾下去,不知道要照顾成什么样。” 梁均和彻底哑口,面对这样的指责,他有苦难言。这些事,宝珠从没跟他提过,他上哪儿知道! “唷,走廊里就听见吵吵闹闹的,怎么了?”夏芸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提了食盒的秦阿姨。 宝珠对她笑,“小外婆,你也来了。” 夏芸说:“对啊,你小叔叔说你住院呢,我能不来吗?自己的身体也不当心,胃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宝珠摇头,“多亏小叔叔半夜去接我。” 夏芸笑了笑,抬头看了眼头上滴管里的滴速,“他一听电话就走了,把门摔得那叫一个响,着急的不得了。” 她又去问候梁均和,“你脸色不好,也跟着宝珠病了?” 秦阿姨跟着夏芸从苏州来,这么多年乡音难改。 她笑了句,“噢哟,痛在珠珠身上,疼在他心里呀。” 梁均和说:“没有,刚和小舅舅争了两句,他骂我不会呵护人。” 夏芸倒是理解,“你年纪还小,又是被家里宠大的,只有别人迁就你,哪有你呵护别人的份?” “我改,我为了宝珠可以改。”梁均和立马表态。 夏芸点头,“你是个好孩子,裕安肯定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你两句是为了你们好,别往心里去,啊。” 至于儿子是不是这个意思,她就不知道了,但场面话还得说的漂亮点,起码大家脸上过得去。 那倒未必。 梁均和心想,小舅舅巴不得他们一天吵十次,最好马上就分手。 这次之后,他已经彻底明白付裕安打什么主意了。 之前的猜测完全正确,小舅舅恋上了宝珠,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迎合她脚步的温柔,哪里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分明是男人对女人的在意。 他就知道,一个人的敌意和针对,不会来的没有缘故,尤其是付裕安这样,日常淡泊如水,看上去温和无害,风度翩翩,突然对某件事公开有情绪,一定是私心在作怪。 是什么样的私心呢?他也不能剖开来看,付裕安不会说实话的。 问宝珠?更不可以了。 看她的神情,明摆着还拿付裕安当叔叔,一告诉她,上了心,独自琢磨起来,状况说不定会更糟。 说来说去,无非是源自他内心里的自卑。 他知道,他比不上付裕安,方方面面都不是对手。 但男人天生是竞争的动物,骨子里那点攀比、较劲的势头,照着天地初开的时辰就烙在了血脉里,比不上又怎么样,他还不是先当上了男朋友,总归他有他的优点。 梁均和攥紧了拳头,他看向宝珠,她正垂着眼帘听夏芸说话,而付裕安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她发顶。 那眼神,他从未在小舅舅看其他人时见过。 现在都懒得掩饰一下了,是吧? 他待到将近一点,宝珠都困倦得要午睡了。 护士拔完针说:“病房里最好不要留这么多人,影响病人休息。” 夏芸和秦阿姨起身,“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在家里等你啊。” 宝珠点头,“谢谢小外婆。” “均和,你还不走吗?”夏芸问他。 宝珠也推他,“你一晚上没回家,说不定你妈妈找你,快去休息吧。” 梁均和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坐在沙发上的付裕安:“你放心去忙,我无论如何要在这里的。” “为什么?”梁均和问,“小舅舅也可以回去。” 付裕安:“我对宝珠的情况最了解,知道她有什么旧伤,必要的时候,能跟医生做详细的说明。” 听到这一句,夏芸朝天翻了下眼皮,加快了脚步出去。 梁均和冷笑了声,“宝珠已经好了,哪会有什么紧急情况,您别自己吓自己。”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哪怕十分牵强,他至少也给了个理由,付裕安只能庆幸,还好小姑娘住在他家,他仍有这个冠冕堂皇,不至于撕破脸的资格。 付裕安不再理他,径自走到床边,对宝珠说:“睡吧,下午的输液没这么快,等我叫你。” “嗯,梁均和你快回去。”宝珠躺下说,“小叔叔也睡会儿。” 付裕安点头,“好。” 离开床边,他依然没看一眼梁均和。 哪怕他意识到,有道毒辣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审讯室里照嫌犯的灯一样追着他,恨不得敲断他的骨头。 既然要争抢,付裕安就做好了挺受一切的准备,不会惧怕这点不足为患的怨恨。 梁均和是骄狂,不是傻,明晃晃的动作也好,背地里小偷小摸也好,总会被他察觉,不如就明牌给他看。事实上,他已经嗅出硝烟味了。 就连夏芸那里,她要是指责自己,他也一样能用话顶撞回去,无非是挨两句骂。 他唯一害怕的,是宝珠。 他怕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付出,小姑娘还是不中意他,甚至要远离他。 而梁均和看着他走回沙发,丝毫不理睬自己。 很好,他们俩之间,连正式的宣战都没有,就这样拉起架势,开火了。 宝珠睡着以后,梁均和去走廊上打了个电话,让人给他送衣服来。 挂了不久,又接到付祺安的电话,问他今天回不回家。 梁均和本来就火大,多被问了两句,难免绷不住,“不回不回!你能不能别总问我了!” 路过的护士被他吓了一跳。 隔着门,付裕安也听见了这声吼。 他微垂着眼,沉默坐在沙发上,继续查阅群内新发的文件,没什么反应。 把外甥逼成这样不是他本意,但人也很难真正接受内心的冲突,于是发展出重重防御机制来逃避它。 付裕安试图合理化这一系列不道德行为,把自己变成正义的一方,梁均和本来就不清楚怎么疼人,他只是担心宝珠受伤害。就拿昨晚来说,他如果不赶上山,宝珠可能还要疼很久。 总而言之一句话,如果他们是坚不可摧的,那根本不会有他的存在。 但他也从来没这么卑鄙过,正大清明久了,忘了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劣根性,现在这些阴险的品质都浮到了面上,在他的血管里狂跳。 梁均和一直待到傍晚。 他不走,付裕安也开不了口轰他,梁均和也是一样,两个人无声地在屋内对峙。 最尴尬的人变成了宝珠,她希望自己立马就出院,不要在这个地方待了。 男朋友的心情她理解,梁均和把这种不信任,爱乱吃醋的行为诠释成爱,她不认同,但也劝不动他离开。 小叔叔想法简单,他不放心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听他上午责怪梁均和的语气就知道,以后出门只会被盘问得更紧。 晚饭后,梁均和提出带她去走走。 宝珠点头,“好啊,我也躺了一天。” “披上件衣服。”付裕安没意见,“天快黑了,早点回来。” 好不容易脱离他的视线,捱到能亲近女朋友的时刻,梁均和把她搂到怀里。 但宝珠仍后不住地往回看,就好像后面有人盯梢。 “老看什么?”梁均和问。 宝珠说:“跟你一样喜欢瞎想,以为谁跟着我们呢。” 梁均和哼了声,说不定她还真没乱猜,付裕安此刻就在楼上往下看,也好,就让他看着,省得老不清楚自己是谁。 宝珠望向他,“你哼什么?” “没什么。”梁均和故意叹气,“在病房里被人监视,我浑身刺挠,你也是吧?” 宝珠说:“我病了嘛,而且是不听劝告病的,小叔叔说两句,盯着我们也应该。” 你确定他把自己当成小叔叔? 第34节 梁均和在心里说,但他不肯讲明,宝珠一定会反驳,同时质疑他的气量,时间长了,她很难不看轻他,认为他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现在付裕安横插一脚进来,这些问题都不能等闲视之。 梁均和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带点酸意,“还应该,小舅舅那眼神,他都要伸手把我从你身边扒拉开了,你就没看出来?” 宝珠愣了愣,随即失笑,“你又乱说,小叔叔是担心我身体,语气着急了一点,毕竟这次犯病挺突然的。” 晚风拂过宝珠的发梢,她仰头看了眼天边的晚霞,侧脸在余照中格外温柔。 梁均和心里的郁结散了些,可还是堵得慌。 他不能急,急了只会把她推得更远。他得跟着她的脚步,指尖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被别人抢走。 他忽然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压低,“宝宝,我们以后每天都出来约会好不好?” 宝珠抬起脸问,“每天?你有那么多时间吗?” 她没去看梁均和冷下来的面孔。 只是指着不远处的长椅,“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吧,我有点累了。” 梁均和扶着她坐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换了个话题,“我前几天在学校旁边看了套房子,觉得不错,你跟我去看看......” 宝珠说:“你又要我搬出去?” 梁均和箍着她的肩,赶紧解释,“不是我要,我是为你考虑,这样你上学更方便,不用早起,去训练我也可以送你,不是马上期末了吗?而且总住在付家也不是事儿啊,对吧?” 这次宝珠没有明确拒绝,她说:“搬家不是小事,全部的生活都要重新规划,我得想想。” “好。”梁均和看她态度软化,“你现在病着,先别想,好了再想。” 宝珠笑着挽上他的手,“嗯。” 有个小女生提着花篮上前,笑容清甜,“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宝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女孩子说:“妈妈病了,家里的花卖不完,我怕它们蔫掉,悄悄提出来卖。” 梁均和先是蹙了下眉,但看还有一大捧,“天都黑了,你得卖到什么时候去?” 宝珠提议,“我们把它都买了吧,那她不就能回家了?” “成。”梁均和扫了六百块给她,“够吗?不够我再付点儿。” “够了够了。”女孩子点头,把花篮一并给了他们,“谢谢哥哥姐姐。” 梁均和接过,“谢姐姐吧,快点回家。” “好,祝姐姐早日康复,再见。” “再见。”宝珠笑着跟她招手。 她直起腰,让梁均和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给你助人为乐的奖励。” “这么好。”梁均和说,“下次我直接参加公益捐款得了,会得到更多的吻吗?” “不会。” 回到病房,宝珠看了很久的比赛视频才睡。 梁均和坐在床边陪着她,不时问她几个专业问题。 有时某个特定的动作,宝珠很难用中文解释,就讲英文,但那样他又不懂。 “算了,我还是不问。”梁均和说,“你少说话,多休息会儿。” 宝珠恍惚了一下,小叔叔从来没问过她这些,但他似乎非常了解,和她沟通也毫无障碍,从技术代码和跳跃要素,再到比赛时打分的细则,他是在什么时候用的功? 看她无端走神,梁均和问:“困了吗?” “嗯。”宝珠顺势点头,“我睡了你就回去吧。” “你不用管我。”梁均和说。 付裕安不走,他是不会走的。 从傍晚到深夜,付裕安都得眼睁睁看着他们亲近。 他始终没有开口,在梁均和喂她喝水时,也不再上前说一句“让我来”,只能偶尔翻动膝上的文件,让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动,无声地宣告他的存在。 窗外是沉沉的夜,玻璃上模糊映出病房里的倒影,一片冷清的白里,两个挨得极近的朦胧人影,剩下隔得远一点的,是他自己,一道僵直的、灰色的轮廓。 眼看宝珠躺下了,付裕安走到外面,替他们掩好门。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一小扇窗,夜风呼地灌进来,冲淡了满室的气味,可绝望是冲不淡的。 付裕安低头看自己,分明四肢完好,却总觉得哪里在溃烂,不可挽回地朽坏下去。 ----------------------- 作者有话说:现阶段都会提早一点更,写九点是怕我有时在加班或开会,不过一般都能在这之前赶回家,等到下一部分(你们知道的)大概就得准时了,谢谢大家投雷,谢谢大家的营养液,谢谢大家踊跃留评,给我各种反馈[红心] 第19章 chapter 19 丝丝缕缕 chapter 19 宝珠出院后, 在家养了两三天,又急着去训练。 她刚病了一场,气色不好, 葛嘉和外教都不敢上强度,让她在专业柔韧教练的指导下, 进行劈叉、背弓和开度等训练, 这些是完成贝尔曼旋转、伊娜鲍尔步法等高难度姿态的基础。 中午吃完饭, 宝珠去上专业芭蕾课,训练脚位、手臂姿态和转体技巧, 以及全身的协调延伸感,她从小就是芭蕾尖子生,师从国际知名的芭蕾舞者,上这种专业课毫不费力,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的肢体语言在冰上表达出来要更优美。 加上期末将至,她晚上又看了半夜的书。 付裕安回来得早, 但从进门就没见她出来, 茶水都是秦嫂送进房。 女孩儿的房门,他也不好随随便便推开。 付裕安就坐在院子里, 抬头看着二楼窗户透出来的光,像一块方方正正的暖玉。 瞧得久了, 光晕就在视线里化开, 泛着毛茸茸的边缘,仿佛隔着泪眼看旧照片。 他抬手看了眼表, 都十一点了, 还不休息吗? “冯家的园子真不错,花花草草都打理得精心,看起来又像没人管似的。”夏芸拢着披肩外归, 高跟鞋踩的地面哒哒响,边扭着腰边和小秦说,“可惜明天要去长乐的订婚宴,要不然......” 她忽然看见树下一大团乌黑的影子,还会动。 夏芸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大叫,“天哪,什么东西!” “都建国多少年了,还能是什么东西?”付裕安喝了口茶,冷淡地说。 夏芸听出儿子的声音,“要死了你,一个人坐在这儿,灯也不开,声也不作!” 秦嫂去把院内的灯摁亮了,夏芸让她先把东西提进去。 她走到付裕安对面坐下,又扭过脖子看了一眼二楼,心下了然。 老小子不开灯,是为了看得更清楚吗? 想到病房里的明刀暗箭,夏芸虽然没直接点破,还是提醒了句,“付长乐明天订婚,这回不是普通家宴,你姐姐一家都会来,还有不少亲戚,你个当叔叔做舅舅的人,多少和气一点,好吧?” “我是最和气的,有口皆碑。”付裕安忽然对她勾唇,笑了笑。 夏芸被晃了一下眼。 怎么说,笑容里的善意足够,但老谋深算的意味更浓,他越来越像他老子了。 神天菩萨,她突然没有立场地怜爱起大外孙,梁均和这个顺风顺水大的孩子,怎么是他的对手? 夏芸说:“对了,你明天就这么笑,正好啊,我给你介绍几个姑娘。” “姑娘就不用介绍了。”付裕安有言在先,“总之我跟你保证,我已经有了结婚的想法,你等着看落实。” 夏芸咂咂嘴,这种大失体统的落实,她怕看了短寿。 今天牌局上,一个两个都来问宝珠的事情,说是不是定了梁均和。夏芸脸上一惊,她也是才知道,怎么就闹开了? 但还不得不笑着绕圈,“你们这是哪儿听来的?” “你大女儿啰。”方太太说,“她很满意这一个,花滑运动员吧,长得漂亮,知名度高,家里又阔。祺安说呀,她儿子终于不再糊涂了,总算办了一回聪明事。” 还真是他们自己传的。 不说三媒六聘,这种繁文缛节早不作兴了,但什么过场都还没走呢,就这么广而告之,丁点不考虑对宝珠的影响。 夏芸打太极,“小孩子交朋友,今天亲热,明天就闹别扭,说不准的事,哪就谈得上定了,何况他们还小,还得再磨磨性子。” 桌上的人都成了精,软硬兼施地逼问,“欸,夏芸,小姑娘是住在你家的,你这么说,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夏芸只能拿父母之命来推搪,“没有,她叫是叫我小外婆,但婚姻大事还得听她妈妈的,我怎么好做主的?” 宝珠的优点一箩筐,三天三夜也数不完,梁均和配她本就勉强,但这话千万不能蹦出口。 她今晚唇齿间一嗫喏,明早就会变成京城夫人圈的鬼唱,都不需要证据,单凭人们心中一点阴暗的趣味,从这只耳朵里钻出去,稍一辗转,就能从那张嘴里化生出新的枝叶,再传到付祺安处,不上门来找她大吵才怪。 她也担心,如果宝珠和梁均和分手是因为付裕安的话,一家子反目是必然的。 付祺安那鱼死网破的性子,谁阻碍了她儿子一辈子的幸福,她就能把谁的名声、前程一并给毁了。 当年她挺着大肚子,两次三番被这个继女尖锐的棱角伤到,险些闹到流产,后来老爷子拿出决断,关上院门,和儿子女儿绝了许多年来往,直到付裕安平安长大。 离了父亲的庇护,这两个在外吃了不少挂落,才算明白世事艰辛,举步难行。最早妥协的是大儿子,看哥哥这样,付祺安心里骂他没出息,但也识时务地低了头。 夏芸一想到这些,面上就发红发躁。 儿子从小就不听她,肚子里的圣贤道理比她还多,说又说不过。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装聋作哑,静观其变。 真有这一天,她也不是好惹的,能让付祺安欺负到头上,撒泼打滚谁不会,她一把年纪,只要为了孩子好,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再不济,还有老爷子主持局面。 夏芸给自己倒杯茶,“难得,谁叫我们付总动了凡心啊?” “这您就别管了,今天赢累了吧?早点去睡。”付裕安也不信她看不出,母子俩不动声色地打哑谜。 夏芸迷惑,“你怎么知道我赢了?” 第35节 付裕安说:“高跟鞋的声音,踩得很响,一听就是赢了钱,心情好。” “......” 夏芸走后,付裕安又坐了一阵子。 不知道谁家的自鸣钟敲了下,铛的一声,穿过许多重高墙与夜雾,传到这儿,已经是强弩之末,哑哑的。 很晚了,得去提醒宝珠休息。 付裕安起身上楼,走到她卧室前敲了敲。 “等一下。”宝珠细细的嗓音从缝里传出来,隔了两道门。 她说等,他真就等了十来分钟。 去董事长办公室汇报,也不见得吃这么久闭门羹,但他站得笔直,没有丁点不耐烦。 宝珠出来时,一头黑发拂动在耳后。 她是从浴室跑过来的,“对不起小叔叔,你叫我的时候,我头发是湿的,刚开始吹。” 付裕安说:“那是我来得不巧,怪我。” “进来吧。” 宝珠大开了门,她跑到半弧墙边,用发卡别了头发,三五下收拾了书桌,否则看着太乱。 付裕安准备问完就走,但屋子里这股沉沉的甜香闻得他发晕,脚步就不听使唤了。 他在窗边的雪茄椅上坐下,“今天还是去训练了?” “去了。”宝珠一坐下,睡裙就垂到了小腿处,遮住一双纤细,“你放心,教练只给我拉伸,上了几节芭蕾课,没敢做难度动作,我也不觉得累。” 付裕安笑,“不是怕我不让你去,才撑着说不累的吧?” 来了付家这么久,宝珠很少见他打趣谁,忽然这么说话,再配上和风沐雨的笑容,让她心神都荡了两下。 荡得她懵懂地承认,“就、就是怕你不让我去,而且复习也很吃力。” “......哪一门?”付裕安站了起来,朝她过去,“还是好几门?” 宝珠还盯着他的脸,他就已经到了近旁,双手自然地撑住桌沿。 付裕安的气息笼罩下来,丝丝缕缕的,像滚水冲开了冷冽的茶香,似乎还有高山顶上的雾气,一股清寒的味道。 “这个,还有这个,内容都很多。”宝珠翻开书给他看。 他的手臂就在她眼前,隔着一层衬衫料子,能看见底下起伏的线条。 付裕安聚精会神,似乎在看她摊出来的某一道题目,又似乎在看别的。 宝珠不敢催,时间在这片被圈固的小小空间里缓慢地流淌。 那股高山云巅的冷意,此刻却在她耳后和脖颈的皮肤上,随着他低沉平稳的呼吸,激起一片细密又陌生的热。 从小叔叔接了她下山,抱过她,又因为他梦见爸爸后,她再和付裕安相处,总有一种诡异的不自在。 此刻她能动的只有眼睛,只好看着纸上小小的墨块越来越模糊,像一座座正在坍塌的界碑。 付裕安一本本摊开,心里默记下课程名字,“好,这内容确实不简单,今天太晚了,离期末也有段时间,先不要看了。” “嗯,我是准备吹干头发去睡的。”宝珠说。 付裕安站开了两步,“你专心训练,我来给你准备复习资料。” 宝珠转头看他,“怎么准备?”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不会叫你挂科。”付裕安说。 她开心地笑,颊上一点被水汽蒸出的红,“那就谢谢啦,小叔叔。” 宝珠又把脖子扭回去,真不再费一点脑子了,她也不是学习的料子。 她麻利地拣好书和几支笔,便直起身来,脖颈从黑发间隙里露出来一截,白得有些脆弱,迎着光,透出底下青色的经脉,不堪一折的细长。 付裕安看了一会儿,突然很想把它吮成鲜红的颜色,像她喜欢的月季。 应该不用吻很久,宝珠皮肤轻薄,也许把她抱到身上,大力含上三四口就会开出花来,她的脸上会留下他的指痕,她的香气会叫他上瘾,让他忍不住越来越用力,直到她小声地呻/吟出来。 想到这些,他的喉结不可抑制滚了滚。 宝珠捧着盘点心回身时,付裕安赶紧低下头。 才几天,对她的念头已经肮脏到这个地步了吗? “小叔叔。”宝珠已经过来了,“你尝了这个吗?厨房新做的山楂糕,热量低,味道还很好,而且开胃。” “没有。”付裕安没看她的脸,“这么好吃吗?” “嗯。”宝珠鼓动他,“你要不要试试看。” 付裕安垂着眼,“我从来不吃点心。你也要少吃,这是晚上。” “知道,我没有多吃,就吃了一口。” 他一开口管教她,像个长辈的样子,她就又舒服了。 宝珠撅了撅唇,“小叔叔,你真的好多从来不啊,从来不吃就不能吃吗?吃一口会发生什么吗?” 她在嫌弃他古板,不懂变通? 付裕安重新看向那个白底描金边的珐琅碟子,里面盛了一块块叠成小山的、亮汪汪的糕点。 也许他是该做出改变,稍微放弃一些无谓的原则,为了宝珠没什么不可以,何况只是块糕点。 付裕安拿起一片,囫囵塞进嘴里。 “好吃吧?”宝珠等着他的评价。 付裕安点头,就是太酸了,直透到齿根里去,但又有冰糖熬化的甜,两下里中和,并不算什么好味,但他硬吞了下去,像咽下自己的欲望。 宝珠笑,“我就说了,没骗你。” “好,早点休息。” 付裕安从她房间出来,回了自己那儿。 应该是逃。 他进了浴室,低下头,厌恶地看着某个因为嗅到她的气味,听到她的声音,看见她的面容,架不住她的央求而起反应的地方。 付裕安拧开花洒,开到最大水流,但水速再快,也冲不走宝珠带给他的感觉,反而让他鼻息粗重,耳边一句又一句的小叔叔冒出来,逼得他扶着墙,低低地喘。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雾气散了些。 他裹上浴袍,从一团氤氲的水汽中走出来,面色比进去之前更阴沉了。 付裕安从抽屉里摸了包烟,不大熟练地拆开,倒磕了一支在掌心里。 他拢着火,偏头点燃,指间的红星在黑夜里明灭。 迅速攀升的白雾里,付裕安闭起眼,仿佛听见几声凄厉的惨叫,从密闭的麻袋里蹿出来。 他七岁那年,悄悄收养过街边的一只流浪猫。 捡到它的那天,沥青路面上蒸着暑气,付裕安路过大院前那家理发店的拐角,看见它蜷在一堆纸箱里,像一团脏了的旧棉絮。 小学生付裕安蹲下,伸手碰了碰,小猫反应都没有,掌心却触到了它嶙峋的肋骨,好可怜,被车子撞了,只能躲在这里等死。 他脱下校服裹住它,把它抱回了家。 爸爸还没下班,家门口只有站岗的警卫,付裕安很容易混过去。 他抱着小猫去找院里的军医,问他们有没有办法,老军医在野战区干过几年,给警犬治过病,触类旁通的,很快就处理好了伤口。 再然后,付裕安把它养在了后院的小花园里。 那个地方爸爸不常去,不会发现。 他亲自给小猫洗澡,用温水冲开它身上的泥垢,露出原本的浅棕色毛发,猫咪很乖,只在洗耳朵的时候,稍微抖了抖。 付裕安从厨房偷拿东西喂它,厨子奇怪,刚掏空内脏的鱼怎么就不见了,秦嫂撇撇嘴,说老三拿去喂猫了,让他别吱声,太太也装不知道。 就这么养了两三个月,付裕安越来越喜欢它,每天下了课都要去看,跟它说话。 他蹲在地上,把纸上列出的名字一个个念给它听,在念到阿宝的时候,小猫蜷在他的腿上,用小脑 袋蹭他,伸出舌头舔他的掌心。 “你喜欢这个名字?”付裕安笑,“好,以后就叫你阿宝。” 他和阿宝说很多话,说许多从未宣之于口的话。 说他大哥和大姐讨厌他,当着爸爸夸他长得高长得好,转个身就咒骂他;说老爷子对他严格过头,不管他怎么做都不满意,总能挑出毛病罚他;说外人议论他的妈妈,污蔑她的名声,好像这样就能把他们母子踩在脚下。 付裕安以为,只要他藏的好,就能看着阿宝长大,阿宝也能陪着他,但他想错了。 一次聚会上,阿宝听见小花园里的脚步声,以为是付裕安来了,那双冒绿光的眸子,和急急忙忙钻出草丛的动静,吓坏了沈家的夫人。 阿姨抱走了阿宝,把它关进了储物间,付裕安不住给沈夫人道歉,他知道,只有求得她的原谅,父亲才有可能饶恕阿宝,饶恕他。 沈夫人年轻娇俏,摸了摸他的脸,“没事,我不怪你,别紧张。” 即便如此,等宴席一散,付广攸还是罚儿子站在院中,阿宝也被带了过来,束在一口麻袋里。 它怕黑,不停地、剧烈地用爪子挠着袋子,咪呜咪呜地叫。 “说。”付广攸坐在正中,审问他,“你养它多久了?” 付裕安说:“有几个月了,我是打算告诉爸爸的,一直没准备好。” 付广攸的手扣在圈椅上,“这不就告诉了吗?还冲撞了家里的客人,一下就让我记住了。” “爸爸,我喜欢它,有了它以后,我每天都高兴,连上学都......”付裕安为了爸爸能接受阿宝,拼命地说着好话。 但付广攸只是微微一笑,“连上学都没心思了,是吗?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成绩退步不止一点,一下课就往外面跑,打量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玩物丧志,我就看你几时悔悟!” 付裕安攥着小拳头,“爸爸,我不会再耽误学习了,也不许阿宝乱跑吓到客人,您让我继续养它吧,可以吗?” “阿宝?”付广攸听后,脸色愈加铁青,咬牙道,“叫这个名字就更该死了。” 在付广攸惩罚他之前,夏芸出来了,她大力去拉儿子的手,想把他带走。 但付裕安不肯动,反而拽住她,“妈妈,你帮我跟爸爸说情,留下阿宝吧。” “看看。”付广攸冷眼旁观,“你儿子连我的话都不听了,眼里只有这个皮毛畜生。” 夏芸惧怕丈夫,她强行让警卫抱起儿子,“你别闹了,赶紧跟我回房间。” 第36节 “我不去,我不要去。”付裕安伏在叔叔的背上,眼看阿宝离他越来越远,心痛地扯着嗓子喊叫,“爸爸,妈妈,你们别打死它。” 第二日他没去上学。 接连三天,高烧不退。 梦里总能听见阿宝在哀嚎。 付裕安吓醒过来,半夜缩在床上懊悔,不该把它救回家,说不定它能被其他人捡走,就不必在他家受苦。 但夏芸说,阿宝没事,爸爸没伤害它,只是把它放走了。 付裕安不信,他朝妈妈大喊,坚称阿宝一定被活活打死了,你们少骗我!夏芸吓得跌了碗,说这孩子失心疯了。 付广攸来看他,他也躲在毯子里,背过身不肯理人。 他说:“记住你爸的话,东西也好,人也好,都不要喜欢得太过了,更不要让人发现你喜欢得太过了,否则不但容易毁了它,也容易毁了自己,明白吗?” 这句话,付裕安一直记在心里。 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或者说,是从小就被剥离了七情六欲的人。就连唯一拥有的权力,也是父亲逼着他去争取。 他被培养得如此冷漠,如此阴郁,如此刻板,披了一张光风霁月的皮囊,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爱上某样东西,更别说是人。 但老天爷把宝珠送到了他身边。 她聪明、可爱、纯善、美丽,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像极了童年某个被辜负的春日清晨。 一想到她,付裕安就觉得心口发烫。 她简直是天使,是菩萨,是神女,有一切吸引他的光芒,这样的姑娘他照顾了三年,他真木讷,怎么这么晚才发觉他爱她?又怎么好让其他男人抢走? 第20章 chapter 20 四面八方 chapter 20 第二天的订婚宴, 夏芸亲热地拉着宝珠一起去。 亲戚们都知道家里住了这么个人,也都喜欢她,没来还要问上两句。 他们一道下车, 夏芸走在前头,付裕安和宝珠并列, 跟在她后面。 “夏姨, 您来了。”付祖安的太太罗雅慧站在红楼门口迎客。 付长乐是祖安的女儿, 付家孙辈里的老大,今年二十五了。 夏芸说:“长乐的大喜事, 我怎么能不来,她三叔还给她备了份厚礼。” “收到了,一早就送过来了。”罗雅慧出身高,是老爷子亲自选的儿媳妇,最会左右逢源,她看向付裕安, “长乐一见了那对玉镯, 眼睛都发光,说叔叔真是破费了。” “不值什么, 她喜欢就好。”付裕安说。 本来订婚就够让长乐愁眉苦脸的了。 他知道,大侄女不高兴这场联姻, 男方是个惯于骄奢享乐的公子哥儿, 人也生得俊,传出不知多少花边新闻, 也只在订婚前三个月被父母关进家里, 才老实做了几天人。 罗雅慧又打量宝珠,天气渐渐热了,她穿了条蕾丝一字肩长裙, 头发绾在脑后,绿丝带系出细柔的腰身,脖子上什么珠宝也没有,反系了一根同色飘带,一路垂到背上。 即便这样素净,身后映着绿草茂林,也昳丽娇美。 她笑说:“宝珠越来越出挑了,二十二了吧?” “还没满周岁,快了。”夏芸说。 罗雅慧问:“听说跟均和在一起了?” 宝珠害羞地低头,夏芸说:“是啊,他们正交往着。” 付裕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我们进去吧,别堵在大门口了,不像话。” “好,里面请,一会儿见啊。” 上台阶时,宝珠问:“小叔叔,长乐姐姐在哪儿?” 付裕安说:“新娘子没这么早出来,在休息室。” “那我能去看看她吗?” “可以,你不认得路,我陪你去。” “好。”内厅房间很多,宝珠跟上他的脚步。 她身量短,步子迈得很小,但小叔叔身高腿长,可宝珠和他走一起时,从来不觉得要跑要追,正常走就好。 今天仔细看了会儿,原来是他故意走慢。 他们到了门口,还没敲下去,就听见争吵声传出来。 付长乐声调尖细,“我告诉你,和你订婚是为了让我爸妈放心。”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问:“放心什么?放心让你去出国留学?好嘛,大小姐,你和那男的去纽大读博,临走拿我祭旗啊。” “不可以吗?难道你不是在利用我?”付长乐反问,“订婚以后,你爸妈也不会再关着你了,尽情地去嫖吧。” 陈佐气道:“我都说了,我没那些脏事儿,你怎么就是不信呢?就这么喜欢冤枉我。家里待不住,我只不过跟几个朋......” 大小姐喝断他,“够了,随便你玩儿什么,我懒得听。” “付长乐。”陈佐朝她走过去,几乎要把她压在沙发上,“你多少尊重点我,行吗?” “你给我起开,不要碰到我。”付长乐挣扎了下,但无奈不是他对手,“快点!要不然我告诉你爸妈,说你欺负人。” 陈佐攥着她的手腕,“就会这一套,从小你就只会这一套!只能你对我大呼小叫,发号施令,我挨你一下都不行。” 门外的两个人也听不下去了,宝珠咳了一声提醒。 付长乐趁机踢了他一脚,“有人来了,滚哪!” 过了几秒,付裕安才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请进。”付长乐抚平了头发,扬声道。 进去时,陈佐还弯着腰,用力揉他被踢痛的膝盖。 宝珠想笑,但又得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长乐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啊。” “谢谢。”付长乐拉她坐下,又问付裕安好,“三叔,好久不见。” 付裕安离她们稍远,点头,“你弟弟呢?” “长泾啊,他等会儿就过来。”付长乐说。 陈佐走到窗帘边,给付裕安派烟,“三叔,抽吗?” “有女士在,不方便。”付裕安利落夹在了指间,没点,“你也少抽,年纪轻轻的,又刚订婚,有什么好烦心?” 陈佐冷笑,瞄了一眼未婚妻,“够我烦的了。” “日子还长,你尽管拿出诚意来,长乐会看到的。”付裕安用父辈般的口吻叮嘱,用力拍了下他的肩。 陈佐摇头,“不会的,二十几年了,她就没看上过我,现在还要跟个一穷.......” 他说到一半又停了。 付裕安表面温和,城府却深不可测,又是长辈,陈佐怕告诉了他,就等于说给了岳父听,长乐就出不了国了。 去不了纽约读博,她会难过。 “穷什么?”付裕安问。 陈佐红着眼抬头,“没什么,我没想说什么,三叔。” 万和宴会厅的水晶灯很亮,照着满墙的仿古苏绣屏风,那金绣线的牡丹一朵朵开着,开得有些倦了。 长乐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颈间一串浑圆珍珠,身上穿着藕荷色的刺绣旗袍,料子织得密,经纬交错间藏着同色的暗纹云头,是陈佐亲自去了一趟苏州,花重金托几个老师傅,他们拿了钱,在绷子上耗了半载眼力,一针一线才盘出来的讲究。 但过了今天她就要脱下,再也不肯穿了。 不知道她们说了句什么话,宝珠掩着嘴,吃吃地笑起来。 她抬头时笑意不减,正对上付裕安的目光,夏日里的艳阳一样,一路暖到他的心底。 “怎么了?”付裕安也弯着唇,好心情地问了句。 付长乐更止不住,她说,“我在给宝珠讲这几个字。” 付裕安走到沙发边坐下,“我看看,哪几个?” 宝珠侧过头,把字帖上的字指给他看,“小叔叔,你知道怎么念吗?” 付裕安瞥了眼,当即读出来,“鹅,,鵞,,都和鹅同音同意,异形字。” “你考不到我三叔。”付长乐说,“这本帖子都是他从书房里拿给我的,你猜宝珠刚才说什么?” “什么?” “她说,她不认得这几个字,但总感觉这一只鸟很坏,从四面八方在啄她,哈哈哈。” 付裕安微笑,见怪不怪,“她学中文的角度就是这样,碰到不认识的字,就把它们分成块来认。” 宝珠抱怨,把那本字帖嫌弃地推远了一点,“所以很难啊,我能说成这样不错了,这个就不学了。” 推完她还拍了拍手,仰起脸征求他意见,“你说是吧,小叔叔?” “是,当然不能怪你。”付裕安一律包庇纵容,“会说四面八方,已经很好了。” “就是。”宝珠听见赞赏和鼓励,笑得更灿烂,“我都记得好多成语了。” 付长乐看不下去,“是什么是啊,你就惯着她吧三叔。” “惯着谁啊?”梁均和推开门进来,“小舅舅,表姐,表姐夫。” 陈佐点头,“坐吧,均和。” “我到我女朋友那儿坐。”梁均和指了指沙发。 付长乐这几个月过得精彩,不是跟家里吵得不可开交,关上门闹绝食,就是悄悄地准备出国的材料,没空听妈妈说这些八卦。 她问,“谁啊?谁是你女朋友?” 但一转脖子,这里除了她就只有宝珠。 付长乐惊讶地张圆了嘴,“你俩谈恋爱了?” 第37节 梁均和挤到她俩中间,不悦道:“我说表姐,你不用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吧?我二十三了,谈恋爱合情合理。” 说完,当着他小舅舅的面,他凑过去,闻了一下宝珠的脸,低声说好香。 “呵,我确实吓得不轻。”长乐撇了下嘴,给表弟让了个位置,又抬头去看付裕安。 三叔是怎么回事,一颗心被功名利禄装太满了吧?美人儿就在身边都看不住啊,还让梁均和捷足先登了。 他一来,付裕安头顶仿佛笼了块阴云,敛了笑容,神情淡淡的。 梁均和不在,他还可以假装宝珠恋爱这事儿没发生过。 碍眼的男主人公一来,他内心编造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付裕安情愿不看他们甜蜜,坐了会儿,就出去陪他大哥招呼客人。 但站在哥嫂身边,耳朵也落不下清闲。 人好像一当了父母,就仿佛得了道统的授意,弟妹也好,儿女也好,一到年纪,就忙不迭地要为他们戴上镣铐,鼓动结婚,鼓动生育。 好似自己为家族做了牺牲,便也要其他人牺牲,自己吃了苦,就认定全天下的人都该吃这份苦,方显得这苦吃得值当。 付祖安边对人笑,边说:“老三,你也老大不小了,侄女都订了婚,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爸不催你?” “放心,这杯酒,大哥一定喝得上。”付裕安从容地说。 从前听得烦,现在心里头想着宝珠,这话也没那么刺耳了。 罗雅慧仪态端庄,笑容得体,尽情地奉承这位新贵,“老三仪表堂堂,德行是有目共睹的,又平步青云,还用你来操心,多少姑娘等着他的青眼呢,是不是?” 付裕安笑了下,“大嫂,话不好这么说,让人听见,以为我轻狂。没有谁是该被挑选的,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 付祖安久在染缸里,比太太更能听懂弦外音,“说说看,你看上谁了,人瞧不上你?” “我就打个比方。” “你可不会乱打比方。” 付祖安了解这个小弟,没影儿的事从来不说。 付裕安笑,上前搀了一把唐老爷子,“您来了。” “得来,你侄女订婚嘛,趁我还走得动。”唐老爷子又问,“你爸还在北戴河呢?” 付裕安说是,“身体好一阵歹一阵的,前段时间还说要来看看孙女,昨天又不大好了,到底没能过来。” “别担心,交给那帮大夫,他们有经验。” “是,您里面请。” 站在芳菲厅门口,付裕安往里面瞥了一眼。 梁均和拉着宝珠在认人,跟他妈妈说话。 付祺安眉眼含笑,不住地对宝珠点头,应该是很喜欢她。 进去之后,付裕安收回目光,在主桌上找到位置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扣上的暗纹。 他端起桌上的香槟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燥热。 打定主意不再看的,但总是忍不住拿余光瞟一下,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就连这个座位,都像是事先设计过,为偷窥一双有情人而选的。 不远处,梁均和正低头给宝珠讲着什么,宝珠弯起眼睛,嘴角的梨涡陷得深深的,那抹笑化作一根细针,轻轻地扎在他心上。 就像小时候拔了牙,明知道那地方有个血窟窿,一舔就会碰到伤口,还是忍不住用舌头去顶。大概人天生就有不安分的自毁心理,好让这种体会更深地铭刻进感知中。 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是罗雅慧坐下了。 她对夏芸说:“夏姨,看均和跟宝珠多登对,祺安刚才还跟我说,巴不得他俩早点毕业,早点谈婚事。” 早点毕业就为了嫁给梁均和啊? 付祺安自己没脸张口,就让她大嫂来打头阵,试探她是什么意思? 夏芸面上笑着,眼神却精明地扫过儿子的脸,“太早了,而且年轻人的事,随他们去,我们还是少插手。” 她这样讲,罗雅慧也听出不愿多言的意思,转头去问女儿的情况。 夏芸拢了下披肩,招手,高声说:“宝珠啊,来小外婆这里。” “她好好坐着,你叫她干什么?”付裕安这才抬眼。 不识好人心。 夏芸狠狠瞪着他,“我为我自己叫的,我离了她吃不下饭,行不行?” 被亲妈教训后,付裕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宝珠快步过来,坐下后,先灌了几口水,“好渴。” “说了那么多话,一直被围着参观,能不找水喝吗?”夏芸都替她累得慌,“你们那么久都在讲什么?第一次认识你吗?” 宝珠拨了下头发,失笑,“他妈妈一直在问我爷爷,问我妈妈公司多大规模,还有我小姑姑的事,问她新住的别墅是不是嫁妆。” 夏芸蹙眉,“你怎么说了?” 就知道这家子势利,八字刚画了一撇,明晃晃地惦记起这些来了,这付祺安从小不缺吃少穿,跟着她爹也见过大世面,怎么还这样市侩? 宝珠认真地回答,“我说那不是我的亲爷爷,没别墅给我,花滑比赛的奖金也不多,投资回报比很低的,不像网球几百万一场。退役以后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可能找不到工作,只能去俱乐部当个教练。” 夏芸被她逗笑了,嗤了一声,“你这丫头也太悲观,太实诚了,工作还是有的,你可以读研,大不了回美国,出路多着呢。” 宝珠摇头,“他的家庭看上的,如果是我这些硬件设施的话,我何必跟他们保证。” 付裕安手摁在膝盖上,沉默地听着。 他忽然又升起一丝希望,宝珠只是良善,不肯把人往坏了揣测,但她不傻,分辨得出什么是真心喜欢,什么是做实力连连看的适配。 他清了清嗓子,“他们认为,你也会有一份丰厚的嫁妆?” 宝珠说:“是吧。” “那你说没有,祺安听完什么反应?”夏芸小声问。 宝珠举着筷子,回味了一下付女士的表情,“没有一开始高兴了,不过也没说什么。” 付裕安勾唇,“你实在喜欢他的话,小叔叔给你出了。” “不要。”宝珠立马拒绝,“我都说了,他在意这个的话,就没必要谈下去。” 夏芸哼了声,想到毕竟是长乐的婚宴,“吃菜,不说这些。” 她的目光越过宝珠,看一眼正襟危坐的儿子。 他可真会挑事儿,还单把这一句拿出来讨论,既显得他出手阔绰,又暗示了梁家的动机,长得清隽文雅,人模人样,怎么一肚子坏水儿。 “嗯。”正好一盘焦黄酥脆的乳鸽腿转到了面前,宝珠夹起一个,转头放到了付裕安的碟子里,她笑着说,“小叔叔,你吃这个。” 付裕安点头,“好。你先吃点青菜,我刚去后厨交代过了,会特别做一份你的餐食,严格按照标准来的。” 这话被长乐听见了,她别有所指地说:“有三叔在,宝珠当然是不用操心一点事情的了,稳当坐着就成了。上次去我们家做客,三叔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亲自盯着人做,快好了才出来。” 付裕安笑,没好接亲侄女的话。 但宝珠听不明,咬着菜叶子不住点头,“长乐姐姐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好了,吞下去再讲话,别呛着。”付裕安提醒。 罗雅慧怀疑女儿的脑子,小声说:“你一个劲儿地说什么胡话?” 长乐瞥了她妈一下,“这都看不出来,你该去治治眼睛了。” 主桌受的敬最多,连带宝珠也被灌了一杯。 她喝完不舒服,从洗手间出来,到万和的园子里透气。 宝珠回国后,没怎么到过这个地方,据说是为元代皇帝钓鱼修建的,也不知道她听的对不对。 微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吹过来,她稍微散了些酒意,眼前是大片的连绵绿野,古木参天,湖光潋滟。 付裕安担心她迷路,出来找她,“还难受吗?” “好多了,小叔叔,那是一片海棠花林吗?”宝珠指了指远处。 付裕安眺了一眼,“是西府海棠。” 宝珠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可以进去的吧?” 作为国家级的接待场所,这个地方禁区很多,不是每座园子都能随意进出,常举行外事活动。 “不一定,我得陪你过去才知道。”付裕安说。 宝珠点头,“如果不能进呢?” 付裕安负着手,随口道,“那就翻墙进去给你开门。” “被抓住怎么办?” “哭天抢地,作揖求饶。” “......”宝珠顿了下,想象了一下那副情形,哈哈大笑,“小叔叔,你好像变幽默了。” “以前很枯燥死板吗?”付裕安望向她,不甚在意的语气。 宝珠想了想,“是有点严肃的,打完招呼,坐在车上也不说几句话,小索和子莹都挺怕你。” 所以你才不喜欢,对吗? 付裕安别过脸,轻声说:“知道了,以后我注意。” 他们走在朱红廊柱中,两侧是嶙峋怪石,宝珠沉浸其间,只顾着赞美工匠造物之功,没空看后面追来的男友。 而梁均和站在檐下,薄唇紧紧抿着。 她真的不能再在付家住下去了。 “你在看什么?”付祺安从后面拍了下儿子,“回家了。” 她正撞在梁均和的气头上,开口就骂,“妈,你以后再见到宝珠,能不能别问她那些事情,什么他爷爷集团市值,小姑姑的陪嫁,又是她妈妈的公司,我说了,她跟老董事长不是一支的,总问烦不烦!” “那还不是为了你!好些门当户对的你不要,吃了秤砣一样喜欢她,我总得打听得清楚一点吧?省得你给人骗了,再说,我从头到尾和颜悦色,问她两句话还不行了。”付祺安高声道。 梁均和说:“骗什么骗,宝珠很单纯的,她没那么多心眼儿,也没说过她是什么千金!她比一般人都要努力多了,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家多有钱,以为我跟你似的,那么世俗。” 付祺安掐尖要强惯了,还没人敢当面这么说她。 她气道:“好好好,你清高!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别忘了你之前都做了什么,又是谁给你擦的屁股!你爸要知道你在国外的事,早把你腿打瘸了。” 第38节 说完,她也不再等儿子,拂袖而去。 第21章 chapter 21 吃吃吐吐 chapter 21 周四晚上, 付裕安九点多下了班,到家时,只有夏芸在。 她难得不打牌, 约了年轻的女制香师上门,兴致盎然地做起风雅事, 侧厅飘出各色香气, 浓得呛鼻子。 付裕安看了一眼, 连问都没问就出来了,上楼找人。 宝珠的房门是开着的, 亮了灯。 秦阿姨刚换好床单,抱着撤下的出来,“老三,下班了。” “嗯。”付裕安说,“宝珠呢?还没回来?” 秦阿姨絮絮地说:“是啊,从早上出门就没见过她, 估计还在训练吧, 要不就是谈恋爱去了,小年轻舍不得分开。” 付裕安已翻出手机, 听见最后这一句,眉头皱得更紧。 跟在夏芸身边久了, 秦芳也惯会察言观色, 意识到说错话,她赶紧抱着床单离开。 “宝珠?”付裕安已经拨通, “还没回家吗?” 他说完, 手心里也起了层汗。 好像管太宽,也太过,仗着人家住在他家里, 有点不知所谓了。 但不打这个电话他更难受,想到这么晚她还跟梁均和在外面,付裕安连目光都聚焦不了,心神是散的。 宝珠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嗯,在医院呢。” “怎么去医院了?你受伤了?”付裕安紧张地问。 宝珠说:“不是我,是我的一个队友。” 付裕安这才放心,“哦,出了什么事,很严重?” “一两句说不完。”宝珠看了眼时间,“我还是回去再告诉你吧。” “你怎么回?”付裕安问,“司机去接你了吗?” 宝珠说:“在楼下,我还有二三十分钟,等一下教练就走。” “好,注意安全。” 付裕安挂了电话,片刻没犹豫,下楼取车。 他在路上打给司机,问了在哪家医院,嘱咐他先回去。 车停稳后,付裕安发了条信息给宝珠,说在楼下等她。 宝珠比了个ok,又补了个伤心的表情过来。 窗外是被路灯晕黄的夜色,他坐在车上,很不通人情地对着屏幕笑,短暂地忘了这是医院,不该流露这种神态。 他只是觉得等着她的感觉很好。 没有什么小男友,他在宝珠这儿仍有用武之地,仍有存在的价值,不管作为何种角色,车夫也好,唠叨的管家也好,什么都可以。 而她处理完事情后,就会拉开车门坐到他身边,和他讲述这一日的惊险,用她不大准确的中文,他微笑听着,不时给她做一点疏导,然后他们一起回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他早就该意识到,自己是无法拱手相让的。 十几分钟后,宝珠跑出了医院大厅,坐上车。 “小叔叔。”她把背包扔到了后座,“你怎么特意赶过来了?” 付裕安随口道:“不是特意,司机有事先走了,我正好在家。” 宝珠没起疑,“哦。” “你队友怎么样了?”付裕安把车开出医院,驶入街道。 宝珠垂下头,“不太好,杨霖的腰本来就有老伤。” “杨霖?”这个名字很熟悉,付裕安问,“是双人滑的男选手吗?上一届冬奥拿了亚军的,之前还来家里给你送东西,年纪还很小吧。” “嗯,你把我的队友记得好清楚啊。”宝珠看着他,“我和教练一起听了诊断,跟队医说得差不多,l4-l5椎间盘急性突出,髓核压迫右侧神经根,还有骨碎片,要准备手术。” 听起来职业生涯都要断送了。 付裕安皱着眉,“摔这么狠,是在训练中受的伤?” 宝珠点头,“是抛跳的时候,他们抛人一直都很spectacular(壮观),还好小清没伤着,他尽力把她接住了,当时我和教练在看新编曲,咔一下子,他就躺在冰上起不来了,脸白得很惨。” “就说脸色惨白吧。”付裕安说。 什么老伤,抛人,又白得很惨,乱造词组,口音还跑偏到西城。 宝珠哦了一声,重复默记了遍,“还能说什么惨白?” 没等付裕安回答,她开了车顶天窗,仰头指了指夜空,“月亮惨白。” “一般讲月色。”付裕安说。 “好叭。”宝珠低声,又担心起同伴,声音越来越小,“这么一来,杨霖要在床上躺很久,还得看恢复的情况,他说他腰以下都没感觉了,估计以后不能比赛,好可惜。小清也要换拍档,又得重新适应,不知道队里会怎么商量。” 兔死狐悲,付裕安明白,宝珠也是在忧虑自己,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她怕自己哪天也摔上一跤,很难再爬起来。 胃疼只是她诸多伤病中,很不起眼的一项。 她的左膝动过手术,刚回国那年,他小半年都陪着她在医院复健,每天精心护理。右脚的脚踝除了滑囊炎之外,还被刀片割伤过,至今留了道可怖的伤痕,一到阴冷天就疼得厉害。 还有普遍存在于女单选手中的腰椎应力性骨折,宝珠也不能幸免,她做燕式旋转、贝尔曼旋转以及高难度躬身转时,腰椎过伸位承受了巨大的扭转力,这简直是所有旋转优美的女选手的职业签名伤。 一到冬天,每次看她的赛事直播,比起观众席上的热烈,付裕安往往是心惊。看似轻盈舒展的动作,实际上是对身体最为暴烈的索取,美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 付裕安突然很想伸出手,握一握她。 宝珠正在需要人支撑的时刻,而他不想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隔着中控台安慰。 手指动了动,他最终还是把那点渴望压了下去,只扶了下镜框。 付裕安沉声说:“这就是体育精神,把身体这件易耗品在千锤百炼里,锻造成不朽的艺术。肉/体先于意志力罢工,是每个选手都避免不了的,要做好心理准备,你有一天也会这样。” “但没关系,宝珠,不要怕,更不要提前在自己的身上预演悲剧,只会加重心理负担。你已经摘下了属于你的勋章,花滑史上永远有你的名字。”他又说。 车窗外夜色流动,路边昏黄的光映在他眼中,宝珠绷了很久的神经,在这一段父兄式的勉励里悄然松动,温水一样漫过所有惶恐不安。 宝珠侧脸看他,小叔叔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座不会倾塌的山。 月光洒在车窗边缘,她又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喉头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回应像一颗石子落进湖心,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无声的依恋。 她最近好像变得缩头缩脑了,以前和小叔叔说话,她都是想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词是否达意她不管,反正他都听得懂。 付裕安侧目看她一眼,眸色深沉,依旧沉默。 夜风微凉,掌心却滚烫,宝珠不敢抬头。 明明从前,付裕安也这样柔声安慰她,但今天她却心跳得很快,脸热得也有些古怪 。 他的手抬起来的一刻,她都以为他要握住自己了,但他什么也没做。 “这几天训练强度大,身体吃得消?”付裕安问。 宝珠轻声说:“还好,之前脚踝有点疼,现在也不疼了。” 付裕安:“嗯,有不舒服要及时说,夏训也快来了。” “知道。” 车顶天窗映着星月点点,风从缝隙里钻入,吹动她的发丝,吹不散面孔的温热。 回到家中,宝珠跟他说了晚安,走进自己卧室。 她把包一丢,先去窗边站了站。 整座院子,宝珠最喜欢的就是这棵玉兰树,天气还没怎么热的辰光,它就在一夜之间,轰轰烈烈地白到了头,一朵朵都有茶碗大,花瓣厚墩墩的,能闻到一缕极淡的冷香。 没多久,梁均和的电话打过来。 “喂?”宝珠说。 梁均和问:“你就已经回家了?我以为你还在医院,准备这边的局散了,就去接你的。” “不用了,我也刚到家没多久。” “你那个队友怎么处理了?听说摔得不轻啊。”梁均和一副隔岸观火的口吻,“那你不是又少一个竞争对手。” “什么呀,他是男生,双人滑的,跟我也不......”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宝珠本来就难受,不想继续了。 而且什么叫少个竞争对手?就算杨霖是女孩子,她们也是一个整体,都是花滑女单的中坚力量,谁会希望对方出事情?哪有那么狭隘自私。 她吸了口气,“我有点累了,先睡了。” “我去训练场找你,你不在,打个电话,连三句话都不跟我说啊,那么累吗?”梁均和不高兴。 宝珠嗯了声,“挺累的。”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跟梁均和说话,抛开最初那一点悸动,他们好像怎么都聊不到一块儿,任何话题都不在一个层面,总是鸡同鸭讲,隔着一道高高的沟通屏障。 她挂了,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关上窗。 宝珠走到书桌旁,桌上摞了一叠复习资料,各科都有,都不算厚,但把章节条理列得很清楚,详略得当。 上面贴了一张粉色的标签纸。 一行冷峻遒劲,极有风骨的字——“期末加油,祝你顺利过关。” 宝珠笑了下,果然是小叔叔的作派,好old school(传统)。 给她整理出这么一份东西,花了他几天的精神?不是说刚升了职,忙得顾不上去食堂吃饭吗? 可他也不是今天才这样,她好像一直都在享受他的付出,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宝珠忽然发现,她都没有问过一句,小叔叔为了照顾她,牺牲了多少自己的时间?他也从来没提过,总是夸她很乖,很懂事。但再听话,也是个活生生的、有各种各样需求的人,也要花心思的。 洗完澡,她心事重重地下了楼,去倒杯水喝。 第39节 小外婆还没睡,她刚学完制香,正在客厅里摆弄战利品,看见宝珠,招手说:“小囡你来,闻闻这两支线香,有什么区别?” 宝珠坐到她身边,深嗅了几口,“我闻不出,但都是很天然的香气。” “闻不出也正常,香文化博大精深,简直是一套贯穿宇宙观的文明体系,下次那个小姑娘再来,我带你一起听听。”夏芸刚入了门,兴奋地说。 宝珠摆手,她有自知之明,“算了小外婆,我没有这个天赋,听不来的,上文化课都吃力。” 看着她蔫头耷脑的,夏芸放下香,“怎么了?跟梁均和吵架了?” “没有吵。”宝珠撇了下嘴,“我就感觉吧,他听不明白什么我在说,好多时候。” “自大。”虽然她语序是乱的,但夏芸听得来了精神,放下盘着的双腿,一下就点出要害,“这小子被人捧惯了,走哪儿都跟个爷一样,非常自大,根本体会不了别人的感受和想要表达的意思,只管他是怎么想的,只听得进去他想听的,典型的情感不成熟,哦哟,小毛头的通病啦。” 宝珠张开双臂比划了下,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他讲话的时候,应该隔了有这么厚一堵墙吧。” “哈哈。”夏芸被她的动作笑到,“不过我说句实话,男人都差不多,自私薄情又没良心,也不单单是梁均和,你看这大院里长大的,有几个不是这样?见了谁都颐指气使,以后你认识的人多了就知道,不奇怪。” 哪有,小叔叔就不会,他身边的朋友也都很好,宝珠在心里说。 看她不言语,夏芸又自顾自地喝茶,“不过呢,你也别指望他们能改变,男人婚前都这副德行的话,婚后只会放大这些缺点。” “那小外公呢?有没有这些缺点?”宝珠似乎没听见她的论断。 夏芸顿了顿,只说:“怎么说,我很敬重他,爱戴他。” 秦露过来,手里端了个托盘,夏芸转了个头,问她干什么去。 她说:“哦,老三说要加班处理文件,让我泡了杯浓茶。” “拿过来我瞧瞧。”夏芸站起来。 她凑近了,掀开白瓷茶盖,这小秦也是实心眼,让她泡浓茶,就真泡了酽酽的一壶,夏芸都要气笑了,“你给他喝了这个,今晚还用睡啊?” “确实太浓了,我去倒掉半壶再加点水吧。”宝珠也说。 秦露说:“不用,我来就行了。” 夏芸一把扯住了她,“宝珠正好要回房的,让她带上去。” “哎。”老姊妹两个对上了眼儿,秦露立马改口。 宝珠没看见她们互使眼色,抬腿就去了。 她拨掉了一大半,还是嫌太浓,又夹出来一些,再冲了沸水进去。 “小外婆,那我端过去了啊。”宝珠路过客厅,对她们俩说。 夏芸笑,“好,你小心烫。” 等她上了楼,秦露才用家乡话小声讨论,“老怪额,珠珠今天回来得晚,我跟老三说,可能是和小梁在一起,他变了变脸,我就不敢再讲了呀,结果一转头,他又出门去接人。” “一点也不怪。”夏芸谈兴上来,“去拿两张面膜来,咱们回我房里说。” “好好好。” 这多年了,老三静默得如一潭死水,石子投下去都不见起花儿,每次她们两个打配合,故意聊起哪一家的姑娘,他就会立马变成聋子和哑巴。 好不容易有了桩值得说道的事,作为一起看着他长大的妈妈辈,个个精神头十足。 宝珠端着托盘到了书房门口,敲了三下。 “请进。” 房内的灯亮了四五盏,付裕安伏在宽大的乌木桌旁,身体像陷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里。他摘了眼镜,袖口往上折到了小臂处,眼底泛着几根血丝。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门口,见是宝珠,眉头微松,“怎么还没睡?” 宝珠把托盘放在桌角,推过那杯茶,“秦阿姨要给你送这个,我一并带上来了。” “好,辛苦了。”付裕安伸手碰了下,水温还很高,几乎烫到他,应该不是秦嫂弄的茶。 宝珠抢着给他泡茶,还主动端到书房来? 付裕安缓缓抬头,心里像有嫩芽抽出来似的,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她穿象牙白的睡裙,头发刚吹干,没有编好,黑压压披了一肩,颈窝里还有清新的潮气,脸颊透着粉,像沾了晨露的桃花。 宝珠瞥见桌上摊开的文件,“小叔叔还在忙吗?” “嗯,有份项目报告,明天要过会。”付裕安说,“今天累了一天,怎么不早点去休息?” 宝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托盘边缘,“我、我想问......” 付裕安好笑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 “啊?”宝珠猛地抬头,一下又离题万里了,“这就叫吞吞吐吐?” 付裕安说:“话在口里,马上要吐出来,又被吞了进去,不就是吞吞吐吐?” “那为什么不说吃吃吐吐?”宝珠指了下嘴,“吐出来,吃进去呀。” “......也有道理。”付裕安抚着额头,指尖按在眉心处揉了揉,他失笑,“你想说什么就说,不要犹豫。” 宝珠摇头,“还是不说了,我去睡觉。” 问了也白问,他一定会很轻松地告诉她,噢,那份资料啊,没花多少工夫,看不懂再来问我。 付裕安以为她还在为杨霖的事难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柔和,“宝珠,别想太多,你能做的就是好好训练,替你们队里争光,有空去医院探望小杨,多说安慰、鼓励的话。” 宝珠眼睛亮了亮,像是被点醒了,用力点头,“嗯。我会的。”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小叔叔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付裕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轻轻合上。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视线落在那杯茶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窗外玉兰树的影子投在窗上,仿佛一幅随笔描就的写意画,桌上的茶冒着袅袅热气,灯下氤氲出朦胧的光晕,像极了他此刻心头,那点说不清楚,却在急剧扩张、渐渐模糊的情愫。 第22章 chapter 22 你受伤了? chapter 22 被女友挂了电话后, 梁均和一个劲儿地给自己倒酒。 今天朋友的会所开张,他来捧场,按理是不该买醉的, 但实在气闷。 “怎么了,哥?”亮子又开了瓶红酒, “咱这珍藏的陈年佳酿, 可经不起你这么造啊, 一会儿喝光了就。” 梁均和俯身往茶几上摔杯,“这一点就喝光了?那趁早关门大吉吧, 啊。” “在哪儿吃了一肚子气来?”亮子坐到他身边,“总不能是女朋友吧,我看她挺喜欢你的。” 梁均和抹撒了一把脸,“刚开始也许是吧,现在也不那么喜欢了。” 说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能感觉到, 她对我没那么多耐心了, 甚至渐渐瞧不上我,但这不是我的错,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特么有个绝世好舅舅!”梁均和的手奋力往下一挥,骂道, “他成天杵在我女朋友身边, 老脸都不要了,连我在他都要硬挤进来, 就没见过这么不择手段的人, 还打着长辈的旗号,美其名曰,说怕我照顾不好宝珠, 我呸!他心怀鬼胎,动机不纯,算什么长辈!” 亮子也嗅出了不对劲,“是有点儿,今天我还看见......” “看见什么?”梁均和眼都气红了。 亮子说:“他们队里不是有人受伤了吗?子莹也去医院了,我刚才去给她送点吃的,看见你小舅舅把司机支走,亲自去等顾宝珠。他精力真是充沛,集团一大摊子事儿不够操心的,还有空挖你的墙角。” 梁均和的胸口剧烈起伏,“我就说,怎么宝珠不跟我聊了!原来是又被他见缝插针地接走了,可不是嘛,掏心窝子的话都跟他讲完了,跟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已经不止一次了,付裕安目的性极强的关心,让宝珠对他的倾诉欲只增不减,她早就习惯在他面前释放压力,缓解情绪。 很多话说了一遍,宝珠就不会再想说第二遍,这无疑加速了和他的关系隔离。 如果不是付裕安搅和在中间,宝珠和他一定比现在更亲密! “恕我多嘴,哥,你跟顾宝珠,到底有没有......”亮子欲言又止地挑了挑眉。 梁均和提起来就光火,“我有那个福分?眼看就要被除名了,我也就亲过她几次,连手都没敢乱动。你别看她个儿小,年纪不大,话不会说什么,但原则比一般人都强,也不知道谁教的!” 亮子笑,“难怪,敢情是憋的,别生气了,今晚让人给安排一趟,包你消火儿。” “滚一边儿去。”梁均和踢了他一脚,怪他乱出馊主意,“我现在还敢弄这个,被宝珠知道了,直接罚我下场。” 亮子说:“她怎么会知道?我们都给你瞒得死死的,你还信不过我吗?” “她不知道,付裕安会有办法让她知道,你能瞒得了他吗?”梁均和怕了他小舅舅,“你信不信,这老狐狸专等着抓我把柄呢!” “没那么邪门吧?”亮子摸了摸鼻子,“我说你们舅甥两个,怎么就瞧上同一姑娘了,审美这么重叠吗?” 梁均和说:“哼,没准儿他根本不喜欢宝珠,是存心要让我难堪。” “不至于。”亮子分析道,“你舅舅是实干派,有目共睹的,没那么无聊。他有什么必要和你作对?再怎么疏远,也得叫你妈一声姐。他个精明人儿,不会算不过来这笔账。” 梁均和赌气道:“那就是真心喜欢,我完了呗,注定戴这一顶绿帽子,你准备十二发礼炮,等我哪天被甩了,好放来给他们助兴。” “委屈死人的事儿。”亮子都替他心酸,“谈个恋爱谈成这样,你干脆分手算了,何必让自己不好过,你可是从没挨过这份窝囊,京里又不是没看得上眼的女孩儿了,漂亮的还多着呢。” “我不分!”梁均和竖起眉头,“凭什么我退出?我又没做错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是我。” “对对对,当然不是你。”亮子建议他,“要不你也殷勤点儿,放一放架子,陀螺似的绕着顾宝珠,她不玩花滑的吗?你也去学嘛,还可以让她教你,你们不就有共同语言了?” 梁均和一听就不肯,“这不是更贱,更委曲求全了?我难道没有自己的事做?我不读研了,不写论文了!” 多说多错,看他这样,亮子也不敢再讨论下去,“算了,我陪你喝个够。” 喝到半夜,梁均和酩酊大醉,路都走不稳。 他扶着墙出来,眼皮勉强撑开一星,独自走了两步,和一个过路的服务生撞了下。 “妈的,不长眼睛啊!”梁均和的怒气没地儿出,抬腿就踹了一脚。 服务生被踹疼了,也不敢吭声。 他刚到姜家的会所来兼职,但也知道这个地方不简单,出入的人物非富即贵,来的第一天,领班就对他交代过。 他没辩驳,慌忙捡起地上消过毒的手帕,重新整齐地叠在红木托盘里,不住道歉。 即便这样,梁大公子还是没消火儿,他喊了两声亮子。 听见这位动怒,亮子放下了手头的事,跟人说了句失陪,小跑过来,问又出什么事了。 第40节 梁均和指着服务生说:“这是姜灏的地盘不是?让他把人给我开了,我不想再看见他。” “......”亮子赶紧挥了挥手,让那个男孩子下去,“好好好,我先送你回家。” “把他开了,听见了没有!”梁均和不依不饶,厉声呵斥,“没天理了,一个两个都骑到我头上,我是那么好欺压的!” 姜灏这个老同学也上来劝,“你真是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谁敢得罪你啊。走,回去。” 一直到被塞进车里,梁均和都还醉言醉语的,骂咧个没完。 姜灏好容易送走这尊佛,回头,看见郑云州站在他身后。 “云州哥,您不再坐坐了?”姜灏问。 郑云州给他扔了支烟,“不坐了,家里还有点事,刚才那是均和?” 姜灏点头,“可不嘛,喝多了发酒疯。” “那他酒量不大好啊。”郑云州笑。 “谁说不是呢。” 有了前几次的教训,梁均和并没有跟女友提起这件事。 他知道,讲出来后果无非两种,一是宝珠轻描淡写,说付裕安是顺便接她,他生气;二是他收不住性子,宝珠生气。 付裕安给他下了一个怎么样都得不偿失的圈套。除了隐忍不发,装作不知道,没有别的好做。 期末考试周到来,宝珠跟教练请了几天假。 时间紧张,她整个人也像上了发条的时钟指针,眼珠子还能转动的时候,基本都落在了那些复习资料上。对她而言,大部分内容都很陌生,只能死记硬背。 梁均和知道她在图书馆,也把电脑搬去写论文,从早到晚陪着她。 上午还好,人清醒,宝珠就把些硬骨头放在一起强记。 她背书的时候不能听一点动静,于是两只手把耳朵捂住,就闭着眼,念经似的嗡嗡读着。 梁均和看得好笑,“能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吗?” “不用听啊,脑子里有这个影像就行。”宝珠说。 梁均和翻了两页她的资料,“很专业啊,而且也不像书里用词那么拗口,谁给你的?” 宝珠已经开始看下一条,“小叔叔整理的。” “噢,挺好。”梁均和的手指垂了下去,“有了它,你就省事多了。” 巧言令色他也会,说一说情敌的好话,装出大度的样子。从前只是不屑于做,也没有人值得他伪装。 听男朋友这么说,宝珠有些讶异,她扭过脸,模仿他的口吻,“咦,我还以为你要说,怎么不叫我帮你啊,又是小叔叔!” “我也会变的嘛。”梁均和笑,“还能总不懂事。” “嗯,你那副脾气是得变一变了,变得好。”宝珠说。 梁均和又问:“那你还喜欢我吗?没被人比下去吧?” 宝珠手上做着笔记,“不喜欢了会正式告诉你的,写论文吧。” “......”梁均和气得来捏她脸,“你再说一次?” 宝珠笑着往旁边躲,“喜欢,喜欢还不可以吗?嘘,这是图书馆。” 梁均和喝了一口咖啡,继续敲他的键盘。 他的睫毛很长,像把折起来的小扇子,安静下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是个阳光干净,又清澈的大男生。 当然,摆少爷脸色的时候另当别论,那很讨厌,但他也已经在改了。 正出神时,他指尖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宝珠没抬头,只是反手勾住他的手指,冰冰凉。 毕竟是她第一次喜欢的人,宝珠心里那点气散了大半,被覆上一层软乎乎的痒。 “晚上想吃什么?”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 宝珠笔尖顿了顿,“小外婆说我学习费脑子,炖了鸡汤,特意弄得很清淡,让我一定要回去喝一碗。连她都知道,读书对我来说,比滑冰难多了。” 她好可爱,梁均和的嘴角抿了一下,“那我陪你一起喝点儿。” “好啊。”宝珠高兴过后,又提醒他,“不过你见到他们,不要跟上次一样,而且,小叔叔一会儿来接我。” 梁均和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很快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行,我也坐他的车。” 宝珠没察觉他的异样,笑眯眯点头,“嗯,那就最好了。” 梁均和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像被厚实的棉絮堵着,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低声道:“快记吧,还有这么多,什么时候能背完?” 宝珠哦了一声,赶紧转回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梁均和看着她落在桌上的侧影,手指在电脑键盘上停了半天,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日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他紧绷的脸上,映出几分无奈和酸涩。他明白他得忍,可每次听到小叔叔这三个字,心里那股火还是忍不住往上窜。 但又不能发作,就像宝珠说的,他得改,改得宽和谦逊,待人接物像付裕安一样,才是个合格的,能令她满意的男友。 但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梁均和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这么憋闷过。 下午的时间更难熬,困意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宝珠眼皮沉重,但明天就要考试了,又不能睡。 她站起来,灌了一口咖啡,拿上一沓厚厚的资料。 “干嘛去?”梁均和问她。 宝珠指了指楼梯间,“我去那边站着背会儿,省得吵到别人。” 他点头,“好。” 过道里空旷,穿堂风吹在脸上,人也清醒多了,宝珠眼睛酸涩地背诵那些定义,她来回踱步,偶然碰到同样在这里打游击的同学,彼此交换一个疲惫又了然的眼神,算是无声的鼓励。 “刘川,你也在。”宝珠看见了班上的男生。 “你好顾宝珠,复习啊。”刘川对她笑,身上散着一股浓重的中药气味。 宝珠也常年理疗,闻出他贴了伤痛膏,“怎么,你受伤了?” 刘川说:“嗯,被人踢了一脚,青了一块。” “谁啊?为什么踢你?你踢回去没有?”宝珠关切地问。 她真是想当然,那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儿,他怎么敢还手? 刘川苦笑了下,“没谁,打工的时候碰到的,一个酒鬼神经病。顾宝珠,你有位置看书吗?” “有,我对面还没人坐,你需要吗?”宝珠问。 刘川点头,“方便吗?” 宝珠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走吧。” 刘川朝她笑了下,宝珠虽然是个运动员,因为要训练,很少参加班级活动,也不住在学校,认不全班上同学,上课老是打瞌睡,但对每个人都礼貌和善,也乐于帮忙。 大二下学期,他生活费不够了,去食堂吃饭,只打了一份青菜,被顾宝珠看见,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他的校园卡里充了两千块。后来他还给宝珠,宝珠也坚决不肯要,说他瘦得可怜,让他买点营养品补补。 还用她那语法残缺的中文吓他,说只吃素菜的话,人的身体机能会下降,免疫力不好,各种疾病都会找上门。 她去芬兰参加世锦赛,虽然赛程时间都很阴间,但刘川还是守在电脑前看,底下一有骂她的,他就毫不留情地怼回去,用尽了毕生最恶毒的语言。 室友看见他这样,调侃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暗恋上花滑明星了。 但刘川知道,不是的,男女之间除了爱情,也可以有欣赏、佩服。 他只是觉得,顾宝珠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着身边的人,他偶然被分到了一点光,就已经很窝心了,从没有想过要追她,没那么不自量力。 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但当刘川看清梁均和的脸时,忽然顿住了。 他紧张地转头,“那个男的你认识吗?” “嗯,是我男朋友。”宝珠笑着说。 刘川古怪地看了她一阵,“算了,我不坐了,站着背书挺好,再见。” 他诧异,宝珠这么温顺好性儿的姑娘,怎么会和这种子弟在一起? “哎,你.......”宝珠愣在原地,但他跑太快了,像见了鬼,叫都叫不住他。 傍晚,天色也变成昏沉的靛蓝。 宝珠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喂,小叔叔?” 梁均和的动作顿了一下,假装整理电脑,耳朵却竖了起来。 “嗯,我在图书馆呢......好,马上下去。” 宝珠挂了电话,抬头对梁均和说:“小叔叔到了。” 梁均和点点头,拿起两人的包,“嗯,走吧。” 走出图书馆大门,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就停在路边。 付裕安站在车门旁,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看到他们一起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但很快,他就神色如常地问:“宝珠,复习得怎么样?” “还好,有些难的总记不住,回家还得再看。”宝珠走过去,语气轻快。 付裕安的目光扫过梁均和,微微颔首,“均和也在,那就一起去吃饭吧。” 原本以为他会拒绝。 但梁均和扯了扯嘴角,“好,下午看书的时候,我是这么跟宝珠讲好的,谢谢小舅舅。” 讲好的。 他们是很亲密的恋人,可以坐在一起学习,商量晚饭。 付裕安敛了笑,大外甥也长进了,知道怎么说话既能彰显男友身份,又能刺他的心。 第41节 “快来吧。”宝珠催他。 梁均和朝他无奈又得意地笑。 付裕安也笑了下,“好,上车。” 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宝珠跟梁均和坐在后面,聊着复习的事,付裕安小心开车,街景从眼尾的余光里掠过,一句话也没说。 付老爷子在家的时候,都是晚上七点开饭,雷打不动的规矩。自从他去休养,夏芸把时间提早了一小时,等七点钟用餐,什么牌局她都别想赶上。 他们到家时,秦露悄无声息地摆着碗箸,筷子碰在细瓷上,只发出极轻的一点叮声,都惊扰不到宅子里的岑寂。 夏芸沐浴过后,换了条秋香色的织锦缎面裙,脑后挽了一个光溜的髻。 她一下楼,就从窗子里看见这三个人进来。 秦露也奇怪,“怎么小梁也跟着一道来了?” “防贼呗。”夏芸往后摸了一下头发,“有些人的狐狸尾巴哪儿藏得住啊,没事,我们吃我们的。” “小姥姥。”梁均和这次大方,懂礼数,“我又来看您了。” 夏芸笑了笑,“好,正赶上饭点,坐下吃吧。” 他们各自放下东西,洗了手落座。 付裕安坐下时,谁也没有看,只拿起面前一方湿帕巾,慢慢地揩着手指。 他动作极缓,做什么都有一套打不破的章程,跟他爸一式一样。夏芸看得心急,本来年纪就大,样样比不过人男孩子,连吃饭都慢一拍,啧,这怎么追得上。 “你俩整天一起看书?”夏芸问。 话是小姥姥的,但梁均和特意看了眼付裕安,“嗯,我们天天都在一起。我怕宝珠有不懂的,好随时回答她,省得她跑去问别人。” 夏芸心知肚明,“你也不能时刻看着她。” 梁均和说:“我能啊,为了不让人趁火打劫,我就能。” 惹得宝珠蹙眉,“都什么跟什么呀,专心吃饭。” 话音落时,付裕安也擦完了。 他放下手帕,扶了下眼镜,脸上是温静的笑,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秦露端了汤上来,一个素白刻云纹的厚实炖盅,盖子一掀,一股清润的,带着点药材的幽微香气,袅袅地散开在桌上。 她先舀了一小碗,“珠珠,太太特意吩咐给你弄的,多喝点。” “谢谢,好香啊。”宝珠双手接过,“也谢谢小外婆。” 付裕安靠在椅背上,一副主人姿态,“秦嫂,给均和盛一碗,他看上去殚精竭虑,操心坏了。” 秦露和夏芸对望了一下,眼风里满是疑惑。 她不明所以地点头,“哎,好。” 梁均和抬头看他,但付裕安始终是那副样子,淡漠的目光,毫无破绽的笑容,八风不动。 他猜不透小舅舅在想什么,也自认没他这份耐性。 他只是觉得怕,误以为自己看见了姥爷,他们长得像,性子也如出一辙。 不知道大人们怎会如此善于掩藏本性,一张面具能够十年、二十年地戴下去,装成另外一个人。 梁均和端起汤喝了一口。 他得想个办法,把付裕安这张皮撕下来,撕给宝珠看。 夏芸喝了小半碗,又问儿子,“厨子是新换的,小秦家的远房表弟,你觉得手艺怎么样?” 他还没喝,听见这么说,才斯文地品了一小口,脸上没什么变化,喉结轻轻动了下。 汤滑进去,把一路的干涩都给润泽了,留下一缕回甘,在舌根处慢慢地回旋,有一种文火熬炼出的况味。 “火候到了,留下吧。”付裕安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秦露笑纹深了,“守着煨了六个钟头,滤了三遍,只取中间那一层清汤,不敢多放东西,怕乱了本味。” 夏芸点头,对她说:“你也去吃饭。” “好的。” 吃完饭,陪着夏芸坐了会儿,宝珠提出上楼看书。 她说:“小外婆,我明天就考试了,不知道能不能过。” “快去快去。”夏芸也催她,“能过的,本科阶段的考试有多难?相信你自己。” 梁均和跟着站起来,“小姥姥,我也想去她房间坐坐,行吗?” 他说完,就立马去看付裕安,夏芸也看他。 只有宝珠觉得这做法不合适,“你快回家吧。” 付裕安默不作声,他靠坐在沙发上,握着杯子,像忽然失去了听觉,连搭在膝上的手都没动。 “我想再陪你一会儿嘛。”梁均和说,“好宝宝,求求你了。” 这次连夏芸也看不下去,她大声道:“小秦,收拾一下,出门了。” “小姥姥去哪儿?”梁均和问。 夏芸说:“约了几个姐妹说话喝茶,你好好玩,我先走了。” 宝珠推他,“别求我,你也走吧,我房间乱七八糟的,下次再请你。” “好吧,别推,那我们散散步,散一圈我再走。”梁均和拉住她。 宝珠说:“也行,消化一下。” “我们走了啊,小舅舅。”梁均和说。 付裕安老神在在地点了个头。 两个人手牵手打他眼前过。 贴在一起的手指,像生了根似的紧紧缠着,梁均和还故意晃了晃,指尖蹭过宝珠的手背,惹得她轻轻笑出声。 镜片后的瞳孔微缩,付裕安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 觉收紧,骨节泛出青白。他垂下眼,看着杯底沉淀的茶叶,忽然觉得嘴里那点回甘变了味,涩得发苦。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口,他才缓缓地松开手,杯沿上一圈深深的指印。 城中灯火渐次亮起,付裕安起身上了二楼,走到书房的窗边。 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时不时的,梁均和就要抱她一下,吻一吻她的额头。 恩爱的频率过于高了,像表演给特定对象看的。 付裕安掏出手机,指尖在一个电话上悬了许久,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上次他和老谢见面,正碰上李中原在,这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一眼看出他的心事后,端着杯茶,漫不经心地说:“之前在国外,梁大公子有桩趣闻,你当舅舅的没听说?” 付裕安说没有,更没细问下去。 他转身回到书桌旁,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书页被他无意识地翻来翻去,发出哗啦的声响,心底是平息不下来的躁动。 付裕安深吸了口气,在一点孤灯里铺开纸,提笔吸饱了墨。 他想着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那是极其秀挺的字体,笔笔都有从容不迫的雅致,平时这幅字也最能静他的心。 笔尖落下,第一划起势尚可,可回锋时却有些迟疑了,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吐出口浊气,凝神再写。 结构是摆开了,架子搭在那里,但他的笔悬在半空,耳边一声清凌凌的笑,是宝珠的,从后院里传过来,掺着梁均和的嗓音,像隔着朦胧的水汽,听不真切。 一滴浓墨,颤巍巍的,终于不堪重负,噗哒,落在末笔上,弄污了好大一块,黑得触目惊心。 付裕安搁下笔,冷眼看了一阵,猛地揉成一团,用力砸在地板上。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出去。 “怎么说,老付?”李中原的声音传出来。 付裕安说:“明天我去找你,有事商量。” 李中原还在外地出差,“明天不行,周五晚上。” “好。” ----------------------- 作者有话说:分手倒计时,今天提前更了,字数也多了一点,周末快乐。 第23章 chapter 23 十二分真 chapter 23 六月底, 大三下学期正式宣告结束。 那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宝珠要每天泡在训练场, 反复地磨曲子,练动作。 好在她功课没拖后腿, 门门飘过, 再加上杨霖术后出院, 他们队里的人为了庆祝,弄了个小型聚会。 杨霖还未完全复原, 他们个个又要控制体重,只好把地点选在他家。 宝珠和小清负责采购,约在金浦街的一家大型超市见面,是付裕安送她去的。 他刚好下班,碰见宝珠出门,问她去哪儿。 她说:“去超市, 我们队里聚餐, 小清已经在等我了。” “我送你。”付裕安放下公文包,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宝珠想说不用, “小叔叔,你看起来很累, 还是在家坐着吧, 我可以自己去。” 付裕安已经拿了车钥匙,“没关系, 云州正好找我有事, 一起。” “那好吧。”既然是顺路,那就没什么了。 宝珠坐在副驾上,她翻着ig, 忽然自言自语,“国际野生动物摄影年赛,巡展。” 第42节 付裕安仔细地听着,默记下来,没说话。 他看着钟点,今天宝珠在社交媒体上冲浪的时长有点超过了。 付裕安问:“很久没登这个软件了吗?” “嗯。”宝珠诧异地抬头,“小叔叔,你怎么知道?” “一般你都看五分钟。”付裕安说,“今天已经十二分钟了。” 宝珠惊讶于他敏锐的洞察力。 她仿佛找到知音,“对呀,前阵子不是期末考吗?我在很忙,或者压力巨大的时候都不敢看,感觉每个朋友都在开party,在海边度假,在enjoy life,他们一个个就要登上快乐星球,并且朝我挥手say goodbye,只有我被留在了这个需要拼命的地球上,我会感到心脏快爆炸,boom!” 女孩子描述心情也是天马行空的。 付裕安抬唇,“这么容易被影响的话,还是不看好。” 宝珠问:“虽然我分数很低,但起码都过了,没给你丢脸吧,小叔叔?” “谁说你给我丢脸?”付裕安皱眉。 宝珠撅了撅唇,“我的教授,他说你是他的得意......哦对了,门生,结果我住在你家,一点都没受到你的影响。” 付裕安说:“别理,老头子糊涂了,你的时间被劈成两半,能考这样很不错了。” “虽然......可你有点太偏心我了。”宝珠都感觉到他的毫无原则了。 付裕安指尖敲了敲方向盘,嘴角漾开的一点浅淡笑意,都被突如其来的紧张取代。 他侧过头看她,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唇上,像蜜渍樱桃。 “你今天才知道,小叔叔偏心你吗?”付裕安轻声问。 宝珠愣了愣,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随口就接了,“早就知道了。” 看样子还是不知道。 付裕安的唇角缓缓地塌下去。 车到了超市门口,宝珠解开安全带,朝付裕安挥挥手,“小叔叔再见。” 付裕安说:“这儿不好打车,结账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再开过来接你们。” “好。” 他把车开到胡同口停下。 其实没人找他,但为了把戏演全,付裕安还是进了后头的茶楼。 他一边走,一边给秘书发消息,“查一下国际野生动物摄影年赛巡展的日程,看能不能做一个单独的参观预约。” 郑云州也刚到,才跟周覆喝了一杯茶,就看见他迈过门槛。 “唷,今天这么齐全。”周覆说,“吹的什么风啊这是?老付都来了。” 付裕安收起手机,坐下,“来喝杯茶,顺道送一下宝珠。” “千万别拿我当幌子。”