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药》 第1章 《灵药》作者:焚川【cp完结】 简介: 实验室病毒泄露,世界沦为“非人”的猎场。特殊小队队长陆眠,在城市废墟深处的私人实验室发现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泡在营养液里、浑身插满管子的神秘实验体,陆眠将他带回了基地。 从最初的囚徒与看守,到背靠背的生死战友,禁忌的情愫在末日之中悄然滋生。然而,实验体柯羽破碎的记忆深处,埋藏着太多的秘密:关于被高层奉若神明的【灵药】,关于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关于他自己的真正起源…… 爱恨同因,善恶同源。不知是否意味着无罪? 当所有真相被揭开,当所有人都面临两难,又该如何选? 一个关于科技失控、人性考验与爱的救赎的故事。 主受视角,he,轻科幻。 标签:强强、he、末世、暗黑、虐恋情深、悬疑 第1章 楔子 无论文明与科技发展到何种程度,唯有爱才是能让人血肉疯长的灵药。——题记 星历417年,a国首都安城的一处绝密实验室因为一场意外,泄露了一种还未完成实验的病毒,这种病毒在各个城市中飞快地肆虐,感染病毒的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类似古书记载的“丧尸”一样的“非人物种”,简称“非人”。 一旦感染病毒,从人变成非人,就会心智退化,瞳仁变成灰蒙蒙的红色,面目灰败,像蒙 了一层不详的死气。他们没有痛觉,愈合能力却超乎常人,因此破坏力极强。 许是嗜血好杀的原始天性被病毒激发,非人一旦盯上什么,就势必要将其撕碎嚼烂吞进肚子里。 值得一提的是,最初感染了这种病毒的人,似乎都是非富即贵的上层阶级。 短短三个月,这种病毒就蔓延到了全国各个城市。 一时间,末日氛围席卷,鸟兽惊散,人死了一片又一片,焦黑的街道上放眼望去,看到的都是被血染成黑红色的建筑残骸,和形状难以描述的残肢碎骨。此外,各种花草植物却因为鲜血的浇灌而疯长,且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性状改变。 秩序崩盘,文明倒退,恐惧的血色阴影笼罩了所有人。整个人类社会,变成了一片诡异的“废墟”。 至此,时不时成群出没的“非人”,成为了全人类最大的、共同的天敌。 第2章 暴雨欲来的旷野中,风带着锈蚀的腥味与植物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远处林立的钢筋铜骨戳在黑糊糊的天色里,将目之所及分割成一半废墟一半焦野。 陆眠坐在副驾闭目养神。 他的鼻子里都是湿漉漉的味道,意识却不由自主的有些昏沉, 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人群在欢呼。 他们扔下手中的镊子和手术刀,哆嗦着嘴唇,有人摇晃着身边人的胳膊,有人拍着桌子,甚至有人相拥而泣。 他们簇拥着中间的中年男人,附和道:“成功了!我们终于成功了!这是史无前例的!是独一无二的‘灵药’!” 欢呼过后,人们纷纷散去。 只留下一些人收拾实验室。 他们将医疗垃圾扔进箱子里,废旧的溶液倒进特殊容器,以便送去处理。 “诶,怎么没把他放回去?” 梦里视线一转,一个苍白瘦弱的小少年双目紧闭地躺在手术台上。 视线的主人走过去,解开少年身上的禁锢,俯身想将他抱起来。 “诶!用不着那么麻烦。” 同伴制止了他,操作台前的另一个工作人员摇动着一个钢铁的吊臂,将少年夹了起来,丢进了左侧的巨型玻璃缸里。 少年甫一入水,缸里的各种管子就像有生命一样,自发的贴近少年的身体,钻入它们该去的地方。 陆眠是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的,他关上灯,准备锁门,抬头的霎那,正对面玻璃缸里的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特殊液体将他的眼睛折射成诡异的红色。 陆眠悚然一惊,再定睛看去,少年分明还是紧闭双目的漂浮在液体中。 液面有一点微弱的涟漪,就像是一滴眼泪落入荡起了波纹。很快,又无声无息地归于平静。 “轰隆——” 一声惊雷震碎了陆眠光怪陆离的梦。 他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捏了捏眉心。 谁的脑电波留在了这里被自己捕获了? 他摇摇头,看到副队带人已经回来了,于是陆眠跳下车,拉起面罩迎了上去。 这一片城区的清理搜救工作已经持续了五日,面前这个像“倒扣的碗“一样的建筑, 是要搜索的最后一栋建筑。 “老大,1组探查完毕,以此建筑为中心,方圆十公里内无其他非人出没。请求下一步指示。” 陆眠紧了紧领子的扎扣,举手示意所有人戴好面罩,并起双指向面前的圆形建筑虚点了两下,队伍瞬间变了队形,跟着他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大门。 空气中有一股陌生的奇异香味,透过特制的面罩,直往人鼻子里钻。整个建筑空荡荡的,房间的门或敞开或虚掩,路过时能看到一些碎了的实验仪器和随意堆放的药剂,整个空间有一种冷冰冰的森然,混杂着消毒水味道的香气,给人感觉像泡在了某种药剂里,从内而外的膈应。 小队快速地搜寻了一圈,周边敞开门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于是众人的目光看向中心的屋子。 这是整个建筑里,唯一一间上了锁的屋子。 陆眠摸出腿侧的红色匕首,冲着门缝一划,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之后,锁被打开了。陆眠退后两步,冲身后比了个手势,副队带了几个人打了头阵,动作利落地踹开了门,那股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浓重的几乎让几个人在一瞬间失去了嗅觉。 所有人下意识屏息,等待片刻,却无事发生。 陆眠在左手戴的黑色手环上操作了几下,两条红外线从他腕间射出,一直照到房门对面的墙壁上,片刻后,手环上虚拟的电子屏浮起,上面传回探测结果——未见异常。 陆眠这才带着小队的人进入房间里。 一进屋,陆眠就看到了屋子中心的巨大玻璃器皿,那是一个一直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的玻璃缸,圆柱状,很像水族馆里养水母的器皿,只不过是放大版。 透明的液体里,一个人身上插满了各种软管,他白色的长发和白色的长袍随着液体波动轻微地起伏着,双手交叉于自己的胸前,紧闭双目。 副队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扫描过巨型玻璃缸,”罗盘“转了几圈,停了下来。 “影盘检测显示是人类,还活着。“ 周围墙壁上并排放着一台又一台仪器,上面闪烁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陆眠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大部分仪器都不常见,但其中一台心率检测仪他是认得的,心电图规律的闪烁着。 陆眠走近了一步,仰头向玻璃器皿看去,玻璃缸里的液体似乎比水要粘稠,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清楚地看到里面那人的面容。 能看出那是个“骨相美人”,下颌、鼻梁、眉骨的轮廓都很清晰,骨外面又裹上一层饱满匀称的皮肉,只是肤色是有点病态的白。一两缕白发缠绕在小臂上,凸起分明的腕骨在白发里若隐若现。 是个无可挑剔的年轻美人。 只是美人看上去不是很舒服。他身上插满各种管子的样子让陆眠想起了传说中被万箭穿心的战神,看上去有一种诡异的美感。而他漂浮溶液中,双手交叉胸前的姿势,活像个古老祭坛上的人偶娃娃。 是男是女? 陆眠从上到下又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停留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你是谁?”陆眠的声音在布满仪器的房间里回荡,显得冷冰冰的。 一声轻微的“咕噜”声传来,液体里泛起一串小小的水泡。人偶娃娃在破碎的水泡中无声地睁开了眼。 陆眠对上他深灰色的眸子,那眼神盯的他从尾巴骨窜起一阵寒意。人偶娃娃嘴唇翕动,像是回了一句什么。见陆眠没有反应,又说了一遍。 陆眠努力辨认着他的嘴型。 “……出来?” 又看了两遍,陆眠大概明白了——人偶娃娃想出来。 陆眠思忖片刻,似乎在考虑让他出来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 周围的机器屏幕闪着不同颜色的光,陆眠绕了一圈,想找到停止机器打开玻璃器皿的方法,但没找到可下手的地方。 副队小声地提醒:“老大,要放他出来会不会有危险?” 他说完自己又有点不确定,毕竟怎么看那个泡在液体里的“人”都不像有任何杀伤力的样子。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副队小声嘟囔。 “这些年为了应对‘非人’,出现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实验室。” 陆眠退后几步,用设备将实验室内的画面拍了下来,传送给基地的指挥官。 第2章 “政府精力被非人牵扯着,顾不上处理这些事情。有些人便披着灾难的皮,做着一些非法实验。我猜,这里可能是个私人实验室。” 五分钟后,基地回话,让陆眠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把人偶娃娃带回来。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暴力破坏了。”陆眠把匕首放回腿侧,从背上取下一把枪,示意队员们退出了房间,自己则站在房间门口,举枪瞄准了玻璃器皿的右下方,避开了可能打到人偶娃娃的位置。 “别乱动。” 两发子弹射出,“嗖嗖”打在器皿上,器皿却没有如意料中碎裂,只是其中的液体振开了几圈波纹。 一瞬间,众人脸色都变了。 “这东西居然这么坚固……” 陆眠皱眉看了一眼手中的枪。 连续的枪响似乎刺激到了人偶娃娃,他忽然睁大了眼睛,目光在陆眠和队员身上扫视了一圈,陆眠本能地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当机立断地带着队员又后撤了一大截。与此同时,房间里的所有设备都开始响起尖锐的警报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器皿中爆发出来,整个器皿连同房间里的仪器都震动起来。 “哔——“ 众人一边维持自己站稳,一边捂住了耳朵。 “我靠……这什么东西啊?”副队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大声吼道。 没等陆眠回答,一个非常轻微的声音在炸耳的警报声下偷偷蔓延开,起初就像是有人踩碎了薄薄的冰层,一条细小的裂缝发出的轻微声响,紧接着,变成了整个冰面大块大块碎掉的声音。 警报声瞬间停了,陆眠一瞬间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副队晃了晃还在嗡嗡作响的头,跑近几步,谨慎的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 “老大!快来!” 陆眠拍了拍耳朵走过去,只见屋子里的巨型玻璃器皿连同各种仪器全都碎了,玻璃炸了一地渣子,器皿中的液体涌出,人偶娃娃正跪在一地的玻璃渣子中,苍白的皮肤上都是玻璃爆破时划出的细小伤口,此刻正在往外渗血。 副队惊呼,却又停在几步之外,不敢贸然上前。 陆眠迟疑了一下,终端和影盘检测都显示这是个“人“,按理说他应该没有太大威胁。可刚刚碎成渣的玻璃们还躺在众人面前,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陆眠还是举着枪走上前,在三步开外停了下来。 人偶娃娃动了动脖子,好像还不太适应能够自主活动似的。然后他直起身,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先是动了动手腕,接着随意的拍了拍身上,想拍掉粘在身上的玻璃渣子,但玻璃渣细碎,混合了粘液牢牢扒在人身上,没能被弄干净,人偶娃娃只得作罢。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气。 “刚刚的爆炸是你的力量?你究竟是什么人?”陆眠眼神凌厉地看着不远处的人。 副队拿了应急箱回来,想给人偶娃娃处理一下伤口,跑回来却仿佛见了鬼——众目睽睽之下,人偶娃娃身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陆眠右手虚扣扳机,见此情形,声色俱厉地又问了一遍。 “你,究竟,是谁?” 人偶娃娃的脸上浮现起一片迷茫的神色,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脑海里是一片混沌,混乱不清的记忆碎片偶尔闪过,但实在是串不成串儿。 我是谁呢? 人偶娃娃在记忆里搜寻了片刻,两句简短的话在他的耳边回响起来。 “实验体001号……“ “柯羽……“ 这两句话他一定曾经听了成百上千遍。 他慢慢收拢了神色,无视了身边指着自己的大小枪口,抬手将贴在脸上的白色长发别到耳后,微微仰头对上陆眠的眼睛。 “……实验体。”人偶娃娃的声音清冽,没什么温度。 “实验体?什么实验?” 人偶娃娃低下头说:“嗯,不知道。” 被四个字打发了的陆队长微微皱眉,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柯羽。”清凌凌的声音顿了顿,又问:“你们又是谁?” “安城基地‘非人’处理特殊小队,我是队长陆眠。” 外面天色骤变,狂风呼啸,似乎将有大雨倾盆。 终端上的极端天气预警灯亮起,催促着小队尽快返程。 陆眠简单跟基地汇报了情况,得到答复后,转头给了副队一个眼神。 副队了然,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副特制的手铐,走向柯羽。 陆眠沉声说:“抱歉,在没有完全确认你的身份之前,为了我们各自的安全,稍微委屈你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副队铐住了柯羽两只纤细的手腕。柯羽的眉狠狠的皱了起来,神色极其不悦。 他轻轻挣了一下,一阵细微的电流瞬间从手腕窜向全身,柯羽一怔,没再挣扎。 “先跟我回基地,别的回去再说。” 陆眠脱下外套,披在湿漉漉的柯羽身上,不由分说的将人带上了车。 第3章 柯羽被迫坐在后座中位,两个队员在他身边持枪戒备着。他一言不发的转头去看窗外,无视了车上队员或好奇或恐惧的目光。 窗外从灰败的城市景色,逐渐变成枝干交错的参天树林。山路千岩万转,迷花奇石明暗交错,看的人眼花缭乱。 车上无线电流的声音间歇响起,那个自称是特殊小队队长的人正专心低头发送着什么消息。 柯羽盯着窗外,看着外面的景色不断变换,车子贴着山壁,右侧半米外就是悬崖,就这么呈s型的沿着山路一路向前,感觉实在往上爬,却又突然开始向下。柯羽看了一会,闭上了眼睛,心说再这么下去要吐了。 过了好一会,车行驶上了一条较为宽阔平整的路,柯羽咽了咽口水,压制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车队正行驶在一条隐蔽的山谷之中,两旁的山势高耸,看不到顶。 陆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后开口:“……你能跟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这话说的,怎么那么奇怪…… “记不清了。”柯羽摇了摇头。 “……都想不起来了吗?还是不想说?” 车在路上飞驰,车窗外的景色迅速倒退,横生枝桠的树影像故事书里的恶鬼张牙舞爪的闪过车窗,隐约间已经可以看到隐蔽在山谷腹地的基地冰冷坚硬的灰色大门了。 “真的记不清了。”柯羽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回答到。“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他站在玻璃缸外面看我。还有一些很混乱的碎片。” 正在开车的副队也透过后视镜观察着这个白发及腰的人,看着他说话时候嘴唇轻微的开合,心里直犯嘀咕。 “那个……我想确定一下,你是男性没错吧?” “唐可!”陆眠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吓得小伙子讪讪地闭了嘴。 柯羽一愣,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转头看向后视镜,挑了下眉。 “我?应该是吧,要不要给你检查一下?” “你长这样属实是问一嘴才能放心。”唐可心里想,不过没敢说出来。 陆眠看着柯羽,心情有点复杂。 他大概可以猜到,柯羽可能是被某个非法组织抓来,做了什么人体改造的实验。只是不知道实验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那些插满全身的管子和柯羽恐怖的力量,实在是让人心惊胆战。 只是连续几日的高强度搜救工作让陆眠脑子里一片浆糊,实在是不够转动深思。 “记不起来就慢慢想吧,你现在也无处可去,在基地比较安全,有的是时间回忆。” 柯羽抬了抬被铐着的双手,皮笑肉不笑的问:“安全?” 陆眠笑了笑,不置可否。 暮色四合,基地的灯光在林中闪烁。车停在基地入口处,陆眠下了车,接受了检查,又过了人脸、指纹、瞳纹三重生物识别,输入密码后,沉重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却也只是开了一道刚够一辆车进入的缝。 。 大门关上前,柯羽回头向外望了一眼。透过还没关严实的门缝,看到外面无数的黑影,在昏暗不明的暮色中沉默的站着——那是绵延不绝的山脉,上面是张牙舞爪的参天密林,如铜墙铁壁般矗立,重重叠叠——简直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车辆甫一进入基地,映入柯羽眼帘的就是一条宽阔笔直的主干道,两旁整齐划一的营房和训练设施,以“菱形”布局排列着,似乎构成了不同的功能区域。主干道尽头,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指挥中心塔楼。 柯羽顺着看过去,在高处的云雾中望见了正在闪烁的红点。 “这是?“ “这是基地的指挥中心,帅吧?一般人可没机会看见。” 大概是一路紧绷的情绪终于在进入基地后松了下来,加上柯羽并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唐可的心放下来一些。他碎嘴子的本性暴露了出来,滔滔不绝地给自家基地做着宣传演讲,一长串叨叨完,发现柯羽看着窗外根本没在听。 第3章 “?” 这小玩意儿怎么回事。 “这里是整个基地的心脏。下车。“ 陆眠带头走进大楼,唐可跟在他身侧,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夹着柯羽,跟在后面。一路兜兜转转,终于上了直梯。 电梯停在了26楼。 电梯门一开,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正带着人站在门外,他压迫感极强,视线越过陆眠和唐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柯羽。 “总长。“唐可瞬间站直,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 这人名叫王斐,是整个基地的指挥官,直接负责基地的总调度。 陆眠问:“总长,您要出去?“ 王斐点了点头:“总部临时召开紧急会议,我现在就得过去,这人你先送去负二层吧。通知韩越之,让她和医疗部立刻准备,给他做全身检查。“ 陆眠领命,带着几个人上了另一部电梯。 “劳驾,你们有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要带我去哪?“ “负二层。“唐可干巴巴的回到。 “我听见了,我是问,负二层是个干什么的地方?“ 唐可觑了一眼陆眠的神色,见他没有阻拦,才继续解释。 “负二层是……嗯……临时羁押室,还有医疗部的实验室。“ 柯羽马上就明白了,他冷笑了一声,磨牙道:“从地上实验室把我带到不见天日的地下实验室,这就是你们队长所谓的‘安全’?“ “你连自己是怎么回事都不记得,我们总不能冒险不是?只是正常检查而已,你不用担心。就是检查结果出来之前,得委屈你在小黑屋里待一待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跟柯羽想象中阴森寒冷的场景不同,负二层灯火通明,到处都是透明的落地玻璃,还有穿梭其中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 陆眠让唐可去通知韩越之,自己带着柯羽,去了走廊最后一间房间。 这里倒是跟柯羽想象的差不多,整个屋子封闭着,没有窗,整个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挂在中间,还有全方位的摄像头。角落有一张折叠床,看样子很久没用过了,落了一层薄灰。 陆眠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柯羽脚步顿了顿,还是从善如流的坐到了桌前的椅子上。 门自动合上了,一阵机械声轻响,听上去是自动落了锁。 两个人隔着桌子无声对望,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柯羽打量着面前的人,首先撞进眼里的就是一双眼睛,那眉骨很高,显得眼窝更加深邃,眼瞳很黑,眼尾微微上挑,剑眉星目的冷硬就被这一点上挑的眼尾中和了。 他看上去很疲惫,但目光依然如炬,那眼神正盯在自己身上,让人很难忽视。 “咱俩就这么含情脉脉的互瞪着?“ 柯羽撩了撩头发,撑着下巴问他。 陆眠也正在观察柯羽。这个人身上有种很矛盾的气质,他的身型跟小队的人比起来略显单薄。如果不久前惊人的场面没发生的话,陆眠和队里的人可能会觉得这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可怜。 “嗯,或者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眠回复他,但目光没有移开。 “眼睛是深灰色的,还有及腰的白发……“陆眠心里暗想,”不太常见的瞳色和发色。“ 柯羽坐在灯下,身上镶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儿,垂眸的时候感觉整个人很柔和,可真看到他的眼睛,又有种被毒蛇盯上的窒息感。 “像淬了毒的宝剑。“陆眠在心里默默给了个评价。 “你就打算这么不眠不休的盯着我?你看上去很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毒蛇吐着柔软的性子,温润的嗓音蛊惑着疲惫不堪的灵魂。 可惜陆眠不吃这套。 他回了一个弧度完美但不带温度的微笑,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第4章 柯羽站在泛着金属光泽的门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上面已经有些褪色的“内有辐射,闲人免进”,心里涌起十分强烈的抗拒。 “逃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但现在逃走,显然不是上策,且不说能不能逃出去,真的逃出去了能去哪里? 于是他拼命压抑着心里的暴躁,专注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事的,只是检查而已,再说还有谁能比自己熟悉实验室呢?记忆蒙上一层浓雾的感觉并不好受,检查结果其实对自己来说也是种线索,也许能想起来什么呢。 他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太过认真,连陆眠何时解了他的手铐都没发现。直到陆眠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跟着韩越之进了那扇门。 陆眠看着门关上,走廊里的其他人都走路带风,偶尔路过他身边叫一声“陆队”算是打招呼,然后又急急忙忙的跑走了,留他一个人在门前的小空地上,得以暂时的喘息。 陆眠很累了,接连几天战斗搜救连轴转,现在还能站在这,几乎全靠心里一口气吊着。他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放空。 “老大。” 一只全是伤口的手伸过来,递给他一块面包和一小盒牛奶。 陆眠撕开包装几口吃完了,感觉脑子从一滩稀泥,恢复成了一滩浆糊——勉强能转了。 “你去休息一会吧,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我盯着。” 唐可的嗓子也是哑的,整个人也是灰头土脸的,倒是牙依旧很白,一笑还有个酒窝。 陆眠当初选他做副队,除了个人能力以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这张永远明媚的笑脸。 唐可爱笑,性格也阳光,大花眼小酒窝,笑起来像冬天的小太阳。 人类受非人困扰的这些年,心理疾病的暴发率直线上升,犯罪率也在上涨。长久的压抑环境从精神上第二次虐杀着人类。所以无论是城市的废墟还是人心的废墟都需要这样治愈系的太阳。 “一个小时以后来叫我。” 陆眠转身向羁押室走去,那里有一张小的行军床。能够勉强休息一下。 外面下起了暴雨,雷幕在天边扯起一片亮白,狂风卷着枝叶,在山谷中吼起嘶哑的调子。 这样的天气,总让人觉得心里毛毛的。 反常天气总会带来突发情况。 柯羽躺在机器里,无法动弹,鼻尖几乎贴着机器的内壁。他觉得十分憋闷,心里无端烦躁起来。 “怎么这么闷?” 唐可靠在实验室门口的墙上,一边嘀咕,一边解开了作战服领口的两颗扣子。 “嘀——!” 刺耳的警报突然响起,红灯划破忙碌有序的场景。 唐可瞬间站直了,他往走廊尽头的门口跑去,刚到门口,就见陆眠已经出来了。 “老大,”警报详情已经第一时间发送到每个人的个人终端,唐可一边打开手环,一边继续说:“雷暴大风,降水量激增,基地在山上的信号站被雷劈了个角……” 话音没落,整个负二层的灯突然开始闪,所有的机器也开始此起彼伏的警报, “……完蛋,这是供电基站也受损了。” “所有医疗部人员启动二级应急预案,在原地待命。咱们上去看看。” “是,老大。”唐可追着陆眠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等等,那个柯羽怎么办?韩姐控制不住他吧?” 陆眠脚步一顿,说:“……你去看一眼,带他上来找我。” 与此同时,检查室内—— “小王!” 不用韩越之多说,小王已经扔下鼠标跟着她冲进了核磁室,机器闪烁着警报灯,看样子马上就要跟供电基站一同“殉情”了。 韩越之狂拍着停止按钮,可安全扣已经因为断电锁死了。 柯羽的上半身还在核磁共振仪里,腰部被安全带紧紧绑着,露在外面的下半截身体也动弹不得。 小王直接上脚蹬住了仪器,手拽着安全带,试图用最简单暴力的方式打开它。 “韩姐!我弄坏了应该不用赔吧?” “赔!不过以你的工资十有八九赔不起,割腰子吧!” 韩越之也过来帮忙,安全带被拽起来一些,结果又弹了回去。 柯羽无声地骂了一句,感觉自己不因为突然断电闷死在机器里,也得让俩人活活折腾死。 “……让开。”柯羽忍无可忍道。 “别别别!祖宗!”小王嗷一嗓子,“可怜可怜我们工薪阶级!” 柯羽心想我现在在核磁共振仪里倒栽葱,不是应该先可怜可怜我?正准备用行动解救自己,就感觉腰上突然一松。然后自己被人揪着腿乱七八糟的拽了出来。 “呕。” 柯羽让这一翻颠三倒四弄得想吐,伸手想随便扶个什么东西呕一呕,结果腰弯了一半又被人搂着肩膀一把提溜了起来,紧接着手腕上一凉。 “woc!” 柯羽闭着眼睛缓了缓,再睁开,才在黑暗中看清现在的情况——小王瘫坐在地上揉着屁股,韩越之手上拿着一把柳叶刀和半根安全带,而自己正被唐可抓着小臂,手腕上已经又重新戴上了手铐。 第4章 “这是唱哪出?” “韩姐,小王,你俩原地待命。柯羽跟我走。” 柯羽让唐可拽的趔趄了一下,跟着他在黑暗里疾行,两个人乱七八糟的上了电梯。 “去哪?怎么回事?” “极端天气,基地在山腰上的信号站和供电系统出了问题。” “那带着我干什么?”柯羽磨了磨牙,“哥们儿你老实说,你们这基地真的安全吗?” “……你得跟在老大身边,安全一点。” “你摸着良心说,跟他身边安全?” 唐可心说安全,停电没信号都是暂时的不成大问题,但你比较危险,所以看住你基地就安全。 电梯是单独的供电系统,没受到波及。一路升到顶楼,唐可拽着柯羽往出走。 “信号站地面部分已报废,尝试启动地下备用场……供电基站已经向地下转移完毕,预计三分钟后可恢复供电。” “陆队!暴雨冲断了上游的堤坝,山洪直冲着信号站方向去了!” “陆队!信号站的工作人员失踪了六个!怀疑是被山洪卷走了!” 柯羽刚一进指挥室内,就被灌了一耳朵消息,简直头疼欲裂。心想在实验室呆惯了,这外面的世界也忒吵了。 陆眠一边安排任务,一边穿好了全副装备。路过唐可时,直接揽着唐可转了个方向,连带着唐可手里揪着的柯羽。 柯羽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像被脑残主人强迫着拽下楼遛弯的狗。 “去放侦察无人机,你在基地里给我消息,我带1、2组去救人。” “欸,老大咱俩换换呢?你指挥我去……” “别磨叽,看好他。” 陆眠扔下一句话,就冲出去集合小队了。 唐可抓了抓鸟窝似的头发,又牵着……又拽着柯羽去了指挥台前。 “求你了,帅哥。”柯羽一屁股坐在地上,甩了甩粘在脸上的长发:“我什么都不做,让我安静的在地上坐会儿。” 第5章 天好像是漏了一块,瓢泼大雨在山林里浇出了劈山裂地的动静来。红外无人机尽数飞出去,但传回的画面不尽人意,好在唐可和陆眠都能力过硬,且有无数的经验托底,才能配合默契的在这种极端天气开展搜救工作。 柯羽盘腿坐在地上,丝毫不在意长发扫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只觉得那些忽明忽暗的红点闪的眼晕。 “真能看清吗?” 唐可百忙之中应了一声,柯羽自觉没趣,转头研究其他东西去了。 通讯终端里时不时传来不同人的声音。 “报告唐副队,指挥中心备用电路已启动,大楼已恢复供电。但所有设备恢复工作状态预计还需要四十分钟。” 唐可拿起终端回:“收到,加强周边监测,每十分钟做一次汇报。” “报告唐副,通用信号频段恢复百分之八十,是否向其他安全区基站发送提醒?” “立刻联络,收集所有安全区情况,十分钟后上报。” “报告唐副……” 一连串的声音接连响起,听得柯羽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根本来不及思考信息的内容。 这副队还挺厉害。 一个特别的滴滴声响起,唐可扶了一下耳廓上戴着的黑色小圆环——柯羽一直以为那是基地的人统一装饰的耳骨钉。 “老大。” “唐可,已发现失踪五人的踪迹,三人重伤,两人昏迷。立刻调救援直升机,第3小组执飞跟机。降低无人机高度,全力搜索最后一个人。” “明白。”唐可一边回答,一边已经飞快的转接了第三小组,迅速安排好任务。 “老大,已发现另外一人位置,我已将定位发送至你的终端。但这个位置看着不妙,千万小心!” 柯羽盯了这半天屏幕,大概也能看出点门道来了,听见这话,转头去研究屏幕上的那个红点——看位置好像是在某条河中,但那个位置好像本来不该有条河吧?红点在那个位置半天都没有移动,想必是被河里的石缝卡住了,或者是抱住了什么植物等待救援。 “……欸,小队的人应该挺宝贵的吧?” “嗯?什么意思?”唐可回头看,坐在地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兴师动众的折腾,去救几个……普通人,划算吗?” 唐可听见这话皱了眉,严肃道:“特殊小队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人类,我们不是高人一等的物种。” 柯羽也皱起眉,似乎不太能理解他的话。 “他为了救人死了呢?”代表陆眠的图标正在向红点位置靠近,柯羽盯着那个小标志,继续道:“小队怎么办?” 觉醒了异能的人凤毛麟角,去换几个普通人,怎么看都是赔本买卖。 “首先,陆队的能力非常出众,他有能力在这样的情况下完成营救行动。其次,就算陆队真的不幸牺牲,也会有其他人会顶上。”唐可语气有点冷,毫不掩饰对柯羽这番话的不满。“你也太冷漠了。” 柯羽一愣,随即笑了笑,不置可否。 实际上,从陆眠担任队长第一年开始,基地就开始培养他的接班人。这个接班人是陆眠亲自选的,也就是唐可。到了第三年,唐可正式成为小队的副队长,紧接着就选了下一个队长培养人选。 也就是说,他俩无论是谁出了意外,都能保证不出一个小时,就有新人可以顶上。 以保护幸存人类为宗旨,为人类而战。 柯羽觉得新奇,又对这样过于理想化的信念嗤之以鼻。 屏幕上,救援小队的人马正在逐渐靠近红点的位置,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中,雨看上去小了不少,看样子最大的一阵雷暴应该已经过去了。救援直升机也已经赶到,将已经找到的四个人拽了上去。 一场暴雨造下的烂摊子,正在逐渐被收拾干净。 而这一切,仅仅过去不到三个小时。 唐可轻轻松了口气,屏息凝神地盯着屏幕。 柯羽拽了把转椅,坐在上面用脚向后滑动,在指挥室里玩起了旱地划船。动作间手铐跟着一阵响动。 转到第五圈的时候,唐可忍无可忍的回过头,正准备张口问候一下白毛祖宗,却见柯羽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保持着双脚抬起的姿势,半闭着眼睛,眉头轻轻皱起,像是有点疑惑,又像是在侧耳听什么动静。 唐可:“?” 什么行为艺术。 柯羽:“副队,你相信直觉吗?” 唐可:“我信你奶奶个腿。” 柯羽却“唰”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屏幕前。 “不对,不要靠近那条河!有东西在靠近……或者有东西在附近。唐可!” 唐可被柯羽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我说不清楚,直觉告诉我,那附近有东西……非人!” 唐可的脑子短路了一秒,毕竟从未听过有人能隔着十公里感应非人。 这人该不会是疯的吧? 陆眠带着小队的人一路到了唐可发的位置,面前有两棵腰粗的树被暴雨冲断了,横在路上,透过重叠交错的枝叶,能看到再往前有一条河,河的对岸看不清,似乎是有许多高耸的树木,投下黑乎乎的一片阴影。 