郑云州摆手,“你没事儿就不会来喝我的茶。” 周覆笑,“他乐意反着说,你就反着听。来送宝珠的,顺便喝个茶。” 郑云州意兴十足地噢了声,“上回吧,我去姜家那小子的局,你外甥喝高了,在包间里对亮子破口大骂,老付,我听着像对你不满似的。” “那能满意吗?”周覆端起杯茶来,笑说,“他下了班不干别的,专门守株待兔地陪人女朋友,老郑,换你早就抄家伙了,骂两句算梁均和有修养,值得表扬。” 付裕安肩宽背长,坐在门口,挡住了大半边的光,脸陷在浓重的光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也许根本没有表情。 他语气平淡,跟哥们儿也没什么好隐瞒,“骂两句没问题,但他能识相点,跟宝珠分手吗?” “......” 郑云州被他坦荡的卑鄙震得哑口无言。 周覆把杯子用力一搁,咽下口茶,对老郑说:“你目瞪什么口呆,好像你正派一样,别忘了你干过什么。至少老付没明抢,他还知道背着梁均和,很在乎外甥的感受了,这才是当长辈的样子,学着点儿。” 付裕安:“......” 郑云州说:“他在乎个屁啊,他眼里只有他家宝珠。不过老付,我说你这个外甥是该管管了,没的闯出祸来。” “我管不了他。”付裕安坦言,“得他老子上棍棒才行,他又怎么了?” 郑云州描述了一下当晚在过道里看见的情形。 说渴了,他啜了口茶,“你说找事儿也要有由头吧,总得为了什么,我还分个青红皂白呢,人男孩子也没招他,是他自己喝多了撞上人家。” 周覆质疑他的措辞,“废话,有由头还叫找事儿啊?那叫报仇雪恨。” “踢得狠吗?”付裕安问。 郑云州说:“实心脚,看着蛮严重的,一下都爬不起来。” 付裕安思索了一阵,“被踹的男孩子叫什么,姓名、电话有吗?” “那你得问姜灏去,是在他那里做事的,好像也是个大学生,不过已经被炒了,就你那好外甥指使的。” 付裕安认真地说:“有数了。” 另外两个同时看向他,“不儿,你来真的啊老付?就这么对付外甥?” “怎么了,云州,你谈恋爱是谈假的?”付裕安垂眸,盯着沸腾的水看。 何况这不叫对付,还原事实真相而已,勤工俭学的小服务员受了冤枉,他理应去善个后。 周覆主动介绍,“他十二分真,他女朋友三真七假,情况是这样。” 郑云州:“滚。” “......” 还没喝到第三杯,付裕安的手机就响了。 他一看是宝珠,笑了下,“买完了?” 宝珠说:“嗯,可能太多了,小叔叔,你能开到地下停车场来吗?我们推下去。” “没问题,我现在过去。” 付裕安挂了就要走,郑云州冲着杯问:“她一个电话你就得颠儿去伺候啊?屁股都没坐热。” 周覆语重心长,拉着他,“改了吧,好裕安,你改了吧,咱不干这个,行吗?” “......演够了吧周主任?把手撒开。” 等他走了,郑云州才说:“这种事上了阵,不斗个你死我活,分出胜负,是不会下来的,你指望他改,老付情愿上派出所改小年龄,都不会改过自新。” “没人指望!不就逗他玩儿嘛。”周覆敲了敲桌,“不说了,找媳妇儿去,今天发了奖金,我如数上交,当着她的面转。” “就你那点工资,有什么可交的?”郑云州哼了声,“忙得天昏地暗,穷得爪干毛净。” “......” 付裕安开车过去,接上她们,把四个大购物袋放进后备厢,又往杨霖家开。 小清今年十八,比宝珠还要小,刚升入成年组,去年在全锦赛上摘下金牌,小家碧玉的长相,身形玲珑,很质朴的一个小姑娘。 她腼腆,坐在车上不怎么说话。 还是付裕安先自我介绍,又很亲和地问她说:“小清,你是黑龙江人?” 小清点头,又怕他看不见,赶紧说:“对。” “你不用紧张。”宝珠对她说。 小清笑,小声说:“我没和你小叔叔这类的人接触过。” 宝珠请教她,“他是哪一类人?” 她说:“看起来家世很好,地位高,也很有学问,很有礼貌。” “但他很好说话的。”宝珠说。 小清还是不大相信,“是吗?” “真的。” 到了杨霖家楼下,正好碰上其他人,有人分担体力活,付裕安就没上去。 他对宝珠说:“玩儿开心点,结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不用啦。”宝珠不敢再麻烦他,“我随便坐谁的车子回去都可以,你好好休息。” “也好。” 付裕安目送她上去,转身时,梁均和就站在他身后。 他怒气不轻,一副肝火大动的模样。 街灯在柏油路上照出一片暖黄,晚风卷来远处的蝉鸣,吹不开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还是付裕安先哂笑了下。 他取出烟盒,倒了一支在掌心,又从容地摸了摸兜,发现打火机在车上,走过去拿。 偏头点燃了,付裕安靠在车门边抽了一口,“说吧。” “说什么?”梁均和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就说你想说的。” “小舅舅,我只有一句。”梁均和盯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付裕安把烟夹在指间,没事人儿似的问,“我做什么了?” “做什么?”梁均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压低却带着火气,“你成天在宝珠身边,集团忙成那样了,都还要抽空陪她。之前几次三番,我没说什么,今天被我逮个正着,我只不过去了趟学校,你就抢着送她去超市,还跟到了这里,就那么喜欢我的女朋友?” 不错,还能忍到今天才来和他对质。 付裕安抬眼看向梁均和,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点挑衅的意味,“我说我喜欢呢,你要拿我怎么样?” 梁均和脸色煞白,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承认了,承认得比自己想象中干脆。 “那她也不会喜欢你!我才是她男朋友。”末了,他急得大喊了声,“她只不过住在你那儿,拿你当自己叔叔看,等认清你是什么面目,不可能理你的。” 付裕安弹了弹烟灰,落在柏油路上,又瞬间被风卷走,“那就是了,都想得这么明白了,你在怕什么?” 第43节 梁均和语塞,毕竟没有十足底气,“我、我只是觉得你太过分,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言行,你辈分、年纪都比我大,不至于还要我来教你做人。” 他拿出了全部的气势,好让自己不输了阵仗,但小舅舅始终轻声慢语,连情绪起伏都没有。 这场梁均和酝酿多日的对峙,立判高下。 付裕安摁灭了烟,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有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平静地说:“均和,我不是要跟你抢什么。只是宝珠值得被认真对待。但很遗憾,显然你做不到。” 梁均和挥开他的手臂,“我才当了她几天男朋友,你就认为我做不到?” “你没当之前,我就知道你做不到。”付裕安笃定地说。 梁均和轻蔑地笑,“是吗?那我说我做得到,你拿什么反驳?” “有个留学回来的小姑娘,叫什么......”付裕安把烟从唇边夹开,凝眸细想了一阵,“哦,对了,关盈,现在在致广集团的江城分部上班,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她跟我没关系,你少栽赃我。”梁均和音调降了几分,强自镇定。 不可能,小舅舅不会知道这件事。 过了几秒,梁均和反唇相讥,“我看是你自己等不及想当她男朋友,才觉得其他人都当不好。” 他散漫地点头,“你这么想,也没什么毛病。” 梁均和被彻底激怒,大吼道:“你就不怕我上去告诉宝珠!告诉她你今天跟我说了什么,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表面装成关心她爱护她的长辈,其实想把她占为己有!谁知道你每天挨着她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龌龊不堪的事!” 付裕安静静看他,像是仔细斟酌上了。 最后他说:“可以。” “......可以什么?” “告诉她我有多爱她,背地里又是如何想她,你怎么说都可以。”付裕安单手插进兜里,“我相信,由你亲口说出来,比我组织语言表白,效果要好得多。人总是更愿倾向于相信侧面消息的真实性,对吗?” 梁均和后退了两步,指着他,“你疯了,你是个神经病,疯子!” 付裕安笑了,笑容里是赤膊相见的磊落。 这就叫疯了吗?他只是忽然对一个人生计划之外的小姑娘,生出了强烈的生理和心理渴望而已。 正相反,他从没这么清醒过,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心潮起伏,完全在为自己而活。 他外甥泡在蜜罐里长大,想要什么只管张张嘴,伸伸手,没体会过付广攸那种苛刻教条的养育方式,自然不会和他一样,是阴郁、寡言又冷漠的性子。 “我不会把宝珠让给你的。”梁均和再一次强调,“你休想,我会加倍地对她好,看着她。” “那是你的事。”付裕安点头,“就像我要继续爱她,也是我的事。” 他的意思是,大家今后各显神通?这人可恶到极点了。 梁均和爆了句粗,“你他妈......” 付裕安瞪住他,眼神蓦地锐利起来,像冷夜里的冰霜。 梁均和被这股严峻的威势吓到,不敢说了。 付裕安指了下他,“这是最后一次,我允许你没大没小,下次说话注意一点。”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车灯大亮,照见梁均和僵在原地的身影。 付裕安没有回头,径直离开,只留梁均和站在路边,心里翻涌着不甘、恐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 他的拳头蓦地收拢,忽然降临的暮色落在脸上,明暗交杂,像此刻混乱的心绪。 当晚,宝珠和队友吃完饭,是梁均和送她回去的。 “你怎么了?”一路上他都不高兴,绷着脸,宝珠问了声。 梁均和回过神,“没事,你不是答应我去看房子?就明天好吗?” 宝珠说:“可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到冰场,过两天行吗?” “好。”他握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你期末考试完了,我们去外地旅行吧?趁着比赛还没开始。” “旅行啊?”宝珠有点心动,“我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得随时回来。” 青年男女恋爱到一定阶段,结伴出去游玩一次,也是考验对方的一种方式,他们相处了也有段日子,是应该有下一步的进展,宝珠做好了心理准备。 梁均和说:“不远,就到附近的古镇玩两天也行。” “那ok啊。”宝珠答应了。 梁均和笑,“好,我们找一个周末去。” 到了家,宝珠下车以后,站在门边,又被他拉住。 “还没说够话?”宝珠仰起脸看他。 梁均和笑,“哪儿说的够啊,我想一整晚都和你说,你今天能不回家吗?” 宝珠说:“那不行,我明天还要训练。” 训练训练。 梁均和一听见这两个字就烦。 他们这哪叫谈恋爱?他有时候都怀疑,宝珠其实不喜欢他,那阵微薄的好感过去了,她生活里就剩下训练,哦,还有个两面三刀的小舅舅。 梁均和没能憋住,喃喃了句,“训练永远都比我重要。” “目前在我心里,是的。”宝珠听见了,也不想撒谎,“我二十二岁,梁均和,十六年的人生,我都在冰上度过,它对我的意义,是你不能想象的。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它。” 梁均和说:“我就随口这么一抱怨,你别生气。” “嗯。”宝珠垂下睫毛,“我知道,作为女朋友来说,我拿不出多少时间陪你,你不高兴也很合理,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如果你不能接受......” “我能啊。”梁均和怕她再说下去,“我没不能,我喜欢你滑冰,喜欢在训练场等你,没事儿的。” 宝珠深深看了他一阵,“真的?你也不要勉强。” 梁均和说:“我不勉强,是真的。你快进去吧,很晚了。” “好。”宝珠握了下男友的手,“我有空的话,尽量多和你待在一起,晚安。” “晚安。” 宝珠跨过院门,米黄裙摆在微风里打了个旋儿。 书房里,付裕安看完他们道别,切掉了监控器的镜头。 他放下遥控,身体陷在宽大的乌木圈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窗外月色轻薄,像一层透明的纱罩在庭院的花木上,也覆在他眼底未散的沉郁里。 这就要把宝珠拐出去过夜? 一想到她如果答应,他们之间可能发生什么事,心底的醋意就像疯长的藤蔓,顺着夜色缠上来,死死地缚在他的胸口,连呼吸都困难。 付裕安闭上眼,喉结微动。 过了会儿,他拿起手机,给秘书打了个电话,“人联系上了吗?” “刚联系好,我正要打电话给您。”秘书一五一十地汇报,“他叫刘川,家境贫寒,和顾小姐是一个班的,平时关系不错。现在这份兼职没有了,还在找暑期工作。” 付裕安点头,“我发个电话给你,那边的负责人会给他一份工作,环境好,待遇也好。” “如果他不接受呢?”秘书问。 付裕安说:“那你就告诉他,不是无缘无故提供给他的,需要他做一件事,说两句话。” 人有时害怕落入陷阱,不敢接受免费的好意,如果是交换就没问题。 秘书答,“具体是要他做什么?” “把他经历过的事情再复述一遍。” “好的。”秘书不好再在电话里问了,该交代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付总,您早点休息。” 第24章 chapter 24 贝尔曼旋转 chapter 24 宝珠还没进门, 付裕安手上拿了本书,走下楼。 在转角处碰上夏芸,她左手和右手摩挲着, 把精华全都抹干净。 她看了眼那本书的封皮,“《生而为野》?这是本什么书?” “中国野生生物影像年赛的精彩作品。” 夏芸抬起头, “那么多文件还不够你看的, 玩起这些来了是吧?” 从小到大, 她就没见儿子看什么野书,更别提标题里带野字的。 他读三年级的时候, 也学班上同学的样,在书店买了一套漫画,藏在枕头底下偷偷地看,后来被铺床的阿姨发现,交给了老爷子,老爷子把他毒打了一顿, 书也没收了。 打那以后, 他只被允许读书房里的书,读得比檀木架子还迂腐。 付裕安说:“嗯, 突然有了一点兴致。” 又搞什么名堂,最近看他行事, 比前阵子更扑朔迷离, 高深莫测了。 夏芸管不来,越过儿子回了房。 宝珠进来时, 付裕安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杯温水。 “小叔叔。”宝珠跟他打招呼,“我回来了。” “和队友们玩儿得高兴吗?” 付裕安递上玻璃杯,“刚倒的, 不烫。” 宝珠接过,在沙发上坐下,“挺好的,就是杨霖还不能走路,坐在轮椅上,我和小清在超市的时候,特意多买了一点他爱吃的,放在冰箱里了,让照顾他的阿姨给他做。” 付裕安说:“身体恢复也有个过程,慢慢来。” 宝珠嗯了一声。 付裕安低下头,又继续翻膝盖上的摄影集。 第44节 “这是水獭?”宝珠被图册的画面吸引,她放下杯子,起身挨坐到付裕安身边,“不大像。” 付裕安用手托起这一页,让她看更清楚,“是marmota himalayana,喜马拉雅旱獭,生活在藏区的天峻草原,你可以叫它土拨鼠。” 宝珠抬眼看他,“小叔叔,你说英文的时候嗓音太好了,可以去唱男中音。” 换了过去,付裕安一定淡淡地说,这个唱不了。 但他笑了笑,“是吗?下次试试。” “你喜欢看野生动物影集?”宝珠拿出手机,“马上有摄影年赛作品巡展,就在京里,你要去吗?” 付裕安装作才听说,“是吗?那得去参观,你会去吗?” “去啊。”宝珠点头,像好不容易找到个同伴,又高兴地调出一张照片,“这是我的邻居哥哥,我在加拿大最好的异性朋友,高鼻梁,蓝眼睛,很帅吧?他是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这次获奖作品里有他的。” 付裕安敛了几分笑,“所以你不是喜欢获奖作品,是去给他捧场。” 他今天才听说有个这么张扬不羁的邻家大哥,竞争好激烈。 “是的。”宝珠说,“我对野生动物了解不多,但他是专家,喜欢穿越高山草甸,瞒着父母去过很多危险的地方,有一年在西伯利亚雪原上拍猞猁,差一点就冻死了,回来以后被他爸关了八个月。” “为理想执着的小伙子。”付裕安说。 宝珠噗了声,“什么小伙子,他也就比你小三岁。” 听她这副口气,付裕安收起书,忽然很严肃地问:“你觉得男人二十八,已经很老了,不能叫小伙子吗?” 那岂不是更嫌弃他的年纪? “我没这么说。”宝珠也被他弄得认真起来,“我是觉得,小外婆那个岁数叫没问题,但你不好这么叫。”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很年轻,根本看不出年龄差距。” 她的话比红头文件还权威,让付裕安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刚才的疑问,宝珠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脸上,瞳孔黑而亮,仿佛还在思考他到底老不老? 她看了半天,忽然撑着沙发靠了上来。 付裕安的呼吸停了几秒。 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这样的贴近让他心乱,面皮被落地灯照得微微发红,他就在这几秒钟的注视里,有了蓬勃的反应。 她太白了,白得像一捧散着香气的茉莉,成了精,长出了脚,在缓缓地向他移动,要吞噬掉他的理智,让他彻底疯魔。 付裕安想要移开视线,但哪儿哪儿都是她白晃晃的影子,雪白的脸,雪白的脖颈,雪白的四肢,白得他眼睛都痛,某个地方在迅速充血,鼓胀成丑陋不堪的样子。 “这里,好像沾到墨点了。”宝珠的手伸过来,揩了下他的下颌,“还以为是胡茬,但总觉得不对劲。” 她毫不设防地笑,为自己的好眼力开心,完全没注意到付裕安急促的喘息,起伏的胸口。 他悄默声地换了口气,平静摸了一把下巴,“是,可能写字的时候没注意。” “嗯,我先去睡觉了,小叔叔。”宝珠站起来。 付裕安仍带着喘,“好。” 多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听见楼梯响动,他的喉结滚了两下,低头去看自己。 还好,今天穿的这条裤子样式宽松,没让他的欲望凸显在她的视野里。 否则真叫颜面尽失。 夏训开始后,宝珠每天起得很早,十几个小时都在训练场泡着,披星戴月地回去。 她喜欢这样专注纯粹的训练,像回到了小时候潜心备赛,休息时,就坐在场边听短节目的曲子,消化教练提出的意见,也看看其他人的动作,找自己的不足。 一周集训的效果很明显,三周后外点冰跳她简单助滑一下,抬腿就来。 “拍到了吧?”宝珠滑过来问。 子莹在给她录视频,“好了,我看你好久没更vlog了,把这段发出去,让大家看看你成熟的3f和3s,也给支持你的人信心嘛。” “嗯,谢谢。”宝珠接过手机,“我再剪一些生活素材。” 葛教练拍了两下手,“干嘛呢?玩上手机了是吧?” “就拍了个视频。”宝珠赶紧扔在椅子上,手在训练服上蹭两下,“sorry.” 葛嘉往后撇下巴,“快去换衣服,我们合一遍你自由滑的曲子。” “好。”宝珠朝子莹眨眼,穿着冰鞋不方便,一蹦一蹦地走开。 花滑比赛由两部分组成,短节目和自由滑。 顾名思义,自由滑是个性化的艺术体现,自由度更高,女单选手可以根据自己的长处安排节目,创造性地编排动作,以及更多跳跃和旋转的组合。 短节目时长两分四十秒,正负可浮动十秒,它倾向标准化的技术展示,在20世纪60年代才被添加到国际比赛中,有着特定的跳跃、步伐和旋转,评分也更侧重技术精准度。 对于宝珠来说,短节目求稳,自由滑考验应变能力,情感表达更侧重故事性,随时根据情况调整。 新赛季的曲子也编好了,选的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她已经不是小女单,再滑甜美可爱的风格,像《胡桃夹子》那样的也不适合,昂扬自信,大气舒展,更符合她当下的状态。 宝珠换了件新制的考斯滕,渐变蓝的面料比拟夜空,裙摆点缀细小的碎钻,造出一圈璀璨星河。 她滑到场中,立定,微垂下头,做好准备。 音乐响起之前,宝珠闭上眼,吸进一口凛冽的、带着冰屑味的空气。 自由滑总共四分钟,也是上下可发挥十秒,技术动作要素包含最多七个跳跃,其中至少要有一个阿克塞尔跳,三周跳只能重复两次,并且不能是两个相同单跳,三个旋转,即联合旋转、跳接旋转和一种姿势旋转,还有一套步法,覆盖全场或大部分场地,一套燕式步。 每个动作都有基础分值,执行质量则由执行等级在负五到正五之间浮动,每位选手的最终得分,是bv(基础分值)和goe(执行等级)折算分值的总和。 然后就是节目内容分,裁判会根据选手的音乐表达、滑行质量,以及衔接步法和表演来打分,这部分很考验女单选手的艺术性和表现力。 顶灯的光是冷的,白晃晃一片,落在新浇的冰面上,折出不规则的光斑。 第一乐章里著名的三连音,以一种循环往复的韵律淌出来,像月光下不露声色的湖水。 低音还在盘桓,宝珠已经开始滑行,压步加速,左后外刃深屈,右足点冰,腾空,转体三周,身体轴心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落冰,嗤的一声轻响,刀刃滑出一道小而坚决的弧线。 葛教练和其他几名裁判在一旁记录,高远度,清晰的点冰,落冰流畅,但提前转体不足,这一跳,goe可望拿到正二到正三。 音乐进入起伏阶段,宝珠继续滑出,速度不减,她没有丝毫喘息,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连跳,第二个跳跃利用了第一个落冰的惯性,更加轻 盈迅捷,葛教练点头,两跳之间的节奏把握得很准。 她的联合旋转以蹲踞式进入,重心压低,转速陡然加快,冰刀在冰面上凿出一个小小圆心,随即变换姿势,宝珠将浮腿向后绷直,身体前倾,呈现出一个经典姿态,因俯瞰时像甜甜圈而得名。 最后,在持续的旋转中,宝珠将浮腿笔直上举,超过头顶,出色地完成贝尔曼旋转。 柔韧性在她身上也化作凛然的力量,脊柱弯折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这是宝珠做得最优美,最具观赏性的旋转,用常年的腰病伤痛换来的。 发作最剧烈、最严重的一次,是她还在加拿大集训的时候,疼得呼吸都滞住,连止痛药也不再起效用,走路时,每迈一步都觉得腰上的肌肉在撕扯,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她妈妈看着害怕,暗自祈祷,连教练都劝说她退出,先养一阵子再说,但宝珠坚持带伤上场,去美国参加青年组的比赛,尽管最后只拿了铜牌。 连她的俄罗斯教练anita都心疼这个小女孩。 在等候席上,她的眼里闪着泪花,对宝珠妈妈说:“你的女儿会成名的,她一定会站上领奖台,她太坚强了,这份毅力让人敬仰,你看看她,连最后一口气都要留在赛场上。” 随着末尾音符的消逝,宝珠缓慢定格,一手轻抚胸口,脑袋微微侧着,目光望向虚无的远处,仿佛刚从一场耗费心神的梦里醒来。 有人在鼓掌,是罗局和一队穿白衬衫的工作人员。 “停,宝珠,过来。”葛教练口气生硬,但脸上是带着笑的。 宝珠喘着气,慢慢滑向场边,她跟众人打招呼。 罗局称赞了一句,“我刚看完了全程,小姑娘不错,各方面都可圈可点,不愧是国外回来的,步伐也很有国际化,现代化的风格,八月份公开赛,九月份的奥运资格赛,十月还有六站大奖赛,有信心吗?” “很有信心。”宝珠也笑着回答他。 葛教练的发言相当正式,“小顾韧性强,为花滑吃了很多苦,您放心,我也会努力抓训练,不辜负她回国参赛的意愿,也不辜负领导信任。” 宝珠点点头,鬼使神差地冒出句,“是的,葛教练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我的打开办法。” 当一群人懵懵地看她,宝珠第一反应就是,她又讲错话了。 “......她加拿大长大的,中文不太行,就是说,我们磨合得很好了,不像前两年,彼此还不熟悉,哈哈。”葛教练干笑了两声,赶紧把她拉过来。 罗局也笑,“好,继续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哎,您慢走。” 葛教练转过身,宝珠像个闯了祸的小孩,立刻朝她咧出个大大的、明媚的笑,期待得到她的原谅。 “好了好了。”葛教练哪肯怪她,心都化了,根本拿她没法子,拉她过来,“我们看一下刚才的录像,有几个问题跟你说,我都记下来了。” “嗯。” 冰场上热火朝天,中南集团也不遑多让。 严总经理出差,这半个月由付裕安主持工作,又碰上季度末,开不完的会,写不尽的总结报告,还有下季度的工作计划。 椭圆形长桌光可鉴人,倒映着顶上那一排排嵌在天花板里的筒灯。 灯光明亮,落在每个人面前摊开的黑色会议本上。 付裕安坐在一端,得体西装的领口上,吸着红色徽章,铜金线条在深色衬底上,被勾出稳重的锋芒。 身边围坐着的十几位部门正职,目光几乎都落在付裕安身上。 “二季度结束了。”付裕安音调不高,带着一种常年主持会议的平稳声腔,“集团上下围绕稳增长,调结构的总体要求,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尤其是国家重点支持的先进制造业,还有对专精特新企业的中长期信贷投放上,比例有所提升,这一点,对金融市场部提出表扬,你们做了不少有效工作。” 被点到的负责人面露得色,站起来,“谢谢付总肯定。” “坐吧。”付裕安右手食指的指节叩了叩桌,“但是,我们的资产收益率,环比下降了0.15个基点,当然,这里面不乏有大环境利率走低的客观因素,但主观上的原因呢,有人分析过吗?” 说完,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开浮叶,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瓷底和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十分明显。 “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说不得了。”付裕安等了几秒,“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过啊?没人我叫个人来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风险管理部那边,“那就请宋主任来谈谈。” 宋武就知道这一劫躲不掉,自从付裕安上位,不止一次地跟他提过,风险审核工作要适当放松,不能一棍子打死,他每次都只有一个回答,做不了主。 现在趁着收益率下跌,他以为姓付的要修理他了,担心了好几天,但付总什么也没做,反而在会前安慰了他几句。 宋武扶了扶眼镜,“我认为,我们的项目评审,在某些特定领域,过于求稳了,我检讨。” “这就对了。”付裕安满意地点头,“风险厌恶,不能变成风险畏惧,更不能变成不作为的挡箭牌。所以,三季度的核心任务,我提两点,一,资金成本和期限管理要精细,财务部和资金运营中心,你们得动起来,现在市场流动性是充裕,但我们的负债端结构,长期资金占比不理想。” “下季度的重点,是探索更多期限匹配的融资工具,当然,资产端也要同步跟上,防止利率风险过度累积,每个月按时交敏感性分析报告,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事后补作业。” 第45节 被提到的几个几位,纷纷应了一声明白,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响。 付裕安的声音沉了沉,“第二,风险防控的篱笆要扎牢,但不是让你们画地为牢。合规是生命线,这一点毋庸置疑,法律合规部和内审部,针对业务部门的新业态,要主动研究合规实现的办法,而不是一票否决,说个yes or no谁不会?都这么工作多轻松,我一上午能打一百个叉。” 坐在窗边旁听的秘书忍不住别过脸,笑了下。 付总最近变化很大,不但是状态往小青年那头靠,发言也幽默起来了。 时间不早,付裕安简单说了两句,“下季度,我要看到至少三个,在你们指导下落地的,具有示范意义的创新融资案例。” 合规部的负责人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些许凝重,又有被点醒的意味,他郑重地说:“是,我们会尽快研究出方案,拿给付总审阅。” “任务就是这些。”付裕安往后靠进高背椅里,姿态松弛,但眼神依旧锐利,“目标已经明确了,路子还要各位蹚出来。季末考核,数字说话。最后提一句,我不希望看到因为怕出错不敢迈步。更不希望看到,在座的迈了步却摔跟头,是因为没仔细看路,散会。” 付裕安开会,从不问大家还有没有补充,也没有像其他领导层一样,留出惯常的讨论时间,会上讨论那就是瞎耽误功夫,什么都甭想讨论出来。 他的结尾往往干脆利落。 话音落下,他率先合上了面前的活页夹,啪一声响,像个饱满的句号。 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付裕安。 阳光透过高楼林立的缝隙,晒得墙角那株龟背竹发亮。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打出去,“宝珠,训练结束了吗?” “没有。”宝珠说,“小叔叔,我今晚和梁均和吃饭,晚点回家。” “路上小心。”他说。 “好的。” 刚挂断,夏芸的电话又进来,“裕安啊,我和小秦来北戴河了,你爸爸身体好转,非要让我来看看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那他指示都下了,我只好过来。这两天不在家里住,你照顾......” “知道了。”付裕安心绪不佳,嫌啰嗦,听都没听完,不耐烦地挂断。 夏芸握着手机,听见嘟嘟嘟的忙音,对着屏幕嘀咕了句,“谁又惹到他了。” “小芸,和谁说话?”付广攸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嗓音雄浑。 夏芸转身,随手把手机放在台案上,气道:“还不是老三,我不在家,让他照顾好自己,他竟然挂我电话。” 付广攸听得好笑,“别生气了,陪我出去走走。” “好。” 他牵上妻子的手,走在微风吹拂的海滩边,侧首打量她,警卫远远跟在后面。 这么多年过去,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被扯入时间荒野里老去。 只有夏芸什么都没变,还像年轻时一样,面容姣好,伶牙俐齿,爱吃甜食,高兴穿鲜亮的衣服,喜欢花团锦簇的热闹,讨厌一个人独处,爱惜她漂亮的指甲,还会因为琐碎小事跟孩子置气,像朵开不败的永生花。 付广攸问:“老三还好吗?” “好。”夏芸说,“就是当了副总以后,越来越忙了。” 忙着争权,忙着撬外甥的女朋友,让她这个当妈的等着天下大乱,不孝子一个。 她都不敢再提宝珠,更怕老爷子谈他的婚事,说他已经拒了姜家的好意,一心要给自己降辈分。 “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忙点儿好。”付广攸说,“上次你做寿,我都没能回去,今天补上,陪你好好吃顿饭。” 夏芸笑笑,“哎呀,不用了,你在疗养,我也没尽什么力。” “胡说,你没来就是尽力了。”付广攸说。 夏芸睁大了眼看他,“为什么?” 付广攸点了下她的额头,“你自己想。” “噢。”夏芸挽上他的手臂,贴靠过去,“其实我也挺想你的。” “你不会想我的。”话这么说,付广攸还是含笑搂住了她,“哄我倒很在行。” “......” ----------------------- 作者有话说:注:评分细则引用自国际滑联的打分标准。 第25章 chapter 25 脸上一热 chapter 25 从学校赶去接女友时, 梁均和听了个电话。 是他爸爸梁谋文,“均和,你现在来我这儿一趟。” “现在去不了, 晚点。”梁均和正赶时间,语气不大好, “我还要去约会。” 说实话, 他最近的好脾气全用在宝珠身上, 对其他人都没什么耐心,本来他也不是性格多和善的人, 装了这么久,弦都快绷断了。 梁谋文说:“约什么会,一天到晚正经事不干!把你的态度摆端正,让你过来就过来,说点你工作的事,你唐伯伯也在, 快点。” “哦。”梁均和惧怕父亲发怒, 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事儿不能耽误。 他在路口掉了个头, 打给女朋友,“宝宝, 我突然有点急事, 不能去接你了,下次再去那家餐厅吃吧。” 宝珠已经在训练场门口等了十来分钟。 她都准备好了, 冷不丁接到这么个电话, 压低了睫毛,低头看着脚尖,“哦, 那好吧,你慢点开。” “嗯。”梁均和听出她落下去的尾音,“你不会生气了吧?” 宝珠不喜欢苛求别人,也怕他多心,“没有,我、我正好也没训练完呢,一会儿让司机来接我,你有事去忙吧。” “好,再见。” “再见。” 宝珠收起手机,抬起头,四处张望,一个车影都没有。 余师傅已经下班了,不好再让人家跑一趟,她又打开app,叫了一辆网约车,可这地方太偏太远,又是下班晚高峰,都没什么司机愿意接单,加了红包也一样。 她在暑热天里站了半小时,闷出了一背的汗,最后还是余师傅来接的她。 宝珠奇怪,“您不是都回家了吗?” 余师傅支支吾吾,“付先生,他、他让我来看看,这不正好接上了吗?” “哦,对。”宝珠没再多问了,“还好来了。” “你男朋友怎么不接你了?”余师傅问。 “他有事。” 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黑,几朵残云卖力地烧着,火红一片。 宝珠在门口下车,警卫和她打招呼,她也点头笑了下。 没多久,正在加班的付裕安便得知她回家了。 看来,外甥也没他想得那么不长进,这不是挺在乎前程的? 但手上的事还没处理完,付裕安打了个电话给行政部,让拿个加密的u盘来。 小陈很快申请好,送到他办公室,“付总,是要拷贝文件吗?我帮您吧。” “不用。”付裕安说,“还没愚昧到那份儿上。” 小陈姑娘笑着解释,“不是说您不会用电脑,是省得您动手。” 付裕安摆手,“哪那么官僚,自己的事自己不动手,还等人来帮忙。你去吧,今天周五,早点做完事,早点下班。” “好的。” 小陈走出去,替他掩上沉重的木门,心想,付总真是工作狂,文件看不完,回家加班也有好心情,天生管理者的材料。 付裕安简单收拾了公文包,拿上下楼,风驰电掣地赶回去。 家里没人管狗,宝珠洗了澡,牵着max到了院子里,她举起手机,蹲在地上跟它合拍,身后的晚霞如火如荼。 max吃饱喝足,龇着个笑脸,瘫倒在草丛里,一个劲儿摇尾巴,舒服坏了。 “宝珠。”付裕安站在小径上叫她。 宝珠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草屑,“小叔叔,你回来了。” “嗯,不是说要去外面吃饭吗?”付裕安问。 宝珠:“没去成,你吃了吗?” “没有。”付裕安说,“你小外婆她们出门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宝珠不急着吃饭,她把手机递给他,“你先别做,给我拍一段素材。” “拍什么?”付裕安没听懂。 宝珠已经往家门口跑了,回头说:“就是视频,我要剪到vlog里。” 她又跑回来,拿了一副跳绳,“我跳了啊。” “等一下。”付裕安用惯了别的,不大会弄她的苹果手机,“是按这里吧?” 宝珠只好放下跳绳,挨到他身边,托着他的手背点了点屏幕,“就这个,按一下,圆圈里出现红点就行。” “好。”她刚跑动过,颈窝处蒸出独属于她的气味,把付裕安围困在这份甜香里,他握着手机的指头紧了紧。 宝珠又走远了一点,双手攥紧绳柄,手腕轻轻一抖,绳子便在脚下划出流畅的弧线。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忽长忽短地跳动,和她轻快的脚步应和着。 付裕安举着手机,镜头里的女孩眉眼端丽,面庞稚嫩,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充满了活力。 他不大会找角度,只盯着屏幕里的她,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这是他察觉了自己的爱,看清了自己的心之后,为数不多的,敢堂堂正正看着她的时刻,余下的,都只能算阴暗背德的窥视。 付裕安总觉得看不够。 她饱满、鲜活的生命力太迷人,不像他,一身疲惫的暮气。 过了约莫两分钟,宝珠脚下一顿,收起跳绳。 她扶着膝盖喘气,抬头冲他笑,“小叔叔,拍得怎么样?有没有糊掉?” 第46节 付裕安回过神,按了结束键,“应该没有。” “可以。”宝珠拿过来看。 付裕安又问:“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想吃什么?” “素馄饨吧,不知道冰箱里还有没有,上次秦阿姨包了很多。” “好,我去煮。” 宝珠牵着max,也一起进去。 付裕安挽起袖口,取锅接水,拧开炉火,一气呵成。 宝珠安顿好了max,坐在岛台边的高脚凳上,托腮看着他,连剪视频的事都丢在一边。 夕阳里,低头切菜的小叔叔温柔倜傥,身上的禁欲感浓得要溢出来。 他一双手宽大修长,骨节分明,看上去沉稳有力,能轻而易举地托起她,宝珠脑子里冷不丁想起sophia曾开过的黄腔,脸上一热。 要死,她一个清纯的妙龄少女,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就连梁均和,她对他的胸肌也仅仅到欣赏为止,没生过唐突的念头。 “要葱吗?”付裕安抬头问。 宝珠思想正抛锚,啊了一声,“不、不,哦,吃。” 付裕安笑,“到底吃还是不吃。” “吃。”宝珠随手拿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他在冷冻层里取了一托馄饨,放到烧开水的锅中。 还没放完,他的手机就响了,震个不停。 “宝珠,帮我看看是谁。”付裕安说。 宝珠哦了声,伸手摸到了近前,“王......文武贝。” 付裕安顿了顿,在脑子里拼出这个字形,“王赟,拿来我接。” “好。”宝珠从凳子上下来,举着手机贴到他耳边。 因为身高不够,她必须踮一点脚,但付裕安感觉到了,主动俯下身去够她,用左边肩膀夹住。 他喂了一声,问什么事。 王赟说:“付总,我看到那个资产配置策略的草案,您在系统里退回了。” 宝珠松了手,看小叔叔有事,她主动站到锅边去帮他忙,但热气冒得太快,她都看不清下了几个。 付裕安怕她烫着,把她往后拉,挡在身后,“再修改一下,我还是那句话,绿色金融,区域协调发展,不能只是报告里的漂亮话,投研部牵头,业务部门配合,下周内,我要看到针对新质生产力领域的方案,你亲自盯一下。” 可他后面也没多少位置,宝珠都快贴到岛台边缘了,他宽阔的背,劲瘦的腰,完全暴露在她视线内,她低着头,听他有条不紊地分派下属,心莫名跳得厉害。 王赟说:“好,明白了。” 付裕安挂断,把手机扔在一边。 回头时,看见小姑娘脸颊泛红,“怎么了?被热气熏到了?” “没有,是天气的原因。”宝珠趁机走开。 她竭力把这种慌乱压下去,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秒都没有再看付裕安,专心剪辑视频。 在馄饨煮好之前,发在了两个主要的社交媒体上。 宝珠检查了一遍就放下手机。 “好了,吃吧。”付裕安推了个竖纹窑变釉碗过来。 碗里的馄饨浮在清亮的骨汤里,点缀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付裕安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宝珠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轻轻咬开,荠菜和香菇的鲜味瞬间在舌尖散开,是秦阿姨惯有的手艺。她眼睛亮了亮,抬头看向付裕安,“好好吃。” 付裕安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嘴角牵起一点不易觉察的弧度,“包的时候放了点鸡油提鲜。慢点儿吃,别烫着。” “难怪,比我妈妈做的美味。”宝珠说。 付裕安问:“你妈妈也给你做吃的?” 宝珠点头,又喝了口汤,暖意在胃里化开,“偶尔,我空闲时间不多,她更少,做过两三次吧。” 小时候她讨厌闹钟,觉得这家伙真不礼貌,还没睡醒就响了。 凌晨四点,零下十几度的大冷天,妈妈给她穿好衣服,开车带她到冰场,训练两个小时,又要送她回学校,下了课,马不停蹄坐上后座,再次赶去训练,这一趟时间很长,要到深夜才能回家。 这样疲于奔命的日子,宝珠过了很多年。 但因为有妈妈在,即便坐在车上啃冷面包,喝牛奶充饥,她也不觉得难受。 她只怕妈妈对她失望,辜负她巨大的自我牺牲,只能不要命地练习,忍着疼也要把动作做到最好,她要拿下那一块块的奖牌,挂在妈妈的脖子上,让她美丽的脸庞熠熠生辉。 她做到了,但似乎只有领奖的那一刻是喜悦的。 站在二十二岁的人生路口,宝珠往回看,身后就剩一条弯曲的,被车轮轧出的雪道,和妈妈沉默开车的背影。 付裕安发觉她在走神。 他温和地看着她,“为了花滑,童年几乎没有明亮的色彩,是吗?” “有,是白色的。”宝珠捏着勺子,试图减弱悲惨叙述,开个玩笑,“冰场是白色的,路上的雪是白色的,所以我皮肤很白。” “不要这样,宝珠。”付裕安说。 宝珠抬头望向他,“嗯?” 付裕安又重复了一遍,“想起不高兴的事,可以直接讲出来,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很有限,不要压抑它,更别装作高兴。” “小叔叔。”宝珠抿了抿唇,酸楚和温暖一齐涌上来,在她四肢里流动,酥酥麻麻的。 “怎么?” 宝珠歪了下头,她也讲不太明白,“我觉得你很擅长安慰,好会引导人说出心里话,去我们队里做心理辅导吧,大家肯定排队去看你。” “太高估我了。”付裕安轻笑一声,手按在膝头,腕心突突地跳,“我的功效也分对象,不是人人有用。” 他只有对她是体贴入微的,且不求回报,但其他人的情绪,很抱歉,他感知不到,更没那么多时间送上关怀。 但她好像又听岔了,嗯了一声,继续吃馄饨。 “怎么约会又取消了?”付裕安问。 宝珠说:“梁均和说有急事,很重要。” 付裕安微笑,“比你还重要的事?” “也许和他毕业有关。”宝珠笑了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不能因为谈了恋爱,就要求这个人完全属于你,我自己也做不到。” 付裕安点头,“说的对。但两个人决定在一起,无疑要走进对方的世界,你也得先看看,是不是能在他那里找到位置坐下,他也一样。” “能不能找到位置。”宝珠喃喃地复述了一遍。 梁均和的世界? 宝珠思索了一阵,她见了他那群朋友,不行,跟她合不来,他的妈妈就更......难以描述,她不想把尖刻的词汇用在一个女性长辈身上,还是不评价。 何况付阿姨问得再仔细,也只是为儿子打算,父母们似乎都精于此道,人之常情,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在婚姻上挣个好归宿?谈不上是过错。 付裕安说:“对,你找到了吗?” “我还没......嘶。”宝珠的小腹突然疼起来。 付裕安放下勺子,“怎么了?” 宝珠低头,看见白色真皮坐垫上染到的血,才发觉自己来例假了。 因为长期减脂,一年到头地控制饮食,她的月经很不规律,尤其赛季紧张的时候,常常几个月都不来,偶尔来一次,便报复性地作冷、发痛。 “噢,我生理期到了。”宝珠撑着桌子下来,抽出纸巾擦了擦座椅。 在付裕安过来前,她迅速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他走上前,“难怪脸色不大好,我扶你去楼上休息一下。” “不。”宝珠赶紧摇头,耳尖红了一下,“我自己可以去,不用扶。” 女孩子脸皮薄,害羞,付裕安明白。 他点头,“好,换身衣服,到床上躺躺,如果疼得厉害就叫我。” “嗯。” 宝珠进了房间,关上门。 听见嗒的一声响,付裕安才拿出手机,打给周覆。他是兄弟当中头一个结婚的,对姑娘家的了解应该多些,照顾太太也有经验。 “喂?”周覆还在加班,埋首一堆案卷中。 付裕安问:“忙啊?” 周覆说:“除非死了不忙。” “......我问你个事儿。”付裕安说,“女生来例假的话,喝点什么比较舒服?” 周覆一只手打开缠线带,“想舒服的话,靠喝没什么用吧,给她弄个暖宫贴,实在要做,炖个补气血的汤,我把配方发给你。” 付裕安说:“那谢谢了。” “别客气。”周覆笑,非得在结尾找点不自在,“你把外甥媳妇儿照顾得还挺好,这个舅舅当到位了。” “......少说两句,你那个声带不用也坏不了。” 付裕安按照他发来的,把生姜削皮切片,红枣去核剥开,再加红糖,水开以后,又倒了几粒枸杞。 煮好以后,他盛出一小碗,又倒了杯温水,放在托盘里,端上楼。 宝珠已穿好睡衣,靠在床头翻看评论,听见有人敲门,说了句请进。 “还难受吗?”付裕安走进去,反手阖上门。 她自己敷上了一片艾草贴,手搭在小腹上,“好多了,什么东西这么香?” 付裕安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给你煮了点喝的,名字我不清楚,就叫红枣姜汤吧。” 第47节 “好。”她觉得小叔叔这样又有点古板的可爱,“那我喝一口这个......红枣姜汤。” 宝珠撑着坐起来,付裕安的手放在她手肘下方,轻托了一把,“慢点。” “嗯。”宝珠端在手里,舀起来吹了吹,送到嘴边咽下,“不错,甜甜的。” “那就好。”付裕安坐在床边看她,在如此高浓度的甜香气里,他呼吸不太顺畅,手脚也拘谨。 宝珠喝了几口又放下,“小外婆今天不回来了吗?” 付裕安点头,“得明天。怎么,你很想她?” “啊,不是。”宝珠的思绪显然在别的地方,“随口问问。” 可能照顾她久了,付裕安对她极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很敏锐。 看出她有心事,他问:“那是怎么了?你好像在不高兴。” “没有。”宝珠不想说,付叔叔不是情感垃圾桶,总能装下她这些负能量,她也要自己学会消化。 付裕安却忽地强势起来,“不许说谎,宝珠,更不要在我这里逞强。” 她这才抬起眼,“真的没什么,我不该看评论的。” “我方便看看吗?”付裕安问,尽管她的手机就在旁边,伸手就能拿到。 宝珠递给他,“可以,你看吧。” 付裕安翻了一下,内容大致分为两派,一部分往天上吹捧,一部分下死手地贬低。 比如:「训练跳出来算什么本事?有人还号称跳出了3a呢,比赛的时候用上才叫本事。」 「现在好好儿的,不会上场又摔个屁股墩儿,然后丧着脸下去,还要教练倒过来安慰她吧?」 「没劲,就这么几个跳都跳不明白,世锦赛直接给我看死了,以后你的比赛我都不会看,和国足一样稳定的三连摔。」 「求求了,别再给我推她了好吗?我的女神另有其人,谁稀得看她呀。」 「少说两句吧都,这可是要杀头的,一会儿大小姐的粉丝就打过来了,我可保护不了你们。」 付裕安也不想再往下读了。 这些人都疯魔了,追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咬,什么难听说什么,对宝珠的评价,还停留在上次世锦赛失误,完全把她当成发泄私愤的工具,再点进他们的主页看,骂的人里面,十个有八个都是男用户,乌七八糟的网络环境。 他把手机丢得更远,“真是时代进步了,什么人都能上网,学会了用键盘打两个字,就以为自己比裁判还专业。” “噗。”宝珠蓦地笑了下,“小叔叔,你也会骂人。” “会骂,但骂的不多。”付裕安张着膝盖,柔声说,“宝珠,听小叔叔的,不要理这些恶意评论,他们所看到的,比赛中的你也好,视频里的你也好,都不过是拼接起来的碎片,在不了解你,基于臆想基础上的评价,都是虚假的,明白吗?” “知道。”宝珠点点头,“他们离我的生活很远。” 付裕安说:“对,我看了一下,喜欢你的人还是占多数,也不必非要强求所有人都看好你,那样你的压力也会很大。我们自身的内核越稳,外面的声音就越小,直到听不见。当然,你岁数还轻,需要慢慢修炼。” 宝珠笑,“那小叔叔,你现在还听得见吗?” “基本听不见了。”付裕安望着她舒展的眉头,也高兴了点儿,随口就说,“你不用跟我学,你的生存环境不会比我复杂凶险,我也绝对不允许......” 宝珠追问,“不允许什么?” 也绝对不允许你在现实中受到真正的伤害。 付裕安咳了声,“没事。” “你在集团里,要跟很多很多的人竞争吗?”宝珠有些担心地问。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沉稳强大如付叔叔,也有属于他的荆棘丛,他也是一步一个血印,这么挺身走来。 付裕安低了低下巴,复又抬起来,“比你想象的还要多,你要听这些事吗?可能会很没意思,一帮人斗心思、掰手腕,为一个位置争来抢去的。” 宝珠眨了眨眼,提出个无厘头的要求,“很没意思的话,能当睡前故事听吗?” “你要睡觉了吗?”付裕安忍不住笑。 她点头,“有点困了。” 付裕安说:“好,那你躺下,说到你睡着了,我就出去。” “嗯。” 付裕安把台灯调暗了 几度。 宝珠把头往枕头里埋,睫毛在脸上投出浅淡的阴影。 付裕安说了很久,把京里这些年来的人和事,删删减减,挑她能接受的部分说了一些,她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宝珠打了个哈欠,声音很轻,“人人都需要站队吗?” “从古到今,政治一直都是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的运动。”付裕安点头,“正不正确不要紧,要紧的是占据高位,没人会在乎你的德行如何,高尚还是低劣,他们只会考虑,拿掉你、或者拉拢你要花多大代价,而他们是否能承受这份代价。当你不属于某个队伍,在势力单薄的处境下,很难不被排挤出去。” 比想象中还要无聊一万倍,没有一个部分是她喜欢的,宝珠听得闭上了眼。 渐渐地,他也停了话头,伸手把她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 她也太信任自己了,完全把他当成一个可靠的,值得托付的长辈,能毫不设防地在他身边熟睡过去。 但他却卑劣地、肮脏地肖想着她,像缩在地库里不见天日的老鼠。 “睡吧。”他替她掖好被子边角,确保没有风漏进来。 没人应声,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付裕安静静凝视她的睡颜片刻。 暖光落在他挺拔的背上,空气里还残留着红枣的甜腻,像某种难宣于口的温柔因子,在寂静的夜里慢慢分解。 他激越的心跳、脉搏,都在叫嚣着,催促着,逼他俯身低头,哪怕只是凑近了,闻一闻味道也好。 胸口一阵快要撕开的锐痛,付裕安焦渴到恨不得立刻含住她的嘴唇,把她的吐息都咽下去,她浓郁的香气将穿过他的喉咙,浸润在他的血液里。 停下来。 立刻停下来,付裕安。 一旦吻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的手紧紧攥着床沿,喉头重重地滚了两遍,床单被他揉出几道皱痕。最终,还是克制地别过脸。 付裕安起身离开,呼吸急促。 他脚步匆忙地下楼,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咕嘟灌下去。 那凉意一直钻到小腹。 他脱力地扶着门,喘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明明什么都没敢做,却像死里逃生。 家里少了两个人,四下里显出更深的静来。 付裕安走到窗户边,玉兰的影子被东边墙上漫过来的月光描在地上,成了一滩瘫软的、濡湿的白。 第26章 chapter 26 南辕北辙 chapter 26 隔天一早, 晨光初透,天色像青瓷碗里兑了水的浓茶,薄薄地晕染开, 眼看要有一场雨。 院子还浸在隔夜的潮气里,不知道谁家养的灰鸽, 从大清早开始, 就不停地咕咕哼叫。 宝珠痛经的症状在躺了一晚后得到缓解。 她也没请假, 往包里塞进卫生棉条,准备如常去训练。 还在楼上收拾时, 梁均和已经到了付家接她。 他环视了一圈,家里面空荡荡的,小姥姥不见人影。 只有付裕安一个,穿了件休闲的polo衫,从容俊雅,像拉夫劳伦的男装模特, 坐在餐厅里喝红茶。 “小舅舅。”他不情不愿地叫了句, “小姥姥还没起来?” 付裕安翻开报纸,头也没抬, “去看你姥爷了,没在家。” 那昨天晚上不就只有他们两个? 梁均和的胃里隐约传来一阵不适, “哦, 那您怎么没去?” “我的行程也要向你汇报吗?”付裕安慢条斯理地说。 梁均和咬着牙,“那倒不是。” 付裕安这才收起财经新闻, 抬眸看他。 小舅舅平素温和, 但不笑的时候,自挟一道迫人的锋利和威严,他不敢多说其他。 付裕安似乎是轻笑了一下, “我不去当然有不去的理由,毕竟家里还有个小姑娘要照顾。” “......我先出去等宝珠了,麻烦小舅舅跟她说一声。”梁均和也不愿再待下去,这地方和他妈妈八字不合,跟他同样不合。 “好。” 很快宝珠跑下楼,她到餐厅里拿了一盒酸奶和一小块面包。 “慢点儿。”付裕安叫住她,“坐下吃完再走。” 宝珠抓紧时间咽了咽,“梁均和在门口等我,他给我发信息了。” 付裕安哦了声,不紧不慢地评价,“所以他特意赶过来,是为了让你狼吞虎咽的?宝珠,你的胃并不好。” “......也不是。”宝珠忖度片刻,还是坐下。 付裕安微笑,“肚子还疼吗?训练的强度能撑住?” 宝珠说:“不疼了,我可以的,以前也这样过。” 付裕安说:“实在不行,就坐在场边休息会儿,跟教练说明情况。” “好。” 宝珠吃完,用餐巾擦了擦手,跟他说再见。 付裕安端着杯茶,他说:“宝珠,梁均和可能有点生气了。” 第48节 “生什么气?”宝珠问。 昨晚是他爽约,他怎么还生气? 付裕安说:“我也不知道,但他听说昨晚就我和你在家,坐也不坐就走了。” 他只是把实情陈述给她听,并没有添油加醋。 宝珠蹙眉,“知道了。” 付裕安嗯了声,重新拿起报纸看,清淡地说:“你哄哄他吧。” “好,我去了,小叔叔。”宝珠拿上包出门。 “慢点儿。” 梁均和的车就在门口,宝珠拉开门上去。 “走吧。”她语气轻快,身上是才换的衣物,为密闭的车厢带进一阵暖香。 梁均和揿下启动键,一言不发。 宝珠本不想提,但看他这副样子,倒是非解释不可了,难怪小叔叔也要特意提醒,他真是气得不轻。 “你又怎么了?”宝珠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问。 听不得这个字眼,梁均和一下子拔高音量,“什么叫又?别说的我天天发脾气似的。” 她都不知道他已经忍了多长时间! 宝珠被吓了一跳,“你为什么这么大声?一大早过来,你就是为了和我吵架?” “我是为了来接你。”梁均和吐出口浊气,“怕你昨天生了我的气,但你应该挺高兴的,是我自作多情了。” 宝珠转过脸,不愿看他这副阴阳怪气的面孔,“我昨天很不高兴,等了半小时车才到家,来了例假,肚子疼,被网友骂了一百多句,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认为我高兴?” “你昨天等了半......”梁均和也心虚了,说不下去。 宝珠反而笑了,“对呀,我有说过你一句吗?没有,因为我知道你有急事,如果不是这样,不可能不和我约会,我非常理解,也不想你为了我耽误什么。” 梁均和心软了下去,伸手要来握她,被宝珠挥开了。 她继续说:“但你却从来不会理解我,只会发火。” “你这样说我?”梁均和为自己感到不值,他摇头,“我没有理解过你吗?前一阵你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冰场上滑来滑去,我哪天不眼巴巴地等你!哪天不抽出时间陪你,接送你,推掉了多少次哥们儿聚会,我有过一句怨言吗?可你是怎么对我的,让你搬家你不肯,接个吻也躲躲闪闪,有你这么当女朋友的?” 宝珠很少和人发生争执,她最怕吵架,每次看见推推搡搡的情形,都恨不得拣墙根儿底下走,躲得越远越好。 梁均和忽然泼过来这么一嗓子,又长又快。 她都不知道,他对她的怨气已经这么重。 宝珠耳朵里嗡嗡的,像飞进了一窝马蜂,脸上也先是一白,白得发青,渐渐地又烧起来。 她动了动唇,搜肠刮肚地寻出字句,“你可以去聚会,也可以去做你的事情,我并没有要你等我,也没有要你接送,我说过你有事就去忙,我训练完会自己回家,也不是没有司机接我。明明是你说的,你想和我多待一会儿,所以才来的,不是吗?” 怎么现在回头怪起她来了? 按他的意思,他付出了这么多,就应该索取相应的回报,她要乖乖地听他话,按他的要求调停生活,当个称职的女友,是这样? 梁大公子所做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吗?一笔笔算得这么清楚。 “是,我想和我的女朋友多待一会儿。”梁均和说,“那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愿意和我说几句话?还是肯和我出去过夜?哪次你没有拒绝我?” 他脑子里就只有外宿这一件事? 宝珠顿了顿,她很慢地说:“首先,我们的关系没到这种程度,我没这么不自爱。还有,我跟你说的话已经很多了,但我的生活就是这么呆板,白开水一样,除了学习,就是没日没夜地训练,连跟队友的话都很少,你让我和你讲什么?说花滑的事情你又不懂,要我和你畅谈外太空吗?” “是吗?但你跟你小叔叔,话不就挺多的吗?到我这里就剩不懂。”梁均和问。 宝珠的思绪停了几秒。 是啊,但这是为什么呢?她一向不擅长聊天的,尤其回国后每一次的社交,因为中文不好,沟通不便,话题主导权都在他人手中,如果对方只是被动接收,她很快就会没话讲。 也许这就是小叔叔的特点,他了解她的专业领域,也能用通俗生动的比喻,把复杂的概念揉碎了给她理解,懂得移交话权,总能精准感知她的情绪边界。 很多不想讲的往事,早就被岁月遮去的伤痕,也会在他制造的愉悦氛围下,呼吸一样自然地提起,并得到缓解、疗愈,那些留在心上的淤青,也被他温柔地揉开。 他就有这样的魅力,让人自愿停留在他构建的话语场域中,可能和他学识渊博,性情稳重,阅历也比一般人深厚有关,具体的成因她不清楚。 宝珠抿了抿唇,靠她目前的表达水平,说不出脑子里这些所以然。 她只是客观阐述,“也许是我的事他都清楚吧,毕竟照顾了我三年。” 梁均和怒极反笑,口不择言地说:“哇,你小叔叔真是太好了,他这么了解你,那你还跟我谈什么呢?” 一股子郁热的气,从身体深处往上顶,顶得心口砰砰地跳,太阳穴也跟着一扯一扯地疼,因为还在出血,小腹也开始酸痛。 这个人很不一样了,几乎跟她最初的印象南辕北辙,阳光开朗都不见了,健谈也变成了攻击她的手段,她这么点匮乏的词汇量,就连吵都吵不过他。 也可能没变,梁均和一直都是这副德行,只不过被身上的闪光点掩盖,她没看清。 宝珠捂着肚子,小声说:“跟小叔叔没关系,这是我和你之间的问题,你不要硬往他头上扯。出门的时候,他还跟我说,让我哄哄你。” “哄我?”梁均和真是要笑死了,咬牙切齿,“他没劝你和我分手?” 付裕安真是会说话,就这么轻飘飘的两三个字,哄哄他,既显得他大度明理,同时也微妙地告诉宝珠,你男朋友的心眼小得可怕。 不但会说话,还很会办事。 连唐伯伯都支使得动,使尽手段搅黄他的约会,陪着宝珠一整晚。 昨天她不舒服,他很卖力地在表现吧?说不定小姥姥都是被他赶走的,就为了能勾引宝珠! “没有,他只是让我想清楚,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里,有没有对方的位置。”宝珠做了几个深呼吸,她心平气和地说。 如果实在不合适,分手就是了,大家还可以继续当朋友,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因为和他斗气拌嘴,她的身体已经在抗议了。 宝珠的声调放到最轻,谁听了都觉得软弱。 梁均和心里也涌起一阵愧悔。 怎么搞的?本来是找她来赔罪的,结果弄成问罪。 都是付裕安!一早就触他的霉头,让他心里憋了一股气,整天往死里挑拨他们的关系,不肯让他过一天好日子。 梁均和把车停在训练场门口。 他的声音寒凉下来,“有时候我在想,除了一个男朋友的头衔,我还在你这里得到了什么?你太理智,也太冷静了,所以才总说我不至于,不至于跟小舅舅吃醋,不至于生气。我在你面前像个小学生,总是失控的精神病人。” 见宝珠不说话,他把头往后一靠,又说:“你说,这到底是我单方面的不知足,还是你其实根本什么都没给我?” 她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几乎都和他在一起,带他回付家吃饭,陪着他散步,去参加他和朋友的聚会,邀请他去山上露营。但她也很忙,不可能每分每秒黏在一起。 如果这些不作数,宝珠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本来她打算请两天假,和他去古镇旅行,连说辞都准备好几天了,就看葛教练点不点头。 宝珠没想到,恋爱竟然是一桩这么麻烦的事。 是她幼稚,年纪太小了,在两性关系里不成熟,还以为女朋友这三个字,是能够肆意享受爱意的甜美称谓,她不知道要奉献那么多,花了时间不够,花了精力和心思也不够,她的男友还想在什么因素都不确定的情况下,占有她的身体。 宝珠无声地叹了口气,“明白了,原来一切都是我的错。” 梁均和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友,突然泄了火儿,“对不起,宝宝,我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梁均和,你就别再道歉了吧,反正,你也不会真的反省。我想,我是该想清楚了。”宝珠没理他,推开车门走下去,留给他一道细瘦的背影。 宝珠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到最后一秒,也礼貌替他关上车门,没有任性地摔出动静。 他重重一掌拍在方向盘上。 吵架都这么文明,举止端庄,她是学了谁的? 梁均和不禁更加怀疑,顾宝珠真的对他有感情吗?她真的喜欢过他吗? 更衣室空荡荡的,弥漫着旧木柜子淡淡的霉湿气。 暖光灯射在地面上,把一切照得像褪了色的相纸,边缘发黄发旧。 宝珠走进去,心里不松快,脚步也沉,连子莹都听出来了,不是她平时走路时那种,猫一样的轻盈。 她换好训练服,坐在长登上,手臂有些发僵,在车上紧绷的肩线还没放松,宝珠正要把手往后伸,子莹先给她揉了揉。 宝珠往后看,“嗯?” “看你绷得很紧,给你按按。”子莹朝她笑了笑,“怎么了吗?” 宝珠摇头,拉过她的手,“没事,你和那个亮子有进展吗?” 子莹说:“约会过一两次,没后续了。” “为什么?”宝珠问。 她凝神想了想,“还是不是一路人吧。他的有些作派,怎么说,挺不讲理的,我真的看不惯,也不想千依百顺地攀附他,跟个没自我的玩物似的。我家里又不短经济,学花滑贵死了,我爸妈也咬牙供了这么多年,直到我加入国家队。谁还不是家里宠大的,我何必看他鼻子眼睛呢。” 宝珠赞赏地看着她,“你是醒了的。” “是清醒,什么醒了的。”子莹笑,“我先去训练了,你也别磨蹭,葛妈妈今天心情不好,被她女儿气的,刚才都朝桑笛开火了。” 宝珠嗯了声,“就来。” 她弯下腰,把冰鞋拿出来,沉甸甸的,皮革的触感冰凉而熟悉。 宝珠把脚套进去,低头系鞋带,系得很用力,指节泛出微微的白,像要把某种无法言说的烦躁一同拧进去,固定住。 她没交过男朋友,身边除了sophia,也没人有经验,或许梁均和说得对,站在他的角度来说,她真的过于冷淡了,像她脚下的冰面一样。 但也不是她要这样,她是个专业运动员,需要在数万人的围观和喧嚣,以及参赛对手的干扰里,顶着巨大的压力,将意识集中到一个焦点上,屏蔽一切有干扰的情绪,保持极端的临场专注力,全心投入到赛场上。 比完了赛,她也还是那个二十啷当的小姑娘,也会和身边人玩笑,嬉闹,也喜欢在没事的时候逛商场,收集手办,订购时装秀场上刚火起来的高定,对着光芒四射的钻石惊呼,她不是个笨拙呆滞的运动机器。 可像梁均和口中说的,要她十分激动,十分强烈地表达主张,像他一样大吼大叫,宝珠做不来,常年心理训练的系统性塑造不允许。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跟梁均和交往,明知自己没那么多空闲。 宝珠穿好冰鞋出去,冰场上已经有队友在滑,她加入其中开始热身。 她做简单的压步滑行寻找感觉,也让身体慢慢地适应。 冰刀在冰面上划出嘶嘶声,随着她滑行速度加快,小腹深处,熟悉的、绵延的钝痛正一涌一涌地漫上来,不算尖锐,却像一团温吞的火,煨着一点酸软,把她整个人的身体重心往下拉。 但宝珠还能忍受,在训练场上,轻微的不适从不是缺席的理由。 微风掠过耳畔,她开始起跳前的助滑,宝珠踩着步点,膝盖弯曲,蓄力,腾空的一瞬,腹部肌肉猛地收紧,那股下坠的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提了起来,参与到整个身体的旋转轴中来。 三周转足,落冰,脚下传来扎实的一声,噌,膝盖熟练地缓冲。 第49节 她三接三跳得很好了,连葛教练都点了个头。 一上午,宝珠都在这片冰上度过,中途乏力的时候,她滑到挡板边,拿起保温杯,小口咽下温热的液体。 杯子是早上匆忙出门时,随手从餐桌上拿的,家里也没有别人,应该是小叔叔装的。 里面和昨晚喝的一模一样,但是少放了糖,多了几分红枣的清甜,口感细密醇厚,枣肉炖得很烂,这要花费不少时间,水平比起昨天那一碗来,又精进了许多。 而她八点就出门了,小叔叔是什么时候起来准备这些材料,煮好倒进她保温杯里的? 远处的镜面反射出她的身形,修长、紧致,面无表情。 宝珠盯着杯口看了三分钟,心乱成了一团缠不清的麻线。 小叔叔对她太用心,太好,好到......是不是有点超过边界了? 第27章 chapter 27 弗洛伊德 chapter 27 宝珠在训练场待了一天。 只有跳跃和滑行时, 她的精神是集中的,一下了冰就心不在焉。 中午大家一起吃减脂餐,宝珠一口西蓝花嚼了有二三十下, 还没咽下去。 葛教练看着她发呆,这孩子脸色也不好, 比平时还要白, 像蒙了层纤薄的宣纸在面上, 有种失去了血色的剔透,额角的细汗也没顾得上擦。 葛嘉悄声问子莹, “小顾怎么了?” “不知道,早上来的时候就这样,可能家里有事?”子莹也不清楚。 到了傍晚,大家都陆续撤下来,只有宝珠还在场上。 葛嘉不放心她,视线一刻不离地跟着。 轮到联合旋转时, 宝珠以单足进入, 身体收紧如一枚蓄势的陀螺,她感到世界在随着她加速, 变成模糊的色块与流光。 腹部的挫痛传来时,宝珠短暂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转速和身体都控制不住了,她往侧边倒了下去, 伏在冰面上。 这不是正常的摔倒。 葛嘉看出不对劲, “小顾,你怎么了!” “没事,教练。”缓了十几秒后, 宝珠抬了抬手,向她示意,“肚子突然有点疼。” “快过来,今天就练到这里。”葛嘉说。 宝珠撑着爬起来,缓慢地滑到了场边,“抱歉,我来例假了。” 葛嘉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欣慰于小姑娘的不懈努力,又有点担心,“你应该早告诉我,今天就不练这么久了。” “不要紧。”宝珠的手扶在板子上,“我到现在才难受的,开始都很好。” 葛嘉摸了下她的后背,“都湿了,快点去换衣服,今天有人接你吗?我送你回去?” 宝珠点头,“有。” 中午她联系了余师傅。 她本来就不喜欢勉强别人,更不愿给谁添麻烦,如果梁均和早告诉她,他天天来等她是有目的,不情愿的,宝珠一开始就会拒绝。 而她只以为是真情流露,热恋期的男女都这样。 训练消耗太大,宝珠四肢还有些酸软,扶着墙进了洗手间,重新换了卫生棉条,没敢跟往日一样冲洗,只用湿巾擦了擦汗,换好衣服。 她推开大门,走出去,上车。 余师傅不明情况,这一阵子接到她电话,说的都是不用来接,今天特意拜托他来,于是多问了句,“宝珠,男朋友有事吗?” 宝珠笑笑,“是啊,之后还是要您接的,麻烦了。”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余师傅说。 宝珠刚要回一句,那也要谢谢的,但手机响了。 是小野,sophia那个abc男友,他急坏了,语意不详地问:“你知不知道,哪家医院sophia在住?” “sophia住院了?”宝珠第一反应不是他们出了问题,紧张地问。 小野说:“她没跟你说吗?她骑单车的时候,手摔骨折了!” 宝珠跟夏芸待久了,口音时南时北,“哦哟,那严重吗?” 小野气得大喊:“我不知道!我一点也不清楚,她跟我分手了,说好了还可以继续联系,但她把我拉黑了!她是个不讲信用的人!” “好好好,你别吼了,都破音了。”宝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现在打电话给她,行吗?” 小野说:“好,等你信息。” 宝珠挂了,又立马拨了sophia的,但不是她接,另一个很磁性的男声说:“你好?” “你好,这是sophia的手机吧?”宝珠解释道,“我是她很好的朋友,顾宝珠。” 对方礼貌地说:“顾小姐你好,她刚睡着了,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还挺绅士的。 但sophia身边什么时候有这么个男人了? 宝珠说:“我听说她住院了,想去看看她,请问她在哪家医院?” “在积水潭这边。” “好的。” 宝珠收起手机,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没先告诉那个暴躁的野人。 她和小索才是好朋友,分手也好,闹不和也好,小野想要见她的话,得她同意才可以,宝珠不好替她做决定,真吵到病房里去,小索都会怪她多事。 这几年在小叔叔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她感觉自己做事也周全了不少,起码不会贸然听从任何人的话。 宝珠对余师傅说:“麻烦您,送我去积水潭医院。” 余师傅在前面都听见了,他说:“好的。” 还没到医院,她收到付裕安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会不会来吃饭。 屏幕上跳出小叔叔三个字时,宝珠的心悠悠地荡了一下,像有一只小小的飞蛾,在纱灯罩上扑了扑翅膀。 她又一想,小叔叔对她不是一直都很好吗?她是不是想多了? 可人一旦有了疑心,就好比角落裂开纹路的窗子,总觉得有风漏进来。 宝珠又读了几遍,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关心。 她摇了摇头,怎么会产生这么大的误会?不可能的。 宝珠直接给付裕安发语音,“我没这么早,现在来积水潭医院了,余师傅会送我回家,不用等我吃饭。” 付裕安又问:“为什么去医院?” “sophia的手摔骨折了。”宝珠说。 付裕安沉默了几秒,回了个好。 手机里说再多,也只是耽误她的时间,不如直接去接她。 宝珠在路上买了一束弗洛伊德,这是sophia最喜欢的玫瑰种类,用黑色硫酸纸包了,带上车。 她在住院部门口下来,对余师傅说:“等我一下。” 余师傅说:“好,你去吧,这儿没车位,我开出去转转,好了叫我。” “嗯。” 宝珠上了楼,抱着一捧玫瑰,在护士站问了小索的病房号,道谢后,直接过去。 单人病房门没关拢,漏了一丝缝。 里面很安静,宝珠轻轻地推开门进去。 西斜的光线正好,不烈,把墙壁染成淡淡的金色,消毒水的气味被窗边的一捧白色小苍兰冲得很淡。 sophia仰面躺着,受伤的右手高高吊在胸前,石膏白得发光。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大概是接电话的那位,见她进来,起身礼貌地颔首,“是顾小姐吧?” 他没有系领带,头发理得短而清爽,衣料是上好的埃及棉,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领口松着最上面一个纽扣,有种淡而不厌的随性,像个刚学成归国的年轻学者。 宝珠朝他笑了下,“是。” “坐吧。”他指了指床边的空位,“她刚睡没多久,可能还要再眯会儿。” 宝珠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轻轻碰了碰sophia的头发,小声问:“她摔得严重吗?” “右手桡骨骨折,需要静养两个月。”男人递过一杯温水,“我叫陆召明,是sophia的父亲的学生。” 那她看人还挺准,识别出他是个搞学问的。 宝珠接过,指尖还有点凉,“谢谢。怎么她会突然骑单车摔了?一个人吗?” “她贪玩,大晚上也在巷子里乱骑,说是为了躲一只从屋顶上窜出来的猫,急刹车时没稳住。”陆召明无奈地笑了笑,“总是这样,任性的不得了。” 他真是索父的普通学生吗?这语气不大像。 正说着,sophia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看到宝珠,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虚弱的笑,“你怎么来了?小野告诉你的?” 听到小野这个名字,陆召明的神色变了变。 宝珠握住她没受伤的左手,“嗯,你真是,受伤了不跟我说一声。” sophia撇撇嘴,“多大点事儿,不想让你担心嘛。再说,我跟小野已经......” 她看了一眼姓陆的,“陆学长,你能出去一下吗?我和宝珠有话要说。” sophia的语气很怪,有点厌烦,叫学长也听不出什么敬重,像吩咐谁家的帮工。 “好,你们聊。”陆召明也真听她的,立刻起身。 第50节 等他走了,宝珠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你和小野分手了?那他是谁啊?” sophia点头,“你进来的时候,他没自我介绍吗?” “介绍了,说是你爸的学生。”宝珠说。 sophia说:“对,在加州做研究的时候,我爸最看重的博士生,之一,也是最合我胃口的。” 按索小姐的性格,宝珠不免展开联想,“所以你们就......” “就发生了该发生的所有。”sophia说,“不过两个月之后,我就跟我爸回国了,他留在加州的实验室。” 这还是超过她的认知了,宝珠捂了下嘴,“my god,你真是战功赫赫。” sophia把头一撇,嗅了嗅那捧花,“有什么好天的,那时候我已经成年了,他比我还成熟,还不是一样胡闹。嗯?战功赫赫什么意思?” “就是夸你厉害,我也刚学会这个。”宝珠说,“那现在呢,你们两个又在一起了?” sophia立马否认,“我可没有啊,谁还玩第二遍,那句话怎么说,好马......好马......” 她绞尽脑汁,五官都拧到了一起,还是想不起来。 “不吃回头草。”床头突然过来个人,替她补全了。 “是是是,回头草。”sophia朝他笑,“uncle,你也来了。” 宝珠也赶紧转过头,“小叔叔?” “你们好。”付裕安把手里的果篮放下,“听宝珠说你住院了,来探望一下,不打扰吧?” sophia还没学会这套迂回,她奇怪,“这怎么会打扰?你快坐吧。” “好。”付裕安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宝珠抬头,很少看他穿黑色衬衫,夕阳柔和了他的眉眼,整个人沉冷又温润,如此矛盾的调性,在他身上中和出不一样的俊朗。 等他看过来时,宝珠又低了低眉,心虚地去摆弄那几只玫红色的玫瑰。 sophia都看出端倪了,她问:“uncle,你是特意来接宝珠的吧?” “也接。”付裕安承认,视线落在宝珠脸上,“她身体不舒服,还训练了一整天,从早到晚。” “啊?你哪儿不舒服?”sophia又转向宝珠。 宝珠小声说:“来例假了,没事。” 付裕安的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小索,你自己感觉怎么样?手臂疼得厉害吗?” sophia点头,“厉害,而且还不能动,好麻烦的。” 付裕安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哪,好好养养。” “那个。”宝珠这才想起来问,“小野说你把他拉黑了,还问我你住哪个医院,能告诉他吗?” sophia无辜地说:“哪是我干的,我可没有拉黑前男友的习惯,是陆召明 ,趁我睡着的时候拉的,他说这个人会打扰我休息。你就告诉他吧,让他不用来。” “......好吧。” 这个陆学长掌控欲还挺强的。 宝珠转过头,正撞上付裕安端详她的目光。 他眉头微蹙,丝毫不避,“宝珠,你今天训练累着了?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宝珠赶紧说不是,“可能来的路上热到了,七月份了嘛。” “你难道是走路来的?”付裕安问。 “......是坐车子。”宝珠指了指花,“我中途去买花了,漂亮嘛?” 付裕安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也让人压迫感十足。 见宝珠顾左右而言他,他拿出手机,“好,我打电话问问葛教练。” “别打。”宝珠慌忙开口,“我没告诉她这件事,今天确实练得比较久,有点难受。” 付裕安叹了一息,他一时心疼,对着个不听话的小姑娘,又难免气恼。 尽管有石膏限制,但sophia还是坐直了些,“宝珠你怎么不早说!那你得赶紧回去休息,别在这儿陪我了。” 付裕安接过话,“等下坐我的车,让余师傅先走。” “好。”宝珠哪还敢说别的。 他们一起出门时,陆召明正要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看到付裕安,愣了一下,随即礼貌颔首,“这位是?” 宝珠介绍,“这是我小叔叔,这位是sophia爸爸的学生,来照顾她的。” 两人握手,付裕安的手宽大有力,“付裕安。” 陆召明回握,“陆召明,幸会。” 付裕安说:“那我们就先走了,再见。” “再见。” 电梯门关上后,付裕安问宝珠,“回家前,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你今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宝珠确实有点饿,小声应道:“嗯。” 电梯缓缓下降,轿厢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宝珠偷偷看了眼付裕安,他手插在兜里,目视前方。 “小叔叔。”宝珠叫他。 付裕安的头偏过来,“怎么?” 宝珠说:“你没生气吧?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怕你担心。” 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个样子,她也看不出来。 付裕安语速放缓许多,声调也温柔,“我不生气,但你知道我担心,就不该不爱惜身体。明天休息一上午,或者,晚一点去训练,可以吗?” 不去不可能,宝珠在家坐一天都觉得是罪过。 宝珠点头,“葛教练也让我休息,我下午去吧。” “好。”付裕安匀出一丝笑,携她上车。 宝珠自己系了安全带,她问:“我们去哪儿吃饭” 付裕安说:“你有特别想吃的吗?我无所谓。” “上次......”宝珠凝神片刻,想了想,“小姑姑她朋友开的那家,我忘了叫什么。” “吃粤菜的,叫陶公馆。”付裕安说。 宝珠看向他,“对对对,你怎么还记得?” 付裕安拿手机给她看,“本来也不记得,但你小姑父要讨太太欢心,专程给人捧场,今天正好在那儿做东,刚还叫我去。” 聊天界面上,宝珠看见小叔叔回了不去,说有事。 “你拒绝他了?有什么事啊?”宝珠好奇。 付裕安正儿八经地转头,“来接你不是事吗?” 宝珠愣了下,那道疑影又顺着原路爬上心头,她结巴地说:“我、我有余师傅接啊。” “我不放心。”付裕安说,“你今天情况特殊,我也不能去冰场干扰你,还是在家等消息比较好。” “等什么消息?”宝珠问。 他说:“万一你有什么事,葛教练给我电话,我要拿起筷子来了,不是赶都赶不过去吗?” 宝珠心头猛地一跳,连带着眼皮都眨了眨,表情快要控制不住。 所以,他一整个白天都在等这通几率极低的电话?把和朋友的聚会都推掉? 她睁大眼睛,目光黏在付裕安的脸上,快看出两个洞来。 付裕安察觉到了,他也不避,就这么承受她带着疑问的打量。 但他还是紧张,腰板挺得比平时开车要直,肩膀微微向前耸着,形成一个既防备又僵硬的弧度。安全带斜斜勒在前胸上,随着呼吸起伏,付裕安独自和这份激烈的心跳对峙,一分一秒地捱着。 她早晚要知道,也一定会知道的。 如果她下一句问,小叔叔,你把我放这么前面,是不是喜欢我啊? 付裕安也只好强自镇定地说,是,非常。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在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第28章 chapter 28 引经据典 chapter 28 但宝珠什么也没说。 她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万一她猜错了,岂不是弄得很尴尬。 宝珠点了个头,“对, 傍晚的时候,我摔了一下, 不过没事。” “怎么会没事?”付裕安扶了下眼镜, “你又骗我。” 宝珠说:“不是跳的时候摔的, 是做蹲转,体力不够了......所以, 就歪了一下,真的不痛。” “好了。”付裕安轻声,“我们先吃饭,晚上回家,看看哪儿伤着没有,好好休息一下。” “嗯。” 宝珠下了车, 在路边等着付裕安倒进车位。 这家店市场定位高, 人均在一千五往上,但架不住京里有钱人多, 门口的位置都快停完了,只留了个极其刁钻的位置。 眼看着小叔叔丝滑入库, 宝珠专心致志地盯着, 张圆了嘴,哇了声。 “你在惊叹什么?”付裕安从车上下来, 问她。 宝珠说:“你的停车技术, 我想学。” 第51节 “可以,改天找个空地教你,你驾照也考这么久了。”付裕安说着, 边和她往里走。 宝珠嗯了声,随口道:“以后我出去住了,自己开车去训练,也方便。” 付裕安的脚步顿住,“你要搬出去住吗?” “总要搬的吧,我打搅你和小外婆很久了。”宝珠仰起脸看他。 他的眼睛从镜片后望过来,焦点是虚的,又不敢盯着她太久,只在她脸上飘忽了一下,就落在菱花镂空窗后的那片夹竹桃上。 “住得好好的......”话才起了个头,就悬在了半空,付裕安知道这话没分量,撑不起来,于是改了理由,“你每天这么忙,自己在外面住着,谁照顾你?” 宝珠说:“我尽量自己照顾自己,我可以学会的。” 看样子考虑不是一两天了。 他不能急,得慢慢地把她劝下来。 付裕安缓了缓,终于收拾出三分笑,“好,你肯独立当然好,但也不能说搬就搬,得找到合适的房子,相对安全的地方,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好吗?” “嗯,先吃饭。”宝珠也笑,“我们是和小姑姑一起吗?” 付裕安说:“不一定,看你。” “看我什么?”宝珠问。 他扬起下巴,点了点远处最里间那一个,“他们那儿人不少,你嫌烦的话,我们就不惊动了,吃完就走。” 宝珠摇头,“不会,我也很久没看到小姑姑,她上次约我吃饭,我都因为要训练拒绝了,挺不好意思的。” “好,那就去。”付裕安说,“你吃好了我们就告辞,没事儿。” “知道。” 快到包间门口时,宝珠说:“小叔叔,我先去趟洗手间。” “好。”付裕安点头,“我就在这儿等你。” 宝珠转身走了,洗干净手,再出来时,竟然碰到刘川。 “欸,你在这里。”宝珠拍了下他的肩。 这是座三进的四合院,刘川正站在廊下核对各桌的菜单,他的工作还算轻松,不必端茶倒水,只要配合经理调度传菜,维持好外面的秩序。 尽管是付先生介绍他来,但刘川没跟任何一个同事说,他头脑灵活,人也勤快,经理欣赏他,对他很不错。 “顾宝珠。”刘川看到她,眼中流露出惊讶,再一看立在朱红栏杆旁的付先生,又不那么惊讶了。 他把弄湿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来吃饭啊?” “对,你换工作了?”宝珠问,“暑假没有回家?” 刘川笑笑,“没回,下学期就大四了嘛,要出去实习,我想先多挣点钱。” 宝珠赞许地点头,“你好努力,但也要注意身体。” “嗯,顾宝珠。”她正要走的时候,刘川忽然叫住她。 宝珠转过身,“怎么了?” 刘川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像受人所托,他又抬眼看了下远处,再把视线挪回来时,对宝珠说:“我想跟你说件事,好久了。” “好啊,你说。”宝珠也停下来,等着他的后续。 刘川说:“上次,期末考试之前,在图书馆,你还记得嘛?” 宝珠想了想,“噢......对了,我让你坐我对面,你一下子就跑了。” “嗯,我跑是因为,我很怕那个梁均和。”刘川也不确定,“他,他还是你的男朋友吗?” “还是。”毕竟没提分手,宝珠不想骗人,她问,“什么他对你做了?为什么你会怕他?” 刘川苦涩地动了动唇。 他掏出手机,把那段视频找了出来,“一两句说不清楚,你自己看吧。” 走廊里灯光昏暗,但不难看出这家会所布局典雅,装潢富丽。 梁均和东倒西歪地走过来,看上去喝了不少。那一脚踢下去时,宝珠倒吸了一口凉气,隔着屏幕她都觉得重,难怪刘川要贴镇痛膏。 他怎么......德行这么差? 宝珠想到那天傍晚,她胃溃疡犯了,在医院楼下散步时,遇到那个卖花的小女孩,梁均和掏出手机扫码,让她早点回家的模样和语气,活脱一个出身大家、教养良好的男性。 难道是因为她在场?他一切良好的品质,都是装给她看的吗? 瞧这副对刘川拳打脚踢,事后还要迁怒于他的蛮横相,欺负起人来得心应手,像捏死一只蚂蚁。 转念一想,这才和他平时霸道、占有欲强的个性吻合。 宝珠的心沉了下去,她把手机还给刘川,想到他受过的伤害,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对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那个还疼吗?应该早告诉我的,我好带你去医院。” 刘川连忙摆手,“没事,已经不疼了。我就是觉得,你和他完全是两种人,没道理喜欢他的,可能也被他蒙蔽了。我想了很久,还是得让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 宝珠嗯了一声,再次道谢后,转身往回走。 后院的风送来一阵甜香,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闷堵。 付裕安还站在原地,见她回来,眉头蹙起,“怎么去了这么久?身体不舒服?” 宝珠勉强扯出一个笑,摇摇头,“没事,碰到班上同学了,说了几句话。” 付裕安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没再多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好,进去吧。” 他的掌心温暖,让宝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可一想到视频里梁均和的言行,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宝珠想,她得把梁均和约出来,好好谈一下他的问题。 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他蔑视、殴打刘川的借口,喝醉也不可以,谁知道他将来还会灌多少次酒,硬邦邦的拳头又会对准谁呢。 “怎么了?”付裕安看得出,她心事重重,在做思想斗争。 刘川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陈述他受过的伤,才能把效用发挥到最大,让宝珠看清她的男朋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宝珠抬起头,“没事,我回家再和你说吧。” “好。” 付裕安领着她进去,替她拉开椅子,“不好意思,去医院看了个病人,来晚了。” “小姑姑,小姑父。”宝珠看向主位上的夫妇,又朝其他人笑,“你们好,很久不见。” 顾季桐朝她举了举杯,“宝珠,你期末考完了?” “对,已经开始夏训。”宝珠说。 她旁边穿米白丝绸衬衫的姑娘说:“宝珠好像又瘦了一点,是为了比赛在减脂吗?” 她是顾季桐的最要好的女朋友,叫程江雪。 见宝珠还在费劲地组织语言,付裕安替她答了,“刻意倒没有,主基调还是保持,跳跃、转体都有体重要求。” 程江雪点了个头,夸了句付总好专业,又去和顾季桐说话。 “看到吗?老付是我侄女的发言人。”顾季桐小声跟她讲。 程江雪听明白了,嘴角漾起很浅的笑,又去问她先生周覆,“你好兄弟这事儿,你知道吗?” 周覆摇头,“我没脸知道,所以装不知道,守口如瓶。” “扮什么假正经?没人比你脸皮厚。” “......” 周覆被骂得不敢作声,扭头撞见郑云州在看他。 “你有事?”周覆挑眉问了句。 郑云州笑了下,“你这家庭地位低了我一跳,回嘴啊你,不是最能说会道的吗?” 周覆不屑地哼一声,“少废话,你首先得有家庭。” “......” 付裕安隔他们有段距离,听不清。 他给宝珠倒了温水,“等你的时候,我已经给你点过餐了,一会儿就能端过来。后厨原先是大院里的一位老师傅,广东人,他有分寸的。” 宝珠喝了口水。 夏天的傍晚,风里总有股粘稠的热,这儿的支摘窗没关拢,能闻到外边竹子的清香。 她从来不反感和小叔叔外出,被照顾得很好是一方面,他的朋友都边界感分明,连笑声也是适度的,不会太响,不会持续太久,寒暄过后,如果她没有主动发言的意思,也没人会再问她问题,更不会把话题一个个突兀地抛过来,要她接住。 酒过三巡,谈话内容从楼市转到外汇,又讲起学术研究,再跳到某位当局人物的近况。 聊到付裕安这里时,他坐在她身边,说话自有一套规则和节奏,宝珠慢慢吃一筷清炒芦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也不是全能听懂。 她只是没来由的想起小时候,妈妈书房里那些大人的聚会,她也是这样,坐在角落的矮沙发上看书,交谈声像远处的潮汐起起落落,但不会漫到她脚踝上来,偶尔抬起头,妈妈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让她觉得安心。 付裕安讲完了,侧头看她,也不过是温和地问一句,菜还合胃口吗? 宝珠便点头笑笑,“挺好的,比家里还清淡,但又有.......滋味。” “小宝珠的中文不错了。”她小姑父谢寒声听后,夸了句,“连滋味都能讲出来。” 宝珠说:“谢谢小姑父。” 付裕安笑着摇头,“看状态,她着急的时候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谢寒声说:“她跟她小姑姑情形不同,桐桐初中就在江城上学了。宝珠快二十岁才回来,已经进步不小了。” “别装作很了解我了。”顾季桐嗔他一眼,“我初中又不认识你,又没在你家里住。” 谢寒声感慨了句,“还好不认识。” “为什么?” “那我还能读得进书?天天看着你就够了,五迷三道的。” “.....少来。” “她小姑姑比这还差一点。”程江雪笑说,“讲起中文来吧,总给人一种憨憨的感觉,现在就厉害了,能用江城话骂人。” 顾季桐揪了她一把,“你才憨憨的。” 第52节 郑云州问:“哎,我说,这家店的老板是不是又离婚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 顾季桐说:“你说谷妍啊,对,这家店是离第二次婚时拿到的,刚开业没多久,她已经跟第三个丈夫离掉了。” “嚯。”周覆往后一靠,“这谷女士是个人物。” 顾季桐指了下付裕安,“老付也认识的,他知道的时候还发表高见,说小谷同志前公尽弃,老公的公啊。” 引得一桌的人都笑起来。 只有他身边的宝珠不明白,懵懂地睁圆了眼,愣头愣脑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那模样可爱得要命,付裕安突然很想伸出手,揉一下她的脸。 他灌了杯茶,冷静了片刻,才说:“就是一个谐音,说她把前面的老公都放弃了,但本来不是这个意思的。” “哦。”宝珠也抿抿唇,这才品出一点趣味。 吃完饭,付裕安先去把车开出来,宝珠在后面,和她小姑姑并排,慢慢地走。 “你妈妈要来看你了吧?”顾季桐问。 宝珠弄着身上小挎包细细的皮带,“我不信,去年她就说要来,最后还是没来。上次视频通话,她也跟我说了,我就当假消息,狼来了的故事听过吗?” 顾季桐笑着摸她头,“你还是信吧,这一回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妈妈要来,宝珠心里还是很开心,“快说,快说。” 顾季桐说:“因为她和我妈一起来的,俩人在一架飞机上。” “太好了。”宝珠欢呼了一声,“我好久没看过她了。” 这两年的重大节日,中秋、圣诞、春节,她都在付家度过。 去年除夕,小外婆去了北戴河,是她和付裕安两个人过的,为了显得不那么冷清,他们吃完年夜饭,小叔叔特意买了烟花,开着车,带她到五环开外的地儿去放。 一月里的京城,天气是那种很干的冷,山上的风比市区的更利,呼啸着掠过枯草。 小叔叔载她上去,山顶有块平坦的坳地,是早年观景台废弃的旧址,站在上面往下望,山下的灯汇成一片温黄的光海。 他打开后备厢,把焰火都拿出来,递给她十来支长长的仙女棒,自己则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映亮他半边脸,绷得很严肃。 宝珠记得,她手中的引信嗤一声燃起,金色的火花顷刻喷涌而出,没有炸开的绚烂,它们源源不断地向下流淌,形成一道光华璀璨的帘幕。 小叔叔就站在两步之外,看她孩子气的惊叹,看她被火光柔化的脸。 放完了小的,他又把大的踢过来,圆筒状,沉甸甸的。 “这个劲儿大,你站远一点。”他语气仍是平淡的,像嘱咐一件平常事。 宝珠听话地往后挪,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兜里,望着他。 山风太烈了,打火机刚烧起来就被吹灭,付裕安索性点了支烟,抽了口,弯腰俯身,用烟头引燃导火索。 现在回想起来,宝珠仍把这一幕记得很清。 那烟从他唇间逸出薄薄一线,继而才舒卷开,化作一片青灰的雾,又被大风卷着,慢腾腾地漫过他俊朗的面容。 小叔叔的眼神穿过这阵风,不知望向哪一处虚空,是散的,空的,什么也没看,又像什么都看在眼里,有种阅历深厚的风霜与稳重。 她形容不出,只是觉得那模样很潇洒,又很好看。 一种不管不顾,无边荒原似的,落拓的好看。 “欸。”小姑姑推了下她,“跟你说话,发什么愣呢?” “没有。”宝珠回过神,“刚刚你说了什么?” 顾季桐说:“我说,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你妈妈来给你庆生的。” “哦,对啊。”宝珠自己都忘了,“我七月份的生日。” “哎唷。”顾季桐戳了下她的脑门,“你训练疯了,自己生日都不记得。” “生日嘛,每年都有的,不过也没关系。”宝珠倒不在意这个,“小姑姑,我再大两岁就要退役了,花滑很吃年龄的。” 顾季桐拍拍她的肩,“我看了你去年全锦赛排名,你分数最高,年纪也是最大的,你后面那些女孩子,都才十七八九。” “宝珠。”付裕安叫了声她,“上车,回家了。” 顾季桐也说:“老付在等你,去吧。” “好,那我走了。”宝珠跟她挥手再见。 “再见。” 车子驶上东三环立交时,正是京城的夜晚最饱满的时刻。白日里那种灰扑扑的,带着干燥尘土气的色调,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灯光浸透了,调成一种醇厚的流光溢彩。 付裕安开款式低调的奥迪,车内气味洁净。 可能她经常坐副驾的关系,皮革里混着一点她的香水味,冷气开得足,外头的灯火晕染在车窗上,像隔着一层湿润的纱绸看珠宝匣子,璀璨得有些朦胧。 “今晚吃得还好吗?”付裕安眼望着前方不断汇入又分开的车流,语气平平,没有太多情绪。 宝珠目光落在窗外,“很好。” 付裕安又问:“刚才和你小姑姑说什么,表情有点失落。” “哦,说我的年龄,已经是上届全锦里最大的了,马上还要满二十二。”宝珠说。 付裕安瞥了她一眼,“没必要为不可逆转的客观事实难受,你的年纪摆在那里,实力和赛场经验也在那里。” 宝珠低下头,“也......没有。” 付裕安说:“和你同一批的女单,伤的伤,退的退,还有因发育不适宜参赛的,都很可惜,只有你还留在热爱的冰面上,持之以恒地刷新自己的个人成绩,难道不是一件很cool的事吗?” “你还会说cool啊,小叔叔。”宝珠被他逗笑。 付裕安也笑,“小叔叔也在国外留过学,要不怎么认识你叔叔?” 宝珠歪着脑袋看他,“你觉得小顾总怎么样?” “你对他什么评价?” “我没评价,小姑姑说他什么都好,除了色令智昏,不讲原则。” 付裕安点头:“很中肯。” “......” 国贸的楼群掠过视线,那些棱角分明的巨型玻璃幕墙上,闪过绚烂的广告,红蓝交织的光猛扑进车里。 指甲在窗户上点了两三下,宝珠回过头,“小叔叔,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人在喝多的情况下做出的事,是真实表现呢,还是无意的啊?” 终于要给她男朋友定罪了吗? 付裕安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焦虑,接下来的对话太重要,比他在集团总结会上的发言还关键。 他要装作不明白讨论主旨,只是单纯地回答她的命题,也不能是讲他自己的观点,有失偏颇。但又要引导她,让她往他希望的方向走。 付裕安握紧了方向盘,清了下嗓子,“我先给你说几个哲学谱系吧,听完你可以自己判断。” “好啊。”宝珠对看书没兴趣,一见了字就头疼,但却喜欢听别人讲。 付裕安说:“柏拉图曾有过著名的马车比喻,他将灵魂比作一驾马车,理性是驭者,两匹马呢,分别是高贵意志与欲望本能。醉酒这件事,就好比削弱了驭者的力量,让难以驯服的欲望之马狂奔。” 宝珠琢磨了一阵,“那柏拉图的意思,喝醉酒是暴露了欲望里本来就存在的,很难被控制的那部分吗?” 讲完,付裕安干涩地咽了下,“是。” 幸好他涉猎广泛,在这种危急关头,还能引经据典。 宝珠听进去了,也懂了。 往往人们醉酒以后的样子,才是自我里的真实部分,是对日常表演的反抗。 付裕安抬了抬唇,“总之我在社会新闻上看到的,都是男人醉酒后殴打妻子,没有揍老板上司的,并且一关到局子里就老实。话说回来,过量饮酒本身,不也是清醒时的自主决定吗?一样要为其后果负责。” “嗯。”宝珠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谢谢小叔叔。” “不客气。” 付裕安分神地开着车。 他还是没有问,你为什么聊这些?有谁喝多了,行为失常了吗? 目的性太强,会引起宝珠的怀疑,点到这儿就够了。 第29章 chapter 29 不太同意 chapter 29 车子在付家大门外停稳。 宝珠推开门, 一阵烘热的风扑了满面,带着白日里太阳炙烤过的草叶气,拂也拂不掉。 铁门后的灯光一团接一团, 光里能看得见细蒙蒙的飞虫,不知疲倦地打着转, 仿佛这点小小的, 温热的明亮, 就是它们全部的宇宙了。 宝珠站在门边瞧了会儿,模样认真, 内心又浮又躁。 她也拿不出决断,总想着这是自己第一次喜欢人,喜欢成这样,好失败。 “还不进去?”付裕安停好车,走到身后问。 宝珠扭头看他,欲言又止。 付裕安料中她的心事, “怎么了, 还有话要问我?还是关于喝酒的?” “不是了。”宝珠摇头,她一字一句, 慢吞吞地说,“我是想说, 如果你在我这个年纪, 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她很漂亮, 但是性格不算好, 和你的世界观也不和,你会等她长大,等她变好吗?” 付裕安笑, “宝珠,感情的事无法假设,心境、经历都不同,人也不能回到过去,做超前的决定。” “好吧。”宝珠也知道,这个问题请教小叔叔,有点强人所难。 他都没有谈过恋爱,一心全扑在自己的事业上,哪知道什么等不等,好不好的。 她点头,“那我先去休息了,晚安。” 付裕安凝视青砖地面,地是潮的,白日里浇的水,被热气一蒸,正一丝一丝地吐出来。 “宝珠。”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她回过身,“怎么了?” 付裕安立在灯下,一只手抄在兜里,他说:“如果你认为,你人生仅有的宝贵恋爱过程值得高浓度的真心和陪伴,那么等待他长大,等着他变好,就不是你的义务。” 第53节 宝珠蹙着眉,咀嚼了两三遍。 这就是小叔叔。 他从不说我认为,永远站在她的角度来探讨,也不代替她做任何决定,只教给她深刻的道理。 她抬起头,玉兰树阔大的叶子被照得油亮亮的,像上了一层青黑的釉,影子投在墙上,化成一团颤巍巍的墨。 啪嗒一声,一只麻雀忽然从枝头飞起,振着翅膀,投入一片茫茫的夜色,倏忽不见。 她心头一松,似乎也跟着这只小鸟,猛地挣脱了束缚。 对呀,她的青春也很短暂,按她这样的性格,连出去社交都觉得是负担,谈恋爱的次数也不会多,何必都押在梁均和身上,去赌他究竟会不会改变,能不能成熟? 况且,撇开那一阵悸动,他们之间的相处,实在称不上愉快。 万一他一辈子都这个德行,甚至变本加厉呢?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嗯,我明白了。” 这份犹豫在胸腔里积压了太久,带着陈腐的、固执的酸涩,下定决心以后,倒像被一阵凉风吹散了,只剩一种干干净净的清醒。 她不用再为梁均和找借口,不用再因为专注训练而抱歉,也不必套在女友的身份里,做一些她不喜欢,但不得不做的事。 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宝珠在瑜伽垫上按了会儿腿部肌肉后,才拿起手机来看。 上午吵过架,梁均和一条消息也没发,一个电话也没有。 宝珠只好给他打,开着外放。 响了几下后,梁均和接了,他有点惊喜,“宝珠?” “嗯,梁均和,你明天有空吗?”宝珠问。 梁均和说:“你找我当然有空,怎么了?” 他以为打过嘴仗就算了,宝珠是个宅心仁厚的姑娘,就没见她记过谁的仇,等见了面,他道个歉,再说两句好话哄哄她,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 宝珠咬了咬唇,“我想跟你谈谈,我们两个的事情。” 卧室门外,付裕安端着杯水,听见这一句,挨着门缝不动了。 梁均和心里的预感很不好,赶紧说:“宝宝,上午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把责任都往你头上推,但我确实付出了很多。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该那么说你,我错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他还在计较他等她的那点时间。 “不是这一件事。”宝珠听多了,已不再信任他道这些无谓的歉,“你明天几点有时间,晚上可以吗?” “我没时间。”听她冷硬的口气,梁均和猜出她要分手,“我这几天都没空,等忙完了,过两天我去找你。” “那、那也可以。”正好,宝珠也要酝酿一下说法。 “再见。” 宝珠轻声说了句再见,低落地挂断。 付裕安转身走了,没把这杯温水送进去。 他进了书房,高瘦身形湮灭在没开灯的房间里。 西南角那台大红酸枝插屏钟咯嗒响了一下,预备着要报时了。 付裕安点了支烟,只抽了一口,镇静下来后,就摁灭在烟灰缸里。 不肯分手,还要拖着宝珠,赖一天是一天。 这副泼皮样儿是随了谁的?他爸妈好像都不是这种人。 窗户大开着,满园的花香、虫鸣和清露气,连同院子里那点沉默的路灯,都粘稠地缠上来。 这夏天的晚上真长,所有的生机与腐败,绚烂与萎靡,都在这份浓得化不开的燠热里无声地滋长,又无声地消融,也真的很吵。 什么时候把这些蝉捉光了,家里就清净了。 隔天,付裕安起了个大早,他要去园区视 察。 穿戴整齐后,他先去了趟宝珠的卧室,推开一丝门缝瞧了瞧,她睡得正香。 付裕安看了眼时间,视察完回来再送她去训练,进度赶一点,少说两句无用的官话,应该来得及。 他开车出去,在园区门口和几位正职会和。 老规矩,宣传部的人先拍集体照,下期集团实务快讯的封面就是,集团董事长王国伟一行,赴集团旗下新兴产业园区,深入生产研发一线视察调研,看望慰问干部职工,集团副总经理付裕安及相关部门负责人陪同。 夏日的园区生机盎然,一队人马在智能装备制造车间参观,这是付裕安主抓的业务,巨大的机械臂精准舞动,数字化看板实时跳动生产数据,王国伟回头说:“不错,数字化转型,已经不是一句空话了。” 付裕安笑笑,“还要加强思维方式变革。有了好的开端,接下来就要在标准输出上做文章,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好,去下一个车间看看。” 上午的参观结束,付裕安又驱车赶回家。 还没到十一点,但宝珠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吃早午餐。 看他回来,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面包屑,“小叔叔?” 付裕安泰然点个头,“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宝珠笑了下,“我吃了点东西,马上去训练。” 付裕安说:“休息一下,我送你去。” 怎么了?余师傅又请假了吗?宝珠往窗外看了眼,好像是不在。 付裕安去倒水,一路上开太快了,泡好茶的保温杯就在手边,也没顾上喝。 宝珠看了他一会儿,“小叔叔,你很渴吗?” “在园区走了一上午,顶着大太阳。”付裕安喝完,把玻璃杯放下。 “好辛苦。” 付裕安也不喜欢这种作秀,他说:“站在那儿指手画脚的,这叫什么辛苦,辛苦的是车间里的工人。” “当你的员工肯定很有幸福感。”宝珠由衷地说。 付裕安笑,“没有你的我的,大家都一样做事,分工不同而已。” “哦哟,累死了。”夏芸从外面进来,“终于到家了,骨头都要断了。” “小外婆。”宝珠从椅子上跳下去,跑到她身边,“你回来了。” “嗯,得回来。”夏芸筋疲力竭地往沙发上一躺,“这个车坐久了,腰真是酸。一会儿我要好好泡个澡,睡一天一夜。” 付裕安叫了句妈,“爸这次没多留你两天?” “没有。”夏芸摆了摆手,“他就快回来了,没必要留我。” “那您就抓紧时间,多打两天牌。”付裕安建议,“实在不行,把姐们儿都邀家里来,我当没看见。” 夏芸说:“家里是要有客人,不过不是我那帮姐妹。” “哪位客人?”付裕安问。 宝珠在一边笑得很甜,“小叔叔,应该是我妈妈,她回国了,要来看望小外婆。” “你妈妈?”付裕安的手臂不自觉绷紧,瞳孔放大。 连收拾行李的秦露都笑,“老三,珠珠的妈妈要来,你这么激动干嘛?” 付裕安嘴唇微张,笑了笑,“噢,有点意外。” “那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吧?”夏芸冷眼斜他,“我外甥女也出国这么多年了,回来看看女儿,再正常不过了呀。” “行,没什么好意外的,那我就不意外了。”付裕安各给了她们一记目光,当着面就合起伙儿来套他的话,背地里肯定没少议论他,甚至是取笑。 他起身说:“宝珠,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训练。” “哦,好的。”宝珠拿上包,站起来,“小外婆再见。” “再见。”夏芸摇摇手。 秦露在后面问:“老三,你还回来吃午饭吗?要不要准备你的?” “别问了,就咱俩吃吧。”夏芸撑着从沙发上起来,“他是特地回来送人的,送完了就会去办公室,你还管他呢。” “好吧。” 夏季日照强,白晃晃的光砸在头顶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咝咝的吐息声,偶尔经过树荫,光影在脸上刷地掠过。 “均和今天倒没来接你。”付裕安忽然说了句。 宝珠嗯了声,“以后都不会来了。” “噢,为什么?昨天还是吵架了?” 宝珠想了会儿,“吵也是他吵赢了,我说不出那么多话,但我想分手了。” “分手。”付裕安咂摸着这极其美妙的两个字,“他同意吗?” “好像是不太同意。”宝珠说,“但他说了也不算。” “对,不算。”付裕安担心,“我就怕他那个性,会来纠缠你。” “他会吗?”宝珠倒没往这方面想过。 付裕安说:“没事儿,不用怕。我在,他不敢。” “......你也别凶他。”宝珠真不愿意闹成这样,“小叔叔,我会和他谈的。” 但梁均和不是能够好说好散的人。 打小他就顺心如意,还没遭受过这么大的挫折,真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 无论如何,他都最好不要伤害宝珠,那就太蠢了。 付裕安叹气,“好,等你解决不了了再说。” 宝珠胸有成竹,“放心。” 眼前的姑娘还小,显然不太了解男人自负又脆弱的心理,更无法想象,他们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下,会有什么过激行为。 绿灯亮起时,付裕安平稳地驶入主流。 他再次开口,“宝珠,你妈妈平时喜欢什么?” 第54节 “喜欢什么?”宝珠疑惑地重复了遍,“你说哪方面?” 付裕安喉咙肿胀,抬手扯了扯根本不存在的领带,“都可以,她不是快来家里了吗?我提前做一些准备,不至于失礼。” 小叔叔真是个礼数周全的人。 宝珠笑了下,“也没别的,她就是爱吃点甜食,怕代谢不好,又不敢多吃。喜欢陶艺,古董,油画,马术,她什么都很会玩的,哦,还收集昆虫标本。” “好,我知道了。”付裕安点头。 爱好广泛是好事,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也打动不了她,那才叫麻烦。 宝珠在训练场门口下车。 付裕安说:“晚上司机会来接你,我要加个班。” “好的。” 午后两点半,是一天里阳光最跋扈的时候,整面落地玻璃拦它不住,在地上铺开一大片白花花的光。 窗边立着一株高大的琴叶榕,阔大的叶片绿得暗沉。 付裕安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身后微微后靠,桌面空阔,只有一台电脑,一份摊开了很久都没看完的文件,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茶早就凉了,红褐色的液面没有一丝热气,像一滩静止的泥沼。 他的目光停在某一行字上,又不像真的在看,眉心一道极淡的褶痕,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银色的笔夹随手上的动作,在指尖划出一道道弧光。 付裕安闭了闭眼,再打开时,扔掉笔,俯身拉开最下一格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档案袋,前些天他亲自从李中原那儿取来的,被这个无利不起早的生意人敲了好大一笔封口费。 他手势利落地打开,抽出来,回形针上别着的第一张照片,就是梁均和,还有另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他们两个架着人事不省的关盈,走在酒店大堂里。 付裕安拿起手机,找到梁均和的号码拨出去。 “喂?”梁均和也懒得叫小舅舅了,调子生硬。 付裕安说:“我长话短说,下午六点,到前门的会所里来,二楼。” 梁均和哼了声,“你让我去我就去!没空。” “没空的话,那我当面和你爸谈。”付裕安的手在档案袋边缘摩挲了下,“他这两天公务清闲,应该会有兴致听。” 梁均和伤心失意,昨晚跟一帮子弟在一块儿喝多了,一直睡到下午。 听了这话,人也清醒大半,他猛地坐起来,“别,我去。” “过时不候。” 又是这种口气,永远不紧不慢的腔调,倦倦的,懒得和他多说,明明脑子里想的是一脚踢开他,却又不得不敷衍。这比直接的嫌恶更教人难受。 梁均和气血上涌,一怒之下,把手机掼到了地上。 他用力地抓了抓头发,沉思几分钟。 末了,梁均和又从床上下来,他捡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好啊,付裕安不叫他好活,那他的日子也别想过了。 第30章 chapter 30 滚,滚出去…… chapter 30 前门的会所是李中原的。 梁均和来的次数很少, 里边的侍应生只认脸,听吩咐放人进来。 车子在胡同门口便停了,再往里, 青砖墁地,怕硌了轮胎。 两扇黑漆门, 关得严严实实, 不见招牌, 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榆木的匾,匾上一个字也没有, 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待价而沽的荒凉院子。 门在打开之前,梁均和都不知道是电动的,它做成老式样子,却能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抬眼就是一座铁力木的雕花影壁,凤凰纹, 把院内的光景全挡住了, 上头云涛海浪间,嵌着块汉白玉, 刻的还是已故老太爷题的字。当年进城时占地盘,李老爷子一眼就相中了这里, 据说这整块的木料, 都是李家从缅甸运来,在庙里请住持开过光, 能保家运百年, 长盛不衰。 绕过去,左边一溜儿抄手游廊,廊下摆的也不是寻常花草, 是几盆上了年纪的永怀素,叶子劲瘦地斜挑着。 这些花更是有说头,亮子和姜灏他们传得绘声绘色,说爱这种莲瓣兰的不是李中原,是他之前带在身边的小姑娘,他为博美人一笑,才一掷千金,运来这么些价值百万的兰花,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梁均和总觉得,这不像利字当头,薄幸寡恩的李老板能做出来的事。 但话说回来,他认人不清也不是一两天了,之前他也以为,他小舅舅一门心思都在建功立业,百尺竿头上,谁又能料到,他为了宝珠能阴到这份上? 梁均和走上楼,服务生为他推开门,“请进。” 他走进去,一面墙全是通天落地的木格窗,窗外两丛翠竹。 “找这么个地方,小舅舅怕谁偷听?”他讥笑了声。 付裕安就坐在罗汉榻上,他合上手里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轻拍了两下,“这里的茶不错,也让你尝尝,省得你老觉得,小舅舅对你不好。” “难道小舅舅对我好过?”梁均和很轻地嗤了下,“真对我好的话,怎么会费这么大力气,专门拆散我和我女朋友?” 付裕安脸上漾开一点笑,“所以我说你不懂事,不知道什么叫对你好。” “那我还真不知道。”梁均和把脚架上去,喝了口茶,“打着我工作的旗号,让我爸把我叫走,霸占宝珠一晚上,真是挺好的。” 付裕安指了下他,“不要说霸占,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我就说了!我就说了怎么着!”梁均和冷不丁踢了一脚桌子,震得杯里的茶水都在晃动,他高声道,“每天搞这些小动作,纠正无伤大雅的词汇,抓住我的错处不放,在她面前煽风点火,给刘川安排一份事做,特地让他去找宝珠告状,你很得意吧?把我弄成这样,让宝珠一天天看贬我,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老实说,只用了这么点招数,就把你这个小毛头比下去,还真没什么成就感可言。”付裕安端起杯子,冷淡地瞧了他一眼,算是认下全部罪行。 梁均和讨厌他这个样子,心里堵了一口气,“没成就感,你这个小三也当得乐此不疲!给宝珠灌输了很多狗屁道理吧?时时刻刻提醒她不要轻信男人,要自尊自爱,把她教得像块铁板一样油盐不进,永远在怀疑我的动机,你满意了?” 他越说越激动,咬着牙骂,“我真不明白,你使了这么多招数,费了这么多口舌,是希望她对全世界的男人祛魅,让她再也看不上任何一个人,就只能喜欢你,因为只有你是最符合标准的,是吗?” 夕阳的光斜照进花厅,把付裕安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修长的手指摁在杯沿上,有种残忍的雅致。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对面是一座巨大的楠木屏风,上面雕的是《西园雅集图》,人物不过寸许,眉目却清晰分明,可见绣工师傅技艺精湛。 付裕安很慢地笑了下,“我教给她的,难道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应该在爱里应有的认知吗?” 见梁均和愣住,他又松开手,不骄不躁地说:“当然,她要能只爱我一个人,那就最好不过。” “......你真是会强词夺理。” 付裕安同意,“也许吧,不说我和宝珠了,聊你的事吧。” “等等。”梁均和忽然抬了下手。 他眼皮微微下垂,遮住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针尖般的光,然后笑意才从这片阴影里孵出来,仿佛一条湿冷滑腻的蛇,缓慢地蜿蜒过他的脸颊,看得付裕安皱眉。 梁均和拿出的是手机,他递到唇边,目光却框住付裕安,“宝珠,听到了吧?我跟你说了,你一直信任着的小叔叔,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们家就没有好人。” “听到了。”宝珠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梁均和的笑就挂在脸上,不扩散,也不收敛。 他就保留着这副表情,端起茶,“说吧小舅舅,聊我的什么事?” 自从听见了宝珠的声音后,付裕安脸上一以贯之的冷淡,就像舞台幕布一样骤然拉拢,一下子被收回得彻彻底底。 宝珠知道了。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了他爱她,也知道他为了爱她,不择手段,用尽下作技俩,还在她面前装得如无其事,像个永远不怀狭偏见的长辈,教她怎么做抉择,但其实每一步都布满狡诈心机。 那张戴了许久的温雅面具,就这样被揭了下来。 宝珠不会再相信他,不会再认为他是个牢靠稳妥的长辈,她只会为他的虚伪感到羞耻。 付裕安整个人定在罗汉榻上,指尖的血都凉了。 原本要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淤塞得他发不出声,所有的游刃有余都不见了。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胸口,扼住呼吸。 知道真相以后,宝珠会怎么想? 付裕安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还能怎么想,无非把他定格成一个低劣又龌龊,满肚子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表里不一的形象。 他悄然攥紧了拳,仍克制着没有发火,“你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和她通话?” “对,要不怎么让她听见,你是如何恐吓亲外甥,对她又有什么想法。”梁均和自觉计谋成了,得意地笑了下。 “很好,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恐吓。”付裕安把个档案袋打开,只拿出几张照片,就让他傻了眼。 “哪儿来的?”梁均和不敢再架着腿了,他立马坐正,“不可能,那女的拿了钱,没有再出现过,她保证不会再提的。” 付裕安轻哂,“所以我说你和你妈两个人,办事就是欠妥当。处理篓子么,也不做得干净一点。还得我花上一笔钱,为你善后。” “你想怎么样?拿去给宝珠看?”梁均和艰涩地咽了咽,还要装出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我无所谓,她已经要和我分手了,你抹黑我,也只能更坚定她的决心。” 付裕安复又收在手中,“我拿给她看干什么?当然是给你爸看,给你姥爷看,给所有对你寄予厚望的人看,噢,不知道你爷爷想不想看?” 梁均和大力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在抖,“小舅舅,你真的.......真的要做这么绝?” “这话不对啊,大外甥。”付裕安的眼神忽地凶狠起来,“难道不是你先忤逆我的吗?” 话至尾音,他抄起手边的紫砂壶,猛地砸向梁均和。 梁均和以为他要打自己,被吓了一跳,都举起手捂住脸了,但飞来的壶只是从他身边擦过,就撞碎在了那架屏风上,四分五裂。 他于是又抬起眼,不甘示弱地瞪他舅舅,“您火也出了,这东西我能拿走了吧?” 多少年没这么动过怒了,付裕安喘息不定,一股全然陌生的情绪,猛地从胸口蹿了上来,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让宝珠看到他这样,更要笃定他是个衣冠楚楚的伪君子。 一种完全的失序,从他精心维持了许久的体面底下钻出来,露出了暴戾的衬里。 付裕安抬起手,摁了摁眉骨,他忽然对自己生出一种尖锐的厌恶,要是宝珠觉得他可怕、阴暗,是她这种清澈见底的女孩子绝对不敢靠近的人,那他也认了。只有一再地姿态放低,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他缓了缓,整个背脊像散了架,颓然地陷在靠枕上。 梁均和趁他分神时,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档案袋。 “宝珠跟你提分手,立刻答应。”付裕安拿手指着他,也没心力再和他铺垫几个来回,了当地出言警告,“要是刁难她,让她哭哭啼啼,你清楚后果。” “花这么多钱弄来这个,就为了买我分手的时候能痛快点儿,不让她掉泪珠子?”梁均和把手放下来,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小舅舅,想不到你还是个大情种。” 第56节 宝珠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继续天真地,毫无负担地享受他的爱护,尤其,在她打算给出否定答案的情况下。 第31章 chapter 31 迷信学徒 chapter 31 第二天傍晚, 宝珠训练完出来,提早到了她约梁均和见面的咖啡馆。 五点半的太阳弱了一些,透过那扇略显斑驳的维多利亚格子窗, 滤成慵懒的琥珀色,方方正正地映在深色木地板上。 这家店他们来过两次, 宝珠记得很清楚, 一次是期末复习, 图书馆里没了位置,还有一次更早, 是还没有谈恋爱的时候,他们游完泳碰上,一起在这儿喝了杯咖啡。 梁均和给她推荐这里的拿铁,说奶泡打得很绵密,宝珠当时尝了,只觉得太甜腻了, 但还是勉强喝了下去。 每个人心中, 对于初恋都会有一张定格照片,藏在记忆的某个干燥洁净的抽屉里。 照片上的人笑容真诚, 眉眼俊俏,世界崭新, 一切的错误尚未发生。 当初的相遇, 当初她喜欢的这个人,就像她面前的这杯咖啡, 起初滚烫, 香气扑鼻,渐渐变成适口的 温,最后, 无可避免地凉透,只剩下一嘴苦味。 梁均和推门进来时,先看见角落里高中生模样的男女,面前摊着一本本练习册,平板电脑上还在演示奥数例题。 他扫了一眼店内,宝珠坐在窗边等,尽管他已经迟了半小时,但她脸上仍没有不耐烦。 她穿一件米白无袖飘带衬衫,下面是深色阔腿裤,配了小雏菊的钻石耳饰,托着腮,看上去像青春片的女主角,连眼神都一如既往的纯净。 “你来了。”宝珠开口叫他,“给你点的咖啡已经凉了,换一杯吧。” 梁均和在她对面坐下,“对,我是故意迟到的。” “为什么?” “我等了你那么多次,不应该让你也等等我,看看等人是什么感受吗?”梁均和把手撑在桌面上。 宝珠愣了几秒,低头苦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报复心好重,好斤斤计较的一个男人。 她都怀疑自己眼瞎了,怎么会看上他的?也好,很多事像鞋子里的沙砾,一开始只觉得些许不舒服,忍一忍就过去了,但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那粒沙子永远都在,日子久了,能把脚心磨出血泡。 梁均和直视着她,“我告诉你,我最讨厌等人,我活到现在就没等过谁,也没跟谁说过那么多好话,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等你下课,等你训练完,等你的电话,等你回消息,我等得太久了,早就等烦了。” “嗯。”宝珠点头,“你应该早跟我讲的。我、我其实有点笨,是一个不怎么会看别人脸色的人,你不明说,我也不会知道你有这么多委屈。” 她真是端庄有涵养,话说得这么难听也不生气,还在找自己的原因,不管在哪儿,也不把人分三六九等,总是客客气气的,连姜灏这种只见过她两面的人都说,如果谁把顾宝珠招哭了,那一定是对方的过错。 梁均和咬了咬牙,面颊抽动了两下。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她,今天特意跑过来说出这么一段话,全是他那个好舅舅逼的,他拿关盈的事来威胁他,非要他痛快地和宝珠分手。 否则按他的想法,哪怕痛哭流涕,跪下发誓他会悔改,会做一个好男朋友,死皮赖脸求宝珠留下呢,她心那么软,就算不会立刻同意,起码也会犹豫,他再好好表现几天,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他不敢不听付裕安的,东西他是拿到了,谁知道老小子还有没有后手,用脚趾头思考,梁均和也不敢冒这个险,只能消停地照办。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梁均和说,“反正,你都打算跟我分手了,对吗?” 宝珠摇了摇头,“不单是因为这个,刘川你认识吧?他是我的同学,在你......” “认识,那又怎么了吗?”梁均和都懒得听完,“我当时喝多了,别说是他,就是我爸来了,可能也要挨两句骂。” 宝珠被打断,微怔了几秒后,垂下眼,搅了搅咖啡,“但你踢了他,踢得很重,还害他丢了兼职,我觉得很过分。” 梁均和嗤了声,几乎是拿打小养出的纨绔样,用最真实的一面在和她交谈。 他笑她白在皇城底下待了,“这就过分了?那我们这群人在一起干的事,在你顾法官这里,岂不是要判死刑?” 他们还成群结队地做过更嚣张的事? 宝珠想了想,虽然不能理解,但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她说:“那不归我管。但我不希望我的男朋友,是一个对他人的生命极度轻视,甚至是漠视的人。因为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各个关节都有伤,我比任何人都想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所以不能忍受你这样......糟蹋别人。” 这里应该可以用糟蹋。 昨晚躺在床上,宝珠把这段话酝酿了很久,打了一遍又一遍草稿,今天才能顺利地说出来。 一句我的男朋友,再加上她说话时温柔的神态,又把梁均和的防线击溃了几分。 他真的不舍得和她分手。 尤其是被人做局,分这种冤枉手。 梁均和恨不得捶自己两下,不逾哥说得对,他这辈子就是太顺,过得太轻易了,所以永远不长记性,永远有把柄递给有心之人,永远在犯低级错误。 如果那天没踢刘川就好了,如果踢的是另外一个人就好了,宝珠也不会发现他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他们说不定会继续谈下去,直到结婚。 想到这里,梁均和对付裕安的恨意,又如海潮一样汹涌地涨上来。 让宝珠认清他,又逼他来分手,这笔账他记住了,早早晚晚,他要还给他舅舅。 梁均和又解释了遍,“我说了,遇见你以后,我都尽量在远离他们,没想到还是不够。” “你没有,你和他们还是走得很近。”宝珠放下手中的勺子,拆穿他,“我们刚谈没多久,你就着急地带我去见人,把我们并不稳定的关系告诉父母,告诉身边所有人。至于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把我当成可以增长你名望,助力你声誉,还能随时带出去炫耀的女伴,只有你心里清楚。” “你还这样说我?”梁均和听笑了,“你自己呢,你小叔叔对你好到这个份上,大事小情都要娇惯你一番,你就没看出他喜欢你?还是一早就知道了,在悄悄地装不知道,所以才一直不肯搬?” 他竟然说这种话? 之前百般无礼,充斥着自以为是的张狂,宝珠出于礼貌都忍了,但她绝对不能接受,有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质疑她清白的品行,字里行间是对她不堪的指责。 好可笑。 这就是她一眼钟情的人,可笑得令人齿冷。 宝珠抬起眼,胸口有一股灼热的气在冲撞,因为找不到出口,闷闷地烧在心肺上,把她的眼眶都烧红了。 她声音清凌凌的,夹着一点抖,“梁均和,我以为就算我们分手,你也能意识到自己是错的,但你根本没有,你给我们各打五十大板。我真庆幸,能早一点看出你的为人。” “分手,你的破东西还给你,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以后碰到也不要说话,你真的很恶心。” 宝珠从包里翻出盒子,扔到他怀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到路边时,梁均和从后面追了上来。 “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他箍住她一只胳膊,“你那个小叔叔是怎么让你看清的?你以为他是为你好?他心里打的只有他自己的算盘,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他骗起人来,可比我要厉害多了,知道吗?” 宝珠用力甩开了他,负气道:“我不觉得小叔叔有什么错,不管用什么方式,他都是为我好。相反的,我很谢谢他。” “你最好是谢谢他,而不是怕他。”梁均和确凿地大笑,像一眼就能洞穿她的脆弱。 宝珠顶着一张素白的面孔,睫毛被濡湿了,“那是我和他的事,他照顾了我这么久,我清楚他是什么样子,你威胁不到我。” “好,威胁不到,那你哭什么呢?”看着她这样,梁均和的语气也软下来。 付裕安不舍得她哭,为了不让她伤心,把他的罪状交还他,这么好叫他身败名裂的赃证,也雷声大雨点小的,轻轻揭过了。 但他还是把宝珠惹哭了,梁均和也不想这样,可就忍不住要说那些话,不出这口气他不舒服,快怄死了。 他还打算伸手,至少,至少让他把眼睑上这滴泪擦干。 但显然,他小舅舅不肯给他时间了。 停在远处的奥迪鸣了鸣笛,是付裕安耐心告罄的警告,在催促他滚蛋。 梁均和的手在空中顿了几秒,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拐过街角时,顶着刺眼的阳光,用力揩了下眼睛。 梁均和忿忿地想,他今天都把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了,总可以了账了吧? 六点多了,暮色正慢慢地压下来,把胡同的屋顶染成一片模糊的蓝灰。街灯还没亮,世界陷在一种将暗未暗的昏沉里。 今天天不亮就去了冰场,宝珠站得难受,索性坐在路边,胸口仍轻微地起伏。 她还在消化被曲解的愤怒,没注意到朝她走来的人影,高大沉稳。 感情走到末路,她才恍然想起梁均和一开始的告白。 他当时说了什么? 对了,他说,他想把她当成手办收藏起来。 宝珠现在才明白,这绝非一句浪漫的情话,她难道不是一个有自我意志的人?而是一个可以被私人占据,被分门别类的美丽物件吗? 他是收藏家的角色,那她呢?只是一件被收藏品,她的价值还要由他来定义?真的很好笑。 “宝珠。”她的肩上落下来一只手,紧跟着,付裕安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抬起头,湿着眼看他,“小叔叔。” “嗳。”再听见她这么叫自己,付裕安心头一松,甚至隐隐发酸。 她真是个性格太好的小姑娘,这样也不吵不闹,不朝他发难。 付裕安拿出手帕给她,“怎么哭了?梁均和冲你犯浑了?” “不是。”宝珠接过来,在睫毛上沾了两下,“是我自己,我不擅长说狠话,情绪顶上来了,有点激动。” “都说什么狠话了?”付裕安皱了下眉。 该死的梁均和,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是吧?都让了他这么大一步,非得把宝珠弄得两泪汪汪。 宝珠抿着唇,摇头,“我不想重复了,总之分手很顺利,他没有耍无赖。” “那就好,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付裕安说,“但你在发抖,地上坐着也烫,我扶你起来好吗?” “不要。”宝珠缩了一下肩膀,“我自己可以站起来。” 想起梁均和恶毒的诘问,刚才下意识的一缕眷恋也消散了,宝珠更加确定,她不能再和付裕安挨得太近,最好近期就看好房子搬走。 付裕安慢慢地站直,收回的手有些尴尬地,在眉间刮了一下。 他把手放进兜里,“宝珠,你不想理他,也不想再看到我了,对吗?” 宝珠站得比他高,背着光,抬起头,勉强能看清他的脸,五官清朗,眉峰微蹙,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 晚风卷着槐树的清香吹过来,拂动她颈边的飘带,也吹乱她的头发。 宝珠的手紧攥着手帕的边角。 也许小叔叔耐性好,没想在这个时候逼问什么,但她必须得给出答案。 而事实是,她连梁均和都看不透,更不要说付裕安。 当长辈,他的表现无可挑剔,但做男友,宝珠想,他过于深不可知了。 第57节 “没有。”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叔叔,我刚结束了一场糟糕的恋爱,八月份就要参加亚洲公开赛了,我想把精力集中在训练上,希望你能理解。” 意料之中的拒绝,比他想象得还要客套、委婉。 付裕安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波动,只是抄在口袋里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向内蜷了一下,半天才缓缓松开。 夕阳余照落在他衬衫上,随着他极轻微的呼吸,光纹也跟着颤动。 胸腔里有那么一下尖锐的,类似失重的感觉,但很快就沉了下去,沉到一片黑不见底的平静里。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就明白,世间万事,不是挖空心思就能有一个满意的结果,尤其是感情。 一厢情愿的期许,到头来很可能成为一场独角戏,他演得投入,但宝珠未必愿意当前排的观众,也未必欣赏他的卖力。 “你确实该以比赛为重。”付裕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稳,“我不会打扰你训练,但我也想你能明白,我喜欢你这件事,不是为了给你制造麻烦,带来心理包袱。” “不带来包袱?”宝珠仰着脸看他,一副不解的样子,“可你去找了刘川,找什么唐伯伯,做了那么多事,就为了提醒我,梁均和不值得我喜欢,这叫不带来包袱?” 付裕安微微笑了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礼貌而克制。他说:“那是我的包袱,是我的感情课题,我会做这些,是因为我太了解均和,也不认为他配得上你,你不需要有负罪感。在这件事里,我使了多少坏,造了多少孽,将来都由我去还,都会报应在我一个人......” “小叔叔!”宝珠急忙喊了一声,“你别乱说话了。” 说完,她这个没有宗教信仰的无派别人士,还不安地望了一眼天。 付裕安好笑又好气,这又是被她小外婆言传身教,一手带出来的迷信学徒。 他挺直了背,“没事,我福泽深厚着呢。” “其实......”宝珠不敢再和他对视,“其实梁均和是什么样,小叔叔,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我会相信。” 只要是他说的,她就深信不疑。 不知道这个结论是从何而来,但她确定自己是这么想的。 付裕安点头,“是,这就是我不如你的地方,你总能那么坦白。” 从发觉自己爱上宝珠后,他就格外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连一句话都要揣度几遍,他害怕自己的过度关切,在她眼里会变成控制。就更别提把他的心思铺到台上去亮相,那和当众扒光衣服没什么区别。 就像现在,头顶上的槐树叶还在落,他看着她,连一句“你不喜欢我,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都追问不来,他早没有了少年人的执拗和天真,他只是领受,接纳,并且保持风度,给双方最大的尊重和余地。 “不过还是谢谢你,为刘川找了新工作。”宝珠说。 付裕安说:“不客气。我给他留了秘书电话,以后有什么事,如果能帮到他,我也会尽力而为。” 他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坏人,尽管他在一部分事情上,做法不如表面光鲜。 宝珠想,梁均和疯狗一样乱咬的时候,她仍坚持这个看法,不然真是太没良心,对不住小叔叔过去所有的好。 “嗯。”再往下,宝珠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能感到付裕安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跟快落下的太阳一样,烤得她面颊微微发热。 忽然在熟稔的亲近里掺进审慎的思量,这种体会并不好,两个人中间也像隔了无影无形的纱幔,连呼吸都很小心。 不像把他当长辈的时候,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哪怕琐碎,哪怕孩子气,笑和懊恼都是顶真的,整个人一眼望到底。 末了,还是付裕安开口,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不早了,我送你回家?不是嗓子不舒服吗?给你炖了雪梨汤。” “她先不回家。”顾季桐把车子开过来,打下车窗,“老付,我带我侄女去机场。” 宝珠抱歉地朝他笑,“对,我妈妈就要下飞机了,我和小姑姑去接。” “噢,那也好。”付裕安低沉地说,“路上小心。” “嗯,我晚上和妈妈在酒店,不回去住了,麻烦跟小外婆也说一声。” 付裕安不动声色地点头,“应该的,你们母女很久没见了。” “我走了。”宝珠坐上副驾,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付裕安沉默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再见。” 直到顾季桐的阿斯顿马丁消失在街尾,他才收回目光。 付裕安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嫩绿的古槐,心里出乎寻常的平静,像一片深秋的湖,所有的波澜都沉到了底,水面上只映着高而远的天光。 宝珠是不会喜欢他的,他早知道。 付裕安吁了一口气,在绊倒梁均和的同时,也让宝珠彻底怕上了他。 虽然他一再地说服自己,他没有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们迟早要分手。 但他忘了,他的妒忌、矛盾和不甘,都闪着自我图谋的幽光。 这些阴暗疯狂的情愫,早已将他推入不可自救的深渊。 第32章 chapter 32 能喝死你吗?…… chapter 32 车子开上机场高速时, 天色还残余着最后一抹亮光,淡淡地缀在山峦的缝隙间。 路旁的杨树团成一片片深郁的影子,轮廓不清。 顾季桐熟练地打方向盘, 车上的b&o音响里淌出低低的,无人声的爵士钢琴, 一粒一粒的音符敲在空气里。 “怎么了你?”顾季桐调小了音量, 转头看向侄女, “上车起就不说话,总不能是老付惹你生气了吧?” 宝珠故意反问, “欸,他为什么不能惹我生气?” 顾季桐笑,“哪是不能啊,他是不舍得吧?都呵护成那样了。” “嗯,呵护成这样了,我都没看出来。”宝珠叹气。 顾季桐疑惑地问:“这么说你现在清楚了?老付他跟你表白了吧?” 宝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两天的混乱。 她摇头, “倒没当我的面, 他跟梁均和说的,被我听到了。” “......这么抓马吗?老付跟梁均和说这个, 是要逼宫示威?来来来,路上无聊, 跟小姑姑讲一讲, 我给你点中肯建议。”顾季桐不管到多大年纪,都逃不过八卦的诱捕, 一下子就坐正了, 音乐都没兴趣听下去。 宝珠很钦佩地看着她,“小姑姑,什么叫逼宫啊?” 顾季桐哎呀了声, “你这都不知道,老付不是没有身份吗?他挑衅你的正牌男友,这就叫逼宫。” “噢,这个意思。”宝珠又补充了一句,“但他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我们刚分手。” “嗯?”顾季桐更惊讶了,“你们是因为老付插足才分的?” “不是的。”宝珠解释,“和小叔叔有那么一点关系,但关系不大。是我自己,我觉得梁均和不符合我对另一半的期待,这么久相处下来。” 她还是没说他的坏话,大谈他粗劣的人品,即便对着自己的亲人,也只分析自身的原因。 对梁均和尚且如此,她更不情愿讲付裕安任何一点不好,说他在这当中起了怎样的负面作用。 宝珠不想指责谁,她也知道人性复杂,但仍然坚信,她曾感受过的美好,都是真的。一直以来,小叔叔对她关怀备至,梁均和也曾真心喜欢过她,她不想抹杀这些,否则会陷入无休止的自怨自艾中。 顾季桐明白,她点头,“是这样的,有些人迷恋你,你也被他吸引,但你们在一起就是不舒服,因为他做不到你的那些要求,他的成长环境、性格结构和人品底色,决定了他的水准就是这么低。” “嗯,就跟你说的差不多。”宝珠说,“我以前不觉得,但现在经历了这些以后,我才发现,像倾听、共情,善于沟通和表达,都是挺高级的能力,不会每个人都有。” “就以上几点,老付一应俱全,那你考虑过他吗?”顾季桐摸了下她的头。 宝珠摇头,“没有,我都把他当妈妈那辈的人看,忽然要我拿他去套择偶标准,有点奇怪。” 顾季桐哦了声,“你还没适应把他划分到异性这个范畴。” “是的。”宝珠说,“而且我也没缺爱到刚结束一段恋情,马上就开始下一段。” “对,男人的爱根本没那么重要,你这个年纪,还是先把事业抓抓牢好了。”顾季桐洒脱且利己的口吻不让当年,“你姑姑再早小个几岁的时候,也不怎么把男人当回事的。” 宝珠嗯了句,“所以你让小姑父等了那么久,等得他伤心死了。” 顾季桐事后声明,“不是我勒令他等的啊,纠正一下。” “是,他自愿的,我知道。”宝珠脱口道,“小叔叔都跟我讲过了。” “什么鬼,老付这也跟你说啊?”顾季桐几分恫吓的神情,“拿人家夫妻的事,当他踩着上位的台阶啊?缺不缺德。” 宝珠以为小姑姑不高兴了。 她着急地解释,“不是不是,小叔叔没有,那天是我问起来的,他架不住我一直......” “跟你开玩笑。”顾季桐笑出声,“那么紧张,一点不经逗啊。” 宝珠非常老实地说:“我没事,就怕你生小叔叔的气。” 顾季桐问:“我生他的气,和你也没关系啊,你又不喜欢他,是不是?” “......是不喜欢。”宝珠说不过牙尖嘴利的小姑姑,干脆把脸转过去。 机场抵达大厅的灯光,永远是那种过分慷慨,无差别的明亮,照得人脸上长途跋涉的倦意无处遁形,连同显著的细纹一起。 人群像潮水,一波波地涌出来,又散开,汇入等候的岸口。空气里混杂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轱辘声,模糊的广播,以及各种语言构成的声浪。 宝珠和顾季桐两个,一个扶着栏杆,乖巧地翘首以盼,一个抱了臂,隔一会儿就要看手表,抱怨说,我妈是不是年纪大了,搞错时间了? “不会的,我查了,就是这一班。”宝珠回过头说,“就是小奶奶没坐私人飞机回来,这我倒有点惊讶。” 顾季桐哼了声,“她偶尔也得体察民情吧,不能天天就是花钱。” “谁天天花钱了?”易桑宁靓丽地往女儿面前一站,后面还跟着几个黑衣保镖。 顾季桐把手放下,瞳孔微张,“妈!” 易桑宁穿一条米白真丝裙,系同色的缎带结,即便长途飞行这么久,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裙尾,都透着一种被长期精心侍弄的,松懈的平整。 “叫人哪。”她指着旁边的赵彤,对女儿说。 “大嫂,你好。”顾季桐生疏地喊。 每次这么叫赵彤,她都心虚,人比她大多了,这要在旧时代,再抓点紧,都能生出她来。 赵彤笑笑,“桐桐结婚以后,好像更漂亮了。” 顾季桐坦言,“跟结婚没关系,主要最近项目做得勤,才有这一脸胶原蛋白。” “小奶奶,路上累吗?”等她们寒暄完,宝珠才说第一句话。 易桑宁把女儿推到一边,“哦哟,我都没看见小宝珠,出落得这么水灵啦?是瘦了吧?赵彤,你看你家小囡,手和脚都又细又长。” “是,难得发育以后还能保持。”赵彤也望着宝珠点头,“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能继续滑冰了。” “小......小外婆照顾得我很好。”宝珠顿了下,笑着继续说完。 第58节 顾季桐晃了下车钥匙,“走了,别站在这儿聊,给首都机场增加人流压力,上车说。” 易桑宁坐上了女儿的副驾,担心地问:“你开车技术牢靠伐?不行我坐你爸安排的车子。” “牢靠,你能对我有点信心吗?老谢都夸我开得好。”顾季桐系上安全带,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回一趟国,老头儿还派人盯着啊?怎么,你是犯过案的贼?” “叫你爸老头儿,你哪里学来的。”易桑宁敲了她一下。 顾季桐嘶了声,“真爱他啊你,我说你是贼都不生气,因为骂他老你打我。” “只能我叫老东西,你不行。” “不叫就不叫,又不是什么好称呼。” 宝珠坐在后面笑。 她从没有体验过这么松弛的母女关系,记忆里和妈妈相处的画面,总是蒙着一层清冷的、绷紧的白光。 就像此刻,她们一起坐在后面,妈妈优雅得体,穿一身宝蓝色的职业裙,面料挺括,身上散着淡淡的木质香水味,隔着一段不起眼的距离。 顾季桐问:“妈,一会儿你住哪儿?” “当然住你家,亏你问得出来,我还要见见女婿呢。”易桑宁有些生气地问,“是不是不欢迎我啊?” “没有,我还没跟你女婿说呢,你就直接跟我回吧。” “为什么?” “我怕他提前三天睡不好觉。” “......” 宝珠往前靠了靠,“小姑姑,我和妈妈住宝格丽,麻烦你送我们过去。” “不麻烦,跟你小姑姑有什么麻烦!”顾家所有的孙辈里,易桑宁尤其喜欢这个人美嘴甜的小丫头,连带着也高看赵彤一眼,她回过头问,“你们俩都在京里待着,平时联系多不多呀?” “多,姑姑经常叫我吃饭。”宝珠说。 易桑宁点头,“你有什么难题就找她,或者找你小姑父。” 顾季桐说:“她用不到这么远,有的是人疼她。” “谁呀?”易桑宁来了兴致。 “别瞎打听,一把年纪了,好奇心那么重呢。” “......” 赵彤默默听着,心里起了几分疑,她问:“宝珠,你总不是谈恋爱了吧?” “我、我回酒店跟你说,行吗?”宝珠脸上一红。 易桑宁看她妈这阵仗,怕她在车上就开始教女,“其实小姑娘大了,谈谈恋爱也没什么,桐桐这个岁数,好像一个人跑英国去了吧,我都没管过她。” 赵彤笑了下,“是,我这几年都没过问她的事,闲聊两句。” 顾季桐先送了她们,下车时,宝珠自告奋勇去搬行李箱,她说她力气大。 惹得赵彤都笑了,“箱子很重,你还是小心点吧,妈妈帮你一起。” 母女俩在前台登记时,宝珠问她:“妈妈,你饿不饿?” 赵彤说:“还好,我们先把行李放回房间,休息一下。” “好。” 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证后,抬起头,笑着和她确认,“顾女士,你这边预定的是一周的精选套房,请问是两位入住吗?” “是。”宝珠把手搭在台面上,“可我订的是精致套房,不是精选,一万一一晚的那种。” “不好意思,我这边再给您查询一下。” “好的。” 不到一分钟,工作人员再次致歉,“顾女士,你之前订的是精致套房,后来有位先生为您做了升级,改成了两百平的精选套房,房费已经付过了。” “这......”宝珠支吾了一阵,她不想让妈妈在舟车劳顿的状况下,还站着听她扯皮了,“好吧,那你快点办一下,谢谢。” 有礼宾人员上前,拿过她们的行李箱,“您好,这些箱子我为您送到房间。” “辛苦了。” 上电梯时,赵彤捋了下耳后的短发,才问,“这位先生又是谁啊?” “可能是小叔叔。”宝珠只猜得到这一个,“小外婆告诉他,你要来以后,他挺重视的,还问过你喜欢什......” 糟了。 不该什么都讲出来的,这样妈妈不就知道了吗?她会不会怪小叔叔? 但赵彤只是哦了声,没往那方面去想,“那付裕安蛮大方,礼数也挺周全的,像大家公子出身。” 是小姨的儿子倒没事,他家底厚,略表心意,做个顺水人情,无可厚非,赵彤就怕女儿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把她教坏了。 “对对对。”宝珠松了口气,应和着说,“他就是这样。” 刷了房卡,宝珠侧身把妈妈让进来。 这个套房的确阔大雅致,茶几上早早摆好迎宾鲜花、卡片和蛋糕,从房间明亮的落地窗里,能俯瞰亮马河的景色。 赵彤把包放下,朝还在拧开水瓶的女儿招手,“宝珠,妈妈看看你。” “看吧。”宝珠坐过去,把水也递给她,“喝着水看。” 赵彤喝了一口就放下,拍拍她脸颊,“脸也瘦了两圈,这几年又要读书,又要训练,吃了不少苦。” 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宝珠早没空顾影自怜了。 她说:“我这个年纪本来就要学习,成为顶尖运动员也是我的梦想,自己选的路有什么苦的?” 赵彤看着她,那个刚到她腰这里,穿着沉闷的训练服,泪眼朦胧地质问自己,为什么别人都可以跟爸妈去度假,去贴画纸,去海边玩沙子,而她只能在冰上转圈的小女孩,好像突然就长大了,不再需要她的安慰和关心。 成为大人很显著的一个特征就是,宝珠不再不断地追问她为什么。 崩溃过后,她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更加拼命地练旋转,练步伐,把刀刃磨得像黄油一样丝滑,在冰上轻盈地起跳。 赵彤忽然有点后悔,她在把女儿养得坚韧顽强的同时,也剥夺了她表达脆弱和需求的能力。 “好,你挺得住就好。”赵彤低了低眉,把眼眶的热意逼下去,“你小外婆身体怎么样?” “她很好啊,每天和姐妹喝茶,打牌,有许多乐子可找。”宝珠说。 赵彤点头,“我明天去看看她,你陪我一起。” “我要先去训练,下午吧?我们在付家会合。”宝珠提议。 赵彤说:“不用会合,妈妈去看你训练。” 宝珠笑着往她身上靠,跟她谈条件,“先讲好,你看可以,我没跳好别骂我,我这么大了,教练和队友都看着,会不好意思。” 小时候她失误,最怕的不是教练,而是场外妈妈冰冷的目光,赵彤一心扑在她的成绩上,周数足不足,勾手三周跳的 用刃有没有错误,是否跳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手边总是拿着个本子,记录下女儿这一天的训练表现,出现了什么技术错误,比如轴心偏移,起跳时用刃不明显,不流畅、无控制地落冰,滑出轨迹不稳定等等。 宝珠总是听完教练的建议,晚上回到家,还得再听妈妈唠叨一遍,又不敢反驳。这还不算可怕,宝珠最胆战心惊的环节,是妈妈让她自己站着讲不足,讲不出来别想去休息。 在赵彤看来,如果光是重复高度紧张的训练而不反思,效果是大打折扣的。 宝珠的少女心事,没有一件关于青春期的男同学,她全部的空余时间都拿来自责、反省,为什么都这么努力了,还是拿不到第一。 “不骂。”赵彤抱紧了她,“你是我最大的骄傲,妈妈不会再骂你。” “要吃东西吗?”宝珠抬起头问,“旁边有新荣记,我陪你去。” 赵彤摇头,“在飞机上吃了一点,陪着你小奶奶说话,我累死了。” “是啊,怎么和小奶奶一起来?”宝珠好奇。 赵彤说:“碰上她也要来看桐桐,平时无论是见她还是见顾董事长,都挺难的,不是吗?” 宝珠明白,妈妈的生意很大一部分要仰仗顾家,难得小奶奶喜欢她,趁这个机会和她加深关系也好。 看她发起呆来,赵彤问了句,“你不是怪妈妈吧?” “没有啊,你当然可以安排你的行程,能看见妈妈我很高兴了。”宝珠搂着她的脖子笑。 赵彤打量女儿天真的神情,怕她上当受骗,又教育说:“你对男生不能这么没原则的啊。我不反对你恋爱,但要按妈妈说的来,正确的步骤是,先展示你的底线,然后才是善意。如果从一开始,你亮给他看的,只有无边际的温顺,那么他怎么对你,全看他的人品如何了。” “嗯,我现在懂了。”宝珠说,“我刚和一个人分手。他就像你说的,觉得我脾气好,跟我说起话来,也是凭他心情,大一声小一声的。” 赵彤把抱枕放下,“谁啊?他凶你了?” “小外婆的大女儿的、儿子。”宝珠好不容易才讲清。 赵彤在脑中过了一遍付家复杂的宗谱,“付祺安是嫁了......哦,对,梁家。” 宝珠点头,“他叫梁均和。” 赵彤还算了解当中的情况,“哼,她付大小姐的儿子,能不傲慢吗?从小就爱仗势欺人,没少给我小姨脸色看,好孩子也要被养坏了。” “不说了,妈妈。” “你呀,怎么早点不告诉我?一听这名字我就不同意的,什么了不得的公子哥!高门大户的门槛难迈,里面的日子更是难过,你就一辈子不嫁人,妈妈也不许你去受委屈。”赵彤气道。 女儿长大后,她也不是没接触过离异的商人,讲起来个个派头大,兜里铜钿多,但那副唯我独尊的嘴脸,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出身高人一等的就更典了,精明的眼神刮得你坐不住。 宝珠摇了摇她的手臂,“好了,都分手了还气什么,去洗澡吧?我们躺床上聊不好吗?” “好。”赵彤说,“听你的,晚点再听你交代。” “嗯。” 夜深了,胡同里起了一片蝉鸣,不知道从哪棵树上吱出来的,尖利地划破了夜空。 道两旁尽是老槐树,年头太久了,树冠在空中连成一片,拢住整片院子。 “不早了,都别喝了。”郑云州摆了摆手,“我也得关门回去。” 付裕安拉他坐下,“还没喝完,坐着。” “不是,哥,你就把我俩喝死了,宝珠不还是不喜欢你吗?”周覆用力敲桌,强调事实。 “茶,这是茶。”付裕安指了一下紫砂壶,“它能喝死你吗?” 周覆看了眼时间,“那行吧,再喝两杯,我这点自由还有,我在家还是......还是有话语权的。” 郑云州嗤了声,夺下他手里的茶,“那还是少喝,我看你已经开始上头了,都出现幻觉了。” 第59节 “......想个办法,你给老付出出招,想早点回家就。”周覆说。 郑云州说:“招数是有,但尽是些不体面的昏招,我都使不出。” 周覆抬起手,“你脸皮那么厚都不好使,那还是别告诉老付了,他高贵的人格和刻板的品性,更不允许他用。” 但付裕安淡定地来了句,“说来我听听,我可以用。” “......” 嚯,不打算要脸了这是。 受了半天教,付裕安喝完最后一口茶,忽然说:“老爷子就要回来了,被他知道我做的这些事,再把我打一顿赶出来,你们说,宝珠会来看我一眼吗?” 郑云州听完,瞠目结舌,“你内心的想法太荒诞了。” “卡夫卡都得喊声祖师爷。”周覆也盯着他讥诮。 郑云州笑,“行啊,你还知道卡夫卡?” 周覆说:“程博士最近在做这个课题,做梦嘴里都是他,咱也没多少文化,以为哪个野男人勾引她,上网一查,哦,西方现代派小说家。” “走了。”付裕安把杯子一放,“都回去睡觉。” 郑云州看着他的背影,“他这就开窍了?” 周覆说:“苦肉计也算?他这副身板还不如你,能挨几下抽?” “你管那么多?人家愿意挨打,打完也有人疼。” “要挨了一顿死板子,顾宝珠还是不置一词呢?” 不排除这种可能,郑云州心痛地啧了声,“那就算老付命苦,只有下辈子来过。” “......” 付裕安开车回家,门墩儿边的石狮子蹲在暗影里。 进去时,见大厅里的灯还亮着,过了零点,一点风也没有,叶子纹丝不动,沉沉地绿着。 他在玄关处换鞋,挂好公文包,挽着衬衫袖口,朝客厅走。 “回来了?”夏芸这两天手臂酸,一边做着艾灸,一边在看电视。 付裕安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疲惫地往那把单人沙发椅上一靠。 夏芸陈述了遍情况,“你晓得了吧?宝珠今天在外头住。” “她妈妈今晚到京里,现在已经在酒店了。”付裕安说。 夏芸又吩咐秦露道:“明天让厨房做几样点心,海棠糕,还有玫瑰拉糕,双馅团,小彤最喜欢吃了。” 秦露一一记下,继续用艾叶条给她灸着,“宝珠妈妈明天就来吗?” “来,她给我打过电话了。”夏芸又指了下儿子,“你下了班就早点回吧,家里有客。” 付裕安点了个头,没作声。 “打起精神来呀!”夏芸不清楚他的内忧外扰,她就看不惯他这力不从心的样子,拿什么比小伙子。 付裕安勉强坐正了,“妈,宝珠要搬走,您知道吗?” “那也在情理中吧?”夏芸说,“我听讲她妈妈这次回来,就是要把从前的老房子卖了,给她换套新的,当作她的生日礼物,都在中介挂好久了吧,买方就等着签合同了。” “这么着急,那不是住不了几天了?”付裕安艰涩地笑了下。 原来是为这个不快活,怪不得从回家开始,就摆出一副绝望的鳏夫样,给谁看哪! 夏芸哼了声,“你自己不作为,就算她再住上十年,也和你没关系。” “她和我没关系?”付裕安被激得声调高了一个度,“是谁在负责她的生活起居?是谁从早到晚为她操心,在这个地方,她和我的关系最大,您把她请到家里来,尽过多少责任?” 夏芸气得将秦露都拂开,站起来,“你好有意思!自己追人追不到,朝你妈发邪火儿,我留宝珠在身边,自然会为她操心,用你负什么责,有哪个要你管了?不是你争先恐后地要接送她吗?连她有了男朋友也没断!” “说出去真要笑死人。”她开了火儿就没那么容易停战,继续骂道,“明明是你自己动了歪心思,又碍于小叔叔的身份不敢做什么,就要赖到我头上!我还没替你害臊呢,你先怪起我来了。” “我......”付裕安只起了个头,便偃旗息鼓。 再吵下去邻居都要听热闹了,影响不好。 夏芸仍叉着腰,瞪儿子,“你什么你?” “没事。”付裕安喘了两口气,平复下来后,第一时间道歉,“我今天心里乱,说了不该说的,您别见怪。” 夏芸这才坐下,倔着神情关切道:“那就早点去休息,脚长在宝珠身上,她要走,谁也拦不住,你乱一阵就有用了?” “是。”付裕安隐隐觉得,那道没结痂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妈说的对。” 他进了卧室,只开了盏落地台灯,宽大的沙发陷在一片温黄的小岛里,孤落冷清。 付裕安坐上去,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银质烟盒,很旧的款式,边缘已被磨得发亮。 他拿出一支,没有点,只是横放在鼻尖下,用力嗅了嗅。 烟草干燥辛辣的气息,有股镇定的力量。 是,他再乱也没有用。 病急乱投医,只会让尚在腠理的病情加重。 付裕安扭过脖子,院里的灯又熄了几盏,夜还很长,路也不是一下子走完的。 他又把那支烟放回去,像妥善地处理好一场静默的崩解。 明天太阳升起,生活照常进行,他还会是那个付裕安,不动如山,无坚不摧。 第33章 chapter 33 热气腾腾 chapter 33 晨光初照时, 多伦多的寒气最为浸骨。 停车场到冰场那百来米路,风呼啸着从颈脖子往里钻。早晨六点,冰场惨白的光打在冰面上, 十二岁的宝珠穿着训练服,已经在上第二组三周跳。 而赵彤就站在挡板外, 手里捧着记录本, 她看了快半小时, 女儿摔了四次,这一次是后外点冰跳, 起跳时,刀刃切入冰面的声音很漂亮,落冰时却失了重心,整个人侧摔出去。 宝珠没立刻爬起来,她蜷在冰上,抬头望着妈妈的方向, 眼眶已经红了。那双浑圆的杏眼里盛着的东西, 赵彤太熟悉了,有痛, 委屈,求援, 还有孩子本能的依赖。她上周发了一次烧, 刚康复没两天,又照常早起来训练。 隔着冰冷的空气, 赵彤始终没有动, “自己起来。” 宝珠咬住下唇,双手撑在冰面上,第一次滑脱了, 第二次才使上劲,直起身体时踉跄了下。 场边投来其他父母的目光,身旁的金发太太问:“你们中国母亲太坚强了,我做不到这样。” 做不到也要做到,宝珠不能永远靠人扶,她要想当世界一流的运动员,这是必须具备的素质。 赵彤记得,那个时候她站在冰场上,看的最多的景色,就是多伦多的天空从青灰转为鱼肚白,规划一日的时间安排,再过一小时,她要送宝珠去学校,然后去超市采购,去银行处理账单,去应付生活里的千头万绪。 “宝珠妈妈。”葛教练走过来,和她打了声招呼。 赵彤回过神,把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葛教练,你好,我是赵彤。” 葛嘉和她握了个手,“赵女士,宝珠回国参赛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你。” “是,我在美国忙点小生意,多亏你照管她了。”赵彤客气地说。 葛嘉笑笑,“宝珠很努力,性格也好,我们相处得很愉快,我都羡慕你,有个这么优秀的女儿。” 这是赵彤听的最多的话。 她早就习以为常,“谢谢你的夸奖,都是她自己坚持不懈的结果,一路走来,她克服了很多困难,回国以后,能碰上你这么负责的教练,也是她的运气。” 葛嘉没再说什么,只端详着这位干练利落的赵女士,她脸上几乎看不出妆容,只打了薄薄一层底,眉毛依着原本的眉形略作修饰,四十多的人,皮肤依然紧致,眼角与唇边却有深刻的纹路,像是常年思虑留下的。 往往是这样,当母亲的有决断,手腕强,儿女就偏弱势一些,否则总是硬碰硬,这个家迟早也要拆伙。 “宝珠输出高级三三还是不太稳。”赵彤对葛嘉说。 葛教练点头,“她的滑行是非常好的,流畅优美,有在北美打下的底子。就刚才那个连跳,她起速很充分,弧线压得很深,左足点冰那一下,又脆又有力,腾得很远,但第二跳有点赶了。” 赵彤也平铺直叙地说:“对,还是紧张,抢这零点零几秒,在体力充沛的时候能硬拧回来,要是在自由滑的后半段,体力下降,那就只有等着摔,或者降组。” “赵女士可以当半个教练。”葛嘉笑说。 赵彤摆手,“我是久病成医,跟你比不了的,葛教练,宝珠的体能储备还是得跟上,要你多费心了。” “一定。” 陪着女儿训练了一天,到傍晚才从冰场出来。 宝珠本来想打车,但余师傅已经在等了,他把车开过来,“宝珠,上车吧。” “好啊。”她拉开车门,让赵彤先上去,又介绍说,“妈,这是平时接送我的大伯,余师傅。这是我妈妈。” “知道。”余师傅堆起笑,“付先生说过了,特意让我来接的,现在是回付家吗?” 赵彤说:“先回酒店拿东西,辛苦您了啊。” “不客气。” 隔了许多年,再一次站在这座院子里,被四下的绿意包围着,头上的枝叶高了很多,茂盛浓密,交错得不见天,日光费好大力气,才能勉强挤进来一点。 赵彤和女儿一起,踩着老砖里钻出的茸茸青草,一重一重地往里进。 “小姨。”快到门口时,她比宝珠更急更快地走了几步,朝夏芸去,连喊了两声,“小姨。” “哎,你来了。”夏芸也有些激动,声音里是极力压下的震颤,“多少年没见你了,小彤,在国外还好吗?” 赵彤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好,现在都好了,已经熬出头了。小姨还是这么漂亮,跟我走的时候,都没什么区别。” “就你嘴巴甜,区别大喽。”夏芸拉着她坐下,又指了下一旁高大的身影,“儿子都三十多了,我能不老吗?” “您好。”付裕安主动打了个招呼,“大姐,欢迎来家里做客。” 赵彤见他这么郑重,忙又站起来,“噢,这就是裕安,真是出色,仪表不凡。小姨,你好福气。” “什么福气?”夏芸在京里这么久,也被这个大染缸腌得五颜六色,她抱怨说,“养儿子哪落得着好啊?还是生女儿好,你看宝珠,多乖,多听话。” 被夸奖了的人,没空理会前头的人情世故,还在和秦露把妈妈带来的礼物放好,尽管阿姨一直催她,让她别沾手,去坐。 宝珠把马尾一甩,“没事的,我妈妈拿了好多,你一个人会累到。” 事实上,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付裕安。 第60节 趁着搬东西,先做好心理建设,方便一会儿叫人的时候,不那么拘谨。 从踏进付家起,她就总觉得小叔叔在看她,那道目光掠过她的额头、眉眼,仿佛在确认什么,盯得她脸红心跳。 以前这种注视,都被宝珠理解为关爱。 一切站位被颠覆后,她才猛然发觉,小叔叔视线里的侵略性好强,她只不过在换鞋时,和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就慌张到现在。 “好了,快去休息,你都出汗了。”秦露递给她纸巾。 宝珠擦着额角,走过去,脸上挂着笑,“小外婆,小叔叔。” 付裕安坐在她对面,沉稳地点头。 “哪能脸又红扑扑的啦?”赵彤扭过头看她。 宝珠擦完,把纸揉成一团,干笑了两声,“运动了一下。” 夏芸说:“宝珠就是这个样子,连跑带跳,活力四射的,她在我身边住这么久,我都被她带得爱走动了,跳绳啊,做瑜伽。” 宝珠忙说:“小外婆跳得很快,一分钟有一百二十个,她这个年纪不错了。我们俩还踢毽子,有一次我一脚踢到屋顶上......” 她神采奕奕地说了一大串,但眼神从夏芸挪到付裕安脸上时,忽然踩了个急刹。 付裕安侧耳听着,瞳孔的焦点落在她鲜红的脸颊上,面部线条自然而然地放松,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有一种无需言说,也不必告诉她知道的温柔和宠爱。 宝珠有点害羞,耳尖泛起了更深的红,匆匆结了个尾,“现在都没拿下来。” “拿下来了。”付裕安仍看着她,回道。 宝珠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怎么拿的?” 付裕安说:“下暴雨那天,被水冲下来的,我捡到了。已经给你洗干净,放柜子里了。” “哦,谢谢小叔叔。” “这真是。”赵彤听得好笑,“她刚回国我也担心,宝珠人生地不熟,也不怎么会交际,在外面多有不便,数来数去,只有小姨这儿最放心,但又怕她太闹腾了,会吵到你休息。” “不闹。”夏芸拉宝珠到身边,“我喜欢她,她没你小时候个性强,说话也可爱。” “那就好。”赵彤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动了下,又把目光转向付裕安,“听宝珠说,你一直都很关照她,谢谢了。” “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付裕安牵了一下唇。 该做的? 这有什么应该?她小姨的儿子真会说话,听说如今身上职务不低,付家半副担子都落在他肩膀上,是个历练有成的人物,竟看不出一点架子。 赵彤笑着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还是夏芸问:“明天就要去签合同吗?” 赵彤说:“是啊,我就只有一周的时间,还要给宝珠看房子。” 付裕安平淡地说:“这样,我有几个熟识的置业顾问,可以让他们陪您去过户,顺便看看几个热销的楼盘,听取专业意见,毕竟不是小数目。” “那就最好了。”赵彤高兴地说,“谢谢啊,裕安。” “没事。”付裕安说,“明天车子会去酒店接您。” 他可真能全方位地献殷勤,把宝珠她妈伺候得真周到,听说还给人升了大套房,这是生怕在未来丈母娘面前没存在感,非得强行露个脸。 夏芸笑着摁下这些心思,“对,你听他安排就行,我现在也不大管事了,都仰仗着他。” “三弟弟能干,您也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了。”赵彤说。 一句弟弟,又把付裕安脸上的笑冲散几分。 夏芸把青瓷碟推给她,“你尝尝这个,专门给你做的。” “好吃。”赵彤拿起一块海棠糕,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没变。” 夏芸闲聊的口吻,“给宝珠在京里买房,是想她以后留在国内吗?” “看她自己。”赵彤又放下糕点,拍着手上的碎屑说,“前面二十年我都在约束她,现在她也大了,她要是愿意留下,我不强求她回我身边。买房是提前为她打算,万一日后房价越涨越高,我拿不出了可怎么办?” 夏芸笑,“你就别跟我低调了,你小姨不问你借钱。” “哪里的话,您随便拿出样小玩意来,都够我们攒一辈子了。”赵彤又看向女儿,殷切地说,“我是这么想,宝珠在国内适应得不错,也快毕业了,我倒希望她长期发展下去。正好啊,我有个合作伙伴的儿子也刚回国,还想介绍他们认识。” 眼看杯子里的茶下去大半,付裕安刚要去斟,冷不丁听见什么儿子,手上一脱力,差点端不稳茶壶柄。 茶盖侧滑了一下,和壶身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还是秦露手快,她接过去,“老三,我来倒吧,你坐着。” 宝珠听见这阵动静,蹙了蹙眉,“妈妈,你又有什么伙伴,我没时间。” “不要你有时间。”赵彤打断她,“我都给你打听仔细了,趁着我这几天在,会把他约出来,让你俩见个面,你负责出现就好了。” 夏芸垂眸,遮住眼底复杂的神色,皮笑肉不笑地瞟儿子。 当着面也不好拆人台,她拍拍宝珠的手背,“相信你妈妈,她看人的眼光不会错的。” 