1组的小组长带入快速清理了零碎的枝叶,清理出一个可供人通过的洞。陆眠踩在折断的树干上,手抓住头上的藤扯了扯,确认够结实后,一蹬树干,越了过去。 雨势渐小,但河的流速还没有彻底慢下来,湍急的流水卷着残枝碎石,撞向一切拦路的东西。陆眠打开终端循着定位,小心的沿着河岸往下流摸索。 天色很暗,队员们打着的强光手电只能照出一小条视野。人们呼叫着那个人的名字,手电筒的光晃过的时候,突然看到一点金属的反光。 陆眠立刻意识到,那是基站人员的领标。他打了个手势,一个队员把手电光打过去。 只见那个人脸朝下,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到了背上,血将周边的河水染的通红。他被卡在两块露出河面的巨石中,看样子已经失去了意识。 陆眠将绳子绑在自己腰上,隔着几米,下一个队员也接过绳子绑在腰上,以此类推,很快1组的人以陆眠为首,每人间隔着大概1.5米,串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2组在岸上待命。 陆眠摸索着下了河,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了腰。他向被困人员走去,然后第二个人下了河,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一共八个人站在了河流中,成了一道人做的救援绳。陆眠已经能够够到那个人了。 他将手电卡在肩膀上,伸手小心地去扳那人的肩膀。凸起的岩石棱角锋利,卡进了被困人员的肉里,陆眠不敢硬着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便携氧气瓶,将面罩扣在那人脸上,让另一个队员过来托着他的下巴,尽量不让他的脸泡在水里。然后拿出一把红色流线的匕首,开始凿那些凸起的石头尖。 第5章 雨几乎已经停了,山风吹过,每个人的身体都绷成了一把弓。寂静的山林里,只能听到匕首凿石头发出的铿锵声。 “听我的!”柯羽抓住了唐可的手臂。 “可是这里没有显示有非人的存在……” 柯羽心里着急,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抓住唐可小臂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屏幕,发现陆眠他们已经在河流的位置了。 “来不及了。” 唐可让这句“来不及了”活活吓出一身冷汗,柯羽的态度不似有假,他开始怀疑柯羽的感觉会不会是真的。 “你们小队一共几个小组?” “五个。” 柯羽心里飞快的盘算了一下,1、2小组被陆眠带走了,3组执飞运送伤员,还剩4组和5组。 “直升机还有吗?” “有。” “你会开吗?” “嗯。” “留一个小组在基地,带上另一个小组,带上你们的武器,我们去救人!” …… 三分钟后。 直升机带起一阵局部小龙卷风,轰鸣着升上天空。 唐可握着手柄,心想,柯羽要是感觉失误了,他这个副队长怕是也做到头了。 冰冷的河水正在夺走水里人的体温,陆眠腰部往下已经有些麻木了。好在手依然利索,最后一块卡住肉里的石头被刨断了。他一手扶住那人肩膀,一手环住他的腰,和两个队员一起,终于将这个卡住的倒霉蛋拔了出来。 手环探测后显示人还活着,直升机的绳索垂下,最后一个人也成功获救。 队员开始缓慢的向岸上撤,陆眠缀在最后。 直升机升空飞走带起刷刷的风声,风声过后世界寂静。 但寂静只有一瞬,突然间,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从河对岸奔跑过来,脚步笨重,带起一片踩踏枯木的声音,踏进水中时发出巨大声响,紧接着人们听到了熟悉的喘气声,带着某种恶臭扑面而来。 陆眠猛地回头,黑暗中近在咫尺的是一双血色的眼睛。 第6章 “砰——!“ “噗嗤——!” 2组的组长迅速对着陆眠身后开了枪,逼的非人踉跄着退后了两步。与此同时,陆眠收进袖中的匕首滑进手中,飞快的旋身后刺,使尽全力向身后的非人扎过去。 可惜,在水里冻得太久,动作失了些准头,这一下没能刺中要害。 枪对“非人“的打击其实很有限,他们不怕疼,也不像正常人类那样害怕失血过多,受到开枪的声音刺激,又会进入更加疯狂的状态。反而是冷兵器好用些,能够精准打击他们的致命部位,加上特殊小队的成员的异能注入,才能真的杀死他们。 离陆眠比较近的两个队员回身想帮忙,却被绷紧的绳子限制了活动。陆眠在水里跟着踉跄了一下,刚刚救援时为了安全绑在大家腰间的绳子,这会成了大家的催命符。 “回岸上去!” 陆队握着匕首一划,割断了自己腰间的绳子。 “1组回岸上再解绳子,2组照明!火力掩护!” 非人领头的动作只迟钝了一瞬,就立马又冲了过来。他张开嘴,露出变异后尖利的牙,直冲陆眠的脖颈而去。 陆眠抬手格挡,“砰”的一声,是骨肉相撞的闷响。 陆眠只觉得手臂一麻,跟这体型魁梧不知疼痛的红眼畜生僵持不下。 岸上所有照明设备打开,河面上的视野瞬间明亮起来。1组的人还在踢沙走泥的往岸上爬,2组已经向陆眠身后开始了扫射。陆眠朝那非人胸口当胸一踹,非人撞在凸起的石头上,一屁股摔进浑浊的水中。 借着这个当口,陆眠向非人领队的身后看去。只见岸边,数不清的红眼睛盯着河中,眼里都是贪婪凶恶的光,他们陆陆续续下了水,向河中靠近。 陆眠不敢停下,降低身形,调整了呼吸,趁着眼前的非人还没爬起来,握着匕首向它的喉管刺去。 又没中! 第1组的队员终于爬上了岸,由于之前一直泡在水里,第1组的成员耗费了太多体力,不适合再与非人近身作战。他们迅速接过第2 组的枪,接替了他们的位置。而第2组的成员飞快的卸掉了多余的装备,跳进水中,赶来支援陆眠。 陆眠被非人的领队拖着,滚倒在河里,呛了好几口水,他几乎怀疑面前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非人——他有接近于人的智慧和反应! 在每一次大规模成群出没的非人中,会有一个类似于“领导者”的存在,他的各种反应更倾向于“人”,有比其他非人更快的速度,更高的智慧,和一定的组织能力。特殊小队在战斗中慢慢发现,这个“领导者”就像是这一群非人的反应核心,只要杀了这个“领导者”,其他的非人就一下子变成了只会逃和挨打的傻大个。 但今天这个也太像人了! 失手两次了! 陆眠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腿死死的钳制住对方的腿,右臂压在对方的喉管上,右手反握匕首,左手抵住匕首末端,努力将匕首刺下去。 其他的非人已经围拢过来,跑的快的一个张开腥臭的大嘴,朝陆眠扑了过来。陆眠余光瞥见,只好撤力闪避,本来被压制着的非人领队抓住机会,对着陆眠当胸一踹。 陆眠瞬间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河中嶙峋的石头撞上后腰,血瞬间弥漫开。陆眠眼前一黑,几乎以为自己要栽进河里,被赶来的2组队长捞了一把,勉强稳住了身形。 这场景好像在哪见过?这畜生好像是在报刚刚陆眠那一脚之仇? “陆队,你受伤了!”2组组长用手捂住陆眠后腰冒血的伤口,“体力透支太过!不适合再战斗,队长你……” 陆眠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眼前的非人已经成群围了过来,非人队长不知何时向后退去,隐藏在众非人之中。 “它要逃回河对岸,今夜咱们就要惨了。你带大家拖住,我去追。” 陆眠割掉一块袖子,团成团塞进后腰处,闭了口气,潜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摸索着,尽量避开其他非人,被无辜卷入两回打斗,咬着牙又凭着经验继续向前追。 突然,河里被搅合起一阵泥沙,陆眠的视线被打断了,周围都是长得差不多的人腿和非人腿,陆眠恨的咬牙,只好暂时从水中冒了头。 “咯咯。” 笑声? 陆眠有一瞬间的失神,怀疑自己真的是太累了,累出了幻觉。 下一刻,脖颈的痛和清楚的窒息感就告诉了陆眠,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非人队长搅浑了水,浑水中绕回了陆眠身后,在陆眠冒头的瞬间,肌肉虬结的手臂勒住了陆眠的脖子。 陆眠扒住它的手臂,争得一丝空气。 这样下去不行,这个角度匕首够不到它,匕首入水刺腹部且不说来不来得及,水流会减缓攻势。 陆眠咬紧牙关,准备殊死一搏,他放开了扒住小臂的手,清楚听到了自己颈骨挤压的声音,额头青筋暴起。正当他准备用尽全力给这位非人队长一个过肩摔的时候,尖锐的疼痛从后腰扩散开来,陆眠瞬间就被卸了力。 那非人竟然用膝盖狠狠的磕向陆眠后腰的伤口。 陆眠再也站不住了,他腿一软,被勒着脖子,跪在了水中。 “咯咯。” 眼前越来越黑的时候,陆眠奇异的平静了。那令人恐惧的骨头受压迫发出的声音消失了,周围的流水声、打斗声、身后非人领队的笑声、远处其他队员的呼唤统统都消失了。 他想,基地的培养制度是对的,还好把唐可留在了基地。 他又想,不知道基地现在安全了吗?那个被带回来的实验体…… 陆眠的手垂了下来,匕首脱了手,他轻轻的叹了一声,像有点遗憾,又像于无奈中得到了解脱。 直升机将将悬停在河流的上方位置,唐可带着队员穿好装备,舱门打开,绳索悬垂。 “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准备快速绳降。” 唐可在最前面,准备率先降落,却被一个人横冲直撞的推开了。 柯羽只带了个手套,风灌进他的衣服,吹动他的白发,他走到门边,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卧槽!回来!” 柯羽单手抓着绳索,飞快的滑落,手铐还在手腕上泛着幽蓝的光。他也不管身后唐可的吱吱乱叫,低头搜寻着。 “找到了!”柯羽在浓重的雾气中,隔着细密的雨雾,嗅到了非人领队的方位。他松了手,纵身一跃,甚至在空中调整了一下角度,准确的跪落在一个非人的肩头,双腿夹紧非人的脖子一旋,“喀拉”一声,该非人的头前后调了个个儿。 被拧断脖子的非人就在非人领队身后,柯羽踩着尸体跃起,用手铐的链子,从后勒住了非人领队的脖子。 细微的电流从链子中窜出,非人领队被突如其来的锁喉惊得一愣,勒着陆眠的手臂不由松了松。 第6章 柯羽将链子在他背后交错,绞紧,丝毫没在意打在双手的电流。 “喀拉喀拉……”颈椎错位的声音响起,非人领队彻底松开了手臂。 陆眠想象中的解脱没有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顺势侧倒一滚,猛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剧烈的咳嗽起来。直到咳出不少血沫,冒着金星的视线才恢复。 他看清了天降的救星,是那个白衣白发还带着手铐的实验体。 陆眠今天第无数次的大脑宕机了,他觉得自己这样的状态,差不多快能退役了。 柯羽灵巧地躲开了非人领队的肘击,拽着手铐的链子丝毫没松动,细细的铁链已经卡进了非人领队脖子的肉中,释放的电流灼烧着,引起一阵怒吼和抽搐。 链子还在收紧,柯羽踩着先前杀死的非人尸体,发力的双臂能看到均匀鼓起的薄肌,但他的站姿非常松弛,也无所谓自己的白衣白发都泡在脏水里。 陆眠隐约看到他嘴角若有似无的笑,他好像在享受这个杀戮的过程。 唐可带着其他队员姗姗来迟。 “老大!” 唐可和陆眠对了一个眼神,而后手起刀落,给了非人领队一个痛快。 柯羽于是垂下手,长袖落到手腕处遮住了手铐,又成了一派人畜无害的样子。 他走到陆眠面前,伸出手,要扶陆眠起来。 陆眠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手铐之下的皮肉已经被电流打的满是青紫。陆眠盯着那一圈青紫,觉得自己刚落回胸膛的心脏,又猛烈地跳了起来。 两个人一高一低,在这冰冷的水中对上了目光。 有些人这一生注定要无数次对望,或探寻,或交锋,或是别无目的,只是想看一眼。这一眼又一眼,又注定要在彼此心里刻下一道又一道。如风刃削石,寸寸如深。或许许多年以后,需要在午夜梦回时沾着血,一遍一遍的,一丝一丝的,掰开了揉碎了去回忆。才能渐明一方轻云映入寒潭之水的深意。才能聊慰藏在血腥离乱之下的暗疮。 柯羽率先挪开了目光,他垂下眼皮,身边的水流被推开,有人从身边过去,强有力地架起了陆眠。 “老大,给他解开吗?” 陆眠失血过多的脑子没能在第一时间给出回答,手里握着的手腕却突兀的被抽了回去,惊醒了队长僵硬的身体。 柯羽转身,他无视了所有人与非人,自动屏蔽了陆眠的回答,向着远离战场的岸边走去。 一夜兵荒马乱,黎明到来前,人们终于又一次成为了胜利的一方。 -------------------- 也许大概可能万一我有读者的话……大家可以留留言吗…… 第7章 连日消耗,新新旧旧的伤加在一起,陆眠从救援机上下来就被送进了负一层医疗部的特级病房,韩越之举着针管等在门口,一见着陆眠,二话不说就按着他打了一针。 陆眠:“?” 韩越之:“推走推走,小王给液体,准备缝合伤口。陆队长,你还有一分钟可以保持清醒的时间,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陆眠已经开始觉得全身肌肉不受控制的放松下来,眼皮发沉,思维也开始缓慢下来。他一把抓住唐可的手,说道:“……看好柯羽……” 然后就两眼一闭,失去了意识。 长期高压状态下,人的身体和心理都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特殊小队一直承受着其他人无法想象的压力,身为队长的陆眠更是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这一趟幸存者搜救任务到雨夜救援,陆眠已经连轴转了十二天。 小队每次出任务回来时,每个人的手环都会向医疗部提供一份数据,帮助医疗部掌握每个人的身心状况。 而韩越之在恢复供电后查看了陆眠的监测数据,发现陆眠的神经系统已经严重过载,大脑因长期紧张而形成“惯性兴奋”,强迫性思维已经导致大脑无法自主停止思考了。更不用提那一直在超负荷运转的身体。 所以韩越之做主,给陆眠打了一针特制的药。 唐可“临危受命”,把柯羽带回了之前的审讯室,非常高效,非常忠诚。连澡都没让柯羽冲一下。 可怜湿哒哒泥乎乎的柯羽,双手带着铐子,被锁在了审讯室里。 救了队长一命,只换来一杯葡萄糖水——还是韩越之来抽血时候给倒的。 唐可也被医疗部的叫走去做检查了,外面的每一个诊室都灯火通明。 柯羽一个人坐在审讯室,无声地喝完了一杯葡萄糖水。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狭小、黑暗、又密闭的空间,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好像他曾经应当很熟悉这样的处境似的。 他舒展身体,长腿伸直交叠着,放松的靠在硬邦邦的椅子背上。头顶的新风系统发出呼呼的风声,柯羽合上眼睛,等待着。 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柯羽做梦了。 四周是苍白的墙壁和滴滴作响的仪器,柯羽泡在溶液里,扣在脸上的面罩连接着器皿外的圆形半球体,呼吸间都是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与未知的电子元件特有的金属气息。 动不了。 柯羽拼命努力,却连动一动指头的劲儿都使不上。耳朵里插着的小细管不断的往耳朵里冲着温热的液体,柯羽眼睛睁不开,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晕。也感觉不到身上是不是又被插上了新的仪器,溶液带着冷意透过毛孔往身体里钻,没收了他所有的力气,只有恶心的感觉在心里不断翻涌,如跗骨之蛆一般无法缓解。 好想逃。 谁能带我离开这该死的溶液? 一阵金属的响动朦胧传来,巨大的吊臂将柯羽从粘稠的溶液里捞了出来,湿哒哒的放在冰冷的工具床上。“咔哒”一声,床边的金属扣自动落锁,束缚住了纤细的手脚。柯羽觉得身上一下子卸下千斤,只有眼皮依旧沉重。 不急不徐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了身边。来人翻开了柯羽的眼皮,拿着强光手电,查看着眼球的情况。 柯羽猛地一抖,一阵剧烈的恶心,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来人关了手电,拍了拍柯羽的脸,强迫他清醒。柯羽努力让眼睛聚焦,渐渐看清了头顶略带斑驳的天花板。 是谁? 眼睛慢慢向那人看去,却只看到带着口罩的一张模糊面容。那人似乎很不满意柯羽的乱动,他伸手捏住了柯羽的下颏,将金属的扣带扣在他颈间。 “别动,乖。”来人的声音居然是温和悦耳的,甚至带着些愉悦。 眼皮再次被扒开,一根灌满药剂的注射器赫然出现在眼前,锋利的针尖儿直逼眼球 —— 不! 柯羽瞳孔猛地收缩,却躲无可躲。 —— 让那尖锐的东西离我远点! 针管毫不犹豫地扎进眼球,冰凉的药剂带着剧烈的痛直击脑髓。 —— 痛。 视线被液体冲出的血模糊掉了。 —— 痛啊! 柯羽觉得上不来气了。 他拼命挣扎,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阵电流从手腕开始窜遍了全身,柯羽猛地醒来,惊魂未定地盯着桌子上被打翻的 杯子。他将滑落的身体往起坐了坐,低头看着手腕,手上手铐的金属质感和梦里扣在手腕上的金属质感微妙的重合了,反复刺激着他嗡嗡作响的耳膜。 “实验体……001号。”他小声念叨着。 “多久能醒?”一个沉稳有力的男声询问。 “不好预估。透支太厉害了。”冷静悦耳的女声回。 王斐和韩越之在特护病房外小声交谈着,透过玻璃,看到陆眠平躺着,闭着眼,眉头还皱着,好像昏迷也不能阻止他的担忧。 “总长,那个实验体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您先看一眼吗?” 王斐点头,从韩越之手里接过文件,仔细而快速的翻看。越看脸上的神色越凝重,无意识地,手指将报告捏出了褶皱。 “他人在哪?” “按照陆队指示,关押在审讯室。” “上‘锁’了吗?” “嗯。” “看着点陆眠,他醒了第一时间来叫我。还有,小韩,柯羽的所有检测信息严格保密。不要对外公布。” “……是。” 新雨过后,空气格外的好。基地里人们的心也暂时清亮了起来。 除了地下一层。 特护病房里,陆眠靠在床头,看着终端的空气屏上的文字,眼神越来越迷茫。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陆眠私下管王斐叫老师。 他是王斐一手带出来的,跟着王斐一点点完善基地建设,建立特殊小队,两个人是上下级,是师生,更是无数次生死凝练出的默契搭档。 王斐这会儿不似人前那么威严,他抱着个硕大的保温杯,低头喝水时还烫了一下。他愁眉苦脸的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跟陆眠一起看着空气屏。 屏幕上是从内部数据库调出的一份个人档案——柯羽的档案。 第7章 “男性弃婴……被舆都最大的福利机构‘第二黎明’收养……” 陆眠一目十行的又看了一遍,中间大多是记录小柯羽的一些个人喜好,性格特长等等。 “爱笑……聪明机灵……讨人喜欢……9岁时被某富豪及其妻子收养……”。 “某富豪?”陆眠疑惑的问:“这家福利机构不查收养人的情况?为什么在这含糊其辞?” 王斐摇摇头。 陆眠翻开下一页,心说好好看看这家是个什么人这么神秘,结果下一页,赫然只有一行字。 陆眠不可置信的看了好几遍,然后指着屏幕颤抖着问:“老师,什么叫‘11岁失足坠楼死亡?” “就是字面意思。” 王斐转过屏幕又输入了一个密码,重新转过来怼在陆眠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无比清晰的,扣了相关部门公章的,死亡证明。 屋里格外的安静。 陆眠盯着那四个字,怀疑自己可能是个文盲。 “会不会是伪造的死亡证明?” 王斐还是摇头。 近年科技发展越来越快,大数据在各个领域广泛应用,人们的一举一动都活在网络的天眼之下,监管力度也日渐加大。要造这一份假的档案和死亡证明,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师生俩在病房里各自心神震荡了半晌,都没能缓过神来。 “陆眠,这事暂且保密,还有,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嗯……“陆眠点头,点完头又觉得不对,”什么叫我多加小心?” 王斐又把医疗部的检测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看。 陆眠这回的反应更大了,他猛地坐直,牵扯到伤口又摔回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很久才强行平复下来。 “老师,”陆眠哑着嗓子说,“这样的存在,还能称之为‘人’吗?科技真的已经发展到,可以让人死而复生了吗?” “……算‘第三种存在’吧,” 后面的问题王斐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特殊小队的存在一直受到很多人的质疑,非人源于实验室流出的“未完成实验”,人们对于相关部门已经非常不信任了。为了应对非人,政府又将一部分人类用科技手段变成了“异常能力持有者”,人们害怕,这样的一群人会不会有一天也失控?会不会背叛人类?等到世界恢复正常的一天,这些人又该怎么处理? 但好在大敌当前,人们需要特殊小队,因此人们心里的那些恐惧和质疑,暂且被现实压了下去。 而现在,居然还有“第三种存在”。 陆眠明白了王斐的意思,也非常有作为队长的自觉。 短暂的情绪起伏之后,陆眠说:“老师,心理评估无异常的话,将他暂时编进特殊小队吧。还有,让他来跟我住吧……” 二十四小时监视。 王斐拍了拍陆眠的肩膀,点了头。 他看着陆眠伤痛中仍然挺直的腰背,心里突然有点酸涩。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既是得力手下,又是自己的学生,而在更多的时候,在这个魁梧的中年人心里,陆眠更像是自己的弟弟。 都说长兄如父,这么多年来,自己除了给了陆眠一个队长的头衔,一片暂时安全的居所外,再无其他荫蔽。甚至一直在把他往最危险的地方推。 可惜中年男人铁血惯了,不便露出这样柔软的情绪。到头来也只能是拍了拍陆眠的肩膀,叮嘱一句“千万小心”。 甚至不能多加一句“如果真的遇到危险,要先以自己生命为重。” 因为陆眠不能退,他必须永远挡在所有人前,做隔开危险的最后一堵墙。直到有一天不堪重负倒塌,迎接必然来临的死亡。 王斐不愿再深想,陆眠的身体也还没恢复,二人又谈了几句别的,王斐就抱着保温杯走了。 陆眠望着面前的墙壁,目光似乎透过无数的墙,到达了走廊最后的那间屋子,打量着屋里关着的那个人。 而走廊最后的屋子里,柯羽似有所感的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墙,有点无奈的笑了一下。 第8章 将柯羽暂时收入特队一事,在整个基地引起了轩然大波。 对外理由还只有一句:经组织商议决定。 特队成员更是心里不满,毕竟之前的每一个队员都要经过非常严格的反复考察,脱几层皮才能成为特队一员,而这个莫名其妙的柯羽,竟然就轻易被编进了特队。 队员委屈,队员愤怒,队员不服。但他们不敢说。 于是唐可就被推了出来。 陆眠第六次挂断唐可通讯请求的时候,柯羽正在浴室洗澡。陆眠的住处算是有点特殊待遇,其他队员都是几个人住一个房子,而陆眠这只有他自己。住处是个平米不大的两室一厅,水电不间断供应,还有一面宽敞明亮的落地窗。算是浩劫时代比较奢侈的配置了。 就是缺点人气,像一个冷冰冰的样板间, 以往,陆队长房间的利用率也是最低的——人多半不在基地,偶尔在的时候也就是洗个澡睡个觉。 现在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来,屋里一向凝滞的空气都被冲开了。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家里非常有存在感,热气透过浴室的门钻出来,带着新鲜好闻的沐浴露果香,充斥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陆眠感觉很新奇。 他时不时的看向卫生间的门,然后挂断唐可的第八次通讯请求,同时忍无可忍的向王斐提出申请——申请让这个该死且精力充沛的副队知道真相,然后把嘴闭上。 王斐很快回复了“同意”两个字。 于是陆眠将几份绝密的电子报告加密之后发送到唐可的终端上,接通了第十次通讯请求。 “老大!”对面的人活像个受了主子背叛的大型犬,他声泪俱下的控诉:“你变心了!你挂我通讯请求!” “文件密码是……” “……听说你还和那个男人同居了?!” “没有同居,就是让他住我客卧。文件密码……” “那还不是同居?我都没睡过客卧……老大!你变心了!你最好给我和弟兄姐妹们一个交代!” “闭嘴!”陆眠压着声音低吼,”文件密码跟审讯室密码相同,闭上你的嘴,看完再跟我说话。” 说完立刻结束通讯,按了按跳动的额角,也再次点开了文件。 柯羽,身高178cm,57kg,年龄不详。目前已知最高级别的实验体,隶属实验室未知,实验种类不详。检查发现,他的脑内有部分区域刺激后呈现灰色,这部分区域对应的应当是本人的记忆和情感区域。 也就是说,他的失忆不是装的,而且可能存在部分正常情感缺失的情况。 陆眠点开“年龄不详”几个字头上的小红标,一段来自韩越之的详细解释跳了出来。 “我们发现,他的容貌展现出来的年龄和他的骨龄、肌肉状态等都是不同的。他容貌看上去非常年轻,也就二十岁上下,骨骼年龄还要更年轻一些,肌肉紧实且状态非常优秀,但是,他的骨密度却有些疏松,像是发育期长时间缺乏锻炼和营养。而且,他的脏器状态要比前边说的这些更……怎么说呢,成熟些。dna检测中,端粒的长度较正常人二十岁普遍水平要短。简而言之,他的容貌、肌肉都呈现出非常年轻的特征,骨骼特征出现了自我矛盾,而脏器、dna端粒测算来看,又像是三十岁左右的情况。所以……年龄无法确认。” “不好确定具体原因,有可能是他的每一部分经过了不同的改造,也许一部分是天然的,而另一部分是‘科技改变’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经历的实验不是简单的几次,可能数以百计、千计都不止,到他这种程度,得是万计往上数,是经年累月的改造。” 陆眠关掉小问号,继续翻看下一页。 后面是一张数据表。 各项能力评分:≥90 ※爆发、速度:≥93 ※※※愈合能力:接近满分。 陆眠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张数据表了,但他再看到还是觉得心里很堵。 他所带领的特殊小队,是基地对抗非人的中坚力量,队员们都经由检测后,以脑机接口引导为主,加微量药剂助推,觉醒了一到两方面的异能,这已经是铤而走险,万分不易的成果了。像陆队长这样平均发展且各项均分八十五的‘六边形战士’算得上是凤毛麟角,n年来的唯一一个。 那现在报告上的这个人算什么呢? 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一个速度超群的爆发型选手,且在寻常手段面前近乎是不死之身了。 不是陆眠小气善妒,他并不介意有人比自己强,只是自己是亲历者,才更明白这些文字是多么的触目惊心。 报告后面还有一些详细的数据,及简单的心里评测等等。 陆眠没有把柯羽的个人档案和死亡证明发给唐可。 第8章 也许是出于不相信科技真的能让死人复生,也许是出于柯羽从天而降救他一命的私心,陆眠并不希望有人知道这件事。 就算是假的也不行。 他想,一个实力过强受人忌惮的实验体,总还算是个“人”,总好过变成一个死而复生的怪物。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门“咔哒”打开,一只手伸出门外,捞走了挂在门把手上的干净衣服——陆眠找了一件自己的白色纯棉半袖给他换,柯羽的衣服拿去洗了,一时半会干不了。 陆眠关掉了终端,看了一眼唐可发来的“跪下.jpg”的消息,没再回复。 柯羽套上衣服出来了,衣服大了不少,半袖的下摆盖住了大腿,剩下的腿修长笔直,走动间能看到紧绷的肌肉线条。 陆眠才发现自己忘了给他拿裤子。 “抱歉……我给你找条裤子。” 柯羽挑了一下眉,说:“我以为陆队长喜欢‘犹抱琵琶’的调调。” 陆眠收了视线快走两步,去主卧衣柜找裤子。 出来的时候,柯羽正倚在沙发背上,长腿盘坐着,手指尖捏起三明治,将里面的火腿全部挑了出去,然后小口小口地开始吃。 陆眠是典型的宽肩窄腰大长腿,是行走的人形衣架子。柯羽骨架薄,人也偏瘦,陆眠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子恰好能露出清晰的锁骨来,颈窝又深又漂亮, 陆眠把裤子丢在他腿上,瞥了一眼他挑出去的火腿。 “不吃火腿?” “不吃肉。” 陆眠想起了档案里的字眼,轻轻皱了一下眉。 没一句实话。陆眠心想。 索性坐在对面看他,带着点好奇和审视。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谢谢陆队长收留我……?”柯羽随意的舔掉了嘴边的牛奶沫子。 “柯羽,”陆眠身体前倾,十指交握撑在腿上,盯着柯羽的眼睛,“你为什么知道河里有危险?” “因为……我担心你。” 柯羽说的像真事一样,眼角微弯,无比真诚。 陆眠勾唇笑了一下:“是吗,谢谢。” “那陆队为什么收留我?” “看你可怜。”陆眠有样学样。 “陆队,又让我成为战友,又让我成为室友的,别说其他人,我也不免要多想想了。” 柯羽话说的无比暧昧,说完他站起身,一手搭着裤子,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去。 “是该多想想。” 陆眠也起身,语气平和又冷静。 “比如,想想十一岁的童年时光。” 柯羽脚步顿了一下,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模糊的碎片,他直觉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看来陆队长已经把他查得很清楚了,可能比他本人现在知道的还要多。 “队长,我想不起来。”柯羽转身笑了笑,“我的记忆,只从实验室遇见你开始。” “砰“的一声,门重重的关上了。 门后的柯羽哪有半点笑意,他咬了咬牙,深灰色的眼睛里卷起寒雾,将自己摔在床上,蒙上了被子。 头痛欲裂。 疲惫和烦躁撕扯着他的神经,他很想冲出去问清楚陆眠都查到了什么,能不能告诉他。但更深层的直觉告诉他忘了未必不是件好事。 于是他决定先摆烂,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的睡一觉。 -------------------- 不行了,要被自己蠢哭了。 老花眼把两章时间点错了,昨天跳了一章发的。 哭笑不得,一整天都没有发现qaq 刚刚才看到,赶紧重新发布。 所以……7、8章节重新发布了!(如果有人看的话……) 第9章 柯羽的好觉没有睡多久,就被陆眠的敲门声叫醒了。 然后他忍着起床气,端着一脸一看就是装的但非常完美的笑容,亲切的问候了陆大队长。 “给你五分钟,收拾穿好,跟小队出任务。” 陆眠把一套新的作战服塞给他,转身走了。 这是柯羽作为新成员第一次跟着特队出任务,任务内容是去一个已经荒废了的安全区附近,清理最近出现的一群非人。 很显然,双方都非常不适应。 柯羽坐在靠窗的位置,沉默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在他的左侧,队友在这并不算宽敞的车厢里,硬是跟柯羽隔出了一条小小的“楚河汉界”。 陆眠从副驾驶看向后视镜,看到了后座一幅刚出炉的“楚汉相争”图,额角跳了跳。 这很麻烦,一个玩命的队伍,如果人心不齐,离分崩离析就不远了。 特队从不会去排挤一个新人,相反,之前有新人来的时候,其他队员还会自觉当起哥哥姐姐,把新人当“团宠”似的带,一点点的将新人变成能够适应战斗的合格队员。 这还是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柯羽毕竟太特殊了。不明朗的出身,惊人的实力(虽然目前为止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见过),轻易的入队方式,甚至是过于显眼的外形条件。 这样的特殊带来了微妙的心里隔阂,人们好奇异类,同时也惧怕异类。 但异类现在看起来其实不太清醒,它靠在车玻璃上闭着眼假寐,长发高束露出漂亮的侧脸,像一只没睡醒的猫。 黑色的越野车队驶入荒废了的安全区,在城区中心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陆眠率先下了车,身后跟着严肃整顿的队员,和漫不经心慢了半步的柯羽。后面车上的人陆陆续续的下来整队,唐可也从压队的最后一辆车上下来,走到陆眠身边。 队伍很快变成了一块整顿的正方形,正方形前方站着两位队长,队伍左前侧站着形单影只的柯羽——从俯视的角度看下去,就好像一盒排布整齐,紧密有序的饼干里,突兀的多出来一块,掉在盒子的外面无人问津。 “1号常规战术,以安全区高塔为中心,1、2小组北向摸排,第3小组跟唐可。尽量速战速决。” 1、2组迅速响应,无声而迅速地散开,按照指示出发了。 唐可侧头看了一眼被排除在外的柯羽,有点于心不忍。 “柯羽,你跟着……” “柯羽跟我。” 陆眠打断了唐可的话,冲着唐可轻轻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担心。” 唐可摸了摸鼻子,没多解释,点头带队率先从侧门摸了出去。 柯羽跟在陆眠身后上了高塔。 荒废的高塔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上来时,柯羽看到了塔身下半部分破败的只剩锈蚀的钢铁骨架,只有塔顶的平台依然坚挺。 陆眠拨开红外的望远镜,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周围的情况。柯羽倚靠着墙,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 “你们这么依赖科技设备,如果有一天它们都失灵了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但柯羽还是学着陆眠的样子拨开了自己眼镜上的开关。 “嚯,这么清楚!” 透过望远镜,可以看到几个小队已经从不同方向摸到了非人聚集的附近,陆眠薄俏的唇紧抿着,等着合适的时机。 “各方向同时进攻,速攻一波就撤,将分散的非人堆往中心聚拢。三,二,一!” 陆眠数到一的时候,柯羽看到所有人同时动了。他们的动作非常矫健且毫不拖泥带水,腿侧的匕首都在起跳的瞬间出了鞘,在空气中划出不同颜色的光影,锋利的刃直截了当的抹向非人脖子,一击便中,杀了就走。 柯羽鼓了两下掌。 “好帅啊,练到这个程度很不容易吧?值得吗?” 柯羽又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上一次,我问唐可这个问题,唐可训了我一顿,他觉得我太冷漠了。