赵彤得了意,越说越高兴,“就是,你二十二,他二十四,耶鲁毕业的法硕呀,现在在他妈妈公司,从法务做起,小伙子生得挺刮,和你般配的。” “我不喜欢男律师,我算计不过他们。”宝珠注视着付裕安塌下去的唇角,急得乱找借口。 赵彤奇怪地问:“哎唷,那你喜欢什么职业?妈妈给你找。” “差不多该吃饭了吧?”付裕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凑合挤出个笑,“我去厨房看看,你们慢聊。” 这就坐不住了?夏芸在心里嗤了声,心理素质差成这样,还当得了集团领导? 她抬头看外甥女,“小彤,你也好久没回来了,今晚就别睡酒店,索性在家住吧,宝珠的房间是现成的。” 秦露也跟着帮腔,“是啊,我都换了新床单。” 赵彤去问宝珠,“你说呢?” “我同意小外婆说的。”宝珠点点头,“那个套房的确太贵了,退掉吧。” 毕竟是花小叔叔的钱,她住着也不安稳,尤其,在已经明白他心意的情况下,这叫什么?接受他的恭维和奉承,但坚决拒绝他这个人?没道理的。 夏芸欣慰地摸她的后脑勺,“好孩子。小秦啊,让司机去把她们的行李拿来。” 都说到这个份上,赵彤也恭敬不如从命,“也好,省得裕安差人接我,直接就从家里过去。” “对呀,免了多少手脚。”夏芸站起来,和蔼地牵上宝珠,“走,我们去吃晚饭。” 天快黑了,餐厅悬着的琉璃灯悉数亮起,映出暖融融的光。 宝珠坐下后,看见面前高脚盘里的一串红提还没洗。 她捧起来,“小外婆,我去把水果洗出来,等一下啊。” “不用,你是客人,做这个干什么?放着,他们会洗的。”夏芸拦住她。 宝珠已经走开了,“我妈妈才是客人,你招待她吧,我都住了三年了,哪算啊。” 赵彤看着女儿,客套地说:“不骄矜是好事,她在这里打搅您,我就够过意不去了,您不要太惯她。” “你忘了我怎么惯你的了?”夏芸笑着问。 赵彤摇头,“没忘,好衣服好吃食,您都先紧着我,什么局都带我去,跳舞,打牌,那会儿日子过得舒心,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认识顾......算了,不说了。” 提起她早逝的丈夫,夏芸圈住她伶仃的腕骨,“谁知道顾长铭命这么薄呢,要都能掐会算,预见未来,我情愿你就嫁在我身边,给你挑个有万贯家财,人又斯斯文文的,我替我那干姐姐照应你。” “哪有那么好的事,您还是一样风趣。”赵彤都被她引得笑了,“我也不后悔,起码当初,顾长铭是真心待我,也肯给我名分,比那个混账羔子强多了,否则我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跟着他远走异国。” “好了。”夏芸让人倒酒,“今天高兴,不说这些丧气话。” 宝珠抱着盘子,到了与餐厅相连的料理间。 她进去前,付裕安已经站在大理石台盆前洗手。 宝珠在门口等了会儿,黄昏时带着灰调的蓝漫进来,把一切都晕染得柔和沉静。 小叔叔个子高,肩膀宽,平整地撑起那件白色衬衫,几乎挡住了大半扇窗,也挡住了渐浓的夜色。 他在冲洗泡沫,动作里有种专注的耐心,洗完后,他又扯过纸巾,不疾不徐地把每一处擦干,连虎口也不遗漏。 小叔叔很教条,会井然有序的,把每件小事当重复仪式来完成,这种性格说死板也死板,但同时给人充分的安全感,宝珠就这样静静看着,都忘了她来干什么的了,只觉得赏心悦目。 扔掉纸巾,付裕安转过身,“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宝珠这才动了动,视线不自然地往下移,刚想解释,就注意到他小腹上一团湿痕。她说:“小叔叔,你衬衫被水溅湿了。” “是吗?”付裕安也低头,微微一笑,“可能水开太大,我都没注意。” 从来没看他洗湿过衣服,是有心事吗? 宝珠把果盘放下,抽了几张纸递给他,“你看能不能擦干,最好去换一件吧,免得着凉。” “你怕我着凉?”付裕安问,声线低哑。 嗯?她是这个意思吗? 宝珠说:“我怕身边每个人生病,小外婆也是。” “不用扯小外婆。”付裕安接过她的纸,但没动,“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关心我?哪怕和其他人一样。” 宝珠想了想,“你不也很关心我吗?” “但我不关心别人。”付裕安说,“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对你另有所图,难道你也是?” “我、我可不图你什么。”宝珠耳后一热,都被问的紧张了,她卷起袖口,弯下腰,“我是来洗水果的,得洗干净一点,你让我一下。” 怎么回事? 小叔叔上哪儿进修了吗?为什么有种老实人硬装把妹王,还装得四不像的怪异感?是谁给他出馊主意了? 付裕安自己也觉得好笑,“我这么说话,听着挺不习惯的,是不是?” “对呀。”谢天谢地,他总算意识到了,宝珠立刻仰脸看他,“小叔叔,你还是严肃一点吧,哪怕管教我几句呢,和以前一样。” 付裕安又重新挤到水池边,伸出手,和她一起把红提拔下来,“好,你不喜欢这套,我不学了。” “嗯,千万别再学了。”宝珠往旁边躲了躲,还是逃不过一阵清冽的气息,从他浸了水的衬衫上散出来,团团围住了她。 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付裕安勾了下唇,“但是这很难,宝珠。” “什么很难?”宝珠拆完全部的红提,拧开水问。 “追你,让你忘记我是你小叔叔,赶上你的节奏和脚步,多分得一点你的目光,都很难。”付裕安注视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第61节 宝珠的手被哗哗冲着,水流在皮肤上激起酥麻的痒。 从小到大,她的美丽吸引过许多男生,他们给她写情书,课后递汽水和洋娃娃,出校门那么短一段路,也要拦住她表白。 宝珠听过很多告白,但从来没有哪一段,比小叔叔说得更动听。 她忘了挪开,涨红着脸,声如蚊呐,“你刚说了,不学这一套的。” “这是心里话,不是他们教的。”付裕安说,“我想说它很久了。” 宝珠别过脸,装没听见,但空气变得比来时粘稠了,头顶的灯光也仿佛有了重量,红提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的气味,未经发酵,就莫名酿出了一股微醺的甜味,让她脑袋发晕。 她心不在焉地拨着那些又长又圆的颗粒,连手肘碰到了付裕安的也没发现,直到肌肤相贴的那一小片地方温度慢慢升高,像通了微弱的电流,沿着手臂悄悄往上爬,爬上脖颈,爬上耳根。 付裕安也不再说话,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她低头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手臂,他像被烫了一下,手指一松,几棵提子从指间滚落,咚咚几下,没入水中,荡开涟漪。 “小叔叔,你还是去换衣服吧,不用洗了。”宝珠着急地催他。 她侧对着他,没仰起面孔,但能看见颊上一层薄薄的绯红。 再待下去,他也要到忍耐的极限了。 付裕安点头,“好,我回房间,你也小心点,别打湿衣服。” “嗯。” 他离开以后,宝珠扶着布满水渍的台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红提一把把捞起来,装进盘子里。 再回到餐桌时,赵彤察觉出她不对劲,“怎么洗个东西,把脸洗得这么热啊?” “里面、里面有点闷。”宝珠扯出个笑,又自顾自地闻了一下,“好香啊,做了这么多江南菜,我都饿了。” “饿了就快吃吧。”夏芸说。 赵彤哎了一声,“别动,等一下你小叔叔,不能这么没礼貌。” 宝珠点头,“好,等等吧。” “老三哪儿去了?”夏芸转过头问,“这么久还不来?” 秦露端上个青花汤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汤是奶白色的,浮出碧绿的笋尖,粉红的咸肉,嫩黄的百叶结。 她放下,解释了句,“去换衣服了,马上来。” 夏芸纳闷,“好端端的又换什么?数他规矩多。” 刚从料理间经过的秦露抿嘴笑了下,“水开太大了,把衣服都弄湿了呗。” “他真是,第一天在这个家里住啊,水也不会调。”夏芸说。 宝珠心虚地扶了一下脖子,“小外婆,今天水确实很大,可能水压高。” 夏芸笑,“行了行了,你也不用老向着他说话。” 说完,她又朝赵彤,“宝珠住在这里三年,她小叔叔是最关心她的,平时上学接送,又掐时间赶去训练,对她比赛的情况了如指掌,比我都要称职多了。” 赵彤眼珠子骨碌了下,附和着笑,“是,看出来了,宝珠挺亲近裕安的,他是真心对她好。” “是啊。”夏芸扯出手帕,抚了抚胸口,连续重复了两遍,“是 啊。” 做这种事她也觉得理亏,心里发虚。 一把年纪了,替自己三十岁的老儿子惦记人家如花似玉的小女儿,讲出去都臊死了。 第34章 chapter 34 我怕你生气 chapter 34 付裕安下楼时, 宝珠正心神恍惚地看着面前的骨瓷碟。 她的手指搭在边沿,上面描着细细的缠枝莲,是靛蓝色的, 墙上的灯光打下来,那蓝明亮了几分。 “怎么回事?”赵彤看出女儿不对头, “洗个提子, 把你魂洗掉了?” “不是。”宝珠把手缩回来, “我想比赛的事呢。” “不好意思,让大家等我这么久。”付裕安落了座, 就在赵彤对面。 确实太久。 夏芸狐疑地看他一眼,不晓得都在卧室里干什么了?换件衬衫要十来分钟。 赵彤笑说:“小秦说你去换衣服了,就上下趟楼的事,还是等着一起吃吧。” “好了。”夏芸看杯里都倒了酒,举起来,“我们碰一下, 欢迎我外甥女回家。” “欢迎。”付裕安也朝赵彤举杯。 宝珠喝葡萄柚汁, 她也笑得很开心,“欢迎妈妈。” “谢谢。”赵彤喝了大半杯红酒。 夏芸放下杯子, “多吃点菜,这个油爆虾, 响油鳝丝, 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赵彤尝了一筷子鳝丝,“嗯, 这个味道正宗。刚和小姨到京里的时候, 吃不惯北边的菜,姨父还特地请了个做本帮菜的师傅,姓黄吧, 我记得。” “对,你记性好。”夏芸用汤匙舀了蟹粉豆腐,“后来老付又引荐他去了万和,早就退休了。” “那也蛮好。”赵彤奉承了句,“姨父用人唯贤啊。” “吃饭,不说他了。”夏芸搅着汤说。 这么多年,她娘家一有麻烦事就找她,几个哥哥得了不少好处,那些亲戚得知她嫁来京城,也都爱上门打个秋风,把夏芸闹烦了。贪得无厌的索取,让她对娘家人那份最原始的亲近与回护之情一淡再淡。 后来不管谁来,她都推脱不得空,一个也没再见过,老家的人骂她背祖离宗,一攀上高枝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他们骂他们的,反正夏芸也听不见,她分得清主次,抓住付广攸的心要紧,别的没什么可在意。 现在是富贵,那帮人才肯给她几分颜色,要落魄了呢?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那草头圈子油润,付裕安却吃不来这些菜色,沉默地喝着汤。 宝珠没在江南生活过,从小以披萨意面为主,也和他差不多,对牢一碗桂花酒酿圆子,蹙着眉,半天没动。 两个人在氤氲的热气里同时抬头,眼神中都透着一股对这桌菜的不满,对视过后,付裕安忍不住抬了抬唇,宝珠也笑着低下头。 赵彤倒是吃得舒心,家乡菜的香气和儿时记忆中的味道,把她漂洋过海,积在胃里的那点空和凉都抚平了。 等到晚餐结束,夏芸又和她挪到了茶室里说体己话。 宝珠没跟去,她压根就没怎么动筷子,肚子饿死了,付裕安也是。 她以遛max为由,站在茶室门口说:“小外婆,妈妈,我牵它出去走走。” “别去太久,早点回来。”赵彤说。 “嗯。” 宝珠走到门口,低头,撞上max乌黑的眼珠子,她抱歉地笑了下,弯腰摸它的头,“姐姐太饿了,只能辛苦你陪我去散步,我给你点大棒骨,好吗?” 外面气温高,max长长的舌头软软地搭拉在嘴外边儿,呼哧呼哧地喘气,看得宝珠于心不忍,还得走一段才能打到车呢,它这一身毛,出去要热坏了。而且都这个点了,秦阿姨肯定早就遛过它了。 她又趁聊天的人不注意,悄悄把max放回了它房间,“好了,不折腾你,好好休息。” 宝珠掩上门,蹑手蹑脚地出来,她贴着墙,就快到门口时,差点撞上拐角处转过来的付裕安。 “宝......”付裕安刚说了一个字。 宝珠赶紧踮起脚,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嘘,我现在不在家,已经出门了。” 付裕安只闻到她巴掌心里的香气。 他瞳孔微张,用眼神问了个为什么。 宝珠只是摇头,放开他后,快速地移动到门边,猛蹿出去,靠在柱子旁喘气。 付裕安被她弄得动也不能动。 在原地愣了会儿,他不敢再耽搁,宝珠腿脚快,一分钟就能跑没影儿。 他来去自由,没有出门要告知谁的困扰,正大光明地换了鞋,快走了几步。 但就这么几秒钟,就在他没出息回味的这几秒钟里,宝珠已经要出院门了。 担心她行踪暴露,付裕安也不敢喊。 “这么晚了去哪儿?”他小跑着追上,和她并肩走着。 见小叔叔来了,宝珠没再用跑的,她停下来,“我饿,我去找点吃的。” 付裕安说:“想吃什么可以让厨房做,没必要出去。” 宝珠迟疑了一下,“是可以,但小外婆好心置办了一桌子菜,我大晚上让厨师另外做,不是摆明了嫌吃的不合胃口吗?这不好。” 有些话对小外婆不能说,要保留应当的分寸。 但对小叔叔,她好像没刻意瞒过什么事,也许是心里很清楚,他总是站在她这头吧。 “大了,也懂人情世故了,还怕小外婆多心。”付裕安说。 宝珠反应了半天,“嗯?我以前不懂吗?” “也懂,但没这么懂。”付裕安摁了下车钥匙,不远处的车灯闪了一下,“上车吧,我也饿得不行,要去吃点东西。” 宝珠有种找到同伙的感觉,“我还说你怎么忍得住,明明也没吃什么,原来是在楼上藏了一会儿,现在准备出门。” 其实......并不是这样。 说实话,可能是心里烦,闷得像要下暴雨的暑热天,付裕安最近胃口都不好,那么一碗汤,够打发一个晚上了。 他忽然下楼,是要去集团拿一份文件,明早出差会用到,但今天下班有点匆忙,忘带了。 可宝珠这么说,他也就这么认下了,“对,我也饿得胃疼。” “但要保密,而且得快点回来。”宝珠警告道。 付裕安看她一秒就认真的样子,忍了半天才没笑,“好,保密,很快回来。” 他拉开副驾的门,“条件谈好了,可以上车了吗?” “嗯,走吧。”宝珠当没看见,径自往后面落座。 第62节 付裕安架在车门上的手僵了僵。 明目张胆地无视,小姑娘现在学会说是一套,做是一套了啊。 他关上门,又绕回侧边,坐上去,系好安全带。 付裕安把车开出大院,“就去上次那家西餐厅好吗?你说它沙拉拌得很入味。” “好。”宝珠说,“而且你也觉得鹅肝不错。” 付裕安单手扶着方向盘,“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碰巧想起来了而已。”宝珠点了下太阳穴,“我记性没那么差。” 她讲话真的要注意,最好三思再三思,宝珠对自己说。 小叔叔好像很能引申和发挥,把她的每句话超译成原本没有的意思。 就像刚刚,她本来只是想表达,去这家餐厅很合适,有他们分别喜欢的菜品,他居然能把重点扯到她记得他说的话上。 付裕安嗯了声,“我知道,你记性很好。” 这夸奖也不像夸奖。 宝珠没多开心,她倒想起件别的事,本来打算洗水果的时候解释的,也是被小叔叔打岔,忘掉了。 她清了清嗓子,像发布正式通知一样告诉他,“小叔叔,我不会去见我妈妈那个什么伙伴的儿子,不管他有多年轻多好看,学历有多高。” 付裕安觉得,他的心潮不时就汹涌一阵,起起伏伏的责任,不能全归到他一个人身上。 宝珠这个表达水平,实在很难不让他拓展、想象,甚至是误会。 “理由?”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稳重,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宝珠说:“我怕你生气。” 付裕安:“?” 那何必要拒绝他,直接在一起不好吗? 所以今晚是他的幸运日?一切的好运会朝他而来? 那太好,他房里还有一瓶香槟可开,等宝珠睡着了,他兴许能对着窗外喷酒花,否则实在不知怎么释放激动的心情。 拼命地组织了好久语言,宝珠才又说:“我怕你觉得,我说要把精力放训练上只是一个借口,而且是专门拿来骗你一个人的借口,但还有时间和别的男生blind date(相亲),所以我不会见他,我说了不谈恋爱就不谈,对everyone都......” 她又卡壳,那个成语都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 “一视同仁。”付裕安心灰意冷地做了个补充。 原来是怕他觉得她搪塞自己。 那看来,在客厅里制止她妈妈说下去,也是这个原因,并不像他脑补的那样。 要命,她这个说话的语序再不改,用词再这么糊里糊涂的话,他大概很快就会得心脏病。 “嗯嗯,就是这个。”宝珠用力点头。 付裕安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算了,她好可爱,讲不清话也不是大毛病,这都是她最精准的说项了,不能怪她。 该解释的解释完了,宝珠没再说话。 快到目的地时,中控屏上显示周覆来电,付裕安烦乱地摁了接听,“喂?” 周覆的声音从音响里放出来,“喂什么,是你老弟我,你就说今天战况如何吧?那几句话用没用上!” “咳、咳。”付裕安猝不及防地咳嗽几声,“没用上,我不可能用那些,也说不出那种话。” “......装吧,装腔作势吧就,到老还是条光棍。”周覆说,“没用上就算了,我去接我家江雪放学,挂了。” “再见。” 付裕安心虚地摁断。 宝珠刚从手机里抬头,她没听清前面的部分,只问:“江雪姐姐这么晚还在学校?” “是吧,读博也不见得就轻松。” 宝珠又问:“那周主任天天都去接她,没抱怨过?” “他抱怨什么?”付裕安一头雾水地反问,“接自己太太还抱怨?他得感恩,谢谢江雪肯给他薄面,愿意要他效劳。”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宝珠讪讪地笑了下。 到了餐厅前,付裕安把车横在门口,从皮夹子里抽了张小费给服务生,直接把钥匙交给他代泊。 付裕安和她一道进去,由着她的兴致点了几样菜。 宝珠说完,抬头看他,“你还有要加的吗?” “就这些,不用。”付裕安说。 他喝了一口气泡水,“刚才说周覆接人的时候,好像不开心,想到你刚分手的男朋友了,是吗?” 宝珠扯了扯唇角,默认,“梁均和跟我吵架,就一直在强调这一点,说他接我很多次,我为他做的却很少。” 付裕安双手交叠,笑着揶揄了句,“嚯,带着算盘在谈恋爱啊?用不用把他的付出放戥子上约一下斤两?做了一件小事,就要好生地记一笔,费了一点心思,眼神里就期待着等价的报酬,他生怕吃亏啊他。” “恐怕他已经认为自己亏了。”宝珠叹气,“所以我觉得,男人都区别不大,而我太忙,给不到太多,不谈恋爱是好事。” “很大,宝珠。”付裕安的脚陷在软绵的地毯里,心也跟着沉了沉。 宝珠的指甲在玻璃上弹了两下,随口问:“什么很大?” “男人和男人的区别,很大。”付裕安挺直了脊背坐着,冷静又笃定地告诉她,“梁均和不是个好的样本,不值得你为了他,对天底下还喘气的异性失望。” “也许。”宝珠被他突然的认真唬住。 付裕安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专注而郑重,“不是也许。起码在我这里,宝珠,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永远都凭你支配,随叫随到,不需要你回报任何,明白吗?” 他眼神清明,仿佛刚才交付的,不是一句关于时间和精力的重大承诺,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平常事。 再加上小叔叔八风不动的气度,让他这番接近效忠意味的誓言,褪去了所有的轻浮与趋奉,只剩下一片磐石般的坚实。 不知道为什么,宝珠脑海里莫名浮现欧洲中世纪授勋仪式上,在领主和神的见证之下,那些英勇的骑士们宏伟磅礴的宣言。 “i will be kind to the weak.(我发誓善待弱小)” “i will be brave against the strong.(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 “......” 停。 宝珠点了个头,不能再往下想,“我明白。” 事情已经往很离谱的方向发展了。 她出来觅食而已,是怎么一步步和小叔叔聊到这里的? 但仔细回忆一遍,好像长久以来,小叔叔都是这么践行的,他从未给自己邀功,也不觉得这是奉献,完全把照顾她当义务,就像他生活中不能被打乱的秩序,是必须遵照执行的。 眼下,如果不是怕她钻进死胡同,他可能提都不会提,也不觉得有谈起来的必要,只是一味寡言少语地尽心。 好在服务生解救了她。 他端上一盘鸡胸肉沙拉,碳烤和牛肋眼浇淋黑蒜酱,裹紫苏花的松叶蟹肉,胡萝卜泥配烤蜂巢脆片。 “好好吃。”宝珠舀了一大勺绿菜叶子,嚼了两下。 付裕安往前推了推,“嗯,吃吧,这个热量很低。” 宝珠唔了一声,含混不清地说:“小叔叔,你也多吃点。” “好。” 切牛排时,有一双人影走过来,叫了付裕安一声,“老付,这么晚还在吃饭。” 是唐家兄妹。 宝珠认得,赶紧擦了擦嘴角,朝他们微笑致意。 付裕安放下刀叉,“纳言,你也在。” “是啊,小齐饿了,带她出来吃点东西。”唐纳言环视了一圈,“这家店,最近很受她们小朋友欢迎。” 付裕安点头,“是,宝珠吃了一次就说不错,这是第二回 了。” “那你们慢慢吃,先走了。”唐纳言牵着妹妹出去了。 隔着落地玻璃,宝珠吸了吸腮帮子,赶紧问付裕安,“小姑姑不是说,他们......他们是兄妹吗?这么大了还手拉手?” “不是亲的。”付裕安解释,“庄齐爸爸去世的早,打小寄养在唐家而已。” “噢。”宝珠又撤回了一个惊叹号,“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感情很深了。” 付裕安若有所思地看住她,“对,但人在年纪小的时候,好像更迷信一见钟情。只管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对我们来说,太惊险,也太绝对了。” “你在说我吗?”宝珠隐约觉得他在影射自己,“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不会再信什么you had me at hello这种事,也不会再随便喜欢谁。” 付裕安的眼神虚虚地落在雪莉杯上,“不,你的喜欢没有错,错的是用在了不当的人身上,需要改正的,也仅仅是看男人的眼光,而不是怀疑自己。” 宝珠已经完全被带入这场由他主导的谈话里。 她不由自主地问:“那现在,是要我看小叔叔你吗?”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希望。”音乐潺潺里,付裕安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我很欢迎你来考察我。” 宝珠不懂,“要怎么考察?” “给我出题,出难题。”付裕安说,“看我的表现,能在你那儿得几分?” 原来还是一个意思。 宝珠轻轻纾口气,略表歉意地笑了笑,“不了,我不怎么会出题目,还是吃饭吧。” 她低下头,继续把那盘美味的沙拉吃光。 再一次被回绝,付裕安也稍稍后退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重新拉开了礼貌周全的距离。 他还有很长的一段陡坡要爬。 第63节 第35章 chapter 35 谁不怕啊 chapter 35 吃完饭, 从餐厅出来时,暑气打头裹上来。 宝珠只穿一件吊带裙,嫩绿色的丝绸裙摆被风吹着, 在脚踝边轻轻地荡。 她转头问付裕安,“回去吧?” 付裕安就那么站着, 像在琢磨什么, “我要去集团拿一份文件, 不过可以先送你回家,我晚点再出来。” “还是先去拿吧。”宝珠十分通情达理, “你们集团不是就在前面了吗?送我回了家,又跑过来,一个夜晚都在路上浪费掉了。” “那车就停这儿吧。”付裕安说,“也没几步了,我带你从后面穿过去,这样更快。” 宝珠点头, “好, 我正好散散步。” 两个人沿着旁边一条岔开的胡同,慢慢地往里走。 胡同里的光景, 和几步之隔的主街是两个世界。 没有霓虹和喧嚣,间距很远才有一盏老式的路灯, 打下一团昏黄的光, 勉强照亮脚下灰白的石砖。 槐树叶密密覆在头顶,空气里浮动着不知从哪家院子里溢出的玉簪花香。 宝珠很少有空逛, 眼睛左右两边轮流看。 路过一个公共水龙头, 下头的水泥池子湿漉漉的,有位大爷正就着水搓一块毛巾,不停把凉水往手臂上淋。 付裕安没有刻意提起话题, 也没有因为天黑去牵她的手,他们就这么并肩走着,在狭长而幽深的胡同里,像一段偷来的,与世无争的碎隙。 “那你们这个年纪是什么样?”快走到头时,宝珠忽然问。 付裕安还沉浸在被月色拉长的漫步里,他嗯了一声,“什么?” 宝珠在他面前站定,“你不是说,我这个岁数迷信一见钟情吗?那你呢?” 她这话问的有点跳跃了,本来付裕安都不想再说。说什么好像都打动不了她,那他就不说了,他只管在他的身份边界之内,给宝珠最好,最多。 付裕安也停下,手插在兜里。 他看着她,眼神沉静无波,“我信慢慢经营,水滴石穿,也信地久天长。” 宝珠也望向他,夜风把她的发丝刮起来,她反手拨到了鬓边。 她咽了咽,实在想不到要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每一句都叫他伤心,小叔叔是进退有度的男人。 刚准备开口问还要多久,一只狗从敞开的院门里跑出来,朝着人影汪汪两声。 宝珠吓得连退几步,躲在了付裕安背后。 “没事儿。”付裕安眼角松了松,笑说,“很小的一只狗,别怕。” “这还小啊,不行,你挡着我走。”宝珠攥住一点他的衬衫袖口。 付裕安一只手往后护住她,一边走着,“你看,没追来。” 宝珠又钻出来,走在他手边,“还有多远能到?” “就到了。” 前面胡同将尽,隐约透出宽阔街道上的车灯红光。 集团大楼的侧门就在眼前,一盏冷白灯照着玻璃门框,门禁机发出清脆的“滴”声,付裕安刷脸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走。 经过他身边时,宝珠闻到他袖口淡淡的冷香,混着夜露,比玉簪花的气味更沉。玻璃门在身后合拢,余温还停在鼻尖。 大堂的寒气扑上来,宝珠轻轻抱了抱臂。 电梯尚未抵达,指示灯红着,沉默地数着空档的秒。 “一个人也没有了。”宝珠环视了一圈,“那怎么还亮着灯?” 付裕安说:“一楼没有,但上面还有人在加班。” “好辛苦。”宝珠说。 付裕安点头,“你训练也辛苦,保持体型也辛苦,正式比赛更辛苦。活在世上,每个人的辛苦不尽相同,但大家都这么走过来,工作、事业总是第一位的。” “你也是事业第一位吗?”宝珠仰起头问。 付裕安说:“以前是,比谁都拼命。” 那现在呢? 宝珠没看屏幕,也没问,她的目光垂向光洁的地砖,那里映出他们的轮廓,比方才在胡同里靠得更近。 电梯门滑开,冷光泻出,像翻开一页的纸。 付裕安轻声说:“走了。” 他按下楼层,金属壁映出他半边侧脸,轮廓被光线拉得温和。 宝珠的指尖在手机背壳上摁了摁,最后只点了个头。 数字从一开始爬升,映在瞳底,像一场缓慢的日出,空气里漾着柑橘调的气味,很中性洁净的香氛,应该是大楼里共用的。 “小叔叔,你在七楼?” 出电梯时,宝珠问了一句。 付裕安平淡地说:“七楼好,七上八下。” 宝珠用食指挠了挠脸,“什么意思?” 付裕安打开办公室的门,“就是七这个数字很吉利,还会往上走。” “可以前你跟我说,七上八下不是这么用的。”宝珠追上去说。 付裕安嗯了声,自嘲道,“老封建是这样的,总是想得比人多。” “......你又不老。” 付裕安开了灯,从衣架上取了件西装,“披上,这里有点凉,小心你那肩膀。” “哦。”宝珠接过,麻利地往身上一套,紧接着打了个喷嚏。 付裕安听得皱了下眉,“我说什么来着。” 他又去接了杯热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多喝两口,去去寒,我找一下文件,很快。” “好。” 这间办公室很大,却不显得空,朝南一整面墙都是窗,挂着百叶帘,未完全拉起,沙发下的地毯厚实得能吞没所有的脚步声,四周是中央空调与空气净化器合营出的白噪音。 小叔叔站在书架前,后面是一张深胡桃木色的办公桌,光滑如镜。桌上的东西很少,各安其位,左手边一摞文件,边缘对得很齐,分门别类地用标签纸贴着。 他的办公室也好,书房、卧室也好,都和他这个人一样,冷静规整,看不到一丝杂乱的痕迹。 宝珠端着白开水,坐在这里,几乎能想象小叔叔开会时的样子,头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有条不紊地分派指令,像权力和秩序的森严化身,带着一种与个人喜怒哀乐无关的掌控感。 “好了。”付裕安手上拿了个档案袋,站到她面前。 宝珠一下没反应过来,“就走啊。” 付裕安笑,“你还想多坐一会儿?不觉得闷吗?” “不闷。”宝珠摇头,放下纸杯,站起来。 付裕安领着她出来,随手关了灯,“他们每次来我这儿,总是用最快的速度说完事情,然后抱着文件就走,我以为我办公室很闷。” 宝珠也理解,“还不是你太严厉了,谁不怕啊。” “你现在还怕吗?”付裕安问,“你应该怕我不严厉吧?” 毕竟说一些蜜语甜言,她又紧张担心的不得了,看他像看一个被鬼上身的人。 “怕,都怕。”宝珠挤入电梯,稍一低头,就能闻到他西装上的木质香气。 付裕安揿下电梯按钮,“都不用怕,那些话我不会再说,也不会管束你。” “嗯......”宝珠小小声说,“其实,可以管。” 付裕安没听清,“什么?” 宝珠重复,真心实意地告诉他,“我说,可以管。因为你的管不会让我不舒服,基本都是为我考虑,为我好,或者教给我做人处事的道理,因为有小叔叔,我的人际关系都不那么紧张了,比赛心态也放松很多。” 懂得感恩的好姑娘。 付裕安点了个头,有种糟糠之功一夕被抬上堂的欣慰。 抵达大楼门口时,他对宝珠说:“就在这里等我,我快点走回去把车开来,省得你又走路。” “嗯。”宝珠也有点累了,打了个哈欠。 小叔叔走后,她到花坛边的石阶上坐下。 面前的喷泉水柱一排排笔直地冲向高空,升到预设的高度时,又散开成一把均匀透明的伞状水幕。 宝珠看着它们升起,又落下,眼珠子也一块儿上下,偶尔有加完班的职员走出来,步履不停地从水池边过。 “那不是顾宝珠吗?”一道男声从远处传来。 她听清了,转过头辨认了下,打头的那两个,是梁均和跟姜灏。 之前在小姑姑的乔迁宴上,她见过这个人,好逸恶劳,斗鸡走狗的浮滑子弟,原来梁均和也跟他玩的。 “宝珠。”梁均和看起来又喝了,亲热地喊,“真是宝珠,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已经走过来,宝珠也不得不抬起头,“等人。” “等谁啊?”梁均和又靠近了两步,他蹲到她面前,伸出手,扯了下她身上的空荡荡的西装袖管,“不是,你穿着谁的衣服?” 身后是璀璨的大楼灯火,将他衬得像个从旧时光里走出的剪影。 宝珠用力拽回来,“别拉拉扯扯的,你喝多了,赶紧回去吧。” “还用问!”姜灏看起来更醉得不轻,嗓音高八度,“你往这儿墙上看,竖了这么多牌子,大名鼎鼎的中南集团啊,你小舅舅的地方,你说她在等谁?哈哈哈,均和,你被绿得彻彻底底。” 梁均和转过脸,眯着眼看了一阵,还真是中南的金光招牌。 他面色灰败,不可置信地问,“你们这么快就在一起了?” “没有,你别对着我撒酒疯了。”宝珠索性起身,沿着喷泉往外走。 梁均和抬头往上,几束光从玻璃格里透出来,射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回神时,眼看宝珠已经不在了。 第64节 梁均和站起来,疾走几下,一把拉住宝珠,自顾自地问:“你等他加完班下楼?怎么我们俩谈恋爱的时候,你从来不等我?” “不是,小叔叔没在......”宝珠下意识地解释,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要跟他浪费口舌,他们现在都没关系了。 宝珠挥开他手,“你不要总是拽我,自己站不住吗?” 还有这一身的酒气,熏死人了。 宝珠眉心微蹙,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梁均和就是被她这个动作刺伤的。 她眼里的厌恶表露无遗,把他看成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才分手两天,就迫不及待跟付裕安双宿双飞了? 梁均和猛地箍住她一双肩膀,用力地晃,“不是跟你说了,付裕安是个心怀鬼胎的阴东西,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不为什么,你放开我!”宝珠被晃得头晕,她挣开他的桎梏,气得一抬腿,狠狠朝他大腿上踢了一脚,“梁均和,你真的有病,神经病!” 梁均和一个趔趄,摔在了水池边,又撑着湿滑的台面爬起来,还不肯罢休,指了指后面,又指指自己,“他做了那么多错事都可以原谅是吧?那为什么要这么坚决地同我分手?我就不能有一次机会吗?不能吗?啊!” 他吼完,再要扬起手臂强行去抱她时,宝珠被一股力道扯得往后,她惊了一下,是小叔叔来了。 “站到我后面。”付裕安说完,一个迅捷而精准的跨步,左手攥住了梁均和衣服的前襟,朝自己身前一扯,右拳结结实实地挥出去,砸在他的下颌上。 宝珠瞪大了眼。 天哪,小叔叔动手打人。 还打得那么干净利落,像个练家子似的,甚至有种冷硬的优雅,和平日的沉稳判若两人。 梁均和猝不及防,被揍得踉跄着,发出一句痛哼,倒退了好几步,惊怒交加地瞪着付裕安。他脸上匪夷所思的表情,直呼其名,“付裕安!你打我?” “对,打的就是你。”付裕安的陈述简单直接,“下次想跟宝珠说话,别再动手动脚,嘴巴也放干净一点。” 梁均和捂着半边脸,“我就动手动脚了!我还亲过她,抱过她,怎么了吗?” 刚说完,他另外半边脸上,又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 付裕安转了转手腕,“这是第二下,我希望你记住,以后在我面前,最好不要把头抬得这么高,音量也小一点。” 眼看梁均和嘴角都渗血了,姜灏也不敢再袖手旁观。 他随手在池子里弄了点水抹脸,赶快上去拦着,“小舅舅,小舅舅,有话好说,均和今天喝醉了,他不是您的对手,饶了他吧。” “我真是好奇。”付裕安这才收了手,拿出一方深蓝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关节,“按说你出身也不低,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怎么教出的儿子是这样?连跟女孩子说话的礼仪都不懂,总喊什么?你嗓门很大是吗?” “是因为我跟她说话声儿大吗?”梁均和挣开姜灏的搀扶,又跃过来,“你明明就是气我没听你的话,还是把她给弄哭了,你心里窝火,一直憋着要打我吧!” “你知道就好。”付裕安脸色依旧平静,眼神却深得骇人,像结了冰的寒潭。 “我......”梁均和指着他,但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今天打不过你,但你等着。” “好,我会等着的,你别让我失望,拿点本事出来。”付裕安把用过的手帕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他不再看羞愤难当的梁均和,转身,手臂虚虚地揽住宝珠的肩,带她朝车子边走去。 付裕安的声音又恢复了温和平稳,“上车吧,外面凉。” 宝珠被他护着,裹着他的西装,坐上后座。 车门关上,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宝珠才缓过来,轻声开口,“小叔叔,谢谢你。但其实不用.... ..” “我知道。”付裕安注视着前方,侧脸线条在流转的光影里清晰硬朗,“不单是为今晚,也不单是为你。” 想到宝珠跟他分手,还要听他一番冷嘲热讽,被说得哭起来,付裕安早就想教训他了,这一遭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小叔叔说的平淡,但宝珠总觉得,里面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他不肯讲。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眼眶酸酸的。 梁均和红眼发疯的样子把她吓死了。 踢那一脚用了全力,小叔叔不来,她也要赶紧跑掉,再不然就报警。 车停在付家门口,付裕安下了车,又问了一遍,“宝珠,没事吧?” “没有。”宝珠摇头,“我上去休息了。” 付裕安点头,“好,你先去,我们一起进门,被你妈妈看见,又要解释半天。” 他以为她怕和他走得太近,扯上关系? 宝珠连忙张口,“不是的,小叔叔,我不在乎妈妈怎么......” “我知道。”付裕安靠在车门边,夹了支没点的烟在指间,“没关系,宝珠,你在乎妈妈的看法也不要紧。你不喜欢我,不想谈恋爱,这些都是你的自由,不要觉得抱歉。” “那什么要紧?”宝珠站在砖地上,离他有段距离。 付裕安望着她,“现在是你在问我,宝珠,我可以说实话吗?” “可以。” “你。”付裕安这才缓缓开口,“你最要紧。” 墙角那几盆晚香玉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那花香是腻的,甜丝丝,一股脑儿地涌出来,不由分说钻进她肺腑里,甜得她一阵阵发空。 连月光也是,起先还是旁观一样的冷,这一刻却像有了触感,凉凉地贴在她发烫皮肤上,形成一组令人微微战栗的对照。 宝珠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一片树影,“我、我有点困了,先去睡觉。” “好。” 她走上楼,推开卧室门时,妈妈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裙,坐在桌边看她的书。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赵彤问。 宝珠三心二意地答,“去吃了一盆沙拉。” “一盆?”赵彤被她糟糕的量词惊到,“撑得下吗你?” “哦,不是,一盘。”宝珠伸出手比了比,“这么小的。” 赵彤盯着她身上的男士西装,“你小叔叔陪你去的?” “你怎么知道?”宝珠不打自招。 赵彤叹气,压低了声音,“你不在家,他也不在,回来还穿着他的衣服。” 她又走到窗边,指了下院内抽烟的付裕安,“他还在车边没动,不是一起去的,还有第二种解释吗?” “碰上的。”宝珠眨了眨眼,“小叔叔也没吃饱,又不好说。” 这是他的家,什么事他做不了主?他说饿了,谁敢有半个不字,有什么不好说的。 赵彤拉她到身边,“你老实跟妈妈讲,付裕安是不是在打你的主意?他还让你小外婆帮着他一起。” “妈妈。”宝珠把衣服脱下来,折好放在身边,“没有这回事,他们都对我很好,而且全是真心的,你别太敏感了。” “那是两回事。”赵彤不认为自己草木皆兵,“我小姨什么人我最清楚,她最不喜欢搞裙带关系。沾亲带故那一套,在她这里不管用,今天对我却额外礼遇,为什么?我不信我有这么大面子,值得她特意讲那几句话。” “你值得,你要相信你值得。”宝珠跟她打马虎眼。 赵彤被她引逗得笑了,“你呀你,心怎么这么粗?哪像我生的,真是一点算计都没有,上当吃亏都不知道。” “妈妈会算不就行了。”宝珠掩掩口,“我先去洗澡了,好累。” “去吧去吧。” 赵彤端起杯茶,又扯开一点纱帘往外看,她那三弟已经摁灭了烟,不知独自站在暗影里,是在想什么。 三十一了,比宝珠年长九岁,大是大了点儿,但仕途正好,模样也结合了父母的长处,刚毅中又不乏俊秀温文,言谈举止成熟稳重,有他老子当年的风范。可早先和小姨通话,隐约间的意思,不是说定了姜家的大小姐吗?怎么还不见他结婚? 也不知道,他对宝珠几分真几分假,身上的婚事有没有影响,这个她还要再做判断,关系到宝珠的终身,不能有半点差池。 不管怎么样,宝珠都最好离开付家,尤其她刚跟梁均和分手,又被付裕安惦记上了。 付老爷子就快回京,付祺安不是好对付的,她可不愿意女儿搅和到浑水里,变成这锅乱粥的佐料。 宝珠只管清白高贵,就是付裕安不敌他爹的火力,败了阵,挂了彩,从此收心,安分去联他的姻,守他家了不起的基业,不再想她女儿的账了,也碍不着她另外物色人选。 是,小姨疼她,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她们呢。 人情这回事,她早悟透了,不过是欠来还去的债,也讲供求关系。 当年姆妈一病重,她就被送去了夏家,七岁上就懂得看人脸色行事了,小姨家的饭桌就是她的第一个戏台子,汤碗里能照出好几张面谱。那时她专挑最模糊的来演,把自己的存在感削弱再削弱,不敢惹任何人生气,还要讨顶漂亮的小姨欢心,以后她飞黄了,也能想着自己。 她自问没算错过哪一步,但还是吃了不少苦头,由此可见哪,人再聪明,再有心气,也不如命运一挥大笔。 第36章 chapter 36 领受不起 chapter 36 宝珠时间不多, 只在妈妈定下买哪套之后,过去看了一眼。 房子在朝阳那边,前年年底刚交付的新楼盘, 房本上的面积是一百五十六平。 宝珠训练完,赶过去时, 几个经理正热络地围着赵彤。 “妈。”宝珠放下包, 左右看了一圈, “这里光线挺不错的,地理位置也好。” “你妈能买不划算的东西吗?”赵彤指了下不远处的大露台, “那儿,等我老了回国,还能养养花。” “哎唷大姐,您说的太对了,就这高层视野,倍儿棒!”中介为了促成这单买卖, 说得来劲, “我跟你明说了吧,原房主啊, 是一对退休老教授,夫妻俩都打算安享晚年了, 结果女儿死活要嫁去澳洲, 还怀孕了,没法子, 刚装修好的房子一天没住, 收拾行李就飞过去照顾了,没个十年八年的回不来,这房子您算捡着了!” 这一套赵彤看了三四天, 就连付裕安推荐来的置业顾问也认为,性价比很高。 “行了,还得看我女儿的意思,是给她买的。”赵彤说。 宝珠在几个房间都转了转,墙面通刷米白,阳光下有细微的颗粒感,客厅里一座砖石砌的壁炉,炉台上随性摆着几个素陶罐子,里面插着晒干的尤加利叶,颜色是黯淡了的灰绿,看得出原主人的简洁质朴。 餐厅和客厅并无隔断,只用一张长木桌区开,弧形沙发,拱门造型,地毯是剑麻织的,整个空间里,都是一些花艺绿植和书本,属于天然材质的温度和肌理。 这不符合她的多巴胺色彩审美,但宝珠知道,妈妈一定钟情这样的装修风格,雅致、显贵又不俗,和她们在加拿大的小家很像,难怪一眼相中这里。 她点头,“我很满意,妈妈,就买这套吧。” “嗯。”赵彤放下咖啡,对中介说,“准备好合同,我们明天来签。” “好嘞,姐。” 第65节 她们一道出去,上了车。 赵彤朝前说了声:“余师傅,送我们去越秀府。” “现在去吃饭?”宝珠问。 赵彤摸摸她的发尾,“妈妈就要回美国了,请你小外婆吃顿饭,该张罗,该维系的,在这之前办好。” 宝珠嗯了声,“那你有没有跟小外婆讲,我很快搬走。” “讲了。” “她说什么?” 赵彤笑笑,“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同意了,她怕你在外面照顾不好自己,问要不要请个阿姨,我说这让你自己考虑,实在做不来家务就请,难道你二十多的人了,这点事还解决不了?” 宝珠拍胸脯表态,“我可以做,你们都不用担心。” “话别说早了。”赵彤把她的手拿下来,“你运动天分高,不见得能敞亮扫净门户,还是先做了再说。我有言在先,家里不许一团糟啊,我随时打视频检查。” “知道。” 赵彤订的餐厅是新开的,主做京派官府菜,上次女儿说付裕安不爱本帮菜,她就留了心,特意挑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饭店。 她们提早了半小时到,赵彤又看了一遍菜单,让宝珠帮着参谋,“这个付裕安爱吃吗?” “应该吧。”宝珠专心挑起自己的,“花环火腿沙拉,挂炉现烤的鸭子,我爱吃。” “......你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赵彤合上本子。 宝珠仔细回想了下,“他好像不挑,什么都吃一点,衣食住行上,小叔叔是个随和的人,没有很突出的爱好,也没听他提过特殊要求,就算讨厌或喜欢,也不会当场流露出来的。” 赵彤哼笑了下,“看起来越随和的人,心里原则性越强,固执起来吓死你。” “就妈妈歪理最多。”宝珠也笑。 赵彤点了下她额头,“就你天真,少不更事。” 没多久,夏芸他们就到了,“小彤。” “小姨,你来了,路上热吧?”赵彤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请她上坐。 “不热。”夏芸用湿巾擦了擦手,她说,“你又请这顿饭干什么,到家里吃多好。” “不一样,我总归要尽尽心。”赵彤给她倒茶,又朝付裕安,“家常便饭,你们多担待。” 付裕安点头微笑,“客气。” 宝珠把拍的新房照片给夏芸看,“小外婆,你看这里怎么样?” “把我眼镜给我。”夏芸说。 秦露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来,被宝珠接了过去,她走到椅子后面替夏芸戴上,“你好好看看。” 夏芸翻了几张,“不错,装得蛮有味道的,是不是小了一点?” “不小。”宝珠说,“你跟我去住都住得下。” 秦露坐在一边,“唷,珠珠,单单请你外婆呀,我和老三不能去?” 宝珠说:“可以啊,我都欢迎,小叔叔也去。” 真答应去她又要紧张兮兮的了。 付裕安端着茶,草草笑一下了事。 夏芸手朝后拍了拍她的脸,“谢谢你的好意哦,但小外婆这一阵是没空了,等闲下来再住吧,也享两天我们宝珠的福。” “好。” 开席后,大家说着话,筷子交错,赵彤聊美国的生意,聊这几年的外贸利好政策,夏芸边听着,不时吃几口菜,点个头。 只有宝珠,坐在她妈妈身边,视线像钉在那道烤鸭上了,黑眼珠跟着片鸭师傅的刀走。 刀划过鸭胸,咔嚓一声轻响,汁水就沁出来了,宝珠悄悄咽了口唾沫。她看了一眼妈妈,发现赵彤已经讲得眉飞色舞,就差靠到小外婆身上了。 正好,荷叶饼也转到面前了,她赶紧撕了一张,连甜面酱都来不及抹,就包起一片鸭肉,又夹了两根嫩绿的瓜条,几片葱丝,跟抢来的一样,手指头拼命往张得圆圆的嘴里塞。 好吃,入口是饼的麦香,葱的微辛,酥脆的外皮,最后才是鸭肉,油香四溢,在嘴里滚了个满堂彩。 宝珠吃完,抹了抹嘴,不能再有下一片了,她赶紧把荷叶饼转走,眼不见为净。 她再扭头时,发觉旁边付裕安在笑,也不知看了多久,就这么瞅着她。 “我就吃了一片。”宝珠小声说,“回家我多跑半小时,保证。” 付裕安脸上的笑更深了,“保证?” “嗯。”宝珠蚊子哼一样地推卸责任,“这不怪我,烤鸭真的太香了,太坏了,一直在引诱我,任何一个饿肚子的人,都会把它一口吞掉。” “没事,荷叶饼就是我给你转过来的,看你馋得不行了。” “......” 当晚回了付家,宝珠第一时间换好衣服,一头扎进健身房,只顾嘴舒服的代价就是,她得花更多的时间去代谢它。 付裕安在书房忙完,照旧在院子里煮了壶茶,坐在那把乌木椅上喝。 说起来,这把椅子立在这树荫下,都有三十来年了。椅背是整块板雕的,当初的花纹极精细,如今线条被摩挲得有些模糊,花瓣的凹处积着茶渍烟痕,擦也擦不掉。 从前老爷子有烦难的事,都会在这儿坐上很久。 据秦嫂说,决意护住他们母子,不同那两个大的来往那天,付广攸对着一张全家福,在这把椅子上待了一天,谁都不敢靠近。 那几年,为着把夏芸娶进门,折腾出那么大阵仗,喊打喊杀的,连十几岁的秦露看着都怕,那时她跟着从江南来,夜里吓得睡不好觉,以为这深宅大院的日子,她们过不长久了,迟早要滚蛋回老家,但熬一熬,三十来年,也就这么挺过来了。 后来这个习惯又传到付裕安身上。 做完事,他也总是坐在这儿,喝上一杯热茶。 时常看他往树下一待,夏芸就对宝珠说,看你小叔叔,又跟个出家人一样入定了,叫他都不听。宝珠想了想,说,小叔叔应该是心不定。 有一次,夏芸把这话告诉付裕安,他笑笑说,都跟你讲了,宝珠是脸软心慈,很多事她懒得计较,不是傻。夏芸也点头,这就是最难得的了。 “付总一个人坐在这儿?”赵彤不知道几时来的,站在几盆晚香玉旁,礼貌地朝他笑。 付裕安捏着杯沿,回了神,“您就别叫我付总了,听得害怕。” 赵彤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笑着恭维他,“中南这么大个综合性集团,全国的省份加海外分部,从上到下,员工号称有十来万人,管着这么大一摊子,叫句付总有什么怕的。” “别人叫,我该点头,您叫,我领受不起。”付裕安重新烫了杯子,给她倒茶。 赵彤看了一眼澄澈的茶汤,“我有什么特殊的,不过是个丧偶的小商人,做点你瞧不上的生意。” 付裕安说:“您要是不知道自己特殊在哪儿,也不会趁着宝珠和妈妈不在,特地来问我的话了。” 他的眼神静而深,看人时,不先笑,也不先说话,就这么平淡地掠过来,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坐得又正,让人觉得他的骨头和身下的乌木一样,硬而且韧。 到底是老爷子看重的人,托付是值得托付的,只要他肯真心对待谁。 赵彤笑了下,开门见山,“那我就不绕圈子了。我能问问,你跟宝珠,现在是什么状态在相处?” “她刚分手,心理上有不小的冲击,也受到了一些伤害,您知道,我外甥不是那么的......”这是对外的说法,付裕安试图寻找一个不至于太难堪的词,但搜刮了半天,未果。 梁均和这个狗畜生太叫人寒心了。 幸好赵彤理解,“明白,被家里惯得不成文,你做舅舅的有心维护,也难启齿。宝珠也跟我说了,他连脾气都控制不好。” 不好的可不只是脾气,宝珠这都算替他遮掩了。 付裕安说:“对,所以她不想再恋爱。我没关系,她的态度不会影响我的恒心。” “还是有影响的,有谁一直拿热脸贴冷屁股,会贴得高兴的?”赵彤笑笑。 两个人各怀心事的,就这么锤死了付裕安喜欢宝珠的事实,锤得他都有些心虚。好在赵女士久于世故,是个最会给人递台阶,也最懂看眉眼高低的。 付裕安端起茶,尴尬地喝了一口,“您比宝珠还理解我。” “理解归理解。”客套话说完了,赵彤推开他的茶盏,开始切入要害,“但该问清楚的,我还是要替我女儿问一问,否则走不安心的。” 付裕安点头,一副对组织毫无保留的架势,益发正襟危坐了,“您说。” “我知道,你父亲对你是含了大指望的,在养育层面,较你大哥大姐而言也严格多了。当然,你争气,肯上进,又有手段,我在京里这几天,见了不少老朋友,提起我小姨的儿子,都是赞不绝口。”赵彤先褒扬他一番。 付裕安抬了抬手,“好了,无关紧要的话,您不必说了。” 赵彤点头,“那么你的婚事?我想,姨父心目中较为理想的儿媳妇,不会是我家宝珠。” “的确不是。”付裕安不想扯谎,他说,“我父亲有另外的人选,但那是他的意愿。” “他的意愿。”赵彤咀嚼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他的意愿,会成为你家每个人行动的目标,甚至准绳。你大哥乃至你大姐,哪一个婚嫁不是听他发号施令,他不点头,再要好的对象也不敢牵到家里来。有这么个呼风唤雨的爹,谁做事敢不揣度他心思?不过,你又拿什么跟我保证,你付三是不一样的?” 人心会变,所有情分讲到底,都能用这句话概括。 赵彤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就是想听听付裕安的说法,哪怕明知他正处在痴情的当口。她只是要他一个允诺。就算将来他做不到了,想起今时今日,也能念及己身之过,对宝珠有份迁就在。 宝珠年纪还小,她不明白,像他们这种位高权重的男人,一辈子能拿出的真心太少,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酬酢里的烟酒气,也许睡上一夜就散了。 来日若没有了爱,有愧悔,有懊恼也是一样的,她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把这一点情牢牢抓在手里,也够她在京里横着走了。 “我不知道对于您来说,怎样的保证才是牢固的。”付裕安郑重不过的口吻,“但我就一句话,只要我还活着,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宝珠受我家任何一个人的委屈,哪怕我最后还是没有福分,不能娶她。” 他没有信誓旦旦,也没说一辈子如何如何这种违背人类天性的大话,只跟自己保证不叫宝珠受委屈,反而有几分脚踏实地的诚意。 “好。”赵彤有些动容地点头,“你知道她不能再受委屈就好。” 付裕安往炉子里夹了块龙眼炭,“我照顾了她三年,她的不易,她对自我感受的压抑,她在花滑上下的苦功,我比谁都清楚。” 亏欠女儿的话,赵彤肚子里有一车。 她有时从纽约回到温哥华,躺在结婚的那张大床上,悲从中来地想起死鬼丈夫,但凡他多活几年也好,跟她在教养孩子上打个配合,一个唱红一个唱白,宝珠的童年都能幸福健全点,承受的就不止是责骂和规训,那么她今天就不会是这样的个性。 可她就一个人,总不能精神分裂地严苛完,转头又去演慈母。 到了亡夫的墓前,赵彤总忍不住要哭一场,啐他几句,说你真是舒服,眼一闭,腿一蹬,丢下我们娘俩就走了,让我一个人拉扯大她,吹了多少冷风,受了多少白眼。 只是没想到,今天她居然有机会说出这些话,对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付裕安。 赵彤的嘴唇掣动了一下,“这是我的问题,在我对她的养育模式里,好孩子的标准是很明确的,听话,完成学校的功课,认真训练花滑,比赛拿到前三名。她现在这个懂事的模样,就是被好孩子的头衔,长期驯化的结果。” “是。”付裕安提起来也难受,皱了皱眉,“宝珠每次出现失误,都不用等教练来说,自己心里批评的声音都够淹没她了,也从来没见过她对其他人有愤怒或不满,都是在习惯性地忍让。” 赵彤深吸了口气,睫毛在树影里抖了抖,“我、我做得不好。远的不比,你就看她小姑姑,那是什么千金小姐的气派,她身上那种自主性和配得感,都要高到天上去了,做生意也是敢想敢干,头脑清楚,你说她家那个小谢,出身和地位都不低吧,到她面前一样是下酒菜!随她怎么发落,半句怨言都没有的。没说的,人家就有这份全凭自己高兴的底气。” 原来老谢在岳母们那边,有这么高的社会评价啊,怪不得那么愿意装孙子,有机会倒要向他取取经,看怎么哄长辈们欢喜。 付裕安低头笑了下,他伸出手,拍掉一片落在膝头的绿叶,抬头时,正式又谨慎地告诉赵彤,“这我跟您保证,顾季桐有的,宝珠将来都会有,只多不少。” 第66节 “红口白牙不算。”赵彤说,“我虽然不反对你,但必要的考验还是要有的,你别怪我多事。” “宝珠是您的亲生女儿,这不叫多事。”付裕安全然理解的态度,“我要有女儿,恨不得政审一样严格,把他祖上三代查一遍。” 赵彤被他说得笑了,“我找过你的事,不要告诉宝珠。我怕她又觉得我插手她的生活。” “明白。” 眼看她起身要走,付裕安又问:“您明天就走了,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赫斯特先生的名片,您收好。” “hearst?我一直见不上他。”赵彤赶紧擦了擦眼尾。 付裕安说:“对,我在主管国际贸易的时候,和他交过手,后来关系还不错。我已经帮您引荐过了,他同意和您的公司合作,具体的,等回了纽约,你们再详谈吧。” 赫斯特一直很强硬,嫌他们公司规模太小,看都懒得看一眼,赵彤和几个合伙人轮番上阵,八仙过海,也没能啃动这块硬骨头,他竟然能被付裕安说服。 再看他递名片的手势,已然有谈笑间杀伐决断的风采了。 赵彤又怀疑,“我生意上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门道。”付裕安笑笑。 这就是不好多说的意思了。 赵彤点了个头,“谢谢你了,裕安。” 付裕安摆手,“不客气,之后还有什么麻烦,您直接找我。” “好,好好好。”赵彤口条这么顺的人,也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不停地说好。 宝珠跑完步,从几根红柱后绕过来,擦着额头的汗问:“好什么啊,妈妈?” 付裕安幅度很轻地朝赵彤摇了个头。 赵彤赶紧收好名片,“没什么,你出这么多汗,赶快去洗澡。” 宝珠好笑地说:“刚出完汗不能立刻洗,会加剧体表血管的扩张,要头晕的。” 她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喝,“小叔叔,你这泡得太淡了。” “是。”付裕安的手撑在腿上,“怕睡不着,不敢喝太酽的茶。” 宝珠哦了声,“那我先和妈妈上楼了。” “好,早点休息。” “晚安。” 她和赵彤一起进门,“妈,你和小叔叔在说什么?” “闲聊两句。”赵彤又正经朝女儿,“我说你啊,这个小叔叔能不叫就别再叫了,他又不是顾家人,也不是你亲叔叔。” 宝珠喊冤,“哎,我刚来的时候,不是你让我对他亲近点,最好称呼上就改一改吗?” 赵彤说:“那是刚来,你现在都来多久了?听妈妈的,别叫了。” “这又是什么名堂。”宝珠撅了撅唇,没理她,自己坐在床尾凳上摁小腿,放松肌肉。 赵彤紧着收拾行李,“不是名堂,是人随时变,形势不同了,明白吗?” 窗外婆娑树影,付裕安又多坐了会儿,刚用一盏茶浇熄炉子,夏芸就回来了。 “妈。”他怕又吓着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先喊了句。 夏芸手里摇着把小檀木香扇,哟了一声,“今天还会叫人了,有什么好事知会我呀?” 付裕安坐久了,一时难动身,“也没什么,就是先跟你通个气,我把均和给打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把谁打了?”要不是顾忌楼上的客人,夏芸就要放声尖叫了。 他有毛病吧?一定的!追姑娘追得脑子坏掉了,他不是很会说吗?不是长了条三寸不烂舌吗?唾沫星子溅人还不够,动什么手啊!动了手是那么好打发的吗?那可是付祺安的儿子。 付裕安站起来,冷淡瞥她一眼,“不用这个表情,不管他和他妈说什么,你都推不知道,爸爸那儿我会去解释的。” 听完,夏芸摸着胸口,嘴里连声哎唷,狠狠阖眼,看着就要倒地不起了,秦露赶紧扶住她。 付裕安看她这样,吩咐道:“把妈扶楼上去,我叫医生。” “你叫什么医生?”夏芸跺了一脚地,猛地掀开眼皮,“你直接把我的命拿去!” “您消消气,消消气。”秦露一下下替她顺着背。 付裕安站在一边,负着手,“你一直想要的那个鎏金竹节熏炉,我托人给您在瑞士拍到了,现在就摆在您卧室里。” “真的买到了?”听见这一句,夏芸恢复了一点神智。 他说:“嗯,自己上去看看。” 夏芸清了清嗓子,任由秦露搀着她,“快走。” “你宽心吧,老三会处理好的。”秦露还在劝着。 夏芸掸掸手,咬牙切齿,“随他闹翻天吧,管不了了。儿女都是父母的债,有这样一个孝顺儿子,怎么不算我的报应!” “......” 第37章 chapter 37 梦里全做了 chapter 37 机场的冷气总是开得很足。 宝珠特意加了件开司米薄衫, 仍觉得手臂上泛起细密的凉。 一条宝蓝色羊绒披肩,松松地搭在赵彤的臂弯里,她的模样和来时毫无差别, 四十多年如一日的好风度。 “就送到这里。”赵彤在安检线前停下,转身, “今天虽然周六, 但还是要训练吧?” “要, 我跟葛教练说了,来得及, 大不了,晚上多训练几个小时。”宝珠看了一眼表,“我现在一个人住,晚一点回去也不会打扰谁,没关系的。” 该说的话,其实早就说尽了。 关于新家独居的安全问题, 关于妈妈要保重身体, 还有她接下来的赛程,叮嘱她要常回付家去看小外婆, 甚至纽约家中好几年没开过的昙花。 为了给女儿留足时间缓冲,赵彤特意在京里多待了五六天, 把一切都打点好了, 亲眼看着她住进去才放心。 母女俩都不是絮叨的人,紧要的事, 三言两语便交割清楚, 此刻站在这里,突然抽空了话题,只剩庞大而寂静的离愁。 赵彤语气寻常, “自己当心自己的伤,别掉以轻心。” “知道。”宝珠微笑,将护照和登机牌递过去,“妈妈也不要太累了,很多事可以让合伙人去做,你年纪不小了。” 赵彤接过,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妈妈心里有数,再干几年就退休了,你在国内好好的,等着我。” “好。” 她看着女儿,忽然很想抱她一下,但当严母久了,已经不擅长这种肢体亲近。还是宝珠看出她的犹豫,先伸手拥抱她,“妈妈,我会想你的。” “嗯,小囡真乖。”赵彤一时有些潸然。 这是她养大的女儿。 不记仇,念恩情,又会表达爱的女孩子。 她揩揩眼尾,转身,将披肩搭上肩头,背影挺直,步伐毫不迟疑地汇入排队的人流。 宝珠没有立刻走,她就站在原地,看着妈妈一步一步走远,黑亮的齐肩卷发,宝蓝的披肩,在风尘仆仆的人群中,依然是个优雅醒目的存在。 候机大厅的落地玻璃窗外,一架飞机正嘶吼着冲上铅灰的云端,宝珠缓缓转身,朝外走去。她把手往口袋里伸,那里似乎还留着妈妈指尖微凉的触感,和一缕淡淡的,快要散尽的女士浓香。 走到车子旁,傍晚的风还有些烫,宝珠坐上去,“走吧,余师傅,我去训练场。” “这么晚还要去训练?”余师傅都觉得不可思议,“那得练到几点?” 宝珠又往映满红霞的天上看了眼,“下午没练,我要补起来的。没事儿,我会自己打车回家,你先下班。” 余师傅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付先生让我继续接送你,等到几点都是应该的。”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辛苦,心疼我。”宝珠还沉浸在分离的愁闷里,她勉强笑了笑,“可我也心疼你啊,送完我到那么晚才回去,多累啊。” “哎,我先送你去训练。”余师傅说。 宝珠坐在车上,怔怔地望向窗外,暮色合拢过来,把郊外的山染成深沉的蓝。 付先生。 她掐着指尖想,搬出付家后,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 宝珠心里起了一阵微小的烦躁。 要是小叔叔在就好了,她跟他说妈妈回了美国,他会第一时间看出她的难受,用最体贴有力的话为她排解。 大概都不用她开口,她回到家里,怏怏地往院子里一坐,小叔叔就不紧不慢地过来了,带着一点了然的、温存的神情,仿佛开导她,让她心情愉悦,是他分内应当料理的事。 队里的人总说宝珠心理素质强,因为她是光顾心理室最少的一个,可他们不知道,在加拿大的时候,她那位细心且顶真的教练总是要为她打气,因为她时常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但回国以后,这个角色没被心理医生取 代,而是被小叔叔接替了。 她每次有了麻烦,头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就是去找付裕安,他什么都能为她解决。 这发现在宝珠心上轻轻一刺,像手指出其不意地被花刺扎了下。 她转过头,“余师傅,小外婆这几天好吗?” 余师傅说:“好,下午在院子里有说有笑的,我擦车的时候看见了。” “哦,那小叔叔呢?很忙吗?”宝珠又问。 余师傅的笑容淡了点,“付先生的事我不太清楚,好像去外地出差了。他忙,集团上下那么多事儿呢。” “好吧。”宝珠重重叹了一口气。 到了训练场外,她下车,“您回去吧,我晚上自己能行。” 余师傅说:“不行就打电话给我,没事儿。” “好。” 宝珠往里走,天太晚了,已经没几个人,剩下的也都打扮清爽,穿一式的运动服出来。 “你又回来了?不是请假去送妈妈吗?送完不休息?”肖子莹看见她,吃惊地问。 宝珠笑笑,“回家也是一个人待着,不如多练一会儿,下个月就要比赛了嘛。” 第67节 子莹嗯了声,“那你也别太晚,我们走啦。” 她进了更衣室,换上紧身的黑色训练服,扎起头发,换冰鞋,从脚尖开始,一节一节用力拉紧。 准备好后,宝珠看了一眼手机。 她拿在手里,找到和付裕安的对话框,敲了几个字,“还在出差没回......” 思索了阵,宝珠又一气儿删光,丢进了柜子里。 不能总这样麻烦小叔叔,她练完了,回家洗个澡睡一觉,什么都会好的。 付裕安这一趟差出得久,看到下面密密麻麻的问题,火儿也发了不少,刚从南京回来,六点多才迈进濯春吃饭。 郑云州看见他,自我反省,“您看,我们冒失了不是?都没等付总来就动筷了。” 唐纳言也说:“那公文包看着挺重的,付总这一趟受累。” “不用等。”付裕安找了把空椅子坐下,满饮一杯算是自罚,“我吃两口就走了。” “那么赶干嘛去?”周覆问,“老爷子不是还没回来吗?急着当孝子啊?” 唐纳言笑,“恐怕要伺候的另有其人,老爷子才没这么大面子。” “老唐,你就别跟着起哄架秧子了。”付裕安求饶的口吻,“有他们两个天天编排我,我都听烦了。” 郑云州往后一靠,吐了口烟,“我听说,小顾小姐从你家搬出来,自立门户了啊。” “小顾小姐又是哪儿来的说头?”唐纳言问。 郑云州官方释义,“老谢家那个是大顾,这边这个是小顾,我做了个简单区分,叫名字太费劲了。” 周覆听得勾起一侧的唇,“林西月这名字也怪别扭的,你也弄个外号试试?” “滚哪。”郑云州骂完,又朝付裕安道,“现在人都走了,你不是更没戏?退休前还有望结束单身吗?” “有望。”周覆替他回答,“老付的机会来了。” “怎么结束?梦里”郑云州说。 周覆摆手,“别闹,老付的梦你说不了,群魔乱舞,魑魅魍魉的。” 从给外甥使绊子起,付裕安都习惯了被打趣,一言不发地坐着,斯文地舀汤、吃菜。 唐纳言看得好笑,“要不说付总一上台,把总经理的风头就盖过去了呢,气度也不是一般人有的。” 付裕安放下勺子,填饱了肚子以后,再来和他们掰扯。 他扯出餐巾,擦了擦嘴,“不过周主任说对了,最近这个梦确实不太平,五光十色吧,总而言之。” “思春期是这样的。”唐纳言有经验,伸手敲下一截烟灰,“该做的,不该做的,梦里全做了。” 旁边沉默了许久的王不逾说:“你与其做梦,踏实做几件事不好吗?” “做什么呢?”郑云州笑,“做什么也不管用啊,要我说,现在把窗户打开往下跳,去医院住两天还快点儿。” “跳楼就算了,咱尽量整点这辈子就能用上,不缺胳膊断腿的招数。”付裕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观战半天,周覆抬了下手,“都闭嘴,你甭理这些婚姻编外人员,听我的,一会儿打算干什么?” 付裕安看他一本正经,“去看宝珠,我出差几天,她妈妈今晚的飞机回纽约,我怕她心情不好。” “就让她不好。”周覆说,“你别去,你就算回集团加班,坐这儿看我们打牌,也别去她那儿。” “不是,你到底要干什么?”付裕安不解地问,“你生怕我追上她是吧?” 周覆啧了一句,略带讽刺的洞察,“我们多少年的兄弟了,我能害你吗?我告诉你,人在温水里待久了,是分辨不清来源的,只会觉得日子一直是这么好,你非得下这个决心,把柴火给她抽走,她才会明白,这么些年,她都活在怎样一个舒适的共生系统里。” “你有实践依据吗?”付裕安将信将疑。 周覆倾身,把手上的烟掐了,“百分之百,你不给她强行上个排除法,把你从她的生活里踢出去,她就永远都不会懂,你老付在一个什么位置上。再说了,她不是苦心孤诣要夺冠?你不去找她也说得通啊。” 唐纳言也点头,“正好,不是出了几天差吗?再挺两天,看看成效。” 郑云州在上头只有失败的经验,“我劝你别试,试到最后伤心的只有自己,人什么也不在乎,我之前......” “你别说话。”周覆打断他发言,“情况完全不同,你前期豪横过头了,那是老天对你的惩罚,只能说西月好样的。” “那万一......”付裕安摸着下巴问,“我是说万一,她觉得什么也没少呢?” “那你也可以死心了,这个女孩子和你无缘。”周覆说。 “......” 听见无缘这两个字,付裕安眼里的热乎气也没了一大半。 那天的饭吃到最后,他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家的,好像是郑家的司机送了他。 和衣躺在床上,付裕安翻了翻聊天记录,宝珠没有找他,打给余师傅,说顾小姐已经训练完,回家了好像。 付裕安皱着眉,“怎么是好像?你没送她?” 余师傅只得交代,“她说她会练到很晚,不要我送。但我在九点打电话问过,她说自己打到车了,我猜应该是回了家。” 付裕安大力摁了摁眉骨,“老余,我再给你涨一倍工资,别让她晚上独自回去,不安全。” 宝珠的性格他了解,不愿给人制造丁点麻烦,就算没打到也会说打到,还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 “工资不用了,付先生,你给的够多了。”余师傅听着都不妥,“下次不管她怎么说,我都会去接。” “好,辛苦。”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付裕安仰面看着天花板,想自己这么多个夜里鳏寡孤独地熬过来,是不能总这么不温不火地下去,是死是活,是好是歹,他都得试试这剂药的效果。 要实在没这个福分......要实在......付裕安也想不下去了。 总不至于宝珠结婚那天,他还要穿着正装,装模作样地坐在主桌上,看年轻的新郎官春风得意地挽着她过来,承他们一杯小叔叔的敬吧? 秉持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宗旨,付裕安接连在办公室加了一周的班。 副总忽然变本加厉地操持,叫十来个部门的正职也不得不提起心,个个走路都用小跑的,会后不停地交换信息和意见,生怕哪一步就落了人后。 连进他办公室签字,都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但付裕安原本就这个样子,高效快捷,过目即过心,除了布置下来的任务更细,好像也没有别的异样。 可付裕安没别的目的,只不过是在用工作冲淡闲暇时的坐立难安。 他一旦停止思考,看向窗外时,就会情难自禁地想宝珠,猜测她这个时候是在训练,还是在休息讨论跳跃技术,怎么一个电话,一条信息也不给他? 搬走了就不要小叔叔了?就没有任何需要他的地方吗?哪怕是做不来家务这样的小事,也可以开口的。 是否他对她来说真的无足轻重? 有没有他付裕安,宝珠都会过得很好。 如果试验失败,付裕安把头往后仰着,手上不安地抓着一支钢笔,笃笃敲在桌面上,要是失败了,他也只好愿赌服输,以后是腆着脸去看她也好,用些博人眼球的技法也好,能多在她身边待一会儿就好,再多几年就好。 周四晚上,宝珠训练完,从冰场出来时,迎头撞上sophia. 她靠在车边,穿一件抹胸紧身上衣,下面的阔腿裤鼓着风,一头刚染过的黄发,靓丽酷飒得扎眼。 sophia朝宝珠吹口哨,“那个模样挺甜的,你过来。” “我吗?”宝珠配合地指指自己。 sophia拿下墨镜,“对,就是你。” 宝珠小心地走过去,“请问......” “请问个屁,搬家为什么不跟我说!”sophia伸手来掐她的脖子,“你是不是太把我当外人了!” “停停停。”宝珠缩了缩,“要喘不上气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出院了。” “不但出院,我都能开车了。”sophia气鼓鼓地放开了她。 宝珠摸了摸她的手臂,“不疼了吧?” “不疼了。”sophia打开后面车门,“看我买了什么?” “香槟,蛋糕,你要去哪儿开party?”宝珠问。 “你家,走。” sophia把她架上车,引擎轰鸣地离开。 “新生活怎么样啊?”sophia边开着车边问,“不用在你小外婆面前站规矩,应该很爽吧?” “没想象得那么爽。”宝珠低着下巴,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还在付家住,方方面面都得小心维持,不好率性而为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搬出来,独立以后又有多自在。 现在嘛,也不能说和预想的背道而驰。 每天回到家,她也是想躺就躺,没力气说话可以不说话,不用应和哪一个,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夜深人静,她在落地窗前做瑜伽时,冷不丁想起一桩事,或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会习惯性地站起来,往露台上走,轻轻叫唤一句,小叔叔就能听到,就会出来跟她说话。 他总是在书房或卧室里,安静得像一面背景墙,宝珠站在墙边,做什么都安心,不管讲多复杂的事,总能得到妥善的应和,甚至他的脚步声,都是橐橐地沉稳过来,带一点笑影,影子里有一种笃定的、被接住的安稳。 但现在,这面墙被砸掉了,四周静得诡异,她数自己的呼吸都数烦了,想说什么,只能自言自语,可喉咙是干的,对着满室馨香的空气,话自发地咽了回去,很多的心事坠在心口久了,成了一件件无头冤案。 sophia看了她一眼,“你怎么那么没精神?是不是训练太累了?脸色好差呀。” “有吗?”宝珠自己不觉得,就是一下了冰,便不怎么提得起劲,“可能是累了吧?” sophia说:“累了就休息几天嘛,你们教练会同意的,她总不希望看你晕倒在冰上,她也要负责任的。” “我看起来状态那么差吗?”宝珠被她夸张的描述吓到,赶紧打下遮阳板去照镜子。 不可能。 她最近训练效果显著,从早到晚地被夸奖,连很多小细节都有暇顾及,自由滑和短节目都越来越娴熟。 sophia点头,“有,像失恋了,很重的分离焦虑。” “哦,我确实刚跟梁均和分手。”宝珠说。 sophia哼了声,“少往他身上扯了!你们早分了,梁均和都跟我说过了,才不是因为他呢,他不能有这么大威力吧?要有的话,你也不会那么坚决了。” “他去找你说了?”宝珠侧过身体,“那他是怎么说的?” sophia摸了下鼻子,“不是特意找的,是在一次聚会上碰到,我问他来着,他说你不喜欢他了,说你只是很短暂地喜欢了他一小下,很快就觉得他不合你心意。哦,对,他下巴还青着呢,被谁打了?我问他,他死活不肯讲,说自己摔的。” 宝珠好笑地说:“那你就当他是喝多了摔的吧。” “怎么摔才能专挑那儿青啊?”sophia也不是好蒙的,“我看就是被人揍了一顿,总不是你小叔叔吧?” 第68节 宝珠立马否认,“不是!” “那就是了。”sophia了解她,“你很少有这么鲜明的态度。” “......好吧。”宝珠也骗不过这个鬼精灵,“不是小叔叔的问题,是他分手以后还来找我麻烦,拉着我不让我走,你说,应该教训吗?” “该,太该了。”sophia义愤填膺地拍了下方向盘,“我在都会忍不住动手,何况你小叔叔了,怎么能欺负我们宝珠!” 被闺蜜偏袒,宝珠先是无知无觉地笑,后又反应过来,“嗯?为什么要用何况?” “他喜欢你呀,我看得出来。”sophia说,“去露营的时候,还有我住院那次,你当他那是特意去医院看我呢?老男人的心思不要太明显哦,都写脑门上了。” 宝珠红了红脸,乌黑的睫毛垂了下去,“但我拒绝他了。” “为什么?”sophia伸手过来探她额头,“你发烧了吧姐姐?先不说你小叔叔照顾你这几年,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就他那个条件,那个外形,那个风度,无论如何都不该拒绝的好不好?你就看在你妹妹我没得到他的份上,也应该替我尝一下他是什么味道啊!” “......可谈恋爱又不是试菜,不好吃还可以吐出来。”宝珠说,“尤其跟梁均和分手后,我是不敢再糊涂地开始了。” sophia拍拍她的手背,“不至于啊,不至于那么谨慎,人生容错率很高的,大不了再换,但试都不试的话,你很可能就此错过,再也没机会了。” 直到她把车停进地库,宝珠都还在纠结这个容错率到底多高,是不是高到她可以不继续伤小叔叔的心。 之前说随叫随到,现在一出差,一忙,他都不来看她了。 照这种狠心程度,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要么已经绝望,干脆遂了她的意,不叫她为他心烦,要么就是想清了什么东西,决定听从家里,按既定的人生计划走。 可不管哪一样,她好像都不太满意。 宝珠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忽然成了个矫情、特难伺候的人。 她提着蛋糕,进电梯时,忍不住撅了一下唇。 “你又在生什么气啊?”sophia看了她几秒钟。 宝珠伸手摁了十七楼,“没有。” 看着亮起来的数字,她又自动想起七上八下的迷信谬误,想到那个晚上小叔叔看她的眼神,像夏天当头浇下来的日光,让人脸颊滚烫。 她也许可以试图忘记小叔叔,假装没有在付家生活过,如果他真打算不再来往的话,宝珠会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但他们一同经历过的那些夜晚,面红心跳的记忆不会忘了她。 “还说没有?”sophia琢磨她的脸,“你这眉心都没展开过,到底在纠结什么啊?你是花滑明星哎,马上又要在世界舞台亮相了,住着妈妈给你买的新房,人生到底有什么不快乐!” 进门后,宝珠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忽然对她说:“我有点后悔了,小索。” “后悔拒绝你小叔叔啊?”sophia一语道出她的猜想。 宝珠抿抿唇,“我对他说,我短时间内不想谈恋爱,我要专注训练,搬出来住也是我自愿的。但他真的就不来了。” sophia失笑,“他这不是很尊重你,很听你的吗?不打扰,是他最后的温柔。” “可我......”宝珠拧了半天,僵硬着肩膀,才慢慢吐出一句,“我不怎么需要这样的温柔。” “懂了,你需要的是别的体验。”sophia打开冰箱,很主人自觉的拿出酸奶来喝,“你就喜欢一直驱赶他,但怎么也赶不走,就像只大狗狗一样,只围在你身边转,随便丢点什么,他就兴奋得摇半天尾巴,不想理他了,他就会安静地走开,是这种感觉吗?” 宝珠说:“我没那么坏,也不会这样对待小叔叔,我就是......” “别骂我了!”sophia突然佯装生气。 宝珠一脸惊恐:“?” sophia舔了一口勺子说:“我对陆召明就是这样,所以你别再骂了。” “好吧。”宝珠扯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不说了,我们切蛋糕,开香槟。” ----------------------- 作者有话说:这本字数我尽量控制在三十万(不含番外),在一起的过程交代得比较详细,但在一起之后没有太大波折的,我会多抽时间加快速度更新,也请大家耐心看。 第38章 chapter 38 你是个骗子 chapter 38 临近月底, 这意味着八月的比赛就要到了,宝珠到训练场的时间也越来越早,有时赶不赢, 直接在训练服外面套上白运动衫,匆匆出门。 清晨六点半, 夏日的天光已经大亮。 宝珠站在体能训练室内, 她将手掌贴在落地镜上, 镜面冰凉,深深吸气时, 脊柱逐节向上延展,伴随着吐气,骨盆缓缓前倾。 这是她每天启动身体的头一个步骤,动态神经肌肉激活。 然后再进行冰上压步的陆地模拟,弹力带绕过双侧股骨,宝珠屈膝成浅蹲姿态, 开始侧向滑步, 橡胶带发出嘶嘶的声音,股外侧肌和臀中肌立刻有了燃烧感。 三十次后再换边, 她额角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 “可以了,上悬挂区。”葛教练在一旁掐秒表。 宝珠擦了擦汗, 看了眼从天花板垂下的悬吊带, 喘匀了几口气后,她把一双脚踝套进足环, 身体反置成头下脚上的倒挂姿态, 全身的血液瞬时冲向颅顶,视野的边缘泛起淡红。 她开始做躯干波浪式屈伸,从胸椎开始逐步卷曲, 直至骨盆完全后倾,再反向延展,仿照接续步中那些流动的滑行态,每组十五次,组与组之间休息三十秒。 体能训练结束时,宝珠虚脱地躺在地板上,胸口剧烈地一吸一鼓。 她想起自己刚升入成年组时的一次采访。 记者问,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训练,是什么在支撑着她? 当时她说了一大段什么来着? 哦,稿子是妈妈写好的,关于梦想和热爱,能鼓舞人的漂亮话。 但随着年纪增长,她好像才开始慢慢摸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她的韧带记得每个跳跃的弧度,因为她的身体早就和痛苦达成了协议,因为习惯比意志还要忠诚。 世锦赛失利后,宝珠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直到保洁阿姨来清场。那段时间她压力很大,每天早晨起来,梳妆台上都落一把头发,不知道多少次,她瞥到镜子里自己的面容,因为长期控制体重而失去血色。 但偏偏是这些低谷时刻粘住了她。 在花滑这项美丽到残酷的运动里,她早已典当了普通人生的选项,再也赎不回来。都被暴风雪困在半山腰了,上下皆绝壁,无论如何她都要爬上去,不管是不是能到山顶,也不管山顶是否真的有风景。 晚上回到家,宝珠先去洗了个澡,换了条睡裙。 她打开冰箱,拿了藜麦和牛油果,鸡胸肉,今天简单做两样。 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油锅微微吐泡的时候,女主播的声音传出来,冷静,不带情绪地播报关于智能制造业的展望。 宝珠正把手上的西芹切成均匀的形状,画面就切到了一处恢弘的工业园,巨大的管道与储罐在日光里泛着金属冷光。 她专心配菜,猛地听到一个熟悉的温和男声,“所以说,我们目前面临的挑战是结构性的。” 是小叔叔。 他一身白衬衫黑西裤,短发熨帖,得体地面对着镜头,语调平稳,“但企业的担当,正是在于逆周期中的战略定力,我们更愿将压力视为动力,担负起社会责任。” 可能是太久没见他了吧,怎么好像更清瘦了一点? “嘶。”宝珠还盯着电视屏幕的时候,指腹被尖刀划了一下,先是轻微的刺痛,随即开了一道殷红的口子,血珠冒出来。 她赶紧放下刀,开了水龙头,把手指放到下面去冲。 宝珠失神地望着那道红痕,并不怎么疼,只是觉得红得太触目了,血沿着指腹滚落时,让她的记忆倒了一下带。 那时她刚回国,一下子到了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身边人语速都很快,教练的话她只能听懂一半,上场比赛如赶鸭子上架,表情也不自然。 在大阪的那场花滑大奖赛分站赛,宝珠因为紧张,在做后内点冰三周跳时,脚下微微一滑,右手指尖也传来了同样一阵锐利的凉。但短节目就剩了几十秒,她无暇顾及,只能全力以赴完成。 等到比赛结束,才发现血已经从右手侧面渗出来,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宝珠没打算和人说,准备下去之后自己处理,但教练带着队医迎了上来,让她赶紧坐下。 队医把药箱放在长椅上,敞开着,里面整齐地码了无菌纱布和生理盐水,不同尺寸的防水敷料。他动作异常迅速且轻巧,也没有直接擦拭伤口,而是先按了按周围皮肤,“冰场上细菌多,这样的小伤口也要清创一下,你耐心等等。” “这样的小伤口,你们怎么看见的?”宝珠也纳闷。 葛教练晃了晃手机,“你小叔叔,他在看直播,你手扬起来谢幕的时候,他看见有血。” “......好吧。”宝珠惊讶于他的细心,“教练,不是冰刀划的,是冰屑,应该是点冰的时候,我急了一点。” 葛教练点头,“没事,我们等分数出来,表现很好。” 宝珠冲完了水,抽出纸巾擦干,又翻出个创可贴裹上,贴得歪歪扭扭。 她知道是为什么了。 为什么她对小叔叔要求这么高,会变本加厉,随心所欲到这不行,那不行,缠着她不行,放过她也不行了。 她对妈妈就不敢流露这样一面。 追根究底,不过是她在付裕安身上得意惯了,要什么有什么,不要什么还有什么。 宝珠煎好鸡胸肉,切了一口进嘴里,才发现忘撒海盐了,起身去拿时,又从厨房的窗户里瞥见一辆车,奥迪黑色的车身匿在夜色里。 车横对着这面,她看不见车牌,无法确定是不是小叔叔,但心跳却快了几分。 是他在楼下吗? 最近好像总看见有这么辆车的。 宝珠拿了调料瓶,慢慢走回去,模样还是同一副,但神态矜持多了。 就算是他,她也不要下去的,除非他自己上来。 按捺着这份心思,她连吃东西都吃得不安稳,总疑心电梯门开了,有脚步声到了门口。 可吃到最后,宝珠已经收起好碗筷,清洗好码进橱柜,家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宝珠坐到沙发上,因为某种道不清来由的雀跃,又装模作样地玩了会儿手机。 可她到底耐性差,不到二十分钟就腻了,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回了卧室,把身上的睡裙脱掉,换了一件无袖上衣和牛仔短裙,再去把厨房的垃圾收好,拎在手里,乘电梯下了楼。 但那辆奥迪早不见了。 宝珠拐过草丛时,泄气地把袋子丢进垃圾桶。 她太生气了,气得中文都拼不利索了,拿起手机,给付裕安发了条微信:「u are a liar!(你是个骗子)」 宝珠摁灭屏幕,又蹬蹬走进单元门,到家后,她踢掉鞋子,赤脚走进去,把手机丢在了客厅里,回房睡觉。 这条信息,付裕安到很晚才看见。 第69节 他手机调了静音,被搁在离他有段距离的茶几上。 已经十点多了,集团大楼七层内,只有他办公室亮着灯。 他松开领带最上端的纽扣,手里捏着份并购案评估报告最终版本的一角,修长的指节在灯下被照出冷青色。 勤谨的张秘书在三个小时前,就被付裕安催着回去休息。 深夜加班是他的选择,他可以没有私人生活,不表示人家也想,小伙子还要去给女友过生日,他可不愿当这个恶人。 报告他审完了,意见也贴在了最后一页上,签完字,手边的内部电话就响了,是保安室的例行确认,“付总,您还在加班?” “对。”付裕安说。 “很晚了,需要为您预留地库电梯吗?” “不用,我十分钟之内就走。” “好。” 付裕安把文件夹关上,锁进抽屉里,路过茶几旁时,捞起手机。 他确定没听见它响,但多出很多条微信,百分之九十九来自工作群。 但那一条醒目的置顶,看上去连标点都饱含怒气的埋怨,出自宝珠之手。 付裕安以为他加班久了眼花,推了下眼镜之后,又凑近看了一遍。 骂他是骗子?怎么了,没头没脑的说这个,发错了? 付裕安关了灯往外走。 在电梯里,他给宝珠回:「出什么事了?」 早就呼呼大睡的人当然看不到,也无法回复。 付总出电梯时,把手机换到和公文包同一边,时刻拿在手里,生怕再错过一条。 他把车开出地库,依旧没先回家,而是往朝阳那边赶,他要去她家楼下看看,看她睡了没有,像这十几天常做的那样。 加完班,去她小区附近转上一圈,连门卫大爷都被他用烟收买了,看年轻人文质彬彬,斯文礼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他进去待个半小时。 付裕安也守时,不让大爷难做,说半小时就半小时,到了点就出来。 今天是被这份并购案架住,一不留神,看得晚了点儿。 等他到楼下时,十七楼的灯早就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还好,小姑娘安全意识挺强的。 付裕安下车透气,靠在车边,反复琢磨这条微信,还是没懂。 他拿出烟盒,倒了一支出来,青筋毕现地掐在掌心里,没点。 静了静,付裕安还是决定请教参谋。 “喂?”周覆这声儿听起来比他还累。 付裕安说:“听说去下面巡查去了?” 周覆嗤了声,“当万人嫌来了,什么事儿,说吧,我正好有点空,再晚就要睡了,太太没在身边,你知道我......” “那什么。”付裕安赶紧打断,他不想大晚上的又听这种荤话,引火烧身,“宝珠说我是骗子,你觉得她什么意思?” “骗子?”周覆一时也破译不了,“那你不会问她,问我干嘛?我管了你一时,还得管你一辈子?要不要我给你证婚?” 付裕安扭头看了眼楼上,“她睡了,我不想吵醒她,没敢打电话。” “噢,我就是那该死的,睡了也要接你电话,我怎么那么不值钱?”周覆气道。 “别犯矫情,你就说。” 周覆打了个哈欠,道出句至理名言,“不管她骂你什么,受着,她就算打你左脸,你也得把右脸伸过去,谨记一点,男人不能要脸,也不配有脸!” “......行。” 付裕安想,他算知道这小子怎么把太太娶到手的了。 他静靠在车门边,抽了半支烟后,摁灭在指间,再驱车回家。 进门时,付裕安怕惊动人,特意放轻了脚步。 但夏芸还没睡,她站在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旁,手上拿了块柔软的鹿皮布,缓慢地,一圈圈地擦着西南角壁柜上的那只粉彩蝠桃纹橄榄瓶。 “还不睡啊?”付裕安放下一应东西,走到她身边问。 夏芸头也没回,“付总日理万机,不也没睡吗?” 付裕安给自己倒了杯水,“最近集团有项并购,我得把关。” “不用解释,你因为什么不回家,我清楚,你也清楚。”夏芸说。 付裕安饶有兴致地反问,“那您说说,我因为什么?” 夏芸哼了声,“家里没了那颗明珠呗!” “这倒是。”付裕安也点头,“总觉得哪儿暗了点。” 夏芸说:“我不跟你开玩笑,你爸后天上午到家,你警醒起来吧。” “知道。”付裕安参详了遍那瓶子,“这东西没见过啊,挺别致的。” 天青釉的底,绘着红蝠与寿桃,大概是取了福寿双全的意头,线条从口沿到足边,一路收敛再微微外撇,流畅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是我们结婚那年,老沈送的,他同你爸爸交好,境遇和经历嘛,也差不多。”夏芸的声音软而低,“你爸当时看了,说太贵重,受不起, 老沈说美器赠良人,才算不辜负。我昨天开箱子,看见它被红绸子包着,干脆拿出来摆摆。” “沈伯伯人都过世了,您也节哀。”付裕安说。 夏芸擦完了,把布丢在一边,“我又不是他太太,节什么哀。但每次看他那位遗孀,我都有点怕,物伤其类的那种怕,总盼着你爸多活几年。” 付裕安啧了声,“大晚上的,别老说这些了,去睡觉。” “你大姐倒挺安静的。”夏芸走到楼梯口,又问,“是不是你安抚过了?” 付裕安摇头,“没有,我忙得要死,还有空理她?” “那就算了。”夏芸扶着栏杆,“反正她要挑你的礼,我也有话给她。” 隔天起床,宝珠神清气爽地刷牙。 没别的原因,昨晚在梦里她将付裕安好一顿骂,用她流利到飞起的中文,四个字接四个字,说得小叔叔目瞪口呆。 拿上手机出门时,看到他回复的那条,宝珠也没心情再说了,坐上车往训练场赶。 因为这项罪名,付裕安连开会都有些跑神。 他想,今天无论如何,这个试验就算失败也必须终止了,因为他太想宝珠,也不敢再用没日没夜的工作来困住自己了,弄得王董都拍他肩膀提醒,说裕安啊,奋进也要量力而行。 到了下午,他还在犯愁,用什么理由上她的门,就有人递了枕头上来。 宝珠的小区要例行检修天然气,整栋楼的住户都配合过了,只有1701这一家,白天永远不见人,手机也总是打不通。 技工师傅没办法,向小区物业要了业主的备用电话,打到了付裕安这里。 “喂?”师傅大声问,“你是1701的家属吧?我这里市燃气集团啊。” “......是。”付裕安只迟疑了一秒,他坐正了,甚至暗暗因为这个称呼高兴,拨了下钢笔帽,“我是,您有什么事吗?” 技工师傅说:“是这样,我们要进行年中安全检查,你家人老不接电话怎么回事?人也不在,但物业又说她每天回来住的。” “她职业比较特殊,白天工作很忙,不好意思啊。”付裕安解释。 “哦,这样啊。”师傅问,“那能麻烦你来开个门吗?” “可以。”付裕安说,“我马上就过去,请稍等。” 师傅挂了电话,跟物业的人说:“她家里人还挺好说话的,我们先坐会儿。” 付裕安从集团开车出来,二十多分钟才到。 幸好,之前屋子里进家电的那个下午,是他在照管的,也知道大门密码,否则这家属身份就装不下去了。 但真论起来,这还是宝珠正式住进去以后,他第一次登门。 因此,上电梯时,付裕安的心跳不免还有点快。 到门口后,见到检修师傅和物业,他打了个招呼,“你们好。” 物业大姐没见过他,平常都是宝珠跟她对接,眼下来了个倜傥的男人,大姐也在猜测他们的关系。 付裕安输密码也不用遮什么,高大的身形一挡,后面两个又站得远,根本看不到。 “请进。”他反倒端出主人派头,更让人确信他的身份。 检修师傅径直走向厨房,他也赶时间,并未东张西望,目光只锁在那些管道上。 物业大姐说:“这里是新装修的,东西都还没用过,应该没问题吧?” 付裕安说:“正常的检修很有必要,我们一定配合工作。” 大姐听他谈吐,再从上到下扫一眼他的穿着气派,包打听上身般地问:“小伙子,你多大岁数了?在哪儿高就啊?” 付裕安笑笑,也和她打太极,“您看我像干什么的?” “我看嘛,你像衙门里......” 大姐还没说完,宝珠就从外面进来了,她诧异地问:“为什么都在我家啊?” “小顾回来了。”大姐利索地站到她身边,“这不要检修煤气吗?师傅给你打好几遍电话了,你不接啊,我就拨了这位的,是你男朋友吧?” “不是。”宝珠一反常态的冷淡。 都顾不上解释,自己白天训练的时候,手机都在更衣室里,接不到电话。 她把包放下,只抬起下巴瞟了付裕安几下,就去岛台旁倒水喝。 大姐是过来人,她都嗅到硝烟弥漫的味儿,小两口估计吵架了,小顾正和他闹脾气。 好在师傅也检查完了。 他拿出红色的回执,在上面打了勾,签了字,撕下来放在桌上,“您家一切正常,这个收好啊。” “哎,那我们就先走,打扰了啊。”大姐和他一块儿出去,走时掩上了门。 等看见门合拢,付裕安才把手搭在胯上,低头笑了一声。 别说,就宝珠刚才扫过来的那三四眼,清亮得惊人,像暗室里骤然擦亮又迅速熄灭的火柴,噼啪烧起来,烫了他一下。 第70节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轻咳了几声,“宝珠,今天这么早训练完了?” “小腿不太舒服,先回来了。”宝珠静默地喝着水,靠在大理石台面旁,食指上的戒指抬起来,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付裕安又紧张几分,快步绕过来,“怎么不舒服?是不是旧伤复发了?” “不是。”宝珠放下玻璃杯,看他追到了身边,又坐到沙发上。 她不想再一板一眼地回答他的问题,可对小叔叔的听从就像刻在了骨子里,他只要站在她的面前,宝珠就不敢给他脸色看,但是心里明明不高兴。 付裕安也感觉到了,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说话时,神态也别别扭扭的。 他再一次跟过去,一个跨步上前,坐在她对面的茶几上,两条腿张开,完全将她收拢、禁锢在里面。 这下宝珠无处可逃了,她只得抬起头看他。 没想到一向温文的小叔叔也霸道起来了。 她骇然到脸红,“你干嘛?” 付裕安故意板起脸,“哦,十来天没见,小叔叔也不叫了,就你啊我的。” 宝珠看不出真假,眨了下眼,还是乖乖地说:“小叔叔。” “嗯。”付裕安受用地点头,正色道,“小腿怎么个疼法儿?” 宝珠小声说:“昨天偷了一下懒,训练强度那么大,回来没有热敷,也没用筋膜刀和药油刮,今天就有点痛了。” “昨天为什么要偷懒?”付裕安又问。 宝珠委屈地看着他,唇要撅不撅的,一副不肯服输的样子,杏眼里一点朦胧的光,“那还不是因为你。” 她忍了忍,把那句你怎么还好意思审问我的,咽了下去。 不然就太像情侣冷战后的谈心局了。 付裕安被嗔得怔了下,他从没看过她这副样子,真正像一个娇艳的女孩子,而不是乖巧听话的小辈,只会没心没肺地朝他笑。 但现在,她好像长出心,也长出肝来了。 他艰涩地吞咽了下,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我惹你生气了,是吗?所以我是骗子。” “你不是吗?”宝珠理直气壮地反问,“是你说的,永远凭我支配,随叫随到,不要任何回报,结果人影都看不到,还支配呢。” 太漂亮了。 这副拿着他的话质问他的模样,真是太漂亮了。 如果他现在吻她一下,会不会让她更生气? 但付裕安实在克制不住了。 他拼命地把手摁在膝上,绝对不许自己碰到她的皮肤,喉头发痒地问:“我可以解释,我就坐在这儿,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你听,成吗?领导。” 哪里来的领导? 宝珠听得一脸懵,狐疑地往后看,“你领导也在吗?” 转过头时,才发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她嗫嚅了句,“我可不敢当你领导。” “好好好。”对她的小性子,付裕安照单全收,“我语无伦次,乱称呼,等我十秒钟,我平复一下。” 不是,他很激动吗?点在哪儿啊?拜托,她还没消气。 第39章 chapter 39 天太热了 chapter 39 付裕安老成惯了, 难得表露出一点慌张和无措,手心都发潮。 他一边说软话,一边紧盯着宝珠的脸不放, 生怕错失一个关键表情,就能决他的生死。 终于他解释完了, 低了低下巴, “情况就是这样, 我也就每晚来你这儿转转,一次都没上来。” “我就说, 原来是有人在背后乱出主意,教你学坏。”宝珠恍然大悟地给他正名,“你不会这么长时间都不理我,不管我。” 付裕安自嘲地笑笑,“那怎么可能,就算你嫌弃我, 不肯睬我了, 我也不会不管你,不理你。” 听了这几句话, 宝珠心里直冒酸气,“我哪有嫌弃你?” 她不喜欢小叔叔这样讲, 听得她很难受, 不遗余力地把她托上云端,却把自己往泥里踩。 “不嫌弃就好。”付裕安目光幽深地看她, 想做点什么, 但又不敢起这个荒唐的头。 末了,他站起来,“家里的泡脚桶在哪儿?” “不用, 我自己会做。” 宝珠不想他觉得,他要她来管她,理她,其实心底里是想变相地奴役他,找个不要钱还英俊能干的男管家。 她也急得站了起来,这房子不大,分出了个餐厅后,客厅更显得拥挤,茶几和沙发间窄窄一条道上,忽然挤进个付裕安,就没多少位置给宝珠了。 加上小腿酸软,她起身的瞬间就被弹了回去,歪斜地往后倒。 “小心。”付裕安怕她磕着头,忙抬手护了一下,拦腰将她在半空抱住。 他宽大的手掌贴着她的腰,深邃立体的眉眼骤然在眼前放大,宝珠被手心里的热度熨得脸更热了。 她哦了声,话还没讲完,她揪住了他的衬衫前襟,拼命组织语言,“小叔叔,我不是、想你给我当保姆,我是......” 付裕安笑,另一只手往上挪了挪,掌住了她的颈脖子。 事实上,宝珠这么贴着他,令他体温升高得很快,连鼻息都开始发烫,“你是什么原因,我们非得这样讲完吗?我可能坚持不了。” “不用。”宝珠借着他的力道站好。 付裕安往外面退了一步,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你这个茶几靠得太近,不安全,我给你挪开点。” “随你吧。” 宝珠没敢看他,低着头走开,匆匆进了浴室,拿出盆子去接水。 她不能用温度太高的水,平时训练完的十五分钟内,她们都把脚伸进冰水里浸十分钟,有时也用凝胶冰袋配合弹性绷带加压冷敷,可以有效地控制炎症和疼痛。 脚踝对她来说太重要,为了获得最佳的刃部控制,最大的力量传导,足弓几乎每时每刻都维持在高张力状态,即便小心保护,这么长年跳跃旋转,落冰冲击,依然出现严重劳损。 付裕安移完茶几,又走到主卧边,敲了敲敞开着的门,“宝珠,我能进来吗?” “你不是已经进门了吗?”宝珠已经泡上了。 为什么还要问?进了大门的意思,不就是所有的门都为他开放吗? 但付裕安说:“可你在泡脚,我不好随便去看,总得经过你允许。” 天哪,亘古少有的老保守一个。 夏天的时候,她穿了不知多少次短裙,还有必要忌讳吗? 宝珠气他,“那你就别进来,在门外等着。” “好。”付裕安真没再往前一步,他问:“你把药油放在哪儿了?” “你要给我刮腿吗?”宝珠故意犯欠问,“可你连我的腿都不敢看。” 谁说她怕他的? 从见面了起,就一直在将他的军,快将得没退路,举白旗投降了。 付裕安狡辩道:“那是为你好,从生理学角度上来说,是不分男女的,你看人医生,他们眼里就没男女之分,就是皮肤和组织。” 但这部分组织对他诱惑太大。 宝珠听笑了,“大人就这样骗小孩子的,什么都说为你好。” 默了片刻,付裕安也牵了下唇,“让我骗吧,宝珠。” “为什么?” 也许是听出话里浓重的眷恋,宝珠竖起耳朵等他的答案。 付裕安说:“我不骗骗你,不骗骗自己,哪有身份站在这儿,和你说话啊?” 他把所有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卑怯与难堪,都潦草地归拢在了这一句话里。 这么诚恳,把自己放得这么低,反而生出一种坚韧的,让人无处着力的锋利,在宝珠心上划了一下,红肿的伤口发胀发麻。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刚才的一点笑容都变酸了。 宝珠取了毛巾擦脚,擦完,她把裤腿放下,脚伸进鞋子里,洗干净手以后,三两下走出去。 小叔叔还靠在门边,垂着眼,模样也不像在指责她,倒像是在替他自己,给她道一个无名无分的歉。 “你怎么不可以和我说话?”宝珠不安又愧疚地问。 付裕安望着她笑,目光像看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那我又可以怎么跟你说?” 宝珠着急地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为什么?” 付裕安竭力让唇角持平,他不想显出一副自作多情的蠢相,他已经在宝珠身上犯了太多同样的错。 这下轮到宝珠语塞,她捏紧了拳头,“因为、因为你不跟我说话的时候,我都有叫小叔叔。” ......嗯?付裕安又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 就是让周覆家那位文学博士来,估计也翻译不出。 但说完,宝珠就不好意思了,似乎这句话是她最后死守的城池,现在陷落于敌手。 她扒着门楹,心跳声掩在脸上的红潮下,也不敢再挨到付裕安的身体,匆匆忙忙从他身边溜走。 可付裕安完全没明白,她从心里捧出了什么真而纯的东西。 他在客厅找到药箱,取了瓶活络油,顺便拿了筋膜刀。 黄昏的光如雾气云霭般照进来,宝珠坐在沙发上,朝后撑着手,睁大了眼看他。 “躺下。”付裕安扬了扬下巴,简短地命令。 宝珠犹豫着,“还是我自己弄吧。” 付裕安说:“你怕我?” 第71节 “我怎么会怕?”宝珠单细胞地以为是学生怕老师的怕。 付裕安就知道她没明白,“我说的另外一种,男女之间的怕。” 宝珠的嘴唇蠕动两下,“也、也不怕。” “那就趴好。”付裕安再次强调,“我手上有轻重,你明天还要训练。” “嗯。” 总觉得这段对话什么地方透着怪。 宝珠琢磨了下,四肢荒唐地开始发软,她乖乖背过身去,趴在沙发上。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只留了段后颈给付裕安,白得有些病态。 裤腿已经撩上去,因为连日不停地训练,肌肉绷得很紧,线条纤细好看,但她有点紧张,绷得像拉过了头的弓弦,隐隐一股不安。 付裕安用酒精喷了手,擦干,再往手中倒了浓稠的药油,几下就搓热了。 “疼就告诉我。”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手落下去,将油在她腿上推开,激得她本能地一颤。 但很快又被付裕安压住,他的手温热宽大,掌心内有一层薄薄的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之前她伤重的时候,付裕安给她护理过,他的手法是在康复科学的,很专业。 深刮下去时,皮肤底下那些因为剧烈运动而粘连的、打结的筋膜,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痛也是钝的,但钻得很深,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渗。 宝珠咬着唇,不吭声,脊背弓起一个紧绷的弧度。 客厅内很静,能听见药油被推开时黏腻的声响,两人交织在一起,都刻意放得平缓的呼吸。 付裕安手势干脆,寻着筋膜的纹理,一下,又一下,可这份利落里,有理智在无声地溃堤,他的指尖偶尔会蹭到她小腿内侧的柔软皮肤,那里是肌肉最少的部分,薄薄的皮肉下,能隐约感觉到细小血管的突突跳动,像雏鸟扇不动,总是微微抖着的翅膀。 刮到特别僵硬的地方,宝珠还是没忍住,吃痛地嗯呜了一声,脚下意识地缩了缩。 付裕安的手停住,嗓音明显哑下去,“很痛?我下手太重了?” “不是。”宝珠把头埋进去,瓮声瓮气地要求,“你就刮吧,把这里刮通。” “好,再稍微忍一下。” 那只没握刀的手,很自然地抬起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脚踝,宝珠藏在手肘里的眼睛不可抑制地睁大,再睁大,她感到自己踩在了小叔叔手上。 他掌心的温度比筋膜刀刮过的任何一处都要清晰,顺着她的踝骨,一路烫上去,直烫到心口,慌张地乱跳一气。 终于刮完两侧,付裕安直起身,轻轻地吐了口气。 他转身去拿热毛巾,宝珠看着他,背影不同寻常的僵。 她慢慢地翻转身,坐起来。 “刚刮完,你敷一下,会舒服点。”付裕安把烫温的干净毛巾给她。 宝珠不敢抬眼,接过他的东西时,指尖微触,又是一阵细小的颤栗。 她敷着腿,眼睛不由自主地在付裕安身上乱瞄,他的手很大,能一把握住她的脚,让她喊痛也挣脱不了,好像除了手之外,别的地方的尺寸也...... 不该让小叔叔给她刮的,好糟糕。 不是体验糟糕,是她衍生出的,从未有过的浅薄好色,很糟,好像有什么要从她的身体宣泄出来。 她不是这样的,她谈恋爱很讲礼貌,吻梁均和也只吻脸,尽量避开他的唇,怕他觉得她轻浮。 但现在是怎么样?对着身体更成熟,举止更斯文的小叔叔,一步到位地想到了那么远?甚至为此哆嗦着,悄悄地并紧了膝盖。 或者梁均和分析得都正确,她对他的喜欢浅淡又短暂,流星一样从天上滑过去,短到连最世俗的欲念都没能激起来。 而她和小叔叔又拉锯得太长,长到她都分不清是尊敬还是喜欢,兴许兼而有之。 “宝珠?”付裕安连叫她了三句。 她醒过神,有点被吓到,眼眶里水光莹润地问,“啊?!” 付裕安说:“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哦,只能出去吃了。”宝珠指了下冰箱,“昨天我把食材用光,也很久没去过超市。” 付裕安点头,“你饿吗?不饿的话,我先去买点东西,你等我回来做,好吗?” 等着吃现成的当然好了。 但宝珠不知怎么搞的,有点舍不得他走。 她太久没看见他了,这三年来,她从来没有和小叔叔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虽然心里骂那个周主任是大坏蛋,但宝珠的直觉也告诉她,他说的是对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究竟拥有多少美好,非得一夕失去,尤其她的反应这样迟钝。 太阳还没落山,余温照着这一室无可言说,也无处安放的亲密和依恋,宝珠终于有勇气抬头看他,“好,但我想和你一起去。” 她声音很娇,比平时还要软上几个度,面孔微红。 听得付裕安眼晕心乱,身体里一丝描述不清的颤栗,像深谷里平静的湖面被突如其来的月光照耀,粼粼地漾开一片光。 付裕安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你刚刮了腿,还是再坐会儿,别急着动。” “那你能等我吗?”宝珠又问。 他点头,“我等你。我不走,宝珠,你想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你不想看见我了,我再走。” 又来。 宝珠蹙眉,“你能别说这种话了吗?我不喜欢听。” “好,不喜欢听就不说了。”付裕安招架不住她接连撒娇,心虚地走开,“我去洗个手,喝杯水。” “嗯。” 付裕安喝冷水,他重养生,一大早就要喝热茶,热牛奶,很久没喝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凉到胃里去,勉强压住了那股缠绵的燥热。 宝珠没管他,坐了会儿,自己跑进房间,关上门换衣服。 她把运动服脱下来,扔进脏衣篓里,本来没打算换内裤,但实在,但实在难以入目了,贴身穿也不舒服,像按摩小腿的时候,不小心把药油倒在了上面,宝珠小心地褪下来,从头到脚换了一身。 “我好了,小叔叔。”她出来时,重新扎了一下头发。 付裕安撑着岛台,把最后半瓶冰水都喝掉,丢进垃圾桶,“好,走。” 宝珠顺着他潇洒的手势看了眼,“这很冰,你能喝吗?” 她记得小叔叔很少喝凉的,也不许她多喝。 “天太热了。”付裕安避重就轻地答。 宝珠哦了声,出了门,和他一起往电梯旁走。 刚给她刮完小腿,现在又一块儿出门采购,等下还要一起回来做晚饭,付裕安感到前所未有的飘飘然,侧着头,目光一刻都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一直这么扭着,你脖子不痛吗?”宝珠都注意到了,也是认真地好奇。 付裕安把头转回来,失笑,“你眼睑下面有个黑点,我以为是小虫子。” 宝珠说:“是痣,一直都有的,你才看见?” “看见过。”付裕安心里发虚,嘴上不慌不忙,“每次都要怀疑自己眼花,也不敢问。” 宝珠嗯了一声,“你直接问就好了。” “怕你发现我总是在看你。” “你这种小心情好多好多哦,小叔叔。”宝珠有时忍不住笑他,笑他老气横秋,笑他谨小慎微,连诚实里都有股迂腐。 付裕安说:“嗯,这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 “......”更好笑了。 快到一楼时,宝珠接到sophia的电话,她问:“怎么了?” sophia说:“宝珠,有件事跟你说,梁均和听说你搬家了,还问到了地址,不知道会不会去找你,你小心......” “不用了,他已经在我面前了。”宝珠盯着入户大厅里的人影。 梁均和大概不知道那一层,正在四处乱看。 sophia说:“那你怎么办?” “没事,小叔叔在,他不敢乱来的。”宝珠说。 “那就好。” 挂电话的功夫,梁均和已经注意到他俩,他眼中由喜转悲。 小舅舅做什么都比他快一步是吧? 原来出来住,也不是因为宝珠和付家割席了,亮子都哪儿挖来的假情报!没一个准的,还跟他赌咒发誓,说付裕安这些天冷淡了宝珠,可能是看老爷子快回来,打算收心了。 那现在又是个什么鬼状况! 付裕安也看见了外甥,他一只手抄在兜里,四平八稳的,也不做声。 “宝珠。”梁均和也没叫他,当没见着,“你搬出来住了?” “嗯。”宝珠应了声,“你又干嘛?” 基于上次的教训,她主动往付裕安身边靠,不安地伸出手,挽住他的手臂。 有只手温温地蛇上来,付裕安垂眸,抬了抬唇,索性牵住她的手,“没事儿,他也不总那么没脑子。” 说完,一个凌厉地抬眼,充满警告意味的盯着他,“小舅舅没说错你吧,均和?” “小舅舅?”梁均和彻底同他翻了脸,看见他们交握的手心烦,对这三个字也莫名的厌恶,“我呸!你他妈算什么舅舅,我没这样的舅舅!” 他转身就走。 人俩都同居了,他还有什么可来求饶的! “你......”宝珠忍不住要和他理论。 付裕安拉住她,“好了宝珠,以后你少理他为妙,有些人的思维已经固化,你跟他扯不清这么多的,只会耽误时间。” “可他骂人。”宝珠说,“还骂小外婆了。” “嗯,他素质堪忧,我大姐教子无方。”付裕安痛心疾首的口气。 “......”但是很好听,嗓音和润,词也精准。 好听到宝珠都忘了把手缩回来。 第72节 他们牵着手出门,刚才的物业大姐就在前台和人聊天,见状,哟呵了一句,“小顾这个男朋友挺会哄人的嘛,这么一会儿就和好了。” “那是顾小姐男朋友吗?”前台的小伙子也夜饭也不吃了,伸长了脖子看,“她怎么找了个这么高的?还穿平底鞋,那男的一只手就能兜住她,体型差太多了。” 大姐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你管真宽哪,人家愿找啥样就找啥样的,爱穿啥鞋穿啥鞋。” “我不就聊聊嘛。”小伙子摸摸头,“你不觉得他俩站一块儿,一高一低,说话都得费老鼻子劲吗?” “少操心,人不觉得费劲就行了。” 到了车边,宝珠才意识到手心出了汗,急忙抽了回来。 付裕安把手帕给她,“我忘了,刚才是为了威慑均和,以后......” 为了防止他又说些边界感很重的话,宝珠赶紧说:“没事,我也忘了。” “上车。” 付裕安往建国路的超市开。 他很少逛这些,家里有个精明的母亲,还有专职的工作人员,短什么也不必他操心。 会选择这家,是他曾经听宝珠说,这里有她爱吃的奶酪,常叮嘱厨师用那个,具体牌子他忘了,却记住出处。 宝珠坐在副驾上,玩了会儿手机,回完了消息,又问:“小叔叔,你去哪儿出差了?” “南京。” “好玩吗?” 付裕安摇头,“没时间玩,行程安排得很紧,汇报材料装得比书还厚,我回了酒店都在看,会从早开到晚,还不如在京里头舒坦。” “那么多啊?”宝珠没工作过,也不懂这些,“是不是故意让人看不完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吧。”付裕安说,“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只会给我们看,他们想让我们看见的内容,藏起那些可能引发麻烦的。” 宝珠啊了一声,“那你都知道,还有必要下去检查吗?看他们演戏?” 付裕安笑,“这是每年都要走的过场,下去不是为考察业务能力。就算是演,我也要提高他们糊弄的成本,高到让他们觉得,不如把真实的情况,至少是大部分真实的情况,主动摊开来讲。” “知道了。”宝珠感同身受地说。 付裕安转头看她,“你又知道什么了?” 宝珠也朝他靠近一些,“我不了解检查,但我了解你。” “了解我什么?” 宝珠慢慢地说:“就跟我糊弄你的时候一样,你往我面前一坐,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就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我就觉得你要把我像包装一样拆开了,我都不敢撒谎。” 她发明创造出来的,这种不伦不类的比喻太能惹人遐思了,付裕安不禁喉头发哽,艰难地吞咽了下。 她懂什么叫像拆包装一样拆开? 真有那一天,他不知道血压升多高,手能不能解得开扣子。 付裕安滚了下喉结,“到了。” “哦。”宝珠解开安全带,走了百来米后,看了眼超市招牌,“这里啊?” “这里不行吗?”付裕安问。 宝珠从包里拿出口罩戴上,也给了他一个。 付裕安:“怎么了?” “哎呀。”宝珠都戴好了,看他还在迟疑,直接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低头。 付裕安自觉地俯身,由着宝珠给他戴上口罩,她说:“这里物价太贵了,我怕被人拍到,上次和小索逛奢侈品店就碰到事儿了,那个男的趁我不注意拍了照片,发帖说我私下开销很大,挥霍无度,下面评论更离谱,还有说我回国纯粹是为天价经费来的。” “照这么说,花滑运动员只配逛地摊?”付裕安好笑地反问,“平时训练要苦,生活上更要苦一苦,是吧?” 宝珠说:“也不是,注意一点总没错嘛,这就叫......” “人言可畏。”付裕安补充。 “对,我们戴上了口罩呢,就能......” “未雨绸缪。”他再一次接上,“防患于未然。” 宝珠点头,“全对,恭喜你通过语言测试,现在可以去买东西了。” 付裕安无奈地笑,“你还考上我了。” 第40章 chapter 40 不敢恭维 chapter 40 厨房是开放式的, 和整间屋子一样,是极简的灰白色调,落地窗外的夜沉沉压来, 没多久就全黑透了。 付裕安在处理三文鱼,他用厨房纸吸干水分, 撒上海盐和黑胡椒。 宝珠在一边看盐粒摇晃着落下, 边用勺子挖下牛油果的果肉, 丢进玻璃料理碗里。 平底锅烧热了,付裕安喷了一层薄薄的橄榄油, 鱼皮朝下放进去,滋一声轻响,空气里炸开细小而鲜腥的香气。 宝珠隔着岛台看他,小叔叔专注盯着锅里的变化,侧脸在昏暗天地里显得过分严肃,像对付一桩棘手的公事。 忽然门铃响, 她跑过去开门, 对着一个中年工程师,宝珠问:“请问你找谁?” “付总是住这儿吗?”他提着一个笨重的工具箱, “他让我来安装监控。” “小叔叔。”宝珠回头问了句,“你让人来装的吗?” “对。”付裕安顾着锅里的鱼, 喊道, “让他在大门口装,要能看到整个入户廊的情况。” “哦。” 宝珠又对工程师复述了遍。 “好, 我这就开始。”中年男人礼貌地说, “您先把门带拢吧,有需要我再叫您。” “辛苦你了。” 宝珠又走回去,“门口没有线, 他怎么装啊?” 付裕安把鱼翻了个面,“磁吸的,不用排线,半年 充一次电就好了。” “那我会不记得。”宝珠担心自己的记性,“没电了怎么办?” 付裕安说:“不用你记得,我来充。” 宝珠用指尖捻了几缕细碎的香料上去,洒在三文鱼上,“你是担心梁均和?” “都担心。”付裕安关了火,把鱼挑进盘子里,“你一个人住在外头,每个方面我都担心。” 宝珠说:“可我总要长大的,也得学会自己应付,不能一直靠你。” 付裕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那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无所不能了。” 他们对坐着吃饭,宝珠尝了他煎的三文鱼,外皮焦脆,内里软嫩,莳萝的香气很点睛,她拌的沙拉也爽脆,油醋汁调动了所有的味道。 这是一顿合格,称得上美味的营养晚餐,但健康低脂之外,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不知道是油烟的参与,还是酱油的浓醇,或许是那么一味不够正确,却让人欢欣的调料,像他们此刻的关系,有失控的风险,但仍控制在审慎得体的范围内,留了一段未曾言明的空白。 “小叔叔。”宝珠拿着叉子,开口叫了句他,“我......” 付裕安像能看透她全部的想法,“别急着表态,宝珠。也许你快比赛了,神经紧张,也许是训练太累,感到孤单,需要一个人陪着你,所以想到了小叔叔,可能明天你就觉得烦,不是这回事了。没关系,多给自己点时间考虑清楚,别在冲动下做决定,我不催你,你也别逼自己,好吗?” 宝珠点了个头。 她脑子里一直在推敲,是因为小叔叔说的这些,她才想起他的吗? 直到付裕安收拾好碗筷,出门和工程师交谈,她都还坐在沙发上,如坠五里雾中。 “宝珠,监控已经装好了。”付裕安拿上手机,“不早了,我先过去。” 他很有分寸,确实也没了再留下去的理由。 宝珠嗯了声,“你开车慢一点。” “好,早点休息。” 听见关门声,又过一分多钟,宝珠才走到窗边,挨在白色纱帘后面,往下看。 走到大楼前,付裕安后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她所在的方向。 明明他也放不下,一步三回头,但还是干脆地走了,不过度干涉她做选择,完全把自主权交给她,眼睛里写满了我在这里,你需要我就出现,但我绝不会越界的宣言,给了所有的温柔体贴,但不施加压力,让她觉得感到身后有依靠,但同时又让她知道,她也有不依靠谁的底气和空间。 宝珠鼻头发酸,趿着拖鞋从帘后走出来。 一整个晚上,她本人就像一团被猫玩乱了的绒线,扯出了许多的头绪,但就是找不到那个能一抽就解开的结。 忙完躺在床上,她披着头发倚在床头,背后塞了两个鹅绒软枕,屋子里一盏小小壁灯,杏黄的光晕,虚虚拢住她半边肩膀。 她怕黑,睡着之前都不会熄灯,在付家的时候,总是秦阿姨,或者小叔叔来替她关。 这一盏是定时的,到了时间自己会灭,宝珠迷迷糊糊睡着之际,似乎看见窗帘没拉拢,留了一道缝,地板晒着一缕月光,但已经没力气起身了。 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就从这明暗交界的地方,幽幽地浮上来。 宝珠人还在这张床上,但有一张湿热的唇在梦里吻她,等到他放开,她才看清他的样子,眉峰冷峻,五官深邃,此刻却一脸意乱情迷,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后,紧紧地抱在一起,等不及地吻上去。 “小叔叔......” 宝珠叫着他醒过来,声音和梦里一样黏糊糊的,吓了自己一跳。 她猛地睁眼,天已经亮了。 宝珠坐起来,慌张地退开了那张床。 这个梦威力好大。 宝珠揉了揉脸,赶紧去浴室洗澡。 从家里出来,到了冰场,宝珠把手机锁起来之前,看到了付裕安昨晚给她发的微信,“我明天事情很多,有需要打电话,我会想办法过去。” 宝珠给他回了条,“不用,你忙吧。” 她不知道,今晚小叔叔走不开,是因为老爷子回来了,他不得不在家陪着。 而在这之前,得知父亲即将回京的付祺安,挑了个晴空万里的日子,上她大哥家的门,痛陈了一番自己的遭遇,说儿子是如何被欺压折损。 那天是周六,付祖安难得卸了公差,在家清闲一日。 第73节 付祺安登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训儿子,骂他跟个病秧子一样,一天到晚阴着张脸,半点气概也没有,大事挑不起,小事做不好,总之批得体无完肤。 “哎唷。”付祺安推开那扇铁门,“我侄子办错什么事了,值得大哥这么凶他?” 那头快站不住的人,蚊子似的叫了句大姑姑。 付祖安看不得儿子这样,挥了挥手,“去去去,去玩儿你的,你大姑找我有事。” 等儿子走了,付祖安招呼妹妹进了书房。 “坐吧。”他给她倒上茶,放下紫砂壶后,又把手搭回太师椅的扶手上。 付祺安端起茶,坐在了圆桌旁的一把玫瑰圈椅上。 她说:“长乐去了纽约?” “去了。”付祖安架起腿,叹气,“一订完婚,就背着我们上飞机了,马不停蹄的。想让她多待两天,陪陪我和她妈,就是不肯,就跟那边有鬼在叫她的魂一样。” “那你可要仔细点,小孩子这样,一般都是外边有人了,肯定不是她未婚夫。”付祺安提醒道。 付祖安瞥她一眼,“你知道的事,我能不知道吗?那我怎么办?她婚也订了,能做的都为家里做了,我再把她关家里不合适吧?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也只给她喂过米糊,擦过澡,她弟弟我是一刻没管过的,狠不下这份心。” “大哥倒是真疼惜孩子。”付祺安不阴不阳地夸了句,“难怪长乐心那么野了。” 付祖安哼道:“哪个当爹妈的不疼自己孩子?但要看怎么疼。” 他说完,用力瞪了妹妹好大一眼,言下之意,就你家捧儿子的那个架势,他实在不敢恭维。 付祺安也听出来了,她说:“我倒是真想和你说说均和的事,一个女朋友才谈多久啊,就被咱们家出息的老三搅黄了,他真是豁得出脸面,连外甥媳妇儿都要上手,我提起来都觉得害臊。” “是那个叫宝珠的吧?”最近闲话不少,付祖安有耳闻。 上回在万和碰到姜叔父,还被他好一通排揎,说你那个弟弟眼光高啊,怎么都看不上我们永嫣,既然他不高兴定亲,那就不定,京里有身份的还没死绝吧,还不至于吊在他这一棵树上! 都死啊活的了,付祖安被话刮得坐不下去,敬了杯酒就赶紧出来。 “那还能有谁啊?不就是他亲手照料了三年的小姑娘!”付祺安指着窗外,酸味儿都要溢出来了,“哟喂,这真是均和的错,他该死,早知道这是老三内定的媳妇儿,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多自不量力,多遭人讨厌,多没眼色啊!” 付祖安掸了下手,“行了行了,这种骨肉分离的话就不要说了,让爸爸听见你又要挨一顿骂。都是一家人,老三怎么就更高贵了?自己摸着良心说说,难道家里亏待了你?不然老梁能坐到这个位置?妹妹,你心里不要胡乱生芥蒂,总这么夹枪带棒的,难怪总也跟那边处不好。” “这是我要生芥蒂吗?”付祺安伸出掌心,在上面划了划,“大哥,你叫祖安,我叫祺安,人家叫裕安,比咱们多着一个点儿呢,他老三得到的单是一个笔划吗?那是爸爸偏了的心!” “又来了。”付祖安拿指头连点了她好几下,“就这一个点儿,你要讲到什么时候?进了棺材还惦记不成?不是我说你,心眼小得连风都穿不进!” 付祺安扬声道:“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这些年我们忍让了多少,他付裕安又拿去了多少,我心里有数,大哥心里也该有本账,爸爸那些同生共死的部下,那些还说得上话的老伙计,哪一个没被他收服?哪一个不肯帮他?这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吗?还不是爸爸在暗中给他打点,否则他哪来这么大面子,说升就升!” “那你想怎么办?”付祖安盯着她的脸,“都要当奶奶的人了,还在父母身上计较得失,爸爸多大岁数了你不知道?能理得清你们什么是非?你老实孝敬他几天,让他多活几年,对你对我都是好事,明白吗?” “对付裕安也是好事,对他那个妈更是好事。” “对啊,是我们一大家子共赢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那口陈年的怒气上来,付祺安的胸口起伏着,“可怜我儿子,被抢了女朋友还要挨打,回到家连声都不敢做,我就问你,大哥,要是长乐的婚事黄了,她还白受一顿侮辱,你肯这么轻易揭过去吗?” 付祖安喝茶的手势顿了下,“你少把均和讲得那么无辜,他自己做了什么,到底怎么分手的,你最好先回家审问清楚,别怪错了人。” “怎么分手的?”付祺安冷笑了声,“不就是中了付裕安的计吗?他得了他妈狐媚子的真传,我儿子怎么会斗得过他!” “你够了。”付祖安听得脑仁发胀,“越说越没影儿,又扯到夏姨身上去了,在你眼里有几个好人?” 见得不到便宜,大哥也不肯站自己这边,付祺安放下茶,“是,她就是你的亲娘,帮大哥在爸爸面前讨了不少封赏的功臣,全家只有我一个反叛,你们几个才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她拉开门出去,正碰上她大嫂端了点心过来。 罗雅慧当作没听见那些动静,和煦地笑,“祺安,怎么就走哇,尝尝我做的糕点,看怎么样。” “不用。”付祺安也没好脸色给她心目中的墙头草,“我最近闹肚子,吃不了这些,大嫂慢慢吃吧。” “哎,那你走好啊,有空常来。” 罗雅慧好涵养地送她出去。 转回书房时,问丈夫,“她来告什么状?” “还不是小孩子那点事,说均和跟女朋友分手了,老三是罪魁祸首。”付祖安重复了一遍,气得骂,“老三也是,年纪越大越不省事,惹祺安干什么,那么多好姑娘呢,非跟外甥争。” 罗雅慧把前后的事串了一遍,“哦,难怪你女儿总说,她三叔不会娶姜家的了,原来是早拿定了主意。” 付祖安摆手,拈了块点心压压嘴里的苦味,“这叫什么烂糟的主意!闹得阖家不得安生。” “话不是这么讲的。”罗雅慧实事求是地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祺安从小就受不了委屈,一点事就跳得老高,人小丫头只不过和她儿子谈恋爱,又没画押卖给梁家,不合适怎么就不能分手了?谁年轻的时候,不仗着这份本钱精挑细选,你去买菜还得分个高低贵贱,终身大事不得谨慎点儿啊?要怪只能怪她儿子不如人,被比下去了。” 付祖安靠在椅背上,“好了,你不要再发表高见了,来给我摁摁头。” “好吧。”罗雅慧坐到他身后,一下下揉着他的太阳穴,“你说,祺安来过这里的事,要不要跟老三言语一声?他平时对长乐还是不错的,我跟夏姨也挺合得来。” “他如今什么地位?还要你去通风报信?”付祖安好笑地说,“除了娶媳妇儿他两眼一抹黑,该得到的消息他一个不落,你就别节外生枝了。” 罗雅慧哦了声,“那你这个大哥,是帮弟弟,还是帮妹妹?” “我谁也不帮!”付祖安把架着的腿放下,“我一对儿女都够我心烦的,他们加在一起快一百岁的人,还要我来操心吗!” 罗雅慧笑,“哪就一百了,差得还远呢,好夸张。” 在大哥这里没讨到好,付祺安也不再指靠外援,就她一个人去,也一样能扒老三一层皮。 付广攸下午两点多到京,夏芸得了消息,一早就站到门口去等他。 金叶槐的叶子叫日头晒得发了白,影子却浓得化不开,一团团地瘫在地上,正是最热的时候,蝉声叫起来像发了狂,片刻不得停歇。 “热死了,还来不来啊。”夏芸探着头问。 秦露给她擦了擦汗,“说是到了,再等等。” 夏芸说:“嗯,我可就等这一回,看在他大病初愈的份上,下次谁还来晒太阳!” 她立在门洞下,黑色轿车拐进院门时没有声响,只在树荫下滑过一道光。 车子停稳了,司机先下来,拉开后座的门,迈出个高而瘦,但微微佝偻的身影。 比去疗养前,付广攸瘦了一些,脸膛叫北戴河的风吹上了一层淡赭色,倒把先前那点常年伏案的青气盖住了。 “回来了?”夏芸迎上去两步,收住脚。 “嗯,回来了。”付广攸应着,牵过她的手,“不用等我,别把你热到了。” 夏芸捏了下他手背,气道:“你得了吧,我要不在这儿,进门你就得不高兴,觉得我不重视你,这还是其次。关键是,让左邻右舍都看见我怠慢你,这对极为看重脸面的老付同志来说,可太要命了。” 他太太还是老样子,一急了嘴里就放炮仗。 付广攸失笑,“我关心你一句,反而还落这么长的埋怨?越来越不讲理了。” “你就说我讲得对不对?”夏芸仰起脸问。 “对对对,你说什么都对。”付广攸伸手刮了下她的脸,“我老了,变得蝎蝎螫螫了,又要夫人接,又不肯夫人受累。” 夏芸这才满意地住了口,挽着他进去。 “这瓜。”付广攸看了眼院墙根那架丝瓜藤,“该摘了啊。” “留给你摘的。”夏芸说,“你高,就得你来摘。” “好,我摘。”付广攸问了句儿子,“老三最近还好?” 夏芸说:“挺不错的。” 付广攸看了眼她,“不错就好。” 坐久了车腰疼,付广攸没在客厅多待,让夏芸扶他上楼休息。 他和衣躺在床上,夏芸给他盖了条毯子,“要喝水吗?” “不用。”付广攸叹气,“不行了,一动就觉得累,我阖阖眼,你下去忙吧。” 夏芸正好也不想闷在这里,“哎,你先睡啊。” 她下了楼,先去厨房看了今天的晚餐,交代了几句,让厨师少放油盐,炖个清淡的汤。 再出来时,手机就响了。 老爷子听不得吵闹,对一点声响都很反感,夏芸赶紧接了,小声说:“什么事啊?” “晚上老时间老地点?”是她的老姊妹兼牌友。 夏芸说:“去不了了,老头儿回来了,你们玩吧。” 刚挂断,手机还没撂下,她就看见台阶上迈来个不速之客。 定睛看了看,是付祺安这个对头,一脸来者不善的样子。 夏芸丢了手机,上前一步,“祺安来了,快坐。”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即便她笑得这么和睦了,付祺安依旧冷着面孔。 她拎着包,往夏芸面前一站,“坐我就不坐了,也不敢领夏姨的坐,我们命短福薄,坐不起。” “哟,大白天光的,怎么就咒起自己来了,我听着可不入耳啊。”夏芸心道不好,这厮是来大张挞伐,特意上门找麻烦的,连场面功夫都不肯做了。 付祺安哼了声,“您做都做了,还嫌什么不中听。” 夏芸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大小姐不坐,她站着可是累,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口茶,“我做什么了?” 付祺安说:“您家老三狂成这样,被纵得无法无天,他连亲外甥都动手打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我就想问问,他是比人强在哪儿了,身上多了道护身符,才敢这么目无法纪的。” “哦,原来是为这么件小事。”夏芸像是才听说。 付祺安都忍不住要笑了,“小事?您真是会演戏,不愧是唱曲儿出身,这吃饭的本事怎么都丢不下,均和挨了你儿子的打,打得还不轻,您看这官司,咱们怎么处理好?总不能白挨了几下吧?” 骤然被提到过去在戏团的事,夏芸眼皮跳了跳。 她也不再跟继女客气了,“那均和晚上喝多了,骚扰我大外孙女的事,又怎么处理好?她人都吓坏了,做梦说胡话,不是老三劝着我,我都要去报警!” 不就夸大其词,颠倒黑白吗?长了嘴的人谁做不来啊?使劲儿把水搅浑就是了,一个都别想干净! “他怎么骚扰你外孙女了?”付祺安重重拍了两下茶几,“他们是谈过恋爱的,拉两下也能叫骚扰?” 夏芸反问,“不叫骚扰还能叫问候啊?你搞清楚好吧,那会儿他们已经分手了。裕安即便有不对,也是为了爱护小辈,别说宝珠和我亲近,任何一个人见了这情形,都不可能袖手旁观,他的出发点完全正确!倒是均和,不是我说你啊祺安,他真该好好管教,别哪一日把天捅漏了,你踩在你老公肩上也补不全!” 见挨打这件事占不到理,付祺安深吸了两口气,又换了个话头,“该管教的我看是老三,他可真是爱护顾宝珠啊,都爱护到甘心给她做小了,一个劲儿地撺掇她分手,背着我儿子干尽了下作事,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死活要挣一个正头名分,好了,如他所愿,我儿子不要了总可以吧。” 虽然夏芸知道,太要体面了,是弄不过她这个继女的,非得豁出脸去才行。 但没想到她市井泼辣到这种程度,一直让她到现在,夏芸咬得腮帮子都发紧。 她站起来,忍无可忍地骂,“轮得到梁均和不要么?谁不知道是宝珠看不上他!就他那上不得高台的品行,要是不姓梁,街上哪个姑娘也不能瞧上他!怎么,你也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留不住人,自己亲手养大的不好怪,就来怪我家宝珠和裕安了,非得给你那个拿不出手的狗油东西找个借口,是吗?” “你......”付祺安面色涨红,一时又要上疯戏。 第74节 但夏芸不给她这个机会,她接着说:“还有,张口闭口做大做小,祺安,要不是看你早早没了娘,这副没教养的样子,我身为长辈就该打你的嘴!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那边火烧起来,把付祺安的气焰削弱几分,她阴森森地笑了声,“哎唷夏姨,您是不是对这词儿太敏感了,我说的是裕安,你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都做了什么?”楼梯转角处,一道苍劲的男声插进来。 付祺安诧异地张大嘴,“爸,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夏芸在心里冷哼,装什么装,不就知道老爷子在家,特意来敲冤鼓的么? “这套免了。”付广攸仍站着不动,他被这泼天泼地的叫骂声吵醒,慢腾腾地下了楼,“你还能不知道我的行程?” 多少年了,他这女儿见了夏芸就蓄满攻击性,稍微错个眼儿就能吵个天翻地覆。 只是没想到,他一回家,就有这么出好戏等着他,还把老三、均和这几个也扯进来。还不晓得有没有祖安的份。 夏芸心定了几分,老爷子没糊涂,还算眼明心亮。 付祺安讪讪地笑,“爸,您气色好多了。” “给你夏姨道歉。”付广攸不和她多废话,命令道。 付祺安不服气,“凭什么?” 付广攸蓦地高声,“凭你刚才那几句混账话,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 “对不起。”静默了几秒后,付祺安才开口道,但看也没看夏芸,“刚才是我说错了。” 夏芸瞪她一眼,把头转到了另一边,还在气头上。 “好了,你到我书房来。”付广攸指了下女儿,“我听听,老三都干了什么好事,值当你特地编一出戏。” 要关起门来谈? 夏芸面上强撑着,心里还是有些慌张,谁知道付祺安会说什么?她还不能见招拆招。 眼看他们上了楼,秦露忙过来扶她,“你别往心里去,快坐下。” 说着,又朝楼上书房的位置呸了一口,“什么大小姐,还不如我一个老妈子,粗鄙难听的话一车接一车,亏她说出口了。” “她一直不就这样吗?过去在家她爸她哥惯着,结了婚又有老公撑腰,能收敛才怪。”夏芸冷静下来,拍了拍秦露的手背,“我没事,你别担心,把我手机拿来,我给老三打个电话,给他提个醒。” “也真怪了,梁姑爷怎么那么喜欢她?”秦露不解地去取手机。 夏芸笑,“他们青梅竹马,吃一口锅里的饭长大的,感情可能不好吗?大概也只知道她虽然娇蛮,但也是一心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吧。” 她拨出去,响了四五下才接。 夏芸听见这声妈,忙道:“我告诉你,你那好大姐来了,已经跟我交过火儿了,又去了你爸书房。” “哦,听这口气,您占上风了?”付裕安翻着文件问。 夏芸骂他,“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 付裕安说:“我为什么没心情?我本来也要和爸爸解释,有人先给他上药还不好?” “毛病。”夏芸挂了电话。 秦露忙问怎么了,夏芸摆摆手,“不用管他,这个人没救了。” 第41章 chapter 41 点名道姓 chapter 41 接了电话后, 付裕安仍专注于处理公文。 已经快傍晚了,窗外正在收拢最后一点淡亮的天光。 他旋上笔帽,抬头, 看见秘书进来,“正好, 小张, 有几件事, 你记一下。” “好的,您说。”张秘书立刻打开文件夹, 抽出笔。 付裕安身体略微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明天上午十点的会,议题材料再核对一遍。那份安全生产专项督导报告,我刚看完,需要斟酌的措辞都圈出来了。” 张秘书问:“付总, 改动多吗?” “还好。”付裕安声音不高, “就是整改措施那部分,太空泛, 原则性的话太多,可操作性少。你实在不行, 打电话请教一下研究室的人, 态度客气一点。” “是,我一会儿就联系, 确保明天会前能补充完。”小张说。 付裕安点头, 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桌沿,“另外,下周一去下面车间调研的安排, 王董的意思是接待从简,好吧,不要搞层层陪同了,就在职工食堂用餐,你交代办公室。” “明白。” 没什么要说的了,付裕安收拾好随身的东西起身,走到门口,瞥见茶几上摆着的文竹,“叶子有点发黄了,帮我问问后勤部的老周,看加点什么营养剂,他懂这些。” 这话题忽然又变家常了,张秘书立刻应道:“好,我去问周师傅。” “就这样,到下班时间了,你也早点忙完回去。” 到家时,黄昏滞重的光蒙在屋顶上,几朵云纹丝不动。 付裕安下了车,刚进门,秦露就紧张兮兮地说:“老三,你爸爸在等你,让你回来就去书房找他。” “意思晚饭也不让吃了?”付裕安把公文包交给她,自己去换鞋。 夏芸走过来,“还吃什么?你大姐眉开眼笑走的,你就自求多福吧。” 付裕安沉默地松了颗衬衫扣子,往楼上去。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喊了声爸。 “进来。” 付裕安推开门,晕黄的光透过纱帘,晃在深栗色的柚木地板上,把四壁的书柜照得发亮。 付广攸坐在书桌后,这么热的天,他还穿了件黑色针织开衫,罩在衬衫外面,怕受不住室内的冷气。 “爸。”付裕安走过去。 付广攸抬手指了下对面的椅子,“坐吧。” 付裕安点头,“我看您身体都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在家多住段日子。” “那当然是好,谁愿意上疗养院,见天儿地做检查,吃药。”付广攸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里面有审视,有不容挑战的权威,像一束探照灯,把他照得里外通透。 付裕安笑,“是,有您在京里,许多事,大哥和我就有主心骨了。” 付广攸喝了口茶,“怎么不提你大姐?她难道是没事做的?” 付裕安平视着老爷子,“她要有事,就不会成天挑三窝四,搬弄是非了。” “那也得你有是非可让人搬!” 父亲的声音又冷又沉,后背挺起来时,庄严得像一尊铜像,脸上的皱纹在逆光里变成深壑,让人不觉生出寒意。 但他也长大了,不再是由着爸爸处置他的小猫,也不敢反抗的年纪。 付裕安神色平常,“我三十一了,爸,爱上个把女孩子,这叫什么是非?” “这是什么女孩子?你外甥的女朋友!” 付广攸听女儿哭诉完,第一反应是,她在捏造什么东西?老三是他一手教养大的,比他大哥都端方清正,他把小儿子养成了一湖深水,波澜不兴,连个人的悲喜都很少表露。 会......会用这么多卑鄙手段,去争一个小他九岁的姑娘,还是他亲自照顾了许久的? “已经不是了。”付裕安陈述事实的口吻,“均和配不上她。” “他配不上,你配得上!所以千方百计把人弄到身边。”付广攸瞪着他。 “弄人到身边?”付裕安摇头,“我还没那么大本事,目前只有了一点眉目,还在接受她的审查,用您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这样。” 看他一副把身家性命都交到女人手里的庸碌样儿,付广攸低声怒斥,“你是觉得我老了,管不到你,甚至有些地方还要仰仗你了,所以才这么跟我叫板,是不是?” “我没这么想。”付裕安的情绪没有一丝起伏,“爸爸始终是一家之长,但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听命于您,更别说我还听了三十年,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在您的计划中,我即便不出类拔萃,也算符合要求吧。” “这么说,以后都不打算听了?” “您看,您又误会了。”付裕安勾了下唇,“我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很多话,要有选择地听,带着自主意识听,而不是盲目地听,您平时不也总教育我们,少犯教条主义错误吗?” 他还提教条主义? 这是在怪自己过去对他的教诲都太死板,太严苛了。 付广攸紧握着椅子扶手,气得接连点了两下头。 他想起来,上次在北戴河碰见姜治成的事。 姜治成在和别人说话,付广攸当时刚检查完,只和他打了个招呼,就由护士扶着回房了。 还没走远,就听见他对人说:“人家就喜欢年纪小,活泼好动的,敢情这种花头也随根儿,也会往顺着血缘下传哪?我们家的可是端庄知礼,也不至于回个京,还要放到谁那儿寄住几年,没的白丢了名声。就这样的家风,这样的门户,也还好没谈拢。” 那会儿精神不济,付广攸还没回味过来他在指桑骂槐哪一个,只知道姜家老大对他的态度很微妙地变了。 现在左左右右的零碎归一块儿,他才琢磨透了,原来每个字都在戳他脊梁骨。 气血涌到脑门,付广攸嗓门也高了,“你现在犯的错就小吗?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你!” “知道。”付裕安依然拨弄着打火机,“不就是几句闲话吗?我讲章程讲原则地活了三十年,也没给叔伯们贡献点佐酒的乐子,现在补上也不晚。”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付广攸像不认识了亲儿子,“我只不过去北戴河住了两年,家里是闹鬼了,还是有妖邪作祟,把你勾引成这样?” “您想说什么?”事关宝珠,付裕安停了手上的动作,他抬起下巴,“就点名道姓好了。” 付广攸一拍桌子,指着他,“我说你妈那个外孙女!” “她有名字,叫宝珠,您见过她的,又忘了。”付裕安说,“另外,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和她没有关系,不要因为我爱她,就把过错都推到她头上,她要是肯勾引我,我还至于跟均和上手段?” 付广攸不可置信地重复,“再说一遍你就是这个样子?” 付裕安笑着自省,“我就是。爸,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不管你怎么费心教导,怎么要我走官路,行正事,我骨子里仍是个阴险诡谲的小人,只要是我想要的,哪怕鬼鬼祟祟地去偷,也非弄到手不可。真是有负您的教诲,儿子只会做些鸡鸣狗盗的事。” 是长大了。 窗外的余照,一分不多地映着他半边脸,轮廓不知何时褪尽 了少年圆润的弧线,变得清晰而硬朗,长出了自己的棱角。 一双眼睛也是,像倒是像自己,只是不再跟从前一样,要么躲避,要么倔强地对抗,闪着炯炯有神的黑光,早就悄无声息的,换成了古井般的沉静。 付广攸一时没说话。 他想起儿子小的时候,有一回打碎了这书房案上一只清供的瓷瓶,吓得脸色煞白,自己那时是怎样地厉声呵斥,骂他做事毛躁,他便怎样地缩着肩膀,像一株风雨里的小竹苗。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肩是平的,背是直的,连呼吸都轻缓得听不见,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平稳,带着不自觉的,符合他身份地位的腔调,也有了底气承认自己的阴暗。 第75节 一个人要认清内心的腐殖,是比拿刀子剜肉更痛的事。 付广攸清楚,只有已经稳站在高处,不需要任何人的首肯来确认自身价值时,才会不依赖那么几句虚浮的赞词,也不必用锦绣玉带来拔高。 几十年过去,八风不动的人换成了他儿子,他已经强大到连同自己内心的鬼魅都能豢养在从容目光下,倒轮到他失态了。 可付广攸的掌控欲依旧强似当年,“不要挑战我的底线,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一天在我付家,就得当我一天儿子,就要按我说的去做,这张皮,不管真假,你给我戴牢了,戴好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那就恕儿子难以从命了。其他的事,我们可以商量着办,结婚得听我的。” “你敢!”付广攸骂道,“别以为你翅膀硬了,我治不了你。” “尽管治。”付裕安早料到是这副局面,“如果您觉得,这门婚事,比我这些年在中南打下的基础,积攒的功劳和声望还重要,认为一个连仁义都不讲的姜家,实在让你难以割舍难以放弃的话,你就让王伯伯免我的职,我接受。”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一点,你不要去找宝珠麻烦,她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也从来没答应我什么,以上全是我一厢情愿。你要让她不好过,那您会更不好过,不信可以试试。” “混账!威胁起你老子来了!” 听到他前程都不要,付广攸光火地抄起手边的一套精装书,往儿子身上砸。 动作并不大,甚至有些僵硬迟缓,倒像是那方沉重的套装书,反过来驱使了他,朝着那个忤逆的,不肯跟他低头的方向。 付裕安也不避,就这么直挺挺地挨了这一下。 书盒的尖角砸在了额头偏上的位置,发际线边缘迅速起了一道鲜明的红痕,血不见外涌,而是汨汨地流,沿着眉骨,顺着太阳穴,汇成小股滴下,落在他白衬衫的领子上,洇开一小团触目的红。 他闭了闭眼,再打开时,也没顾上擦,而是望着父亲,眼神里起初是空茫,像雪后的荒原,渐渐才显出一种彻底的了悟来。 付广攸也愣住了,他喘着粗气,看儿子头上的伤,也看这个逆子是打算如何背离一切的体面和规矩,不听他筹划的。 “我的话说完了,就不在这儿碍您的眼了。”付裕安随手用帕子捂住额头,起身往外。 快到门口时,付广攸气喘吁吁地扶着桌子,突然问:“那只猫的事,你到现在还怪我,是不是?” 付裕安的背影怔了下。 他抬抬唇,“我不记得什么猫了,妈妈喜欢狗,养的这只也挺乖的,就是掉毛厉害,不知道爸爸过不过敏。” 见儿子出来,象牙白的衬衫面料上,晕着几团醒目的血,夏芸心惊肉跳地迎上来,“你爸跟你动手了?” 付裕安好笑地问:“难不成是我自己打自己?” 夏芸望着大开的书房,跺了跺脚,压低声,“还嬉皮笑脸,你爸身体不好,你气他干什么?” 要不说他们夫妻才是一个被窝的生意呢,他的头还在往外冒血,夏女士就先心疼起她的黑心丈夫来了! 从小到大就这样,老爷子打完他,夏芸就跟他床头床尾去了,哄得什么似的,好像受委屈的是他! 付裕安懒得说了,径自走开,回房间处理伤口。 何况这不叫气,是应该,也必须交割清楚的事实,不给付广攸一个明确态度,后天还会有张王李谢的姑娘出来,多少麻烦。 他进了浴室,擦干净血,用两个创可贴暂时封了口,换了件干净衣服,再拿出个行李箱,往里塞了几件衬衫西裤,并一些日常用品。 提着箱子下楼时,秦露听见响动追出来,“老三,你要去哪儿?” “出差。”付裕安不想她担心,随口编了个理由。 秦露不信,“大晚上你出什么急差?饭也不吃,我给你做了碗面,跟亲爹吵了两句嘴而已,还为这个离家出走啊?” 付裕安说:“没事,你照顾好妈妈,我走了。” 秦露还要拉住他,“不行不行,你看你头上,我给你包......” “让他走。”付广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负手站着,“他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有胆子,就一世别再踏进我的门。” 付裕安背对着他,点了个头,“好,您老保重,少操点心。” 夹在中间,最焦心,最难做的是夏芸,老公前脚回来,儿子就负气走了,这叫什么事儿,这家什么时候才能团圆! 偏偏她又不好光明正大给儿子摇旗,说宝珠也是我中意的,她就是我长在我心眼上的儿媳妇,你为什么还不满意? 真那么着,老付非气死过去不可。 他现在身体孱弱,禁不起烦忧刺激,这一点,在他回来之前,保健医就跟夏芸反复叮嘱过了,说凡事尽量顺着他,让老领导身心抒怀,病也就跟着远了。 夏芸站在丈夫身边,小声说:“好了,别看了,老三的车都到大门外了,要开饭吗?” “为什么不开?”付广攸为了表现得置之度外,“离了他不吃饭了?” 夏芸朝秦露使个眼色,她会悟地点头去了。 “老付。”夏芸挽着他下楼,放轻了声音说,“你真要老三娶姜家的?我说句心里话,那一家子都顶势利,捧高踩低的,这样的姻亲联来也没什么意思,养不熟的。” 付广攸气了散了大半,这才肯跟太太交句底,“姜家还是郑家,这重要吗?他死活不愿娶,我还能逼他去拜天地?我最气的是,他为了个女人,连功名都可以不顾,那痴情样看起来,考量不止一两天了,不肖子孙!” “那这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劲儿,是遗传了谁的?”夏芸忍不住说。 付广攸瞪着她,“谁的?你说遗传了谁的?” 夏芸又拍他的背,“总不能是遗传了我吧?不过老付,宝珠真的懂事,她在家里住了三年,每个人都喜欢她,你之前见了她也很高兴的,还夸她小小年纪毅然回国,思想站位高什么的。” “我没有说她不好。”付广攸拿手指了指院门外,“不好的是你儿子,你没看见他那不屑一顾,万事皆可抛的德行。你信不信,顾宝珠要提一句回美国,他立马就能卸了肩上的差事,二话不说跟她走,迷恋到这个份上还得了?” “不会的。”夏芸替他们担保,“首先,她妈妈高兴她留在国内,她自己也没提过这件事,你想想,她大学都在京里上的,将来读研也好,找工作也好,首选必然不会是纽约。其次,宝珠最善解人意,她关心老三不比我少,她在乎他这个人,也在乎他的人生前景,会逼他做这种两难决定?我不信。真是这样,老三也不会那么爱她了。” 付广攸哼了声,“他还用逼啊?不用说,将来也是个断不清家务事,要被枕头风吹倒的轻骨头。” “不说了,我给你盛汤。”夏芸扶他坐下,见他松了皱纹才敢说,“你别一回来就动气,对你的肝脏不好,孩子们都大了,你手伸长了,管多了,只会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何苦呢?” “你坐下。”付广攸夺过她的勺子,“不用你伺候我。” “就一碗汤,你以为你每天都有这个待遇,不是刚回来吗?”夏芸还是盛完了,放到他面前。 付广攸用湿毛巾净了净手,笑说:“还是回家好。” 夏芸看他消了气,就不那么小心翼翼了,“是啊,回家就打人骂狗,给老三头上弄那么道口子,当然好了。” “家里有你在。”付广攸握着她的手说,“刚才祺安太不像话,没气着你吧?” “没有,她那么两句要能气到我,我早气死了。”夏芸说。 付广攸愧疚地说:“不是这么说,不能因为你心胸宽大,就觉得她不伤人。今天太草率了,改天,让她再给你正式敬茶赔礼。” 夏芸轻扬下巴,“我都可以,吃饭吧。” 出了大院,付裕安一路把车开到集团楼下。 之前中层分单人宿舍,他登记了一间,是防着哪天应酬或加班,要时间太晚,他好直接过去休息,省得回家惊动人。 但分下来之后,他一次都没有去住过,连卫生也没打扫。 这么晚了,不便再为私事给小张秘书打电话,让他安排保洁,还是等明天上了班再说吧。 付裕安在车上点了支烟,静了会儿。 车窗全摇下,他一只手架在上面,手腕微屈,悬着,腕骨凸起一个嶙峋的弧度,被路灯照得发白。 烟夹在中指和食指间,松松的,像随时要掉下来,烟灰也是,因为长时间没抽,积了老长一截。 付裕安也不弹,只那么静静夹着,像是忘了。 他蹙起眉,一时不记得自己要去酒店,被宝珠的朋友圈难住了。 她拍了一张自己的影子,看周遭的街景,应该是在训练场外面,她包上的吊坠还在晃,配文说:「谁不喜欢回家呢?」 付裕安掸了掸烟身,他也喜欢回她那个家,但现在这副战损样,还是别让宝珠看见了吧。 原来就算经营谋划得再好,写满一页流利上口的台词,做足了让她心疼、珍爱的打算,无限扩大她的怜悯与同情,好得到一点他想要的东西。 可到了最后关头,身体居然不肯配合演出了,总觉得在利用小姑娘什么。 他放下手机,把烟摁灭在中控台,正要揿下启动键时,有人敲了敲他车顶。 “这么晚了,付总还不回家?”谢寒声把手搭上去。 付裕安抬起头,“老谢,一个人?” 两口子常出双入对,没见顾季桐,他还有点不习惯。 “我不是人?”李中原把手负到后面。 付裕安推开门下车,寒暄道:“你俩还有闲心散步?又在想着谋害谁?” 谢寒声把头往后一撇,“在那边吃了饭,走两步。” “你这头怎么了?”李中原拿手机指了下他的伤,“谁给你磕破的?还有这么大胆子的人,不都只有舅舅教训外甥吗?” “得了,你少拿我开涮。”付裕安说,“这是我还老爷子的血,以后两清。” 谢寒声明白,“噢,剔骨还父。也算给姜家和均和的交代,你们爷俩儿演周全了就行,反正外人也看不出门道。” “可不是嘛。”付裕安靠着车门,哼笑了声,“我唱黄盖。” “照你的模样,该演周瑜。”李中原说。 谢寒声看了眼车流,“那你怎么还在这儿待着,不去给宝珠看看你的伤?现成的苦肉计不用?” 他那点心思,人尽皆知了都,谁都要关切一句,出个主意。 付裕安失笑道:“不了,实在磕碜得见不了人哪,让她担这个心干什么?” “是,光苦了这块肉,计谋一点不舍得对心肝儿使,吃足了只会说嘴的苦。”李中原打趣了句。 “不提。”付裕安指了下他,“我上你前门的酒店去睡一晚。” 谢寒声点头,“给他开个别院,六万一夜,照原价收他的,李总。” 李中原笑,“不能够,老付最近惨得印堂都发黑,我下不去手。” “还有你下不去手的时候?” “偶尔也有。” 等付裕安开车走了,谢寒声才发问,“帮老付做点什么?” “这种事不用问我,我在女人身上只有栽跟头的份儿。”李中原说。 谢寒声笑着拨通了侄女的电话,“宝珠?” “小姑父,有什么事吗?”宝珠刚铺好瑜伽垫,正要做拉伸。 谢寒声说:“哦,没别的,我碰到个难办的事儿,想请教你一下。” 小姑父看起来全知全能,还有什么是他不懂的? 宝珠认真地听,“嗯,你说。” 第76节 谢寒声说:“你会护理伤口吗?额头上的,贴了两个创可贴,但好像还是止不住,又有血渗出来了。” “是被什么伤的?”宝珠问。 不同的伤口有不同的止血方法,她不能确定。 谢寒声稍微判断了下,“估计是被瓷片割的,看着挺深。” “不是你自己吗?”宝珠有点糊涂了。 谢寒声笑,在风里抱着臂,“我一开始就没说是我啊,是裕安。” “小叔叔受伤了?”宝珠的音调陡然变尖,“怎么回事啊?梁均和打的吗?” 谢寒声说:“那不是,小梁还没这个能耐。具体的我不清楚,要不我让司机去接你,你过来当面问他,好吗?” “好,我马上下楼。”宝珠撑着瑜伽垫起身,恨不得立刻见到小叔叔。 谢寒声忍着笑,听得出小姑娘很在意了,他说:“别急,到了会联系你。” 第42章 chapter 42 你在这儿? chapter 42 宝珠小跑着进卧室换衣服。 小叔叔挨了打, 打他的人不是梁均和,是比他地位更高,高到无法反抗, 或者碍于礼法,也不能反抗的人。 她懂了, 是小外公。 那他又为什么在回家的第一天就打儿子呢? 这种棍棒威权, 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建立的, 又是谁把它奉为最直白有效的教育,仿佛生了孩子, 就是生了一个可以随意捶打的物件,一面能照见自己绝对地位的镜子。 小时候这样就算了,小叔叔都三十多了,怎么还动手? 她把瑜伽裤脱掉,换成了配套的白色运动短裙,又思索了一阵, 还是决定拿上行李袋。 宝珠站在楼下等了会儿, 谢家的司机就到了。 “顾小姐,谢总让我来接您。”司机下了车, 给她拉开门。 宝珠认得他,放心地坐上去, “谢谢。” 车一路往东城开, 从胡同里穿进去,绕过一条窄而静的巷, 尘土和市声也像被过滤掉了, 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轻响。 “到了,顾小姐。”司机说,“你找付先生, 直接问大堂经理,他会带你去。” 宝珠嗯了声,“麻烦你了。” “不客气。” 院中老树苍翠挺拔,酒店的落客处在一片阴影里,没有阔大的门庭,没有灯光炫目的招牌,只有两扇毫不张扬的木门,嵌在仿古墙垣种。 宝珠走进去,脚下是润泽的石材,顶上是高挑的木梁结构,她穿平底鞋,走得很急,踩着头顶掉下的疏落光斑,一路往大堂去。 有工作人员跟她问好。 她点头,“请问你是大堂经理吗?你知道付裕安住在哪?” 她鲜少叫小叔叔的名字,真正说出口的时候,才觉得裕安两个字很好听,仄平相协,尾音又平稳收束,停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宁和里。 “知道,您请跟我来。”经理说。 他才给别院送去碘伏和纱布,上级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口气慎重,说这是业主方董事的好哥们儿,咱们酒店这块地儿都是人家的,让他务必招待好。但打开门时,没他想象得那么高不可攀,是个挺端正温和的男人,连他问需不需要给他上药,付先生都摆手说不必,他自己来。 这不没多久就走了第二趟。 到了门口,经理正要去敲,宝珠说:“我自己进去,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是座独立的院落,门户紧闭。 宝珠站了会儿,觉得妈妈看人的眼光真是切中要害,她从来没觉得小叔叔这么固执。 总是不遗余力地教她,不高兴要讲出来,委屈常常倒一倒,受了伤,痛也要哼出来,别压在心里,人承受不住这么多苦,得学会消解、释放。 到了他自己呢? 明明喜欢她,却能开车带她和梁均和回家,若无其事地指导她如何恋爱,哪怕对象不是他。现在更好了,受了伤,一声也不吭,像只淋了雨又找不到家的大狗狗,自己躲在这片树林里疗伤。 她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到什么程度。 宝珠拿出手机,也不想打字了,太慢,她直接拨了电话,深呼一口气,“小叔叔。” “嗳,怎么了?”付裕安刚要去洗澡,正准备洗完给额头上药,还没脱衣服,就听见手机响。 宝珠说:“我有点不舒服,你在哪儿啊?” “我......”付裕安看了一圈四周,还是没说,“你什么地方难受,脚踝还是膝盖?” 宝珠仰头望了望天,是眼眶,酸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随口说:“腰吧,今天做旋转做猛了,拉得很疼。” “好,你别急。”付裕安几秒就做出了安排,“太晚了,你不要出门,我让平时给你看片子的贾医生过去,叫她给你诊断一下,看是扎针还是......” “我不。”宝珠一反常态地娇气起来,“我就要你过来,送我去医院。” 过去找她啊,这对付裕安来说,还真叫得上刁难,他这副样子,见到她怎么说? 但宝珠坚持,又补了一句,“你不来我就不去看了。” 今天变得很难服侍了,她极少这样,是不是训练得不好,心情差? 付裕安沉默了几秒,“好,我马上过去,等我一下。” “嗯。” 他拿上手机和车钥匙,临走前,又特意照了一下伤,已经不再流血,但口子边缘鼓胀起来,又红又肿,确实不大好看,不过天这么黑,不贴着他的脸,应该看不出吧。 那也管不了。 付裕安走出去,穿过短小的二道院,到了入户的门扇旁。 他长手一拉,把门从外向里打开,抬头,宝珠就站在门外。 廊下宫灯泛着暖黄的光,映出一双细长的腿,皮肤洁白细腻,她就那么站着,没有焦急的张望,只有全身心的等待。 她怎么来的? 总不是用这两条腿跑过来的吧? 付裕安的呼吸骤然停住,握着门把的手指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宝珠,你在这儿?” 宝珠没说话,目光直直地在他脸上扫了一遍,最后盯住他额角。 那个地方压着张临时止血的创可贴,但没能完全遮得住,伤口沿上的红痕在灯下格外扎眼。 小叔叔的脸色是失血后的冷白,反把五官托得更分明了,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影,让人看了先是一愣,继而便生出一种怜惜的,想要细细抚摸他伤痕的幽微心情。 宝珠自己也没想到,小叔叔这张俊朗的面孔,有一天能让她心软成这样。 而她还不知道,女人一旦开始对男人心软,这个微小的初始变化,会有产生怎样巨大的质变。 付裕安跟她对视几秒,她那双秋水似的眼睛,此刻澄澈得可怕,有惊,有怒,还有大把的疑问,把他的狼狈和隐瞒,都照得无处可藏。 他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镇定,侥幸的伪装,在小姑娘含情嗔怪的检阅下,立刻便剥落了。 见她不作声,付裕安扯出个笑哄她,“跟我打埋伏呢你?” “伤成这样了,好笑吗?”宝珠才不理他这套,走上前,垫起脚去看他的伤。 付裕安下意识地抬手想挡,却被宝珠更快地握住了手腕。她的指尖冰冰凉,带着点颤抖,像夜里受了凉的蝴蝶。 “疼不疼?”她鼻音浓重,眼眶里的水汽终于漫出来,“怎么打的呀这是?专门挑着皮薄的地方砸吗?” 疼,但不是伤口疼。 付裕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窒息得说不出话。 他想替她擦眼泪,又怕吓到她,只能僵在原地,声音放得很轻,“宝珠,我真没......” “你有事!但很喜欢装没事,我到门口了还骗我。”宝珠忽然就激动起来,打断他。 付裕安伸出手,快碰到她的脸时,抖了抖,眼看就要无声落下,被宝珠一把抓住,她用他的手背揩眼睛,好大,好粗糙的一张纸巾。 “嗳,别哭。”付裕安被她蹭着,打湿的睫毛像一朵乌云,把他浑身都蹭软了,热了。 宝珠擦完,抱住他一只手臂,把他往门里拉,“进去,我给你上药。” 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付裕安被她扶着穿过小院,进了里间的客房。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木质的地板上,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好黑。”自告奋勇往里冲的人,一下子又贴到他身后。 付裕安摸到开关,连摁了几下,暖白的光瞬间填满房间,“怪我,不该把灯关了的。” “这怎么怪?你又不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哪一刻开始,他们的手交握在了一起,可能是在院子里,绕过那棵柳树后的小石块时,宝珠看了眼,不慌不忙地抽出来。 “坐好。”她把付裕安按在沙发上,第一时间去找药。 经理刚才送来的碘伏、棉签和纱布还放在茶几上。 宝珠拆开,平摊在桌上,她们系统地培训过卫生护理,知道怎么处理这些常见伤口。 付裕安看着她蹲在茶几前,乳白的裙摆快垂到地上,像一朵含苞的栀子花,心里的酸涩和柔软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来。 轮到宝珠来照顾他了,好不习惯。 他拘谨得把手摁在膝盖上,“宝珠,是老谢告诉你,我受伤的?” 知道他挨了打,又住在这儿的人就那么两个,李中原是不会插手这种事的,也没宝珠的号码。 “嗯,是他。”宝珠把药棉蘸了碘伏,用盖子托好了。 付裕安低了低下巴,“老谢真是......” “真是太好了。”宝珠冷不丁转过身,她蹲在地毯上,仰起头,“你不许怪他,不许说他。” 付裕安失落地哦了声,“我说不得你小姑父。” “对。”宝珠站起来,去浴室洗手。 第77节 老同志有错在先,还吃小姑父的醋,莫名其妙,她就不解释,偏要顺着他的话讲,就不哄他。 她擦净手出来,坐到他身边,抬起胳膊时,付裕安的身体往后退了退,宝珠把他拽回来,“别躲。” “没躲,怕挤着你。”付裕安心虚地说。 他是怕离她太近,怕她每一下的触碰,怕她身上香甜的气息,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宝珠小心翼翼地揭开他额角的创可贴。 付裕安嘶的一下,垂目对上她怨怪的眼神时,又笑笑,“真不疼。” “不疼你嘶什么。”宝珠轻轻瞪着他。 付裕安扫了眼她吊在沙发边缘的小腿。 他又来端小叔叔的架子,“你的手太冰了,这毕竟是晚上,风大,怎么穿着短裙就出门了,好歹换条裤子。谁送你到这里的?” “小姑父的司机。”宝珠说。 付裕安点头。 猜到了,老谢不是会让小姑娘半夜乱跑的人。 伤口比宝珠想象的更深,也没有完全结痂,还新流出来的细小血污,漫开在创面上。她拿起碘伏棉签,轻轻碰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 付裕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宝珠的动作顿住,抬头看他,“到底怎么弄的?你和小外公说什么了,他要对你下毒手。” 付裕安失笑,“别学了词就乱用。对老爷子来说,这手已经算轻的了,如果是以前,我对他这个态度,他早就解皮带了,抽得我满地打滚。” “你什么态度?”宝珠又问,她清理了一遍以后,给他抹了层药膏,又剪了块纱布。 付裕安说:“不肯听他的吩咐,要按自己的意思活,没两句就吵起来了。” 说到这里就够了,讲穿了,不过是他和父亲在婚姻主张上的一次交锋,也不完全因她而起。他始终不肯讲,父亲言谈间透露出的,对宝珠的责备和不满,他不想她因为付广攸老旧、落后的批评,认为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 宝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谁也不许来质疑。 果然,她总是听不出更深的意味,也没再问了。 宝珠手上贴了几道胶布,直起身子靠拢他,发梢垂落,若有若无地扫着他的脸,他们距离太近了,他在她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宝珠呼在他脸上的气息温热而潮湿,烫得付裕安心尖发颤,耳后起了一阵酥麻。 他索性闭上眼,屏住呼吸。 好不容易等到她贴好,付裕安的脖子上起了层细密的汗。 “可以了。”宝珠不知道他为什么闭眼,表情还那么恐惧,“我给你涂的药是我常用的,对伤口痊愈很有利。” 付裕安做了个深呼吸,“知道。” 宝珠起身,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知道你为什么那副样子?好像生怕我给你贴坏了。” “没有。”付裕安眼看她又坐了回来。 不用处理伤口了,她离得还是一样近,灯把她的脸照得很白,腿上的皮肤也同样白,深更半夜待在他房间,这么大的姑娘了,半点避讳也没有。 夜色渐沉,像淤在心里说不出的话。 他往旁边挪了挪,脑中考虑着该怎么送她回去。 但换来的是宝珠轻声怀疑,“小叔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付裕安否认,骤然抬起的眼睛里,遮也遮不住的情意,“我今天有伤在身上,我怕你认错自己的......” “你怕,又是你怕,你总在怕。”宝珠真要被他的瞻前顾后气死了,她细数他的罪状,“怕我是孤单才想起你,怕我后悔,怕我分不清同情和爱。” 付裕安不敢再退了,“宝珠,我对你不可能不慎重,不仔细。” “不慎重会有什么后果吗?”宝珠盯着他的脸问,“就算我混淆了对你的情感,天会塌下来吗?” 付裕安笑着摇头,“真是小孩子说话,这能混淆吗?” “那我怎么办?”宝珠的声音微弱地发颤,把头垂了下去,耳边拢着的碎发掉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付裕安的心又揪起来,他上前挨着她,一只手从肩膀一侧绕过去,把她的头发握在手里,“怎么了?今天很喜欢哭,出什么事了吗?” 他沉稳的气息合围过来,宝珠能感受他手臂的热度和力道,就在她脖颈的皮肤上。 “小叔叔。”宝珠蓦地仰起头,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出其不意地贴靠上来,软白的身体挨在付裕安的胸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喉结接连滚了三四下之后,在大脑反应过来前,一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越过理智,用力地回抱住了她,紧紧地把她往怀里摁。 “宝珠。”付裕安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梦呓般地叫她,“宝珠。” 也不知道是要她下来,还是要她抱住他别放。 隔着薄薄的衬衫,她的体温像江南梅雨天的潮气一样,一丝丝地浸透过来,把他的心都泡白了,泡烂了,洇成一片温柔又惆怅的梦。 血轰隆隆地往耳根子里涌,那声音大得恐怖,这一刻他等得太久,仿佛从出生起就盼着了。 付裕安自己都怕,他的手摸着她的头发,丝毫不敢再往下。 “小叔叔。”宝珠再次开口,她迷糊又真诚地说了一大段,“我是真的分不清,就算你不逼我,我也形容不出对你是哪种感情,一句喜欢好像远远不够,可我之前也喜欢别人,又很快就分开了,他说就跟没喜欢过似的,我觉得他说得对,就是很快不喜欢了。” 她停下来,缓了一会儿才又说:“所以,我不知道,喜欢你和喜欢他,这有什么不一样,又会持续多久。但我想和你在一起,见不到你,我很不高兴,你一定要我想清楚的话,能给我一个宽松的环境,让我就这样想吗?” “就这样想是怎么想?”付裕安干涩地吞咽,声音沙哑。 宝珠缠上来,付裕安怕她摔着,往上托抱了她一把,她也得寸进尺的,完全箍住了他,“像现在这样,你和我 在一起想,抱着我想,可不可以?” 她的手绕在他肩上,眨了眨眼,没哭,只有睫毛濡湿了一点,显得眼睛分外亮,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很痒。