可我还是想不通,你们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以保护幸存人类为宗旨,为人类而战……不觉得很愚蠢吗?难道你们的命不是命?还是说牺牲自我拯救他人让你们格外满足?” “人类与其他种族的区别在于……人类具有同理心,人类不会看着自己的族群走向灭亡。当灾难来临,势必要有一部分人站出来。” 陆眠的声音依然平和,像一块温润的玉。 “好吧。”柯羽笑了一下,“我不是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和你的同伴并不想接纳我,我看得出来。实际上我们可能也确实不是一种人。” “柯羽,你知道为什么吗?实不相瞒,你那天从天而降的时候,我觉得你像一个神祗,但同时,我也觉得胆战心惊。” “你不是普通人,也不是非人,你是第三种存在——可以碾压人类和非人的存在。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谁做了这一切,创造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的立场又是什么……你的一切都未知,未知意味着变数,变数意味着危险。若你不是人类的伙伴,人类就要在应对非人灾难的同时,挤出时间和精力来应对你这样更棘手的存在。人类在夹缝中将再无喘息之机。” 第9章 “我陆眠不是小气善妒的人,特队的人也不是气量小难容人,是我们处在这个位置,背负着这样的责任,而你又将自己的尖刺全部竖起,所以我们彼此都没有安全感。” “柯羽,我把你留在这也是因为想问你一句,你的立场究竟是什么?或者,你此刻更愿意站在哪一边?” 陆眠一口气说了这一大串,自认为呕心沥血,字字见真心,他不求能换柯羽的绝对忠诚,但至少,他想知道柯羽在此时此刻,在被迫遗失记忆的情况下,他的内心倾向于哪边。 柯羽似乎听进去了一些,他盯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大概也真的问了问自己的内心。才语气有点冷淡地说:“我不是非人,不会做他们的帮凶。” 陆眠侧头盯了他好一会,只是回了一句:“好。”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们其实很需要我这样的战斗力吧?我可以为基地工作,跟特队一起出任务。那么对应的,我需要基地给我一个相对平稳安全的环境,供我恢复记忆,找到本来想做的事。” “成交。”陆眠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基地确实很需要柯羽这样的战斗力。 顿了顿,陆眠又补充道:“各项资源保障,医疗试剂,营养剂,食物等等,都不会亏待你。如果哪天你不想待了,完全可以离开,我向你保证,没有人会阻拦你。” 柯羽应了一声,然后将自己身上累赘的装备都拆下来扔在地上,伸手从陆眠腿上摸下去。 陆眠身体僵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又要干嘛。 柯羽的手一路摸到小腿外侧,然后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解开腿扣,柯羽摸出了陆眠那把红色流线型的匕首。 “既然如此,”柯羽掂了掂匕首的重量,觉得很满意,“我会让基地满意的。” 下一秒,他单手撑着高塔边缘的矮墙,一跃,顺着高塔流线的墙体滑落,稳稳落地。而后毫不犹豫的窜向非人。 唐可只觉得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看清,余光中的白色身影就突然加速,整个人如同鬼魅般穿梭于非人之间,化成了一道白色闪电。 柯羽在非人群中穿梭,手里拿着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色的轨迹,准确的扎进每一个非人的要害部位,眼窝、太阳穴,心口,喉咙……力量之大,甚至能在武器刺入非人身体的同时,将其整个身躯震得向后飞去, 他这架打的毫无章法,却戾气十足。 砰! 从侧面靠近他的非人被一脚踹出去数米,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同时手既稳又快,准确又刁钻的把匕首戳进面前非人的眼窝。一连串锐器刺穿肉体的”噗噗“声混合着非人低沉的怒吼此起彼伏,一把匕首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在每一次挥舞的幽芒中,可以窥见刀锋与主人喋血的狰狞。 “这他妈是……这什么玩意啊……“唐可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水,震惊地看着这突然加入战斗的白毛祖宗。 被杀死的非人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柯羽咬着匕首,几步爬上尸山顶端,向远处看去,寻找着那位“非人队长“。 动手时的柯羽跟之前的人相比,完全是另一种状态,唐可看到他了此刻的眼睛,那双眼睛泛着森冷又雀跃的光,像是在自己的主场捕猎的孤兽。 “找到了!”柯羽在浓重的雾气中,嗅到了“队长”的方位。 白色闪电再次射了出去,踩着沿途非人的肩膀或者脑袋,很快的闪到了非人队长的身边,朝附近的两个小喽啰当胸一踹,小喽啰飞了出去。这一群非人的头头就面对面站在柯羽面前,柯羽皱着眉,有点嫌弃他呼吸时带出的恶臭,手中蓄力,红色的匕首在雨夜里闪出一抹耀眼的红光。 陆眠在高塔上看着,下了第二道命令。队员们微微退开,将主场交给了这个白衣少年。 透过望远镜,陆眠看到一只体型巨大的非人突然出现在柯羽右侧,正跳起来向柯羽扑过去,陆眠心里一紧。 唐可也注意到了,他向柯羽右侧冲过去,却见柯羽刺向非人队长的匕首瞬间方向一转,准确无误的插入了大个子非人的眼窝。刀尖从脑后贯穿出来,在空中带出一条血线。同时,柯羽左手一把掐住了面前非人队长的脖子,纤细的胳膊居然将高出自己一头的非人掐着脖子举了起来,用力时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怪物正要挣扎,却直接被五根手指插入捏断了脖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其他的非人行动瞬间慢了下来,陆眠不知何时也下了高塔,来到了唐可身边。 “这白毛祖宗下次能早点出手吗?你俩站那儿互诉衷肠呢?” “……嗯,不然人家根本没打算出手。”陆眠又无奈又好笑,“不过下次就不会了,他会一开始就出手的。” 他带着特殊小队的成员解决那些没来得及逃的非人。柯羽悄无声息地回来了,路过陆眠身边时甚至还顺手帮他杀掉了两个非人,而后将匕首抛还给了原主人。陆眠侧头看了他一眼,身上只见血迹不见伤痕,不知是压根没受伤,还是已经迅速愈合了。 “所以……老大你怎么说动他的?”唐可百思不得其解,边打边沉思,突然灵光乍现,“……你出卖色相了?” 陆眠挥刀的手腕一下未停,但人果断转身,给了唐可一个完美的后脑勺。 “明天训练你加二百个俯卧撑。” 第10章 不用出任务的时候,特队在基地的作息通常是这样的: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晨跑 ,上午集体训练,下午自主选择训练,晚上自由安排。一日三餐都有专门的食堂,饭菜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其实每一所房子里都有配套的厨房,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食堂吃,图个省时省力,也图个跟大家在一起热闹。 灾难到来之后,许多人的家庭都变得支离破碎。特队里的人几乎都是如此,他们在绝望和孤独中被选中,或主动请求,最终通过筛选和实验来到这儿,重新拥有新的朋友、家人、甚至是爱人。 大家都很珍惜这样的生活,也都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更长久一点,所以出任务时都豁得出去命。 但柯羽好像很难融入闹哄哄一起吃饭的场景,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东西也吃得很少。偶尔唐可会过去陪他吃饭,但去了几次的小太阳很郁闷地发现,他好像融化不了对面的寒潭。 直到某天陆眠得空来食堂吃饭,发现了角落里举着勺子发呆的柯羽,和他面前已经冷掉的汤。 陆眠问唐可:“他一直这样吗?” 唐可控诉:“对,一直这样,脱离集体,并且拒绝副队的关爱。” 陆眠去窗口绕了一圈,发现每一个菜里都多少带了荤腥。于是他把自己刚打好的饭丢给了唐可,拽着柯羽回家了。 然后唐可发现,柯羽后来很少在食堂吃饭,而柯羽不在的时候,陆眠一定不在。 渐渐的,柯羽和其他队员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彼此都找到了舒服的位置——战斗时互相合作,除此之外互不打扰。而柯羽也依言,没有再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另外,因为柯羽超灵敏的五感和超于常人的速度,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找到非人的队长,然后迅速干掉他。所以小队这几次出任务,就变成了柯羽杀了领队就撤,其他人收拾残局。 而陆眠也渐渐发现,柯羽每一次爆发之后,都会陷入一小段的深度睡眠来恢复体力。 而每一次他休眠的这段时间,陆眠就会惦记他还没有合口的饭吃,所以只要陆眠得空,就会在家简单做顿柯羽能吃的饭。 某天,晨训结束。 陆眠一推开家门,就看到柯羽正光着脚在冰箱里翻找,嘴上还叼着一袋营养剂。 “找什么呢?饿了?”陆眠顺手拿起鞋架上的棉拖鞋,走过去放在他脚边。 “嗯。” “鞋穿上。”陆眠扒拉开柯羽,从冰箱里拿了几颗鸡蛋,又从冷冻层拿出西红柿。 柯羽从善如流地让开了。 陆眠发现柯羽把表层的迷惑性和内在的攻击性都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变成了八九岁的小孩心性,人也是干净柔和的。 就好比现在。柯羽正抱着腿瘫在沙发上,三两口喝完了营养剂,把营养剂的袋子当气球一样吹得鼓起来。 陆眠又想起来那个死亡证明。 死于11岁……坠楼…… 针对柯羽的调查一直没有停过,上层的态度很暧昧,最终也只是说同意基地目前的安排,让柯羽先留在特队。 这些情况陆眠都没有告诉柯羽,只是让柯羽看过他自己的体检报告。 他始终无法张口对一个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拿出他的死亡证明。 如果柯羽真的忘了,亦或者是他本身就不知道自己是某种“重生”的科技产物,那么就让他做一个厉害的“人”好了。 陆大队长一边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一边手脚利落的给西红柿划十字刀,开水去皮,又把三颗鸡蛋打散。心里那点沉重的思索随着哗哗的水声冲进了下水道,剩的那一点苦大仇深也随着“滋啦”的油烟飘进了抽油烟机。 第10章 陆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好像天生会爱人,不管是带队出任务,还是平日生活中,都把身边的人照顾得很好。基地里的每一个人都爱他们能力强大又温柔可靠的陆队长,包括偶然捡回基地的两条流浪狗,见着陆眠时尾巴都摇的更欢。 半个小时后,陆眠端上桌一小盆家常疙瘩汤,和一盘色泽鲜亮的口蘑。香味霎时间充满整个房间,不用人叫,柯羽趿拉着拖鞋,颠儿颠儿地跑来坐在了桌前。 陆眠盛了一碗疙瘩汤,滴了两滴醋拌了拌,才把碗放到柯羽面前。柯羽也不说话,但看上去吃得很香,因为每一口饭放进嘴里时,他都不自知地眯了一下眼睛,甚至弯了弯眼角。 大概吃到可口饭菜的时候,是柯羽自身磁场最平和的时候。 “我昨天又做梦了。” “还是……实验室?” “嗯。”柯羽小口小口嚼着蘑菇,“我去问韩姐姐了,她说这样的记忆闪回,可能是ptsd,而且不一定全部都是真实的,会有放大的部分。” “韩姐姐……?”陆眠心里微微惊讶,柯羽居然跟韩越之关系这么好。看样子韩越之是基地里柯羽心里最亲近的人。 是因为总把柯羽往负一层送,久而久之混熟了的缘故? 陆眠不知道的是,韩越之收服柯羽的手段非常简单,甚至有点幼稚——每一次做完什么检测,哪怕只是抽个血,韩越之都会塞给他一把糖。 而当柯羽第一次冷着脸却没拒绝之后,这就成了一个惯例。 陆眠还不知道的是,他偶尔开小灶给柯羽简单做的家常菜,在柯羽心里也有很重的分量。 柯羽喝完最后一口汤,小猫似的舔了舔嘴。继续说:“嗯,她让我不要太紧张……不然我可能永远也看不清那张脸。” “嗯,慢慢会好的。” 会好吗?柯羽不知道。 他现在已经能慢慢地和自己一片灰蒙的记忆和平共处了,也并不很急着非得想起来。 大概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人意识到有一个实验体正处于迷茫困顿之中,也无人在意他究竟记得多少吧。 如此想着,柯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难得的好天气,他现在只想出去晒晒太阳。 -------------------- 家里的小院子里一大两小三个小猫,看着又可爱又可怜,瘦骨嶙峋的。 遂喂了一堆猫粮和罐罐。 结果今天发现大的那个跳到窗口嗷嗷骂原住民。 气,以后不喂了! ps:这章是一点点短小的温馨日常。 第11章 “国家气象局预报,未来五天内,将迎来超强风暴,全国大范围将出现强降雨,中部、东部、东南部将有暴雨至特大暴雨……” “5月17日晚10点,中央政府大楼中栋12层突发火灾,火势蔓延迅速,目前,消防人员已经赶往现场,相关人员正在加速抢救楼内物资,起火原因正在调查中,人员伤亡情况尚不明确……” “非人灾难领导小组基地总部实时统计数据称,截止5月18日零点,全国非人数量已明显下降,已有十五日未出现新的非人变异,有望在不远的将来解决所有非人,恢复正常生活……”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晚间新闻联播,柯羽用牙签扎着一盘切好的梨,一边咔嚓咔嚓不停地吃,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微弱的落地灯,陆眠去开紧急会议了,家里只有柯羽一个人。 茶几上放着几盘切好的水果和一壶热橙茶,茶壶下点了火温着,电视一直播放这个频道,放动画片的间隙插播了晚间新闻,柯羽穿着宽大的白色纯棉t恤窝在沙发上,除了伸手拿吃的,几个小时再没有过其他的动作。 黑夜,食物充足,环境安全,且只有自己。这样的环境让柯羽格外的放松,几乎是放松到有些懒散。 一点点困意袭来,柯羽懒得动,随手揪了个毯子,准备就这么睡了。突然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陆眠回来了。 “柯羽。”来人停在沙发边,嗓子有点哑,“醒着吗?” 柯羽嗯了一声,没动。 “基地晚上九点收到了辖区内两处发来的紧急求救信号,红色信号,最高级别。一处在基地南边三十公里处靠山的一片临时安全区f区内,另一处在东边五十公里的安全区c区……觉没得睡了,需要收拾一下,马上出发。” 安全区,也就是基地为人类幸存者建立的小型“基地”,划定安全区的工序极其复杂,一旦评定为安全区,各方面的配套设施及周边安保措施都是精益求精,加上外围生物信号的干扰,几乎不会再被非人攻击。 柯羽猛地坐起来,也没多问,直接说:“我们分头行动,我去靠山那边。” 陆眠皱起了眉,虽然两边情况都很紧急,确实需要分头行动,但怎么分是个问题。看柯羽这意思,也清楚没人愿意跟着自己,是打算自己行动了, “不行,你一个人不行,太危险了,” “陆队长,从战力的分配上来看,这是最优解。咱俩肯定是得分开行动的,你非要从你的队员里揪几个跟着我,他们也不情愿跟我,我也不乐意带着几个拖油瓶。” “可你自己要去山……” 柯羽打断了他的话:“我去山里,真打起来不用畏手畏脚,而且,马上要下大雨了,暴雨一来,我在山里行动尚且会受到影响,更别说你的队员了,没必要让他们去送死。” 陆眠叹了口气,刚准备点头,又听柯羽说:“你要是怕我跑了,可以让唐可跟着我。” 陆眠心想我那是怕你跑了吗?你要跑谁拦得住你。但也没多解释,点了头。 两人迅速换衣服出了门,基地前院里,后勤部的人把武器和物资已经装配完毕,几辆车已整装待发,陆眠迅速交代了几句,大家纷纷上了对应的车。 左边是一个小型车队,右边只有孤零零的一辆车——驾驶座是唐可,副驾是束了发的柯羽。 远处非常不详的滚起几声惊雷,出了基地后,唐可一打方向盘,和另一边的车队分道扬镳。 山路颠簸,夜晚视线奇差,好在唐可的驾驶技术非常好,一路还算平稳,柯羽拿着电子终端翻看着任务情报和f区周边的地理环境,冷不丁有什么东西被放在腿上,是一个细长条的小盒子。 “老大让我转交的。” 柯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新打的匕首。匕首通体纯黑,一眼便知是绝好的材料,刀身中央贯穿镶嵌着一道金色纹饰,光华内敛,刀刃极薄,跟主人一样散发着冷冽的气息。刀柄的弧度完全贴合柯羽的手型,刀柄末端有一小块凸出来,那是为了防止惯性过大时匕首脱手,末端镶了一块海蓝宝——柯羽不懂宝石,但也能一眼看出这块石头绝对价值不菲。尤其在眼下这个环境。 陆眠找人打匕首时问柯羽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材质、纹饰、或者装饰物,柯羽想起来前几天电视上看到的一种叫“蓝宝石”的东西,就随口一说喜欢蓝宝石,然后海蓝宝就出现在这里。 柯羽心里的小角落轻轻跳了一下,拿起匕首掂了掂,重量正合适。细细摩挲了一遍,才将匕首装回刀鞘,插进腿侧的环扣里。 唐可余光瞥了一眼,看到蓝宝石也愣了一下,没忍住“啧”了一声。 “那块蓝宝石是陆队母亲留给他的。我们这个身份也没法戴,他一直不知道能拿来做什么……” “你们陆队长,一直都对人这么好?”柯羽随意地问到。 “是啊,我们队长真的特别好,超级好,从任何方面都没得挑。长得也帅,身高腿长能力强,性格也好……总之我要是女生,一定缀在屁股后面软磨硬泡也得嫁他。” “……” 这都什么玩意。 唐可看着柯羽一脸无语的表情笑了半天,而后收敛了神色,回忆起了曾经的事。 “我是多年前被老大从非人手底下救出来的,当时我的脖子就差一秒就要被拧断了,老大从远处一掷匕首,削断了非人掐着我的那只手,抗着我带回了小队驻扎的临时营地。” “那个时候的小队真破啊……人也少得可怜,陆队在那种条件下,几乎就是在玩命。” “后来我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救妹妹’,老大便扔下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带人重新折返回去,去救我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妹妹。” “后来妹妹救回来了,只是身体不好又受了重伤,这么多年都还在基地的医疗监护室里躺着,用着最好的药和设备,看的都是老大的面子。” “所以,我的所有都可以献给基地,准确的说是献给陆眠。哪怕他想要我的命我都没有二话……不过他永远也不会说出那种话来,他只会义无反顾的挡在所有人面前。” 唐可把自己说的鼻子有点酸,撇着嘴不说话了。 柯羽侧头听得认真。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有点想不明白。 这样的人应该被好好的保护起来,放进罐子里,保存在博物馆中,让他永远这样鲜亮美好。 第11章 这个时候的柯羽还没有想明白,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供人观赏的纪念品,这样的人永远都会站在土地上,站在危难前,站在自己所坚持的信仰下。 远处惊雷滚滚,闪电劈过,霎时把一片天照成银白,柯羽敛了有点怔忡的神色,声音冷了几分,道:“不好,要有大雨。快点开,我们抄近路。” 唐可也正色下来,把那点苦涩压回了心里。接着一踩油门,冲进无边的夜色里。 电闪雷鸣中,张牙舞爪的树枝像如影随形的鬼影,鬼影重重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背后偷偷注视着。 第12章 改装过的车在大雨中颠簸,雷声如鼓,雨声大噪,将车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嘟”的一声,柯羽挂掉了跟陆眠的通讯。 “c区在城市地带,路要好走很多,陆眠的车队已经快要到了。我一会不带终端了,有事你跟陆眠联系。” 柯羽简单的说了一下情况,看着窗外,眉头微微皱起,心里的焦躁和不安翻涌着,突然有点后悔带上唐可。 “唐可,之后遇到任何危险情况,我希望你都能以保证自己活着为最根本的信念。”柯羽语气是平和的,甚至有点冷淡,但却偏让人有种无端的压力,“包括扔下我自己跑路。你只需要顾全自己的性命,你能做到吗?” 唐可有点懵,这话听的人心里莫名不爽,但现在不是纠结字眼的时候,所以他还是应了一声。 车辆到达f区哨卡时,已经有人在等了。车辆停下后摇下车窗,在等候的人先是惊喜,而后变成了一脸的复杂神色。 “你好,我是安城基地‘非人’处理特殊小队副队长唐可,这位是柯羽,主要负责本次非人的清剿。” “你们好,陈飞宇。”眼镜男打着伞,但披肩发还是有些湿了,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说,“……来的就你们两个?” 上百号人雨夜翘首以盼,就等来两个人? 唐可露出一个有点心虚的笑容,且不说柯羽的存在目前是保密的,就是不保密,没有亲眼见过的人也不可能相信。 “啊,放心放心,基地自有安排。现在什么情况?” 陈飞宇只好将信将疑地一点头,快速将目前情况汇报了一下。跟终端上的信息几乎没有出入。柯羽一直在缠手腕上的绷带,头都没抬,一道闪电划过,亮起的天幕照亮了柯羽的侧脸,陈飞宇盯着这个漂亮的不真实的人,眼中都是怀疑。柯羽终于缠完胶带抬起头,淡淡地开口:“把失灵的生物干扰器拆一个下来给我,其他的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呆在安全区里,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来。” 陈飞宇被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盯得心颤了一下,忙依照命令,去拆了一个下来递过去。 柯羽一点头,废话不多说,唐可一脚油门,两人直奔f区背后的山林而去。 越野甫一开进山里,柯羽就敏锐的感觉到有东西在向他们靠近,车上的特制终端显示,越来越多的小红点追着车的方向而来,很快在电子车标的不远处形成了一片扇形的小尾巴。 “继续往前开。” 柯羽摸了把枪,摇下副驾的窗户,将上半身探了出去,对着车尾的方向点射了两下,几秒之后,终端上显示一片小尾巴的速度慢了一些。 “卧槽,这环境你也能看见?”唐可震惊。 “看不见”柯羽缩回车里,“凭感觉。” 柯羽扔下枪,探身从后座去找能用的武器。 “不过这天气太恶劣了,加上野山环境复杂,我很容易判断失误。” 柯羽意外的找到一把特殊材料打造的弓,折叠起来放在后面,第一眼都没认出来,他拿起来掂了掂,有些沉,但胜在可以远程攻击。边上还放着一个配套的小盒子,应当是配套的箭。 谁准备的武器……倒是挺贴心。 “唐,你开稳点,我要上去,先试着解决一部分。”说完,柯羽一手抱着刚刚找到的武器,一手重新从侧窗探出去,摸索着抓住了车顶的置物架,而后钻出车窗,踩着座位,借力翻上了车顶。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的打下来,柯羽的长发瞬间就湿透了,黏在脸侧和颈侧裸露的皮肤上,他半蹲半跪的稳住身体,将自己的呼吸声压到最低,努力从车辆行驶和大雨冲刷的声音中辨认属于非人粗重的喘息。 柯羽展臂一抖,弓被展开来,箭从盒子里摸出来一搭上,柯羽就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灌注异能迅速撒手,箭划破雨幕,将后方追的最近的一个非人穿喉而过,钉在了地上。非人倒下时带倒了周围的几个同伴,拌住了后方的步子。 唐可余光看了眼车载终端,前方五百米是山崖,好在有桥连接到对面的山上,而过了桥就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是绝佳的战斗位置。他看不到车顶的情况,但凭车载终端里小红点的情况大致可以猜测,柯羽正放箭让非人们保持着合适的速度向车辆聚集,遛着这一片小尾巴。 车辆加了点速,冲着桥的位置直直开去。前玻璃是防水玻璃,不受大雨影响视线,可野山环境复杂,山势连绵,又都是参天大树,夜里还是不太看得清路。等唐可看清眼前的路况,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向左打死了方向盘,车子大幅度漂移甩尾,底盘与物体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唐可一脚刹车踩到底,车子猛地停了。 与此同时,车顶上“咚”的一声,柯羽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车顶,刹那间,他一抬手用弓柄卡住了置物架,才堪堪止住落势,单手挂在了车右后侧,而车子堪堪停在了悬崖边,右后轮已经跌出崖外,在空中无力的转着。 “卧槽!”柯羽咬牙爆了句粗口,自己此刻正挂在右后侧车窗外,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手背上传来尖锐的刺痛,估计是刚刚摔下车顶时划伤了。 唐可惊魂未定的喘着粗气,慌忙下车去查看柯羽的情况,正看见柯羽抓着置物架爬上车顶,从车的另一侧翻身落地。 “你没事吧?” “唐副,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会疼也不会死,万丈摔下去也能顺着悬崖跑上来?” 柯羽惊魂未定地讽了一句,转头看去,原本笔直宽敞的石桥已经从中断开了。断口隐约可见碎裂的石块,像是被炸断的。 终端传回来的图像应当都是实时的,刚刚车上的终端分明显示桥是能过去的。 唐可的眉心跳了跳,这样的情况只可能有两种情况,一个是桥是在他们开进后山之后才被炸断的;另一个是这里的磁场有问题,导致终端接收的信号滞后了。而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今晚除了非人,可能还有别的对手。 “抱歉。”唐可脸色发白的道了歉,还没来得及说别的,身后的黑暗中 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地吼和粗重的喘息声。黑暗与月光的交界处,密密麻麻的非人露出了猩红嗜血的眼睛。 柯羽把弓箭一股脑塞进唐可怀里:“没办法了,找个高处,给我掩护。如果有危险……”柯羽擦了一把手背上的血,“赶紧逃。” -------------------- 因为世界观里有一大堆私设(比如非人要冷兵器才能真的杀死,前文提到过),有些不太合理的地方就当作是艺术效果叭。 还有异能的设定也不太一样,我更倾向于它是一种人的“精神力”,就不分什么风火雷电的了…… (鞠躬致歉) 欢迎评论区友好讨论。 第13章 在非人们从黑暗的边缘踏出的前一秒,柯羽率先冲了出去。腿侧的环扣瞬间被拉开,匕首在柯羽行动的那一秒就已经握在了手中,跟着他的主人一起。无声地划破雨夜,燃起暴戾又嗜血的寒芒。 没有时间分辨哪个是这波非人的头目,柯羽只好一视同仁的用刀锋将他们逼回黑暗中。 唐可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将手中的弓箭往车顶一扔,迅速回身从车里取了两把枪,手向后一撑,坐上前机盖,迅速调整成蹲姿,先咬牙扫射了一圈,将非人群逼的退了两步,而后才顾上打开眼镜的红外夜视。 透过眼镜,唐可终于看清了柯羽的动作,只见柯羽右手握着匕首,迅速地从非人间穿梭,所过之处匕首薄利的刃轻易切断了对手的喉管,腥臭的黑血喷射而出,溅在柯羽的身上。 而后,就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被切断一半脖子的非人脑袋向后仰去,藕断丝连的挂在身体上,晃荡的脑袋坠的身子摆了几下,才““咚””的倒下。 唐可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避免过多的非人聚集到柯羽身边,用机枪扫射一下,拖慢他们聚拢的速度。 溅出的血弄脏了柯羽的脸和白发,大雨一冲,血水从他同匕首一样薄俏的指尖,绷紧的下巴,发梢等处汇集,或成串摔进地上的小水坑,或顺着他的眉眼脖颈流下,蔓延到衣领深处不见了。 唐可有一瞬间恍惚,不知非人和柯羽谁更像黑暗中的恶鬼。 暴雨和树影掩盖了杀伐的光影,只有海蓝宝偶尔反射的光和柯羽的眼睛格外的明亮。 第12章 不多时,靠近两人车前最近一圈的非人已经被清理掉,露出一小片安全地带。柯羽返回车前,靠在车门上调整呼吸。 “牛逼啊,羽神。”唐可看着从血雨中退出来的人,由衷地夸到。 柯羽没接茬,随手抹了一把脸,问:“能联系上陆眠吗?” 唐可打开终端,发现整个信号组都被完全屏蔽了,压根发不出任何信号。 柯羽瞥了一眼唐可的脸色立马了然,微微皱起了眉,但脸上却没见多少意外的神色。 暴雨,深山,断崖边,信号全断。 “外部条件对我们太不利了,我找不到这群非人的头目在哪。”柯羽揉了揉手腕,“这样下去即便是我也耗不起。我们得掉头回去,退守安全区,给陆眠他们发支援信号,” “老大他们那头不是也很棘手?不一定有多余的人手可以支援我们。”唐可抓了一把头发道。“我跟你一起上。” “不用,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他们那边应该没事了。” “?” 柯羽转头又去看了一眼断桥,心里泛起一点冷笑。 “我们的对手也许不止非人。” 跟唐可想到一块儿去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场有针对性的人为行动?柯羽,这猜测意味着什么你……” 柯羽仰头看着唐可,眯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盯的唐可心里直发毛。 “先把车开上来,我们想办法撕开一条口子冲回去。” 唐可很想跟柯羽再掰扯一下,可看到柯羽脸上的血污,又把到嘴边的话暂且压了回去。 不是揪扯这些的时候。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唐可摸到了一点柯羽的脾气——他有点固执,喜欢先发制人和孤军奋战,是个打斗中目的明确又杀气十足的人。 唐可还私下问过陆眠,问他柯羽是不是不太想和小队打配合,是不是看不上队员们,对他自己的能力太自信了?他记得陆眠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说:“他更像是不会跟人相处,潜意识里完全不敢信任和依靠别人。” 唐可一边脑中回忆着那场对话,一边动作麻利的上了车。 幸亏唐可那把方向盘打的及时,越野只有右后轮甩出了崖边,也幸亏唐可常年在各种艰苦条件下开车因此车技精湛,在一阵摩擦声中,车有惊无险地开了上来。 透过夜视眼镜,唐可看到越来越多的非人又聚拢了过来。柯羽没进车内,而是直接翻上了车顶,垂手拍了拍车窗,说:“准备好,一会看到缝隙就冲,你只管开车就好。” 唐可说好,然后就听头顶几声响动,似乎是柯羽调整姿势站了起来。 柯羽抽出匕首,展开左手手心向上,然后抬手在掌心划过。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而后匕首入腿侧,左手掬着一捧血,尽数抹上箭头。 唐可只听见弓弦拉满的声音,而后长箭破空,落入前方非人聚拢的位置,箭没有射中任何一只非人,而是斜插进地面,紧接着,以箭头为中心,大地震动了一下。 其实应该是看不到任何东西的,可唐可就是觉得自己看到了从圆心荡开的一层气浪。气浪过处,所有非人拦腰断成了上下两截。 除了雨声,天地静默。 唐可愣愣的,听到自己耳膜嗡嗡中,清晰的心跳声。 “开车啊!”柯羽怒喝了一声,唐可才压下心神,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柯羽放低身形,伏趴在车顶,防止那些树枝挂住自己。左手掌心血还在淌,没有像其他伤口一样的愈合迹象。 唐可在山林中闷头往前开,中途想要不要停下让柯羽先进来,又觉得柯羽应该有自己的安排,两相纠结,还没纠结出结果。就听柯羽吼道继续开。只好一咬牙,以最快的速度往f区开去。 大风卷着碎石枯枝,混合着雨水劈头打来,柯羽只好一手抓紧置物架,一手屈起挡在脑袋前,掌心的血黏在架杆上,混着雨水划过车窗,唐可余光瞥见血色,心一揪,脑子里的神经崩的更紧了。 雨幕中,依稀可见f区的大门。 柯羽一口气没来得及松下,突然夜色中一个红色的光点一晃而过,柯羽以为自己眼花了,下一秒,他看见那个红色光点从车顶划过,在前车窗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唐可!” 唐可正一门心思往安全区冲,侧窗突然出现柯羽的脸。 柯羽脚勾着置物架,倒吊下来,长发铺了一车窗,吓得唐可方向盘一抖,车身蹦了个s弯! “你要吓死谁!上去!要么下来!玩什么杂技多危险!” “唐可,听我说,你往前开不要停,不要回头,进入安全区之前不要下车,回安全区给陆眠发消息,他们那边警报解除就让他们来这边支援。他们到之前,不要出安全区。 ” “嗯嗯,哦哦,诶不对!你要干嘛?!”唐可应了前半句,听到后半句马上就意识到不妥,“我他妈才是副队长,听我的!你不要乱来,老实趴好咱们马上就回去了!” 夜雨中,柯羽短暂地笑了一下,这一回,跟他以往各种不真诚的笑不同,像黑暗中一闪而过的幽昙。 “有下次的话,一定听你的,唐副队。” 唐可听到柯羽淡淡地说了一句,而后侧窗上的人脸不见了,后视镜里,一个人从车顶跳下,落地时护着头顺势一滚,而后向反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操!!柯羽!你给老子回来!!” -------------------- 唐可:柯羽你个无组织无纪律的!! 第14章 唐可一路横冲直撞的开回了安全区,陈飞宇上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唐可揪着领子劈头盖脸地问:“安全区的信号加强基站在哪?现在马上带我去!” 陈飞宇让自己的领子从唐可手里解放出来,瞟了一眼车里——没见那个漂亮的白色身影,心道这是出了什么问题?果然就派两个人来不靠谱…… 他也不敢耽搁,一边带着唐可往信号室走去,一边问:“人呢?” “跑了。”唐可咬牙切齿道。 “跑了?他一个人?这深更半夜大雨泡天的……你们解决完了?怎么掉头回来了?” “别问,我现在也一团乱麻,我先联系陆队,一会再说。” 唐可看了看,随身携带的终端已经完全没有信号了,只好用安全区的设备联系了陆眠。如柯羽所料,陆眠那边赶到的时候,危机已经解除了,小队只是从周边例行检查了一圈,连正面遭遇都没有。 “你先待在安全区,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发现你们信号消失的时侯,我们就已经动身了。你现在把详细情况给我汇报一下。”陆眠的声音依然很稳,让人莫名安心。 唐可快速汇报了一下晚上发生的所有事。 “嗯,知道了。柯羽受伤了吗?” “嗯……应该受了点小伤。他在车顶,我没看到伤到了哪里。”唐可气得够呛,“老大,他是逞英雄还是有预谋要跑啊?他要跑也犯不着这样吧?” “他没必要。”陆眠立马就否定了唐可的想法。 “可是……” “他没必要。”陆眠打断唐可,又说了一遍。“他要跑随时能跑。任何场合下都没人能拦住他,而且我答应过,他想走时只要提出来,我一定放他走,所以他没必要折腾这么大一圈。” “也是。对了老大,我觉得今天这些非人跟我们平常遇到那些不太一样……嗯……有点像上次暴雨夜河里遇到的那一批,就是更……”唐可侧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陈飞宇,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陆眠在电话另一边捏了捏眉心,飞速在脑中整理唐可说的情况。 有人类插手的迹象。他明白唐可想说什么。 “知道了,你原地待命,自己注意安全……但愿他别出事吧。” 唐可应了一声,听陆眠又交代了几句,就挂了通讯等小队支援。 陈飞宇在一边听了个大概,也觉得匪夷所思,他拿了干毛巾递给唐可,又接了杯水放在他手边。t “那个柯羽……好像不太受你们控制?” “……算是……临聘人员吧” “特殊小队还能临聘???” “诶,我解释不清楚!” 陈飞宇看唐可一脸幽怨,识趣的没再多问。 他心想:“果然,越美丽的事物越危险……” 暴雨愈下愈大,柯羽在雨中向刚刚看到的红点射来的方向跑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地上湿滑的苔藓几次让脚步踉跄,手撑在树干上是掌心依然刺痛,只扶了一下就又直起身继续跑去,几乎是迫不及待的。 是他吗?他在这吗? 记忆里那个站在玻璃缸外的模糊人影,梦里看不清面孔的那个人,在这里吗? 心脏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召唤,柯羽仍旧什么都不记得,内心却无比确定,放任自己顺着一根无形的牵引线,向更加漆黑的深处跑去。 第13章 前面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柯羽想叫他,却不记得他的名字。 “是不是你?你在哪儿!”嘶吼声在暴雨中显得微不足道,“出来!别躲着我!” 柯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听到心脏怦怦跳着,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出来啊!” 他迫切地渴望那个人出现,从记忆里现出真身。 “告诉我我是谁,你又是谁。告诉我被遗忘的是什么,告诉我我为什么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为什么我有那么可怕的力量,你又为什么扔下我……” 柯羽在暴雨中几近愤怒,眼泪无声的和着雨水淌落,肺管被刺激的生疼。而红点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根无形的、牵动心脏的线也突然断开了。 那个人消失了。 柯羽站在林子里,脚下是湿滑粘腻的泥坑。 这种被抛下的无助感觉搅动起潜意识里的委屈和暴怒,柯羽喘息着,跟心里翻腾的杀意做着斗争。 突然,一阵低吼声从不远处传来,那是属于非人的特殊声线,听声音正在向柯羽这边聚拢。 柯羽出离的愤怒了,带着一种抓不住寻不到的无力感,和被人戏耍了的怨恨,匕首迅速出鞘,迎着非人的吼声,柯羽扑了过去,用最直接简单的暴力方式宣泄着。 其实不应该再打了,今夜对柯羽来说消耗太大了。尤其那在车顶上沾满鲜血射出的一箭,几乎耗尽了柯羽。而他又一直没能停下来恢复,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但柯羽好像疯了,他不想盘算下一步应该去哪,怎么才是安全的,他只想杀。让刀锋见血,让利刃穿破皮肉带来细微的震颤,让自己颤抖到再也站不住,好像这样他才能停下。 黑暗中不知还潜伏着多少非人,他们一波又一波的聚过来,被柯羽一个又一个杀掉,低沉的怒吼像是天边的闷雷,柯羽感觉握着匕首的右臂已经麻了。 “噗”的一声,匕首拔出眼窝,柯羽的速度慢了下来。 打不了了。柯羽心想。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两个小时的喘息,够他攒攒力气就好。 “嘶!”柯羽一脚踹开了身前扑过来的一个非人。没防备身后。被左侧扑来的非人扯住了头发,柯羽被迫向后仰起头,头皮被扯的生疼 “你个……王八蛋……!”柯羽反手抓住了非人的手腕,生生捏碎了非人的腕骨,“你敢拽我头发?!” 扯住的力道一松,柯羽立马回身,匕首入喉,飞快的一进一出,非人倒下时,手上还攥着一缕柯羽的白发。 也就是这时,左边空出了一线生机,柯羽向那个方向退去。黑暗中看不清前面是什么,柯羽跌跌撞撞的,有些体力不支, 这些非人与此前迎战的不太一样,它们更快,也更凶,冥冥中被什么指引着,追逐在柯羽身后。 柯羽心中暗骂,黑暗中不辨方向,但肯定是离安全区越来越远了。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安全回去。柯羽突然有些许的遗憾,出发前陆眠切的菠萝只吃了一块,其余的还原封不动的放在茶几上。 杂乱笨重的脚步声缀在身后,柯羽顾不上回头看,只能带着越来越疲惫的身体往前跑去。 这一幕好熟悉。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很久远的画面,也是一个漆黑的雨夜,很多人追在他身后,他们或愤怒、或假装温柔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要他停下。 然后呢?他记得他好像摔倒了,磕破了腿,掌心也擦破了皮。再之后…… 正想着,柯羽突然脚下一滑。 他猛地将思绪拉回来,强行稳住前倾的身体,刹住了脚步,恰逢闪电刺破夜空,亮如白昼的视野中,赫然又是一处断崖。 身后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柯羽也喘得厉害。 他盯着不见底的深渊——跳吗? 第15章 天近破晓,但乌云未散,世界还是昏沉。 特殊小队拆成几组,加上陈飞宇带领的f区的一队人马,沿各个方向已经找了几个小时。整夜的暴雨把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柯羽行踪成谜,生死未卜。 唐可带陆眠沿着他们走过的那段路又走了一遍,沿途可见非人尸体横七竖八的散落着,地上能看到车轮压断的断枝碎叶,昨夜逃回安全区的路上柯羽射出的惊天一箭还斜插在地上,箭身没入地底多半,只剩箭尾连着一小段箭身还露在外面。 其他方位传回消息,山林里干干净净,没有非人,没有非人尸体,也没有柯羽。 陆眠拿了根烟在指尖夹着,在湿漉漉的林雾中沉重地叹了口气。 “老大,会不会真的……这种环境下,一个人跑出去再遭遇了非人的话……更何况可能不止非人……” 陆眠靠在副驾座椅靠背上,右手搭在窗外无意识地搓捻着几个手指, 山林和暴雨,几乎让一切生物手段和电子手段都白费。 他还活着吗?陆眠的心也吊起来,柯羽走的时候除了匕首什么都没带,红外探测在这样的地形条件下也难发挥作用。 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再查一遍车上所有的记录仪。陈飞宇呢?牵个狗还没回来……” 三个小时前。 柯羽一跃而下,坠落过程中试图用匕首插进岩石缝隙,加上崖壁上偶尔伸出的树枝时不时撞一下,以自伤八百的方式缓冲了落势。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柯羽右手死死握着匕首,刀身深嵌进岩壁,柯羽成了悬崖峭壁上迎风招展的一面旗,还是一面破破烂烂的旗,长发和衣摆都在风中凌乱的甩着。 柯羽缓了缓头晕恶心的感觉,四下观望起来。右侧有一个勉强可供一人容身的凹陷处,像个迷你山洞,匕首和凹陷中间有块凸起的岩石,只要能扒住它,以柯羽的身手,就能进入那个凹陷处,稍作休息,再想办法。 柯羽猛吸一口气,换成左手抓住匕首柄,右手努力去够凸起的岩石,就在好容易扒住岩石,准备挂到那边去的时候,突然右肩处一痛,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柯羽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什么,突然整个右臂都麻痹了,右手抓不住凸起的岩石垂了下去,紧接着,麻痹感窜到了全身,左手也抓不住了。被迫松手的那一秒,无边的恐惧涌了上来。 坠落的失重感让柯羽脑子一片空白。 “这么容易就要死了吗? ”柯羽心想。 耳畔呼啸的风声吹的鼓膜生疼,不知道是那一针麻醉的缘故,还是风从七窍灌进了脑子,柯羽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柯羽想,大概不会有人来找自己了吧,这他妈找也找不到啊。 三个小时后。 柯羽醒来时是趴着的,后背上方有两块从高处垂下来的石头,大概是靠近地面的部分常年被水冲击,便有了一个很刁钻的缝隙,柯羽被卡在缝隙里完全动弹不得。 柯羽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血肉模糊骨头断裂只有脆弱的神经依然相连的一滩碎肉。 骨头好像断了不少,也不知道断了几根,更别提擦破的皮肉。湿透了的长发和衣服粘在一起,裹在身上,里里外外的伤既痛又痒,像一根根铁钉,生生钉入他的骨髓,每一次用尽全力的呼吸都携带着冰冷的水汽,针尖似的刺痛肺部,每一次呼吸,柯羽都浑身颤抖。伤口着了水,在呼吸间,又细细密密的痒。 周遭一丝光都没有,隐约能听得到一点水流声。 柯羽在昏迷和清醒间来回反复,神思断断续续,串不起来。唯一清楚的念头就是:有人要杀自己。 “……有人要杀你们……不,更准确的说应该是要杀柯羽。”陆眠声音有些哑,“桥面的断裂是人为的,非人不正常地聚集速度和行动速度,应该都是有人在刻意引导。” “那他后来是……为了不连累我才跳了车?”唐可的心“扑通扑通”跳得诡异,他心里有点别扭,又说不上来到底在别扭什么。 陆眠点了一下头:“有可能。” 陈飞宇带着一条巨大的狼狗回来了,听到这话没忍住问道:“那个柯羽……好像挺特殊的?” “是,但我不好说太多,理解一下。辛苦你带狗再搜一下……等等,还是我跟你一起。” 陈飞宇擦了擦眼镜上的雾,应了一声。 “老大,那我们?”唐可揉了把脸,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接着找。”陆眠有点心烦意乱,“小唐通知大家休整半小时,半小时后各队调整搜索方向,继续搜救。” “第二波暴雨随时可能降临,我们的搜索会越来越难,但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人会平白无故消失。” “是。” 柯羽不知道从掉下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似乎已经几个日夜,又似乎只是短短几十秒。 黑暗开始有了重量。起初是混沌的灰,像蒙着雾的玻璃穹顶压下来,渐渐的连瞳孔都放弃挣扎,彻底溺入无光的墨潭。 第14章 柯羽咳出些血沫来。这几声咳嗽简直像炸在耳畔的闷雷,在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放大了无数倍。 耳边一开始是微弱但有规律的流水声,随着时间流逝,流水声也逐渐异化——不再是连贯的溪流,而是被自己不稳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打断,变成某种液态生物在颅骨内游走的节拍,时而分裂成冰棱坠地的脆响,时而黏稠成沥青漫过耳道的轰鸣。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每一根汗毛都在战栗。 柯羽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窍了,他挣脱了背后卡着的巨石,挣脱了阴冷的山谷,一路向上爬,升上高空,连带着挣脱了那些实验药剂和束缚手脚的铁扣,终于变得无比的轻松。 这让柯羽觉得很开心,他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笑声变得无比的恐怖。柯羽自己被吓了一跳,声音一顿,眼前突然就出现了一簇光——那是阴雨绵绵的夜晚,高档小区楼顶闪烁的指引灯。 而后是熟悉的坠落感,只是这一次不是从悬崖,而是从高楼的楼顶。风声在耳边呼啸,坠落像没有尽头。 柯羽看到他掉下来的楼顶上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黑发在阴雨中软趴趴的贴在脸上。男孩趴在栏杆边,盯着柯羽掉下去的地方,先是满脸的错愕和紧张,而后逐渐变成一副快意的表情。 柯羽听到男孩颤抖着声音说:“再见。” 再见?柯羽心道,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然后他听到“砰”的一声闷响,那是人体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温热的液体从身下蔓延开,染的眼前一片血红。 血色慢慢散去,柯羽又躺回了崖底,山崖边也有一个探出的脑袋,只是脸从男孩变成了陆眠。 “陆眠?”柯羽听到自己艰涩沙哑的声音。 “陆眠,拉我一把。” 柯羽心里窜上一株火苗:他来找我了,他找到我了,我有救了。 然而绝处逢生的希望没燃起多久,就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陆眠没有动,没有扔下救援绳索,没有尝试伸出手,甚至没有出言安抚。他深邃的眉眼冷冰冰的,眸中带着冷漠和厌恶,直勾勾地盯着柯羽。 “陆眠?为什么这样看我?” “救救我,陆眠,求你救救我。” 柯羽颠三倒四的求救,向上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努力伸向陆眠。而陆眠始终无动于衷。 “为什么?!”比起悄无声息的死在崖底,现在的情况更让柯羽害怕。 柯羽开始不断的求救,嘶哑着问为什么。倏地崖边冷漠旁观的人又变成了唐可,他挑着眉戏谑地看着柯羽血肉模糊的躺在崖底,耸耸肩无所谓的离开了。然后是韩越之,她穿着白大褂,盯着下面惋惜地摇了摇头。接着是王斐,还有楼顶的男孩,玻璃缸外的男人……越来越多的人,男女老少许许多多的面孔,他们站在断崖边,低头冷漠地看着。 没有人伸出手,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想救他。他们看了一会,陆陆续续地开始离开。 柯羽开始觉得上不来气了,他祈祷着有人停下脚步,祈求着谁能开口说一句什么。 “求你们别走,求你们留下……谁能跟我说句话?不……不说话也行,就像刚刚站在上面冷漠地看着就好……” 濒死感潮水般扑面而来,柯羽心中的绝望变成了恨,他看到自己从血肉模糊中站起来,徒手爬上山崖,挨着拧断了人们的脖子…… 画面闪回,断了脖子的人们不见了,自己还是趴在崖底冰冷的泥水里。 右手勉强能动了,但也只是勉强能摸到左手和小臂而已。 柯羽做了几个深呼吸,知道自己开始出现幻觉了。而且这样下去,他会越来越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右手的指尖触到一块碎石,边缘薄而锋利。 要保持清醒。 柯羽试了几次,艰难地握住了那块石头,缓慢地挪到左臂上。 保持清醒,一旦陷入幻觉,对大脑的造成的伤害难以逆转。 柯羽眼前出现一簇磷火,磷火后出现一个人的身影。柯羽不确定是现实还是幻觉,碎石毫不犹豫地割下去,左臂瞬间出现一道狰狞的伤口。疼痛顺着神经末梢爬回大脑,磷火和人影消失了。 如此反复了很多回。 柯羽开始时不时看到人影,看到黑暗中的眼睛,看到手电的光……每一次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划下去。自残的行为让大脑保持着勉强的清醒,也让左臂变得破烂不堪。 “啧,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 又来了,又听到了有人说话。 柯羽已经到极限了,他右手颤抖着抬起。准备落下却被人扣住手腕,掰开手指,抢走了碎石。 -------------------- 反复切视角会很乱吗…… 第16章 来人小心地清理了一阵,然后将柯羽从石缝中小心地拽了出来。 “陆眠就是这么照顾你的……果然,外人还是靠不住。” 柯羽听到他叹着气说,像是有点心疼,又充满了无奈。 柯羽以为还在幻觉中,心想这个人又是谁?还说陆眠没照顾好自己…… “陆眠……”柯羽虚弱地呢喃。 高烧让他的头像灌了铅一样昏昏沉沉,眼睛也有些花,只能费力的看向男人。 手上的石头被抢走了,没有疼痛的刺激,面前的这个人一直没消失。 来人不答,只是将柯羽的上半身搂在怀里,拇指用力的擦掉柯羽脸上的血污,然后抬起柯羽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小羽,看看我是谁……哦……想不起来啊……但很熟悉对不对?你刚才喊的是‘陆眠’?真让人伤心……” 柯羽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生怕自己答错一个字,又牵扯起新的痛苦,陷进幻觉中出不来。 男人看着柯羽不聚焦的瞳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小羽?柯羽!你是出现了幻觉才自残的?” 他猛地将柯羽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让柯羽滚烫的额头紧贴自己裸露的颈侧,一下一下抚摸着他颤抖的脊背。在柯羽错乱的呼吸平顺之后,才拿出一个布条。浸了水,蒙住了柯羽的眼睛。 “乖,我带你出去。” 柯羽感觉到一双手臂穿过腋下和腿弯,自己被抱了起来,靴子踏过冰冷的泥水,时快时慢,却一直很稳。 柯羽心里那种被一根线牵引着的感觉又来了。 “……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抱着柯羽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来人将柯羽放了下来,周遭是干燥的,似乎还垫了点落叶之类的东西,柯羽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 “说话。” “嘘,手给我。”男人拿起柯羽的左手,从背包里拿出生理盐水冲洗掉伤口里的脏污。 “不要自残,小羽。断骨,皮肉伤都会好的。但你自己伤害自己留下的伤会很难愈合。” 柯羽听出男人言语中轻微的不悦,也皱起眉头,又问了一遍:“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这回男人没有沉默。他说:“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有一天会带你走的。” “那你回答我,我是谁?为什么变成这样?” “别太激动,你嗓子都哑了……你是柯羽啊,是眼下最厉害的人,只要你想,就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那你又是谁?是你把我变成这样?” “是,也不是。是你天然有可以变成这样的基因。至于我是谁……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保护你的人,我会给你最好的、你想要的一切。” 柯羽不明白,他感觉到男人动了动,似乎是在收拾背包。柯羽用右手抓住了他的衣服角。 “……是害怕我走吗?小羽。” 柯羽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大概是求生的本能,他害怕极了刚刚那种被人冷漠俯视的感觉,只好一边质疑着眼前的人,一边将他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男人单手从背包里摸出一支细小的针剂来,也不着急打,而是依然紧抱着柯羽,柔声问道:“小羽,告诉哥哥,你从幻觉中都看到什么了?” 柯羽打了个哆嗦,断断续续的说:“从楼顶……掉下来……小男孩……还有陆眠……唐可……很多人……” “他们看着我……躺在深渊……没人救我……” 男人听的心里一紧。 “好了,没事了,不会的,哥哥永远会接住你的……不会有下一次让你独自一个人了……” 针尖扎进颈侧,柯羽猛地一哆嗦。药物注射的熟悉感觉勾起了柯羽本能地抵触,他突然开始剧烈挣扎,男人单手差点抱不住他。 “小羽!” 柯羽根本听不进去男人的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要往我身体里注射奇怪的东西! “你是谁……!” 第15章 “我是你哥哥!” “什么哥哥……我没有哥哥。” 这句话明显刺激到了男人,他丢掉了空了的针剂,捏着柯羽的后颈,将他的脸按进了一旁的水洼里。 柯羽没防备,呛了好几口水,然后又被拽了起来,按在了地上。 他的耳朵里都是嗡嗡的回声,男人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棉被传进耳朵。 “柯羽,听着,你的名字都是我起的,你的命也是我捡回来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柯羽想——往我身体里注射药剂的都是坏人。 “你跳车后,基因本能地让你往我的方向跑,现在就不认我了?” 柯羽想——放开我,我讨厌束缚。 “你的幻觉里为什么没有我?我没有他们让你刻骨铭心吗?” 柯羽又想——放开我……为什么要这样吼我——他居然没来由的有点委屈。 男人突然卸了力道,他红着眼睛看着柯羽,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我只是……太想你了。一会儿陆眠他们会找到你的,回了基地好好养伤……等你想起一起,我会来接你回家。” 下雨了吗?柯羽感觉到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掉在脸上,又顺着脸颊滑下去。男人最后一句话突然突破了“棉被”,变得清晰起来。柯羽一时转不过弯来,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情绪起伏这样剧烈,甚至影响到了自己,也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痛。 针剂逐渐起效果了,柯羽四肢百骸的痛感被削弱了不少。连男人重新将他抱进怀里都没有那么抵触了。 男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什么院里的向日葵,能够供一个人钻进去藏起来的大桶,旧了但依然干净舒服的白体恤…… 柯羽闭着眼睛,却能看到男人口中描述的每一个场景。 他有点疑惑,这个男人对他好像非常熟悉,就连让自己靠在他肩膀的动作都熟练的像做过上百遍。 也许真如他所说? 男人还在说着什么,但柯羽越听越困。在他意识昏沉前,他听到男人在耳边说:“小羽,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过。” 柯羽虚弱地应了声,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见,就昏睡了过去。 男人摸出一把小剪刀,剪了一缕柯羽的白发,放在嘴边吻了吻。 柯羽听到脚步声渐远。那个人又要走。他心里竟然有点难过。 男人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轻声说:“希望我来接你那天,你不要舍不得才好。” 风卷起柯羽短了的那一缕发。轻轻的贴在他苍白无血色的唇边。 -------------------- 猫猫一直压我键盘,所以晚了些……(心虚) 第17章 寂静的林子里,只有无数脚步踩在枯枝上的咔吱声。一天一夜过去,第二波暴雨已经停了,山里的空气格外的清新。 林子里雾气浓重,压在每个人的眼皮和神经上,呼吸间都是雨后新鲜的泥土味道,却拽着所有人的心往下坠——追踪犬已经找了一夜,每次焦躁狂吠后,再寻着方向追下去却又无疾而终。 陆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家都心知肚明,多过一分钟,就少一分希望。 “柯羽——” “柯羽!听到应一声——” 此起彼伏的呼唤声穿过湿透的树干,变得遥远而玉岩屋无力。 其实小队的人搜寻的区域已经离柯羽跳下去的断崖不远了,只是雨后白雾弥漫,将深渊尽数隐藏。 陈飞宇将个人终端关掉,扯了扯警犬的牵引绳,蹲下拍了拍它的脑袋,又喂它喝了点水。 “麒麟,再坚持一下,再找仔细点!” 他牵着狗比小队其他人走的要快些,突然起了一阵风,将浓雾吹得松散了些,隐约露出差互不见底的深渊来。麒麟湿漉漉的鼻翼突然快速翕张起来,它低低的吠了一声,带着陈飞宇冲到了断崖边。 陈飞宇让狗拽的差点掉下去,一人一狗堪堪停在了断崖边。 麒麟的前爪扒着边缘,伏低前半身使劲往下扒着看,嗓子里挤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一缕白色带血的长发挂在崖壁和凸起的石块形成的缝隙里,飘摇着,像一缕破败的招魂幡。 “陆队!”陈飞宇牵着麒麟往回跑,他的小臂上有一片新鲜的擦伤。“有发现!” 陆眠猛地抬头,将手里的无人机遥控板往唐可怀里一塞,迎着陈飞宇和狗迈了几步,接过陈飞宇手中的东西——一缕被泥水和血水弄脏的白发。 “把所有人集中过来!唐可,调直升机在附近随时待命!快!狗给我!”陆眠一把扯过牵绳,跟着狗跑了几步,陈飞宇跟在他身后,看到陆眠迈开长腿跟狗一个速度冲刺,感觉传说中稳重可靠的陆队长,此刻看上去有些不冷静。 唐可拍了拍陈飞宇的肩膀:“辛苦了,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吧,其他的交给我们。” 柯羽勉强保持着清醒,眼睛上的布条已经不知去向。 天光有些亮,他紧闭着双眼,整个人完全动不了。因为失温严重,冷的连哆嗦都维持不住。可他能清楚的感觉到,体内有无数根无形的线,正在将那些破碎的骨肉重新缝合起来。 这种感觉让人既恶心又安心。 恍惚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类似的场景:幼年时被小刀划破又迅速愈合的伤口,滑滑梯擦破大片血肉又在半天内恢复如初的膝盖,少年时不小心磕断又在几天内生长连接的小臂,以及坠楼后骨头尽碎,内脏大出血却奇迹生还…… 还有这一次。 一种根植于记忆深处的念头从心中密密麻麻的升腾起来。柯羽干呕了一声。 “汪!汪汪!” 狗吠打断了柯羽的入定,柯羽激灵了一下,这次从肺里呛出一口血,魂归般落回真实的世界中。 周围好像有嘈杂的说话声,但他已经听不清了。昏迷的前一秒,柯羽觉得自己落入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带着无法描述地温暖,吸引着他贴紧,再贴紧。 “柯羽!” “找到了找到了!” “快快快,通知直升机!” 陆眠单膝跪着,小心地搂着柯羽的肩膀,让柯羽苍白的脸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又将手探向柯羽颈侧。 直到指尖下传来微弱跳动,陆眠紧绷的肩背才落了下来。 此处狭窄,狗和陈飞宇站在几步外,堵住了后来的人。 “让开!让路!” 陆眠一把抱起柯羽,直升机已经在宽阔地带待命。唐可跑过来想帮忙,看到陆眠怀里的人的时候,心让狠狠攥了一把。 怎么伤成这样。 从认识柯羽开始,大大小小战斗中,从来没见他伤成过这样。 直升机绳索收上去的时候,唐可还觉得手脚发麻。 “唐可,韩越之呢?” “在上面了。”唐可指了指直升机。 陆眠目送柯羽上了直升机,才带着唐可回去复勘现场。 “老大”唐可心里不是滋味,“他……” “伤的挺重的。”陆眠瞥了他一眼。“我没顾上细致检查,不过……所幸没发现严重的感染。” 话音还没落,唐可和陆眠都停下了脚步,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为什么没感染? 唐可小心的觑了陆眠一眼:“……我去搜?” “一起。” 陆眠低头搓了搓手上的脏污,将汹涌的心绪压下。然后看似平静地拨通了韩越之的终端,言简意赅道:“抢救过程全程保留录音录像,回去通知3队的对长小祁,去秘密调一台微型测谎仪来……” 大雨把所有痕迹都抹去了,根据坠落模拟,陆眠基本确定了柯羽坠落的轨迹,但落点应该在发现柯羽那处五十米开外。 一个伤成那样的人,会有能力自己爬到五十米外等待救援吗? “老大,在模拟路径三分之一处找到了柯羽的匕首。卡在崖壁石缝里。” 唐可将透明的袋子递到陆眠眼前。 “要做一下痕检吗?” “嗯。另外,带入尝试复原一下模拟坠落点与此处的生物痕迹。” “这么大雨,够呛……” “我知道。先试试吧。” 唐可领命跑了,陆眠隔着袋子攥紧了那把匕首——海蓝宝被大雨冲刷得很干净,隔着袋子依然光芒璀璨。 陆眠眼前反反复复闪过柯羽的脸。许久,他才把袋子扔给边上的队员,向落点附近走去。 韩越之带着助手小王和几个医护人员早就等在直升机上,柯羽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肢体严重变形,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撕裂伤。 小王举着两只手,盯着眼前人傻在原地。 “小王!”韩越之一边用针管抽取液体,一边踢他屁股。“让开,去边上冷静一下再过来。多少伤患都处理过了,这会愣什么神!是你能宕机的时候么!” “……双侧小腿粉碎性骨折,骨盆碎裂,脊柱有压缩性损伤……大量持续内出血,失温严重。快!加温毯!呼吸机!” 第16章 “左手臂外侧多处不规则切割伤,深可见骨……”韩越之皱着眉顿了顿,“……推测伤者可能是出现幻觉,为了保持清醒采取的‘自残’行为……小王,加一支精神类2号针剂。” 韩越之手脚麻利地处理着伤口,同时打开扫描仪进行感染评估。 “未见大面积感染。” 韩越之手顿了顿,神色凝重地抬起头,对着摄像头又强调了一遍。 “未见大面积感染……怀疑有人注射过抗感染类药物。小王,采血化验多加一项……完毕。” 柯羽的意识断断续续的,体内那些忙碌的“线”和外界输入的液体互相揪扯着,最后又殊途同归的奔向同一目的地。 柯羽觉得很累,他只想好好的睡一觉,哪怕一睡不醒都好。可他的身体和为了他身体忙碌的人不许他这么做。 直到回了基地的第二天中午,他才短暂的醒过来了一会儿,但连眼前是谁都没来得及看清,就又昏迷了过去。躺了一周后,柯羽终于勉强能在一天中保持几个小时的清醒。 他动了动脖子,侧头从玻璃倒影里看着自己,一个小夹子夹在左手的无名指上,红色的外形在其他白色的线和管子里格外显眼,连接它的线弯弯绕绕,最终跟其他同伴一起,汇聚到床边一台大的仪器插口里去了。 柯羽动了动那根手指,叹了口气,氧气面罩上迅速起了一层雾。 这一周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他。陆眠去的最勤,即便忙完很晚了也会去看看,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好像只是想来确定一下人还在,监控室的大屏上,总能看到陆眠趴在床边睡着。 唐可也总来,刚开始坐在床边看着柯羽一脸要哭的表情,他要是有尾巴估计都得蔫蔫地耷拉着,嘴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会说自己愧疚,作为副队长没保护好柯羽。一会说柯羽冲动,有什么不能一起面对的非要自己冒险。后来,他被韩越之勒令再叨叨影响病人休息就不许他进负一层,唐可才闭上嘴,只是每天都切点水果来看柯羽。 当然,柯羽大部分时间都昏迷着,水果顺理成章地进了韩越之的肚子。 小王和韩越之轮换着照顾他,小王这一周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夸柯羽长得好看,雌雄莫辨的那种,男人女人的优点都让他占了。 韩越之打趣他,问他是不是见色起意,但小王坚定地说不是,这是一种人类对于美色的正常欣赏,类似于追星。 王斐也来过两回,他站在床边神情严肃,更多的时候是去监控室一帧一帧地翻看病房的监控。 还有队里参与行动的很多人,三三两两的凑着来窗户外面偷偷看一眼,感叹一番。加上唐可不遗余力的宣传,柯羽的名声变得越来越神乎其神,大家开始学唐可叫他“羽神”。 柯羽一度觉得很神奇。在他的观念里,人和人之间建立牵绊是一件小概率事件,即便是发生了,也向来用时漫长而不易。怎么自己只是受了重伤睡了一觉,与小队的相处就阴差阳错地按了加速键,向一个自己从不曾料到的方向驶去? 后来柯羽装睡的时候,有幸听到了一次唐可的“演讲”,那叫一个慷慨激昂,那叫一个催人泪下,那叫一个添油加醋。 这人给陆眠当副手真是屈才了。 半个月后,在柯羽软磨硬泡,叫了不下五十声“美女韩姐姐”之后,韩越之终于大手一挥,准了他回家休养。 再回到陆眠家,柯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他甚至以为又是幻觉。 夕阳取了一片暖色的地砖,门上的风铃轻响,柯羽的目光还吸在那一小片暖色的地砖上,一双灰色的家居拖鞋却闯进夕阳里,拖鞋的主人温声细语,他说:“柯羽,来吃饭。” -------------------- 在意和怀疑其实并不冲突。 第18章 基地主干道旁的小草坪上,一个白色的身影随意地坐着,左腿屈起,左手缠着纱布搭在腿上,右手正捏着水果喂基地里的两条狗。 “这两只狗有名字吗?” “有。” 柯羽面前蹲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辫子。 “这个叫青龙。”小姑娘指指柯羽左边身高腿长的黑背串串儿。 “这个叫白虎。”小姑娘又指指柯羽右边圆润小巧的白色球体。 坐在它俩中间的柯羽捏着苹果片的手一抖,苹果片“啪”的掉了地,被白虎眼疾嘴快地冲过来叼走。 “……让我猜猜,这名字是不是你那个二……爱你的哥哥起的?”柯羽笑得春风和煦人畜无害。 “你怎么知道!?”小姑娘眨巴眨巴大眼睛,眼里都是亮晶晶的惊讶。 柯羽拍拍小姑娘的头,给她嘴里也塞了一片苹果。 “我会算。” 小姑娘太瘦了,皮包骨头似的,脸颊上一点肉都没有,倒是显得眼睛更大了。她把柯羽塞给自己的苹果片嚼得“嘎吱嘎吱”响,腮帮子鼓出来一块,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隐约有点酒窝的影子。 柯羽看着她,心里有点微妙的不得劲儿。唐可是个浓眉大眼小酒窝的长相,他妹妹健康的时候,应该也是一笑有个小酒窝的圆脸小姑娘吧。 于是柯羽不喂狗了,开始往小姑娘嘴里塞苹果。一边塞一边问: “韩姐怎么说?你的病有新进展吗?” “唔……韩姐姐什么都没说。不过……我那天听到3队的一个姐姐跟我哥哥说一个什么药特别好用……叫什么来着……” 唐糖咽了嘴里的苹果,皱着眉头认真地想着。柯羽又喂给她一片,顺带把凑过来的青龙白虎扒拉开,开口安慰道: “别太担心了,韩姐姐不也说了还没到控制不住的地步,一定会有办……” “叫‘万物生‘!”唐糖终于想起来了,“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啊……好像哪本修仙故事里编撰的……羽哥哥,你说他们是不是……” 唐糖突然说不下去了,她看到面前柯羽的脸色变了,他的眉头皱起,目光变得冰冷而凶狠,自上而下地睨着自己,像在看一条恶心的虫子。 “柯……羽哥哥……” 柯羽脸上轻蔑凶恶的神色转瞬即逝,他闭了闭眼睛,弯弯眼角问:“抱歉,我刚刚走神了,你说那个药叫什么?” 唐糖有点害怕,但看柯羽的样子又小声重复了一遍:“‘万物生‘。” “唔。”柯羽点点头,“真是奇怪的名字。真的有这种药吗?” 唐糖摇头,她有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反正当时哥哥他们也只是随便一说吧。 她把咬了一半的苹果片丢给青龙,想找个别的话题聊。 柯羽余光瞥到陆眠和唐可从指挥中心大楼出来,便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唐可!” 唐可疑惑地一抬头,快走了两步。 柯羽迎上去,把手里没喂完的苹果片往他手里一塞,说:“唐糖叫你过去一起喂狗。” 唐可莫名其妙地接替柯羽的位置喂狗去了,柯羽向唐糖挥挥手,跟着陆眠往回走,走几步就回头看看。 陆眠也看过去,好奇道:“看什么呢?” 柯羽勾勾嘴角:“二百五。” 陆眠反应了一下,跟着笑起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去,陆眠看着柯羽收着左臂,走两步跳一下,偶尔有一两根发丝飞舞起来,心里柔软的角落就被不知何时落进去的种子顶开了一道裂缝。 陆眠眼神跟着柯羽发尾的起落交错着,心想柯羽这会儿像个打着呼噜的长毛布偶猫。 只不过是真的温顺家猫,还是野猫披了家猫的皮混淆视听,就不得而知了。 但尽管如此,表面的一点“虚假繁荣”还是有的。陆眠的怀疑和担忧里,多少掺杂了点真心又复杂的欣慰。 柯羽在医疗部的那段日子,顺带还跟医疗部常驻民唐糖形成了非常独特的革命友谊——两人每周被放出来放风的一个小时就跑去小草坪喂狗。后来柯羽出院了,也还是会在糖糖能出门的时候来陪她喂狗,以至于青龙白虎肉眼可见的圆润了一圈。 不过刚刚好像看到唐糖神色有些怪。是惯用药开始控制不住病情了的原因? “想什么呢?”柯羽回头疑惑,“怎么还不开门?” “……”陆眠回过神,“不是给你录了指纹吗?” 柯羽还没习惯,老是忘记这件事。他尴尬地舔了舔嘴唇,把食指怼了上去。 有点可爱。 没睡醒的长毛布偶猫。 陆眠眯着眼睛看他。想着想着,陆眠就想起来韩越之的话来——柯羽的身体恢复的很快,但心脑监测数据始终显示他在昏迷或睡眠状态下不安稳。韩越之还提到发生感官剥夺之后会或多或少的留下心理阴影。可是柯羽却显得比之前更加开朗和放松了些。这显然是有问题的。 “柯羽,”陆眠心里偷偷叹了口气,“这个给你,” 陆眠塞给他一个盒子。 第17章 柯羽抬头看他,灰色的眼瞳像一汪深邃无澜的潭水。陆眠看到水面上倒影着自己模糊的影,没来得及收回的手顿了顿,又拿回了手机盒,把一切都弄好,给柯羽添加了第一个联系人,输入“陆眠”两个字,想了想,又把【陆眠】设置为第一紧急联系人,才把手机丢给柯羽,自己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不是有终端手环吗?为什么还要这个?” “手环算战时装备,再说,非人这事儿之前,大家也都会把工作和生活分开的。” 而且你平常也不乐意戴手环啊。陆眠心说。 柯羽低头看着手机亮起的屏幕愣了一会,脸上是有点迷茫的神色,半晌,才拿起来漫无目的的划拉起来。 耳朵里是食物进入油锅的“滋啦”声,柯羽盯着手机上的【陆眠】发呆,想到那个人说有一天会来带自己走,还说让自己到时候不要舍不得。 根本用不了到时候,其实已经隐隐有了舍不得的苗头。 恢复的这段时间里,柯羽每夜都睡不好,在关了灯之后的夜晚,他都不敢闭上眼睛。刚开始身体虚弱时还好,几乎大部分时候都是一闭眼就昏迷的状态,后来身体机能恢复了一些,反而很难在黑暗里安然入睡了。 柯羽不想跟别人说他这样的情况,说出来难免要被深究,柯羽暂时还不想跟别人提起那个人。所以他只能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酸意识昏沉,闭眼就能睡着。 睡着了也没好过多少,每夜的梦里都会闪回一些画面:顶楼的小男孩趴在梦里瞪着他笑,那个人温柔低沉却听得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耳边絮语…… 还有陆眠。各种各样的陆眠,训练场上认真严格的队长,蹲下拍小狗脑袋时骨节分明又布满伤痕的手,厨房窗上倒映的肌肉流畅宽肩窄腰的背影……可是无论梦的开始是多么美好的陆眠,后面都会变成站在柯羽对面冷漠的人,看着柯羽眼里都是轻蔑和厌恶,无论柯羽在梦里如何发疯,都无动于衷。 他们中间隔着无形的天堑,那是柯羽不敢跨的鸿沟。 梦中闪回很多画面,柯羽知道它们一定来自于自己记忆的某一帧,但是现在他还没办法串连起来。他本能地不愿意细想,稍微一琢磨,脑子里那种无法忍受的疼痛就又卷土重来。 柯羽看着厨房的方向,陆眠正在低头尝菜,右手拿起铲子,伸头去尝汤汁,纯棉的家居服袖子整整齐齐的挽起,露出一截肌肉紧实的小臂,抓着铲子的手指微微使劲,屈起的食指让柯羽联想到他握枪的样子,饭菜香又给他添上一层浓浓的“人夫感“。 陆眠低头尝了尝,似乎是觉得咸淡正好,放下铲子,盛了菜就要转身。 结果柯羽的脑海中自动衔接的是梦里陆眠转过身后变得冷漠的眉眼,冒着热气的家常菜瞬间都没了香味。柯羽一瞬间如坠冰窟,仿佛在梦里,又仿佛出现了新的幻觉。 第19章 “柯羽?” “柯羽,吃饭了,你怎么了?” 直到陆眠俯身捏了捏柯羽的肩膀,幻觉结成的冰壳才碎掉,柯羽笑笑说没事,站起身,一半脑子维持着正常状态坐下吃饭,一半脑子还揪扯在痛苦的幻觉里,整个人像要被撕裂,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 好容易挨到晚上休息,关了灯,柯羽手脚冰凉的躺在床上。今天的反应好像格外严重,柯羽反省了半天。心想大概是因为那句“舍不得”。 一直到眼睛酸困的睁不开,柯羽才放松身体。 就是这个时候,现在闭上眼睛,忍受几分钟,马上就会睡着的。 一秒,十秒,两分钟,十分钟…… 睡眠没有到来,来的是黑暗中一只冰冷的大手。大手捏紧了柯羽的咽喉,指尖凉得柯羽一激灵。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柯羽几乎听到了自己喉管变形的声响,眼皮却有千斤沉,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柯羽剧烈地挣扎着,却掰不开掐着脖子的大手,扑腾间打碎了床头的玻璃杯,清脆的响声让脖子上的大手松了一瞬,柯羽猛地喘了一口气,滚下了床。 黑暗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人影在床上跪坐着,盯着柯羽叹气。 “谁……” 床上的人影轻笑了一声,往柯羽的方向笼罩过来。 柯羽坐着往后退了退,手上摸到了玻璃的碎片。 是不是幻觉?试试就知道了—— 玻璃划向手腕的一瞬间,灯亮了。 这一秒突然被拉的很长。 前半秒,陆眠还保持着推开门的姿势,他左手搭在门把手上,右手按在开关上。 他看到柯羽缩在床头柜和窗户构成的直角处,双眼通红,睡衣领口凌乱的敞开着,右手正拿着碎玻璃向自己左手腕割去。 后半秒,陆眠扑过去捏住了柯羽的手。 “柯羽?柯羽!你在干什么?” “乖,把手里的东西给我。” 陆眠吓得心神俱颤,他一根一根掰开柯羽的手指,抢下他手里的碎玻璃。 “乖,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柯羽不知道今天的幻觉是不是又进阶了,他人在陆眠怀里哆嗦着,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哽咽。那目光朝向着陆眠,却分明看到的不是眼前的人。 “……恨你。” 陆眠心里揪了一下,把人从地上半拖半抱的扶起来坐在床边,不停地轻声叫柯羽的名字。 “柯羽。柯羽。” “柯羽,看看我。” “柯羽,冷吗?” “柯羽,没事了,我在,这儿没有什么会伤到你。” 过了十来分钟,柯羽才猛地倒吸了一口气,从濒死的寒冷中抽出魂来。他看着陆眠近在咫尺的脸,小声问:“陆眠?” 陆眠点头,捏他的手腕,手臂,肩膀,让他慢慢恢复了知觉。 “好点了吗?” “嗯。” 陆眠什么都没多问,确认柯羽已经冷静了之后,下床清理了碎玻璃,然后拿来一个毛茸茸的床头小夜灯。 “大灯关掉可以吗?” “嗯。” 于是陆眠打开床头灯,关了房间的大灯。 “冷。”柯羽坐在床上,眼睛跟着陆眠来回转动。 陆眠从另一侧坐下,展开被子,轻轻地将柯羽整个裹住,然后张开怀抱,将被子和柯羽囫囵揽进怀里。 他隔着被子,轻轻顺着背。 “这样就不冷了,睡吧。” 柯羽把自己缩起来蜷成一团,却被陆眠隔着被子掰的舒展开。 “柯羽,你这样是不是很久了?” 柯羽下意识的想说没有。 其实完全可以否认的,柯羽知道他只要装一装可怜,陆眠绝对不会逼问。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闻到陆眠身上的味道时,却忽然不想把自己全都藏起来了。 陆眠顺着他的后背说:“柯羽,不要总把自己藏起来。” 柯羽轻轻地嗯了一声,冲上脑门的血却逐渐冷却下来。 “陆眠。” “嗯?” “你讨厌我吗?” “……不。” “现在不讨厌,以后呢?” 柯羽没等陆眠回答,自顾自地说:“总有一天,你会讨厌我的。等到那一天,你看向我的眼神会变得冷漠,或者轻蔑、厌恶……会……” “柯羽。” 陆眠用手捂住了柯羽的嘴,制止了他的胡言乱语。 “我不讨厌你,从前对你有所怀疑和忌惮,现在也会因为你的隐瞒而觉得困惑和不悦,但我不讨厌你。不要自轻自贱。” 柯羽向后仰头,躲开陆眠捂他嘴的手。 “不讨厌我,但也不相信我……对吗?” 陆眠抬手摸了摸他后脑的头发,没有说话。 “为什么刚刚你会那么快出现?我房间的红外摄像头藏在哪里?” 陆眠无可辩解。他确实在监视柯羽。 吃饭的时候,陆眠就觉得柯羽状态很奇怪,所以回了房间就打开了柯羽卧室的监控。本来以为柯羽睡着了,正要关掉时,却突然看到柯羽一连串诡异的动作。 “家里有监控,病房里也有吧?除了监控,还有测谎设备吧,那个无名指上红色的小夹子……是不是?” “柯羽,我无可辩驳,但这些手段是为了保护我们彼此的安全……你昏迷的时候……” “我昏迷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套了我很多话了吧?” “……是,我询问过一些事情,也引导过一些回忆。” 柯羽其实早就猜到了。但真的听到,心里还是难受极了。 “那陆队长问到想要的答案了吗?弄明白我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吗?” “柯羽。”陆眠使了点劲儿将被子里挣扎的人抱紧,“你记忆不全,身受重伤躺在崖底,可很多迹象都表明有其他人见过你,我需要知道那是谁。” “那为什么不能我醒来之后光明正大的问我呢?你在病房里的话,哪句是关心哪句是试探?我该不该相信你陪我的这大半个月是有那么一点真心,是真的担心我!” 第18章 陆眠想起了当初韩越之的提醒,那个时候他还能冷静地回答“于公来看,我需要保证小队和基地的安全”,而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于私心而言,他也看不得柯羽委屈难过。 “对不起。但我发誓,我频繁出现在病房,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出于担心你。” 陆眠松了松手臂,他觉得柯羽现在大概不太想被他抱着,可这句话说完,柯羽反而冷静了些。 床头灯从柯羽背后打过来,给他的脸镀了一圈毛茸茸的柔光,冲淡了柯羽身上无形的尖刺。 陆眠看不清柯羽眼里的神色,他想了想,将三根手指轻轻地搭在了柯羽露出来的脖子上。指腹下能感觉到跳动的脉搏,陆眠释放了一点点异能,轻声问:“那我现在再问你一遍,这次你回答完,我再也不会对你用测谎类的仪器,好吗?” 柯羽感觉到脖子上那一片微微发烫,心脏在胸腔里跳着,自己都感受的到回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回答:“你问。” “你是自己跳下悬崖的吗?” “是……也不是。我无路可逃只能跳下去,但我本意是在崖壁借力,不让自己掉下去。” “有人伏击了你?” “嗯,我中了一针麻醉。” “你在崖底出现幻觉了对吗?看见了什么?” “……很多,太乱了,我不知道都是什么。” “有人找到了你,并救了你,是不是?那个人是谁?” 柯羽沉默了。陆眠也不催。 过了十几秒,柯羽才说:“我不记得了。” 陆眠手指下跳动的脉搏和异能感知到的精神状态都很平稳。 上面这些问题,在柯羽半昏迷期间,陆眠从各个角度都引导的问过,每次得到的答案也都差不多。 看样子柯羽没说谎,陆眠心理想。如果自己和测谎仪都能被骗过,那柯羽…… 陆眠收了手指,顺了顺柯羽乱掉的头发。 “好,问完了。以后再出幻觉要及时告诉我。睡觉吧,别胡思乱想了,我在这儿陪你。” 柯羽翻了个身背对他,把下半张脸埋进裹着自己的被子里,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睛。 他其实记得那个人。但他不记得那个人说的那些事,也不记得那人是不是所谓的“自己的哥哥”。 记忆里的东西冗杂而沉重,乱得辨不清真假,他现在不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就是偷换概念骗了陆眠,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不过,也算跟病房里的事扯平了。 看陆眠的反应,自己半昏迷时候的回答也跟刚刚说的差不多。 陆眠小心地把胳膊搭过去,见柯羽没拒绝,才轻轻拍了起来。 柯羽又感觉到了两人之间隔着的那道无形的天堑。他在心里自嘲的一笑,偷偷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心跳。 也不知道是幻觉的原因,还是刚才这一出闹的,他只觉得身心俱疲,却又因为身后笼罩过来的温度而格外安心。 在半梦半醒的那么一瞬间,柯羽真的很想为了一个人,试着跨一跨鸿沟。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陆眠的呼吸声,和手轻轻拍被子的声音。 柯羽不记得自己脑子里多久才安静下来,只记得睡梦中那些诡异的画面都被暖烘烘的橘子香冲淡了,此夜唯有鼻尖一片暖香萦绕不去。 第20章 改装越野在山路上蹦蹦跳跳,活像个快乐的铁蛤蟆。较上一次来,沿路的植被绿了很多,因为是白天,视线也好了不少。 柯羽把车窗开了一条缝,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白色长发被风吹起,偶尔有一两缕格外懂主人心意的,发尾扫过驾驶座陆眠的肩,然后又打着璇儿离开。 沿路的枝叶互相依靠着,头挨着头,风吹林响,伴着鸟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柯羽看了一会,感叹道:“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不人道,但非人横行的这些年,自然环境似乎好了不少……那边是什么鸟?花红柳绿的,没见过……也许对于大自然来说,‘天敌’不是非人,而是人类。” 陆眠侧目一笑:“也许吧,但非人毕竟是人类的敌人,而人类,才是目前这个世界的主人。” 人类是个非常独特的、奇妙至极的存在。人类总能干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不论是好的惊天动地,还是恶的震惊鬼神。 柯羽不慎真诚地勾了一下嘴角,说:“哦,说起来我也是‘天敌’之一。“ 陆眠单手搭着方向盘,稳稳地转过了前边山路近似直角的弯,听到这话,右手抬手照着柯羽光洁的脑门儿轻拍了一下。 “你挺记仇啊!“ 柯羽捂着脑门儿转过了头,一脸幽怨,脑子终于从“人类与自然关系“的哲学问题上回到了眼下:“……怎么去安全区派遣个物资还需要特殊小队出人?这不是后勤部的事吗?“ “f区有点特殊。“陆眠停顿了一会,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f区是一个临时安全区,之所以一直没有正式设立为安全区,除了硬件条件无法达到标准,还有就是这安全区里的人……格外的……嗯……不好对付。” “?” “本来后勤队里有两个专门负责帮忙的异能者,但前几天前后脚受伤了,所以这次我们临时来顶一下”。 “??”还能相继负伤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太准确,但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人性在任何世道都很微妙,善恶的转变可能就在一念之间,人群也会在任何时候分成三六九等。” 柯羽是个心思机敏的人,陆眠话说至此,他已经差不多猜到了f区里会发生什么。 人分三六九等,高人一等的少数人拥有更优质的资源,低人一等的便只能在别人挑剩下的资源里再筛选。那在这样乱世的安全区里,资源就不仅仅是盛世里的人们追逐的那些金钱权力,而是食品、药品等生存物资。更多时候,这些看似降级了的资源,却意味着一个人最基本的存在方式——生与死。 生死之下,人性会如何改变,简直不肖细想。 “没法管吗?” “怎么管?暴力镇压?他们是非人利齿下的幸存者,不是奴隶,也不是罪人。理论上也许有很多方法,但其实都难以有效的付诸实践。” “那照你这么说,应该每个安全区都存在类似的问题,为什么这个f区这么难对付?难不成这里穷山恶水出刁民?” “恰恰相反。” 车子又连续盘旋了几个弯,f区的“瞭望台”已经从林间冒出了头。 “f区的绝大部分人,在灾难之前,都是上流社会的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普通有钱人,是那种家世显赫,贵大于富的人。是金字塔尖享有丰厚资源的上层人士。” 所以他们更无法接受从原先的塔尖落地,更会为了争夺灾难中的生存资源而无所不用其极。 “而且很奇怪的是,最初变异成非人的一批人,似乎也是些显贵人家的孩子。虽说灾难面前人人平等,但有的时候我真的忍不住怀疑,这场人类灾难是对上层阶级的刻意报复。” 柯羽撇撇嘴,皱着眉倚在座椅背上。 陆眠说完自己也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顺着小路看去,陈飞宇已经领着安全区的工作人员,先一步接上了物资运送的车。 看到陆眠和柯羽的铁蛤蟆,陈飞宇放下手里抱着的一大箱医疗试剂迎了上来。 “来得正好,物资车刚停下,正在做清点,二位监督一下?” 陈飞宇还是笑容如春风的和煦模样,发尾刚好扫到肩膀,金属框的眼镜架在蹭了灰的鼻子上,活脱脱一大学实验室里亲和力十足的好脾气师哥。 陆眠冲他点了点头,率先下车往里走了几步,听到背后陈飞宇一边帮柯羽开车门,一边关切地询问柯羽身体怎么样了。 于是陆眠又折了回来。一手“搂”过陈飞宇肩膀,另一手拽住副驾开了一半的车门,“啪”的又关上了。 陆眠跟陈飞宇勾肩搭背的一起往院里去了,剩下差点被夹了手的柯羽在车里一脸莫名其妙。 陆眠和陈飞宇一边清点物资,一边帮忙把箱子搬进物资库,柯羽随后进来,也撸起袖子准备帮忙,结果刚一弯腰,就听见两道声音同时传来。 “不用你搬。” “你点数量就好。” 柯羽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然后一把抱起三个摞在一起比自己还高的箱子,稳稳当当的路过了两人。 “看不起谁?” 陆眠:“……” 陈飞宇:“……” 其他押送人员:“……” f区目前共收留幸存人员271人,他们十天所需的食物、饮用水、医疗资源等的数量是非常巨大的。一直到月亮挂上了天空,一行人才忙活完。 陈飞宇带着饥肠辘辘的一行人去食堂吃饭,柯羽嫌闷,随便盛了点汤,就端着碗出了外面,找了个长椅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吃。 第19章 这里很像基地里的那一片小绿地,有一小片草坪,柔软的沙子,和简单的几张长椅。草坪上围着一圈人,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串大小参差不齐的小石头,柯羽盯着研究了半天才发现那似乎是一串粗制滥造的风铃。 人群偶尔发出一阵笑声,柯羽好奇他们围着什么,忍不住起身走近几步。 圈里竟然是两个小孩,一个6、7岁的小男孩坐在地上,脏兮兮的腿上坐着一个1、2岁的小小孩,看不出男女。小小孩大概刚会走,正撑着哥哥磕破了皮的膝盖颤颤巍巍的想站起来。小男孩伸着两条伶仃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护在小孩身侧。 小小孩撅着屁股哆哆嗦嗦站起来,人群就爆发出一阵“哎呦”的加油声;小孩站不稳又跌回去,人们就笑,笑完拍手的拍手,摇“风铃”的摇“风铃”,吸引小小孩再一次尝试站起来。 柯羽端着碗站在远处,忍不住也跟着小小孩的动作屏息凝神,期待着他能成功走两步。 “欸欸,对了对了,来叔叔这儿。” “哎呦,会走了会走了!” “小心,要摔倒!护一下护一下!” 小小孩成功地往风铃叔叔那儿挪了几步,结果两个脚尖踢在一起,差点摔倒,小男孩一骨碌滚过去,在小孩破相之前接住了他。 柯羽也松了口气,心口却像挨了一记重锤一样疼。 灾祸之世的婴儿是个稀罕物,尤其这样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因为大人都在苟延残喘,想保下这样一个小生命,要付出超乎寻常的代价。 眼前的画面和潜意识里模糊的记忆重叠,柯羽深呼吸了几口气,都无法缓解现实与记忆两相碰撞带起的钝痛。 小团子的哥哥目光一直锁在小团子身上,眉眼间暖洋洋的笑意刺激着柯羽,他突然打了个寒战。脑子里同时出现了好几个人的脸。 一个是十一、二岁的清俊小少年,总是很有耐心的俯下身来说话,还会温柔地递过来一些小玩意;一个是十六、七岁已接近成年的少年人,骨架展开后宽阔而挺拔,眉宇间总有独属于少年人的傲气;还有一个是一张成熟阴郁的脸,看不出具体年龄,但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阴影中,他总是仰着头看过来,眼里却都是痛苦和偏执。 这几张面容交错着,像几本不同的回忆录,各自播演着自己的故事,而后慢慢的合成一部,最终合成一个人的脸。 柯羽想起了他在悬崖下愤怒又心疼的模样。 他突然有些晕眩,嘴唇翕动,无声地叫了一声“哥哥”。 身后的玻璃窗前,陆眠安静的盯着柯羽看了很久,兜里塞着两块巧克力饼干——今天正好物资补给,安全区里所有的菜都沾了荤腥,没有柯羽能吃的东西,除了他手上的那碗鸡蛋汤。 陆眠想上去递给他饼干,还想给他换一碗热汤,又实在不忍心打扰。 乱世里短暂的温情片段实在扎人。 小孩断断续续尝试了很久,柯羽在五米外看了很久,而陆眠在玻璃窗后也等了很久。 直到夜凉风起,一碗冷汤下肚,也没能缓解柯羽的心悸。 陆眠在玻璃窗后逐渐感觉出一些不对来,他又看了看那一群人,突然福至心灵般,低头给唐可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查当年福利院里跟柯羽亲近的人有哪些,将可疑人员的名字和信息加密报给我。】 第21章 当天晚上,陆眠和柯羽被安排在了同一个房间里。房间类似酒店的标间,有两张单人床,和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这是自柯羽“自残”未遂那天后,两个人第一次睡在一个房间里。那晚之后,陆眠拿进来的那盏小夜灯成了长明状态,柯羽基本没再被过分的幻觉折磨过,陆眠也没再抱过他。 陆眠依旧很贴心,进门时候塞了两块柯羽爱吃的饼干给他,又问陈飞宇要了盏小夜灯——是一个憨态可掬的云朵形状,软胶材质,中空的,一拍会亮起暖黄色的光,据说是陈飞宇专门为那个小小孩找来的婴儿陪伴哄睡灯。 柯羽拍了几下玩,笑着说自己一把年纪了居然抢小朋友的灯。 两人简单洗漱之后,各自上了床。大概是陆眠就在不远处,柯羽很快就睡着了。睡的还挺踏实,没有梦到任何不想见的人。 倒是陆眠。今夜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里的陆眠拿着一把园丁剪,对着一盆树修修剪剪,时不时抬头看看表,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陆眠扔下剪刀,打开阳台的窗,把屋里的花都搬出去接受“爱的浇灌”,然后回到屋里打开火。重新加热锅里已经做好的饭,雾气裹着饭香悠悠地飘到楼道里。 门在这时“咔哒”一声开了,一对中年夫妻一起进了门。 他们脸上尽是疲惫的神色,却掩盖不住周身属于高知人群的气质,男人穿着一身裁剪上好的西服套装,皮鞋有些旧了,却擦的锃光瓦亮。女人的风衣里露出没来得及脱的白大褂,胸卡上隐约露出“政府基因工程”几个字。 “爸,妈,回来的正好,洗手吃饭吧!”陆眠的声音从饭菜的香气中传来。 两人各自应了一声,去换衣服洗手吃饭。 陆眠不知道为什么父母最近脸色总是恹恹的,眉头好像怎么也舒展不开,眼睛里带着自己看不懂的愁绪。 他父母都是医学博士,本硕博都在全国最顶尖的学府,毕业后进入了国家级的实验室,跟着权威团队,为人类生命科学做出过很多杰出贡献,曾研究出的新药,将某种3岁以下儿童常见的重大疾病发病率降到了百分之一以下。 他们经常很忙,工作也确实辛苦,那种疲惫的神色是陆眠从小就刻在印象里的,但那疲惫之下是隐约可见的坚定和满足。 而不是最近这样的神色,像是有什么事萦绕心头,愁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陆眠不敢问,问了他们也不会说,他只好变着花样的给父母做各种好吃的,努力学着把他们喜欢的花照顾的枝繁叶茂。 可能是实验遇到了瓶颈吧,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 三个人沉默地吃完一顿饭,陆眠安静的洗了碗,躲回自己屋子里打游戏去了。 游戏打不在心思上,陆眠一路连跪,愤怒地扔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要不要问一问? 正当陆眠反复纠结,房间门突然被扣响了。 “进!” 陆眠转过头去,看到母亲刚洗完澡,趿拉着拖鞋走进来。一手端着切好的水果,一手拿了一小盒药。 “儿子。吃点水果。”女人把水果放在床头,“还有这个。” 药盒打开,里面是四支口服液,整个药从内到外全是陆眠看不懂的文字,没有批号,看样子是实验室刚研究出来还没面向大众的半成品。 陆眠试探地问:“妈,我是你亲生儿子吧?” 你不会拿亲生儿子试药吧?不会是因为这玩意没人试验才最近都愁眉不展的吧? “妈,你给句准话,喝不死吧?只要喝不死,你儿子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女人照着他脑门拍了一巴掌。 “少胡扯,我是你亲妈,我能拿你试验吗?这是实验室新研制的药,已经过了三轮试验期了,药没问题,但是不对外销售。” “……啊?治什么的啊?” “唔,大概就是……滋补身体,延年益寿。”陆母含糊其辞到。 陆眠一脸震惊,自己一十八九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已经需要这种滋补的口服液了? “哎呀,总之是好东西,什么都能治点吧……那个,也不是非要你现在喝,你留着,啥时候有个不舒服啦,伤病好不了之类的,就喝一个。” “妈,你们实验室这么厉害,已经研究出包治百病的灵药来了?不对啊,真是这样怎么不推广面世啊?这东西真有,大家不得把你们当神仙供起来?” 陆眠一边惊叹一边拿过来瞅了瞅,心想估计是他妈觉得他虚又不好意思说? 不过陆眠本人是相当不认可这个想法的,所以插科打诨地应付完妈妈,就把那盒药扔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打开过。 之后一个月,陆眠父母前所未有的忙,陆眠几乎再没跟他们见过面,偶尔碰见也是打个照面,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这种情况以前常有,陆眠也没当回事。 一晃时间就到了年关。陆眠放了寒假,不紧不慢地置办年货,买了一堆热热闹闹的装饰,等着如往年一样的团圆年。 结果团圆年没等来。 腊月二十九,实验室出了重大事故,恰巧那天夫妇二人带着一个实习生一起值班,实验室炸的瞬间,三人瞬间殒命。 陆眠到的时候,白布下的人血肉模糊,已经看不清面容了。 新年正月十五,某实验室未完成的病毒泄露,非人灾难爆发。 新年九月二十,非人猖獗,政府还没理清头绪,多地沦陷,人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那是非人灾难爆发最初,也是最严重的一段时间,陆眠被救援人员从废墟里刨出来,带回了安城基地。 第20章 新一年的十二月末,做完各项检查的陆眠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正式成为“特殊小队计划”的第一名受试人员。 一晃经年,陆眠睁开眼,从漫长的梦中渐渐收拢神识。 暖黄色的哄睡灯在墙壁和天花板投下一片温柔的影子,另一张床上柯羽抱着被子缩成一团,睡得正熟。 相似的梦这些年已经做过很多次,陆眠自觉已经麻木了。深夜寂静的小房间里,陆眠听到自己的心“咚咚”的跳着,速度正常,强劲有力,只是动静大了些,不像是跳在胸膛里,倒像是跳在耳膜上。 他盯着柯羽出神,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却挥之不去梦里的那盒药,那盒被他丢进抽屉里再也没想起来的口服液,随着经年的时光早已不知去向。 一种巨大的、陌生的感觉笼罩着他,像悲哀,又像是巨大的难过。 柯羽把毯子团成一团,紧紧地抱在怀里,身上一点没盖着。虽说身上穿着衣服也不会真的着凉,但陆老妈子看见还是难受极了。 睡觉怎么还不盖被子呢? 他爬起来,走到柯羽床边,捏住毯子撅出来的一角,扯了扯。 没扯动——柯羽像是生怕有人要抢他东西,死死地把毯子抱在怀里。 陆眠不知道自己跟个毯子较什么劲,又加了点力道扯了一把。 这回倒是扯动了,不仅毯子扯动了,人也醒了。 陆眠跟湖水似的眼睛对上,僵在原地。 柯羽:“?” 陆眠:“……” 柯羽:“你冷?” 他把怀里的毯子拿着递给陆眠 陆眠抬手扶额,哭笑不得道:“我不冷……抱歉。” -------------------- 所以十几岁开始,我们的陆队就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居家型帅哥啦~ 第22章 两个人在暖光中扯着一条毯子对望,两只手各揪着一边的被角,谁也没松手。 “陆眠。”柯羽突然出声叫他的名字,因为夜里被惊醒,声音带着点含混的沙哑,听上去平白多了点引人遐想的多情,“你对谁都这样吗?” 陆眠目光落在柯羽半闭着的眼皮上,眼皮很薄,皮肤很白,能隐约看到细小的血管。房间安静了半晌,陆眠才缓缓蹲下身,蹲在床边问:“哪样?” “予取予求,无微不至。”柯羽食指向前挪了一点,两只揪着被子的手就近了一点。 陆眠不动,全当没看见,说:“我是队长,照顾人是应该的。” “哦,也就是说,今天换作队里其他的任何一个人,你都会在夜半醒来,替他盖好毯子吗?”有点苍白的手指又靠近了一寸。 “会。” “黑暗中不论是谁被幻觉困住,你都会第一时间冲进去,在他床头放下一盏灯吗?” “是。” 苍白的手停住了,手的主人似乎不甘心,半晌又问:“雨夜失踪,坠崖重伤的不论是谁,你都会全力寻找,对吗?” “对。” 苍白的手指松开了毯子,柔软的毛毯瞬间落地一大半,堆在地上,皱成了柔软无生气的一团。 寂静中传来一声轻笑,带着点嘲弄的意味,不知是在嘲午夜梦回时分谁的自作多情。 柯羽翻了个身,从善如流地让边上的贴心人捡起毯子,盖在自己身上。 “谢谢队长。” 陆眠心里轻叹了一口气,他当然看得出来柯羽是什么意思,但理智的线扯着他,太多的隐瞒始终是一道心结,让两个人无法坦然走近。 陆眠想起了吃饭时的那一幕,堵在心口好久的问题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柯羽,你今天站在外面,想起什么了?” 柯羽没应,陆眠不依不饶又叫了他一声,然后听到柯羽语气平淡地说:“没有。” 陆眠看着他的后背,心想: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他在柯羽床边坐下来,自顾自地开口:“你知道吗,在进入那个实验室搜查之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被绑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周围的人都在欢呼。” 柯羽猛地睁开眼睛,紧盯着面前的白墙,眉心跳了跳。他不知道陆眠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还做了个梦?多半又是为了试探他编出来的故事。 “后来欢呼的人群散去,台子上的小男孩就被丢进了玻璃缸里——就像你一样。说来这个梦来的很巧,我一直在想,梦里的小男孩和你……是不是有某种联系?” “哦,你的意思是你在见到我之前,就在梦中预见了……我的过去?那队长真是天赋异禀。” “你觉得我编故事骗你?” “好,就算你不是编的,听你的描述,你在梦里并不是上帝视角。那么你是谁?谁的记忆能轻易影响你?梦里那个可怜的实验品如果真的是我,他作为一场恶劣狂欢的参与者,是无辜的吗?” 陆眠被问得愣住了,他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很诡异但又说不出来,被柯羽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确实代入的是在场某人的视角。 是谁? 陆眠确信自己没有进过那样的实验室,也没有听谁讲过类似的故事。 这么一琢磨,陆眠自己反而陷了进去。 两个人各自试探完,落了个后半夜谁都没觉睡的下场。第二天起来都是眼下乌青。 柯羽现在只想快点发完物资,赶紧回基地,不要再跟陆眠共处一室。因此陈飞宇敲门才敲了一下,柯羽就飞快地拿了外套开门冲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陈飞宇酝酿的第二下硬是没派上用场。 陈飞宇看到一个面色不善,眼下乌青的白色身影“唰”一下从眼前过去了。 “欸?怎么了这是?这脸色……没睡好啊?” 转身再看陆眠,一脸略带疲惫和抱歉的苦笑,也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陈飞宇立马脑补了三万多字的爱恨情仇马赛克。 “……陆队也……没睡好啊?”陈飞宇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可惜,借机掩嘴问道:“……你霸王硬上弓啊?” 陆眠脚步一顿,感觉自己有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于是抬手一指陈飞宇,意思很明显:让陈飞宇把嘴闭上。 几个人到了昨天的仓库,押运队的其他人已经将各品类分好,就等几人来监督发放了。 柯羽和陆眠分别站在陈飞宇两边,看着其他人往外递东西,两个人谁都不说话,陈飞宇夹在中间,感觉自己的汗毛从尾巴骨到后脑勺,炸毛了一遍又一遍。 炸到第十九遍的时候,陈飞宇终于受不了了,他一把抓住陆眠的小臂,揪着他往仓库西边走了走。 “走走走,陆队长,咱俩去那边抽根烟醒醒神。“ 陆眠被他拉扯过去,接过他手上的烟,低头让陈飞宇给他点烟。 拢在手心里的火苗靠近白色的细支,火星现了一下,眼见就要点燃那支烟,陆眠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什么,猛地一抬头,大步向身侧的两个押运队员走去。 “等等!“ 一只手铁钳般扣住了抱着箱子的人的小臂。 抱着箱子的人一愣:“领导?“ 陆眠三两下扯开箱子上封的那油纸,动作急切又粗暴,活像个半路打劫的土匪,小队员被吓得不敢动了。封纸落地,箱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盒——白色的,四四方方的,上面写着看不懂的文字。 陆眠哆嗦着手,扣了一盒出了,暴力地扯开外包装,里面是四小瓶口服液。 跟自己多年前扔进抽屉里的那盒一模一样。 陆眠盯着手上的透明小瓶子,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好像有了生命,它们像阴沉邪恶的上古祭文,密密麻麻的爬进陆眠的眼睛里,脊髓里,让四肢百骸的血液瞬间结冰。 陆眠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像风扇一样大口的倒着气。 “放下放下!“陈飞宇一看情况不对,马上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陆队?“陈飞宇跑过去想给陆眠顺顺气,手还没落在后背上。 “这是什么?!谁来给我解释一下!陈飞宇!“ 谁都不知道陆眠为什么突然失了控,他推开站在箱子前的人,几近疯狂的撕扯上面的封纸,扣开封纸还不算完,还要扣开小纸盒,看到同样的玻璃小瓶,哆嗦着放下,再去扣下一个。 陈飞宇惊得愣了半天,才冲过去拦他。 “陆队!冷静一点!这都是上面发下来的医疗物资!“ “放开我!医疗物资……“ 陆眠扔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揪住陈飞宇的领子,吼道:“什么医疗物资?啊?哪来的?医疗物资有明确的规定,什么语言什么名字什么功效都要写清楚,这上面一个正常字没有,你就敢让这东西进安全区?说话啊!!说啊!“ 任陈飞宇再怎么好脾气,也忍不住动了怒。 他扶了扶歪了的眼镜:“陆队长好威风啊。政府直接拨来的物资,这十二箱的箱体上明明白白写着‘营养剂’,陆队长瞎了吗?犯什么癔症?我只是个奉命办事的,上面说这些是营养剂,只是因为情势所迫来不及走正常的包装程序,我能说什么?“ 第21章 说完一使劲,甩开了陆眠,把自己的领子拯救了回来。 陆眠感觉自己快疯了,他脑子里像有一万根针扎着,尖锐的疼。胸口则像是压了千斤巨石,喘不上气。 为什么?陆眠心想,这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昨夜才做了痛不欲生的梦,今天就看到了梦里的那个东西? 他红着一双眼睛站在那里,像是忘记了怎么思考。半天才觉得自己应该去查查上面那些看不懂的文字。 陆眠僵硬地去摸身上的终端,试了几遍才打开,扫了几次都因为哆嗦识别不了,还是陈飞宇走过来捏着他的手,才识别成功,页面上显示着“查询中……“。 陆眠感觉自己盯屏幕太用力,视线有点模糊。 “快点啊,快点……“他无意识地念叨 不是没有疑惑过那是什么,只是那时年轻的少年疑惑也只是一瞬间,转天就抛掷脑后。也不是没想查过,只是父母的死打击太大,悲痛太多,心里挤不下那一盒不起眼的药,后来又天灾人祸接连,生活天翻地覆,再也不曾见过那方方正正的小盒在哪里。 系统检索了一阵,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万物生。枯甲重鳞,僵藤复络,九息而天地同苏。“ “这药叫……‘万物生’?“陆眠看到这行字,心中没来由得腾起一阵寒意。 他抬起头,想缓一缓,却撞上了柯羽的视线。 柯羽平日深幽如潭的眸子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阴冷寒意。他垂手站着,指甲狠狠地掐着手心。他张了张口,声音里也含了冰碴。 “陆眠,你为什么认得这种药?“柯羽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陆眠双眼通红,脑子里沸腾的血都被柯羽的眼神冷却了下来。他重新站直了身体,同样一字一顿的问道:“该是我问你吧,你又为什么知道?“ 第23章 柯羽的牙关紧咬,舌尖已经尝到了血味。 他盯着陆眠,一瞬间脑子里同时闪现过无数的念头。耳鸣隔绝了外界其他的声音,柯羽只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一把怒火在烧。 “陆眠认得这种药”、“不仅认得,可能还服用过”这样的念头像浇进火中的烈酒,自己灰飞烟灭的同时,让怒火又盛了一些。 陆眠却是手脚麻木的冰冷,眼睛还通红着,血液却被柯羽的反应和眼神冻成了冰。他短短几分钟内就确定了,柯羽想起来了。不仅想起来了,而且很明确地知道那是什么。 两个人隔着一步之遥对峙着,其他人小心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都恨不得原地消失。 “我为什么认得?”柯羽冷笑了一声,“您还记得我是个什么东西吗?实验体认得些药剂很稀奇吗。倒是你……” 陈飞宇看到柯羽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敏锐地感觉到那好像是个攻击前的动作,不由得咽了口吐沫,心想:“要不要提醒一下?这二位打起来可怎么办。也不知道谁会赢……啊不对,小美人这还有昨天‘没睡好觉’的仇攒着没报呢……” “倒是你,陆队长,您最好给我解释一下,您为什么认得这种绝密级别的药剂。否则,我只能把您和贵基地视为对我做‘人体实验’的同党了。也就不得不怀疑,您一开始救我到后来这一切,都是别有用心的表演了。” 陈飞宇从来没听柯羽这么说过话,见柯羽的几面都印象颇好,一直觉得柯羽没有传说中“杀神”该有的血腥味。 陆眠屏息皱眉:“你跟谁讨说法?你嘴里就有句真话了?你真当我陆眠是个大饭桶,每天领着一帮小饭桶过家家呢?” 人们总是一想起陆眠就想起温柔的“男妈妈”,久而久之,竟然都本能的忽略了他是个什么身份。现在那层风平浪静时温柔的壳碎了,露出下面锐利的锋芒和压迫感来,人们才恍然想起,面前这位是稳坐特队首席的铁血人物。 “我一次次给你机会,在队里替你说话,给你担保,事无巨细地照顾你,连换你一句实话都换不回来?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说句实话了,再来问我要说法也不迟。” 柯羽简直让气笑了,张口就是:“你陆队长那些举手之劳跟不要钱免费送的一样,路过的人人手一份,冬天基地摆个你都不用供暖。对谁都一样不是您昨天自己说的吗?怎么现在又拿出来做道德感化了?不说拉倒,我不稀罕。” 说完他转身就走,撂下一句:“陈飞宇,晚上咱俩换地方住。” 陈飞宇一愣,忙诶了两声,准备屁颠颠的给大神腾床位去,刚跑了两步,就听身后陆队长沉中带怒的声音在身后喊:“陈飞宇,过来检查其他物资!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抓紧完成物资分配,这十二箱药留下,谁也不许动!” “所有押运成员通通不许踏出安全区半步,返程推迟。看什么看!上面问下来我顶着!”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干活!” 一连串指令铁箭似的嗖嗖嗖扎在每个人的后脑勺上,人们赶紧低头跑着干活。 陈飞宇心里叫苦,转头又跑回来,心说这二位主子吵架,可苦了做奴才们的了。 忙活了一白天,暮色西沉时,陈飞宇才终于带人把这二百多个人的物资分配下去,他这一天忙的只顾上喝了口水,就又脚打后脑勺地跑去安排一众人的食宿问题——也不知道陆大队长要软禁大家几天。 夜幕降临,陈飞宇拖着沉重的步子,只想把自己摔进单人间的被子里,一推门,一个人裹着浴巾展展的躺在床上,白色的长发铺了一床——是白天宣布要“鸠占鹊巢”的柯羽,看样子刚洗完澡正在晾头发。 陈飞宇一捂眼睛,心想把这祖宗忘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那个,什么都没看见,” 柯羽向后仰头,倒着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是我有你没有或者你有我没有的?” “哦,对哦。”陈飞宇心里才反应过来,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紧接着又心想:你一男人到底是为什么长成那样还非得留长发啊?搞得人老是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取向不明。 “你要跟我睡?” “……不。” “那你去陆眠那屋。” “……嗻。” 凌晨2:00。 基地的鸟儿都睡得妈都不认得的时候,柯羽披着外套起了身。白发实在是太惹眼,于是他拽了个陈飞宇的围巾,变成兜帽遮住了白发。而后鬼魅一般地浅入黑暗里,无声无息地向白天的仓库摸去。 白天吵完架出来的时候,柯羽已经摸好点了。一些摄像头有监控死角,那位置一般人够不着,但难不倒柯羽。 一路或躲或破坏,柯羽摸到了仓库门口。 看着仓库外这一圈新加的能量感应报警装置,柯羽在心中问候了一下某位的亲戚朋友——解除要设定人的指纹和瞳纹。 “直接闯吧。”柯羽心说,“就是我拿的谁能怎么样呢?” 正当柯羽准备不装了直接暴力破门的时候,突然有人压着声音叫了柯羽的名字。 “柯羽,你想干什么?” 柯羽连半秒迟疑都没有,回身探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卧槽!咳……我……咳咳……我我!” “……陈飞宇,你跟踪我?” 陈飞宇感觉自己脖子差点断了,好在这位大神还有点良心,听见声音松了力道,但却没彻底撒开。 “我没跟踪你,我是……咳,松一松上不来气了……我是在等你。” “抓我?” “帮你。” 陈飞宇说完这句话,感觉卡在脖子上的手迟疑了一下,忙不迭地掰开那手,咳嗽起来。 “我帮你,你想要那药是不是?” 柯羽没做声。在黑暗中思索着对方的意思。陈飞宇见他没说话,径自走过去开了门,摸进仓库偷了一小盒,出来重新锁了门,又把药递给他。 “给。多了偷不了,别想了。” 柯羽半信半疑的接过,打开扫了一眼没错,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谢了,不过……” “嗯?” “我对你这款没兴趣。” “……” “帮都帮了,帮到底吧。我要出去一趟,天亮前回来,烦请你——”柯羽在黑暗里冲陈飞宇一笑,“给我开下安全区的大门。” 这都什么人!! 陈飞宇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但又清楚这白毛祖宗想出去就非出去不可,为了安全区各项设备的寿命,还是任劳任怨地开了门,眼睁睁看着柯羽消失在黑暗中。 第24章 夜风冷硬,卷着压抑地质问咆哮在空荡荡的山间。半轮月已西走,黎明前的黑暗里,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对面而立。 柯羽将带出来的围巾往紧裹了裹,面前的人也不说话,就只是专注地盯着他,像是在期待什么。 柯羽叹了口气,有点艰涩地开口道:“哥。“ 第22章 “嗯,看样子想起来了?“ “一些,不连贯。” 男人伸手揉了一把柯羽的头发:“不连贯不怪你。“ “说正事,你看这个……我的记忆里,似乎你说过,所有的【万物生】都已经销毁了……今天出现在仓库的那一批是怎么回事?“ 对面的人沉默了半晌,只回应了一声叹息。 这东西当初是他销毁的,是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万物生”,柯羽再也不用活在牠的阴影之下。 “我也……没想到。”男人有点抱歉的说,“我会收拾干净的。” 柯羽应了一声,将偷出来的那盒药重新收回怀里。 “要杀我的是他们的人?”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们都以为你不可能再醒来了……应该是捡到你的那个队长上报的时候,他们的人听到了风声。“ “哈。”柯羽冷笑了一声,“他们想让我闭嘴?又怕我把【万物生】的那些真相说出来,又不敢太张扬的逮捕我,所以想借非人之手,置我于死地。” “是。我也不好明着跟他们硬来,毕竟那两个人还没找到。“男人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围巾柔软的一角,”小羽,你在小队要注意安全。尤其出任务的时候,除了非人,还要当心暗处的手……我不是每一次都有机会救你的。等我找到那两个人,我会来带你走的。“ “嗯。你这么喜欢这围巾?” 男人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 “没有,下意识的小动作。小羽,你能醒过来,是哥哥此生最大的愿望,哥哥真的很开心。所以你一定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柯羽有点不适应,小幅度地打了个激灵。这种感觉很奇怪,男人关心的话跟记忆里遥远的孩童时代遥相呼应,既熟悉,又仿佛过了太久,变得模糊而酸涩,让人无所适从。 “你也……你也注意安全。” 男人看向他的目光太深了,像是把一个人所有的希冀和珍重都放了进去,灼人又沉重。柯羽的手心出汗了,心脏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确实待的有些久了。”他心想。 自记忆逐渐开始恢复以来,柯羽就时不时心慌一下,他要做的事还没做完,他其实应该尽快离开。 可陆眠在基地里的那个房子,甚至整个基地就像是个巨大的“温柔乡”,人溺在其中,一不留神就乐不思蜀起来。 每次他觉得该走了的时候,总会有东西让他忍不住再多待一天——一盘切好的水果,一两个吱哇乱叫的人,小姑娘眼睛里崇拜的光…… 一天一天的拖过去,拖的久了,就让人有了一种后半辈子都会如此的错觉。 好梦总是要醒的。 “对了,你帮我查查,陆眠的父母是什么人。” “怎么突然要查这个?” “……他认得【万物生】,我想最可能的就是他至亲……给过他这种药吧。” 不知道他喝了没有。 “你怀疑他父母是买家之一?如果真的是,你……“ 柯羽不愿意细想,他强行打断了男人的话,挥了挥手,转身往安全区走去。 陈飞宇提心吊胆地守到了晨光熹微,结果没等到那白毛祖宗,等到了不知何时醒来的陆眠。 “上面选安全区负责人都这么草率了吗?”陆眠声音冷冷的,“你这种敌人的‘美人计’都还没发动就主动投靠的,是怎么通过考核的?” “陆队长,起这么早啊。”陈飞宇八风不动地端起笑,转身坦然对上陆眠冷冽的眼神,“几点起的啊?吃了吗?” “你从房间偷偷溜出去时候就醒了。” “呵呵。”陈飞宇心想,“守株待“我”呢。” “我就一给安全区看大门的嘛,肯定没有基地的人那么厉害和意志坚定啦,哈哈,哈哈哈。” 陆眠挑眉瞥了他一眼,打开电子终端,戳戳按按一阵,一个红点光标在地图上亮了起来。 “他在往回走了。” 陈飞宇凑过去看了一眼,额角跳了跳,心说你们这些人真可怕。 “这定位装置是您老什么时候装上的?看样子,柯羽不知道?” “‘叛徒’无权知晓。”陆眠淡淡地嘲了一句,看着陈飞宇脸青了又白,又有点于心不忍,最终还是解答了他的疑惑:“飞宇,你心里应该清楚,柯羽这样的存在是非常特殊的。” “所以你就一边明里勾引人家一边暗里给人家偷偷装定位器?” 陈飞宇震惊。 陆眠脚步一顿,侧头认真问:“我什么时候勾引他了?” 陈飞宇的震惊梅开二度。 陆队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跳过了这个问题,继续说道:“我也很想完全相信他,实际上从一开始也确实是相信他的。直到上次他重伤,回去之后,我发现他没有说实话。” “他撒什么谎了?” “我猜,他应该是在崖底见过某个人,但他醒来后隐瞒了那个人的存在。”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编的再圆,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陆眠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继续道:“我只好多留一个心眼,在他出院前的检查时,让人在他皮下植入了一个微型定位。” 陆眠点了点自己右肩的位置。 “有人要杀他其实不奇怪,毕竟他身上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许对某些人来说是种威胁;有人从崖下救了他也不奇怪,因为创造了他的人不会想让他死。可是救他的人没有带走他,要杀他的人也没有乘胜追击。他们把柯羽送了回来,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陆眠说这话的时候垂眸盯着终端上移动的红点,看得极认真,几乎流露出点深情款款的意思来。陈飞宇站在一边,侧头看着身旁的这位队长——他的脸很年轻,骨相立体,皮肉匀称。眼睛格外的深邃,让人第一眼就忍不住去欣赏他的眼睛。 陈飞宇的思绪突然就跑偏了,他忍不住想,这人位居队长多年,身上却鲜少有上位者的凛冽和跋扈,而是同他那双眼睛一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外皮一派平淡无波,内心却是百转千回——让人不寒而栗。 红点的位置距离安全区大门大概还有五百米,陆眠的视线重新回到陈飞宇身上,他开口继续说:“基地对于柯羽的调查其实一直没有停,但他的……创造人,实在是藏的太好了,居然什么都抹的干干净净。不过,我在内网的一篇报告中,看到过只言片语。上面说:‘【复苏】项目有悖人伦,申请停止一切相关研究,销毁或封存所有实验数据。’” “这个实验在7年前停止了。所有其他相关的实验数据都被封杀了。但从实验名称上面我大致可以猜到实验内容……” 再想想柯羽那超乎常人的愈合能力,很难不把这个实验跟柯羽挂上钩。 陈飞宇明白了个大概——7年前就已经关闭的实验,相关实验体却在7年后阴差阳错的被陆眠救了回来,并且引起了好几波人不同的反应。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一切就是设计好的。 而这7年中突然爆发了非人病毒,促使柯羽这个实验体一下子就变成了能动会思考的“趁手武器”,把人类与非人的浑水搅浑的愈发浑浊。 柯羽想做什么? 柯羽背后的人又想做什么? 实验真的被叫停了吗? 如果实验暗中还在继续…… 陈飞宇呆立着,变成了一只“木鸡”,宕机的脑子半天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的开始自我反省。 陆眠低头又看了一眼终端,红点的位置还有三百米。 他推门从暖和的守卫亭出来,准备守门待羽,终端上的红点却突然不动了。 突然改主意了?还是学会预判了? 红点定了几秒,突然向另一个方向飞快的移动起来。 陆眠猛地抬起头,直觉不好,还没等脑子转过弯,就听“砰”的一声枪响,惊的林间飞鸟四起。 陆眠来不及多想,拔腿向群鸟惊起的方向跑去。 “陈飞宇!去带点人开车接应!“ -------------------- 柯羽不是a href=/tags_nan/wanrenmi.html target=_blank gt;万人迷人设!不是万人迷人设!不是万人迷人设! 第25章 山里晨间最爱起雾,柯羽后背紧贴着粗壮的树干,感觉湿哒哒的小水珠透过衣服钻进了每一寸毛孔。 刚刚的子弹擦着耳廓飞过,在另一棵树上炸开碗口大的豁,空气中还弥漫着焦糊味。 柯羽刚刚还跟他哥说,那些人不敢从明面上直接追杀。完全没料到那些人胆子已经大到这个地步,竟然在安全区附近开枪。 一枪未中,对方就知道已经失了先机。两方人都在将明未明的晨曦里蛰伏了起来,各自将呼吸声压得极低,躲藏着不肯贸然露脸。 柯羽的五感比一般人灵得多,他在心里默默掐着数。 对面一共有四个人微弱的呼吸声,找到他们的位置不难,但他们手里都有枪,柯羽别说枪了,连匕首都没拿。 第23章 “得逐个击破。”柯羽心里想着,手在自己身上逡巡了一遍,只找到了一块没来得及吃的饼干。 还有什么能打出动静来? 柯羽用眼神无声地搜寻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自己衣服的两颗金属纽扣上。 “嗖”的一声,指尖夹着的纽扣同时向两个方向打了出去,纽扣撞击到障碍物的声音立马引起了对方的警觉。饼干被柯羽用脚踩碎了,听上去跟不小心踩到枯枝的声音非常相似。 脚步声向三个方向分散开,还有一个人在原地没动。 柯羽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集中精力听着向自己靠近的脚步声。 九米、七米、五米……就是现在! 柯羽突然从树后窜出来,左手擒住枪管上抬的同时,右手拇指精准插入扳机护圈,同时后撤半步,硬是拽的对方一个趔趄。 对方身子向前倾,还没来得及站稳,手已经向柯羽的脖子卡去,动作不可谓不快,生怕慢一步柯羽就闪身躲开。 谁知柯羽压根没躲,他的手捏住柯羽脖子的同时,柯羽以一个非常刁钻的姿势提膝撞向他的喉咙。 对方惊呼尚未落地,喉结就已经在膝撞下碎成了几块错位的软骨。枪自然而然的易了主。 天又亮了一些,露水反射着细碎的天光,柯羽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他本能地向前扑倒,就地一滚。两发交叉的子弹将身后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打断,树干倒下的刹那,柯羽向身后盲开了两枪,然后站起来就跑。 跑还是反击? 柯羽只用了0.1秒就选择了后者。 “欺人太甚。”柯羽心想,“要我的命?你们也配!” “实验体001号,不要再继续你的恶行了,放弃抵抗,我们可以谈谈。”对面的声音透过薄雾在山里回荡。 被喊话的人正蹲在树上,藏在茂密的枝叶间。雾气加上茂盛的枝叶很好的隐蔽了身形。柯羽闻言心里冷笑:“谈谈?用子弹谈吗?” “组织知道你心里有不满,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我们愿意尽力补偿。” 陆眠寻着枪声一路摩挲过来,刚压低身形隐蔽好,两句话就直直撞进了耳朵里。他心里一紧。 “什么组织?”陆眠心里暗想,“还有什么叫‘恶行’?” 短短几句话就令人感觉头皮发麻,听上去,这个组织认为柯羽是背叛者。” “柯羽。”沙哑的男声继续道:“你要一直跟着那个叛徒到处逃命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离开溶液你能活多久呢?跟我们回去吧,等乱世过去,复……” “砰!”男人的话没说完,眉心的赫然一个血洞。他嘴唇翕动,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就直直的倒了下去。 陆眠心里的弦绷紧了,又被这一声毫不犹豫的枪响扯断了。 这一枪暴露了柯羽的位置,剩下的两个人立刻端着枪向柯羽的方向包围过去。 “我人不人鬼不鬼是拜谁所赐?” 湿冷的风带着阴冷的语气,寒意刺骨的从高处落下。 “别动。”柯羽在一棵古木粗壮的枝干上半蹲着,举着枪瞄准了正在靠近的一人的眉心。 “告诉你们的人——我与【复苏】,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别开枪!”陆眠突然出声。 柯羽本已弯曲的手指在听到陆眠声音的瞬间卡了一下,千分之几秒里,柯羽的思绪飘忽了一下。 我为什么没有听到陆眠的脚步声呢,他听到了多少? 但思绪很快回笼,手指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不能让他们活着。 预料中的枪声却没有响。 没子弹了! 几个人都瞬间明白,端枪的两人同时开火扫射,柯羽纵身一跃,抓住一根垂落的藤蔓一荡,同时把手里的空枪当铁疙瘩甩了出去。 一发子弹还是打中了柯羽小腿,血瞬间喷涌,痛的柯羽腿一软,落地时跪在了地上。 枪声却突然乱了起来。 陆眠那句话脱口时,已经离树下持枪的两人不远了。 他趁着两人注意力集中在树上,突然暴起,同时手上一把枯枝落叶甩了出去,糊了两人一脸,短暂的眯了两人的眼睛——怪不得柯羽只中了一枪没变成筛子。 两人也不是吃素的,枪口迅速转向了陆眠。 陆眠向后弓身,在湿漉漉的落叶上仰面滑跪,紧绷的背肌几乎贴地,腰却灵活的一扭,双腿已经瞬间钳住了对方的踝关节,一绞,对方脸朝下,啃了一大口雨林天然泥。枪落了地,被陆眠一脚踢出去老远。 与此同时,不知何时拔出的匕首瞬间掷出,准确的扎向另一人端着枪的手腕。异能者的力量不可小觑,匕首直接扎穿了手腕,那人一声惨叫,捂着血淋淋的手腕满地打滚,枪也脱了手,飞出去老远。 这边两人也没闲着,陆眠翻身而起,反扣对方手腕,膝盖狠狠的压在对方脊椎上,上下瞬间易位。 “别动。” 柯羽靠着树干看着,右腿虚点,血淋淋的晃悠着。 “真帅啊。”柯羽居然还轻笑了一声,“原来看陆队长打架这么赏心悦目,像电影里救世的英雄。” 陆眠动手跟柯羽不是一个路数,柯羽动作刁钻、狠戾中又带着点阴诡,森森然好像恶鬼毒蛇。但陆眠不是,陆眠动作干净利落,潇洒有力,自带一身正气,一看就是“名门正派。” 陆眠没回头,冷静的摸出手铐,把两人的打包好,搜了身丢在一边。然后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起身向柯羽走去。 “之前那一枪,”陆眠点了点眉心,“你打的?” 其实是明知故问了。但陆眠抱了一点点侥幸心理。他本能地不希望柯羽杀人。 柯羽看着陆眠的眼睛,还有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眯着眼睛笑起来。然后顺势靠着树干跌坐地上,一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抱着自己受伤的右腿,委屈嘟囔着:“好疼。” 声音还发着颤。 陆眠看着他毫不避讳且炉火纯青的演技,觉得心里更堵了。 “别装。”陆眠轻轻用脚背磕了磕柯羽的后背,缓缓蹲下身,捏着柯羽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咱俩聊聊?” 第26章 第27章 陆眠带着柯羽一骑绝尘回了安全区,一路上他都心神不定,混乱的脑子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 车子转向时,陆眠侧头看后视镜,余光却瞥见柯羽唇角还噙着点笑意。陆眠愣愣地转回头看路,心想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柯羽沉在自己的世界里走神,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陆眠的心声,挂着笑意的唇角落了下来,陆眠看到心里又打鼓:“怎么又不笑了?” 直到抱着人亲手送进了手术室,陆眠还是头重脚轻的。 他有点茫然地想,他现在应该做什么? 哦,好像应该去审一审那两个追杀柯羽的人。 可是……柯羽还在手术室。 也没事吧,他检查过了,没有伤到要害。 可是柯羽……还在手术。 理智拎着他转身向外走,可双腿好像背叛了大脑,又带着他转回来一屁股坐下。陆眠反复挣扎了几次,像个弹簧坏了的小丑,弹不起来也坐不下去。 “算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心里宽慰自己:“手术不会很久,等结束了,确定他没事我再去审人也不迟。” 宽慰起了效果,陆眠终于安稳地在长椅上坐下了。 墙上有一只干瘪了的虫尸,糊在白墙上,凝成了一个指甲盖儿大的黑点。陆眠盯着虫尸,任由思绪信马由缰。 他想起得知父母实验室意外的那天夜里,他被七手八脚的拽上去事故现场的车。路上挂着红红黄黄的灯笼,过年的喜气扑面而来。 周围的叔叔阿姨们搜肠刮肚的试图安慰少年,可少年盯着车窗外的红灯笼,一个字都没有落到耳朵里,脑子中反反复复的只有一句话——要过年了,真好。 到了实验室,认了人,他的心短暂的抽痛了一下,而后回归一片死水。 后续七七八八的工作,他都想不起来了。一直到尸体推进那座大熔炉,变成小小的盒子交到自己手上,陆眠表现的一直都很镇静,镇静到没有人性。 他几近冷漠地盯着那只木制的盒子,上面的浮雕是父母都喜欢的玉兰花,半拢半开的,沉静而庄重。 他想,哦,原来这就是死亡了。原来,这就是每个人都一定会走到的终点。 他客客气气地向帮忙的叔叔阿姨鞠躬道谢,抱着盒子走向漫天大雪。 他想:“下雪了?真好看。” 他想:“瑞雪兆丰年。” 走了几步,他又想:“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这一想不得了,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漏了好多的窟窿的破麻袋,寒风瑞雪呼啸着穿过他的五脏六腑,心肝脾肺一起后知后觉的灼烧起来。 他跌跪在雪地里,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撑着地,哆嗦着,吐了个死去活来。 第24章 而一晃八年,狼狈无力的男孩被他强行留在了年关的大雪里。连带着茫然、愤怒、悲痛这些激烈的情绪,都一并冻在血迹斑斑的冬夜里。 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了, 这八年他越来越冷静缜密,真实的情绪也藏了起来。面上越来越不动声色。 结果接连两天,超额的刺激逼着他退回了19岁,巨大的情绪起伏让他无所适从,他恍惚间又变成了曾经无力又懦弱的少年,茫然无措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太狼狈了。还能再难看点吗? 思绪一拐,又拐到了前天夜里,柯羽揪着被单向他靠近的手上。 试探的意味太明显,几乎毫不掩饰,让陆眠更难辩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 柯羽问的那几个问题,他都答的是实话,可心里其实还有后半句。 “今天换作队里其他的任何一个人,你都会在夜半醒来,替他盖好毯子吗?” ——会。但不会这么执着。 “黑暗中不论是谁被幻觉困住,你都会在他床头放下一盏灯吗?” ——是。但不会抱着他陪他睡。 “雨夜失踪,坠崖重伤的是谁,你都会全力寻找,对吗?” ——对。但不会心里那么慌,也不会鼻子酸的差点掉眼泪。 这场双向的试探,以发起者率先放弃而猝然告终。 陆眠从不觉得柯羽真的喜欢自己。在这样明天生死未知的乱世里,在这样立场不明的相遇中,就算有一点稀薄的好感,也像镜花水月,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柯羽这个人,有两分情就能演出八分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进退全由自己。让人摸不透又舍不得。 今天林子里的话,几分真几分假陆眠还来不及分辨清楚,可震惊和心疼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陆眠叹了口气,手术灯恰好灭了,柯羽被推了出来。 小腿上的手术只需要半身麻醉,柯羽人是清醒的。看到陆眠,先摆了个笑脸。 “在等我吗?” “嗯。”陆眠一边听医生交代情况,一边应了一声。 “谢谢队长关心。” 又成队长了。 陆眠眼皮一掀,心里微微不悦,完全没听清医生最后几句说了什么。 “先老实输液吧,我让陈飞宇来陪你。” “为什么他来陪我?”柯羽歪了歪脑袋,“你要去审那俩人?” “嗯。你有什么想问的?” “我想让他们死。” 陆眠听到这话,身体一僵,皱眉看向柯羽,沉声道:“柯羽。”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这两个字。柯羽明白这是隐晦又直白的拒绝和警告。 两个人之间的气场又从真假难辨的暧昧,变成了无声的对峙。 陆眠发现他对柯羽的道德底线预估还是太高了。 他沉默的转了身,大步向外走去。在走廊门口,险些跟呼哧带喘的一人撞个满怀。 “陆队!不好了!” 陆眠眼皮一跳。 “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不行了!” 陆眠推开人往外跑去,柯羽听到也是一惊,盯着走廊大敞着的门,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 -------------------- 心绪难平,加更一点点。 第28章 “二十分钟前,两人嚷嚷着说屋子太小,不透气头晕,陈哥让吼的心烦,就给两人打开了窗,又让我给两人各倒了杯水,过了十分钟左右,那个小个子突然开始抽搐,还口吐白沫,又过了约莫一分钟另一个高鼻梁也开始了相同症状。” “开窗,倒水,就这两件事,没发生别的?” “没有别的。我,小林,陈哥都在,可以互相作证!”带路的乐乐气喘吁吁,飞快地解释着:“陈哥说要等你来处置,所以我们就只是盯着他们俩。” “还有什么症状?” “翻白眼,抽搐,口吐白沫,含混不清的吼叫……” 陆眠跟着这个叫乐乐的平头青年一路狂奔,因为f区没有配备相应的审讯室,所以陈飞宇的办公室成了临时的审讯室。 陆眠个高腿长,率先到了门口,一把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陆队,啊!”乐乐跑的太急没防备陆眠突然在门口停下,一头撞在陆眠后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陆队您没事吧?怎么不进去……”乐乐揉着鼻子错开一步,眼神扫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 屋里一片狼藉,临时铐着两人的椅子倒了一个,散架了一个,办公桌移了位,上面的文件散落满地。 陈飞宇呆愣地跪在桌子前,一脸惊愕和茫然。他满身满手都是血,镜片上也溅了几滴血。 那个小个子倒在他腿前,鼻子和嘴里流出来的血糊了半张脸,眼睛睁着,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球突起好像要掉出来。 “啊啊啊啊啊!!!!” 