头发末梢的香气长出了藤蔓的形状,缠着他,绕着他,把他往一个没有出路的洞穴里引。 “好,你要怎么想就怎么想,不急,想好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付裕安还能说什么,她开了口,他根本没可能拒绝。她怎么问的出可不可以,明知他的答案只会是可以。 在他这里,宝珠的要求永远是优先级。 哪怕思考到最后,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认为她对他仍然只有尊重和依赖,并不是不可替代的,要和他分开,他也没有二话。 他也不再讲大道理了。 譬如,宝珠,你看我受伤,会心痛是难免的,我们毕竟相处了这么久,但这不是爱,不能混为一谈。 就让她混为一谈吧,如果后果是一个充满香气的拥抱,如果她很确定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这一次犹豫了,他可能就再也没机会和她贴得这么近,这么紧,心跳压着心跳。 “嗯。”宝珠点点头。 她觉得睫毛好重,又把脑袋埋下来,在他肩上擦了擦。 垂首的那一瞬,她没注意到付裕安忽然僵住的肩线,微缩的瞳孔,放轻的呼吸,微微张开的嘴唇,他的身体总是下意识地听从她,做好了亲吻的准备。 但她只是借着他的衬衫擦眼睛。 才刚抱上,就已经想吻她了吗?他在心里笑自己,一下又变得这么性急。 答应归答应,还是不能太唐突,会吓跑她。 但抬头时,宝珠撞上了他的眼神,很像max被关了一下午的样子,渴望进食,渴望被主人爱抚,渴望撕扯耐咬的大象巾。 没人能在这个眼神里全身而退。 小叔叔一定喜欢了她很久,喜欢得很辛苦,她能感觉到。 宝珠伸出手指,把他落在额前的一短束头发拨开。 付裕安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身体紧绷。 她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喜欢小叔叔,我现在很开心。” 然后再是眉心,再是他的鼻尖,宝珠吻得很轻,像自述罪责的修行,不掺半点情欲。 但她的嘴唇太软,花瓣一样柔,带着难言的香味,她每挨一下他的脸,付裕安的脉搏就加重一次。 他已经有了失控的先兆,按在她腰上的手很沉,不停把她摁向自己。 付裕安想,他亟需做点什么来缓解这股庞大的燥意。 在宝珠有进一步的动作前,他忍耐着,把下巴偏了过去,半张脸埋进她的发间,闭上眼,深深地嗅着,口中喃喃,“停下来,我现在心情很激动,宝珠,让我缓缓。” “好、好,我不动了。” 宝珠被他这副样子吓到,手有点发软,忙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过了片刻,她才敢问:“小叔叔,好了一点吗?” 付裕安睁开眼,手掌半托着她的脸,“好多了,你进来了半天,要喝水吗?” “要。”宝珠说,“我早就口渴了。” “我去给你倒。”付裕安往下看了一眼,又抬头,“所以,你......” 宝珠噢了声,意识到自己还牢牢扒着他,乖觉地爬下来。 “谢谢。”付裕安起身,往茶水间里走。 天哪还谢谢,宝珠被他的正统和古板惊了下,继而笑出了声。 第43章 chapter 43 我来,我来…… chapter 43 会客室的窗开了一半, 夹竹桃的清苦被风送进来。 付裕安说是去倒水,其实他只是需要离开那个空间,那张沙发, 离开她身上那股洋甘菊和牛奶糖混合的气味,离开她环抱他时, 那双细瘦却有力的手臂传来的温度。 她爬到他身上来的那一刻, 付裕安感受到的热意, 现在还烙在他的脖子上,像两道结实的树蔓, 要把他所有的冷静克制都勒死。 他在水台边站了很久,玻璃杯被擦拭了三遍,仍然拿在手中。 付裕安的指腹摩挲着杯身,像在摸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背后是空调出风口,很凉, 他却觉得冷得正好, 是某种必要的惩戒,清醒的提示。 不知道宝珠会想出什么结果, 总之她一直都是不可预料的。 她模糊的动机,摁了快进键的过程, 每一样在意料外。 付裕安闭了闭眼。 没关系, 他可以当她取乐的玩物,不成熟的试验品, 中道崩殂的情夫。 第78节 倒了半杯温的, 付裕安端到前面给她,“不烫了,喝吧。” “怎么去那么久?”宝珠接过, 小口地喝着。 付裕安说:“哦,没找到杯子,第一次住这儿。” 宝珠没起疑,隔着玻璃移门打量了一遍周围,“挺安静的,再过去一点就到故宫了,好像没开业多久吧?” “对,离集团近,我上班方便。”付裕安说。 宝珠放下杯子,她又凑到他跟前检查, “你这个样子,明天还能上班啊?同事看见,你要怎么说?” 付裕安说:“就说不小心磕的,没事。” “啊?”就这么简单的借口,宝珠怀疑,“应该都不会相信的吧,你平时那么小心的人。” 付裕安失笑,“宝珠,你要知道,我在集团是有话语权的,没人会不识时务地追问。” 哪怕明知道他在撒谎,但身份和地位这种东西就是会让人主动交出思考的权利,并为此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 宝珠似懂非懂地哦了声,“那你打算在外面住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 “在这儿吗?” “不会,明天就去宿舍了。”付裕安摇头,“这里房费太贵,偶尔一次倒没什么,经常出入这样的场所,有家不回,我就该被叫去谈话了。” “谈话是怎么谈?”宝珠不太懂,总觉得小叔叔讲话高深,但她很喜欢听他说,也喜欢刨根究底。 付裕安板起脸吓她,“坐在老虎凳上谈,大白的光照着脸,谈到两股战战,吐得一干二净,一边发誓洗心革面。” 宝珠听出来他在夸大其词,“那叫上刑吧?” “下次你问周主任,让他给你讲怎么谈,他说话很有意思,你会听懂的。”付裕安说。 “不要。” “为什么?” 宝珠忸怩了一下,说:“我不好意思问别人,因为我不知道哪个问题问出来,就会惹他们发笑,觉得我很蠢。” 付裕安安慰她,“这并不叫蠢,大家笑也只是觉得你可爱,没有贬义的意思。” “好吧。”宝珠说完,俯身把鞋脱掉,“这里还有拖鞋吗?” “等一下,宝珠。”付裕安有点明白,但又不敢相信地问,“你今晚,要在我这里住吗?” 宝珠说:“是啊,都这么晚了,我家又很远,多麻烦。” 她拍了拍她的包,“衣服我都带了。” “不可以。”付裕安忽然严肃地说,“再晚也要回去,我送你。” 宝珠不同意,“那就更麻烦了,来来去去的,要在路上耽误多少时间,你明天不是要上班吗?而且......” “没有而且,这不是一回事,宝珠。”付裕安说,“除非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否则你和我,该守的分寸和界限还是要守,这是对你负责。” 老天奶,她碰上了一个比她还保守的老古董。 宝珠重复了遍,“对我负责?你对我已经很负责了。我和梁均和恋爱的时候,他总要我出来过夜,我一次都没答应,是因为小叔叔你教过我,在不了解他为人的情况下,要学会自爱。” “对,你就照我说的做。”付裕安很欣慰,她还记得他说的话,“拒绝他是对的,拒绝我也一样。” 宝珠仍用他的观点反驳,“我不了解他,现在也看不穿他,总之......还好分手了。但我了解你,我太知道你是什么人了,我根本不担心。而且我们,都已经抱过,亲过了,这不就表示,你同意我留宿吗?” 她说到后面,抬头看了下付裕安,觉得自己太牵强,又赶紧低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付裕安还没教训她胡说八道,她就先脸红了。 事实上,在家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这个念头出现得如此自然,像溪水流进河水里。 付裕安要她有的戒备心,她会用到每个试图打她主意的男人身上,但在他这里,她不需要保持紧绷的优雅,他见过她素颜,睡眼惺忪,也见过她生理期痛到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她可以放松到在他身边睡着,从没有一丝作为猎物的惊惧。 回到小叔叔身边,像回到妈妈子宫里,羊水包裹着她,她闭上眼,感到一种被托住的安全。 宝珠见他不动,像陷入了沉思,她摇了摇他的手,“好晚了,小叔叔,别折腾我了,我会乖乖的睡觉,保证不吵你。” “不是怕你吵我。”付裕安说,“我是......” 他是怕他自己脑子里那些香艳又可怕的想法。 宝珠盯着他的脸,“什么?你说呀。” 付裕安认命地叹了口气,“没事,你去洗漱,一会儿上床休息,我睡沙发。” “你看,多好的办法,非要犹豫半天。”宝珠笑。 这叫什么好办法? 从她进来以后,这屋子的味道就悄悄变了,春风过野般柔和,本来只需要忍到她离开,现在他得捱一晚上,凭空多出一道考验给他,这还好? 她起身,去鞋柜里找一次性棉拖,穿上后,在沙发和浴室间来回穿梭,一会儿拿护肤精油,一会儿找睡裙。 付裕安坐在窗边的书桌旁,看着她来回,本来想轻声提醒,宝珠,要什么东西,一次性找全,不要左一遍右一遍。 话到嘴边,他捏着手里的会议记录本,又咽了下去。 小孩子都这样,当小叔叔时管一管,她兴许会听,也不敢有二话,现在是男友预备役,以前那套方式要改改,话也得适可而止地说。 浴室里水淋了有一会儿,付裕安盯着那个方向出神,脑子里构思好了的提纲,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直到门开了,响起吹风机的呼声,他才慢慢低下头,开始写第一条。 假装专注久了,也真的找回了一点认真工作的状态。 笔尖沙沙地写着,把明天发言要说的内容一二三四地记下来。 胸前的手像是骤然降临的,等付裕安反应过来,宝珠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她光滑的手臂环在他脖子上,扑来一阵浓郁的水汽和香味,付裕安握笔的手僵了僵,往上抬了抬,免得洇出墨来。 小姑娘比他要放得开多了,抱完了他,像破除了他们身份的禁令,要做什么也丝毫不掩饰,想到怎么样就怎么样。 宝珠凝神看字,“思想层面的认识,部分人员仍思想麻痹,心存......这是在说谁啊?” “没有谁。”付裕安转过头,跟他解释,“说部分人员又不点名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都去反省,到底是不是有侥幸心理。” 宝珠哦了一声,脸又往前凑了凑,快贴上他的,“我洗完澡了,你闻。” “嗯,很香。” 付裕安象征性的,用鼻尖蜻蜓点水地挨了下她的脸。 他有了一点回应,宝珠就完全贴了上来,抱他抱得更紧,“根本没闻到,你再碰我一下。” 受早晨那个梦的影响,她一下子对小叔叔有了浓厚的探索欲,她甚至隐隐希望,他能像梦里一样眉目癫狂,而不是一本正经地地坐在这儿,大写什么会议提纲。 “宝珠,这是晚上。” 她睁大眼睛看他,“晚上怎么了吗?” 不知用了什么新牌子的漱口水,宝珠的呼吸在他的脸上化开,有种他没闻过的清新芬芳。 他握着椅子扶手的手背上,青筋虬曲,注意力也全在她嘴唇上,两片柔软的,淡粉色的,一张一合的唇。每一口从里面呼出来的气,对他来说都是酷刑。 付裕安的声音哑下去,“晚上人更不清醒。” “好吧,但你不用那么紧张。”宝珠揉了揉他手臂上的肌肉,“放松一点,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他放松不了,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 宝珠扑过来的时候,那么轻盈,那么没防备,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一个成年男人被这样抱住,身体会产生怎样可耻的,不受控制的变化。 “我是怕我拿你怎么样。”付裕安失笑过后,习惯性地偏过头,扶了下眼镜。 手还摁在镜腿上时,宝珠就伸出手,她动作很快,把他的脸捧得牢牢的,“那你会拿我怎么样?” 这么一而再地探他的底,付裕安的心跳彻底乱了。 她皮肤雪白,面颊泛着一层薄红,通体馨香,嘴唇看上去好软。 身体里有东西在叫嚣,在咆哮,在撕扯他仅存的克制,它们对他说,吻她,现在就吻她,把她抱到身上,让她坐到你手臂上,拂开你那些碍事又没用的本子,把她压到桌面上去吻,听她发出惊讶的、柔软的吸气声。 付裕安再也若无其事不下去。 他连鼻息都变烫了。 和宝珠对视了几秒后,在她懵懂的眼神里摘了眼镜,起身,一只手将她托抱起来。 “呜。”宝珠不怕高,但双脚忽然悬空,还是吓到了。 付裕安另一只手扶她的背,只是确保她不会摔下来,模样却沉默又严厉,一句话也不说。 宝珠也察觉到了,空气里有什么胶在了一起,变得粘稠。 “小叔叔。”她小声叫他。 “嗯。”付裕安把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俯身下去,“不是问我,会拿你怎么样吗?” 宝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息困难。 她舌头都要捋不直了,只会重复,“怎、怎么样?” 小叔叔的控制欲上来,眼神和动作的侵犯性都很强,明明哪儿也没碰到她,他的手规矩地撑在床单上,但宝珠觉得这条睡裙像在被人剥开,她为此软了手脚,指节痉挛。 他的气息从鼻腔里钻进来,把她也浇热了。 “这样。” 付裕安低下头,先珍爱地啄了一下她细巧的耳尖,然后压着耳廓吻过去。 宝珠半边肩膀一抖,闭上眼,睫毛不可抑制地颤了又颤,好厉害,以前梁均和亲的是面颊,她除了脸红,没有任何的反应,小叔叔甚至没碰到她多少地方,已经让她敏感到颤栗,甚至不自觉张开了唇。 她伸手抱他,朝他转过去,也情不自禁地吻他的脸,在付裕安已经开始含弄她耳垂,声音低哑地询问她感受的时候。 “嗯......嗯......”宝珠嗯不下去,“小叔叔,这边没有亲,亲这边。” 宝珠把另外半边脸也伸过去,动作大到连身体都挨上来,高高地仰起脖子。 “好,我来,我来,你别动。”付裕安的大拇指按在她手腕上,一圈圈地磨着。 他的目光在她的唇上停留了两秒,还是没胆子吻下去,只用指头刮了一下,就从她的鼻尖辗转吻到脸颊上。但宝珠闭着眼,几乎是用脸在乱撞,试图把每一寸皮肤送到他口中,包括她殷红的唇瓣。 小叔叔的舌头好会吻,吮弄得她头皮一阵阵发麻,只是含了一阵耳垂,宝珠觉得魂魄都出了窍,飘到空中。 付裕安又去舔另外一侧,“嗯?这样很舒服是不是?宝珠。” “是。”宝珠被压得软绵无力,抱着他,手在他背上胡来,“是,小叔叔。” 第79节 “头晕吗?”付裕安的吻沿着她的下颌滚了个来回,“你的皮肤很烫,如果晕的话,我停下来。” 事实上,他自己的身体也不允许再继续了,非出乱子不可。 “嗯。”宝珠勾着他的脖子,“脑子昏昏的,好像非常兴奋。” 知道她表达率直,没想到在这种情形下,竟然还是这个性子。 付裕安的喉结滚了滚,“我也是,所以也该停了,好吗?” 已经远超过他的估计了。 没想到头上挨一下,小姑娘心一疼,会把事情推到这步田地,这实在是意外。 “那明天还可以有吗?”宝珠更直接地问。 付裕安一怔,旋即笑了,“如果你想的话,当然。” “你先别走。”宝珠又来搂他,“我心跳还很快。” “知道,我不会走。”付裕安再度俯身,把她捞到怀里抱着安抚,“等你平复下来,我再去忙自己的。” “嗯,再抱紧一点。”宝珠披散着头发,整个人靠到了他身上,完全把他当大枕头。 以前他就知道,宝珠的撒娇功力深,能把她小外婆哄得服服帖帖,但当她把这套用到他身上来,受宠若惊之余,还是很难顶得住。 付裕安的手伸进她头发里,笑说:“还要紧啊?你会透不过气。” “为什么会这样?”宝珠真诚又好奇地问。 付裕安揉着她后颈上的肉,“什么?” 宝珠注视着他的眼,还有些喘,“完全不同的感觉。” 虽然掐头去尾,付裕安还是听懂了,在拿他和外甥作比较。 他不知道实情如何,尽可能维持平静的口吻,“那我和他,谁让你更舒服一点?” “你。”宝珠答得很快,也很老实,“我骨头被你亲软了,小叔叔,现在还是塌的,明天不知道能不能在冰上立住。还有心,你摸摸看呢,好快。” 说着她就要来拉他的手。 “不闹了,宝珠。”付裕安看了一眼那个地方,因为作了半天乱,早就皱巴巴地动了位置,他忙垂下眼,在半道反扣住她,“你说我比他好,我就高兴,不用证明。” “可这是为什么?”宝珠又问。 付裕安摇头,肚子里开始冒酸水,“我不知道,他也这样吻过你吗?” “他没有,但他总是试图一上来就和我亲嘴,而我就会很抗拒地把头别开。”宝珠很刺挠地晃了晃身体,“我不喜欢这样,好干,也好怪,但又和他说不通。” “哦,所以你们还是亲过很多次。”付裕安低落地总结。 宝珠仰了仰头,盯着他垂下的眼看,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她轻声问:“小叔叔,你是在生气吗?” 付裕安抬起下巴,牵动了下唇,难得坦白一句,“是有一点吃醋,不过不要紧。” “真没有几次,我发誓,最多一、二......”宝珠掰着指头,真的从他们恋爱伊始往后数。 付裕安笑了下,伸手把她的指头都包住,“好了,不用这样。” “哪样啊?” 付裕安敲了敲她的太阳穴,“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大动你的小脑筋,几次都没关系的,刚才是跟你开玩笑。” “不可以。” 宝珠蓦地坐起来,唬得付裕安赶紧抱牢她,生怕她一激动掉下去,本来这腿劲儿就大,刚才吻那么一阵,床单都给她抵松了。 付裕安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的情绪,你的身体,我都要照顾,不能只是你顾我。”宝珠说。 她抱着他的脖子,这回换他微抬下巴看她,付裕安说:“好,心意我领了。不用你真的上手,你仔细着点儿自己的身体,我就谢天谢地了。” 宝珠蹙眉,“我本来就要进门说你的,看你伤成这样,急得哭了哭,我就给忘了。小叔叔,你不能下次还这么做。” “我怎么做?”付裕安抬起手,摸了摸她眉心。 宝珠说:“隐瞒我,把我当一个只会差使你,但不能为你做任何事的公主,分手的时候,梁均和都说了,我这个人在爱里付出太少,我不想......” “我叫了你少听他胡扯!”付裕安忍不住打断,又拍拍她的脸,“我对你没这个要求,我就要你轻松,自在,每天都是。” 宝珠握住他的虎口,放到唇边亲了下,“听我说完,我觉得付出是一件心甘情愿的事,我对他是心不甘,也不愿,但对你,我真的很想为你做点什么。” “为什么?”付裕安神色动容地问。 他明白,他在宝珠心里也许有一席之地,但没想过是这么重的份量。 他饱含爱意,近乎贪婪地望着她的脸。 下次谁再说宝珠的中文寒碜,付裕安非得上去撕他的嘴,他的宝珠好会说话,好会哄人,哄得他心里软软的。 宝珠嘴角动了动,又扑上前抱紧了他,绵柔的身体贴上来,“可能你对我太好了,我从来没这么依恋过谁,小叔叔,连妈妈都没有。我六岁上冰以后,妈妈的心就变狠了,她不让我朝她哭,摔了也不准,得自己爬起来,还要没有表情,冰天雪地里,我想牵一牵她的手,但她总是冷冷的,看得我不敢靠近。可我知道,她也没办法,虽然心里很爱我。” 付裕安知道,赵彤的教育理念是一块铁板,手段也很强硬,否则逼不出一个一流的运动员。 可知道归知道,这和宝珠抱住他,主动托底给他听,杀伤力完全不同。 以前他就问过多次,想引导她把幼年的创伤说一说,哪怕改变不了既定事实,但多做一次情感宣泄,身心就能得到一次深层疗愈,减轻心理负担也好。 但宝珠一副不愿提起的模样,他也只得作罢。 这是第一次,她详细地谈起妈妈的苛刻和无奈。 “可怜。”付裕安摸着她的背,再一次吻上她的脸,“我可怜的宝珠。” 他的宝珠。 听了这个头衔,她又吃吃地笑了,“嗯,所以你不许再瞒我什么。” “好。”付裕安把她的脸捧过来,“那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可以。”宝珠无所不应的样子。 付裕安斟酌了一下,说:“以后,我是说我们亲近的时候,可以不提那个名字吗?” 宝珠又软了肩膀,她重新靠回他怀里,“你看,明明超级在意,还非嘴硬,说不要紧。” “先答应我。”付裕安说。 宝珠不住点头,“我刚才说也是为了......” 衬托这个词她一时还没想到怎么用。 但付裕安已经用拇指压住她的唇,“好了,不管你是什么,到此为止。” 他心眼小得要命,不给她打好预防针,以后吻一次就提一次他外甥,就要全方位地比较一番,付裕安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因为太嫉妒这狗东西先亲了她而折寿。 “好吧。”宝珠笑笑,手不安分地在他胸口乱摸,“小叔叔,你也练得很不错嘛。” 又来了,她竟然用也。 还有谁就不必说了。 付裕安闭了闭眼,偏偏她自己听不出,也意会不到。 他嗯了声,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得胜负欲上来了,竟然问:“要把手伸进去试试吗?” “不。”宝珠提了个更过分的,“我想枕着它睡觉。” “......我还没洗澡。”轮到付裕安耳后一热。 宝珠推开他,“那你快去洗,我等你。” “哎。”付裕安骑虎难下,“好,你先躺会儿。” 他把她放在枕头上,拨开她鬓边的头发,“等等。” 宝珠点头,在他转身时,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付裕安挑了下眉,“怎么?” “亲我一下再去。”宝珠羞涩地说。 付裕安好笑地低下头去,在她脸上印了个吻,“这样可以吗?” “可以了。” 第44章 chapter 44 常这么玩 chapter 44 付裕安这个澡很难洗快。 小姑娘羞怯归羞怯, 胆子是比一般人大多了,什么都说,什么都做, 从来不会、也懒得加以修饰。 想到一会儿还要被她靠着睡觉,付裕安就忐忑。 水汽从脚面漫上来时, 他撑着玻璃门, 面目都模糊在浓雾里, 十几分钟后,水势变小, 付裕安又在里面站了好一阵才停下,他清理干净,平稳地系上浴袍出去。 宝珠还在看她们队友群里的消息,有人把自己家的技术教练做成了表情包,只有上半身,他的手指着远处, 口中吐出粉红字体:“肩膀为什么那么僵, 植物人吗?” 她歪在床头笑,一抬眸, 看见付裕安走过来。 “小叔叔,你去了好久。”宝珠放下手机。 付裕安顺手带灭了外面的灯, 只留了床头一盏。 他点头, 走向那张危险的大床,尽力像早晨走进办公室一样顺畅, “对不起, 我没注意时间。” “那快点躺上来。”宝珠往中间挪,让出位置给他。 周身光线昏昧发黄,付裕安生涩地咽了咽, “好。” 他坐下去,尽可能地往床沿靠,第一次觉得上床睡觉这个动作,能艰难到这个程度,就连躺好以后,一双手也是规矩地放在两侧,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你离得好远。”宝珠的声音从床中间传来,带着明显的委屈。 付裕安佯装镇静地嗯了声,“很晚了,睡吧。” 宝珠懒得理,她伸出手,拉住他以后,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从被子里烘出的暖香,她把头靠在了他胸口,腿也很自然地搭上来,完全不明白这个姿势多危险。 他的身体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第80节 宝珠的呼吸就在颈侧,一下一下扫过他胸口的皮肤,像羽毛,像春天细嫩的绿芽,也像火种,再蹭一下就要点着,把他彻底烧成灰。 付裕安不敢动,一丁点都不敢。 “躺上去还挺舒服。”宝珠脸埋进去,满足地深吸了口气,她又抬起头,往上看了看,眨了下眼,“你好紧张啊,小叔叔?” 付裕安忍着战栗,试着抬了下胳膊,松散地揽住她,“没有,在考虑明天开会的事。” 宝珠哦了声,又把头靠回他胸口,闻了又闻,“哦,我先睡了。” 她因为太想他,今晚已经妨碍他很久,也困扰他很久了,宝珠在心里说。 宝珠在他怀里慢慢松懈下来。 犹豫了一会儿,付裕安才把另一只紧攥着床单的手举起来,稍微侧了侧身体,终于敢落在她的背上,隔着单薄的睡裙拍她。 总算过了这一关,他深深地吐出口气,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连气息都刻意放得很轻,很浅。 大概被拍的很受用,宝珠在他怀里朦胧地嗯了一声。 “晚安,宝珠。”付裕安吻了吻她的脸,慢慢地撤下去。 他拿了床毯子,到外边沙发上去睡,但今晚的一切都太曼妙,付裕安一下子睡不着,不知道多久才能消化,也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才能在宝珠面前放松。 他的手指抬了抬,摩挲着唇角,吻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她胡乱撞到了这里,那时她的睡裙肩带也滑脱了,露着一大截白皙的皮肤。 想到这些,付裕安喉间又不自觉地发紧。 他翻了个身,毯子滑落在地也懒得捡,反正身上燥得要命。 隔天醒来,窗外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 宝珠猛地睁眼,下意识地摸手机,看到屏幕上是八点时,她整个人都愣住,赶紧掀开被子下地。 昨晚睡得太沉,沉到整个人像融化在床上,跟被小叔叔吻的时候一样,四肢是软的,脑子也是软的。 算了,她想,每天都那么早到,偶尔迟一天,跟葛教练解释一下,没事的。 但这个工作已经被付裕安做过了。 他早换好了衬衣西裤,一身清爽地出现在餐桌旁,“电话打了,葛教练让你慢慢来,你的衣服在椅子上,浴室里挤好了牙膏,早餐五分钟后送来。” 宝珠反问:“你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付裕安刷新了下手机的新闻界面,喝了口浓茶,“三次,你推了我三次。” “......噢。”宝珠拿上衣服进去。 小叔叔连挤牙膏都方正,不多不少的一条,宝珠举起来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偷乐的表情。 酒店的早餐很丰盛,宝珠吃不了那么多,只尝了小块吞拿鱼三明治,还有一杯酸奶,她吃完拍拍手,“好了,我要去训练了。” “我送你。”付裕安比她更早吃完。 宝珠好奇,“小叔叔,你是几点起来的?” “六点。”付裕安给她推开门,提醒她小心脚下门槛,“这儿跑步机不错,你下次试试。” 宝珠说:“你和我一起来就试不了。” “为什么?” “因为睡太香了,起不来。” “......好,那我不来,你自己来。”付裕安说。 宝珠又摇头,“你不来我也不来。所以这里的健身房对我没用。” 付裕安忍不住抬起唇,推了下眼镜。 有时他也想,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一些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不值一提的碎屑,都能被她包成漂亮的糖果,诚恳地递到他的手上。而他只会笨拙地伸手接住,连怎么回馈都不知道。 说起来,他比她要更懂措辞,更懂玩文字组合,更懂诡辩那一套,以理服人,如何在会上迂回地发表意见,不至于伤了各方体面,他精于此道,游刃有余,从不落下风。 但他心里积了太多东西,规矩、利害、分寸,要稳妥,要得体,因此在情感表达上,他远远比不上宝珠,她落落大方到连眼睛都会叙事。 光和热都是她自带的,噼噼啪啪地燃起来,把他这个体统却灰暗的世界,也点缀得鲜亮了几分。 开到训练场后,付 裕安叮嘱她,“晚上我来接你。” “嗯。”宝珠推开门,下车。 她走了两步,又倒退回来,绕到付裕安那边,敲了敲。 付裕安打下车窗,转过脸看她,“怎......” 还没说完,宝珠便弯下腰,把头伸进去,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她笑得比今朝的花还艳,“再见,小叔叔。” “......好。”付裕安怔了怔,“再见。” 眼看着他进去,付裕安坐在驾驶位上,手牢牢摁着方向盘,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停。 快到会议时间,他开车往集团去。 不单宝珠迟到,付裕安这个月的全勤也泡了汤,只能补个事假卡。 之前行政部统计上季度考勤,王董只翻了几页就夸他,说裕安一贯勤勉克己,是所有高层里到的最早,走的最晚的一个。 付裕安在会议开始前赶到,几十份安全报告在每个人面前摊开,他坐下来,并不急着翻文件,只打开白瓷杯的盖子,让刚泡好的茶散散热气。 但每个人的注意力,基本都在他额头的纱布上。 审计部的温主任问了句,“付总,头怎么受伤了?” “没看路,磕了一下。”付裕安没多说,环视了一圈长桌,差不多确定了人数,“好,会议开始,我简单讲两句。” “昨晚下班以后,”付裕安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缓慢开口,“我把车绕到园区三号门老仓库那边,停了有十分钟。” 老仓库正在做管线改造,两个负责的部门正职提起心,不约而同地抬眼。 付裕安顿了顿,看着他们说:“有三个施工人员在高空作业,其中两个系了安全绳,一个人没系,看得出是个老师傅啊,动作娴熟,在钢架上呢,也走得稳当。” 他这么一说,会议室的空气更凝重了。 “我就在想,”付裕安往后靠了靠,皮椅发出轻微的声响,“集团每年投入那么多经费,搞这个安全标准化,到底是为什么,谁告诉我?” “合规嘛,上面要检查,不得不搞。”下面有人小声答了句。 付裕安敲了敲桌面,“话说三遍淡如水,这个经我都念了不止一百遍了,安全在前,生产在后,每一份操作规程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我们输不起的不仅是经济账,政治账,还有良心账。” 这话又讲得太重了。 停了会儿,他又吩咐,“马上就有好几场检查,我希望各位能戴上安全帽,爬到最高的工作台,钻进最深的作业坑道,去闻闻那里的空气,看看员工都是怎么工作,稍有不慎会发生什么,及时查摆问题,及时纠正。” 散会后,在会议室里被暂时摁下去的好奇,全带进了走廊里。 “付总的头是被打的吧?怎么走路才能磕成那样?”有人问温主任。 温主任笑了下,“不知道,反正付老爷子昨天回来了。” 旁边又插进个懂内情的,“还不是要跟家里闹分裂,不肯听指挥呀。这种家庭嘛,都有自己既定的文章,走什么路,和什么人结婚,不会乱的。” “那付总跟老爷子掰了,这次调派人下去的事儿,会不会落他头上?” “难说,人家毕竟亲父子,不至于教训得这么狠吧。最后还是看这几个谁关系淡。” 回了办公室,付裕安把秘书叫来,拿了钥匙给他,“请两个保洁去收拾一下,我可能最近要搬进去住。” “您要住宿舍?”张秘书看见他头上的伤,想起半道上听见的流言,不由地担心。 付裕安点头,“对,上班近嘛。” 张秘书犹豫了下,“付总,您是不是要往北调了?” “这是谁说的?”付裕安刚剪过东西,正清理着桌面的纸屑,“没有的事,吉林目前是缺正职,但上面还在考虑。” “没谁,我去忙了,等打扫干净,我给您送回来。”张秘书拿上钥匙走了。 亚洲花样滑冰公开赛设在八月初,一号到五号。 新编的两套新节目,宝珠已经把步伐练得很熟,每天都在加紧巩固那几个跳跃组合,反复合乐。 她傍晚在队里用餐时,给付裕安发了条消息,说今天练到八点。 付裕安回复她:「知道了,好好练习。」 宝珠收起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吃西蓝花。 管教练坐下来说:“今天表扬一下子莹,一连串的交叉步,配合手臂的摆动,把音乐的情感表达得非常到位,还有宝珠,深刃滑行的时候,身体角度倾斜得很大,能看出这个刀刃控制能力,单足旋转转换方向也利落。” 她是核心主教练,负责制定比赛战略和安排日常训练。 “管总,我们准备包揽冠亚军。”子莹举着叉子说。 “别骄傲,稳住。”葛嘉在一旁听着,她看向宝珠,“这段时间集训,宝珠,你披星戴月的,也累了这么久,明天周六,好好在家休息。” 宝珠点头,“嗯。” 管教练一直也很认可她,“宝珠,你的滑行是第一档的,我看了你一下午,3f连3t跳得不错,保持心态,就按这个配置,只要裁判手不紧,不乱压分数的话,夺冠希望很大的。” “谢谢管总。” 宝珠说,“我也等着这场比赛翻身。” “小姑娘有志气。”管教练指着她笑,“不过你一开始可是叫我老师的啊,现在也学会捣蛋了。” 葛嘉感慨道:“这是我和她磨出来的,之前的3t连3t虽然很稳,但在自由滑真的吃力不讨好,还占了一个重复跳跃的名额。我们是从头开始,一下下把质量做高。” “不容易,老葛。”管教练搂了下她的肩。 宝珠她们抿着嘴笑。 吃完了,把餐盘端下去,又回了训练室。 刚吃完饭,还不敢做剧烈运动,她们几个就围在宝珠身边,看她单脚站在bosu球上,一只膝盖高抬起来,左手保持不动,把一个网球从下面绕过大腿抛出,仍旧用右手接住。 她们在一边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好强劲的跟腱啊宝珠。”sophia突然站到了门边,发出惊叹。 宝珠看见她,眼前一亮,她从球上下来,把网球给了小清。 “走,出去说。”宝珠拉着她往外。 sophia递给她水,“你刚那叫什么训练?脚下那个球摇摇晃晃的。” 第81节 宝珠说:“没什么,就练身体平衡,我常这么玩。” “常这么玩?”sophia够爱运动了,但还是摇头,“我要来上这么两下,得再去积水潭住次院。” “找我有什么事?”宝珠问。 sophia把手里的绿色纸袋给她,“喏,生日礼物。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加州,不能陪你吃饭了。” “谢谢。”宝珠抱在怀里,“你去加州干嘛?” “我没跟你说吗?”sophia把脸凑得很近,“好吧,我是没跟你讲。我爸走不开,让我替他去办点事,和姓陆的一起。” 宝珠总结了一下,“知道,就是拉黑小野的那个。” “对。”sophia苦笑,“何止啊,小野来看我,还被他教训了一顿,我看小野都要哭了,坐都坐不住。以后估计不会再来找我了。” 宝珠咋舌,“你那个也是严师型的,当他的学生一定很痛苦。” sophia抱了下她,“不说他了,你比赛加油,我会守着时差看的,祝你夺冠。” “谢谢,你回家玩得开心。”宝珠说。 sophia连no了好几声,“不可能开心,陆召明对我像对待他的试剂,一个地方都不能错。” 宝珠同情地笑,“好吧,多保重。” “嗯,你快进去,我走了。” “再见。” 宝珠目送她上了车,开走之前,也朝车里的陆学长友好地挥了挥手,啧,索父简直是给她找了个新爹。 转身时,她看着树上掉落的叶子,心想,她就要满二十二周岁了,过得好快。 宝珠蹲下去,捡了起来,那是片梧桐叶,边缘已经被日光焙得焦脆了,叶柄那儿还微微卷着,仿佛还想抓住点什么。 日子是这样,对小叔叔的喜欢似乎也是,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没有声音,也不等细看,就积了厚厚的一层。 要是她早点儿发现就好了。 怪不得妈妈老说她,一颗心只装了花滑,别的一样也拎不清。 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真正爱慕一个人,身体会比脑子要诚实得多,会忍不住想要碰他,想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恨不得呼吸都要交换,那是种接近本能的渴望,会浑身滚烫,会把自己弄得不知如何是好。 照这么说,她压根儿就没喜欢过梁均和,总是一面矜持地和他保持距离,一面又考量、推测着他的目的,始终留了后手和退路。 她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好像拿他当了在情感上的助推燃料,加速了她对内心的清晰认知。 宝珠把这段心理活动,发成语音,讲给了她身经百战的小姑姑听,请教她,问是否要道个歉。 弄得顾季桐都想隔空摸她额头了。 她连发三条,回了个语音方阵过来:“有病吧?你是我的侄女欸,随便你拿他当什么,他能和你谈上这一段,怎么样都是他的福气。” “你才多大呀,搞不明白对男人的感情很正常,梁均和作为男朋友就很合格吗?我请问,合格到了需要你对他产生愧疚?” “谨记,前男友分了手,你就当他进了骨灰盒,我相信他也是一样的!不要再去分对错,专注下一段恋情,享受人生要紧!” 宝珠吓得手机差点端不稳,连发了四个噢。 天哪,好利的嘴。 小姑父那么样的寡言少语,难怪只有被她拿住的份。 第45章 chapter 45 这么勤快 chapter 45 周五下班早, 付裕安脑袋上顶着伤,也不便出去交际,索性推了一概应酬。 他先去了趟医院, 给头上的伤换了一次药,出来时, 碰上来探望病人的谢寒声。 “怎么样, 老付, 昨晚过得不惊险吧?”谢寒声打趣了他一句。 付裕安笑,“你是急等着让我叫你小姑父吧?” “能跟付总当亲戚, 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谢寒声说。 付裕安抬了下手,笑道:“停,可以停了。再说下去,脸都挂不住。” 寒暄过后,他们一齐往车边走,谢寒声问:“这下定了?” “算是。”付裕安也不敢说死, “但也可能最后不是。” 没人比谢寒声更懂他, 毕竟他也被足足吊了几年,不上不下, 不死不活,凭一口气撑到了结婚。 谢寒声站定了, 问了句, “要她真告诉你不是呢?” “那应该......” 黄昏的微风里,付裕安略皱了皱眉, 还是摇头, “应该不行。” 嘴里说着随便宝珠如何决定他的身份和去留,倘若她真的不要他,付裕安也不敢想象自己会阴暗、惨厉成什么样, 会不会对她的新男友用上更低劣伎俩。 要是从没尝过这份甜,没抱过这盏灯,那还好说,在他被蜜水泡过,也被火焰熨热过之后,又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一点点滑落,熄灭,那不如直接杀了他。 谢寒声笑着拍了下他的肩,“你老弟停顿一下,我还以为又要正人君子一番。” “见笑。”付裕安唇边浮出个慰足的笑容,“你不知道宝珠有多惹人喜爱,我实在拿她......” 在会上滔滔不绝的人也词穷,在讲起心上人的温柔活泼时。 谢寒声实话实说,“我要知道的话,她小姑姑得跟我拼命。” 付裕安笑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就是我吧,真有点弄不住她,不瞒你说,一晚上都没睡着,早起就泡了茶喝,太难招架了。” “正常。”谢寒声最有发言权,“她毕竟在国外长大,生活圈子再小,再简单,也难免受了那边文化熏陶,说话做事都要更直接,不像咱们,有事没事拐个弯,抹个角,人不这样,大方,干脆,把你打得措手不及。” “还得慢慢适应。” 谢寒声端详他的神色,“我看你精神损耗得不轻,不然再进去一趟,开点速效救心丸吃吃?不麻烦。” “那不至于。”付裕安开了车门,“走了,昨天多谢了。” “一家人,甭客气。” 时间还早,付裕安再去了趟健身房。 练到七点多,他靠在深蹲架的立柱上,胸膛像被风鼓满的帆,剧烈地一起一伏。 身上的汗已经不能叫滴,完全是从毛孔里蒸出来的,灰黑色的短t湿成了深黑,紧紧吸附在他的身上,胸肌的轮廓毫无保留地凸显出来。 “差不多了,付先生。”私教上来提醒,“您几天没来,一次别练得太猛。” “好。”付裕安停下,接过他的毛巾擦了擦汗。 正要喝水时,迎面来了两个耍猴儿不怕人多的。 “缺钱花了啊老付?”郑云州指了下他的胸口,“练得这么鼓,要去跟男模抢饭碗?身兼数职啊你。” “咳。”付裕安一口水差点呛死。 周覆也嫌弃地啧了声,“文明社会,少谈黄赌毒,你们社区宣传核心价值观的时候,单把你给落下了是吧?” “这还不文明?我都用上书面语了。”郑云州礼貌地敬了一句,“别一回京就上纲上线的,要不你还滚去检查去。” 周覆分析了下原因,“我看吧,老付要么是吃饱了,要么是没吃饱。” 这回轮到郑云州拿眼睛瞪他。 “您有什么指教?”周覆问。 郑云州好奇地说:“我以为出了衙门口,人就不该再说废话了。” “......一点不。”周覆扬起眉毛,“都是男人,你也打偷偷摸摸过来的,不懂吗?受了什么刺激他才会这么练。” 付裕安喝完,一秒都不愿多待,“好了,二位,我要去接人了。” “哦,接人。”对面两个异口同声,有种侦破大案的恍然。 付裕安拍了下周覆,“周主任,改天一起吃饭,多亏了你。” “好说。” 七点五十,付裕安提前了十分钟到训练基地。 他在健身房洗过澡,换了套衣服,车内原本的气味被他的沐浴露覆盖,遮上了一层淡淡的木质香。 宝珠一上来就闻到了。 她抬起下巴,摇摆着脑袋嗅了几下,一路嗅到付裕安的脖颈处。 付裕安被她逼得无路可退,后背牢牢附在真皮座椅上,又不好开口。 “小叔叔,你喷香水了?”宝珠的手撑在他臂上,仰起脸问。 付裕安说:“没有,运动以后出了汗,洗了个澡。” 宝珠哦了声,“你去运动了,早晚都练,这么勤快。” 他启动了车子,直言道:“宝珠,我毕竟大你九岁,这不是个小差距,身体总要跟得上。” “嗯。”宝珠攀得他更近,几乎要吻上,“我的意思是,荷尔蒙的味道很好闻,我喜欢你这样。” “......好,喜欢就好。”付裕安的指尖颤了下,差点从方向盘上滑脱。 等着她的这十分钟里,付裕安把昨晚的一幕幕又细数了一遍,满脑子都是宝珠坐在他身上,那个怜爱又孺慕的眼神,掺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也因此情动得很凶。 还好是在车里,光线昏淡,她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付裕安在等,等那股热意自己退下去。 但她又靠过来,一时便愈发难捱,在他呼出的气越来越热时,宝珠终于放过了他。 她笑着回到座位上,“明天我可以休息。” 付裕安点头,“明天是野生动物摄影展的最后一天,我已经预约好了,要去看吗?” “哦,我都忘了。”宝珠掩了下口,“要去,当然要去。” 付裕安说:“明天醒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打电话?”宝珠转过脸,诧异地看着他,“你今晚不和我在一起?” 第82节 “我先送你回家,然后,”付裕安转了个弯,隔了几秒才告诉她,“我回宿舍休息。” 仿佛说出这句话,他也做了很久的挣扎。 “宿舍啊。” 宝珠攥着安全带,她心里不满意这个安排,又找不到正当理由,笑慢慢地收敛了,也不说话。 付裕安注意到她的低落,虽然明知道是为什么,但他不敢提起这个话头,只能说点别的转移。 他伸出右手握住她,“明天看完展览,还想去哪儿吗?我没有安排,时间都是你的。” 安排她暂时还没脑子想,今晚的事都没着落呢。 宝珠随口说:“我之前,打算在月底,跟梁均和去古镇玩,附近的。” 付裕安哦了声,“那你现在还有兴趣去吗?” “那地方又不是他开的,难道分手了,就连古镇也讨厌上了?”宝珠说。 他温柔地笑了,“我们家宝珠深明礼义,一点不搞连坐。” 这样也要夸她,小叔叔真是容易惯坏人,这几年她小脾气重了不少,他有百分之九十的责任。 宝珠望着他,弯起的唇角,光影里凸出的喉结,在身上这件黑衬衫裹束里,展现出最性感的弧度,尤其运动过后,一道蓬勃生发的雄性气味。 她吞了吞口水,就连什么是连坐也懒得打听了,“那我们去了,明晚在那儿住可以吗?挺远的。” “看情况,如果时间还早就回来,好吗?”付裕安微笑,实在被缠得没办法了。 他对宝珠的心意,是渴望、慎重又恐惧,就像捧了一件名贵的,价值连城的瓷器在手里,越是珍视,动作就越越显得粗笨,怕举止不当,怕不被接纳,更怕一放松就会失衡。 宝珠又把头扭过去,“好吧。” 他都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今天,有人问吗?” “问了一句,没事。” 宝珠又问:“小外婆同意你住外面吗?她有没有打电话让你回去?” 付裕安说:“早上打了,让我去给我爸认错,争取宽大处理。” “你受了伤,为什么是你道歉?”宝珠生气地说。 付裕安摩挲着她的手心,“一直都是这样,小时候我被教训了,吃鞭子了,哪怕是没有道理的事,也得我去负荆请罪,还指望老爷子跟我低头?不会的。” 宝珠对这种管教孩子的方式感到窒息,同时也理解了为什么很多的心声,她分明已经在小叔叔脸上看到了,但他就是说不出口。 而很难张嘴的原因,是他从来没为自身的脆弱张开过嘴,他从童年起,就被困在一个禁止随意抒发情感的系统中了。 “小叔叔,你的遭遇真让人同情。”宝珠说。 他笑着摇了摇头,“都过去了,现在也不是我爸能任意摆布我的时候。” 车子开进小区,到了楼下,但宝珠迟疑着,解了安全带,慢腾腾看他一眼,手搭在门把手上,但脚就是挪不动。 “小叔叔。”她软绵绵地叫他。 付裕安心跳漏一拍,昨晚用的就是这样的声调,央求里带一点娇气,然后抱了上来,让局面变得难以控制,他又爱又怕这一句小叔叔。 “嗯。”付裕安也松开了自己身上的,正准备下车,“我给你开门。” “不要。” 宝珠敏捷地爬过来,她四肢相当灵活,付裕安都没看清是怎么个流程,她就一个跨抱,坐到了他怀里,坐在了他还没软下去的欲望上。 付裕安怕挤着她,立刻把驾驶位的座椅往后推到底。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屁股,想把她往上带一带,免得让她受惊,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付裕安声音都哑了,“起来一点,宝珠。” “可我已经碰到了。”宝珠也没想到是这样,脸一下红了。 被这么当面指出来,还是超过了付裕安对他身体羞耻的接受度。 他脖子一热,“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 有一点,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不知道怎么形容,很......用威风对不对,但她脑子里就是冒出这个词。 “这是你要回宿舍的原因吗?”宝珠有点明白了。 付裕安只好点头,他拨开她颊边的一绺头发,“是,你看,我只不过在你出来前想了想你,就好像不可控制了,怎么敢一晚上待在你身边。” 从那个时候就想着了,却一路都在正常地和她交谈吗?她真佩服他惊人的耐力。 宝珠搂着他的脖子,像小时候坐旋转木马一样,俯身紧紧抱住,“可是宿舍条件不好。” “就去睡个觉而已,没那么娇嫩,硬板床也可以适应。”付裕安的手撤出来,绅士地搭在她的腰上。 宝珠咬住唇,摇头,“不行,我不让你去。” “好宝珠。”付裕安心里酸软得不像话,他忍不住把唇凑上来,克制地吻了吻她的脸,“我真的没事,伤口已经换过药了,你乖乖上楼休息,听话,好吗?” 宝珠还是不去,她偏过头,吐息滚烫地去贴他的唇,“不好,今天还没亲我。” “亲哪里?”付裕安的手沿腰际上沿,“告诉我。” “都要,都要。”宝珠下了道笼统的指令。 “好。”付裕安碰了下她的下颌,再是唇角,鼻尖,又蜿蜒朝上,到眼睑那颗小小的泪痣上,轻轻地含弄,“这里要吗?” 宝珠不由自主地闭眼,“嗯。” “那这里?”付裕安似乎很偏爱她的耳垂,一口吮上去的瞬间,让宝珠觉得落入他唇舌间的不只有这个,而是全部的隐秘和敏感。 她很剧烈地抖了一下肩,“也......也要。” 宝珠被含得腿软,嗓子里也像噎了块烘烤过的棉花糖,说出来的话都拉着丝。 “小叔叔。”她在他身上扭动几下,始终惦记要他留下来的事,“你别走好不好?对我不公正。” “嗯?”付裕安暂时松开了她,“又乱用词是不是?” 宝珠气喘吁吁地贴上去,“你洗了澡,身上香香的,我还没有,这不可以。” “那要怎么样才可以。”付裕安好笑地摸着她的头发。 宝珠仰起脸看他,“等我洗完澡,再来一次。” “......宝珠。”付裕安正色喊她,“不许闹了。” “没有闹。”配合着语言,宝珠不自觉地摇动她的腰,惹来付裕安的低声,“我刚回国没地方住,不是也住在你家里了吗?那你遇到麻烦的时候,怎么就不可以住在我家?” “我.....”付裕安一时还真反驳不来。 宝珠趁机加大火力,把他当摇摇车一样晃,不停地叫他,“小叔叔,付总,付裕安......” 这个名字叫出来,两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秒。 付裕安胸口微微一震,“叫我什么?” “我不叫了。”宝珠以为她不该没大没小。 但付裕安抚上她的背,轻声哄着她,“没关系,再叫,我想听。” 想听啊。 于是宝珠凑到他耳边,柔软的唇在他耳廓上扫动,张张合合,“付裕安,付裕安......” 付裕安抱她的手劲猛地大了,“以后就叫我名字,好吗?” 宝珠喘不上气,“那你能在我家住吗?我想还你人情。” “好,你要拿我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全力配合。”付裕安彻底放弃了抵抗。 “嗯。”宝珠在他下巴上亲了下,“我们下车。” “等等。”付裕安抱住她,“现在可能走不了了路。” “为什么?” 付裕安又去衔她的耳朵,“别问,等我一下。”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宝珠急着去胡乱伸手。 被付裕安摁下来,“不要动,你别动,就快好了。” “嗯。”宝珠乖巧地伏在他肩上。 付裕安低下头,轻蹭着她的额头,“对不起。” 宝珠不懂,“为什么突然道歉?” “很多。”付裕安握着她的手,历数自己的罪状,“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就擅自替你做主,破坏你和男朋友的感情。” 宝珠嗯了一声,“那你把我男朋友打跑了,得加倍补偿我。” “补,我补。” 宝珠想起那一次对峙,又说:“不过,梁均和怎么说,他是听你的话去分手,你怎么让他听的?” 他看起来就不是会束手就擒的人,更像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那种。 付裕安不愿讲那些事给她听,怕她更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他只说:“当舅舅的人,总有几分威严在。” “哦。”宝珠问,“你好了吗?我都困了。” “好了。” 他们从车上下来,付裕安的行李还在后备厢里。 提出来以后,宝珠看了一眼,“小叔叔,你就这么点东西?” “足够了。”付裕安说,“不行会有人给我送的。” “谁啊?” “你小外婆。”他摁开了电梯,“过不了两天,她就要借着送衣服的由头,来给她老公当说客了,我总得给人一格台阶。” 宝珠听笑了,跟他进去,“怎么还弄得跟谍战片一样。” “一个畸形家庭的恶性循环。”付裕安归纳到这一点上,懒得说了。 到了门口,宝珠输了密码,先请他进去,“欢迎。” 第83节 付裕安正经地说:“感谢收留,感谢领导信任。” “......我去洗澡。”退心里凉凉黏黏的,宝珠觉得很不舒服。 她进了浴室后,付裕安站在这套房子里考虑了半天,还是把箱子放进了客房。 他浏览了一遍未读消息,确定没什么事后,把将衣服和裤子一件件挂起来。 收拾好东西,付裕安走到餐厅去烧水,上次他来,这个水壶好像就在这儿,根本没动过。 没人监督,宝珠是一点热水也不碰的,冬天还好,大暑天就更加,估计回了家,都是咕嘟咕嘟地喝凉水。 等水开的时候,手机响了,付裕安接起来,“妈?” “今晚又在哪儿住?”夏芸劈头就问。 “宿舍。” 夏芸无情地拆穿他,“编,那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我让司机去看过了。” “在宝珠这里。”付裕安当即改了口。 夏芸长哦了一声,“你可真行,成心让你爹打你,好去招人家心疼。” 付裕安也不多解释,“嗯,你就这么想,还有事吗?” 夏芸老调重弹,“我说你住两天得了,你爸的脾气你还不知道?爷俩终归是爷俩,总得有人先服个软。” “总得有人服软,那为什么不是他?”付裕安问。 夏芸结巴了一下,“他不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吗?” “噢,谁身体好谁活该,有理。” “......你爸也后悔,一直念叨着你,你就回来吧,行吗?”夏芸说。 付裕安打断她,“这种话不要说了,谁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谁,他不会念叨我的,不咒我就算好了。” “爱回不回。”夏芸气得挂了电话。 “怎么样,老三肯回来吗?”秦露走过来,给她端了个果盘。 夏芸摆了摆手,“不中用,这下真叫老小子得着宝了,神态口气都不同了。他要有尾巴,现在估计能翘到天上去。” “......” 第46章 chapter 46 只想当长辈…… chapter 46 宝珠洗完澡, 顺便从卧室拿上了筋膜枪。 她穿着套睡衣出来,轻盈的绉纱一层叠一层,短而薄, 走动时一把腰若隐若现。 付裕安背对着她,正把冰箱里拿出来的葡萄柚切洗榨汁。 比起嚼水果, 宝珠更爱喝这些低热量的果汁。 付裕安低着头, 手指按压着半边果肉在榨汁器上缓缓转动, 汁液一滴滴渗出来,带着特有的酸甜气息。 一双纤细手臂从背后环住他时, 整个人都僵住了。 宝珠的脸埋在他背上,带着刚被热气熏出的香味,“你怎么用手啊小叔叔?不是有榨汁机吗?” “哦,我不大会。”付裕安喉结动了动,手上的动作不敢停,仍机械地转动着那半个葡萄柚。 果浆溅起来一滴, 落在他手背上, 他看见了,也分不出心神去擦, 注意力几乎都在他后面,站着的那只软绵绵的小猫身上。 她穿了什么?总不至于没穿衣服。 为什么他感觉她的身体曲线都贴在了他的背上, 有种严丝合缝的危险。 宝珠清凌凌地笑, “哦,在家被伺候惯了, 对不对?” “对。”付裕安应得又轻又快。 她说什么都对, 只求她能过去点儿,给他呼吸的空间。 宝珠伸出手,在他拧汁的手臂上摸了摸, 上生理课的好奇口吻,“你的手臂真粗,好多条青筋啊,小叔叔,它们都鼓起来了。” 付裕安只觉得痒,不由地更用力,想凭一股蛮劲把这道感觉赶走。 “你在发抖。”宝珠往上垫了垫脚,慧黠地朝他笑。 付裕安立刻否认,“没有。” 宝珠抱着他的腰转到前面,去瞧他的表情,明明侧脸线条紧绷,耳根都红了,还一 动不动地端着,目不斜视地,盯着那个已经被榨干的葡萄柚。 “还没有?”宝珠低低地笑,把毫无价值的果皮丢掉,“榨什么榨,果肉都被你捏碎了。” 付裕安这才发觉他用力过猛。 他清了清嗓子,“松开手,把果汁喝了。” “嗯。”宝珠端起来,尝了一大口,“好像更好喝,不知道是不是你亲手榨的原因。” 喝得太快,有两滴落到了下巴上,付裕安伸手给她揩掉了,这才看清她穿了什么,薄纱一样的抹胸上衣,一条很短的裤子。 “晚上凉,你起码穿个长裤。”付裕安说。 宝珠把杯子放下,“好热呀,空调也没有开得很低,没关系吧。” 她擦了下唇角,走到露台上,开了音响,坐在那把单人沙发上,一条腿架上来,用枪头对准了大腿外侧,做震动放松。 放的是她自由滑的曲子,高音敲出来,墙角的几盆龟背竹跟着颤动,绿叶晃悠悠的。 那里只有一把宽沙发,后头挤挤挨挨的,摆了五六盆葱郁的绿植,坐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好像都可以。 但付裕安没跟过去,就餐台边那点触碰都让他难以应付。 他坐到了沙发上,问:“这曲子好像短了很多。” “嗯,是重新编排过的,自由滑是四分钟嘛,旋律要有起伏。”宝珠认真地回答,“一般编曲老师会采用快慢三段式,开头有冲击感,观众和裁判就更容易代入,难度高的几个跳也集中在这一段,中间节奏舒缓、抒情的,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部分,我要快速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为后半段的跳跃做准备。” 付裕安看过太多场比赛了,加上事后用功,已经能靠肉眼看出周数,报出准确的步伐名称。他点头,“也是为了避免头重脚轻,然后再用一大段的联合跳跃拔高分数,把节目推向高潮。” 宝珠换了一条腿,“嗯,像这一首,老师删减了一部分,增加了它的故事感,它本来就是贝多芬写给恋人朱丽叶塔的,古典乐和音乐剧一直是花滑选曲热门,也是最安全的。不过他们男生那边,现在都往很燃很炸的曲子上靠了,爆发力也强,出四周像喝水一样。” “是吗?我不怎么关注男单。”付裕安说。 做完了,宝珠把筋膜枪放到一边,抱着膝盖说,“小叔叔,你就直说,你只看我比赛好了,其他人你也不看。” 付裕安笑着朝她,“这是谁告诉你的?” “小外婆。她说你每次看比赛直播,都是定好了闹钟,半夜起来,看完了我的部分又去睡。”宝珠一口气说完,后背拂动了下,“呜,我现在真的有点累......” “怎么了?” 宝珠埋怨道:“还不是你和我隔太远说话了,我一直扯着嗓子呢。” “我给你倒杯水。”付裕安起身。 他端到她身边,放在了沙发旁的椭圆桌上,“温的。” “坐下来嘛。”宝珠扯住他一只手臂,仰起脸,“省得我喉咙痛,马上比赛了。” 越来越牵强了,她靠喉咙起跳? 付裕安看了她几秒,“好,我们不乱动,说话。” 宝珠很乖地答应,“说话。” 但他一坐下去,宝珠就拨开他一条腿,挤贴到他胸口,半边脸都掺了进去。 “这是说话?”付裕安两只手搭在旁边,没敢动。 宝珠连连点头,额头在他胸前上下刮蹭,“抱我。” 她哪儿都玲珑秀气,除了眼睛格外大,鼻子、嘴巴、耳朵,刚到一米六的身高,连身体都娇小,缩起来软软一团。 付裕安一只手托上去,能盖住她三分之二的背,“抱了。” 他停顿了很久,才找到话题,“这次公开赛在雅加达?” “嗯,不老是这些东南亚国家吗?曼谷、菲律宾什么的。” 付裕安说:“身体状态还好吗?右脚脚踝,还有你的腰,最近高负荷训练,有没有不舒服?” 脚踝的确有一些,但这么多年的过度透支,从来就没有很舒服过,只能是忍耐。宝珠摇头,“不舒服我会告诉你的,现在这样,就是还可以坚持。” 付裕安拍了下她的背,“这不是儿戏,有一点苗头就要及时说,别自己熬到痛得受不了,知道吗?” 一讲到这个,他的句子就变长了,语气严肃,不再是什么“好”,“是”,“不动”,到底在当daddy还是男朋友啊。 宝珠抬起脸看他,果然,脸色也正常得多,不像刚坐下来时,差点同手同脚。 “怎么这么看我?”付裕安好笑地问。 宝珠言之凿凿,“你没想做我男朋友,只想当长辈。” 为了表示他想,他把住了她的脸,拇指在面颊上刮了刮,“胡说,男朋友也要关心你的身体,你的事业,这不冲突。” 宝珠趁便抱上他的脖子,直白地把唇凑了上去,“那刚才说了,我洗完澡要再吻一遍,你为什么装没听见?” “没装,我都记得。”付裕安的手伸进她毛茸茸的头发里,“我就算心里想,也不能提醒你这种事啊。” 宝珠问:“为什么不能提醒?梁就老让我亲他。” “他说得出口,我说不出口。”付裕安一下一下揉着,慢慢说,“因为你先喜欢他,所以他什么都不怕,没有顾忌,但我......” 宝珠嘘了一声,打断,“我不喜欢他,一开始是有点欣赏和吸引,后来也消失了,太浅,太短,那根本不能叫喜欢,连接吻都要找借口回绝。但我现在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是吗?”付裕安的唇角又抬起一些。 宝珠嗯了声,“像我对你这样,在还没有意识到,还没说出口之前,我就喜欢小叔叔了。” 她说不好,于是牵起他的食指,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下巴往下滑,最后停在最薄的一片纱上,下面隐隐约约的,是她雪白的小腹。 付裕安被烫了一路,心口突突地跳,震得指尖微微地麻。 “从这里,喜欢到了这里。”宝珠说。 付裕安还是不懂,“这是喜欢的很长的意思?” 第84节 宝珠急了,抓着他的手摇了摇,“你中文也不好,这是刻在头骨上,记在心上,到了器官里。” “哦,刻骨铭心。”付裕安总算翻译出来,委婉地提醒了句,“但你可能搞错了,宝珠,是刻在骨头上,不是头骨。” 宝珠懊恼地啊了一下,“那我看快了,看反了。” “没事,是我书读得太少了,理解不到。”付裕安平淡地说。 宝珠像是才反应过来,“你说了不能提他的,我又说了。” “一两次没关系。” “有关系。”宝珠重新缠上来,“我违规了,罚我。” 他也没那么死板,知道小姑娘的罚是指什么。 付裕安真有点想逃了,“不罚了吧,小事情。” “不行。”宝珠瞪了瞪他,“你不罚我一直说他了。” 付裕安硬起头皮,“好。” 然后,他抬起手,用了四五分的力气,在她屁股上接连抽了几下,“下次再说还打。” “嗯。”宝珠像被抽软了,目光迷离,急促地喘着气,“不说了。” 她爬上来,揪着他的衣领子,朦胧地去吻他的唇,被付裕安一躲,吻在了嘴角。 付裕安也被她弄得喘息不定,“宝珠,明天,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我会去的,哪里都可以。”宝珠胡乱挨着他的下巴,“我听你的话,你也不要总是那么老派了,好不好?” “不是老派。”付裕安失笑。 宝珠笃定,“就是,你就是。” 付裕安无奈地说:“好,是,我古板,我老派。” “嗯,我想回去睡觉了。”宝珠说,“你把我抱回房间,今天就饶了你。” “好。” 付裕安抱着她,轻松利落地起身,走到主卧,把她放到床上。 他亲了下她的额头,“早点睡,明天我叫你起来看展览。” “等下。”宝珠拉住他的手,“我睡着你再走。” “好。” 因为白天消耗大,她的睡眠质量一直很高,闭上眼,没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 付裕安站起来,替她掖好毯子,检查了一下窗户,拉紧窗帘。 隔天一早,吃过早餐后,他们一起出门。 宝珠坐在车上,她打下遮光板照了照自己的妆容,除了比赛,她从来不化眼影很深的浓妆,都是轻轻拍一层防晒和气垫,口红对她用处也不大,她的嘴在素颜状态下,也同样鲜红饱满。 “小叔叔,你昨天说带我去个地方?”宝珠问。 付裕安说:“对,那里有点远,我们今晚不回家了,好吗?” 宝珠惊讶于他态度的转变,“你没骗我吧?” “不会,行李我都收拾好了,在后备厢。”付裕安说。 宝珠转头看他,“什么时候收拾的,也有我的一份吗?” 付裕安点头,“有。在你起床之前。” “哦。” 展厅设在市美术馆,宝珠下了车,只拎了个miumiu的橡木色福袋包,付裕安从后面跟上,拿着一条披肩。 宝珠问:“你还带这个?” “里面温度低,你要是冷了可以披上,不冷就我拿着。” “谢谢。”宝珠挽上他的手,“我虽然天天在冰上,但也没那么抗冻,冬天比完赛下来,巴掌都是红的,得赶紧穿上外套。” 付裕安说:“我知道,我都看见了。” 入口处,一张巨幅黑白照片迎面而来,一只雪豹站在喜马拉雅高山上的悬崖边,回眸的瞬间,被摄影师定格。 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镜头,直视而来,带着高原生物特有的孤冷和警觉。 “你去过西藏吗,小叔叔?”宝珠边走边问。 付裕安说:“大学时去过一次,高原反应很重,听了医生的建议,马上就飞回来了。” 宝珠嗯了声,“对于经常锻炼的人来说,反应会更大一点。” 往里走,光线渐暗,仿佛进入了真正的荒野,非洲展区那边,一组角马大迁徙的系列照片铺满整面墙。 付裕安介绍说:“为了拍到这组照片,摄影师在肯尼亚守了二十三天,眼看成千上万的角马涌过马拉河,水花四溅,还有鳄鱼潜伏在浑浊的水中。” 宝珠盯着其中一张,一只小角马刚爬上河岸,浑身湿透,腿瑟瑟发抖,眼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说:“你对野生动物摄影很了解。” “现学的。”付裕安推了下眼镜,“你那天说了之后,我翻了很多资料。” 宝珠直起身子,走向他,“可你跟我说的......” “对不起,为了和你有共同话题,为了叫你以为,我是最适合你的那个,我说了一点谎。”付裕安目光倒不避,直直地看着她。 宝珠拉过他的手,“还做了别的,很多,好吃力。” 她不骂他处心积虑,不觉得他城府深,性子阴难琢磨,他的宝珠说他辛苦。 付裕安回握住她,“没有,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非常值得。” “我是最好的?”宝珠问。 他重复,“你是最好的。” 宝珠把头靠到他怀里,“你也是最适合我的,不用努力。” “不行。”付裕安伸手反抱住她,“太落后要惨遭遗弃的。” “放松一点,小叔叔。”宝珠捏了捏他的肩,“我不是统治者,而且,男朋友也有人权。” 差不多是。 在有名分之前,她早已统治了他的思想和行动,如今是完全的臣服。 他们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处开阔的湖面和山野。 这地方在怀柔,宝珠很少来,她下了车,踩着一整片宽广的草地,绿得厚绒绒的,软得陷脚。 湖边垂柳的枝条软软地拂着,沾着水。 宝珠往远处看,燕山余脉在这里收了锋芒,变得圆润温和。 她指着那边,“小叔叔,像你书房里那幅画,一层比一层淡,又融进云里。” “那副水墨画,就是我在这里画的。”付裕安说。 “你什么时候来这儿住过?” 他牵起她往里走,“偶尔,想清净两天,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候,我就会开车过来。” “我一点都不知道。”宝珠说。 付裕安笑,“都说不想被打扰了,怎么会告诉其他人。” 她说:“但你现在告诉我了。” 付裕安语气平平,“是,那意味着你任何时候找我,都不算打扰。” 这是一栋很典型的徽派别墅,灰瓦白墙,飞檐翘角,线条简洁克制,外立面是当地的青砖,在湖风的吹拂下,已有了层温润的包浆。 宝珠抬起头,墙面上爬满爬山虎,这个季节,叶子绿得乌沉沉的。 院门是黑色的铁艺镂空,推开,入眼一个不大的前庭,青石铺地,东北角的空地上种着竹子和石楠,一处老石槽改成的水景,水从竹筒里汨汨流出,落在鹅卵石上,发出叮咚的声响。 角落里摆着几个陶罐,种着紫薇和桂花,宝珠问:“这些都是你设计的吗?” “对。”付裕安带着她往里面走。 宝珠踏进去,挑高的客厅里,壁炉上方,是一张她的照片,被放到齐人高的尺寸,她一只手微微屈起,另一只手垂向地面,是她上一套节目的结尾定点动作,穿的还是世锦赛上,那件橘色的考斯滕。 “哇。”她讶异到控制不好表情,“这个......” 付裕安走到临湖的那面落地窗前,“太难选了,每一张都很漂亮,我挑了一张,我看的时间最长的。” 宝珠还没脱鞋,就朝他快走了几步。 付裕安还沉浸在她的赏心悦目里,就觉得身上一热,是宝珠扑跳了上来。 他忙抱紧了她,一只手托牢她的屁股,“小心,总是那么急。” “我也觉得它太漂亮了。”宝珠吸了吸鼻子,像喝醉了一样,一通胡言,“我怎么那么好看,还会滑冰,简直是天才,这么说会不会太自恋?” 付裕安摇头,他低下去,用鼻尖蹭了下她的脸,“生日快乐,宝珠。” “原来你记得。”宝珠贴上他的脸,“你特意带我来过生日的,对不对?” 付裕安说:“嗯,本来想给你办聚会,但小索要去加州,你姑姑忙得脚不沾地,其他的人不是太老,就是你不喜欢的,反而是累赘,不如我们俩一起过。” “有你就够了。”宝珠睁着眼睛看他,睫毛快眨到他的脸上,“我可以要生日礼物吗?” “这个我准备了,现在看吗?”付裕安说,“还有你喜欢的玫瑰,香槟,蛋糕......” “不要不要。”宝珠拼命摇头,“我先不要这些。” “好,那要什么?”付裕安问。 宝珠抬起一点唇,“吻我,不是嘴角,不是耳朵,和我接吻。” 付裕安能感觉他的身体在变热。 就像一个清苦惯了的人,忽然绫罗绸缎,好菜好酒地被招待,他有种自问惭愧的不适应。 他的喉结滚了两下,“宝......” 但宝珠已经伸手取掉他的眼镜,吻了上来,她不想再听这个老古板一句废话。 她吻得很莽撞,牙齿都磕在他唇上,把付裕安也吻乱了,他紧紧箍着她的后背,“慢一点,宝珠,让我来。” 第85节 他回吻上去,用力捧住她的脸,轻柔地含住她鲜嫩的唇,充满安抚意味地吻她,让她尽快平静下来。 宝珠被亲得发抖,四肢完全绕在他身上,缠着他要更多,“舌头,没有进来......” “还要那样吗?”付裕安还吮着她的唇珠,“我们......” “要,我要。”宝珠把自己的伸进去,顺便也卷出了他的,好软,和她想象的一样,和小叔叔身上的气味也很像,清冽的,有一丝丝甜。 刚开始还能勉强还手,到这个程度,从齿关被撬开的一瞬,付裕安也渐渐失控了,他抱着她的指骨根根用力,几乎要在她身上烙出红痕。 付裕安闭上眼,逞狠似的含弄她的舌头,次次进去都顶到最深,宝珠抑制不住地低吟,嘴巴被他含到不自觉张开,晶莹的津液顺着唇角滴下,又被小叔叔追逐着吻干。 他每一处都吻得凶,把她的舌头含得湿淋淋的,脸颊上也咬出了淡红齿痕。 “呼......小叔叔......”是宝珠挑起来的事,但付裕安一进入主动角色,这样的力度和频率吻她,她根本不是对手,她缺氧,声音打颤地叫他,“小叔叔......” “嗯?”付裕安一时也难停下,滚烫的吻沿着下颌而上,压在她耳垂上,“不舒服了是吗?” “很舒服。”宝珠轻轻喘着气,“但我要缓一下。” 谢天谢地,总是捣鬼的小妖精也会想歇歇嘴。 付裕安把她抱到沙发上,俯身,拨开她的头发,眼底情浓似陈年的酒,“刚才没收住,有没有弄痛你?” “没有。”宝珠解了他一粒扣子,把手伸进去,“你也躺下来好不好,让我抱你。” “你不饿吗?”付裕安眼看着她一颗又一颗地拆他,也没说破,“要不要先吃饭?” 宝珠摇头,“我想先接吻,今天我过生日,你得顺着我。” “好。”付裕安松散着衣服躺下,“饿了告诉我。” 第47章 chapter 47 腾云驾雾 chapter 47 天色慢慢暗了, 藕荷色的云朵里透出青灰,窗外的山和树连成一片黑影,太阳就快落到山的那一头, 小小一点,像个烧剩下的烟蒂。 室内一组低矮伏着的沙发, 覆着接近本白的亚麻, 和躺在上面的人一样, 有种柔软的、带着倦意的松懈。 “闹够了吧?”付裕安揉着她的后颈,哑声问, “嘴唇好像有点肿了。” 宝珠懒懒地枕在他手臂上,点头,“我刚才都知道啦,真的很威风。” 什么都说。 付裕安真想去堵她的嘴。 说是想接吻,但最后远远不止嘴,付裕安简直没办法, 被她胡乱地抱上来时, 他浑身紧得像上了发条。 付裕安无奈地闭眼,“谢谢夸奖。” “......这儿的浴室在哪儿?”宝珠问。 付裕安说:“起来, 我带你去。” 站在细密的水雾里,宝珠还在回想那个漫长的吻, 衣料摩擦, 唇舌相吸,小叔叔粗糙的舌面压着她的, 蹭出充沛的汁水, 她的嘴里装不住,顺着唇角流出来。 客厅内的声响接连不断,她能感受到他的忍耐, 也能感受到他压抑下的力道,大手揉着她的背,宝珠能体会到,这是极度喜爱的意思。 他永远都是这样,只会做,不会说。 原来和男朋友接吻的感觉能这么好。 因为太了解小叔叔,不用担心他和几个女人吻过,他很干净,身体干净,气味也干净,她可以全身心地交付给他,不会总是想问,你究竟在谁身上学的这些? 宝珠细细地洗着,水淋在身上,肩膀、头发全都是湿的。 付裕安一直在等她。 这是个陌生地方,怕她不熟悉,闭起眼抹沐浴精油的时候,担心她摔跤,所以一直在门外听着。 “宝珠?”付裕安叫了她一声。 关了水,宝珠扯过浴巾裹住自己,“好了。” 付裕安这才放心走开,“衣服在柜子上,你可以出来换,我到门外等。” 宝珠擦干身体后,套上了裙子。 应该是小叔叔随手拿的,是她最喜欢,也最贵的一条,帝政裙的保守样式,真丝面料,温婉柔雅。但错了季节,这是入秋才会穿的长裙,寿命很短,只有不冷不热的那么几天。 为了配这身衣服,宝珠好心情地坐到镜子前,挽了个低垂的发髻。 她在二楼参观,天完全黑了,湖与山失却了最后的形体,沉入一团混沌的墨黑里,对岸的灯火反倒清晰了。 落地窗成了一面镜子,映出屋子里这些沉默的物件,沉默的摆设。 角落里有个高瘦的花瓶,是粗陶的,没有上釉,露出泥土本来的赭黄,里面也没插花,只有两三枝虬曲的枯枝,看不出是什么树上的,但形态很美,在空白的墙上投下疏朗的影子。 宝珠相信,这会是小叔叔喜欢待的地方,一切都简朴到令人寡欲。 她站在窗前,从反光里看见小叔叔走过来。 “你也洗了澡?”宝珠忽然转身。 付裕安来牵她,“脸上、脖子上都是你的口水,不洗也不行。” “去哪儿?” “下去吃饭。” 晚餐摆在草坪上的木亭里,四周垂着白色的帐幔,被风吹得上下飘动。 菜色也都是按她要求来的,绿色叶子为主,低脂健康,旁边一个两层高的蛋糕,周围是连绵的白色波浪,打着卷,像被谁的手匆匆搅动的水,顶上插着一个用糖霜塑成的人偶,是个很漂亮的花滑女孩。 她被固定在了腾跃的一刹那,脸小而模糊,身子向后弯着,绷成一道优美的弧度,仿佛再用一分力气,细细的腰肢就要断了。 蜡烛已经插上了,宝珠数了数,二十二支,她用手指蘸了蘸,只尝了一口,“好甜。” “你不用吃它。”付裕安坐下说,“本来不想买,省得你觉得浪费,但过生日嘛,总要有个蛋糕的。” “不浪费,等一下放冰箱里,明天我送给小外婆吃。”宝珠擦干净手指,“我好久没去看她了。” 付裕安想了想,“还是我去,你马上要比赛,别分心。” 他主要是怕老爷子,不知道见到宝珠,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万一发点无名火,宝珠才不受那个气。 “也行,正好你回家看看。”宝珠笑嘻嘻地望着他。 付裕安狐疑地问:“你小外婆让你来劝我?” 一猜就被猜中。 宝珠哎呀了一声,“小叔叔,你让我有点秘密行吗?” “好,是我自己要回去。” 宝珠点头,“你可以不理你爸爸。” 她小孩子不懂,到了那边哪有这么好脱身。 但付裕安不想说这些,“我不理他,吃饭吧。” 等用完餐,宝珠才拿着一支蜡烛,把蛋糕上的都引燃。 然后她把那支立在旁边,双手合十,喃喃说着心愿,“第一个,希望这次公开赛,我能把平时训练的水平发挥出来。第二,我要和小叔叔一直在一起,下一个,下下一个,再下很多个生日,也要他和我一起过。” 说完,宝珠憋着一口气,把所有的蜡烛都吹灭。 付裕安在对面听着,动容又心酸地说:“哪有把愿望说出来的?” “迷信,我每次都说出来。”宝珠说,“再说了,我不说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付裕安无言了一阵,“嗯,多亏宝珠会说话,我现在知道了,非常感动。” “感动还不吃蛋糕。”宝珠说着就要去切。 付裕安抬手拦住她,“你不爱吃,我也吃不来这些甜东西,算了。” 宝珠说:“我爱吃,我是不能吃!你可以帮我吃。” 她放下刀,用手指同样拨了小小的一点。 宝珠走到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要不,小叔叔,你也就尝一口,当你吃过了。” “......也好。”付裕安看了眼她的指头,低头,含进去,用舌尖轻扫了一圈。 宝珠被吸得微微一麻。 那股热意又上来,她连找借口的时候都在喘,忽然抱了上去,“我也再尝尝看,忘了什么味道了。” 然后不管不顾地,就这么吻住了付裕安,把他吻得后倒在那把乌木椅上,双手紧跟着绕上他的肩,抬腿坐到了他身上。 “宝珠......”付裕安按着她的腰,不自觉地仰了仰身体。 已经吻过一次,他没有再躲闪、逃避,甚至不算安静地回吻她,舌头很深地往里搅弄,大肆地扫过她的口腔。 宝珠被吻得昏昏沉沉,按捺不住地,不停地拿身体贴向他,甚至希望他力气再大一点,再吻得久一点,尽管她已经被吻到软了,几乎坐不住,完全是靠他的手臂力量在撑着。 付裕安吮着她的舌头,软泥一样的触感让他喉结一滚。 他短暂放开她,转而去含弄她眼睑下的小痣,“外面风大,我们回房间好不好?” 宝珠只知道点头,“抱我,一只手抱着我,吻我,不要停下来。” 真是一只小馋鬼转世。 付裕安忍不住低头,吻了下她的鼻尖。 他刚伸出手臂,就被宝珠稳稳地坐住,为了防止她掉下来,另一只手不得不托紧,但这样就更方便了她,到走上楼梯,付裕安为了看路,松开她的唇时,才发现她的小脸红得隐秘又吓人。 空气里散着别样的味道,绝不是某一种香水,也不是沐浴露,而是另一支幽微的气味。 “宝珠?”付裕安去贴她的脸,轻轻叫她。 “啊......啊......你叫我?”宝珠茫然地回应他,抱着他,红唇焦急地张张合合,又撞到他唇上来。 付裕安吻着她,笑着抵着她的额头,“没事,我想说我可以帮你,不用这样。” 被看穿以后,宝珠从头红到了脚,像朵开到盛期的芍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一场酝酿了半个月多的暴雨,终于在这个晚上降下来。 第86节 贴着山脊的天边,一线惨白的光倏地一闪,像谁用银剪刀在黑布上划了一道,快得来不及看清,就劈开了夜色。 轰隆一道闷雷碾过来。 宝珠躺在床上,身上盖了条薄薄的毯子,弹动了一下身体,像被吓到。 抱着她的付裕安也顿了下,一时不清楚她是怕打雷,还是因为被突然吻住。直到宝珠缩进他怀里,把自己的唇递上去,“小叔叔。” “嗯,不用怕。” 他的虎口按在宝珠下巴上,掰开了她的嘴唇,吻下去,张得不算大,起初还能一点一点地亲,亲她的人中,亲她的下唇,哎每个细小的点上都滚动了一遍,到后来把她的舌头都勾出来。 外头山雨欲来,涨满了的气流壅塞。 付裕安吻了她很久,到后来几乎是在吮,像在用舌头解开一个复杂的缎带蝴蝶结,扯着,轻轻咬着,大开大合地吻着。 后来他终于停下来,宝珠转过头,越过付裕安的肩膀往外看,第一滴雨点砸在玻璃上了,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一片,让山和湖都喘不上气,毫无还手之力。 “我第一次在山里看打雷,好像和平原不太一样,看得特别清楚。”宝珠说。 付裕安把她扶起来,“要抱你到窗边去看吗?” 她双手向后撑着,“要,相机在吗?” “在。” 付裕安把她抱到落地窗边,坐在一把宽大的紫檀椅上,隔开了一段距离。 宝珠坐在他怀里,看狂风卷过,对面四围的松林不安地涌动起来,一浪一浪,推开湿重的,铁灰色的云,把它们都往山的那一头逼过去。 顷刻间,大把的雨水浇下来,白花花一片,无数个漩涡生出来,像要把树木卷进去,远处的湖面像一锅煮沸的汤。 雨后的那股腥气变浓了,仿佛一支从中间被掐断的荷叶根茎,带着清甜的、新鲜的气味。 宝珠刚才被吻了很久,眼睛里雾蒙蒙的,湖上的那层未散尽的白烟似乎飘进了窗子,飘到了她眼前,她什么都看不清了,指尖是死里逃生般的麻。 她真像重活了一次,在此之前,她的自我和欲望都被塞进短小的冰鞋里,压抑得不像话。 小叔叔的吻不算温柔,沉沉地覆压在她的嘴唇之上,而她闭着眼,做了一个仓促又激烈的梦,梦醒了,四下里是更深的,更无言的静。 雷又一次砸下来时,宝珠趁机抓拍了张照片,“你看,拍得好清楚。” “是。”但付裕安还沉浸在方才的柔情里,只想吻她。 他又偏过了头,意犹未尽地吻上她的脸,蜻蜓点水地,袅袅地,流连着不肯走,又在她被舔得湿红的嘴唇上添了最后一笔温柔。 “小叔叔......”宝珠伸出手来抱他,跟刚才一样乱叫一气。 付裕安心尖一颤,拨开她蓬乱的头发,“嗯,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宝珠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亲得......我说不出来。” “才亲了一会儿。”付裕安压着她的耳廓吻,“我们宝珠还是太小了。” “是不禁亲的意思吗?”宝珠转了转脖子,“现在先听一会儿雨,晚点再亲。” 付裕安笑,“怎么这么喜欢接吻?是因为运动员比一般人耐力都好,精力也更旺盛吗?” “为什么不能是太喜欢你?”宝珠有些沙哑地问。 付裕安 又衔住她的唇,“是,我总是不如你说得好。” “你听我说就好了。”宝珠也不指望他除了大道理,还能讲出什么花来。 “嗯,我听你说。” 这么离奇的进展是他没料到的。 原本这栋别墅,付裕安也不打算这么快带她来,在他眼中,恋爱也和部署集团项目类似,有一套合规流程,所有的步骤都必须在条框内进行,否则就是越权、逾矩,急于求成出来的工程注定流产。 在付裕安的计划里,牵手是一小步,拥抱是一大步,接吻是个高台阶,但所有这些,在宝珠的眼里,只不过是轻盈的小碎步,几下就蹦蹦跳跳地走完。 他也许真的年纪大了。 要是没遇见宝珠,这种床笫间的缠绵之事,他一辈子也不见得会做。 那他会怎么样呢? 很可能娶一个老爷子中意的,一辈子客客气气地过下去,过成祠堂里一块不起眼的牌位。 “你的衣服脏了,等我帮你洗。”付裕安说。 宝珠说:“裙子还可以抢救一下,看洗完能不能变平整,是我最喜欢的。” 付裕安全都答应,“会的,不能恢复原样的话,我给你重买一条。” “嗯。” 第二天一早,风停雨住。 宝珠走出去时,山还是那座山,湖还是那片湖,只是都像被狠狠搓洗了一遍,颜色湿漉漉的,浓得往下淌着绿。 “过两天就要去比赛了。”宝珠坐在车上说。 付裕安说:“回了酒店,不累的话,接一下我的视频,不会很久。” “好。”宝珠给他说明赛程,“我们要提前过去,一号是少中高低组,二号是青年组女单短节目,三号才到成女组和双人呢,自由滑在最后一天。” 付裕安开着车,“这我都知道,我看过公告上的出场顺序了。如果没有推迟,你在当地时间下午三点五十分出场,但大概率会推迟,国际惯例了。” 宝珠笑着朝他看,“你对我真是了如......” “指掌。”付裕安说,“回家以后,我给你把行李装好,你休息完再来检查,看少什么。” “嗯。” 宝珠他们提早了一天抵达雅加达。 下飞机时,湿乎乎的咸风吹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这些年,她去过这么多地方,那些灯火,冰面,掌声,嘘声,此刻回忆起来,像许多面零碎的镜子,每一面都照着一个过去的自己。青年时意气风发,在冰上欢呼的,伤病后迷茫失落,咬牙硬撑的,长大后对失利淡然处之的。 箱子摊开在房间地毯上,小叔叔叠得很齐,几身赛服平平整整,幽蓝裙面闪着人造宝石的光,安踏的运动外套上放了张字条——下场后立刻穿上,还有半瓶舒缓药油,气味辛烈。 宝珠就在这股药气里笑出声。 她以为她已经大了,不再需要别人时时关注,所以离开妈妈,离开加拿大,到国内来参加比赛,但好像还是没脱离被照顾的范畴,这三年,始终是小叔叔在付出。 到这个时候,宝珠才猛地想起来,小叔叔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大概丢在了浴室的妆台上,他那么仔细的人,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定看见了,不知道会不会怪她没礼貌。 好像是一件首饰,应该是项链,盒子很方。 她正式比赛那天是周六,付裕安在家待了一上午,中午被叫到茶楼吃饭、打牌。 他有言在先,“云州,我就应卯到五点,之后要看比赛,你们把老沈叫来,他最近一点不忙,还有功夫找我要字帖。” “他一会儿就来。”郑云州说,“你先打你的,谁手头松,谁的钱好赢,我们自有定论。” 周覆立刻摘开,“别我们,就你。一副商人嘴脸,显得特没起子。就打牌这一块儿,人老付论过谁!” “我怕李中原。”付裕安实事求是地说,“他牌艺不是一般精,近几年我都不敢近他身,云州可以,底子厚,不怕。” 郑云州掸了掸烟灰,“得了吧,厚我也不愿瞧他那德行,为一个女人至于的吗?你要么就去抢,要么就赶紧地时过境迁,一天天的,拉个脸子给谁看。” “又在编排谁?”沈宗良到的晚,一进门就听见里头骂骂咧咧。 周覆说:“你,先放下十张的,等你半天了。” “洗牌。”付裕安把唇角的烟摘开,“打不了几局了都。” 但他的心思都飞到了东南亚,打牌不专注,时不时就要抬手看一眼表,一路下来也输得最多。 连沈宗良都过意不去,“你看这事儿闹的,老付心不在焉,还总拖着人赢钱。” “没事,他最近情场得意。”周覆说,“不在乎这一星半点。” 到了五点,老唐来把他替了下来。 “正好。”付裕安起身让他,“你打,我到隔壁看场比赛。” “谁的比赛?还得付总亲自看?”唐纳言问。 周覆介绍说:“为国争光的宝珠小姐。” “你叫她那么亲哪。”付裕安站在旁边,喝茶前,忍不住看他一眼。 郑云州刚要说话,被周覆摁住,“你能怎么地吧,谢总管我叫姐夫,明白吗?大姑父坐在这儿呢,茶也没人倒。” 付裕安笑笑没说话。 “几天不见,这辈分论不清了,乱了套了。”沈宗良笑说。 郑云州说:“你再张狂,一会儿老付给你弄碗砒霜。” 周覆压根儿不信,“你看老付那暗爽样儿,像是会毒死我的吗?” “慢慢打。”付裕安掀开帘子走了。 唐纳言笑了句,“付总宵衣旰食的,都操劳憔悴了。听说小梁闹着要去雅加达,都偷溜出门了,结果人还没到机场呢,下高速就给截了下来,被关在了家里。这又不知道是谁,人住在女朋友那儿,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 “嚯,一上位就防这么死。”郑云州敲了下烟灰。 沈宗良点头,“那是付总的来时路,不忘初心哪。” 唐纳言说:“中南斗争形式复杂,出来的人都不一样,我们多听多看,多学习。” “......” 比赛还是毫无悬念地往后推了一小时。 付裕安也不急,坐在沙发上,慢慢地泡了壶新茶。 印度尼西亚地处热带高湿,而花样滑冰的冰面需要保持在零下三到五度,温暖的水汽接触了冰场附近的冷空气,温度急剧下降,在冰场上形成一层厚厚的雾气。 付裕安看了几组其他选手的短节目,不由地担心,这么差的比赛环境,能看得清冰面上的划痕和坑洼吗?这些雾气凝结久了,落在冰上,也会让冰面变得湿滑发软,不但影响跳跃,还容易摔倒打滑。 等到宝珠上场时,已经快六点。 解说员先介绍了一下她的情况,“接下来上场的是,中国选手顾宝珠,她已经是冰场上的老将了,在上一次世锦赛中排名并不理想,让我们来期待一下她这一次的表现。” 