另一个小个子男人趴在门口不远处,一只手向前伸着,另一只手却死死的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抠破了皮肉,血顺着手指一路蔓延到地板上,和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汇聚成一滩血泊,同样的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陆眠一抬手捂住了乐乐的嘴,手动制止了他的尖叫。向后又退了半步,隔空问陈飞宇:“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乐乐走之后,他们突然就……突然就开始流鼻血,嘴里也开始吐血……我按不住他们……摔倒之后就……就……” 陈飞宇话说的颠三倒四,显然被吓得不轻,脸还是青灰的。 窗边角落里还倒着一个,是那个叫小林的押运队员。 “你先冷静冷静陈飞宇,那个怎么了?” “……他晕血。”乐乐扒开陆眠的手指,插了句嘴。 陆眠额角青筋跳了跳,强压下怒火,问:“屋里有监控吧。” “有。” 陈飞宇哆嗦着缓过一口气来,扶着桌角准备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十公分,就听陆眠吼道:“你别动!” 陈飞宇腿一软,“咚”的一声,又跪下了。 乐乐:“……” 岂敢受此大礼! 他默默向右挪了半步,又半步。 陆眠左手手环弹出虚拟屏,两道绿色激光射线从上到下将屋子里所有的情形扫描了下来,发出“嘀”的一声响。 “起来吧,把自己擦擦,调监控去。” 陆眠做了个“起来”的手势,转头跟离自己一米远的乐乐吩咐:“去把那个晕血的扛出去!” 乐乐抬腿就要进,被陆眠揪着后领扯了回来。 “穿鞋套!不要破坏现场痕迹!不要动其他东西!” 陆眠几乎忍不住想咆哮。 带特殊小队七八年,加起来也没有在这儿两天心累! 陈飞宇“血人”一样,踉踉跄跄的跑出去调监控了。陆眠抚着气得发疼的胸口,拨通唐可的电话。 “给你十分钟准备时间,带上韩越之和小王,带上设备,一个小时内到f区!相关情况我一会给你发过去。” 唐可一身脏污,刚结束任务回了基地,手上拧开的水还没来得及送到嘴里,就被陆眠劈头盖脸一个电话发配了新任务。 “大哥,头儿,行行好,我刚下战场,让驴喘口气。” “少贫,我看见你定位已经在基地了。”陆眠压低了声音,“动作快点,出事了。” 唐可一顿,在电话另一端收起了嬉皮笑脸,回了句收到,撒腿就往医疗研究室跑。 陆眠挂了电话,把刚刚终端扫描的情况上传给王斐,配文:f区物资现不明药剂;追杀柯羽的杀手审讯前离奇暴毙。请求开放内网最高权限,申请进一步调查,请指示。 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诡异了,消失七年又出现的药剂,柯羽自述半真半假的过往,离奇暴毙在审讯前的杀手…… 陆眠有种奇异的直觉,这一切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背后也许有不为人知的隐秘关联。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陆眠心里,陆眠磨了磨后槽牙,一转头,眼前又是一黑——柯羽这白毛祖宗吊着一条腿,金鸡独立的靠着墙,瞪着大眼睛往办公室里看。 “你不好好输液跑来干什么!!” 陆眠走过去,一把将柯羽扛起来,扛麻袋似的,就要给人遣送回屋。 “等等等等!”柯羽手指扣着墙,挣扎道:“让我看一眼现场!就一眼!” “看个屁。”陆眠心里暗骂,骂完还是扛着人去办公室门口晃了一圈,站了约莫30秒。 “看完了。” 柯羽安静下来,挂在陆眠肩上。 “我好歹快一米八一大男人,挺沉的,你累不累?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自己蹦。” “闭会儿嘴,求你了。” 柯羽闭了嘴,忍着胃疼,努力不被陆眠肩膀顶吐。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柯羽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不是我。” “什么?” 第25章 “不是我干的。” 陆眠有点意外,柯羽居然会主动解释。 “我要动手他们不会活着走出树林。” “……” 欣慰早了。 “柯羽,非人出现之后,社会秩序被打乱了,正式的生活不再,所有人都笼罩在血腥和死亡的阴影中,人心惶惶,颠沛流离。可是政权还存在,人类社会没崩盘。人犯了错还是要听法律的,要走正当审判程序,你明白吗?” 陆眠用空着的手推开病房的门,将柯羽放在床上。 柯羽垂着头,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陆眠离开的脚步一顿,疑惑的看他。 “是吗?”柯羽仰起头,“可是陆眠,法律没有给我一个交待。” 谁也没有给我此生一个解释。 没关严的门溜进一阵风,吹得柯羽红了眼眶。 “陆眠,你觉得我错了?” 第29章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站一坐无声的对望。 陆眠看着柯羽红了的眼睛不似做戏,一时嘴上忘了词,倒是柯羽先回避了目光,稳了稳情绪,开口说:“抱歉,我一时有点情绪失控。” 柯羽做了一个深呼吸,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稳冷静。 “【复苏】七年前被叫停后,里面的人员被打散重新分了组,编入了其他的项目当中,但实际上,原本【复苏】的人员大致可以划分为两个阵营,那个人带我逃出来之后,有一方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对我这样的处理方式,但另一方却一直想抓我回去——大概是不死心,认为某天还会重启这个项目吧。抓不回去就杀掉我,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又太特殊了。所以如果落在其他有心人手里,很难想象会发生什么。” “所以,可以确定那两个人是【复苏】的人,我们只要能查到当年的人员名单,就能确定这两人是谁,然后……” “陆眠,”柯羽打断了他的话,“你想要个什么结果?” 陆眠一愣。 “就算你真的能从内部查到当年的事,又能怎么样呢?你想要什么结果?或者我换个问法,你追查这事,是为了给我一个交待,还是为了查清楚你父母当年的事,换自己一点安心?” “如果是为了给我一个交待,那就不必了,这事不会有任何的结果。政府根本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被披露出去。如果是为了弄清楚你父母当年在做什么……我记得我说过了,【复苏】共计183人,而能直接接触到实验、了解内情的只有十几个。你父母多半并非核心成员……” 柯羽有点说不下去了,他觉得陆眠根本没必要把他自己搭进去。 陆眠看着柯羽,俯视的角度下,他看起来更单薄了。就好像他身上裹着一层经年累月的疲惫,在反反复复的痛苦中,显得有些沧桑。 “我还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想弄明白。”陆眠想了想,开口回答到。 “至于别的,我没想那么多。你也好,我父母也好,总要先弄明白,再说能不能有一个结果。” “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我父母当年实验意外引起爆炸,死在了实验室里。而他们死之前不久,曾经给过我一盒【万物生】,但并没有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 “你拦着我深入调查,是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吗?” 柯羽心里一紧,还没开口回答,陆眠就继续说道:“没关系,我接受你有不想让我知道的过去,毕竟说到底,我们之间……没有太多关系。但我只是想活得明白一点。你好好休息,即便恢复能力超乎常人,也还是需要休息的。” 不等柯羽再说什么,陆眠转身离开了,顺手带上的门一声轻响,却震的柯羽一哆嗦。 “我们之间……没有太多关系?”柯羽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低地笑起来。 他若无其事的起身去洗手,抬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是一张很好看的脸,英气的线条和精致的眉眼糅合的很巧妙,雌雄莫辨,又不过分阴柔。 无论什么东西兼顾了阴阳两面的属性,就可堪称神作。 但柯羽不喜欢,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眼里都是厌恶。 “你恶心吗柯羽?你不是个‘人’,你是什么东西呢?不怪他说你们没关系。柯羽,你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柯羽恶狠狠的冲镜子里的人说到。 下一秒,突如其来的一股血从鼻腔呛出,喷在镜子上,镜子里的人面容模糊了。 柯羽冷漠的站着,胡乱的用手去擦镜子上的血,却反而将镜子糊的一片狼藉。 “……” 无声的咒骂了一句,柯羽转身去扯了一把卫生纸,仔仔细细地把镜子和池子里的血迹都搽干净。 唐可按着陆眠的吩咐,带着人和各种设备赶到f区的时候,陆眠已经把陈飞宇办公室的监控翻来覆去的看过三遍,正在一帧一帧的看第四遍。 “老大。”唐可敲了敲门,“韩姐带着小王去做尸检了,视频有线索吗?” 陆眠招了招手,让唐可坐过来,带着他一帧一帧的又看了一遍视频。 视频非常清楚,里面显示陈飞宇、小林、姚乐将那两人带回房间之后,铐在了两把办公椅上。林、姚二人站在两人右后侧,陈飞宇则坐在自己办公桌后,等着陆眠来。 房间里的五个人都没什么别的动作,直到被铐着的小眼睛哼哼唧唧地说房间太闷了头晕,陈飞宇才抬眼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后来小眼镜一直嚷嚷,另一个大个子同伙也帮腔,陈飞宇才皱着眉,让小林去给两个人接杯水。自己起身打开了窗。 山里湿气重,窗户的户枢受潮有些生锈,打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声音似乎刺激到了椅子上的二位,两人眉头紧皱,看上去确实难受极了。小林端着水回来,端着一人喂了半杯,将杯子放在陈飞宇桌角,又回到了小眼镜身后站着。 半分钟后,椅子上的两人开始陆续出现抽搐、翻白眼、上下牙打架的情况。陈飞宇霍然起身,绕过桌子去查看情况。 结果两个人越来越严重,剧烈的抽搐带倒了椅子,他们开始发出痛不欲生的嚎叫,陈飞宇立马吩咐姚乐去叫人,自己则和小林一人去按一个。 而摔在地上的两个人好像疯了一样,根本按不住。反铐在身后的两个手因为剧烈动作已经血肉模糊。 陈飞宇勉强压住人,解开了手铐。他跪在地上,将大个子翻过来正面朝上,怕他咬断自己的舌头,将手掌塞进了大个子的齿间。 小林学着陈飞宇的样子,结果还没等捏开小眼镜的嘴,小眼镜突然喷出一口血来。 紧接着,大个子和小眼镜的七窍忽然开始向外冒血,就好像一个装满了水的气球忽然被戳了几个洞,里面的液体大股大股的涌出来。 两个人一时都吓蒙了,陈飞宇的半个手掌还被大个子死死咬着抽不出来。小林晕血,不可控的坐着退了几步,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陈飞宇一狠心,终于在手掌被咬断之前抽出了手。 再然后,就是陆眠和姚乐赶到时看到的画面。 视频结束,唐可已经从头到尾打了几个寒战,汗毛齐刷刷的起立。 “看样子,好像真的是突发疾病暴毙的?这也太巧了吧……” “视频上看不出什么来,只能等等看韩姐那边的情况了。” 陆眠眨了眨发涩的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已经接近三个小时过去了,王斐依然没有回复。 “恐怕我这边也没什么好消息。”韩越之拿着报告径直走了进来,“血液及胃容物检测未见有毒物质,别的数据……我简单来说,就是有严重凝血功能障碍……倾向于突发疾病死亡。” “两个人都是?” “都是。” 唐可从椅子上跳起来:“怎么会两个人都是?这也太巧了,难道他们组织招募要求就是必须有这种罕见病?” 陆眠揉了揉心口,听见手环“嗡”的震了一下。他赶紧调出电子屏,只见屏幕上赫然只有四个大字: 驳回,速归。 陆眠瞬间如坠冰窟。 “老大,怎么了?” “上面……不让我们往下查。” 唐可和韩越之面面相觑,三个人在温暖明亮的小房间里,不约而同的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第30章 陆眠不死心,还是给王斐去了个电话,结果得到了一样的答复——政府相关部门已经派人赶过去了,药和那几个人都交给他们。 “那柯羽呢?” 王斐沉默了半晌,才回:“先带回来吧。” 三人听完都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没把我羽神也交出去。” 唐可一语道破陆眠心中所想。房间内突然集体沉默了一秒。 “呦,我们小唐什么时候也这么关心柯羽了?”韩越之想打破诡异的氛围,看了一眼屋里的其他两个人,毫不犹豫的拿唐可开了刀,“曾几何时,你可是最不愿意他待在特队的人。” 第26章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唐可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他有点自来卷,头发一乱,特别像顶了个鸟窝。 横七竖八的鸟窝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这不是怕柯羽走了,老大伤心嘛!” 突然被cue的陆眠:“?” “对了,这半天还没见到我羽神呢,老大,他人呢?” “我在这。” 三个人一起回了头,只见小王架着柯羽一只胳膊,扶着柯羽站在门口。 “我滴个乖乖,你又受伤了?!”这是鸟窝唐。 “怎么一来f区就受伤?”这是飒爽美女韩。 “可说呢,这地方是不是风水不对克你啊偶像?”这是任劳任怨白大褂王。 柯羽无奈一笑,看着几个人往屋里一站,心里生出点陌生的感觉来,他突然就有点理解了,第一次在指挥大楼开会时,人们之间那种可以生死相托的亲近感。 柯羽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目光掠过其他人,落在陆眠身上,发现陆眠也在看自己。那目光极其的专注,柯羽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陆眠正陷在“不用把柯羽一起交出去”的微妙情绪里,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盯着人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样子。直到听到对方说有点渴,才收回目光,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在门口罚站?” “陆队没发话,不敢坐。” 柯羽回了一句,然后在陆眠开口前,切换成了认真严肃的神色,说:“我都听见了,陆队,能不能带我去见见陈飞宇?” 陆眠不动声色地看了柯羽一眼,心想:“他怎么知道我打算再去从陈飞宇那儿探探?”而后一点头,从小王手里接过柯羽,扶着他出了门。 陆眠微微躬身,将柯羽的右手环过自己的脖子,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手环过他后背撑在左侧腋下。抓着他手腕的右手指腹无意识的在裸露的小臂上蹭了蹭,感觉这人体温有点低。 “手怎么这么凉?” “队长说跟我没关系……有点心寒。” 多会都满嘴跑火车。火车还总朝着人心口上撞。 陆眠心里哀叹,心想原来怎么没发现自己吃这一套。一边动作已经先理智一步行动,把柯羽撸起来的袖子拽了下来。 两个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的三个人靠在桌子上开小会。 唐可:“我赌五块,老大肯定喜欢柯羽。而且肯定早就动心了。” 韩越之:“不对,我觉得是柯羽先喜欢的陆队……我赌五十。” 小王:“什么?陆队原来是这取向?我们档案里不都调查过性取向吗?他骗人?” 韩越之:“……性取向是流动的好不好!你不也直夸柯羽好看?” 小王噌的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没有!不是那种喜欢!嘶……唐可你别掐我!我真是单纯欣赏!” 唐可恶狠狠地盯了小王一眼,大有“你敢跟我老大抢人,我就咬死你”的架势。 “王儿,你说,你赌哪边?” 急于表明忠心且对自己偶像有无数滤镜的小王:“我站唐副队!我偶像怎么可能动凡心!” “行,你俩等着一人给我五十吧。” 韩越之一人赏了一个白眼,抄起档案袋,衣角带风的离开了。 另一间办公室里,陈飞宇靠在椅子上,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人扶额苦笑。他情绪刚缓过来些,缠着绷带的手还有点发颤。 “飞宇,吓到了吧?手还好吗?”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柯羽先出声安抚了一句。 陆眠侧头看了柯羽一眼,接道:“……监控我们已经看过了,尸检报告也已经出来,来看看你,顺便问几句,你不用紧张。” 陈飞宇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手没什么,就是不像陆队长常见血腥场面,确实有点吓到了。他们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目前认为,是一种罕见病的急性发作。” “两个人都是?这也太巧了。” “是啊,这也太巧了……也许是我有点阴谋论,我觉得世界上不该有这么巧的事。” “陈飞宇,那些药和这几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他们也许跟我去世了的父母有些关联……上面派了人来接手这件事后续的调查,多半下午就会到,他们到了之后,这事大概我再也没办法插手了。飞宇,就当作我一点点私人的请求,你能不能再回忆回忆,从你们押着他们上车到后来,有没有任何一点点可疑的地方?” 陆眠这番话说的言辞恳切极了,眉眼间也是货真价实的痛苦和隐忧,陈飞宇也明白其中关窍,但也确实再提供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车上录音录像都有,我一会偷偷拷一份给你。陆队长,我真的想不起什么来了。” 陆眠点点头,道了声谢。 反倒是柯羽看着非常平静。看到陈飞宇询问的目光,微微一笑,摆摆手,告诉他腿伤没事。 “小羽……柯羽怎么办?” 小羽? 柯羽和陆眠听到第一个称呼都是一僵,好在陈飞宇识时务的换回了正常的称呼。 “咳,他还是跟我回基地。” “哦哦。” 眼见三个人也再讨论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柯羽又安抚了陈飞宇两句,便撑着陆眠的手回去收拾东西了。 政府的人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陆眠带着几个人在门口等,柯羽非要一起去,被小王扶着站在了最后面。 对面一共来了两个车,领头的是一个气质十分张扬的男人,跟陆眠差不多的个头,骨相分明的眉眼带着十足的攻击性。他下了车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快速握住陆眠伸出的手,微微用力一握,又飞快的放开了。 “辛苦了陆队长,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吧。药在哪里?” 陆眠略一点头:“在仓库,我让人带你们过去。您贵姓?” “林。”男人一挥手,手下会意,立刻越过众人,不等人带,就荷枪实弹的围住了仓库。 “不必麻烦了陆队长,此事涉及到很多绝密信息,还请陆队长叮嘱手下人不要透露出去。那位被追杀的‘实验体’是哪位?” 陆眠轻轻一皱眉,本能地对“实验体”这个称呼不太喜欢。 “我。” 柯羽松开小王,站直了身体。 林姓男子几步走到柯羽面前,盯了他半晌,盯的在场所有人都揪起一颗心,才堪称态度和缓地问了一句:“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柯羽垂下眼睛,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没什么大事,很快就好了。” “那就好。” 林姓男子拍了拍柯羽的肩膀,不再多言语,带着手下向里面走去,再没有看小队的人一眼。 “陆队长,没什么事的话,就带着你的人尽快离开吧。时间还早,天黑前还来得及赶回基地。” “我靠……这架子摆的……” 唐可忍不住小声吐槽,韩越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家张罗着启程,谁都没注意到柯羽胸膛快速地起伏了几下, 好一阵他才平复了呼吸,缓慢地向车上挪去。 第31章 返程路上,陆眠特意将柯羽提溜上了自己的车,并把其他预备开车门的人一个眼神赶到了其他车上,这辆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不紧不慢的缀在几辆车的后面。 柯羽把副驾的座椅调的很靠后,让腿能够伸直些,也能躲开点陆眠。 陆眠把外套扔给他,沉默着。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柯羽又有点不忍心了,他坐起来一点,看向陆眠的侧脸:“陆队,上面不让查是不想你卷进去……【万物生】是政府机密,涉及到的问题很复杂……再说你父母也只是普通工作人员……” 柯羽不太会情真意切的安慰人,他就是想告诉陆眠,人死不能复生,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了不是件好事。 陆眠紧咬牙关,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很轻的嗤了一声,用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打断了柯羽。 “小时候我父母瞒着我,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只言片语都没有,我只当那是工作保密需要。结果后来呢?猝不及防就是生死相隔。而现在我知道了【万物生】,我不该怀疑吗?结果基地又插手阻止我……柯羽,那是我的父母,生我养我爱我的父母,我连有个明白真相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吗?” 柯羽抿着嘴不说话了。 “还有你,柯羽。”陆眠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声音把话说下去,“你也在骗我。” “我没有……” “你没有?你瞒着我的事只多不少。” “……” “柯羽,你对我有多少真话?又有没有流露过半点真心?” 这句话出口之后,陆眠突然就觉得很累。仿佛从十九岁到现在经年积攒的疲惫和沮丧一股脑扑了过来。 他突然就有点委屈。 柯羽用手碰了碰他的右手,然后小心的勾住了他的小指。 第27章 “陆眠,我答应你,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复苏】,关于【万物生】,还有……关于我。我保证有一天我都会告诉你。” “等我回去就帮你查你父母的死因,好不好?” 陆眠敏锐的捕捉到了两个字,他一把握住那只勾着自己指头的手,飞快地侧了一下头,问:“回去?“ “……“ “你要走?“ 我刚刚才无比庆幸不用把你交出去,你这没良心的已经预谋离开了? “……“ “说话!“ 柯羽有点心虚地舔了舔嘴唇:“现在不走。“ 陆眠咬了咬牙,有点生气,但这明明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 自己气什么呢?气两个人一直不对等?气柯羽随便撩拨,却随时可以全身而退? 或者是气自己总是抓不住那些重要的人,总是猝不及防的被告别,气他自己这么多年照顾完这个又照顾那个,到最后身边却落了个空无一人。 他想,索性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好了。 “柯羽,我们认识多久了?“ 柯羽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转折到这儿的,但还是认真算了算:“差不多半年吧。“ “半年。“陆眠重复了一遍,”半年,说不好听的,连条狗都养不熟。“ “……啊?“ 怎么好好的骂人呢! “这样的灾难时代,天灾人祸交替,秩序崩盘,除了生存好像别的都没意义……“ “你到底在说什……“ “而你,立场不明,出身不明,惯会伪装,满嘴谎话……可就是这样……可就是这样我的理智都不能拉回我向你慢慢偏移的心。“ 陆眠终于说出了他想说的话,这句话一出口,心里那些沉重的东西突然都没有了。 他用余光瞥见柯羽愣住了,他直直地盯着前车玻璃,好像要把山路盯出花来。 “柯羽,你有好多秘密,你也一定有你想要做的事,和你一定要离开的理由。“ “我知道现在突然说这个好像有点突兀,很不合时宜。但我之前一直在迟疑,我不确定这是心动,还是我们频繁出生入死造成的吊桥效应。“ “但我慢慢心里有答案了,所以我想说。我怕你突然一言不发的走了,就像我父母……还有许许多多的朋友,战友,邻居,陌生人……所有人都在跟我告别,而告别总是猝不及防的。我怕我来不及说出来。“ “柯羽,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可能一时没办法说清全部喜欢你的理由,但我确认我喜欢你。” 柯羽耳朵嗡嗡作响,心跳声无比清晰,过载的大脑却给不出任何反应。 他在心里偷偷谴责自己:“没出息啊柯羽,不是你一直在若有似无地释放暧昧信号的吗?怎么现在人家表白了,你自己怂了呢?” “柯羽?吓到你了吗?” 陆眠捏了捏柯羽那只还被自己攥着的手。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我不会捆绑你,也不是一定要你有个答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走了,希望你能记得有一个人说过,他发自内心的尊重你,仰望你,也不顾理智的恋慕你,心疼你。” 希望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感情,能在你坠入深渊时拉你一把。 “柯羽。“ 陆眠最后很珍重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这一声终于重新启动了柯羽,但他嗓子发紧,鼻子也有点酸。 “你不是说……你对谁都这么好?” “我是对谁都会照顾些。但好法不同啊。” 柯羽心里有点开心,但更多的是慌乱和酸涩。他想说那太好了,我也喜欢你。或者说真的吗,那我们要不要及时行乐,试着在一起。 但他硬生生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把这些话都压了回去。 云和泥是不能在一起的。 云只不过是偶尔飘过,倒映在水坑里,短暂的和泥相遇而已。 倒不是什么单纯的配不配得上,而是不在一条轨道上。 柯羽压住波涛汹涌的心潮,一套半真半假的好听话就到了嘴边。他转头用一双含情眼望向陆眠,嘴刚张了一半,就被警报似的通讯请求打断了。 陆眠眉头皱了一下,点击了接听。 “陆眠,是我。” 陈飞宇颤抖的声音传来。 “你们能掉头回来一趟吗?安全区需要小队帮忙……” 陆眠和柯羽听着这鼻音浓重,带着哭腔的声音皆是一楞。 “飞宇,什么情况简单说明一下。柯羽,马上跟前车通讯,我们立刻折返!” “f区……沦陷了……陆队长,或许你见过刚刚开始变异的非人吗?” # 番外 七夕篇 农历七月初七,小雨。 基地里雾蒙蒙的,小队刚刚结束早训,今天没有什么任务,是难得轻松的一天。 唐可一下训就跑去了食堂。早在一周前,他就软磨硬泡地求食堂的大叔给他开个小灶,做一个小小的蛋糕。 蛋糕只比巴掌大一点,上面简单地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却已经是末日不可多得的珍贵物。唐可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装进素色的小盒子里。 “谢谢袁叔!爱你哦~比心!” “去去去,赶紧混蛋,丢人现眼!” 袁叔嘴上骂着,眼睛却已经笑得要睁不开了——他知道那个蛋糕是给唐糖的。 唐糖要忌口的东西很多,平日里又憋在病房中,虽然自己嘴上不说,但毕竟年纪还小,对这些蛋糕零食心里总是向往的。 所以在每个节日里,唐可都会想办法给妹妹弄点小惊喜。 “唐糖……” 唐可推开门,还没站稳,就差点让扑过来的唐糖撞倒。他忙把手里的盒子举起来,又扶住冒冒失失的小丫头。 “哥!我有礼物给你!” “糖糖学会抢哥哥台词了。什么东西?我看看。” 唐糖拉着唐可坐下,神神秘秘地从床头柜里抱出一小束“花”。 透明的,一小朵一小朵的,光线变化中折射出麟麟的光斑。 “病房里没有东西,韩姐姐也不许我出去……这是我用使用过的输液管编的……我都洗过了哥,送给你,好不好看?” 唐可放下手中的盒子,接过这一束特殊的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喜欢,糖糖手真巧。哥哥带回去放在床头上,以后不能来看你的时候,它就是糖糖的分身了。” “嘿嘿,那是!我的呢我的呢?哥给我带什么礼物了!” 唐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的跑过去打开了盒子。 “蛋糕!!” 小姑娘乐坏了。 “可是……韩姐姐说我不能吃……” “能吃,这是我拜托袁叔特地给你做的,里面没有你不能吃的成分……就是,可能口味没有正常的那么好。” “没事!哥你太好了,也替我谢谢袁叔,我尝尝……好吃!哇,真好吃。太幸福了……留一半给韩姐姐……哥我跟你说……” 唐可看着小麻雀一样的唐糖,心里又苦涩又甜蜜。 他笑着一一应了,抬手擦去妹妹嘴角的蛋糕渣子。 “不急,慢慢说。” 陆眠下训之后没直接回家,他去王斐那儿转了一圈,给老师泡了一杯营养冲剂,然后转身去了楼下的一间材料室。 材料室里堆放着很多边角料,陆眠抽出一箱金属,认认真真地挑了起来,不一会,就挑出一小兜子金属片。 他也懒得动地方了,索性席地而坐,拿出匕首摆弄起来——二十片小的花瓣,二十片大的花瓣,两片舒展的叶子,一根花茎——一朵独特的金属玫瑰诞生了。 玫瑰形态格外逼真,连杆上突起的小刺都复原了,半拢半开的,带着金属特有的黄铜色和幽蓝色光泽。 陆眠拿在手里欣赏了一下,还算满意。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玫瑰了,外面的植物变异疯长,采几朵回来只有诡异毫无美感。思来想去送给柯羽都不够格。 还是得玫瑰才行。 “柯羽,我回来了,你吃早饭……你干什么呢?” “等等!别进来!” 柯羽坐在卧室床上,背影僵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不知在捣鼓什么。 陆眠就停在了门外,靠着门框安静等他转身。 “那个……”柯羽深呼吸,把一团东西抱在怀里,慢慢的转过了身,神色有点不自然,“我……你不许笑我。” “好。” 可陆眠还是愉悦地勾起了嘴角,因为他看到了,柯羽抱着的东西是自己的睡衣。 柯羽把陆眠的睡衣慢慢抖开,只见领口下边,左边心口的位置上,坐着一只趾高气昂的小狐狸。 陆眠惊喜:“你还会绣这个?!” 柯羽举高衣服挡住脸,小声解释:“小时候福利院有手工课,要做很多手工出去义卖……老师教的。” 第28章 陆眠心里顿时一阵酸楚,他走过去,将睡衣拿过来仔细欣赏了一下,然后在柯羽面前半蹲下来。 “伸手。” 柯羽低头看他,慢慢张开掌心。 一朵金属玫瑰被放进手心,冰凉又厚重的触感,泛着独特的光泽。 “你知道玫瑰的意思吧。” “嗯。” “金属玫瑰可能不够热烈鲜活,但不会凋谢。送给我的……小狐狸。节日快乐。” 陆眠捏了捏他的手,抬头对上柯羽同样亮晶晶的目光。 “走吧,陪你吃早饭。” 基地的后门出去,是一片长满野草的山坡。 草长得很茂盛,风一吹,就泛起一片草浪来。 小王早早的就告了假,说七夕这天要陪老婆过一天“正常生活”。 医疗部冷冷清清的,韩越之也没心思在办公室待着,就揣了一兜东西,自己来了小草坡。 风吹着雨丝,打湿了韩越之齐肩的发,她随便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了下来。 兜里的东西骨碌碌的滚了出来——几个看上去酸不溜丢的小苹果,半盒不知道从谁那儿顺来的烟,还有一小瓶疑似是酒的液体。 “你跟孩子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韩越之拧开瓶盖,往面前的草地上倒了一半,又自己灌了一口。 “啧,真难喝,这实验室假公济私来的酒,就是没有王斐办公室藏的好喝。” “诶,你知道吗,我昨天梦见两个孩子了。梦里他俩还是那么一点大,念念就知道欺负岁岁,一点没有当姐姐的样子,还抢岁岁的磨牙棒吃。你说你这个当爹的,在下面也不知道教育教育孩子……” “我也不知道现在这个世道有没有好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能结束。但我又觉得,其实就这样也挺好。” “是不是有点自私?但我怕一切结束了,我就该想你们了。” 韩越之又灌了一口,辣的赶紧咬了口苹果,好在其貌不扬的苹果味道不错,她就这么一口苹果一口酒,在细雨中坐到发丝湿透。然后点了一根烟。 没地方可立,便夹在手指尖等它燃尽。 “又是一年七夕了,你想不想我。” 一阵风打着旋儿扑过她的脸,扑进她的领口,扑得她脖子上的戒圈翻了个面儿。 韩越之红着眼睛笑起来:“不正经的,想我就今晚来梦里看看我。” -------------------- 一个人要自洽勇敢,两个人祝心有灵犀。 节日快乐。 第32章 “什么意思?!!”柯羽声音都拔高了不少。 “刚刚开始变异的非人……从人,正在变成不是人的样子……还有人的感情和神智,但肉眼可见已经不是人了……” 柯羽哆嗦着捏紧了陆眠的手,陆眠抓着那只手,安抚地捏了捏。 “你的意思是,f区的幸存者们变成了非人?”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二十分钟前刚发现。” “政府派来的那些人呢?” “那个来的领导交代完事情,突然接到上面的电话,急急忙忙地带着几个心腹先回去了。留下了处理药品的人……他们现在在战斗……” “知道了,我给基地发消息调特队来。我们回来之前,你尽量保证自己安全。” 陆眠挂上终端,飞快地给各方发了数十条指令,车速开到最快,从另一条路向f区开去。 柯羽不知道在想什么,垂着眼皮盯着一个方向,半晌才问:“不是说非人的总体数量在逐年下降吗?” 陆眠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从第一个非人出现开始,相关部门就一直在没日没夜地进行研究。