镜头切到场边,宝珠已经换好考斯滕,葛教练握着她的手,殷殷嘱托着什么,她点点头,然后转个身,深吸口气,在教练推了她一把后,优美地,带着微笑滑了一个大圈,最后在场中央立住。 她单膝跪姿,双手交叠掩面,头部微仰,又随着音乐前奏缓慢放下,左右两只手配合着,在空中追逐缠绕,像株暗夜中闭合又盛开的睡莲一样,越来越艳。 起身后,再以燕式滑行进入加速部分,解说员说:“看顾宝珠的膝盖和脚踝控制力,这就是童子功......axel两周,非常漂亮!” 在付裕安夹着烟,一动不动,提心吊胆地看她起跳时,因为直播的时间误差,观众席上已经传来掌声。 第87节 “咱没看过花滑,他刚说什么两周?” 付裕安敲了敲烟灰,“阿克塞尔两周。” “嚯,宝珠把腿一拧,就能跳那么高啊,人类能轻盈成这样?”周覆也惊叹了一句,“我打篮球要这么蹦一下,医保卡得刷爆你信不信?”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打完了,都坐在了沙发上看。 付裕安说:“她勤奋,也自律,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郑云州喝了口茶,“开玩笑,小姑娘二十二,当打之年,你闹呢。” “老付能吃得消?”周覆挑了下眉,小声说,“怪不得练那么狠。” 短节目就两分四十秒,付裕安皱了一下眉,也没听进去旁边说什么,只默默数着她还剩几个跳跃。 郑云州说:“腾云驾雾的,这东南亚条件太恶劣了,上天庭了这是?” 就这句还正经,付裕安也说:“是,雾这么大,连步伐和周数都看不清,京里pm2.5重度超标那会儿,能见度都比这要高。” “别叫公开赛了,亚洲保密赛。”沈宗良也点评了句,“国安系统未必比这强。” 音乐已经进入高峰,节奏变快,宝珠向后滑行,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进入勾手跳的轨迹,左脚外刃,点冰有力,第一跳腾空,三周后,落冰轻盈,利用膝盖的弹性和惯性,迅速接上第二跳,但在落冰时,宝珠上身微微前倾了一下,看得付裕安即刻坐正了。 还好,没有摔,只是浮腿落下太快,有一点紧,可能会扣执行分。 到了宝珠的强项部分,音乐也变得缠绵悱恻,她进入接续步,整个人像长在冰上的,格外享受这个过程,每一个步伐都精准踩在重音上,到后面,她还做了一个乔克塔步,配合极大幅度的后仰。 就连解说员都说:“这段太美丽了,也许这就是成女的优势,这种特定的张力和抒情,散文诗一样的表现力,不是在音乐的理解上可以达到的,她必须要有阅历,连裁判都频频点头。” 最后是一组联合旋转,她在跳转进入后,立刻接了一个折腿姿势,然后换足,再是一个直立向上的姿态,双手延伸。 “这里转得好好的,跪下去滑一下,怎么个事儿?”连郑云州都看了进去。 付裕安解释说:“难度滑出,四级的配置。” “老付做足了功夫,难怪追得上美人。”不知谁笑了一句。 周覆说:“不要再说了,老付已经酥酥麻麻的了,站都站不起来。” 音乐停止,宝珠的身体快速收拢,定格。 隔着屏幕都能看见她在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解说员说:“一套非常完整动人的节目,除了连跳落冰时的小瑕疵,主要问题还是体能,后半段旋转的速度有些慢了,但顾宝珠已经二十二,还能有这样的成绩,非常不容易,祝贺她。” 宝珠带着红晕滑向出口,她接过刀套,向观众席礼貌致意。 看得出,葛教练也很高兴,一直搂着她笑。 “好了。”付裕安起身说,“哥儿几个都看够了吧,散了。” 郑云州啧了声,“抠搜劲儿,咱大家的小侄女,助助威怎么了?” “......不怎么,我不高兴。”付裕安说。 “你变了,老付。”周覆指控他,“一谈恋爱你就自私自利上了,不再是我们的好大哥了。” 郑云州在一旁抱臂,“你刚不还以小姑父自居吗?” “噢,这么说你对程老师不自私?”付裕安拿起手机,“那我问问她对这事儿什么态度。” “停!”周覆抢了下来,“人民内部矛盾,你越级打什么报告!” 旁边沈宗良也笑了,“看见了没有,老唐,涉及到切身利益,没一个是善茬。” 第48章 chapter 48 love u. chapter 48 自由滑部分, 安排在赛程的最后一天,付裕安自己在家看的。 宝珠不喜欢客厅有烟味,他下班后, 在进门之前,就把烟盒丢在了车上, 没带上去。 她的短节目付裕安不担心, 自由滑是块硬骨头, 到后期很容易因为体力问题跳空或摔倒,再加上雅加达这个冰面条件, 付裕安坐在沙发上都想骂人,当年孙猴子登凌霄宝殿也不过如此。 宝珠一上场,付裕安就悬着胆,她一跳,他这儿就跟着颤。 她换了套新制的蓝色考斯滕,倾斜的肩带非常有设计感, 手搭上去时, 付裕安看见她食指上的铂金戒指,在雾气里闪着光。 小姑娘很爱这些饰品, 那晚在别墅的沙发上,她在他身上摸索时, 这枚戒指冰凉的触感, 激得他一抖又一抖。 后来夜深人静,她在又一次胡闹过后, 红着脸颊, 疲倦地睡去,连衣服都是付裕安给她换的,他做完这些, 又把地上的裙子捡起来,走到洗衣房里。 付裕安沉默地搓洗着,挤上几滴洗衣液,揉出丰富的泡沫,冲干净后,挂起那条滴水的长裙,他做了个深呼吸,再去处理更棘手的内裤。 付裕安把它当成一块布,但柔软的触感令他假装不下去,急等着透气,站到窗台吹了很久的冷风。 想到这些,他口干舌燥地站起来,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去冰箱里拿水喝。 音乐已经开始,随着一声重音响起,宝珠转入深刃滑行,在极快的速度里,她直接起跳后内点三周,落地后,又迅速连了个阿克塞尔两周,再接了个无辅助的后内结环三周跳。 这种序列跳对落冰的稳定性要求很高,但即便雾气茫茫,付裕安也能看出来,她周数很充分,也没有用刃错误的问题。不过条件都差成这样,都已经到了安能辨她内外刃的地步,裁判们估计腿都看不见,也抓不了用刃错不错了。 这一跳立住了,很明显,连宝珠的心气也起来了,随着音乐的高亢,她滑得越来越顺,在冰场上的覆盖面很大,后面几个跳跃称得上高飘远,比平时的状态还要好。 付裕安也松了口气,有种吾家有女,心态和技术得到打磨后,终于成材的荣耀。 最后的换足联合旋转,宝珠提起冰刀,单手拉着浮腿,拉了一个极其柔韧的贝尔曼,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她仿佛化作了一阵狂风。 音乐戛然而止,宝珠定在手臂上扬的姿态,胸口起伏着,脸上是胜利的微笑。 她没有摔倒,付裕安最担心的隐患没发生,他高兴得想抽支烟。 但摸了摸身上,烟盒放在车里了。 全部比分出来,宝珠最后总得分是186.45,以高于日本选手一分多的优势,拿下了这次公开赛的冠军,和她同去的肖子莹是第三。 到昨天都还觉得她是小孩子,躺在床上被吃得一直哭,却还总是想要,缠住他的肩膀不放,直到颁奖仪式上,看她俯身去和两个小女单拥抱,才有了她是成年女性的实感,是个能给人安慰的大姐姐了。 赛后采访时,她穿上外套出现在镜头里,手里抱了个玩偶,还特意扯了扯拉链,像是知道付裕安在看,用这些小动作告诉他,“你看,虽然不冷,但我还是穿上了,很听话的。” 付裕安欣慰地牵了下唇。 记者问她:“看得出来进步很大,这段时间都在加紧训练,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水平吗?” 是一个外媒记者,宝珠也用英语回答她,“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觉得我还能站在冰场上,已经是一种证明了。大家好像都觉得,花滑女单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自动选择退役。我想打破这种刻板印象,只要我的身体一天还能支撑,我就会坚定地滑下去,因为这是我从小热爱的项目,也给喜欢冰雪运动的朋友们一点激励吧。你看,有个姐姐这么大了还在滑冰。” 记者被她的自谦幽默到了,她说:“谢谢,谢谢你的鼓励。” 她讲得很好,给人一种内心丰盈的坚韧感,说英文时又快又脆,十足的精英风范,不像讲起中文来,慢慢的,调子一再软下去,一个词苦思冥想半天。 已经切播到下一个镜头,付裕安关了视频。 这个夜晚属于她和教练,还有队友,她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聊,付裕安没有打扰,只发了条祝福的信息。 他洗了澡,躺在客房的床上,准备睡觉前,收到了顾季桐的消息,没头尾的一句:「啧啧,宝珠的胆子在外乘凉,给你隔空表白上热搜了。」 付裕安没回,只觉得心跳都忽然加快了。 他赶紧登上去看,果然,宝珠在十分钟前更新了ig,并被国内网友转载到了社媒上,她po出的照片是她自己,身披国旗,头戴花环,笑得很灿烂,配文:「i‘m really great!love u.」 下面的滑丝们都在猜,“顾女士恋爱了?夺冠晚上表白,好浪漫!” “这个好命的男人是谁,三分钟之内我要他的全部消息,否则我今晚不睡觉。” “恋不恋爱不说,这姐是够强大的哈,世锦赛连摔两次,被骂成那样还能重拾信心,这么长时间酷酷抬定级,虽然比赛现场逆天的大雾,但能看出滑速是真快,步法好好看啊,跳得又高又远。” “身材和脸蛋都很绝,跳跃技术和体力也上来了,最后一个跳跃以往会有点沉重,今天看着好轻盈啊,两套节目都clean,成年女单太不容易了,恭喜出湖!太给我们争面儿了顾姐!” “顾姐虽然在国外长大,但也有抗日情节在身上的,碰上日本选手实力也变强了,今晚比任何一次训练都好吧?哈哈哈。” “她一直都有实力,表现力也是一流的,跳跃轻盈,肢体柔软,就是心态起起伏伏,但竞技体育只看结果,哎,多给运动员鼓励吧。”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反正全程在看她的脸,好一张楚楚动人的面孔,我是顾姐的颜粉。” “她漂亮应该是无可争议的吧,这有什么好说的?也不是选美,正经要拿牌子的比赛啊喂!” “楼上通通跑题,听我说!有一位男士常在训练场外接她,信我,我家就住在那儿附近,我甚至拍到过那辆车。” 上面这张是带图评论,付裕安点开来看,果真是他那辆奥迪,因为光线的原因,车牌很诡异地被拍到一半,另一半被树影遮住,辨认不清。 但下面依然有人为此尖叫,说这个打头字母就够耐人寻味,不出意外是位超级大佬。 然后讨论的风向立马就变了,帖子下面都在猜,这个车牌隶属于哪个单位,或者哪个大院,猜来猜去,也就猜出车主家世显赫,一个富字已经形容不了,得往贵上靠,爷爷不是爬过雪山,就是在南泥湾开垦过,且大佬本人身在高位。 付裕安看完,淡淡地嗤了一声。 他只觉得这些网友挺有意思,在别人的生活上倾注了全部的求知欲,花大量的时间在解密和自己无关的事。 还没睡下去,就接到宝珠的电话,她嘟嘟囔囔的,说自己闯祸了,没想到被人拍到过照片,害他被大家讨论。 付裕安轻声安慰她,“正好,我从来没这么受关注过,也是一种新的人生体验。” “你怎么还这么淡定。”宝珠说,“我都在想,要不要把那条动态删了。” 付裕安说:“没必要删,宝珠,记住你夺冠的这一天,我为你高兴。” “那你怎么办?网上都传得满天飞了,他们全在猜你的身份。”宝珠听起来很急。 付裕安笑了下,“小事而已,这对我不是困扰,别担心。你现在回酒店了吗?” “回了。”宝珠说,“我躺床上给你打电话,很想你。” 付裕安的喉结滚了滚,“我也很想你。” “骗人的。”宝珠哼了声,“你就发了条信息,也不给我打视频。还是爷爷辈的口气,不,我小爷爷都不这么落伍了,说什么功夫不负苦心人的话,他偶尔还会讲网络热词呢。” 付裕安解释道:“我怕你们有庆功宴,不好打搅,哪知道你就回去了。” 宝珠翻了个身,趴着说:“大家累坏了,稍微庆了一下,我今天发挥得很好,留了两套clean的节目在冰上,葛教练很高兴。” “好,什么时候回来?”付裕安问。 宝珠说:“明天,你会来接我吗?” “当然。” “为什么?” 在他开口东拉西扯前,宝珠告诉了他标准答案,“说你很爱我,想立刻见到我。” 爱她的事可以做一万件。 第88节 但当面,哪怕是隔着听筒,付裕安很难讲出来。 他迟疑了几秒,“是,你完全正确。” “......哼,算了。”宝珠也不逼这个老派绅士了,“那我的礼物呢,有吗?” “有,但是这位小姐......”付裕安想起她过生日那晚,“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你拆都没有拆,就那么扔在了餐桌上,回来以后,我陪你一起打开,好吗?” 宝珠倔着口气说:“我拆了呀,不是把你拆开了吗?你也是我的礼物。” “......不要老是说这些话,宝珠。”付裕安教训她。 宝珠嗯了一下,“那也是怪你啊,还不是你太会吻我,把我都弄晕了,什么都忘了,跟这几天冰场上的雾一样,葛教练说了,这叫云山雾罩,神龙见首不见尾。” “是,但把你衬得更美了,像九天仙女落凡尘。”付裕安紧张地咽了咽,他说,“我从来,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生动的姑娘,宝珠。” 这句是真心的,而且对他来说,讲出来花了不少决心,也饱含了真情,宝珠听得耳朵发热。 她停顿了下,“小叔叔,我真想现在就飞回去。” “不闹了。”付裕安低声呵止了她,“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见。” “好,那就明天。” 宝珠挂了电话,其实休息了这么久,她体力早就恢复了。 而且这一场自由滑下来,第一个连跳完美落地后,她反而越来越兴奋,速度都比平时要快。 她放松完肌肉,坐了会儿,带着药油的气味去洗澡。 酒店准备的沐浴露是木质调的,很像小叔叔身上的味道。 宝珠洗完,把这一身类似他的气息裹进了被子。 这里不是她的卧室,没有玩偶,她只好抱了一个枕头,转身蹭上去时,不小心挨到了一下,一股微弱的酥麻扩散开。 宝珠红着脸把枕头扔了下去。 她好像是疯了,才和小叔叔谈了几天,只是打个电话而已,就想到这个程度了。 但这一晚上她都没怎么睡着。 凌晨三点又被热醒,起来喝了一杯水。 再拿起手机去刷新网页时,那几条点赞量和讨论度最高的帖子已经搜不到了,新转载她ig的博主评论区也一片祥和,甚至有人专门提醒,为了防止封帖,请大家谨慎发言,建议专注运动员本身,不要过度探讨私生活。 宝珠松了一口气,又回去继续睡。 从雅加达直飞回去,大约是七个半小时,因为昨晚失眠,她一路歪着脑袋睡过来。 出了机场,他们一行人各自上车,宝珠提前跟教练报备,说不和大家一起回了。 葛教练忙于训练,还没关心到这一步,“小梁会来接你是吗?” “不是,我和他分手了。”宝珠说。 葛教练哦了声,感慨了下年轻人情感迭代的速度,“又换了一个。” 子莹转过头,小声问:“所以你昨晚不是跟他说的爱你啊。” “是我小叔叔啦。”宝珠甜蜜地笑了笑。 “啊?”子莹长大了嘴巴,“你不是很怕他的吗?这怎么还能在一起?” “是有一点,他现在板起脸教训我的话,我还是一样怕的。”宝珠拨正了一下脖子上的睡枕,“不过这不影响我爱他,尊敬他。” 说到这里,她又着重强调了一遍,“他真是很值得尊敬,也许我妈都没见过这么传统古板的男人,每次我们俩待在一起,就好像有许多根红线在他面前,每一条都是坚决不能踩的。” “谁给他的红线?”子莹问。 “他自己,规矩特别多。” “......我能想象了。”子莹忍不住笑出声。 宝珠叹了口气,“我也是搬出来才意识到的,在这之前的每一天,他都在我身边照顾我,我被体贴得糊里糊涂。我们两个真是耽误太久了。” 子莹点头,“恭喜你找到真爱了啊。” “谢谢。” 从机场出来,宝珠远远就看见了付裕安。 她推着箱子小跑过去,心里仍对昨晚的热搜存有余悸,没敢在公共场合做夸张动作,只是仰起脸笑,“没有晚点。” “好,上车。”付裕安拉过她的行李箱,牵起她的手。 宝珠拉了拉口罩,“这里应该没有人拍?” 付裕安说:“原来是怕被拍,所以才没抱上来。” “原来你在等我抱你吗?”宝珠贴上他的手臂,抬头问道。 付裕安低了低下巴,“有一点。” 他都做好准备了,两只垂在腿侧的手随时可以托住她,如果她就这么跳上来的话。 宝珠笑,“等就等好了,有一点是什么意思?回家以后抱个够。” “先吃饭。”付裕安打开车门,让她上去,“上次那家餐厅不太行,我带你去吃最正宗的烤鸭,不过不能多吃。” 宝珠欢呼了声,“我保证!在哪儿?” 付裕安说:“在我们自己的地方。” 一路上,宝珠都在跟他抱怨糟糕透顶的冰面。 她说:“我看了自己的回放,像幽灵一样滑进滑出,配段恐怖点的音乐可以演鬼片了,等分的时候你知道吗?只有一把椅子,葛教练蹲着在看,冰车还坏了,只能人工补冰,太多问题了,都不知道从哪里跟你说起。” “我看见了。”付裕安开着车说,“所以你跳得越高我越怕,你的脚踝还好?” “还好。”宝珠说,“你呢,这几天好不好?” 付裕安点头,“你不用担心我。” 他从胡同里开进去,沿着一条窄窄的小道,刚好停在了院门口,看得宝珠拍胸口,“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车开进这里?” “多练。”付裕安笑,“这不会比你滑冰难。” 他牵着宝珠,推开那扇褪了朱漆,失了金钉的垂花门。 傍晚的天是四四方方一块昏蓝,被四周高高矮矮的屋脊裁出来,树老得很粗了,怕是两个成年人都抱不住,皴裂的皮黑黢黢的。 “这里是谁的?”宝珠问。 付裕安把住了她的手,“咱们家的老院子,我爷爷以前住过,我经常来,不要怕,别被外面吓到。” 宝珠跟着他走,厢房里茶已经倒好了,正在冒热气。 “喝点水。”付裕安走到窗边,递到她手里。 宝珠还在看那棵老树,一只肥硕的麻雀从密叶里飞出来,慌慌张张地打了个转,像是找不到出去的路了,又一头扎进了更绿的叶子里,她笑了下,挺有看头的。 她说:“里面和外面的确不一样,这后头是什刹海?” “是,下次带你去转转,可以走着过去。” “不用,那里人太多。”宝珠说。 付裕安也赞同,“还是人少一点好,清净。” “也不是。”宝珠随手搁下茶盏,就放在窗沿一段窄窄的梨木架上,“是和小叔叔在一起好,和付裕安在一起好。” 瞧得付裕安心惊,这青花压手杯就这么一对了,再给它摔了,老爷子又是一通邪火儿。 但他也动不了,宝珠已经抱了上来,把头埋在他胸口嗅,“你看起来都不想我。” “我非常想你。”付裕安摸着她的头,“但我的冠军女朋友接下来要有很多场比赛,我不能给你制造这种焦虑情绪,让你一想到自己要出远门,就开始担心我的感受,对不对?” “啰啰嗦嗦说什么?”宝珠都不想听,她揪着他的衣领,等不及要吻他,脚高高地垫了起来,“抱我,小叔叔,我亲不到。” “好,来。”付裕安轻巧托起她,把她抱到和自己齐平,额头抵上她的,“这几天吃得怎么样?” “很差。”宝珠用鼻尖蹭他的唇,闭着眼,在他下巴上乱闻一气,“都吃不到你。” “又说这......” 付裕安还没讲完,就被她含住了下唇,湿吻了几次,宝珠也领会出了要点,要一口口地,慢慢地吻住,从下到上,在唇周浅浅地舔一遍,最后才去尝他的舌头。 但付裕安明显招架不了,在宝珠还流连在他唇角的时候,他忍耐不住,也煎熬不下去,摁着她的后颈,偏过头,准确无误地吻住了她的唇,大力地吮吸起来。 “嗯......”宝珠彻底失去了主动权后,连腰都塌了下去,手和脚都是软的,烫的,指尖插在他的短发里乱抓。 哐当一声。 那只被放在悬崖边的杯子最终砸下来。 两个人都静了,付裕安低喘着看向她,宝珠的眼里含着水汽,脸颊红红的,嘴唇微张了一些,唇尾还有津液在流,他忍了这么久,一动起来,就把她吻得好狼狈,看着更艳丽了。 他们对视了 两秒,又不顾一切地吻上,没有人要管那只是否名贵,能不能再有机会凑成一对的杯子,情欲当头,恨不得溺死在彼此的吻里。 付裕安抱着她吻,把窗边长桌上的湘绣布垫一把扯开,连带着倒了四五个瓷瓶,他将宝珠放上去,把她抵在菱花窗边深吻。 宝珠一只手扶着窗,探出去时,快摸到外面的纹路,一边被吻得直抽噎,“小叔叔......” 小叔叔像是忍耐了很久,吻她用了十足的力气,宝珠兴奋得脑子发昏,她想,要不了多久,应该很快就要像生日那天一样,没出息地哭出来。 “嗯。”知道这样的力度她受不了,付裕安缓了下来,“不是要接吻吗?” “是要接的。”他们鼻尖相抵,热气都呼在了彼此脸上,宝珠气息起伏着,下意识地舔了舔唇,“但还能做点别的吗?” “这里不行。”付裕安失笑,他侧了侧头,含上她的耳垂,“等回家以后,可以做到你不要为止。” 宝珠因为这句春药一样的话,紧紧地抱住他。 远处的门洞外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嗒嗒声,他俩没听见。 直到顾季桐走进了,看清大开着的两扇窗边是副什么香艳场面,低低地天了一句,宝珠才发现她小姑姑来了,赶紧擦了擦嘴,要跳下去。 “没事。”付裕安抱稳了她,“慢一点。” 哦哟,大白天光的,稳重规矩的付某人就这么动荤了,小姑娘吸引力好大。 顾季桐脸上一红,嘴最快的人也难得结巴一次,“那个什么,宝珠,你生日姑姑忙,今天正好你回来,我给你送礼物过来,恭喜你拿下了冠军。” “谢谢小姑姑。”宝珠扶着桌子,犹自气喘吁吁,“你也坐吧。” 顾季桐哪敢坐啊,她连付裕安都不敢看,衬衫被揉皱了不说,喉结也动得厉害,皮带裤子也不太像样了,不知道宝珠都怎么在弄乱他,让人家不得不转过身去整理。 第89节 她笑了笑,“你小姑父在外面等我,送完东西我就走了,不打扰你们。” “什么呀这是?”宝珠是无所畏惧的,带着一身被吻出来的痕迹,仍自然地打开盒子。 顾季桐说:“车钥匙,车已经停你家楼下了,你自己出来住,没车也不方便。” “没事,我会送她。”付裕安总算弄妥帖了,坐下来,借着桌帷的遮掩,才不至于太尴尬。 他倒了杯茶,“喝水。” “哎。”顾季桐只好接过来,“你总有忙的时候,不是很贵的东西,算给我侄女一点奖励,你小奶奶看了比赛,跟我夸了你好久,让我一定给你买礼物,我想啊,你也不缺什么了,手表你不戴,包和衣服嘛,从来也不穿太贵的,还是买车实惠。” “嗯,小姑姑考虑得周到,那就谢谢了。”宝珠说。 “不谢,一家人。”顾季桐拍了拍她脸,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付裕安,“都注意身体啊,走了。” “你不吃饭啊,小姑姑?”宝珠留她。 顾季桐摇头,婉拒,“你们吃吧,看起来饿坏了,吃吧。” 宝珠只听出了字面意思,眼看小姑姑踩着台阶娉婷远去了,才说:“我是真的饿坏了,烤鸭呢?” 付裕安:“......” 她的目光转向窗边,指着一地的碎片说:“不止杯子,还有花瓶,全碎了。” “没关系,我让人来收拾。”付裕安站起来,牵她往餐厅走。 第49章 chapter 49 毫无保留 chapter 49 后半夜的天色, 从梅花纹的窗户里漏进来。 一缕瘦长的月光,照在卧室里双人床空着的那半边上,空气里有刚刚浮出来的, 似有若无的腥气。 宝珠枕在付裕安的手臂上,发梢是已然走了调的橙花香, “这里晚上还挺静的。” “嗯, 你喜欢可以常来住。”付裕安抱着她, 揉了揉她的肩,“反正也是留给你的, 改天等你有空了,我给你办一下过户手续。” “不是你爷爷的吗?”宝珠问。 付裕安笑,“他留给孙媳妇儿的,我帮你保管而已。” “可是,他去世的时候你还很小吧。”宝珠好奇。 付裕安看了眼窗外,思索了下, “不到十岁, 他老人家就走了,我都记不清他的样子, 只知道他很高,很威严, 身后跟着警卫, 嗓门也大。他可能是看我被我爸养的太端正了,怕我不会哄女孩子, 以后也讨不上媳妇儿, 才想给我留点老婆本吧。” 宝珠扬起下巴,“那你都亲口承认了,为什么我们还不能......” “不说, 晚上不说这个。”付裕安捂了下她的嘴。 他根本没用什么力,被宝珠很轻易地拨开,她的睡衣在雅加达穿过了,身上这件衬衫是付裕安的,扣子也没好好系,松松垮垮地吊在肩上,露出全部的颈脖子,一大边手臂。 她爬到他身上,皮肤在昏昧里泛着一种缺乏血色的白。 付裕安抬了抬手,顿了会儿才抚上她的肩,“我给你系好扣子。” “不要。”宝珠拱起身子下去吻他,“小叔叔,你自己看看呢。” “看什么?” 付裕安怔忪了一瞬,宝珠的舌头已经滑进来,和他的缠在一起。 “宝珠,你真是......”他重新抱上她,抚着她的后背,“洗完澡就这样......” “嗯。”宝珠大力地吞咽了下,她红着脸看他,“你看,你都盖章孙媳妇了,还躺那么直,我真好奇,你是不是不会。” 付裕安抱着她,隔着自己的衬衫抱她,他听见自己太阳穴里,那道剧烈到不容忽视的血管搏动声。 “胡说。”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哑了下去,“我会。” 他抱着宝珠翻了个身,吻密密麻麻落下来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感很不一样。小叔叔吻她比任何一次都力气大,她这才对他的体型有了真切感受,以往接吻都被他抱着,这么实打实的还是头一回。 四周的声音都消失了,宝珠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脸颊鲜红地去抱他,迎合着他的吻,自发地为他张开唇,直到他闭眼来含她的耳尖,用很多好听的话哄她。 后来躺在浴缸里,手指头被泡得发皱的时候,宝珠就想,还好她今天不用训练,要不然一准摔在冰场上。 她整个身体都浸在水里,只露出锁骨以上一小截,水面正映着一小块天花板的光晕,黄黄一团,随着她呼吸的起伏,一荡,又一荡,像某种古老的,无意义的符咒。 宝珠一只手抬了出来,手腕软软地垂着,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上面还有小叔叔的牙印。 “宝珠?”付裕安已经在客房里洗好,敲了敲门,“洗好了没有?天就亮了,你抓紧时间再睡会儿。” 宝珠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门被打开,付裕安把浴巾放在一边,“来,我抱你起来。” “好。”宝珠乖乖把手伸出去。 她头发是湿的,热水泡过的皮肤,泛着对比度很高的樱粉色,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点胭脂。 付裕安只看了一眼,喉头一紧,忙用浴巾裹住,把她从水里抱了出来。 给她吹干头发,他又把人安置回床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就是太舒服了。”宝珠太累了,眼皮固执地往下坠,“所以才那么久。” 付裕安正色道:“宝珠,说实话,回答我。” “真的。”她脑袋里空茫茫的,也像塞满了温吞的雾气,“我骗你这个干什么,daddy.” 宝珠又这样叫他,跟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一样,抱着他不松手,引诱他,勾得他发狂,把她从床上抱到窗边去吻,根本是凭本能在驱使行为,理智和克制集体被活埋。 付裕安猝不及防地咳了一声。 他只能点头,“好,快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躺下来好不好?”宝珠说。 付裕安看了一眼时间,也不是不行,就是待会儿去部里有点赶,一早还有个大会。 他脱了鞋上床,靠在床头拍她。 一夜没睡,付裕安心脏发紧,脑子里都是迷离秽乱的画面,疯狂分泌的多巴胺让他精神抖擞,阖上眼也不见困倦。 “你中午会回来吗?”宝珠抱着他的手问。 付裕安说:“上午有个大会,可能要留下用餐,你就在这儿休息,醒了找看院子的晁姨,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你见过她的。” 宝珠点点头,“我也可能直接回家。” “好,没事,让司机送你。”付裕安催促她休息,“先乖乖睡觉,折腾了一晚上,还不累吗?” 宝珠没说话了,抱着他睡了过去。 等她不动了之后,付裕安小心地把她放下来,给她掖好毯子。 他伸出拇指,指腹从她脸上刮过去,随即俯身,吻了吻她的唇。 付裕安整理好衬衫,拿上东西,走出月洞门。 院里那棵老枣树还在,叶子被露水打过,绿得发亮,迎着一点稀薄的青光,每片叶尖儿都噙着一星亮。 一只灰背的喜鹊,不知道从哪家屋檐上飞过来的,喳一声,落在最高的枝上,震得露水簌簌地往下掉。 “老三。”晁姨花白的头探出来,“今天又是气温老高的一天,你路上注意。” 付裕安点头,“好,您替我照应着宝珠,现在先别去打扰她,让她睡。” “这么多年,你就没带姑娘回来过。”晁姨过去是看护他爷爷的生活秘书,虽然上了年纪,但很有眼力,“我能看出来,她是个顶要紧的贵客,是你老三的心肝儿。” “是,再没有比这更贵重的了。”付裕安说。 晁姨又叫他,“我听你妈说,你最近都没回家?怎么跟你爸闹成这样?你又忘了你爷爷怎么交代你的了,就算不肯娶姜小姐,也要好好和人说,姜家人好面子,你倒好,偏要去打她的脸。” 付裕安笑,“您深宅大院里住着,倒是什么都知道啊。” “老了,也就心里清楚。”晁姨说。 付裕安说:“我有数,走了。” “哎。” 晁姨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想起他爷爷还在的时候,那会儿她也年轻,是所有随行人员里,岁数最小的一个,老爷子也关心爱护她。 记得老三才七岁,那天是老爷子做东,请了他几个老战友来喝酒,他们在前面聊他们野战区的事,后院里五六个孩子闹得也凶。 姜家的大姑娘永嫣,扎两个羊角辫,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把手里的鸡毛毽子踢得上下翻飞,旁边围了一圈人给她数着,“二十八,二十九......” 声音又大又响,惊得水缸里的鱼直摆尾。 日头西斜,把青灰的院墙割成明暗两面,付裕安坐在阴凉地里,抱了本书,认真地在石桌边看,从头到尾没参与。 忽然那毽子飞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脚边,他弯下腰,捡起来,规规矩矩地伸手,递给姜永嫣。 他音调平平的,像念三字经,“你的。” 姜永嫣满头大汗,从他手里抓过红茸茸的鸡毛,笑着邀请他,“三哥哥,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玩啊?” “我不玩这个。”付裕安又坐了回去。 姜永嫣擦了擦脑门,坐到他身边,“那你喜欢玩什么?我陪你玩,我什么都会,玻璃珠子你要吗?我有很多。” 付裕安仍腰板笔直地坐着,“玩物丧志,我什么都不喜欢。” “哪有人什么都不喜欢?”姜永嫣不信,“我爸爸去云南出差了,你吃不吃鲜花饼,我那儿有好大一盒,你明天来我家找我玩?” “不用。”付裕安仍旧拒绝,可能觉得自己太生硬了,于是补了一句,“谢谢想着。” “真没意思。”大小姐瞪了他一眼,无趣地走开。 这一幕被付老爷子看见,当下就说:“他妈妈是多伶俐一个人,老三怎么是这副性子?他老子在家都怎么吓他了?” 直到病重入院,老爷子还放心不下这件事,遗嘱里写的明明白白,他院子里的一应物件儿,将来都归老三,有这么大一份家业傍身,即便找个地位高,强硬些的岳家,他再不会讨夫人喜欢,总能压服得住人,不至于出乱子。 晁姨又往东厢房里望了眼,从昨晚吃饭的情形来看,这小姑娘似乎很钟意三哥。 他不说话,肃着一张脸,耐心十足地给她卷荷叶饼,她也照样能逗着他笑半天,叫他不时转过脸去收敛神色,咳两声。 听说是他妈妈那边的,知根知底,那就更好了。 阶梯会议厅里的气味是一成不变的,红木长桌经长年擦拭后,散发的微涩的油脂味,厚重地毯吸附的淡淡尘味。 第90节 付裕安坐在第二排,厚重的红色窗帘将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喧嚣滤得只剩一层极薄的底噪。 他四周都是文件、笔尖和一张张正襟危坐的脸,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头发一丝不苟,各个集团的正副职基本都在这里了,清一色的西装制服。 会议还没开始,付裕安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目。 宝珠的胆子是大,根本也不按常理来论,每一步都在他意料之外,付裕安动起来比吃一块点心还轻松,只是心口一阵阵的发紧,头皮麻了好久。他还一直哄她,让她不要紧张,不要怕,但紧张的好像是他。 小姑娘玩兴太足,身体的柔韧性又太好,他招呼不定,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捆她,压住她接吻倒是老实,可她总喘不上气,咬他的舌头,红着脸说:“daddy,求求你了。” “忘了,对不起。”付裕安低下身去,手把她的头托起来一些。 导致现在一阖眼,耳边还能听见她细弱的、猫一样的声音。 “老付,到这么早。”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付裕安不慌不忙地睁开眼,“老沈,你们东远的位置在这儿哪?” “这么大个铭牌没看见?”沈宗良好笑地说。 付裕安这才注意到,“哦,打了个盹儿。” 沈宗良觑一眼他的脸色,“晚上没睡好啊?革命要干,身体也要仔细。” “是,否则本钱都没有。”付裕安也笑。 沈宗良翻了翻会议手册,“哪个单位先发言?” 付裕安在路上先捋了一遍流程,“通信口,老孙他们。” “行。”沈宗良说,“别看付总睡着,什么都不耽误。” 付裕安望窗外看了眼,“天天耳边闹哄哄的,眼看就要有人犯上作乱了,我们还不警醒着点儿,谁知道这把枪会打哪个出头鸟。” “得了,你老付比鬼都精,京里都是拉拢你的,一共也没得罪过两个人,作不到你头上来。”沈宗良笑。 付裕安摆手,“难说。” 会议在总结陈词里走向尾声,依然是那些坚定而稳妥的词,统一思想,勇于担当。 吃完午饭,回到集团,付裕安给宝珠发了条微信,问她醒了没有。 怕她还在睡,也没打电话吵她。 被沈宗良看见,还笑着问了一句,“你也是牵挂上了,不像以前,一个人,就那么静静坐着。” “没办法。”付裕安顿了会儿,又说,“也不想再过一个人的日子了,是吧沈总?” “是,过不回去了。” 但宝珠到了下午才看见,三点多的时候,肚子饿得叽咕叫。 她伸了个懒腰,磨蹭了半天才起床,去浴室洗漱。 等穿好衣服出来,太阳都偏西了,淡黄的光晕笼着整座院子,还没迈进正厅,就能看见里面的檀木架上,影影绰绰的瓷瓶、玉件儿,墙上似乎还挂了几幅字,字迹被昏暗暗地罩着,看不真切,总之小叔叔这里,像个小型博物馆。 宝珠打了个哈欠。 “顾小姐?”晁姨从另一头跨过来,叫了她一句。 宝珠赶紧站好,“您是晁姨,小叔叔跟我讲了。” 晁姨笑了笑,“对,你饿了吗?我让厨房给你做点吃的,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昨天做烤鸭的师傅没走,要不然......” “不了,我不能吃了。”宝珠赶紧摸了摸肚子,“我不敢总那么放纵,今天只能吃减脂餐。” “好,这个老三交代了。”晁姨点头,“那我叫他们弄,你稍坐坐。” “谢谢。”宝珠说,“您在这里住了很久?” 晁姨说:“非常久了,要我带你逛逛吗?地方很大,里面都维持得很好,就是门头,我跟老三讲了几次,让他叫人来修葺一番,他总说不用。” “为什么?” 晁姨一双手交叠着,“他有他的想法,不愿引人注目,什么都求一个低调稳妥,说树大了招风,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求花香十里,只要根基扎得稳,枝叶干净,风雨来了才立得住。” 宝珠想了想,“这话真像他说的。” 蝉声猛地嘶鸣起来,声音尖锐而拖沓。 她吃了点东西,就和晁姨告辞,说还要回家一趟。 司机送她到小区楼下,又帮着把行李箱送上去,宝珠进了门,躺沙发上回了几条消息,她给付裕安发语音:「我已经在家里了,你什么时候下班?」 付裕安点开播放时,对面坐着的付广攸,脸色更青了。 他拍了拍桌,“我在跟你说话,你听什么东西?” 付裕安放下手机,“您的话我都听进去了,还有别的吗?” “你还要什么?”付广攸骂,“你的车,你的身份,怎么会被讨论起来的?还要你丁叔叔去解决。” 付裕安放低姿态承认,“一点小事,就算是我办错了,以后不会。” 但他爹不买账,“是你办错的吗?你还会办错事?” 付裕安说:“宝珠还小,她不懂,考虑问题也没这么全面,这不是她的问题,是我没教好,但经过这一次以后,她会明白。” 付广攸笑他色欲熏心,“为了她,真是什么责任都往下揽啊,我真担心,你不会在单位也这么莽吧?” 付裕安微笑了下,“她是我的爱人,我当然对她毫无保留,难道中南也是我的?谁敢说这种话,侵吞资产的罪名可不小啊,爸。” “你......” 付广攸说不过他,自己气得半死,他还是那副样子,从容不迫,对什么都付之一笑。 “我先走了,您当心身体。”付裕安拿起手机,开门出去。 走到楼下,夏芸赶紧来拦他,“你才回家几分钟,就走啊。” 付裕安吩咐她,“够久的,去把老头儿的医生叫来吧,你丈夫下次再这么激动,我都不敢进门了。” “你就不能让着他。”夏芸说。 付裕安长舒了口气,“我一直在让,都让到这儿了,还怎么让?” 夏芸也不想听他说了,“走吧走吧,你看好宝珠那头就行,你爸我会照顾。” 秦露拿了凉手帕来,“擦擦手,老三。” 付裕安点头,把帕子按在手背上,听不懂似的,“她也这么大了,用看什么?” “不用看?”夏芸指着她高大英俊的儿子,警醒他,“别以为你事业有成的,可以跟你老子叫板了,就一定留得住人。她现在是新鲜你,说不好过两天就烦了。” “那过两天我们把婚订了。”付裕安面不改色地通知她。 夏芸也喜笑颜开,“真的?到这步了?” 过后又感到匪夷所思,“不是你太喜欢她了,自己憋在办公室里,胡想出来的吧?” 付裕安摇头,郑重地说:“不是。” 在他旧式的观念里,男女两个在身体上契合过了,跟定了终身的意义是相同的,甚至比那一张纸还要重大。 宝珠等他不来,也没见到他回消息,就发了个商场定位给他,告诉小叔叔,自己去买东西了。 这之前她翻了翻冰箱,已经不剩什么,玻璃瓶里的花也谢得差不多,她都拔了出来,装进垃圾袋里扔掉。 宝珠拿了车钥匙,坐在小姑姑给她买的新车上试了试。 以前看其他人开,觉得卡宴不怎么好看,底盘又高,刹车有异响,但自己坐上去,视线开阔,操控也挺顺手的,她就这么慢慢溜到了商场。 一路上都还好,到了地下停车场就不是那回事了。 兜了两圈,她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停的车位,而且旁边的路虎大哥车太阔,没给她留多少倒进去的余地。 宝珠犹豫了一下,只能一点点摸索。 她先平行地往前开了一段,不断往车边贴,看距离差不多了,停下来,准备慢慢地插进车位时,有人敲了敲她的车门。 “下来。”梁均和站在车边,说了一句。 宝珠为了方便回头观看车距,没关车窗。 她转过头看他,“下来干嘛?你不要又发疯。” “不发,你这样进不去,非蹭上人家不可,下来,我给你倒进去。”梁均和说。 宝珠和他对视了几秒,看他还算真诚。 可能被他爸教训了,开始老实做人。 她把驾驶位让给他,“那麻烦你了。” “你跟我还客气。”梁均和坐上去,三五下就顺利入库,把车钥匙丢给了她。 宝珠接住了,“谢谢。” 梁均和说:“谁给你买的车?” “我小姑姑,不过我还没开很熟。”宝珠说。 她不想和他多说,指了指楼上,“那我先上去了,再见。” 梁均和说:“我也要去,一起。” “你上去干嘛?” “我就不能买东西?” “能。”宝珠上下扫了他一眼,“没喝酒吧今天?” 梁均和啧了声,“不就喝了一次,又没拿你怎么着,我不是还挨打了吗?你能不说了吗?” 他还觉得自己挺无辜,挺冤屈的。 真是一辈子都改不了大少爷的脾气。 宝珠懒得跟他讲理,自己摁了电梯上楼。 “付裕安还在你那儿住?”梁均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宝珠嗯了声,“他是我男朋友,不在我这里住,还到哪儿去住?是我邀请他的。” 梁均和气坏了,从鼻孔里嗤出一声笑,“你这不是挺会爱人的?怎么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这也不愿那也不愿。” “是,可能就连我潜意识里也觉得,你不配吧。”宝珠随手理了下头发,很平淡地说出这些差别。 第91节 “......” ----------------------- 作者有话说:审核实在太严,加上不断被举报,写到这个程度,我已经尽力了,哎。 第50章 chapter 50 你酒醒了? chapter 50 商场一楼中庭, 冷气开得十分慷慨。 宝珠俯下身,冷藏柜的玻璃面上映出她婉约的侧脸。 里面都是些要细细打量的花材,翠珠纤弱, 蓬松的像一团淡紫烟雾,各色郁金香昂首挺胸的, 花瓣边缘是还新洒上的水珠。 梁均和在旁边建议, “就买这个吧, 玫瑰来一把,山茶花一把, 挺好。” “一般来说,主花不要都选很大团的,这对花瓶来说是件很可怕的事,知道吗?” “好吧,我不懂这些。”梁均和笑。 他耐心看着她挑,忽然瞥见她手腕上的红痕, “这怎么弄的?” 宝珠也抬起来, 只瞧了一眼,想了想, 脸就很微妙地红了,“不关你的事。” 从她的神态, 梁均和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你们俩真是......”他咬紧了后槽牙, “玩儿得挺花呀。” 宝珠直起身子,抱着手看他, “你今天是特意跟着我的?” 梁均和说:“是, 我本来要去雅加达找你,被拦下来了。” 宝珠不可思议地摇头,“jeez, 还好你没去成。” “是付裕安,我都跟你说了,他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梁均和喊道。 宝珠嗅了嗅一支茴香花,“是吗?多亏他不简单,把你拦住了,要不我被你烦死,都比不了赛了。” 梁均和看不得她这副不把他放眼里的态度。 他伸手夺下她的花,“你听我说完,知道他为什么挨打吗?” “不是有人去告状了吗?”宝珠仰起头瞪着他,“我问过小外婆了,明明是你不对,还跟爸爸妈妈哭。梁均和,你真没品,真差劲。” “我差劲?”梁均和指着自己,气极反笑,“我起码没什么青梅竹马的对象,他呢?” “他也没有。”宝珠说。 梁均和一副好心相告的模样,“有没有你自己去问他,姥爷打他,根本就不是因为他教训了我,而是他不肯娶姜永嫣!你以为他为什么搬出来?我告诉你,最后他还得乖乖回去下跪,我姥爷可不会由着他胡来,让他娶谁就得娶谁,总之不是你。” 宝珠怔了一下,“你在乱说什么。” 见她听进了心里,梁均和扶了下她的肩膀,“我真不愿看你这么可怜,我跟姜灏玩那么好,我能不知道他家什么打算吗?付裕安不娶他姐,连这个副总都干不下去,那边已经要整治他了,明白吗?你是自己和他分手,还是等着他吃了败仗,让他来和你提?” 宝珠大力挥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我才不会听你的,疯子。” “我看你......”梁均和还要说什么,但眼角余光瞥到了门口。 付裕安已经找了过来,正往他们这儿看。 那目光里没有情绪,他只是在看,无声地盯着他,却轻而易举地将梁均和震慑住,不敢再动。 “真是把你能坏了。”付裕安走上前,光明正大地把宝珠护到身后,朝梁均和道,“就这么喜欢出门?” 梁均和梗起脖子,“是,不和宝珠说两句话,我不舒服。” “忍着。”付裕安直接下了道令。 梁均和费解地看他:“?” 付裕安说:“再不舒服也给我忍着,除非你不想顺当毕业,也不想留在京里工作了。” 冲动过后,梁均和这才开始害怕,“......小......小舅......” “晚了!”付裕安不等他叫完,高声喝断。 在姐弟之情,舅甥之义这几个字上,他已经仁至义尽,但这是群喂不熟,也捂不热的白眼狼,他们不会想得到了多少,永远只看自己失去的。 就连失去了,也从不找自身的原因,总是别人的过错。 付裕安已经不指望他们母子能转过这个弯来。 但也不会再有好脸给他们,该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 他把狠戾的眼神挪开,回到宝珠身上时,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要买花吗?” “不想买了,碰到一个神经病,没心情。”宝珠摇头。 付裕安说:“没事,我让他现在就走。” 宝珠拉了下他的袖子,“算了,他刚才帮我停了车,我们走吧。” 付裕安也懒得再匀目光给他这个蠢外甥。 他揽过女友的肩,轻声问:“自己开车出来了?” “就是......想试试。”宝珠嘴里说着不在意,但她心里隐约有个感觉,梁均和说的可能是真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下去。 付裕安说:“好,一会儿我坐你旁边,陪你练车。” “不了。”宝珠已经失去兴致了,“你开吧,帮我开回去。” “怎么了?” 付裕安到得迟,梁均和的高论他没听到,但能看出来,宝珠因为他的几句话,变得不高兴了。 还不是一般的不高兴,足以叫得上心事重重。 “没事。”宝珠从另一边上车。 付裕安调整了座椅,坐上去,没急着启动,而是握紧了她的手,“宝珠,不管梁均和刚才说了什么,不要信。” “是吗?”宝珠不善于粉饰什么,一下就被他套出话来,“可我之前就知道,你父母希望你娶姜小姐,名字很拗口的那个。” “哦。”付裕安推了下眼镜,“所以他跟你说,我家里仍然希望我娶她,并且,我会向我父亲妥协。” “差不多。”宝珠低了低头。 付裕安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我对姜家,对我父母,从来没有允诺过这件事,只是小时候我爷爷随口开的一个玩笑,相反的,早在和你恋爱之前,我就已经明确回绝过姜永嫣,听明白了没有?” 宝珠发现自己是个心理变态。 小叔叔对她温柔,她反响平平,这么掐着她的下巴,逼她听他讲话,她反而觉得他有种强硬的性感,尤其最后加上的这一句。 如果说没明白,小叔叔会打她屁股吗?像那天一样。 宝珠点头,脖子很诡异地泛起红,小声说:“明白。” 付裕安又说:“上次我没跟你讲清楚,是我的错。和老爷子闹矛盾,离家出走,也只是因为他不满我耽于情爱,在他腐朽的思想体系里,这是一个男人不长进、不务实的表现,至于这个对象是谁,对他来说是没有分别的,就像我小时候的一本漫画,一只猫。他不是针对你,你很好,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只要眼不瞎,都会喜欢你。宝珠,说你知道了。” “知道了。”宝珠盯着他的唇,呼吸渐渐热了。 她越凑越近,近得挨上了他的鼻梁,“先别教训了,回家再说可以吗?” “你要这样?”付裕安被她搞得一头雾水,朦胧地懂了。 “嗯。”宝珠贴了贴他的唇,“你这张脸,说话的样子和语气,真的很适合当daddy,你不觉得吗?” 付裕安吻了她一下,“我弄不懂你的词。” 但宝珠喜欢他当什么,他就可以当什么。 那天到最后,花没有买成,倒是宝珠被拧成了一朵花,在她摆满布偶的飘窗上。 “他还说,你爸爸让你娶谁......”宝珠被他抱着,手揪着纱帘一角,付裕安不断地吻上来,她仰着头说,“你就得娶,你不敢不听他的,而且......不是我。” 她告状,委委屈屈地打小报告,故意夸大些胡话。 惹得付裕安一边很严厉地吻,一边来呵斥她,“听他放屁!如今的局势,我不倒叫老爷子听我发令,都算我好相处的了,你下次再次听他这些话,把你屁股打开花。” 说着,真的匀开揉在她脸上的手,抽了她两下。 “嗯......”宝珠湿着一双眼睛,哭着说,“我不听,daddy,再也不听了。” “好乖。”付裕安把她扶起来,抱在手上,又安抚地去吻她的唇,“要一直这么听话,好吗?” 他不知道这种话有什么魔力。 但每次一说,宝珠的手心里的脉搏就会跳得很厉害,然后紧紧抱住他。 可宝珠还是收到了花。 两名年轻店员送上门的,她刚洗完澡,和付裕安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听见门铃响,自告奋勇去开。 “慢点儿。”付裕安微抬起身,眼看女孩子赤脚从他怀里跑开。 打开门,那些芍药就那样闯了进来。 捧不下,也抱不了,需要两个人合力推挤进门,巨大的,蓬松的,几乎要流淌到地上的一大团,带着芍药特有的馥郁香气。 “谁订的?”宝珠问她们。 店员看了一下订单,“一个姓付的先生。” 宝珠哦了声,“是我男朋友,他在那儿。” “好的,请你在这里签名。” 宝珠问:“签他的名字吗?” “是的。” 宝珠写到一半,有点忘了裕字的笔画,胡乱草了两下,“好了。” “那不打扰了,再见。” 她关上门,开了玄关的小灯细细地看,光落下去,那些层层叠叠的,丝绸质地的花瓣就醒了,是那种很浅的鲑鱼粉,从瓣尖到蕊心,颜色越来越深,过渡得一丝缝隙也没有。 她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这次吸取教训,只敢发在朋友圈,仅好友和家人可见。 宝珠还在欣赏那些花时,脖子上一凉。 第92节 她伸手摸了摸,却不是去摸项链,是摸付裕安的脸。 “别动。”付裕安正在给她扣上,“我不大会弄,稍等。” “这是什么?”宝珠翻过那颗粉钻,看着背面刻的字。 付裕安却说:“项链,我买了很久,一直没机会送,生日那天送你,还被丢在水池边。” 宝珠对自己的过错避而不谈。 等他终于戴好了,她把钻石擎到他面前,“我说这一行字。” 谁能看不见这是串项链。 就连宝珠这种,在美国参加过许多次晚宴,见过不少高珠的人,都要感慨它的纯净度,不是怕吵到邻居,她都想尖叫,对着这团冷艳的粉光。 “por una vez esta vida.”付裕安读给她听,用西班牙语。 宝珠摇头,垫起脚吊上他的脖子,“什么意思?” 付裕安俯身,把她抱了起来,“这是西班牙一个口语表达,源于拉丁文化里对生命激情,和当下价值的深刻醒悟,意思是此生仅此一次。” “此生仅此一次。”宝珠重复了一遍,吻了下他的唇,“我吗?” “嗯。”付裕安点头,用力地吞咽了下,才敢说,“你,是我此生仅此一次的爱。” “那一会儿我就戴着它。”宝珠一下一下吻他脸,“我们再做一次好不好?” “不好。”付裕安把住了她的下巴,“我刚给你上了药,都已经肿......” 宝珠撅起唇,打断,“那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消下去。” “也不可以。”付裕安说,“你明天就要归队训练,今天早点休息。” “好吧。”宝珠看他这么严肃,只能作罢,“那现在就去睡觉。” “嗯,睡觉。” 躺在床上,宝珠还在回复评论。 付裕安抱着她,早早地阖上了眼。 “你看,小外婆都给我点赞了。”宝珠笑。 付裕安这才嗯了一下,“以后就别叫小外婆了,听的我心里一激灵,总觉得我们有伦理问题。” 宝珠笑得更大声了,“那叫什么,难道我走到她面前,说妈妈你好?” “伯母。”付裕安仍闭着眼,条理清楚地说,“叫她伯母,她会高兴的。” “噗。”宝珠只是想了想那副场景,就笑得止不住地抖肩膀,“那我下次试试,她要生气了,我就说是你教的。” “不会。” 宝珠这才放下手机,上前去闻他,“你那么困了吗?” 付裕安捞住她,制止她进一步动作,“最近集团事多,昨天一夜没睡,有点累。” 宝珠哦了声,“那关灯吧。” “你不是怕吗?”付裕安把她放下来。 宝珠摇头,“你在谁还怕呀,我是一个人怕。” “好。” 九月开了学,奥运资格赛结束后,宝珠的训练强度就更大了,好在她已经大四,课程没那么紧张。 但终归要学院的老师们关照。 为此,付裕安特地邀了自己当院长的恩师作陪,请她的各课老师吃了顿饭,席间又以家长的姿态多敬了几杯酒,陈述家里小姑娘兼顾比赛和学习不易,无非让他们多包容,多理解。 饭局结束,付裕安送走了客,独自上车。 “付总,我还是先送你回去休息吧?”余师傅看他喝得不少。 付裕安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不用,宝珠快训练完了,接上她,我们一起回,省了你走两趟。” “顾小姐就要毕业了,时间过得真快。”余师傅也有所感触,“付总也可以少操点心,上周陪了体育总局的人,这周又请她的老师吃饭。” “哪有这样的时候?”酒劲上来,付裕安燥得扯松了领带,笑说,“老余,你女儿也读高中了,你有一天不担心吗?” “担心。”余师傅笑笑承认,“她回家晚了,我都要上门口等。” “都一样。” 车停在训练场外,等了二十分钟,宝珠才从里面出来,开了车门。 付裕安阖了眼在休息,听见动静,刚瞠开一星眼皮,她就像阵风一样扑了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下,“今天练得晚了一点,教练拉着我们开会,说大奖赛的事。” “不要紧。”付裕安不由地坐正了,轻咳了声,提醒她前面还有人。 宝珠也懂了,自己退了下来,规矩地坐好,但时不时就转头,瞟他一眼。 月底降温,小叔叔也把秋季制服穿上了身。 深藏青的西装裹着身形,领带上一道暗隐条纹,冷冷地闪着,像清早没露全的月牙。 他正襟而坐的时候,身子从来不全靠在椅背上,只虚虚挨着点边,是那种随时打开车门,都能起身的稳重,就连徽章上的那点红色,吸在他胸前也格外端方。 付裕安抬手揩了下鬓角,衬衫袖口稍稍退后,露出一截干净冷白的手腕骨,在深色呢料的映衬下,像一张还没描画的宣纸,隐隐能看见里面青色的筋脉。 宝珠悄默声地挪过去了点,“你很热啊?” 付裕安说:“晚上喝了几杯酒,一闷就出汗了。” “和我的老师?”宝珠问。 “对。” “谢谢。”宝珠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吐出两个字。 付裕安微笑了下,“说什么傻话。” 宝珠凑上前,“那我应该怎么讲?” 付裕安说:“你专心训练,什么都不用讲,什么都不用做。” “哦。” 宝珠想,有些事还是要做的,那是因为她想做。 回到家,宝珠放下包就进了浴室。 她太热了,训练服紧紧地吸在身上,很难受。 付裕安上楼后头晕目眩,躺在了沙发上。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光碎成许多小小的斑点,在他眼底游着。 宝珠换了睡裙出来,就看见小叔叔脱了鞋,陷在沙发里。 她走到近前,酒意已经染红了他的颧骨和眼角,领带被扯松了,散散地挂着,衬衫扣子也被解开,露出喉结一道坚/挺的弧线,随呼吸轻轻地动,像水里浮着的月亮,一漾一漾的。 “小叔叔。”宝珠蹲下去拍他,“我给你煮点醒酒茶,好吗?” “不用。”付裕安拉住她,“你去休息,我今天就不进卧室了,等酒醒了再说。” 宝珠摇头,“你别总让我去睡觉,我能照顾你的,我先去给你倒杯水吧。” 她又站起来跑开,倒了半杯凉的再回来,扶起他的头,喂了一点进去。 由于太缺乏经验,宝珠的手速放快了,呛得付裕安咳了两声,她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吧?” 付裕安又躺下去,“好了,水也喝了,可以了。” “流脖子上了,我给你擦。”宝珠抽出纸巾,从下巴抹到他喉结上,纸还被她摁着,嘴已经凑了上来。 付裕安阖目躺着,在嘴唇已经被吻湿的状况下,才慢了一拍地反应过来,女孩子在做什么。 “宝珠。”付裕安去摸她的脸,“不要亲了,我身上有味道。” “哪有啊?”宝珠埋进他耳后嗅了嗅,“我觉得很好闻。” “哎,别......” 付裕安连阻止都来不及,就被她吻住了。 这阵子,宝珠的吻技突飞猛进,几下就把他弄得醒了神,酒精和欲念一齐涌到脑子里,力气也不大控制得住了,很快就伸手抱住了她。 他不知道他怎么睡着的,又好像没有睡。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回了床上,身上盖了条毯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激得他眼皮猛地一跳,付裕安转过头,才惊觉日上三竿了。 他掀开看了自己一眼,又痛心疾首地盖好。 仿佛一整个晚上都悠悠荡荡,整间屋子都没有开灯,像一艘泊在夜色里的船,风太大,湖面上的空气很咸很腥,带着丰沛的水汽。 小姑娘主动又热情,青涩又稚嫩,不停地邀请他,在他垂着眼,绷紧了下颌大力吻她的时候,又只有红着脸,缩在他怀里的份。 宝珠已经出门了,她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字条,“daddy,我回学校参加运动会啰。” 他抽过来看了一遍,这个字还是写的不太好,只有英文像样,汉字的筋骨完全没撑起来,有空还是得多带着她练练,大约要写上好几本字帖才能见效。 尽管房内空无一人,付裕安还是裹着毯子起了身。 他无法在镜子里和自己赤膊相见,几十年来的礼法约束不允许这种场面发生。 付裕安把自己淋了一遍,重点清洗了一下他的手臂和大腿。 今天周六,他没穿正装,在白色t恤外面叠穿了件蓝色条纹衬衫,一下子倒退了几岁。 付裕安洗漱完,走回房间,把那张狼藉不堪的床单扯下来,拖到阳台上去洗。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睡着的,可能累得不挑地方了。 在家没做过这些,但这段时间洗东西的频率很高,付裕安也锻炼出了技巧。 他把水池放满后,把床单投进去,加入洗衣液,等浸泡了一阵后,再上手搓,最后扔洗衣机里,这样能洗得干净。 就在他揉出一手泡沫时,门铃响了。 付裕安就这么举着手去开,“哪位?” “哪位?你操碎了心的母亲!”夏芸领着秦露往里进。 第93节 这儿地方小,付裕安被挤得往旁边让了让。 他指了下鞋柜,“自己换鞋。” “你做什么呀老三?”秦露放下手里的几套西装,盯着他问,“洗上衣服了?” “不是。”付裕安往后退一步,冥想了两秒钟,决定把这话岔过去,“都坐,我去倒水。” “宝珠呢?”夏芸没坐,她拎着包到处参观上了。 走到还没来得及拉开白纱帘的卧室里,她闻了闻那股未能散出去的气味,老脸一红。 “她去学校了。”付裕安洗干净手,追上去给她端了杯茶,强自镇定地说,“出来,别一来就钻人卧房,没这样做客的。” 夏芸的手指差点戳到他胸口,“你胡闹吧你!宝珠才多大呀,禁得起你......” “是,我知道,昨天多喝了两杯,下次不会。”付裕安为自己的失控检讨。 夏芸推开他,又视察到了阳台上,要死,床单都皱成这样,三十一的人了,没轻没重。 秦露说:“老三,降温了,你的西服都在这里,脏了你别动啊,我来拿。” “不用,打扫的阿姨每天都来,她会送去干洗的。”付裕安说。 夏芸喝了口水,“那你又在这里悄摸洗什么床单,害怕做事的人看见?” 付裕安摸了摸鼻子,无奈地说:“总要留点面子。” “......走。”夏芸把杯子放下,“宝珠也不在,他有什么好看的,放下他的东西。” “好,慢走。”付裕安连留客的规矩都免了,把她们送到门口。 他吃过早饭,就开车去了q大接人。 付裕安停稳车,到西大操场去找宝珠,有不少人拿着相机在拍照,取景框里,奔跑的身影拖出流动的光痕。 他从跳高区过去的时候,宝珠已经换上衣服,站在起跑线上,脊背弯成待发的弓箭,虽然很瘦,但浑身依旧蓄满了力量。平时穿裙子看不出,换上运动服就很明显,她手臂和腿部的肌肉不少。 枪一响她就跑了出去,速度快得超出旁边的人一大段,跑成一阵追不上的风。 付裕安牵了一下唇。 “付先生?”旁边有个男生挤过来,叫了句他。 付裕安转头,“哦,刘川,你好。” 刘川问:“你好,来看宝珠比赛吗?” 他点头,负着手说,闲话家常的口吻,“你最近怎么样?实习找好了吗?” “找好了,国庆就去深圳,谢谢您还想着我的事。”刘川说。 付裕安拍了下他的肩,“好好干。” 比赛结束,宝珠毫无悬念地跑了第一名,给她们班加分。 她被几个同学围着,喘了喘气,“跑完了,我先走了啊,晚上还要训练。” “嘿,你们班拉外援啊,专业运动员一上,我们还比什么?”有其他人不服气。 宝珠听见,扭头说:“什么叫外啊,我就是这个班的人,要把学号报给你吗?” 说完,她甩着马尾就走了。 “宝珠。”隔着人头涌动,付裕安叫了她一句。 她听见了,但操场上人太多,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他抬起的手。 宝珠小跑过来,挽着他往外,“你酒醒了?” “醒了。”付裕安带她往车边走,低下头,轻声,“昨天没下手太重,让你不舒服吧?” 她望着他,摇头,脸上是运动过后的红晕,没昨晚那么深,“今天还喝酒吗?” 付裕安愣了一下,旋即失笑,“不能再喝了,一会儿吃饭,你提醒我。” “今天打扮得很年轻,是因为要来学校接我吗?”宝珠上车后,拨开他的衬衫问。 付裕安捉住她乱动的手,“是,怕被男大学生比下去。” “放心好了,他们比不过你的。”宝珠退回手,系上安全带,“我们去哪里吃饭?” 付裕安说:“在山上的一个园子里,人不少,你方便吗?” “方便,走吧。” 付裕安往西山上开,路面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亮,泛着股尘土的热气。 隔着车窗,宝珠看见了不少建筑,但门口总不见什么牌匾,至多一个小小的号数,门也厚重,漆是不反光的深绿。 “这里都已经没人住了?”她问。 付裕安说:“有,但大门长年关闭,都在边上另开一扇小门进出。” 宝珠哦了声,下车后,进到园林深处,一股子凉润的,带着植物气味的清苦就顺着鼻孔钻上来,路也不算直,随山势高高低低地弯着。 她总蹦蹦跳跳,付裕安担心她摔跤,伸长手去牵她。 “没事。”宝珠跳到他身边,抱上他的手,“我刚才跑得快不快?” “快。”付裕安点头,“我都没看清,从头到尾也不减速,累吗?” 她笑,“这就累啊,太小看我了吧,那自由滑怎么撑得住?” “好厉害。”付裕安拨了下她的头发,俯身亲了亲。 “嚯!老付行啊,这就给上一口了。”郑云州端着杯茶,站在凉亭二楼,打量着这对情侣。 周覆也哼了声,“我教他丢开脸就是这么用的。我算看出来了,一碰上这宝珠,他头也不疼了,穿着往小伙子靠了,原生家庭的矛盾和痛苦也消失了,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郑云州斜着他,“你哪儿来那么多词?少说两句不行?” “你少说了?” “......” 第51章 chapter 51 心照不宣 chapter 51 宝珠觉得这园子的主人品味不错。 就连荷花也没养在低矮的池塘, 而是在半山腰特意凿开了一个石潭,潭水是活的,不知道具体是从哪道缝隙里渗出来, 把荷叶养得肥厚阔大。 “宝珠,一会儿见到他们, 别理什么姑父的, 你姑父只有一个。”付裕安先给她打预防针。 她点头, “那你比他们大还是小?” 付裕安说:“我只比你小姑父小,比他们都大一点儿。” “哦。” 所以她一登上凉亭, 没等周覆他们认大侄女,就先发制人,做起了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付裕安的女朋友,你们可以继续喊我的名字, 也可以按当地风俗叫嫂子。” “......”郑云州看着周覆吃瘪的神情, 忍不住大笑起来。 周覆点了个头,“这我也叫不出口, 还宝珠吧。” “嗯。”宝珠朝他笑,“那你们慢慢聊, 我去找小姑姑。” 付裕安本来站在台阶上, 等她走了,才慢腾腾地往上了两步, “周主任, 没讨着好儿吧?” “你管这叫中文不利索?”周覆指着宝珠的背影。 付裕安笑,“但不耽误她脑子好用。” 郑云州揣摩着他的装束,走到他身边闻了闻, “香味不是一般浓,像泡在伊甸园里的亚当似的,天天抱一块儿是怎么着?” “你别给我弄这文艺复兴。”付裕安站远了两步,“我的衣服和她一块儿洗,能不沾上味道吗?” “哟喂,连衣服都伙儿着洗了?就这么没羞没臊上了。”周覆说。 付裕安抬手打断,“到此为止,啊。” “说正经的。”周覆敛了笑容,“你交给我的那些东西,办是不办?” “这得看他们。”付裕安站在栏杆边远眺,“要是姜家人识相,够聪明,派不上用场就最好。多年的交情了,没必要撕破脸,难看。” 周覆明白,“是,现在够乱了的。” 付裕安说:“如果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偏往死路上去,我也没办法。” 说完他就往后头去了。 郑云州没明白,“干什么?老付否了人大姑娘,还要对付姜家?” “是姜家找死。”周覆抽了一口烟,“老付也就看着随和,他是好惹的吗?想拿他作筏子,阎王爷桌上抓供果,你敢吃吗?” “哼,只要是我想吃。” “......” 十一月初的京城开始大幅降温。 付裕安把车拐进集团地库时,雨刷器用最低档的频率刮着前挡玻璃上若有若无的雨丝。 秋天的晨雨就这样,黏糊,不痛快,像悬而未落的愁绪。 下车时,付裕安瞥了眼车位旁,那根熟悉的承重柱上,新贴了张节能减排的海报,没粘牢,一个角微微地翘着。 宝珠前几天去了东京比赛,今晚的飞机到。 电梯直达七楼,走进办公室时,桌上已摆好了今天要批阅的文件,最上面的那一份,是关于光华绿色基础设施投资基金三期最终募资关闭的签报。 这项基金,是集团响应双碳战略的重头戏,总规模一百五十亿,主要投向风光电、储能和特高压这些硬项目。 付裕安翻开附件,募资部的雷光健特意标出了一行批注,本期引入的有限合伙人harrite资本,认购额三十亿,已于规定截止日前三天足额划款。 他端起茶,小心吹开上面的浮叶,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清亮,但他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火候似乎过了点,微微发涩。 付裕安刚放下杯子,门就被敲响了,是集团监察室主任郭振明,后面跟着几个面生的年轻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 “老郭。”付裕安跟他招呼,“什么事?” 第94节 郭振明久在风纪口,脸上是那副惯有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裕安,有点情况,需要找你了解一下。” “好。”付裕安不动声色,抬了下手,“请坐,我知无不言。” 没有寒暄,郭振明坐下,开门见山,“有人反映,光华三期引入有限合伙人harrite资本的过程,管理人方面存在不当利益输送。” 付裕安理了下袖口,“具体的是指哪一部分?” 郭振明说:“说是你们为了促成harrite出资,通过银行所谓的利率优惠通道,变相向他们那头支付了额外好处,实质影响了基金管理费的公允性。” 这harrite资本,付裕安有印象,是雷主任力荐的新公司,似乎跟东南沿海某地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引入新的有限合伙人丰富投资结构,是好事。 付裕安往后靠了靠,向他复述了一遍那天的情形。 当时,雷主任拿着尽调报告来找他,语气急切而笃定,“付总,harrite决策流程快,资金实力足,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我们指定的资金托管银行,能给他们一个同期同业最优的存款利率通道,算是一点附加的财务安排,不会涉及基金本身条款。” “通道?”付裕安从报告里挪开眼。 “就是银行给大额资金的一点利率优惠,走的是他们自己的营销费用,不影响基金资产,也不增加我们管理人的义务。”雷主任解释得很流畅,“现在资金方都精明,这也算是行业里,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方式吧。” 付裕安记得自己沉吟了片刻,也仔细看了对方银行的背景,是合规的持牌机构,与集团有着多年的业务往来,那份关于利率安排的补充备忘录,合规部也是过了目的,没有提出颠覆性的意见。 最后,他在投决会上拍了板,“引入harrite资本可以,但所有关联必须白纸黑字,合规留痕,严禁任何形式的私下承诺或利益输送。” 现在,基金如期关账,项目也顺利投放。 一连几个月过去,一期都开始产生稳定现金流,这早就是付裕安履历上,一笔扎实的成绩。 郭振明听完,语调平直地说:“但现在的线索显示,银行给harrite那笔存款提供的利率,比同期同档挂牌利率上浮了120个基点,而银行这部分额外支出的营销费用,最终可能以某种形式,与基金管理费收入产生了不正当的勾连。” “需要我说明什么?”付裕安不慌不乱地问。 郭振明说:“我们需要你说明,当初决策引入harrite资本,对这个利率通道安排的具体知情程度,决策过程,以及是否评估过,它对基金费用结构的潜在影响。” 他身边的年轻人已经埋头,准备继续记录。 付裕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文件柜前,准确无误地抽出了一个厚厚的蓝色卷宗,封面上印着“光华绿色基础设施投资基金三期-募资卷”。 他走回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个u盘,一并放在郭振明面前,“这个项目所有的会议纪要,尽调报告,法律意见,补充协议,包括和银行沟通的电话录音,以及雷主任找我商谈的视频副本,都在这里。” “这个我们要花时间看。”郭振明愣了下,被他保管资料的完备性吓到,这种留痕程度,是谁吃了豹子胆,要从他付裕安的虎口里拔牙。 付裕安表示理解,“当然。” 郭振明清楚,这场风波很快就要过去,他不敢得罪这位年轻得力,家世雄厚的副总。 连宣读决定时,都放轻了声音,“集团的意思,请你即日离岗,配合调查。在此期间,您分管的业务暂时由其他人代替。” 付裕安点头,“我服从决定,需要我交接什么,你们安排。” 他没再多说其他,也没有追问举报人是谁,规矩付裕安都懂。 郭振明预料他这个反应,站起身,“老付,你的办公电脑和部分文件,都要封存取证,恐怕手机也要暂时上交,先住到集团贵宾楼那边,我们会尽快查清楚。” “好。”付裕安说,“我未婚妻今天从日本回来,我先打个电话,安排一下司机接她回家,免得小朋友担心。” “可以。” 交代完老陈,他拿上那支常用的万宝龙,系好西服扣子,起身往外走。 小张秘书从外面赶来,有点慌。 “没事。”付裕安按了按他的肩,“你看好办公室,那盆文竹该剪了。” “知道了,付总。” 走出去时,偶尔有相熟的同事经过,目光接触的瞬间,都向他报以一个过于短促,含义不明的点头。 进了贵宾楼的套房,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窗外的车流声。 付裕安走到浴室,气定神闲地洗了个手,擦干,坐回沙发上休息。 工作以来,他几乎没有这样清闲的上午,不是数字就是图表。 他泡了杯茶,站到窗边,看红透了的枫叶一片片落下。 宝珠是傍晚才到的。 她从机场出来,垫起脚张望了半天,都没看见付裕安。 “顾小姐。”余师傅上前替她拿行李箱,“我来吧。” 宝珠点点头,“为什么小叔叔没来?” 就前天晚上打电话,付裕安还说要来接她的。 “哦,付总上午跟我说,他临时去出趟差,要过两天才回来。”余师傅按付裕安吩咐的说辞,一字不差讲给她听。 但宝珠还是起了疑心,“出差手机也不带?怎么一条消息也没有?” “这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什么保密学习吧,我还是先送你回家。”余师傅说。 “嗯。”宝珠坐上车,忐忑地给付裕安打电话,拨了几遍都无人接听。 她越来越担心,紧张了一路,连怎么进门的都不知道。 站在地毯上,小腿都是僵的,又只好给小姑姑打。 顾季桐刚从工作室出来,还没到家,坐在副驾上接,“宝珠,怎么了?” “小姑姑,你知道付裕安去哪儿出差了吗?”宝珠着急地说,“他手机是通的,但就是没人接。” 顾季桐也不清楚,扭头问她先生,“你晓得吗?老付跑什么地方去了,人都找不到,把我们宝珠急死了。” 谢寒声开着车,“把外音开开,我跟她说。” “你小姑父跟你说啊。” 谢寒声也只是听说了一点,“宝珠,你先别急,老付肯定没问题,但他这几天不方便见你,你自己好好在家待着。” “他出事了,是不是?”宝珠怎么可能不急。 谢寒声说:“不是大事,只是调查需要时间,耐心等一等。” 听得顾季桐不高兴地朝他,“总让人耐心,小姑娘才这么点大,没你的心理素质,快点说怎么办吧。” “要实在想见......”谢寒声停顿了下,“你去找找周覆,他了解情况。” “好。”宝珠想了想,又迟疑地问,“可是,我没有他的号码。” “我给你。”顾季桐说,“你实在不行上他家,地址我也发你。” “嗯,谢谢。” 宝珠放下手机,小跑着去洗了把脸,连衣服都来不及换,随手扎了下头发,就出门了。 怕手机里讲不清,她边下楼,边给周覆打电话,问他在不在家。 周覆说:“你是打听老付的事?” “对,我在路上了,当面说。” “也行,那慢点开车。” 周覆挂了以后,他太太程江雪上前问了句,“谁呀?” “老付家的小宝珠。”周覆喝了口水,“他碰上点事儿了。” 程江雪啊了一声,“不严重吧?” 周覆摇头,“他早有准备,放心吧。” “跟他的婚事有关?”程江雪掀起眼皮,看着他问。 周覆笑,“要不说我太太冰雪聪明呢,这名儿谁取的?” “拉倒吧。”程江雪瞪了他一下,“就你们结婚麻烦。” 说完,她就往书房走,继续写她的论文。 周覆冲着她背影喊,“咱俩麻烦的可是你啊,忘了我那老泰山给我多少罪受了?我一条腿现在还疼。” “听不见听不见。” 宝珠到他家时,是周覆开的门,“来了,先坐。” 程江雪也从里头出来,“宝珠。” “江雪姐姐,我要麻烦一下你先生了。”宝珠气喘吁吁地说。 程江雪给她拍拍背,“你尽管麻烦,要问什么,要帮什么,千万别客气。我同你小姑姑一起长大的。” 宝珠点头,开门见山地说:“小叔叔在京里对不对?我想见他。” “你想见他?”周覆被她的要求 难到了,“这恐怕不大好办,他现在住在贵宾楼,事情没查清楚前,我不能讲一个字,他也不能见人,这是规定。” 程江雪上前一步,“什么冷血无情的规定啊?宝珠又不是闲杂人员,是他女朋友呀。法理是骨架,撑起整个社会的形,人情是血肉,得让它活起来,有温度,还没定性呢,未婚妻去探望一下怎么了?你们制度就那么严,分不出轻重缓急呀。” 宝珠听得一愣一愣的,江雪姐姐说话虽然柔,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她果断站到她旁边,“嗯,就是。” 周覆被闹得头疼,“我的大博士,讲情面,不是和稀泥,你也去看,他也去看,那直接放出来得了。” 程江雪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和稀泥,但我看过史书记载,古时候闹饥荒,律法上明白写着偷盗者杖,可遇到灾民偷粮,县太爷惊堂木拍下去,判的也许是杖二十,但往往跟着一句,暂记于簿,待来年收成相抵,这板子没落下,人留了命,法的威严不丢,情的体恤也在,这就叫天理国法人情,样样俱到。” 她怎么能读这么多书,讲典故像呼吸一样,把周覆都说得词穷了。 宝珠向程江雪投去钦佩的目光,随口应了句,“对、对呀。” 把周覆都逗笑了。 他摁着额头,无奈地说:“你对什么对,听懂了几个字?” “你就带我去吧。”宝珠又说。 程江雪也来扯他的前襟,摇了摇,“带人家去呀,老公,你总板在这儿干什么?显你大义凛然啊。” “好好好。”软硬兼施之下,周覆也屈服地握住她的手,“我去,我去,我豁出老脸去求人,今天不论如何,也让她见上老付一面。” 出门时,周覆回头看一眼太太,“你不一起啊?” “我不去了,你面子大呀,人家也不认得我是谁,你照顾好宝珠。” “......” 第95节 周覆开了自己的车,她自觉地坐到了后面。 很长时间他都没有说话,宝珠问:“周主任,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关你的事。”周覆说。 宝珠反应过来,“那是关江雪姐姐的事?” 周覆这才嘶了一声,“你说,她怎么能放心我单独带你出来?是不是结完婚她就不在乎我了?以前她不这样的。” “你婚后贬值了。”宝珠一针见血。 “......” 他们在贵宾楼前下车,周覆从后备厢提了一个购物袋,里面是两件新买的衬衫。 他交到宝珠手里,“拿着。” “我不能要你东西。”宝珠说。 周覆哎了一声,“不是给你,你来总要有个名头,就说给老付送换洗衣服。” “哦,谢谢。” 到了付裕安在的那一层,套房门口站了一个人,是他们集团监察室的。 周覆上去跟他打招呼,“小童,今儿值班啊。” “周主任,您怎么来了?”那个叫小童的见过他,在上次的培训大会上,是周覆给他们讲解的新规。 周覆指了下宝珠,“这不嘛,付总的未婚妻,担心他没衣服穿,给送两件过来。” “交给我吧。”小童说着,伸手就要来拿。 周覆抓住他的胳膊,“哎,让她进去待会儿,都是年轻人,你理解一下。” 小童为难地说:“我是理解,但是按集团规定,她不能......” “规定也没说不让付总洗澡啊。”周覆笑笑,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往窗边走,“他是离岗审查,不是拘留,好吧?你也不要这么不变通,将来还要见面。来,你抽一根我的烟,放松一下。” 小童犹疑了几秒,步子已经跟他迈了出去,背对了宝珠这边。 周覆一只手往后掸了掸,示意她快点。 宝珠也没停留,拧下门把手就进去了。 付裕安人在里间写字,没听见动静,还是她笃笃跑过来,他才抬头,松了手里的笔,“宝珠?” “小叔叔。”宝珠把袋子仍在地毯上,上前扑到他怀里,紧紧箍住他的腰,“你没事吧?” “没事。”付裕安摸了摸她的头,笑说,“你看我好好的,过两天就能回家了。” “真的吗?还有人看门,这么严重。”宝珠吸了吸鼻子。 付裕安一只手把她捞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我看看,这几天在大阪,怎么变白了?” “还说这个。”宝珠拉过他的手,“你怎么一点不怕?” “该怕的另有其人,不是我。” 付裕安休息了一天,也想了一天她的模样,乍然见了她,就不怎么控制得住,他低下头,“我一直都在想你,宝珠。” “我也是。”宝珠从来抵挡不了他的主动亲近,手脚自发地缠上他,吻了上去。 等到气喘吁吁了,才又不放心地问了一遍,“真的不要紧吧?为什么你爸爸不管你?” 付裕安说:“他要管也不会让我知道,一个顶撞他到摔门而去的儿子,他拉不下脸。” “是因为我。”宝珠撅了撅唇。 付裕安啧了一声,俯身下去,“不许再说这种话,跟你解释过又忘了,再说我就要生气。” “嗯,我忘了。”宝珠目光迷离起来,嗅了嗅他的下巴,“回家你教训我。” “别这样。”付裕安现在也听不得这两个字,喉结滚了滚,“今天不能做,这个地方也不合适,知不知道?” “知道。”宝珠又含上他的唇,“我亲亲你就好了。” “谁带你来的?”付裕安摁着她的背,唇舌相缠间,含糊不清地问。 宝珠嗯了声,“周覆,我去他家找他了。” “为了我?”付裕安把她推开一点,指腹抚上她被吻红的眼角。 她点点头,“你总不接电话,从来不会这样的,我很不放心,就跑去找他了。” “好乖。”付裕安又把她往里揉,“我的宝珠真乖。” 这也太久了。 周覆和小童面面相觑,清了声嗓子,被逼得没招了,只好敲门。 “该出去了。”付裕安吻了下她的脸,“这已经是老周破例了。” “好吧。”宝珠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下来。 付裕安理了下衬衫,牵着宝珠起身,带她走到门口。 “老周。”付裕安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辛苦你,把她送回家,该办的都办好。” “我有数。”周覆和他对视后,郑重点头。 等他们转身走了,小童也朝他点头,说:“付总,您还是进去吧。” “好。”付裕安指了下俩人的背影,“我就看着她进电梯,不动。” 第52章 chapter 52 亲疏内外 chapter 52 周五下午, 夏芸脚一沾地就心慌。 她喝了杯水,走到院子里去透透气。 快深秋了,墙角那几丛晚香玉早枯了, 在寒风里,勉强挣出一丝衰败的香气。 她看付广攸坐在外面, 又折回去拿了件羊绒开衫, 走到身边, 披在了他肩上,“天越来越冷了, 你不要总在这里坐着。” “我没事,看你睡得熟,省得吵你。”付广攸拍了拍她的手背。 夏芸捂着心口说:“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有点乱。” 付广攸说:“让医生来给你看看。” “那也不用。”夏芸说,想了想还是不对,“我几天没见老三了, 给他打个电话。” “别去, 他现在接不了你电话。”付广攸叫住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这会儿应该在谈话,很快就没事了。” 夏芸紧张地问:“我儿子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小事, 我是怕你听了害怕, 这才没讲。”付广攸说,“有人要给他颜色看, 结果反被他摆了一道, 你不用担心他。” 夏芸很快就猜到了,“是你给他相中的好亲家吧!” 老三为人谦谨,历来也没和谁结过仇, 除了他自己的婚事,她想不出第二桩。 付广攸沉默着,不说话。 夏芸瞪了丈夫一眼,“什么东西呀!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啊,我们老三不肯顺他的意,就要在背地里害人。” “小点声。”付广攸说,“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不要出去说。就算将来他家有了什么事,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不用你打骂叫杀的,该给老三的公正,他们集团一定会给,不给还有我在呢,真当这天下没纲纪了。” “那老三呢?什么时候能出来?”夏芸瘪了瘪嘴。 付广攸说:“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就今天。” 夏芸点了下头,又开始张罗,“正好,明天周六,我叫他回来吃饭,给他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让他把小顾带上。”付广攸看妻子高兴,加了一句。 夏芸笑着问:“真的?你能同意吗?” 付广攸哼了声,“我压根没有不同意过。况且,老三早不是过去的老三,他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谋算,再也不用,也不会听我的了。” 从打电话给小王,听见他没口地夸赞裕安精明强干起,付广攸才深深地感受到,他严格教养的儿子已不再需要庇护,他已扎根成一棵大树,能为家族遮风挡雨了,属于自己的时代早已远去,步履迅疾,头也不回。 “那行,我去安排。” 套房大门被打开时,付裕安仍泰然地坐在桌边写字。 郭振明走到他的身边,“裕安,调查有了初步结论,我们是在这儿谈,还是回集团说。” “回集团说吧。”付裕安站起来,“你带我出来的,理应带我回去。” “好。”幸好他不记仇,还能开玩笑,郭振明点头,“王董也是这个意思,去他办公室谈。” “走吧。”付裕安把西装外套穿上。 郭振明请他先走,临去前,瞥了一眼桌上的行楷,“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好小子,难怪这么年轻骑在他头上,这时候了,还在气定神闲地写《兰亭集序》。 到了王董办公室,付裕安点头致意,“让您受惊了。” 王董摆手,赶紧拉着他坐下,“受惊的是你,喝杯茶。” 郭振明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他说:“事情基本清楚了,根据银保监局同步调查的反馈,还有我们对基金内部账务,通讯记录,还有付总那几段录音和视频的核查,可以确认,银行给harrite资本的存款利率上浮,资金来源确为该行正常的市场营销费用科目,账目清晰。” “但是啊,”郭振明话锋一转,目光也落在了付裕安身上,“前几天的调查过程中,有人重新递交了举报材料,harrite资本的实际控制人,和募资部雷光健的妻弟,存在非直系但较为密切的商业合作关系。” 王董凝神想了想,“他妻子的表弟,我记得是姓姜吧。” “是。”郭振明说,“这个牵扯太大了,我们还要进一步查明,该上报就上报。但付总,在决策过程中,包括会议记录里,多次强调程序正义、透明,是清清白白的。从结果上看,这项基金目前运营良好,回报符合预期。” “辛苦了。”付裕安朝他笑了下,“也是我失职,关键岗位的下属人员,我对他的社会关系掌握得不够细,警惕性不足,这是我要反思和改进的地方。” “哎,别这么说,裕安。”郭振明道,“他老婆的表弟,这层关系你上哪儿知道?你也不是神仙,所有的事都一清二楚。” “神仙也有打盹儿的时候。”王董也笑着安慰了句,“裕安,这几天受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那我就先走了。” 付裕安站起来,系上西装扣子,和王董握了个手,转身出去。 办公室还和他走时一样,那盆文竹被照顾得很好,嫩绿的叶尖向着日光。 第96节 付裕安坐下后,处理完系统里的一些琐事,就拿上车钥匙下楼。 在电梯里碰上几个同事,都热情地叫他,“付总。” “好,下班了?”付裕安也礼貌地问。 她们点头,“对,到时间了嘛。” 再无别的话了。 等到付裕安走出去,她们才小声讨论,“付总没事儿了吧?都查清楚了。” “付总是没事,雷主任的事大了,关键他还先栽赃付总,贼喊捉贼。” “踢到铁板了呗,我听郭主任他们那边的人说,已经不单是我们集团的事了,连他老婆的表弟家都要遭殃。” “拔出萝卜带出泥呀,我懂的。” “但你知道吗?姜家大小姐和付总一块儿长大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婚事没谈成,连两三辈人的交情都不顾了。” “这我们怎么知道?哎呀不说了,兜里一共没两个子儿,还操心他们这种家庭!” “也对,其他我不清楚,反正工作留痕这堂课,付总给我上得别开生面,我越来越崇拜他了。” “......但是,他有未婚妻了。” “真的假的?” “真的,郭主任去找他的时候,付总亲口说的,很多人都听见了。” “唉,果然,好男人是不会在市面上流通的。” 付裕安去地下车库取车。 从那天早上下着雨,他把车停在这里以后,几天都没动过。 刚启动车子,就有个电话进来,他接了,是个女声,擦着哭腔,“三哥,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见一面。” “没有。”付裕安说,“该说的话,姜永嫣,上次已经跟你说过了。” “是,我知道。”姜永嫣一改往日的骄纵,低眉顺眼地求他,“我对你没有看法,都是我爸不对,我都劝他了,让他别这么干......” “打住。”付裕安感到好笑地制止,“我这儿录着音呢,你不想害你爸的话,就别再说了,不管你们谁的主意,受害者都是我。” 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但他要是在哪个环节疏漏半分,今天也接不到她的电话了,这么大金额的利益输送,几乎要把人往死里按,不是一句不对就能饶恕的。 “你跟我打电话也录音?”姜永嫣装不下去了,尖声质问。 付裕安说:“别说的好像我们很熟,你也不是我的什么人,不在特权之内。” “......”姜永嫣把电话撂了。 到底谁说他会怜香惜玉?她最了解他了,从小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冷漠刻板,做什么都按部就班,仅有的一点温和也是装的。 她爸老糊涂了,非认准他当女婿,当不上还恼羞成怒,以为还是爷爷在世的时候,他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也不看他要在谁头上动土!现在好了,把局面弄得一团糟,还要她来求情,这都叫什么事儿!她对这块木头也没有兴趣好吗?根本不用这么上赶着。 付裕安把手机丢在中控台上,将车开到训练场外。 他下了车,靠在车门边,想到这么长时间没见她,喉头紧了紧,莫名地想抽烟。 他把手插进兜里,忍了忍,还是没抽。 宝珠等下就要扑过来,就算不抱,回了家也要黏在他身上,闻到烟味不好受。 训练完,宝珠在更衣室拿上手机,看到微信时,心跳猛地加快。 小叔叔没事了,而且还在门口等她。 宝珠飞快地换好鞋,直接塞进了柜子里,看得子莹都呆了,平时不都喊冰鞋叫baby,非得仔仔细细地擦一遍,说上一车甜言蜜语才走的吗? 今天这么急啊? 她背着双肩包,一路从走廊跑出来。 透明玻璃推拉门,付裕安眼看她奔来,不自觉站正了。 她的跑姿很好看,肩背挺直,一点都不驼,脚步落得轻而稳,穿一件深蓝的牛角扣呢子大衣,头发束成低马尾,在颈后一扫一扫,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上。 宝珠推开门出来,定定地站了会儿,确认是小叔叔来了,唇角大弧度地往上弯。 一个足以让付裕安心定的笑容过后,她笔直地朝他冲过去,没有犹豫半秒钟,借着那点惯性,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他张开的臂弯里。 宝珠把脸埋到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没说话,只把耳朵贴上去,听他加快的心跳。 “好了,饿了没有?”付裕安拂开她颈窝里的头发。 宝珠抬起脸,点头,“我这几天都没吃好饭。” “怪我。”付裕安俯身吻了下她的唇角,“今晚我陪你吃。” “全部都给我吃?”宝珠说完,自己的耳朵先羞得红红的。 付裕安不敢接,只说:“我受得了的话。” “好吧,先吃饭,去吃素菜怎么样?”宝珠说。 “都随你。” 车往东直门那边开,宝珠像是憋坏了,握着他没开车的那只手,不停和他说话,讲大奖赛高手如云,讲程江雪的口才有多好,讲老谢被她小姑姑一句话制裁,讲全锦赛后,她们可能就要去外训,备战冬奥会了。 “去哪个国家外训?俄罗斯吗?”付裕安问。 宝珠摇头,“是温哥华,冬奥会不是在那里举办吗?” “哦。”付裕安停顿了几秒,“那你正好可以回去看看,不是加拿大长大的吗?” “付裕安。”宝珠转过脖子,严肃地叫他。 被她正经时刻喊大名,听得付裕安笑了下,“嗯,怎么了?” “别装高兴了。”宝珠说,“你跟我说的,生了气就要发泄出来,别强撑着。” “生气这两个字太强烈了。”付裕安反握住她的手,“我已经很少为什么事动气。这是你的事业,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上次奥运周期就因为腿伤错过,这次拿到名额不容易,我没有任何理由,也不该为此不高兴。” “但你就是沉默了,一小下。”宝珠说。 付裕安点头,“是,那是作为男友自私的一面,我舍不得和你分开太久,但我能把这点情绪克制住。” 宝珠把脸贴到他掌心里,“不要,我喜欢这一面,像个活人。” 车停下后,宝珠把包留在了座椅上,挽上他的手臂。 付裕安却停下来,一颗颗给她系好大衣扣子,“总这样敞着怀,小心被风吹得胃疼。” “不会的。”宝珠嘴上辩驳着,却乖乖站好,“没几步就进去了,才这么一小会儿。” 付裕安扣好了,重新牵起她的手,“哪怕只有一秒钟,也不要吹到。你根本就无法判断,让你受凉受惊的,会是哪一阵没预料到的风。” “这话讲得很深。”宝珠笑着看他,“你在教我为人处世。” 付裕安说:“我什么都教给你,只要是我有的,我会的。” 素菜也做得精致,一道道端上来,在晕黄的灯下,泛着清透的光泽。 白瓷碟里托着碧绿的芥蓝,汤盛在炖盅里,揭盖时,一缕白汽升起来,散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付裕安面前也摆了碗筷,象牙白的细瓷,但他几乎没怎么动。 隔着一张桌子,他专注地看着她,像一本读不完,又怕会随时阖上的画册,非得用眼光一帧一帧地镌下来,刻进骨头里去。 宝珠吃得很香,大口大口的,偶尔抬眼对他笑,“你也吃啊。” 声音也清脆,像琉璃盏叮咚一碰。 “好,吃。”付裕安拿起筷子,夹了最近的菜,送进嘴里,嚼着,不知其味,眼睛仍在她脸上流连,像守财奴点着自己的金条,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大,她瘦了,下巴也尖了,显得眼睛更大,更有神,这么小一张脸上,挤满了五官。 她手腕抬起来,袖口褪下去一截,露出细细的腕骨,和上面一团淤青。 付裕安看得心里一紧,“这怎么了?” “在大阪熟悉场地的时候摔的,没关系。”宝珠抬起来看了眼,笑笑,“滑冰的人,身上哪里没有伤啊,你别大惊小怪的了。” “但伤在你身上,还是不一样的。”付裕安说。 宝珠也有感触,“我也不一样。” 付裕安又没明白,“什么?” 宝珠举着筷子,小声说:“之前听你说队伍,势力,拿掉谁什么的,我还觉得离我很远,是我生活之外的事,这几天就.....亲身经历了,真的很可怕。” 那个时候她还跟别人在一起,他只能千方百计的来亲近她,占据她的时间。 付裕安有一瞬的恍惚,那么多空荡荡的,对她无着无落的惦记,好像眨眼就落到了实处。 “那天你睡着了。”他说。 宝珠点点头,“是啊,看我,多习惯在你的声音里入睡。” 付裕安拿起餐巾,轻轻地替她印了印嘴。 “以后他们还会对付你吗?”宝珠问。 付裕安笑,“他们能保住自身就不错了。” 她吃完了,站起来,“走吧?” “好。” 秋天的风是有声响的,能把银杏叶吹得窸窸窣窣,卷落在地。 室内温腻,像一杯饮到微醺时残存的热黄酒。 作闹了大半夜,宝珠从沙发上起来,胡乱裹了地毯上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宽大得很,上面是付裕安身上惯有的清新气味,此刻微妙地混杂进了她自己的味道,被暖气烘得更甜了。 她渴得不行了,喉咙里好似吞了把沙子。 宝珠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就喝。 付裕安跟着她出来,抬手碰了碰杯壁,还好,是温的。 “你没穿衣服。”宝珠抬手摸了摸他。 付裕安把她抱起来,放到了岛台上,“嗯,我的衣服不是在你身上吗?” 宝珠把杯子递到他唇边,“你也喝,嗓子听起来很哑。” 第97节 “嗯。”付裕安低下眼眉,配合她的动作。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刚才的抖延续到现在,宝珠喂水也没个准头,流了一地。 “哎呀。”宝珠赶紧放下杯子,扶起他的下巴,“打湿了,我给你揩干净。” “不......”付裕安没说完,就被她偏头吻住了唇。 她吻他用了不轻的力气,很快响起湿黏的声响,“为什么不,刚才都没够。” “又给我灌酒,又是横在我身上,还没够?”付裕安把她抱到怀里,侧首去含她的耳垂,“那小宝要怎么样才行?” 宝珠伸手,海藻一样紧紧缠上去,“daddy,骑马虽然舒服,但我偠有点酸了,你来好不好?” “好。”付裕安的眼底彻底暗下去,扶稳了她,“我来。” 客厅没开灯,宝珠的眼睛湿得发亮,映着窗外一点遥远的光,酒的醇厚,发丝的清香,成年男人身上克制不住喷出的荷尔蒙,几道气息混沌地交缠。 隔天上午,被丢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个不停。 付裕安被吵醒,转了转身子,替怀里的宝珠当了挡光,伸手去接,“喂?” “还没起啊?”夏芸大声质疑,“都十点多了,在家的时候,这会儿你都该出门了,夜里做什么了累成这样?” “做.....”付裕安皱了下眉,“您有事儿吗?” 夏芸说:“请你回家吃饭呀,你爸亲口说的,带上宝珠一块儿,你都多久不登门了。” “按你这意思,他让我们去,我们就得感恩戴德了?你们夫妻注意态度。”付裕安上来三分起床气,不悦地朝亲妈。 夏芸气得嘿了声,学了一句京腔,“行市见长啊付老三!教训起我来了,跟你妈上纲上线的。” 她嗓音太尖,连宝珠都被吵醒,她嗯了一声,鼻音浓重地问:“怎么了?” “对不起,小宝,你睡。”付裕安举着手机,侧过身子拍了拍她。 到天亮才睡,宝珠确实还没醒,连梦里都颠颠荡荡的,迷糊地、呜咽地吻他,她完全低估他的体力,禁欲多时的小叔叔撩拨不得,到后来几乎要求着他,他才肯彻底给她。宝珠把头贴在他胸口,又阖上了眼皮。 夏芸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对这句小宝翻了个白眼,在此之前,她根本想象不出付裕安这种砚台一样方正的人,黏糊糊地叫姑娘小宝是什么样子。 今天她算开眼了,在外头再硬再刚的男人,碰上真正心爱的女孩子,也会软成一池春水。 她问:“你到底来不来?” “我要先征求宝珠的意见。”付裕安说,“晚点回复你,再见。” “......” 他还再见,有礼貌又没礼貌的。 秦露给她倒了杯水,“老三不肯回家?” “回家,付总把亲疏内外都给我们分好了。”夏芸接过来,猛喝了一大口。 秦露问:“什么亲疏内外?” “宝珠是他的小宝,我和他爸是你们夫妻,这还不清楚?” “......” ----------------------- 作者有话说:补充一则说明:温哥华在2010年举办过冬奥,那时还没有微信这些,刻意打乱模糊这些赛事地点和时间,就是为了让大家区别小说和现实,宝珠身上有每一个花滑女单的不易、坚韧和勇敢,不特指某一位运动员,也再次提醒大家不要代入真人。 第53章 chapter 53 这局什么题?…… chapter 53 快中午时, 宝珠也一样被电话吵醒。 是葛教练打来的,说子莹今天上午训练,拉贝尔曼的时候腰伤复发, 疼得倒在了冰面上,现在已经送去医院了。 她担心得直接坐起来, “我马上过去。” “怎么了?”付裕安也跟着起身, 手抚上她的后背。 宝珠随手理了下睡裙吊带, “子莹受伤了,我得去看看她。” “我陪你一起吗?”付裕安问。 她摇头, 赶紧进浴室清洗自己,“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 付裕安在岛台处漱口洗脸,又把地毯上的衬衫和裤子都捡起来,到客房去换衣服。 重新穿了一套出来,他拧开火, 有条不紊地煎了个流心蛋, 烤了两片吐司,在宝珠出来之前, 替她把酸奶打开,倒进杯子里。 “吃点东西, 我开车送你。”付裕安端到餐桌边。 “嗯。”宝珠放下外套, 坐下,仰起脸夸他, “你做早餐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是你好养活, 这么点儿吃的,打发别人可不行。”付裕安说。 宝珠让他也坐,“你不吃嘛?” 付裕安摆手, “胃里不舒服,我先喝点热水。” “啊?”宝珠想起自己做的坏事,包括但不限于用嘴喂他喝酒,看他醉眼迷蒙地和自己接吻,然后不受控制地搽得更凶,“是不是那酒太烈了?” “不是。”付裕安说,“可能这几天在那楼里没睡好,着凉了。” “我也没睡好。”宝珠拈着吐司说,“每晚都想你。” 说完,她怕小叔叔又误会,赶紧指了指胸口,“不是要做的意思,是心里,那种想。” 但恐怕在她男朋友那里,她已经和小馋猫挂上号了,洗都洗不清。 “那叫思念。”付裕安走到她身后,俯身吻着她的脸,“没关系,哪一种想都可以,哪怕是想玩弄我的身体,我都很幸运。” “小叔叔......”宝珠颤了颤,声音变了调,“你怎么,怎么大清早讲这种话?你不会觉得我定力很好吧?” “现在是中午了,小姐。”付裕安失笑。 宝珠转头看了眼天色,沾着碎屑的唇挪到他鼻尖下,“好大的太阳,今天。” 付裕安根本没看,他张嘴含住了她,把那些面包屑清理掉,“嗯,是挺大的。” 宝珠红了下脸,“虽然……但这是我要说的。” “那我该说什么?”刚解决完一桩危机,抒发了一整个夜晚,付裕安心情愉悦,什么都有兴致讲,“我们宝珠很小?” “哎呀。”他认真地说起胡话,和周身的禁欲感反差好强,宝珠呼吸热得仿佛已经入了港,她扭了一下,“别说了,我还要出门呢。” “好,不说了。”付裕安把她按在椅子上,“我去拿件外套。” “快去。” 付裕安把她送到医院楼下,看着她进去了,才开车回家。 宝珠从电梯里跑出去,直奔病房,“你怎么样了,子莹?” 她趴在床上,医生正在给她做急性消炎护理。 还是很疼,能看见汗从她额角滴下。 子莹侧了侧头,说:“好痛,宝珠,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今天腰有点酸,右腿拉起来,正要匀速旋转的时候,它就跟炸开了一样,像压着骨盆崩裂似的。” “我知道,我知道。”宝珠坐到了床边,抽了抽嘴唇。 她当然懂,她们都一样,腰早就不是原装的,非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摔碎了,又勉强靠意志力和止痛药粘起来的瓷罐,能看见四分五裂的碎痕。 葛教练说:“现在要做两手打算,子莹这个情况,就算能去外训,也难上场,你的替补要不要换人,我还得和老管商量。” “我听您的。”宝珠说。 子莹也说:“我也尽量早点复原,能去温哥华还是去,万一宝珠这里......” “小姑奶奶,就别再吓我了。”葛教练真怕再听到类似的噩耗,尖子生接二连三出事,这一整个赛季的努力都得打水漂。 宝珠拍胸脯保证,“没关系,我的腰伤没发作过了,不......” 她还没来得及讲脚踝的问题。 “别说别说。”葛教练打断,她迷信上了,“大赛在即,不兴说这种话,踩两脚。” “好吧。”宝珠苦 笑了下,站起来照办。 从医院出来,她仍旧回了训练基地,午饭是和教练一起吃的,顺便聊了一下大奖赛上的发挥,葛嘉问:“在大阪碰到童年的队友了?” “是啊,那时候我们请同一个教练,她现在去美国了。”宝珠说。 葛嘉点头,“美国那边,挺多华裔用花滑卷藤校吧?” 宝珠想了想,“不算多吧,因为藤校里面的话,也只有康奈尔比较重视花滑,因为它不是ncaa项目,一般选择滑雪的多。花滑出了成绩,可以作为比较重要的ec做推荐吧,我也不太了解,你可以和我妈妈交流,她之前研究过很久。” 葛嘉说:“那你这么坚决地回来,妈妈没反对,也挺开明的。” 宝珠笑说:“她现在希望我留下来,我自己也不愿回加拿大,冷死了。” 休息过后,她给付裕安发去一条微信,说要训练到晚上,卡宴昨天停在外面了,她自己能开回去,不用来接。 付裕安坐在家里,回了个好。 “跟你说话。”夏芸叫他,“宝珠今天没空,下周总有吧?” “别催她。”付裕安放下手机,啜口茶,神态自若地说了句废话,“她有空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夏芸深吸了口气,“那过年呢,你们总该回家住。” “再说。”付裕安也没给确切答案。 夏芸蹙眉,“这么说,你一样主都做不了了,是吧?行,我晚上打给宝珠,下次有什么事我也不找你了,直接问她。” “好了好了。”付广攸抬手打断,“不用说这些。老三,这次虽然有惊无险,但你要注意,也不全是姜家,这两年你蹿得太快,木秀于林的道理,你自己好好掂量。” “爸说的对。”付裕安点头,声音比他清朗许多,“有哪天不是如履薄冰的?每走一步,都要拿脚尖探探虚实,不该伸的手绝不伸,不该张的嘴,我也不会张。” “局势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付广攸忧心忡忡地说,“风往哪边吹,你要有数,绳要跟着往哪边顺,别去硬顶,容易断。” 付裕安说:“是,以后也还要爸爸多提点。” “你是我亲生的,我不提点你提点谁?”付广攸瞪了他一下,又叹气,“我老了,将来付家还要靠你和你大哥。” 第98节 夏芸知道这是和好了,笑说:“哪就老了,昨天还说要邀上几个故交,一块儿去山上赏雪。” “去赏。”看着老迈的父亲示弱,言语间已经有了拉拢他的意味,付裕安也于心不忍,“我来安排。” “你确实该安排。”付广攸说,“不但安排,给我鞍前马后地陪着,你李叔叔没少关心你,将来你调出中南,不还得过他的手吗?” “知道。” 送他出门时,夏芸才指着他唇角问:“你这怎么破的?” “咬的。”付裕安答了她两个字。 夏芸就知道,她都不敢当着老头儿的面问。 她说:“你有点节制啊,再次提醒,宝珠才二十二。” “昨天特殊情况,我们俩很久没见了。”付裕安面无表情地做说明,“再说了,您二十二都快生我了,这么说老爷子也不太懂节制,看来是遗传哪。” “......走。”夏芸斜了他一眼,把门关上。 付裕安是得走了,晚上归他做东,请周覆他们吃饭。 局还是在濯春,选了老郑的地方,顶头房间永远是空着的,宽敞,雅致,好说话。 众人坐齐了,沈宗良才把烟摸出来,就被旁边的女朋友抢走,“这么多人呢,别抽。” 他怔了下,笑说:“我拿出来就是要交给你保管的。” “......是吗?”且惠不太相信地反问。 “要不沈总如鱼得水呢,这反应速度都比人快。”周覆坐在对面来了句。 沈宗良反指付裕安,“那还是比不上老付,几天就把局面转过来了。” 付裕安点头,“亏了我们周主任,没看我请他上坐吗?恩人。” “恩人归恩人。”郑云州指了下他的唇角,“你那个嘴被什么啃了?还是关了几天,上火上的?都结痂了。” “咱是不是跑题了?”付裕安说。 周覆接了句,转脸问他,“今儿这局什么题?” “什么题?”郑云州也装糊涂。 谢寒声看得好笑,“有兄弟的热闹看,还管什么题,你就招了吧老付。” 付裕安端起一杯茶,“没犯事儿我招什么,我清白之躯。” “你刚才眼神躲闪,眼珠子的转速都快了,还上手扶眼镜,典型地要撒谎的表现。”郑云州说了一大通。 连他女朋友都不愿听,“你真是,人家不愿谈什么,偏提什么。” 付裕安点头,“对喽,小林,你真该好好熏陶他一下。” “别打岔,我都快被她熏得不行了。”郑云州继续说,“你就说怎么弄的。” 付裕安笑笑,“我说你们几个当年不报公安系统,真是屈才了。” 这顿饭吃到很晚,席间都喝了不少,宝珠训练完了,打电话给他,付裕安让她先别回家,就近往胡同里来,晚些时候一起走。 宝珠停稳了车,进到院子里,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酒气和喧嚣就像一阵温热的风,迎面扑来。 付裕安坐在主位偏一点的地方,身子微微歪着,靠在宽大的乌木椅背上,正偏头听她小姑父说话。 他脱了外套,黑衬衫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在昏光下泛着些微的红。 宝珠走过去,看周覆注意到了她,挥了挥手,“周主任,江雪姐姐。” 他们两口子点了个头。 这一叫,付裕安也回过了神,迟缓地转过头来,看见女孩子,眼里那层薄雾似乎被搅得散开了一点。 “怎么先叫他啊。”付裕安拉过她,让她坐下。 宝珠放好包,“你都没先看见我。” “我在说话,对不起。”付裕安的大手包裹住她,揉了揉,“好凉,外面很冷?” 他声音比平时低哑,也慢,字与字之间,拖着没化的尾音。 宝珠点头,“嗯。” 她坐好以后,又朝谢寒声那边,“小姑姑,小姑父。” “你妈妈说你要回加拿大外训?”顾季桐问。 为了方便回话,她往付裕安怀里靠了靠,脖子伸出去,“是啊,也许过了年就得走,还没具体通知。” 谢寒声说:“那教练还算人道,没让你丢下老付,上国外过年。” 宝珠抬起眼问:“你希望我和你一起过年嘛?” 付裕安眼神有些飘,很虚浮地抬起唇,笑了一下。 “你就别问。”周覆说,“看老付这样子,还用说。” 宝珠红了脸,她手指间残留的凉气,被他掌心过高的温度烘干,一双被酒精浸泡得湿漉漉的眼睛里,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在他手心里刮了下,凑到他耳边,“daddy,今晚不是我要你喝的哦。” “不是你,他们太能劝了。”付裕安的手摸上她的头发,“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好吗?” “对,早点回去,宝珠,照顾着点老付。”连顾季桐看得面红耳热。 自从上次撞破他们两个,发现老付这人里外两种样子之后,她就很怕看这一对同框,总觉得会有一个把持不住。以前觉得付裕安阅历深,能忍得了,不会由着小丫头胡作非为,现在看来,不一定,关上门,指不定谁折腾得凶。 宝珠站起来,“嗯,放心吧小姑姑。” 付裕安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大衣,“先走了,告辞。” “好。慢走。” 他牵着宝珠跨过院门时,她还提醒,“小心,很高。” “我知道。”付裕安像被风吹得清醒了。 宝珠去看他的神态,“你没喝多呀,那叫我干嘛?” “你不来,他们哪肯放我走啊?”付裕安又弯下腰,拧了拧她的脸。 宝珠圈住他的大拇指,仰起脖子嗅他,“我这么有用?” “非常。”付裕安虽然没多,但也喝了那么几杯,禁不住她这样乱闻,“好了宝珠,先上车。” 回到她车上,付裕安怕身上味道重,刻意坐在了后头。 但宝珠也跟了过来。 “宝......”付裕安一面叫她,一面又不得不伸手去扶她,在她爬上来的时候。 宝珠不高兴,仰着脸质问他,“今天一直宝珠宝珠的,你忘了你昨晚怎么叫我的了,怎么起床就改了呀,不行。” 付裕安的指腹按在她脸上,目光游离,“昨天晚上叫了那么多,哪个?” “你不可能不记得。”宝珠连呼吸都一起急促起来,扯着他的衬衫领口摇。 “刚才人多,怎么方便叫?”付裕安靠在椅背上,身体沉沉的,任由她无限度地凑近,攀上来,“已经不少人敲打我了,说你还小。” 宝珠说:“他们都不知道情况,而且,我中文名里就有的字,有什么不方便的呀,人家也不会怀疑。” “好。”付裕安拿她没办法,手指拨开她的头发,偏头吻了上来,“小宝,宝宝......” 被他这样温柔地含吮着,宝珠细微地发起抖,软软地偎在他身上,脑子里雾蒙蒙地一片,偶尔涌出一两个念想,也全是关于怎么吃干抹净小叔叔。 她伸手去摸他的喉结,抽掉本来就松散了的领带,而付裕安吻着她,一点察觉都没有,只知道她小心思很多,手忙脚乱的。 “这是车上,小宝。”付裕安停下来,含上她被吮得鲜红的唇珠,“不要这样。” “你先亲我的。”宝珠偏头反吻住他,“除非你不爱我了。” “好严重的罪名。”付裕安失笑,把她往上托了托,“我们小宝,吻一下就这样了。” 外面气温越来越低,一个寒冽的秋夜被阻隔在车窗外,世界对宝珠而言,成了一个断续破碎的片段。 地上的银杏叶铺了一层,新的盖着旧的,颜色鲜亮的叠着暗淡的,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发出一种干燥的沙沙声。 梁均和跟亮子他们的局也散了,打这里路过。 远远瞧着这辆卡宴像宝珠的,他让他们等会儿,凑近了,看清了车牌,还真是她的,车子没熄火,开了暖气,驾驶位上还留了一道窄缝透着,但看不见里头的情形。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前面没开,后面的降了下来,露出付裕安的脸。 朦胧光影里,宝珠晕红着面孔,张着湿唇,靠在他怀里,身上还披着他的大衣,像是累得睡了过去。 都是男人,他当然懂付裕安面上这副餍足又疲倦的神态,是做过了什么。 梁均和一时咬紧了牙关,没说话。 还是付裕安先开口,他端出男友姿态,平静地系着衬衫扣子,打量外甥一眼,“宝珠很累了,你有事吗?” 亮子他们跟上来,付裕安也懒得理,又把车窗升上去。 梁均和丢下几个兄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付裕安穿戴好了,又抽出湿巾给宝珠仔细地擦。 冰凉的触感让她醒了过来,她睁开眼,“daddy,我开不了车了,不想动。” “知道。”付裕安收紧了裹在她身上的外套,“我已经叫了司机过来,等一下。” “嗯。” 她的脸在他胸口上蹭了蹭,又阖上了眼。 付裕安抱着她,指尖抖了抖,刺激过后,那种无可替代的身体愉悦逼得他想抽根烟来缓解,像有无数细小的钩子,从骨头缝里,从狂跳不止的心脏深处,从每一寸被汗湿,又迅速变凉的皮肤下面,一齐把他往深渊里拽。 他靠在椅背上,后背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付裕安卷起舌头,轻轻地咬了下舌尖,只好用一点清晰的痛感,来覆盖弥漫的焦渴。 到小区后,宝珠是被他抱上楼的。 不是她不能走,付裕安怕她被风吹着,他来抱,能裹得更紧一些。 回了家,他把她放在沙发上,“稍等,我去放水,你好好泡个澡,身上......” 第99节 付裕安清了清嗓子,反正就那么回事儿,他没法儿说。 宝珠点头,“嗯,谢谢。” “很有礼貌。”付裕安不明不白地夸了她一句。 当然有礼貌了,她是好孩子。 宝珠把脸缩进他大衣的领口里,像被那道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包围住,上面有在外头染上的雪茄味,底下是岩兰草的稳重调子,这是他示人的妥帖面目。 再深嗅下去,才是她在他身上吃到的,真正属于他皮肤底色的味道,干净的,清爽的。 在车里的时候,她被付裕安抱在膝上吻,温存而确切地落到实处。那时付裕安也是这样哄她,“小宝,你是好孩子,好孩子能忍住的,对吗?” “好了,宝珠。”付裕安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已经缩成一团,像只受冻的兔子一样,鼻尖蹭在羊绒上。 他走过去抱她,“怎么了?” “没事,你的衣服很好闻。”宝珠眨了一下眼,鼻音浓重地问,“我去温哥华的时候,你能把它送给我吗?我想要带着。” 付裕安低头蹭了蹭她的脸,“傻话。” 宝珠伸手抱紧他,“真的,我好爱你,daddy.” 这句很不一样,好像还起了哭的音调,付裕安把她放进浴缸后,忙去看她的脸,“为什么哭了?” “我想到要和你分开,不舍得。”宝珠坐在水里,眼尾红红的。 付裕安心像被揪了一把,酸得滴水,他坐在缸边的矮凳上,身体倾过去,不住地吻她的唇,吻她的脸,吻她沾着泪水的睫毛,口中许着他这辈子最快下定的决心,“乖,我会去看你,小宝,我打报告,我递申请,我去陪着你,好吗?” 宝珠很快又觉得自己任性,擦了擦脸,“还是不要了,你的工作也重要,每天那么多事情,我不能太自私了。” “这不是自私。”付裕安说,“既然决定要去,我就会安排好我的事,你不用担心。” “那是什么?” 是爱,他说。 宝珠笑了笑,反手指了下后面,“沐浴露在那边,帮我拿一下。” “好。”付裕安起身,取下来放在了她手边,喉结动了动,“那我就出去了。” “不要。”宝珠睁大眼睛看他,“你帮我洗。” “我帮你......”付裕安看了眼水里面的情形,“不行,宝珠,今天不能再闹了,洗完早点休息。” “就要嘛,你弄的你洗干净,这有什么不对吗?”宝珠说。 付裕安没法子,只能重新坐下来,“好,我给你洗,别乱动。” “嗯。” 还没洗完时,她的手机在外面响。 “谁啊,这么晚了。”宝珠问。 付裕安洗干净手,“我去看看。” 是他亲妈夏芸。 付裕安直接代接了,“妈。” “怎么是你接电话,宝珠呢?”夏芸问。 付裕安说:“在洗澡,你有什么事?” 夏芸不想讲了,跟他说也是要请示领导,还讲什么? 她说:“没事,我一会儿给她发微信说,跟你说不了。” “可以。” “......” 付裕安又折回浴室里,他说:“是我妈,大概是邀你回家过年。” “好啊。”宝珠想也不想就答应,“就我们两个多无聊。” “那你可想好啊。”付裕安就知道她考虑不了那么长远,提醒道,“以老爷子的封建程度,不会让我们睡一个房间的。” “不行。”宝珠蹙了蹙眉,为难地说,“我要和你睡一起。” 她又把希望寄托在付裕安身上,“你会有办法的,是不是?” “有。”付裕安笑着说,“我的办法就是不去。” “......” 第54章 chapter 54 您起这么早 chapter 54 京城的冬天总有一种恢弘又粗粝的美。 全锦赛过后, 没多久就到年关。 付裕安站在机场大厅的闸口外,身姿修长而静定。 他大衣的扣子没系,偶尔随着抬手看表的动作折出柔软的褶皱。 今天宝珠从长春回来, 眼看着就要过年,夏芸一早就跟她谈好了, 说晚上直接回家住。 冷暖交替的空气涌来, 人流里跃出一道熟悉的影子, 宝珠推着行李箱,身上是浅杏色的羊绒外套, 踩着短靴,像一抹忽然点亮灰调天空的暖色。 她在张望,目光掠过人群,然后定在付裕安身上。 几乎是同时,付裕安也把大衣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身上那股沉稳内敛的气场出现了一丝松动。 宝珠朝他挥手, 加快了脚步, 付裕安也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的箱子。 她略仰起脸, “等我很久了?” “刚到。”付裕安答,声音是一贯的低沉, 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看了一圈, 像检查一件被人借出去的珍宝,“看你比赛那么拼, 身上都还好吧?” 虽然站上了领奖台, 但宝珠自由滑出了不少状况,连跳里的那个后外点三周,几乎是凭蛮力强行连起来的, 看得付裕安心率不稳,最后一个跳跃又差点没立住,踉跄了一下,还好没摔。 “都好。”宝珠小声说,“一会儿你检查。” 付裕安抿紧了唇,“那你还答应回去住。” 宝珠笑,“回去住也可以检查呀,难道你的房间我不能进?就算你反锁了,我也可以从露台爬过去,别以为我不敢。” “好了,不要说这个。”付裕安喉咙发干,他牵起她一只手握进掌心,放回了自己口袋里,“长春也冷吧?” “冷,手都冻红了。”宝珠点头,目光扫过他全身,今天没穿制服,换了套炭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好,腰身利落却不紧绷,领带饱满地束着。 她笑着问:“小叔叔,你上台发言了?” “对,今天峰会闭幕,讲了几句话。”付裕安说。 宝珠叹气,“怎么不晚一天闭幕。” “为什么?” “我可以去现场看啊。”宝珠有些失望地说,“听你讲一些很深,但是很好听的话,要能坐第一排就好了。” 她抬头看他,机场的灯光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把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沉静的神色,都一清二楚地映衬出来,在这样的人头攒动的公共空间里,显得格外肃穆,又郑重。 宝珠喜欢他这副样子,端得不能再端着了,但吻起来又那么疯迷。 付裕安微笑,“第一排你不会喜欢坐的,都是些上了岁数的老头。”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把大衣脱下,搭在了后座上。 宝珠坐在副驾上,筋骨总算松懈下来,侧着头看他,忘了系安全带。 付裕安也没提醒,倾身过来给她系上,却在凑近的一瞬间,被宝珠吻了一下脸,见他愣了下,她又细细去吻他的唇,“不想我吗?” “想。”付裕安扣上以后,才温热地覆压上去,探舌进来,“但还能忍到车上,小宝会被拍到照片,对不对?” “什么照片?”宝珠抬手抱他的脖子,“不知道,接吻。” “就喜欢这样?连说要去看我开会,也是想开完会这样,是不是?”付裕安力气很重地卷她的舌头,她只会张开唇,任由他深深浅浅地压磨,身体被安全带束缚着,动也动不了。 宝珠摸上他凸起的腕骨,“是,开会也有休息室,我们可以在那里吻,还可以更激烈一点。” “嘘......”付裕安迫不得已从她口中退出来,他轻喘着,闭目,偏过头,找到她白皙的耳垂,“不要说了,一会儿还要见爸妈,我不想总被他们笑。” “笑什么?”宝珠仍抱着他,不肯让他走。 付裕安说:“你说呢?我碰上你,很难反应不大,宝宝。” “好吧。”宝珠松了松手,她靠在椅背上,气息短促地说,“我不动了,你开车。” 开到大院门口,隔着玻璃,宝珠看见门岗站成了两个墨绿的标点,厚棉大衣的领子竖着,呼出的气结成浓浓的白雾。 黑色大门滑开,车轮碾过新雪,发出闷实的嘎吱声,在马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黑痕。 傍晚了,有一群孩子在自家楼前的空地上团雪球。 但他们都被教育过,连笑声都是压着的,不敢放肆。 雪已经停了,宝珠下车后,三两步就到了门口。 “珠珠啊,你好久都不来了。”秦露高兴地给她拿鞋子。 “您还好吗?”宝珠笑着问,“我天天不是训练就是比赛,太忙了。” “好,快进来。” 付裕安提着箱子进去时,宝珠已经亲热地抱上夏芸了,像久别重逢的亲人,“小外婆,我好想你啊,哦,不,他不让我这么叫。” “谁啊?”夏芸的眼睛往后瞪。 宝珠指了指男朋友,“他,让我喊你伯母,我叫不出口。” 说完自己也觉得荒诞,哈哈大笑。 她仰头的时候,眼神正对上从楼上下来的付广攸,立马收敛了,规矩地叫,“小外公。” 付广攸缓慢地点下头,“来了。” “嗯。”宝珠站在夏芸身边,对着他不敢嬉皮笑脸,客套又礼貌地说,“您回来以后,我都没来探望过,挺不好意思的。” 第100节 “那阵子事多,有人闹反叛。”付广攸刮了一眼儿子,坐下说,“你也不轻闲,任务重,压力大。比赛我看了一段,不错。” 宝珠说:“谢谢,还没发挥好,要是能把训练的水平都展现出来,那就更好了。” 老爷子不懂她训练,只淡淡地说:“对自己要求高是好事。” 宝珠暗暗松了一口气。 付裕安说:“那我们先回房间,行李得拿上去。” 这一去,起码磨蹭了半个钟头。 夏芸亲自上去催,还没到二楼,宝珠就先打开门下来了,“我饿了,可以开饭了吗?” “可以。”夏芸又往房内瞄了一眼,“老三呢?” “嗯......”宝珠转了转眼珠子,“换衣服吧。” “哦。” 付裕安的西裤皱得不能看,他只好重新穿了一身下来。 走到餐厅,夏芸正给宝珠展示这一季的翡翠首饰,让她也选几样。 宝珠赶紧摆手,“不用,我天天摔摔打打的,不敢戴这种绿珠子。” “谁让你现在戴了。”夏芸说,“你先挑着,我看到合你心意的,给你买下来,留着,也不是每次都好运,能碰上喜欢的。” “那这个吧,麻花一样的手镯,好像很好看。”宝珠指了一个。 夏芸连连点头,“好,就这个。” 她关上拍卖画册,看见儿子在对面坐下,“拖拖拉拉的,半天才下来。” 付裕安没回嘴,直接说:“吃饭吧。” 晚饭过后,宝珠去了健身房跑步。 付裕安从书房下来,递了张卡给夏芸,“您拿着。” “收买我呀?”夏芸接过来,正反两面都看了一遍,乌漆麻黑的。 付裕安点头,“您不是给宝珠买镯子吗?哪好动您的私房。” “我乐意。”夏芸说,“讨儿媳妇不得花钱嘛?你说这孩子就是爽快,喜欢什么,要什么也明白地说,从来不扭扭捏捏的。” “她就没扭捏过。”付裕安坐在那把单人沙发上,哼笑了声。 夏芸瞧他这舒服过头的德行,“是,把你美死了。就你这七拐八弯的迂回劲儿,要再配个犹抱琵琶的性子,你俩一辈子也过不上好日子,天天猜来猜去吧就。” 付裕安笑,“所以我爱宝珠啊,是命中注定的。” “还不是我。”夏芸斜着儿子,“先是我和她外婆成了拜把子的姐妹,再照顾了她妈妈,才有她回国奔我来这么一件事。” “是是是。”付裕安难得顺着母亲一回,“您对我真是天大的恩德。” “那卡我就收下了,我该得的。” “......您请。”付裕安做了个手势。 宝珠跑完步,蹬蹬踩上楼,回房间洗了个澡,又溜到付裕安书房。 她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付裕安坐在桌前,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握了支狼毫,雪白的宣纸铺展开。 宝珠只看了一眼,转身反锁上门。 “哎。”付裕安听见落锁的声音,抬头,“你有点此地无银了,宝珠。” “什么银啊?”宝珠走过去,端起桌边的水问,“给我倒的吗?” “对,我一猜你就要过来。” “那我喝了。” 宝珠放下杯子,凑到他身边,“你在写什么啊?” 纸上墨迹淋淋,写的是“余居半岁,诸公载酒不辍”,付裕安继续往下,“《苕溪诗卷》,我刚写到一半。” “能不能让我试试?”宝珠拿下巴支到他肩上。 付裕安说:“你先练好钢笔字,再来写这个,啊。” 宝珠说:“不,等我练好就不想写了,现在写。” “认真地写?”付裕安侧了侧头,“不胡闹?” 她点头,“真的,你教我。” “好,那坐过来。”付裕安往旁边让了一下。 宝珠挤上去,“下面要写哪个字了?” “而。”付裕安指了下字帖,握住她的手腕,“米芾的字个性鲜明,自我风格很强,像这个字,你就应该先横......” “你说他们睡了吗?”宝珠忽然问。 付裕安就知道,她也根本没在听他讲,手腕都不见使劲儿,完全由着他的笔序在写。 他索性放下,带着点纵容地叹口气,把她抱到身上,“没睡,所以什么也不能做。” 说完,用手在她鼻子上点了下,“这种老房子都不隔音,会被听见,知道吗?” 宝珠笑,歪进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不做就不做,这么靠着也不错。” 窗外雪下得密了,从宝珠的角度,能看见无数片柔软的羽毛绵绵不绝地落,她一边看着雪,手从他睡衣里伸了进去,摸摸索索了半天,很轻地哇了一声。 付裕安被搅得呼吸发急,“下雪有这么好看?” “不是。” “那哇什么?” 宝珠小声说:“有人都这样了,还在忍着欸,练过什么功夫吗?” “......” 隔天一早,付裕安是从她房里出来的,关上门后,转了个身,他家老爷子就站在后面。 “爸。”付裕安手还搭在把手上,不觉挺直了背,维持着正常的神色,“您起这么早。” “连你都醒了,不早了。”付广攸没眼看,咳了声,把手负到了身后,慢慢下楼。 宝珠一直加紧训练到了除夕前,期间有几个商演活动找她,都被她以抽不开身为由拒绝。 不但是磨技术和跳跃,旋转步法定级,就连心理疏导也成了必做的功课,每天下了冰,踩着刀套一下一下出来时,宝珠的手都搭在腰上,脑中不停地复盘动作,自己都没注意,她每隔几秒就要叹气,深呼吸。 葛嘉总是跟着她,揉开她缩着的肩膀,“宝珠,你已经尽全力了,越到这个关口,心态越要平稳。” “嗯。”她点点头。 葛嘉不放心,特地打了个电话给付裕安,让他在家时多关注宝珠的状态,尽可能地让她放松。 付裕安是在办公室接的,当时面前还站了秘书和几个部门正职。 他抱歉地打断汇报,“我未婚妻那边有点急事,稍等。” 听完,付裕安皱着眉说:“是,这几天我也感觉到了,她总是走神,可见弦越绷越紧了。” 葛嘉说:“她第一次参加冬奥,这是等级最高的世界舞台了,紧张、恐惧是人之常情,今天我跟她聊过了,你在家也多开导。” “谢谢您的关心,我明白。”付裕安说。 他挂了电话,沉吟片刻,继续交代,“按惯例,除夕和初一领导带头值班,这是规矩,也是姿态,下面各部门的同事,尽量照顾家在外地的,有特殊困难的,总之一句话,均衡,稳妥,好吧?” “好。” “就这样。”付裕安合上文件,让他们先出去。 又是一个阴天,午后仅有的一点日光照进来,只够笼住红木办公桌的一角。 付裕安靠在椅背里,丝质领带松开了一些,露出喉结一道紧绷的弧线,右手搭在桌沿,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帽。 他当然知道这场比赛对宝珠的意义。 可以说,她四年前回国,所有一切的努力,凌晨五点到冰场,深夜在体能室训练,脚踝上反复撕扯又愈合的旧伤,无数滴被骂出来又逼回去的眼泪,不断参加比赛刷积分,都是为了这一个席位。 哪怕她不可能是世界冠军,也总是想把名次再往前挪一挪,不要滑个史上垫底的成绩。 他不是她的教练,无法在技术上指正她的勾手三周跳,还需要怎么调整起跳角度,他也不是运动心理师,说不出那些专业的放松技巧,他只会讲些中庸平和的大道理。 付裕安感到一种罕见的,计策统统失效的无措。 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才走。 到家时,宝珠已经回 来了,她洗了澡,换了套衣服,正坐在沙发上,和来家里做客的付长乐说话。 “那你过完年,又要回纽约了?”宝珠问她。 长乐手上剥着橘子,瞥见付裕安进来,叫了一句,“三叔,回来这么晚,我们都吃过饭了,没等你。” “没事,聊吧。” 付裕安把大衣交给阿姨,从进来到坐下,目光始终落在宝珠身上。 她穿了件很宽松的上衣,落肩的设计,让本就纤细的骨架显出一种被柔软包裹的娇小,袖口又很长,盖过了大半手背,可能刚吹干头发,她也没梳,就这么披着,贴在素净白皙的皮肤上。 长乐递了一瓣橘子给她,宝珠摆手,说她怕吃到酸的。 “我过完元宵节就走,学校还有很多事情。”她说。 付裕安叮嘱式地问了句,“陈家去过了没有?别忘了你们订了婚。” 长乐说:“没忘,我这不是先来看爷爷奶奶,还有三叔三婶吗?” 付裕安去看宝珠,她明显没反应过来,眼神空洞地看电视里的新闻,换了平时,忽然给她上这么大辈分,早就和长乐笑作一团了。 他点头,“好,你多坐会儿,你爷爷常念叨你。” 说完,他站起来,牵上宝珠的手,“来,跟我到楼上去,说两句话。” “哟,三叔,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啊?”长乐笑着问。 宝珠听话地穿上拖鞋,挤了下眼睛,“他的秘密。” 长乐拍了拍手里的碎屑,“行,我在这儿等爷爷,你们亲热去吧。” 第101节 进了他的卧室,付裕安才把西装脱下,搭在了衣架上,顺手锁上门。 宝珠走到地毯上,双手向后撑着,坐上他的床,抬腿踢掉了鞋子。 这屋子里他的气味很浓,枕头上,床单上,到处都是。 付裕安把领带也丢了,看得宝珠心里一紧,“你还没吃饭,一会儿叫你了,要干嘛?” “和你说话。”付裕安走到床边。 宝珠说:“说话也要解扣子吗?” “勒了一天了,难受。” 宝珠点头,反正也锁了门,她索性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也是,好累呀。” “嗯,怎么累,讲给我听听。”付裕安坐在床沿,单肘撑着。 宝珠转出来,仰着对他说:“听说,我只是听说,这次裁判长是加拿大的,我以前比赛碰上过他,喜欢这里压压分,那里挑挑刺,对衔接难度抠得很细。” 付裕安说:“这倒是事实,从我们在国际上的裁判资格名单来看,在获得话语权上,的确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对。” 付裕安俯低了一点上身,“不过宝珠,这是你和教练都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既然一时半刻无能为力,那不如该怎么滑就怎么滑,我相信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打分时间太长,一直看回放,拿放大镜找细节扣分,也会引起场上观众的不满,对他自己影响也不好,对不对?” “是。”他的呼吸压下来,让宝珠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眯起眼吻他的脸,“但你要离我这么近说话吗?” 付裕安偏过脸,“我想闻一下小宝的味道,不可以吗?” “你闻。”宝珠挺起肩来,她笑,不住地挨上去,“我给你闻。”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了,室内的热气,付裕安充满主动意味的,浓重的吻,让她很快失声。他今天很不一样,吻的方式不一样,力气也很重,都叫不上温柔,甚至很强硬,把她的手脚拧来揉去,宝珠禁不住他这样,没多久就手指发软。 “daddy.”她眼里有了泪意,开口叫他。 付裕安回应她的,是更深的一个吻,颠颠倒倒地把她的两瓣唇含进去,又撇出来,舌纹粗糙地从表面剐蹭过去,一遍又一遍,惹得宝珠止不住地震颤。 雪住风停后,宝珠闭着眼靠在他怀里,迟迟发不出音节。 “什么都不要怕,小宝。”付裕安捧起她的脸来吻,“你比过那么多场赛,应该知道,竞技就是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没有人会怪你,冬奥虽然是大舞台,但我希望你把它当平时的训练场,尽力就好。” “嗯。”宝珠轻轻应了一声,“你把我带上来,就想让我轻松一点,舒服一点。” 付裕安拨开她的头发,“晚上就到这里,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 “可是床单......”宝珠尴尬地抬头,“被我......” “不要紧。”付裕安说,“我先抱你到沙发上去,马上来换。” “等下。”宝珠黏在他怀里不肯出来,“还是等一下再换,还有点抖呢。” 这个大雪压断竹枝的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 宝珠偎在他胸口,跟他讲小时候,“其实五六岁的时候,我的小腿有一点o型,不大好看,没现在这么直,妈妈带我去找教练,所有人都说我不适合花滑,只有anita收下了我。” “anita是哪一位?”付裕安问。 宝珠说:“我的第一个教练,你没见过,她前年生了场重病......去世了,我拿到少儿组冠军那天,她还带我去她在博文岛的木屋别墅里参观。好可惜,我那个时候在比赛,也没回去看她。” 付裕安拍着她的背,“她肯定也希望你专注事业,会理解的。” “不过我和她女儿一直有联系。”宝珠叹气,“等这次回去,我要给她带一束郁金香。” “还要让她看到,你在长大的地方参加奥运会。”付裕安说,“好了,早点睡吧。” “嗯。” ----------------------- 作者有话说:预告:正文已进入倒数章节 第55章 chapter 55 什么地方? chapter 55 从北京飞温哥华, 全程十一个小时。 宝珠往上推了推她戴了很久的丝绸眼罩,睡不着。 舷窗外是浓稠的墨色,偶尔有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她侧过身, 摸到座椅旁挂着的安神香囊。 这是秦露给她缝的,里面装着晒干的薰衣草和合欢花, 淡香混着机舱里的咖啡味, 反而让神经更清醒了些。 宝珠放到鼻子下吸了吸, 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可心还是像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 一头系在付裕安目送她的身影上,一头悬在眼前未知的远方。 受北太平洋暖流影响,跟动辄零下几十度的多伦多相比,温哥华的冬天简直能称得上温暖。 小时候宝珠在两地训练,出太阳的冬日里,经常能看见有人穿短袖出来长跑。 落地时正在下雨, 绵绵的, 沾衣欲湿。 到了酒店,宝珠回房间休息, 给付裕安发了条语音,“我到了。”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 阻断了外面的湿寒, 又显出过分干燥的静。 她躺下去,不知过了多久, 听见门铃响。 宝珠起身, 揉着头发问,“谁呀?” 打开门,站着的是赵彤。 她穿了件湖绿色的羊绒大衣, 腰间系着根粗带,腿上的黑色西装裤熨得笔直,锋利地能裁开纸。 “妈妈。”宝珠扶着门,惊喜地叫了声。 赵彤摸摸她的脸,“刚下飞机吧,再去睡会儿,妈妈给你收拾。” 宝珠侧身让她进来,“好啊,我在飞机上都没睡着,现在困死了。” “教练他们也在休息?”赵彤问。 宝珠点头,“是,大家下飞机的时候,都顶着黑眼圈。” “好,睡吧。”赵彤说,“等醒了我们一起去吃饭。” 有妈妈在,宝珠心里又稍微好受了一些,她蒙上被子,临睡前,看见雨丝斜斜地滑过玻璃,留下断续的湿痕。 快入梦时,她才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变了。 以前她不是这样,去哪里比赛都生龙活虎,可以很快地适应,早上到酒店,下午就能出去逛,更别说温哥华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是如此熟悉。 也许,是她渐渐习惯了付裕安的呵护,像习惯了一件过分合身的柔软衣物,贴着皮肤,也从来不给她负担,轻薄舒适,教人倦怠,又从这份倦怠里,滋养出了让人吃惊的娇气,和一股莫可名状的委屈。 外训机会得来不易,花费也不少,加上快到大赛的日子,宝珠更不敢松懈,每天准时去冰场报到,总是最晚一个走。 赵彤这次推了所有的工作,全力陪在宝珠身边当后勤。 从她成人后,她就再也没拿出过这么多时间和女儿在一起。 变化还是很大的,说话习惯用中文了,用词也准确,时不时讲一两句俗语,带着西城那边的口音,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训练完回来,晚上一起吃饭,她也愿意说很多话,说除夕夜里和小外婆包饺子,大家都故意让着她,把那个有小金元宝的饺子盛到了她碗里,弄得付裕安一直很紧张,怕她不怎么嚼就往下咽。 因此,她每吃一个,付裕安就要盯着她,让她多咬几口。 夏芸嫌他扫兴,“本来想博个好口彩,让宝珠高兴一下,就你神经兮兮的,这下全家都知道在她那儿了,一点神秘感都没有。” “这种神秘感不要也罢。”付裕安有他的道理,正色道,“生吞金子不是好玩的,我刚才真该在厨房盯着。” 夏芸哀叹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思想顽固的人出来。 她说:“好好好,下次不敢和你媳妇儿开玩笑了,都是我的错。” 宝珠也觉得他小心过头,“没事,我会注意的。” 最后找出来,她还是装作很诧异的样子,“哇,我吃到金元宝了欸。” 夏芸这才笑出来,但仍然两天没理那个败兴的倒霉儿子。 付裕安还郑重其事地,把那罪魁祸首丢进盘子里,“看看,就这么个东西,咽下去还得了?” 说完,一边看他妈,一边给宝珠喂了杯温水,“来,漱口。” “......名堂精!”夏芸骂了句。 赵彤听完,笑得捂肚子,一块披萨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她都能想到她小姨嫌弃的神情,以及上翻的眼皮。 “这个付裕安真有点......”赵彤一时说不上来。 宝珠说:“迂腐,甚至是刻板,有时候。” 赵彤点头,“他也是真爱护你。这就好了,妈妈可以放心。” “嗯,在这之前,他还为我和他爸爸吵架,差点被冤枉,虽然他总强调不关我的事,但我心里知道,怎么可能没关系?”宝珠搅着盘子里的沙拉,叉起片无花果吃了。 赵彤说:“那你就当没关系,他不想让你有负担,你就别自己抢着背了,轻松一点。在这种家庭里,小囡,听妈妈的,不用什么事都一清二楚,要学会当聋子和哑巴,很多时候,面对很多人,点头微笑就好。” “嗯,但我会加倍爱他。”宝珠鼓着一边腮帮子说。 赵彤给她擦了擦嘴角,“好,你爱他。” 一看就没听进去,她有意把毕生心得传授出去,但无奈宝珠运动神经发达,在这上头是个水晶心肝儿,眼里也只看得到付裕安一个,望不见付家错综复杂的关系。 不过,从这些事看下来,他是个最稳重妥帖的,女儿天真一点嘛,就让她天真好了,人要是能自由烂漫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件幸事。 付裕安每天掐着时间,守着十六小时的时差,在宝珠睡前和她通视频,说会儿话。 他那边总是中午一点多,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拉着百叶帘,锁上门跟她聊天。 “我今天跳得不错。”宝珠趴在床上,对着支起来的ipad说,“你知道吗?最近紧张到梦里都是月光奏鸣曲,那几个调一直在脑海中回旋,该转了,该跳了,反反复复的。” “噢。”付裕安声线倦哑,“还以为小宝的梦里会有我。” “也有啊。”宝珠回头看了一眼浴室方向,妈妈还在护肤,她小声说,“梦见和你在胡同后面的湖里划船,它摇摇晃晃的。” “为什么会摇摇晃晃?” “你一直吻我,吻得我喘不上来气,钻到......” “好了。”付裕安后悔开了这么个头,“其实可以不用往下说了。” 第102节 但宝珠可不会这么轻易停下来,“daddy的嘴好厉害,上次你帮我放松,在你房间那次,忘记夸奖你了。” “很感谢你的夸奖,但不必了。”付裕安眼看着自己被她说得越来越热。 宝珠还要变本加厉,“daddy,把衬衫掀起来,我看一下。” “不看了,宝珠,这是单位。”付裕安实在伸不出手,“你那边很晚了,早点睡。” 宝珠撅着唇,“不看我不睡了,掀起来。” “好。”付裕安捏了下额角,无奈地问,“什么地方?” “全部,所有我想看的,都要看。” “......” 知道他们在情意绵绵,赵彤特意多待了二十分钟,快把自己憋死了。 等她女儿调戏完男朋友,心满意足地睡下去后,赵彤才推开门。 宝珠放下平板,躺在床上,眼前还晃着结实有力的肌肉,和盘虬在手臂上的青筋。 再想到付裕安坐在集团大楼,顶着一张古板禁欲的脸,从骨子里认为这极伤风化,有悖教义,但又不得不脱给她看,看完还得马上整理好的模样,宝珠差点乐出声,赶紧用被子挡住自己的脸。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离比赛只剩二十几天时,宝珠的脚踝出了状况。 最开始的一周,脚踝还只是训练后隐隐作痛,她及时冰敷,像往常一样贴镇痛的膏药,舒缓消炎,尽管晚上睡不安稳,但第二天能正常上冰。 但这两天开始,每一次后外点落冰,左脚跟骨都像被榔头狠狠砸了一下似的,疼得很厉害。 今天清早,在尝试一个简单的三周跳后,她甚至没能站稳,直接单膝跪倒在了冰面上。 “宝珠!”看她几下都没能站起来,几个教练都慌了,连赵彤都大声喊了一句。 宝珠死死咬着下唇,冷汗瞬间湿透了羽绒马甲下的训练服,不只是剧痛,还是恐慌。 她很快就被送到医院。 躺在诊疗床上时,宝珠脸色惨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把几缕黏在皮肤上的头发浸得黑亮。 赵彤一面给她擦,一面去看她的左脚,心惊不已。 冰鞋已经脱掉,裸露出来的脚踝和足背已经肉眼可见地红肿,皮肤发亮,透着淡红色,赵彤当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跟骨应力性骨膜炎急性发作。”专程请来的医生指着片子影像,用英语对她们说,“看这里,这一片本该很均匀的骨骼信号里,出现了一小块高亮区域,说明有水肿,她是运动员的话,应该跟长期过度负荷,跳跃落地反复冲击有关。” 成因宝珠当然知道,为了保证比赛成绩,这四年来,她每天的跳跃次数都只会比少女时期多,可就连那时候都难以忍耐,更何况发育以后,身体机能逐步下降。 每一次落冰不稳,踝关节就不可避免的,发生相应程度的内翻或外翻,在那种极限角度下,韧带随时在拉扯着骨膜。 她的骨膜就这样,在无休无止的创伤中,撕裂又修复,撕裂再修复,直到今天修复不了,发炎罢工。 宝珠躺着,小声说:“前两天就有点痛,我以为没关系,睡觉的时候把脚垫高,也能睡着,没想到今天......” 葛嘉惋惜地说:“好了,听医生的建议。” 顶着争执,医生还是推了推眼镜,说:“我的建议很简单,就是休养,配合物理治疗,绝对不能再跳。” “我可以打封闭。”空气变得凝重时,宝珠忽然很轻地说。 赵彤不同意,“不行,封闭针是饮鸩止渴,它暂时麻痹你的神经,让你不知道痛,可骨膜还在发炎,你强行去比赛,只会让症状越来越严重,甚至骨折,到时候你的脚就真的毁了,走路都要受影响。” “妈妈。”宝珠强撑着坐起来,“你知道我过了二十二岁生日吧?这可能,不是可能,这就是我人生里最后一个能参与的奥运会,再错过这一届意味着什么?我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赵彤的声音尖锐起来,“意味着你可以康复,可以拥有健全的身体,漫长又美好的人生,而不是拿自己去赌!” 宝珠转过头,“是你跟我说的,想当出色的运动员,就必须克服困难,我克服了十六年,现在还可以克服,你怎么反而阻止我?” 赵彤愣了一会儿,慌张地道歉,“你就当妈妈说错了,小时候不该那么逼你,对不起。但现在,你听我的话,不要这么固执,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你看多少运动员打了封闭,最后也还是黯然退役,落下终身伤病的例子,妈妈宁愿你现在退出,让你们队里的替补上,也不要你后半生在疼痛和后悔里度过,明白吗?” “她也腰伤复发了!”宝珠喊了出来,忍了许久的眼泪滚滚落下,她伸手擦了擦,“我来之前,子莹都还走不了了路,她跟我说,让我带着我们俩的梦想,站上温哥华的冰面。” 赵彤一下子也不好说什么,浑浑噩噩中,撞上了一直沉默的,葛嘉的眼神。 “我说两句吧,赵女士。”葛嘉开口,语调同样难受消沉,“我是宝珠的教练,我的职责,是配合她取得最佳成绩。但这个前提,必须得保证她的生命健康,可持续。” 她两边都不站,只是问医生,“如果现在打封闭,她能获得多久的无痛窗口期?” 医生说:“如果严格控制剂量和注射位置,结合强效口服抗炎药,能赢得两到三周的比赛时间,在这期间,她的疼痛会大幅度减轻,是可以训练和比赛的。” 葛嘉点头,她又问,“那如果打了,她仍然按原定动作去比赛,骨膜炎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这我不确定。”医生也没有十足把握,“你要知道,封闭针无法消除炎症,在这种状态下进行高强度跳跃,骨裂扩大的概率也很高。” “我打。”宝珠仍然坚持,“只要可以比赛。” “你不要自作主张了!”赵彤气道。 宝珠张了张唇,看见妈妈同样惨白的脸,又放低了声音,“妈妈,我......” “好了。”葛嘉劝了一句,“还是先做治疗,先休息,至于打不打,我们再讨论。” 宝珠在医院待了很久,是坐着轮椅回来的。 到了酒店,赵彤和葛嘉两个把她抱到了床上。 葛嘉说:“好好睡一觉,先不要担心了,会有办法的。” “嗯。”宝珠沮丧地点头。 还会有什么办法呢?除了打封闭,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但妈妈又不同意。 赵彤转过身,给她倒了杯水,“刚才疼成那样,渴了吧?” “妈妈。”宝珠抬头看她,“你让我打吧,不打我这辈子会后悔死的。” “你打了,要赛场上再出什么问题,妈妈就后悔死了。”赵彤说。 宝珠累了,不想再和她争论下去,躺下去休息。 看女儿睡着了,赵彤给她盖好被子,走到外面去打了个电话,她相信,付裕安会和她是一个想法,眼下可能也只有他的话,宝珠能听进去两句。 手机震起来时,付裕安正在玉渊潭附近的大平层里。 宝珠喜欢这片湖景,他打算等她比赛完回来,把她接这儿来住上一段。 听完赵彤激烈的叙述,付裕安的眉头越锁越深,“宝珠现在情况怎么样?” “今天治疗过了,她吃了药,先睡了。”赵彤着急又担心,“但就是拧得要命,已经到了不顾个人安危,死活要比赛的地步了。” “好,我知道了。” 付裕安挂了电话,立马就订了去温哥华的机票,好在他提前打了报告,也得了批复,从行政处拿回来护照,只是他职位不低,允准的时间很短,一周内就得回来。 回去以后等着他的,又是一系列的事项罗列,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都得上报,但这不要紧,无非手续上复杂一些,让人心疼又没办法的,是他的宝珠。 他回到车里,身体疲倦地靠上去,闭了闭眼。 难怪一早起来,眼皮无缘无故跳个不停。 付裕安赶回家收拾行李,夏芸见他行色匆匆,“又要出差?” “去看宝珠。”付裕安折起一件衬衫,低声说,“她左脚骨膜炎发作了。” “这怎么办?不是就要比赛了吗?”夏芸也吓了一跳。 付裕安长叹一声,“是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劝她不要打封闭针,无疑会让她感到被背叛,如果他都不明白她的坚持,宝珠更觉得身后空荡荡,要伤心孤单死了。 可这么硬撑着上场,他也和赵彤一样恐惧,怕她会有意外。 也许人一辈子就活在这样一种永恒的矛盾里。 风险没发生在至亲身上,那么无论多大,都可以像个战略家一样,冷静分析,理智面对。但如果是最心爱的人,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可能,都觉得惊恐万分,恨不得以身挡火。 他人的损失是故事,自己的是真切的伤痛,面对这种难题,就连付裕安也保持不了理性思考,一直到登机,他的胃都在下意识地抽搐、收缩,太阳穴突突直跳。 飞机腾空而起时,他翻开随身带着的那本《运动医学前沿》。 书页间夹着宝珠手绘的一张速写,不知道这是她在哪堂课上开的小差。 两个小人一高一矮,并肩站在雪山滑道上。 付裕安的手指抚过去,窗外云层渐薄,阳光刺破阴翳。 ----------------------- 作者有话说:宝珠不会有事!更不会这么早要小孩,番外要求我都看了,请大家放心[比心] 第56章 chapter 56 你又…… chapter 56 付裕安落地时, 温哥华天气晴朗。 他从机场出来,阳光给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的海湾波光粼粼, 北岸山脉的积雪在天际线上泛着白光。 上了车,付裕安一路往酒店去。 但刚进大厅, 就碰上赵彤心急火燎地出来, 拉着葛嘉一起, 说找不到宝珠了。 “怎么回事?”付裕安皱了一下眉。 说笑归说笑,他正颜厉色起来, 也有股令人生畏的气势,赵彤竟有点怕,她垂着头说:“早上从医院回来,我就跟她争了几句,再把脏衣服拿去送洗,转个身人就没了, 我看了一下房间里, 她只带了个钱包,手机也没拿。” 还是为了打封闭的事, 宝珠休息了两天,能正常站起来了, 更铁了心要去比赛。 但赵彤仍劝她, “我还是那个意见,不打。” “妈妈, 你能尊重一下我的事业吗?”宝珠说, “我为它努力了多少年,在多少个下雪的早上,凌晨五点就到冰场, 现在是我最重要的时候,你就不可以支持我吗?” 赵彤放下手里的衣服,“你的努力已经被看见了,早在你十六岁夺冠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值得了,不需要你再额外付出,妈妈很满意了。” “但是我不满意。”宝珠走过来,大声说,“我必须要参加冬奥会,哪怕之后我得长时间治疗脚踝,甚至是宣布退役。” “你不要再跟我犟了!比赛是一时的,身体才是你的根本。”赵彤这才被逼的说了一句掖在心里的实话,“你听妈妈讲,你找了个家世、地位和能力都无可挑剔的男朋友,你们马上就要订婚,组成家庭,不要去冒险了,你就维持现状,荣华富贵近在眼前,知道吗?” 宝珠懂了,她难以置信地笑,“原来是怕我摔成残疾,小叔叔就不要我了,妈妈好担心这场婚事落空。” 赵彤怔了一下,脸色白了白,“我这么想有什么错?你现在是年轻漂亮,没经过世事磋磨,告诉你,大部分人,尤其是男人,都只能接住你的上升期!不要去考验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感情经不起考验。” “我不知道什么考验,但回国的时候,我一身的伤,事业一度到了低谷。”宝珠眨了两下眼,睫毛顷刻就湿了,“他也没有看轻我,每天陪着我在医院,照顾了我大半年。妈妈,你这是对小叔叔人格的污蔑。” 第103节 “宝珠小姐,你不要这么天真......” 但宝珠捂着耳朵走开了。 赵彤叹了口气,继续去整理竹篓里的衣服,让她一个人静静。 葛嘉安慰了一句,“不要担心,赵女士,我们分头去找。” 付裕安把行李寄存在大堂。 他很快冷静下来,对她们说:“这样,您去比赛场馆周围看看,葛教练去训练场找。” “那你呢?”赵彤问。 付裕安语调沉沉,“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她兴许在那儿。” 他又立刻出门,往市中心以南的科士兰墓园去。 这个地方很大,阳光把它照得明亮而宁静。 不像传统墓地那么肃穆压抑,更像一座被精心打理过的公园。 修剪整齐的草坪,高大的雪松和枫树,碎石路蜿蜒在墓碑之间,背后的雪山清晰可见。 付裕安在门口问过入口处的接待人员,很快找到了anita的碑所在的位置。 这位俄罗斯籍的花滑健将十分简朴低调,四周未见任何起眼之处,连介绍生平的竖碑都没有,只有一块低平的地碑,是她女儿立的。 阳光透过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松鼠在草地上跳跃,尾巴蓬松。 宝珠就站在那里,撑着两条细瘦的腿,裤腿空荡荡的。 看见她的一瞬,付裕安的心总算落了一部分,不再悬得那么高了。 风把他黑色大衣的一角吹起来,他远远看着,站在树下,没过去打扰。 阳光把墓碑上的阴影刻得很深,宝珠的花已经放下,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轻声用英语说:“你以前说,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了,滑冰都会变得很轻盈。” “其实四大洲锦标赛那天,短节目一开始我就很紧张,等音乐响起的时候,我总在回想你常给我做的那个手势。滑了这么多年,不管怎么磨练技术,anita,我的心态还是不好。唯一进步的地方,可能是更有勇气,不怕外界的议论,也不怕他人的目光了吧,虽然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宝珠打开钱包,拿出一张她自己的照片,是做燕式滑行的瞬间,手臂张得很开,自信又舒展,步伐相当漂亮。 她放在那捧花上面,“这是上次拍的,送给你,anita,我的滑行,是你一点点扶着手纠正的,现在成了我最有表现力的一部分。”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树梢的声音,像每个来访者低低诉说的心事。 一只鸟落在附近的墓碑上,歪着头看了看,又飞走了,地面的树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宝珠吸了口气,“我决定不听妈妈,自己去打封闭了,如果不能参加冬奥会,我一辈子都会很难受,不可能再开心的。我想,你也肯定会支持我,对吗?”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了个身。 虽然休息了两天,但脚踝还是有点疼,走起来,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没两步,宝珠就后悔站那么久了,她找了个长椅坐下,一抬头,人就像定住了。 高大的松树下,付裕安就那么静静站着,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一味地望着她。 他穿了件羊绒大衣,肩线宽直,人也越发地修长,下巴的线条紧绷着,好像瘦了一点。 宝珠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他本人了,都是隔着屏幕说话。 日光底下一下子跳出个人影,她以为自己会有短暂的局促,但是一点都没有,隔着冷冽的空气,大段的雪松余味,隔着这些天独自吞咽的无措,他一眼眺过来,宝珠忽然心里酸酸的,酸得人想哭,声带在喉咙里发颤。 付裕安朝她走过去,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蹲下去,“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她不说话,只是依赖地把手伸给他,掌尖冻得通红。 付裕安握进手里,呵了两口热气,慢慢地替她搓热了,“还冷吗?” 宝珠又摇头。 她看见了他眼底的苍黑,飞了十几个 小时过来,沾着一肩冷冰冰的日光,严肃又疲倦。 付裕安微笑了下,“我给你发了消息,问你吃了什么早餐,你没有理我,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我......”宝珠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跑这么远就为了询问她的早餐。 她的声音在抖,“我没吃,脚、脚很痛。” “像四年前回国那样吗?”付裕安问。 “还要更痛。” 付裕安不敢大声说话,怕更吓坏她,“那为什么还要到墓地来,走这么长的路。” 宝珠又回答不出了,“我......” 她太想他,想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付裕安替她说:“是想跟亦师亦母的教练说说话,对吗?因为在酒店里没人肯听你的。” 宝珠点头,她用力地点头,“对,妈妈总......总是......” “固执己见,不肯让一点步。”付裕安说。 她垂下睫毛,像受了很多没人理解的委屈,“嗯。” 宝珠怔怔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来了?” 付裕安说:“因为你这两天都没和我说几句话,我担心你。” 宝珠把脸低下去,埋进毛衣的领口里,“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每天还要去医院护理,没顾上。” “怎么会?”付裕安笑了下,“你不总是有很多话要跟我说的吗?” “是......”宝珠激动起来,连睫毛都跟着一起抖,肩膀也在颤,“那是因为,是因为你会听我说,可妈妈不听,她老是打断我,声音也比我大,道理也比我多,我说不过她......” 说到后来,她的表情越来越狼狈,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在付裕安站起来的瞬间,宝珠抱住了他的腰,手环上去,脸埋在他柔软的针织面料上,“我好想你,你说话不算话,现在才来看我......” “是,我来的太晚了。”付裕安摸着她的发顶,“本来想现场看你比赛,哪知道会出状况。” 宝珠仰起脸,“我还是会去比赛的。” 她越想越不对,赶紧在他袖口上蹭了蹭,“你不是被妈妈叫来,一起反对我的吧?” “就小叔叔而言,我和你妈妈一样,一万个不同意。”付裕安伸手替她揩了几下眼尾,“但是作为未婚夫,我没有办法不支持你,并为你做好所有准备。” “未婚夫。”宝珠重复了一遍,顶着被风吹红的鼻尖说,“这三个字真好听。” “好了,这里风大。”付裕安说,“我们回酒店再说,好吗?” 宝珠点头,“我看看脚现在能不能走。” “没事,我背你。” “嗯。” 宝珠伏到他背上,两只手往前吊着,绕住他的脖子,脸也贴上去。 “冰不冰?”宝珠故意问。 付裕安往上掂了掂她,“冰得要命,再待一会儿要着凉了。” “你都没叫我,这一路上。”宝珠说。 付裕安清了清嗓子,“不可以,老一辈的规矩是这样,在墓地忌讳叫小孩子的名字,你也记住了。” “你那是中国的规矩,这是温哥华的墓地。” “都一样,是死者扎堆儿的地方。” “......” 到了酒店,付裕安仍把她抱下车。 宝珠吊着他的脖子,头钻进他颈窝里,越嗅越深。 付裕安不得不轻声提醒她,“好了,宝珠,这是在外面。” “没关系,别人也看不到我的脸,不认识我。” 付裕安无奈地说:“但你妈妈认得你,她在看。” “......哪里?”宝珠即刻把头抬起来。 果真,赵彤已经在大堂里等了,看他们进门,忙起身走到身边。她说:“现在不得了了,说一句就要走掉。” “没有走掉,是去看anita了,忘带手机而已。”宝珠小声解释。 看赵彤余怒未歇,还没骂完的样子,付裕安劝说:“好了,您也消消气,她在外面吹久了风,先让她去休息。” 三个人一起进了电梯,宝珠用很轻的音量问:“你的房间也和我们在一层吗?” 付裕安用余光看了眼旁边的赵彤,他说:“是,应该在你左边。” “那等我休息好了,晚上过去找你。”宝珠的唇贴上他的耳朵。 她声音细细的,又是如此密闭的空间,赵彤根本不难听到,她尴尬地把脸撇过去,要死,女儿就这么喜欢他,一刻都等不得的情态。 付裕安也不大好意思,耳根子发烫。 他正经地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这是最重要的。” “哦。”宝珠瘪了瘪嘴。 进了房间,付裕安把她放在沙发上,给她脱了外套,垫了个靠枕在腰后,让她舒服地歪着。 他又扯了床毯子来盖住她的小腿,“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和你妈妈说两句话。” “就在这里说。”宝珠拉住他的手,“我的事为什么要背着我,坐我旁边说。” 赵彤毕竟有岁数在,了解付裕安这样寡言之至,却又强于行动的男人,很多话可以对她说,但当着宝珠的面,他未必张得开口。 她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看付裕安怎么开交。 但他似乎一点办法也没有,架不住宝珠拉来扯去的,无奈地坐下了。 付裕安说:“让您见笑,那我们就在这儿说吧。” “看这样子,你是要同意她上场了?”赵彤开门见山道。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才慢慢说:“于理,我该站您这边,但情关难过,冬奥会对宝珠来说多难得,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针打在她身上,您疼,您担心,我感同身受,我只会比您更疼,更担心,但这是宝珠的比赛,是她的战场,是她十六年来的汗水和梦想,我们都无权干涉。” “对。”宝珠觉得他说的真好,赶紧接上,“我只是想把这两套节目滑完,干净的、完整地呈现出来,哪怕比完赛要休息很久,我也愿意。” 第104节 赵彤说:“后果呢,付裕安,你想过吗?打了封闭针以后,她的跟腱哪怕在冰上断了,她也没有感觉。” “那是最糟的结果。”付裕安平静地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做的决定,后果也我来承担,无论如何,宝珠的后半辈子都由我照顾。” “d......小叔叔。”宝珠想叫他,顾忌妈妈在,又临时改了个称呼,“怎么跟求婚一样?” 付裕安笑了笑,转头揉了下她的脸,“哪有坐着求的,现在求也不合适,像趁火打劫。” “你都把后半辈子搬出来了。”赵彤也没话好讲,再争论下去也是惹人讨厌,“要怎么做,随你们吧。” 付裕安对她还算客气,一副在商言商的口吻,不是宝珠形容的那样,在京里拿话顶撞父亲的神态,他连老爷子都不放眼里,难道还会听她的。 赵彤识趣地起身,“我去跟葛教练说一声。” “好,辛苦您。” 等门一关上,宝珠立马就欢呼了声,“我可以比赛了。” “小点声。”付裕安用拇指摁了摁她的唇,“别让你妈妈听见,心里不好受。” 宝珠拨开他,等不及地钻进他怀里,“你可真能说。” 付裕安拍着她的背,“是你妈妈通情达理,要记得她是为你好,不可以记恨在心里。” “知道。”宝珠抬起脸,贪恋目光里的意味不言而喻,音调也变娇了,“你就一直这么严肃,好吗?” 付裕安:“?” 他有时候真跟不上她的思维。 宝珠红着脸解释,鼻尖在他唇上蹭了又蹭,“我那天,我梦见你狠狠地在抽我的腿,把我抱在身上教训,也是这个样子的。” “脚踝都这样了,还做这种梦?”付裕安把她往上抱了抱,偏过头,唇覆压下去,“我们小宝真是......” “不是伤了以后,是之前......”他吻得好温柔,舔她的舌头像吃一块慕斯蛋糕,都不舍得用多大的力气,反而让宝珠脉搏更激烈,“再重一点,daddy,等下也要很重。” 付裕安很久没抱过她,没当面听她直白地说这些话,一时反应相当大,不由自主地加深了这个吻,惹得她呼呼地喘。 这些日子她不在,他去健身房去得更勤,连私教都看不下去,建议他找别的途径发泄,但付裕安下一次还会来,练到筋疲力尽再走。他以前或许可以做到,在洗澡的时候顺便解决,但现在好像不行,宝珠把他的阈值拉得太高,他需要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薄汗涔涔时,从脖子上散发出的香气。 他们一直待到很晚才出去。 好在餐厅还开着,宝珠按老样子点了吃的,又问付裕安吃什么。 他揉着太阳穴,接二连三的刺激让他微微目眩,看字有点模糊了,“你帮我点。” “好,我给你要份牛排。”宝珠说。 付裕安靠在椅背上休息,任由她把左腿架上来。 宝珠握了下他的手,“你能待到什么时候?” 付裕安说:“还可以再陪你几天,但等不了比赛了。” “等我打完针。”宝珠垂下眼,伸手摸他的掌纹,“打完针你再走,好吗?” 付裕安当然同意。 但他还是问:“你怕打封闭针?” “很疼的。”宝珠望着他,“我只是认为非打不可,不是不怕打。” “那小宝就更勇敢了。”付裕安吻了下她的脸。 打封闭针那天,诊疗室里的消毒水味似乎特别浓,宝珠进去,有点想呕。 也许是因为紧张,她悄悄别过脸,拍了两下胸口,让自己别怕。 “怎么了?”付裕安转头看她。 她抬起下巴,笑笑,“没事,放我躺上去。” “好。” 医生戴着口罩和手套,只露一双眼睛,眼神专注而锐利,他用碘伏在那片红肿的皮肤上消毒,棕黄色的痕迹一圈圈扩大,宝珠被凉得动了动。 “放松,不要动。”医生对她说,“局部麻醉后注入,过程会有些胀痛。” “嗯。”宝珠躺在床上点头。 付裕安盯着她,她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起来,随即又松开,掌心向上,做出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 医生的手很稳,只有一下轻微的刺痛,像被虫子叮了一口,宝珠连眼都没颤。 等到麻木感弥漫后,那支装载着激素的针剂才抵近了她的皮肤。 注射位置是发炎的肌腱与骨骼之间的狭窄缝隙,需要医生有绝对的精准度。 针尖刺下去的一瞬间,付裕安能感受到宝珠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只有痛心地握紧她的手,轻声安慰,“没事,快打完了,快了。” 但根本没有那么快,时间漫长得像没有尽头,每一秒都被拉得像一个世纪,宝珠能清晰地感受到药液推进来,那股胀痛越来越难忍。 医生也全神贯注,借助超声屏幕的影像,他小心地调整针尖位置,确保药物到达发炎位置,又不能损伤健康组织,额头也很快见了汗。 直到推注完成,针头拔出,他迅速贴上止血棉片,“好了。” 宝珠仍躺着,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脸色比来时更苍白,一层冷汗浸透了她的鬓发,她虚弱的,极淡地笑了下,“小叔叔,我打完了,也没那么吓人。” “是。”付裕安皱着眉,眼里全是不忍,哑着嗓子说,“宝珠真的好厉害。” 医生又叮嘱,“药效发挥要一点时间,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别让左脚承重。” “我明白。”付裕安说,“我不会让她走路。” 当天回了酒店,药物渐渐起效的过程中,宝珠的痛感越来越弱,她靠在付裕安的怀里,睡了这周来的第一个好觉。 赵彤进来看她,还没做声,付裕安就先示意,“嘘,她刚睡。” “打针的时候没哭吧?”赵彤都没敢进去看。 付裕安摇头。 赵彤说:“让她今晚在你这儿睡,我出去了。” “好。” 按照冬奥会的比赛安排,花样滑冰女单短节目的顺序,排在男单和冰舞之后,大赛第七天才开始,只相隔一天,就是自由滑的赛程。 短节目宝珠正常发挥,分数也比较理想,晚上和付裕安打电话时,听得出心情很好。 今天到自由滑,她排在倒数第二组上场。 就快到她时,葛嘉的面色也越来越沉重,反复交代她注意事项。赵彤坐在观众席上,她信基督,不停地做着祷告动作。 随着灯光聚焦,宝珠被轻推了一把后,冰刀向前溜了过去,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优美地向全场行礼,绕了个大圈后,滑至场地中心。 已经回到国内的付裕安坐在客厅里,手边点了支烟。 过了三十岁,他就很少有需要靠烟草来镇定的时刻了,但今天是例外。 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宝珠,看她随《月光奏鸣曲》的调子滑行、跳跃,把最饱满、最灵动的姿态展现给世界观众看。 撑着这么一副身体,她仍然有着极高的用刃精度,在做后内点冰三周时取刃准确,第二跳在第一跳落冰后顺利衔接,丝滑到没有一点滞后感。 几个裁判都点头,连解说声调都出现起伏,“好的,一个非常漂亮的后内三周接后外三周,来自中国选手顾宝珠,看得出她今天状态非常好。” 为了追求高比分,她的勾手三周跳放在了后半段,腾空的一瞬,付裕安被烟烫了一下,他也顾不上去查看,一片嘘声里,宝珠摔在了冰上。 付裕安的心也跟着揪在了一起。 但她很快爬起来,像没事发生一般,继续完成下面的动作。 他一直在数着她的跳跃,不知道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宝珠少做了一个连跳。 这让付裕安更加害怕,手腕细密地发着抖,烟灰扑簌簌地落下来。 恐惧让他的理智荡然无存,什么goe,什么存周扣分的,管他么的拿第几呢,他只希望这场比赛赶紧过去,宝珠真的不能再扛了。 但很快,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宝珠凭着仅剩的体力,硬是补上了一个三周,把丢掉的分数拿了回来。 躬身旋转里,她从侧弓身转到贝尔曼,双腿与躯干形成完美的封闭环形,速度不减反增,仿佛冰上盛开的一朵莲花。 音乐停止时,解说惋惜道:“虽然可惜啊,这个勾手三周跳没能成功,但可以看出来,顾宝珠韧劲很足,看准时机补上了得分,而且她对这首曲子的诠释,不仅仅是动作的堆砌,她的手臂线条和指尖的律动,都十分让人陶醉。” 节目收尾之后,宝珠的身姿凝滞了几秒,收回手臂时,不知道是痛还是难过,她忍不住扁了扁唇后,低下头,抖着肩膀哭了起来,观众席登时都安静了。 时间已到,她不得不把手放下来,花了几秒钟止住哭泣。 宝珠眼里含着泪,微笑地朝大家鞠躬致礼,但依然能看得出,她在强忍住自己的情绪,朝各个方向做了一次后,抽泣着缓缓滑向了场边,像在跟自己少女时代的热爱,做最后的、痛苦地告别。 付裕安的视线也跟着模糊,望不清她了。 不要哭,宝珠。 你的精神已经超越名次,超越这场比赛本身了。 就像她因腿伤宣布退役时,得知内情后的解说员们再次谈起她在冬奥会上的这两套表演,都会说:“顾宝珠最后是女单第九名,她把遗憾和眼泪留在了温哥华,同时,也把坚韧和顽强留在了温哥华。” 宝珠从赛场出来,立马就被推进了医院,做了一次紧急检查和护理,情况没想象得那么差,在温哥华住院治疗两个月后,她回到了国内。 京城的风已经变暖了,软扑扑地吹在人脸上,日头也变了脾性,黄澄澄地洒下来,街边的柳条在一夜间抽出浅绿的芽苞,小米粒似的。 到机场接她的时候,天空是那种水洗过的浅蓝。 付裕安就在这片漾开的、流动的春光里,看见了宝珠。 她已经能走路了,也不像在走,小跑着蹦过来,伶俐又不肯安静。 “慢点儿。”付裕安上前扶住她。 她凑上来,眼睛黑亮得惊人,眼珠子骨碌一转,就有活水似的笑透出来,“小叔叔,你又早到了。” “嗯,都等急了。”付裕安搂住她的腰,刮了下鼻子。 他望着她,心里积压日久的沉闷像河里的薄冰,咔嚓一下就化开了。 外面是透亮的天色,无处不在的新绿与花香,还有眼前这个,把春天都带到他面前的,小雀一样的姑娘。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周五开始更番外。 下一本写《风月地》,喜欢的宝宝点个收藏,谢谢~ 第105节 又是一年冬奥赛季,祝愿运动员们能取得优异成绩,祝愿我国的冰雪项目蓬勃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