很快,研究人员就发现,非人病毒好像并不通过我们熟悉的方式传播,被非人咬伤会受伤会丧命,但不会变成新的非人。 这也就意味着,除了接触到泄露药剂的一代非人,不会再产生更多的、新的非人了。 明明近两年来非人的总体数量在下降了。 明明只要解决了已有的非人,人类就赢了。 明明这两年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人类安全区陆续建立,又各自有离得近的基地守着,结束灾难只是时间问题…… 为什么? “陆眠……给我一支止疼药。还有……我的匕首呢?” 陆眠第一反应是拒绝,柯羽的腿伤才做完手术,上车时候还是挪动着上来的……再说刚跟人表完白,就让人带伤上战场,陆眠觉得不合适,而且他也心疼。 但小队到达需要时间,情况紧急,确实需要柯羽。 陆眠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告诉了柯羽这两样东西的位置。 “要小心一点。别逞强。” 几个人到达f区门口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黑色的浓烟。 浓烟裹挟着火星,“轰”的一声冲破顶棚,火舌窜起数米高,钢化玻璃在高温中接连炸裂,玻璃碎片迸向四周,甚至有零星的几片打在车窗上。 柯羽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存放【万物生】的那个仓库。 “怎么回事?” 柯羽推开车门就往过跑,被追过来的陆眠搂着腰扯了回去,往脸上扣了个防毒面具。 “柯羽,冷静!” 唐可,韩越之,小王几个人也全副武装的下了车,唐可拿着通讯不断地呼叫陈飞宇,直到第八遍,那边才接通。 “我在主楼办公室……路上很多非人……“ 背景嘈杂极了,通讯中断,几个人朝着主楼跑去。 柯羽有点瘸,但速度依然很快。 原先干净的石板路上如今遍布血污,有一道明显的拖拽的血痕一直延伸到草丛里,两边破损了的植物丛能看出些零星打斗的痕迹。柯羽抽了抽鼻子,闻到了右前方传来的浓重的血腥味。 “那边。“ 唐可顺着柯羽指的方向走过去,小心地用匕首拨开树丛,一大一小两个尸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大的趴在地上,右胳膊已经没有了,肩膀处留下一片碎骨肉。露出来的半张脸被啃得血肉模糊,血肉混合着恶臭的粘液淌湿一小片草坪。 他身边紧挨着还有个小孩的尸体,睁着两只大眼睛,满是惊恐的望向天空,身上看上去没什么残缺的部件,但是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奇怪。 柯羽认出来了,这是那天初到f区时,他看了很久的那一群人中,扶小小孩走路的男孩,和那个摇石头风铃的叔叔。 一种别样的愤怒从柯羽心底升腾起来,他几步走过去,蹲下身,想帮小男孩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拂过男孩的眉眼,让那双惊恐的双眼合上。 站起来的时候,柯羽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因为离小男孩站得很近,所以不小心将小男孩的尸体撞得偏移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让柯羽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又蹲下去,将小男孩的身体翻了过去——他的后脑勺没了半个,半张连着头发的头皮孤零零地晃荡着,上面糊着白色的脑浆。 “呕——“ 小王只看了一眼就弯下腰吐了起来。 唐可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一把拉起柯羽,从草坪里又回到了石板路上。 柯羽没作声,也没什么表情,但陆眠看得出来,他在压抑着巨大的怒火。 “别在路上耽搁了,我们先去主楼。“ 柯羽应了一声,摸出腿侧的匕首,转身往左边的楼走去,唐可和韩越之一左一右架起吐得直不起腰的小王,跟在了最后。 时不时有非人窜的扑过来,陆眠跟在柯羽身后半步,看着柯羽一路上手起刀落,丝毫不带卡顿的一刀一个,硬是没人后面跟着的几个人动一下指头。 陈飞宇此刻也不太好,他吐得几乎脱了水,眼镜不知道掉到了哪里,黏糊糊的头发一缕一缕的粘在脸上。 柯羽一行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缩在沙发的角落发抖。 门外有几个荷枪实弹的人守着,是那个姓林的领导带来的人。 “有多少幸存的人?在哪?那些变异阶段的非人在哪?“ 陈飞宇披着衣服坐起来,吸了吸鼻子:“看见你们真是太好了……非人被引到宿舍楼那边暂时锁在了里面,幸存的……60个,在这层其他的屋子里。 “仓库的火是谁放的?那些药……“ 陈飞宇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他们的人放的……你们刚走,那个姓林的带人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就说要泼上助燃物一把火烧了。后来他接了个电话,好像是有急事,就带人走了,只留下门口那些监督药品销毁……“ “仓库大火引来不少人围观,我们在疏散的时候,发现有人状态有些异常……人群中突然有人尖叫说有人咬他,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韩越之把小王扶到沙发上,让他挨着陈飞宇坐下休息。然后从包里拿出两支葡萄糖,掰开,一人给了一支。 陈飞宇虚弱地说了声谢谢,看了一眼身边同病相怜的小王,不由得悲从中来。 第29章 “也就是说,局面暂时控制住了。“陆眠一边扶住柯羽,一边说到。 “唐可,汇报小队位置。“ “是,1、2小组距离f区还有十公里,预计八分钟内到达。3、4小组带着装备随后,,目前还有二十公里。“ “1、2小组到达后即刻楼下整队,我们先行去宿舍楼清剿非人。韩越之!“ “到!“ “你带小王和陈飞宇去各个房间确认幸存者状态。“ “是。“ “柯羽,唐可,你们两个随我下楼迎特队。“ “是,老大。“ 柯羽点了点头,然后转头问陈飞宇:“那个小小孩呢?“ “在隔壁。“ 柯羽放下心来,他实在是有点在意这个小孩。 “我想去看一眼。“ 陈飞宇点点头,撑着沙发站起来,脚步虚浮的带着柯羽去了隔壁房间。 推开门,屋里的人齐刷刷的转过了头,目光惊恐又戒备的盯着柯羽。于是柯羽没有进去,只是目光在屋里寻找着,直到看到角落的一个妇人怀里抱着的小小一团,小孩睡得很熟,呼吸时胸膛微微起伏着。 柯羽放下心来,跟着唐可和陆眠下了楼。 风里带来浓烟呛人的味道,吹到柯羽鼻子里,裹挟的那股非人特有的恶臭就明显起来。 小队在预计时间到达了指定地点,陆眠带队赶到圈着非人的宿舍楼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陆眠想起了陈飞宇在通讯里问他有没有见过刚刚开始变异的非人。他现在终于知道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 不要学陆队长危险驾驶哦(指单手开车) 第33章 宿舍楼一共就三层,小队进入之前,已经做好了一开门里面密密麻麻都是非人的准备。 谁知唐可倒数完打开门之后,门内门外的两个群体同时愣住了。 门里不是肌肉虬结皮肤青灰还散发着别样恶臭的非人,门里散落在各个角落或坐着或站着的明明是跟小队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 其中的很多面孔,陆眠和柯羽甚至还有印象。 显然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对这二位也有印象。 一个中年男子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操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有点怯懦地问:“领导,我见过你……是来救我们的不?” 小队直愣愣地杵在原地,诡异地沉默着。 陆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温声说:“你把外套脱掉,转一圈我看看。” 中年男人满脸疑惑,但还是很听话的脱掉了外套,男人里面是一件灰蓝色的半袖,破破烂烂的,在之前的混乱中蹭上了不少脏污。 他看着着装整齐利落的队员,有点不好意思,佝偻着背,慢慢转了一圈。 露出来的皮肤上看不出什么异常,陆眠迟疑了一下,又说:“方便把上衣脱掉吗?撩起来也行。” 男人磨磨蹭蹭地脱掉了上衣,又转了一圈。 他的后背上,左边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青灰色的皮肤,带着干枯的褶皱,突兀地浮肿起来。 “领导,咋的了啊?我后背有点痛啊,是不是刚刚磕到了……” “领导,我们要关到啥时候啊?外面的怪物清理干净了吗?” “是啊是啊,领导,我们是不是得转移啊?这里不安全了吧?” “诶呦,肯定要转移的吧……” 屋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询问着,一双双眼睛带着希望看向陆眠,看向柯羽,看向唐可和他身后全副武装的小队成员。 唐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他几乎是瞬间眼睛就红了,平日话那么多的人在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好借门板打下的阴影藏匿自己的窘迫。 小队的人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情况,他们训练有素,杀伐果断,可那都是对着无脑无觉的非人。 而面前这些人,看上去明明就是自己的同胞。 特队训练的课程里,从来没有教过他们怎么把利刃对准自己的同胞。 而他们的同胞还抱着殷切的希望,把他们当做救星。 “要不……要不都脱了衣服检查一下?” 唐可压着嗓子小声提议,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怕自己声音里的崩溃和不冷静感染其他人。 “不用检查了,”柯羽出言打断了他,“我闻得到。” 柯羽说闻得到那一定不会有错。大家心里都清楚。 柯羽看着众人的神态,他们现在的心情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他转过身,对屋里的人露出一个灿烂可亲的笑容,声音温和地说:“看大家都没什么大事,我们也就放心了。但是安全区刚刚经历了混乱,恢复秩序还需要一些时间,大家稍安勿躁。我们去外面商量一下,一会给大家一个解决方案。” “欸欸,好嘞好嘞。” “谢谢领导!” “有救了有救了,我就说算命的说我这一辈子都能逢凶化吉吧……” 柯羽看向陆眠,陆眠轻轻点了一下头,带着小队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了。 “老大……”唐可重重的出了一口气,“怎么办啊?” “大家都看到了,他们确实出现了变异的迹象,而变异一旦发生就不可逆转,与其让他们逐渐发现自己成了怪物的真相,不如给个痛快。” 柯羽抢在陆眠之前回了话,他知道陆眠心里比其他人更加煎熬。无论做什么决定,陆眠自己心里都得落下不小的阴影。 所以,他决定越俎代庖。 “真下不了手啊……那可是活生生的人……我们小队的宗旨可是为人类而战……” 队伍里有人受不了了,也顾不得合不合规矩了,出言怼了柯羽一句。 “那么,你是想放他们出来?给他们生的希望,然后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和同伴变成怪物,再经历一遍结局必死的绝望?这样做只是为了减轻你自己的心理负担和负罪感对吗?” “……” 没人敢说话了,柯羽每一句话都是冰冷的事实。 陆眠心里比队员的压力更大,他清楚的知道柯羽说得完全正确,但他也要考虑队员的心里状况。 如果这次的任务让所有人都产生了阴影,以后的任务怎么办? 柯羽看着陆眠沉思的侧脸,他脸上肌肉绷的很紧,眉眼和鼻峰立体而深遂。 真漂亮啊。柯羽心想。这个人刚刚在车上抓着自己的手认真的表白,说他恋慕着,也心疼着。 柯羽想到这个,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好了,我来解决。” “我知道你们过不了心里那关。” “……羽神?” “屋里人虽然多,但杀伤力不大。我自己来,你们守好四周,如果有人跑了解决一下就行。” “不行,怎么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陆眠在柯羽出声的瞬间就明白了他这么做的缘由。但这太残忍了,他们才是应该解决非人灾难的人,难道就因为自己心理承受能力不过关,就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一个人身上吗? “陆队,特队的人很宝贵,今天这样的情况也是极小概率。” 柯羽看着陆眠笑了一下。 “你作为队长,应该明白这是很合理的安排。” 没给其他人多余的时间,柯羽上前几步握住了门把手。 “如果事后有任何问题需要追责,都推给我就好了。” 门第二次被打开,柯羽笑眯眯地进去,“啪”的一声关上了门,又“咔哒”一声落了锁。 门外的人面面相觑,陆眠眼睛有点涩,他努力深呼吸,稳声道:“散开,包围宿舍楼。不要让里面的人活着逃出包围圈。” 小队的人罕见地迟疑了一秒,才按队形散开。 门里静默了几秒,大概是柯羽说了几句什么。 紧接着,尖叫声和哭喊声穿透了门窗。 “魔鬼!你不得好死!” “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 “那么小的孩子……那么小的孩子他都不放过……畜生!” “去死!离我远点!你怎么不去死啊?!” “你这个杀人犯……你会下地狱的!” 垂死者的咒骂尖利而恶毒,人们在楼里拼命乱窜,但多半快不过柯羽和他手里的刀。 有人扑到窗口试图开窗,被柯羽从后抓着头发直接切断了咽喉,血喷溅到玻璃上,挡住了外面人的视线。 有人冲到门口拼命拍打着门板,接着就是一声重物撞击的钝响,拍门的动静消失了,血从门缝源源不断的渗出来。 陆眠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一样。他在心里反复唾弃自己。 “唐可!” 凄厉的咒骂声源源不断的传入陆眠的耳朵里,他受不了了。 “过来守着门口。” “老大你要干嘛?” 陆眠心里想,我想跟我爱的人站在一起。 第30章 “我不想让血都溅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回头看了唐可一眼,眼里的复杂情绪唐可一时没能读懂,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陆眠已经几步上了台阶。 他轻轻地扣了扣门。 门里嘈杂的声音没有停下来,但过了几秒,轻微的“咔哒”声落进了陆眠的耳朵里。 没有犹豫,陆眠推开门,踩着地上的鲜血,踏进了修罗场。 门第三次关上,落了锁。 很久之后,唐可和队里的其他人再想起来那一天,还是会头皮发麻。 那天的鲜血和鬼哭,披着同胞外皮的天敌,和他们咒骂的“披着人皮的恶鬼”,成了此后很多人经久不散的梦靥。 第34章 那件事之后,“f区”成了各个基地间提到最多的词。 陈飞宇被停职调查了,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异常来。所有的物资、配发流程跟之前没有任何差别,陈飞宇的工作没有任何失职的地方。 柯羽杀掉的那一栋楼的人的尸体都被带走了,可上面什么都没查出来。新的变异非人是哪来的?到最后也没有个定论。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他们确实已经开始了变异。 小队回基地之后所有人都被分开调查了三遍,专案组的专家翻来覆去的将详情问了不下二十回。将所有人都问的快要吐了,也没能从里面找到什么问题来。 72小时后,当天涉及到的小队人员才被放了出来。 但柯羽作为动手的主要人员,就没那么好过了,他又一次被戴上了手铐,带进了密不透风的审讯室。不过他本人倒是十分淡定,还笑着说一回生二回熟。 倒是陆眠和唐可反应巨大。 “你他妈说谁屠杀?他一个人带着伤、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清理非人,你们询问就询问,上铐子是什么意思?” 陆眠这么多年第一次公开顶撞上级,要不是唐可拦着,估计得动起手来。最后还是王斐出面,陆眠才勉强冷静下来。 又过了一天一夜,柯羽才被放出来。 出审讯室大门的时候,柯羽看上去憔悴极了。他一直没能休息,整个人处在一种能量亏空的状态里。 陆眠来接他,一见着人就忍不住上去把人揽进了怀里,抬手揉了揉他单薄的后背。 柯羽把脸埋进他颈侧,哑着嗓子说:“好累,想睡觉。” “回去洗个澡,我给你简单做点吃的,然后好好睡一觉。” 饭是柯羽喜欢的口蘑,还有一道简单的蔬菜汤,暖烘烘的烟火味,养胃也养心。 吃饭的时候,陆眠坐在柯羽对面,帮他把蘑菇切成一个个小块,夹到他盘子里, 柯羽慢条斯理地享受着,喝完第二碗汤之后,慢慢悠悠地开了口:“陆眠,我的事你都查得很清楚了是不是?” 陆眠喝汤的手一顿,轻轻地应了声。 又补充道:“没有很清楚。” “那你应该看到了吧?那个死亡证明。” 陆眠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放下勺子,看着柯羽的眼睛问:“是真的吗?” “嗯。” 柯羽噙着点笑意,看上去云淡风轻的,好像说的不是什么大事。他垂着眼睛,不愿意跟陆眠对视,手上的勺子随意地搅动着凉掉的汤。 “你一直好奇我的过去,好奇我究竟是谁。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我就是个不幸的普通人。” 陆眠其实也有一肚子话想说,想安慰他,想问问柯羽愿不愿意再多说一点,想问他……对于车上被打断的告白,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但他难得见到柯羽主动开口,所以只好压下心里的话,听柯羽往下说。 “我一直在福利院长大,小的时候要很乖很会讨人喜欢,才能吃饱饭。实在吃不饱就翻出去跟狗抢东西吃,但回来被发现就会挨打……直到九岁被一家好心人收养,才过了两年好日子。” “我太想有个家了,所以我一直很乖,他们希望我学的东西我都学得很好,每天费尽心思讨他们喜欢……可惜了。” 柯羽很轻的叹了口气,他如今说起这些事,感觉像是真正的前尘往事,隔了时间和生死的大雾,一切都只剩淡淡的唏嘘。 “那后来……而且你不是说,世界上没有起死回生的灵药吗?” “后来?不知道。我有很多年清醒的时间都很短暂,除了根深蒂固的恐惧和痛苦,不太有什么有效的记忆。” 柯羽说到这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显然后面的事情并不太愉快。 “骗你的,不过功效也是分入……算了,没什么好听的,我想冲个澡睡觉了。” 陆眠看着柯羽这样的神情,心里就成了风浪翻腾的海,恨不能把面前的人卷进海里,包裹,纠缠,浸湿他所有的伪装。 “柯羽……” “嗯?” “我……能不能抱抱你?” “……我好几天没洗澡了。” 陆眠苦笑:“那,洗个澡去休息吧。” “嗯。” 柯羽推开碗筷起身,像卫生间走去。路过全身镜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了陆眠垂落的眉眼和紧抿着的唇。 柯羽心里一疼。最终还是没忍住。 “……洗完抱吧。” 他也没看陆眠听到是什么反应,赶紧关了门,打开了花洒。 陆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那扇门心跳了半天,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好笑。可笑着笑着又觉得苦涩。 他和柯羽永远隔着一扇门,虽然在车上他抓着柯羽的手,虽然他无数次的跟柯羽浴血并肩,虽然他因为各种原因抱过柯羽。但他们之间就是隔着一扇门,柯羽不愿意打开 ,他也不愿意入室抢劫。 陆眠青少年时意气风发又一帆风顺,后来命运跌宕他又挣扎于生死之间,人生至此时,才知道爱上一个人要经历百转千回的曲折。 生怯懦,生忧怖,生欲念。 生可望而不可得。 生明知不可得仍然渴慕的痴缠。 他强迫自己起身,收拾了餐桌上的碗筷,机械地洗完了碗。 然后他就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 “嗡——” 手机响了好一阵,陆眠才回过神来。 【唐可:老大,总长让我通知你去开会。】 陆眠叹了口气,又看了看那扇门,水声似乎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抱不到了。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柯羽,我去开会,你……记得吹干头发再睡。” 他本来想问等我回来,你说得还算数吗。又觉得实在是太烦人,最终只简单安顿了一句。 等柯羽洗完澡吹了头发,家里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 不抱了吗? 这才几天,他就从一个人夜晚待在房间内充满安全感,变成了空落落的怅然若失。果然,人不能太放纵自己的感性。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将自己裹进被子里,马上就睡了过去。 -------------------- 状态不太好,浅更一小章,算是一点点温暖的过渡吧。 ps:下一章高能预警,敬请期待。 第35章 柯羽梦到了小时候的事,很小,四五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已经学会看人脸色了。 今天值班的是副院长,他长得很高很壮,面相很凶。 吃饭的时候,大一点的孩子欺负他,偷偷往他的饭里塞死的老鼠仔,他吓得将饭盒扣在了地上,不仅挨了骂,今晚还没饭吃。 但他没哭,也没闹,更没告发。他看出来那个孩子今天心情很不好,需要找人出这口气。 他也没有告诉那个捡他回来的大孩子,要是他知道了,一定会去揍欺负自己的那个小孩。但是也要挨老师的罚了。柯羽不想连累他。 忍了半夜,凌晨时小柯羽饿醒了。 大家应该都睡熟了吧?小柯羽这么想着,偷偷摸摸地往厨房溜,想找一点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小柯羽觉得那天运气很好,他顺利地溜进了厨房,找到了一块半生不熟的牛肉,应当是掉地的边角料,被踢到了灶台桌子下,没人发现。 他揣着那块肉,抹黑上楼,却不小心带倒了楼道里的拖地桶。 声音惊动了值夜的老师,杀气腾腾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 突然,一双手将他拽着塞进了墙边没来得及收拾的大纸箱里。小柯羽小小的一只,缩在里边不敢出声。 他听着纸箱外面传来耳光声和斥责声,他害怕的咬住自己的手臂,不敢出声。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一直没停,箱子里贴在怀里的肉香刺激着大脑,小柯羽偷偷地哭了,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的将带着血丝的牛肉往嘴里塞。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没有动静了。 纸箱子被打开,小柯羽嘴角带着血,脸上带着泪,怔怔地看着对面的人。 “……哥哥,对不起。” 陆眠在床边坐了有一会了,他本来只是想来确认一下柯羽睡了没有,结果就撞上柯羽不安稳地呓语。 第31章 反反复复,像是谁的名字。 陆眠听不清名字是什么,但直觉他叫的并不是自己。 然后他听到了最后清晰的三个字——对不起。 陆眠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 他直勾勾地盯着柯羽的脸,鬼使神差的,俯身凑近了,一手撑在柯羽耳侧,另一只手握着柯羽的肩膀晃了晃。 柯羽被晃醒了,一睁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陆眠。 “做噩梦了吗?” 柯羽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陆眠不依不饶:“真的?” “……?” “做噩梦了说对不起?跟鬼吗?你有没有句实话柯羽。” 柯羽:“……” 抽哪门子疯? 他并不知道自己真的很过分。 柯羽这会才清醒了一点,继而他发觉陆眠离得太近了——真的太近了,两个人几乎是鼻尖碰鼻尖,呼吸扑在彼此脸上,暧昧地不像话。 “你喝酒了?” 柯羽闻到了陆眠身上不算重的酒味:“基地不是严格禁酒吗?你在哪找的酒?” “老师办公室。” 陆眠没动,声音有点冷,带着点没掩饰好的怒意。 开完会之后,他又跟王斐单独聊了一些情况,后来王斐安抚他,说陆眠父母的死亡是多年前就调查完盖棺定论的,想让他不要再去惦记【万物生】的事,也别再整什么幺蛾子了——那么多年都不知道,就一直糊涂下去好了,干嘛非要要个明白呢? 陆眠当然是不肯的,这些天一连串事情累积在心里,早就超过了忍耐地临界点。他当时就发了脾气。 王斐也不是不明白陆眠的心情,也是真的心疼这个年轻人,最终只好退一步,说查可以,但怎么查他要想想,让陆眠不要擅自行动。后来看陆眠的情绪还是很不好,就偷偷锁了门,师生俩你一口我一口的分了一大罐酒。 柯羽一听酒是王斐给的,就猜到了怎么回事。他内心无声地轻叹,准备推开陆眠的手换了个方向,变成了搭在他肩上。 “陆眠,你累不累?永远把自己架成一把紧绷的弓,永远被责任和感情反方向拉扯着……” 陆眠盯着他,并不买账。 柯羽只好又说:“我真的做噩梦了,我梦到小时候福利院的事了……” 陆眠的态度这才好转了一些,但他心里还是有很深的委屈。 柯羽看着陆眠的神情,他知道那眼睛里的委屈不全是因为自己,但还是有点自责。于是他抬手抚上陆眠的脸,轻轻蹭了蹭,然后用手遮住了陆眠的眼睛。 “王斐都默许你今天放纵一下了,你就别把自己绷得那么紧了……是我不好,对不起……” 柯羽撑起上半身,亲了亲陆眠有点干涩的唇。 陆眠本来要说什么的,却被柯羽的动作截胡了。他只觉得脑子里的弦“铮”的一声断了,酒精的效果突然就被放大了十倍。 柯羽蜻蜓点水,一触即分。陆眠却不满意,他追着柯羽,狠狠地吻上那薄薄的唇。 这人平常嘴里没有半句实话,心是冷的,嘴唇却柔软又滚烫。 柯羽被压回了枕头上,陆眠不依不饶地掰过他的脸,撬开那算不上抗拒的唇齿,明目张胆的登堂入室。 柯羽渐渐松开了捂着陆眠眼睛的手。 “柯羽,还有一个人曾经很照顾你,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吗?是谁?是在崖底救你的、是你偷跑出去见的那个人对不对?” “嗯。” “那我是什么?柯羽,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在车里,你本来想说的话是什么?” 柯羽看着陆眠那双眼睛里的委屈不甘,还有翻腾又克制的爱意,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再次抬起手,只是这次勾住了陆眠的脖子,然后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更缠绵,陆眠一只手扶着柯羽的后背,帮他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 他们中间隔着太多的东西,柯羽清楚,陆眠更清楚。很多话言不由衷,很多隐瞒并非本意,很多情愫不能宣之于口。于是两个人用纠缠的唇齿去填补对方心里那份恐惧和空洞。 隔着毛毯紧贴在一起的两个胸膛,心跳乱得如出一辙。 他们短暂的分开,又重新贴在一起,直到柯羽实在维持不住这个高难度动作跌回床上,陆眠才撑起身,喘着气平复自己的心跳。 “阿眠,”柯羽第一次这么叫他,“别问我要答案,除了答案我现在什么都可以给你。” “阿眠,抱抱。” “……” 毯子被陆眠一把扯过扔到了一边,然后他自己代替了毯子的位置。 陆眠觉得自己今天非常对得起那瓶酒。他不仅得到了一直惦记的那个拥抱,还得到了比拥抱更多更深的东西。 他一路亲吻过柯羽漂亮的眉眼,将脸埋在柯羽颈侧,听到柯羽不太平稳的声音说:“阿眠,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很辛苦……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今天,放纵一……嗯?“ 柯羽感觉到颈侧一片湿润,他怔愣着,随即明白过来那是陆眠的眼泪。 这是第一次他见到陆眠这样的神态,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他的眼泪。他只好更紧的抱住他的阿眠,想让他别再那么压抑,哪怕只是今夜,放肆的哭一哭。 可陆眠连哭都是无声的。 只有不间断地眼泪蹭在柯羽的颈侧和头发上,他在心里崩溃的嘶吼,实际上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想,他为什么会爱上面前这个人呢?大概是因为,他们能轻易看破对方的伪装。而且在柯羽这里,他被允许毫无形象的大哭一场。 眼泪在今夜成了一种催化剂,陆眠必须承认,彻底抛弃理性,跟着完全的感性太过快乐。 两人今夜的角色好像跟平常进行了调换,柯羽变成了予取予求百依百顺的那个,他接纳着陆眠的所有。 云倒影在水坑里的时间也许很短暂,但那短暂的时间里,他们确实有了交集。 “阿眠……陆眠!轻点……你属狗的吗!” 陆眠松开了嘴,看着柯羽白皙的颈侧留下的红痕,安抚地顺了两下柯羽的背。但很快,红痕又褪去,变回了白皙的皮肤,看不到一点痕迹。 陆眠很不高兴地想:这人愈合能力太好了,是不是在他心里也是一样的?是不是自己也不能在他这儿留下任何痕迹? 他就又咬上去,柯羽简直被整得没了脾气。 “柯羽,你答应我件事好不好?” “你先说……什么事……” 柯羽仰着头,任陆眠的手握住他的脖子,甘愿把最脆弱的一部分交到对方手里。按理说,他现在应该非常被动,可尽管话说的断断续续,听上去却仍旧底气十足。 “如果你要离开,一定要跟我说一声,好不好?” “……“ 陆眠红着眼睛收紧手指,盯着他颤动的睫毛,又追问:“好不好?” “……好。”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陆眠撤了力道,埋头亲了亲柯羽的眼角。 他一直觉得柯羽的眼睛很独特,很漂亮。像一片洞天福地里幽深的寒潭。 他陷在那寒潭里,看着冰冻三尺的水面碎裂开,先是变成细流潺潺,然后逐渐整片化开,变成荡着一圈圈涟漪的春水。他在水中看到自己一起褶皱了的倒影,恨不能此去经年,能永远溺在这片涟漪里。 方生方死,方死方休。 快黎明的时候,柯羽枕着陆眠肩膀睡着了,白发铺散开,盖去陆眠小半个肩膀。陆眠抬手将人整个捞进怀里,扯过被子盖严实,心说好像又让他糊弄过去了。 但迟来的疲惫潮水一样裹挟了他,催着他也往沉深的梦里去了。 第36章 柯羽难得睡了一个无梦的好觉,第二天醒来时,抛开某些微妙的不适,整个人堪称神清气爽。 他伸了个懒腰,伸手摸到的是已经冷了的床铺——陆眠已经走了。 看时间应该是早训去了。 也可能是醒来发现无颜面对昨夜的事撒丫子跑了? 柯羽胡思乱想着爬起来去洗澡了。 镜子上的水蒸气遮住了柯羽的身影,他抬手擦了擦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色冷淡又厌恶——身上任何痕迹都没有。 盯了半晌,直到水蒸气再一次将镜子挡住,他才慢慢地走到花洒下面开始洗澡。 “新的作战服到了,老大,这件是你的,”唐可将一套新衣服递给陆眠,“要不直接试一试?” 小队刚刚早训结束,王斐今天特地来跟训,顺便将新的作战服给特队拿来。陆眠闻言也没多想,脱了早训穿的半袖,就准备往上套新衣服。 他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人突然诡异的静默了一秒。 然后唐可猛地扑过来挡在陆眠身前,挡住了众人的视线,然后手忙脚乱的帮他穿衣服。 “哈哈哈哈哈,老大我帮你,哈哈哈……那个……你带训挺辛苦的……哈哈哈,哈哈……” 第32章 陆眠一脸懵,抬手挥开唐可,结果对方又凑过来。 “你是……“ 话说了一半,陆眠看到唐可的视线一直往自己锁骨附近瞟,突然间福至心灵——柯羽身上不会留下痕迹,可自己身上会啊。 怪不得气氛这么诡异。 怪不得大家看天的看天,望地的望地,突然变得很忙。 陆眠在脑子里疯狂的思索应该说点什么,两秒后,他果断放弃。 随便吧,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三两下穿好新的作战服,神情自若地给众人展示了一下新衣服,然后挥手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王斐见众人散去,端了个保温杯晃晃悠悠地踱到陆眠跟前。 王斐:“啧。“ 陆眠:“……?“ 王斐耳语:“你不会就那点酒量吧?“ 陆眠:“……我不是。“ 王斐:“……你强迫人家了?“ 陆眠:“我没有!老师,你快回办公室喝茶去吧!“ 王斐摇着头叹息着走了。 唐可在一边咬着手指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被陆眠一脚踹在屁股上。嗷的一嗓子,但依旧忍不住八卦:“老大……我真有点对你刮目相看了。你俩在一起了?谁主动的啊?不对刚刚说了你没强迫……那谁先动心的?“ 陆眠转身就走。 尽问那最糟心的。 唐可追了几步没追上,就品出点别的意味来。他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其实心思非常细腻,跟在陆眠身边多年,也很了解他这位老大。 陆眠不是个扭捏的人,真在一起了别人问起来一定会大大方方承认。这样不回答,多半是真的没在一起。可为什么没在一起?陆眠和柯羽之间的火花明明是个人就能看出来……想来想去,只能归因在柯羽那不明的立场上…… 陆眠一路糟心的回了家,路过食堂时候去打包了简单的早点。 他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心态。 其实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盯着怀里的人看了很久,明明得到了很多,心里却更加怅然若失。而且细细回想起来,他总觉得柯羽昨天的话说的很奇怪,很像是在告别。 足足站了五分钟,他才开门进了屋子。 卫生间的门半开着,屋里飘散着沐浴露好闻的味道,窗帘拉开了,阳光恰好洒进来。 “柯羽,吃早饭了。“ 没有人回应。 陆眠以为他在卧室没听到,就走过去推开了门——还是没有人。 “柯羽?!“ 陆眠有点慌了,他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房间都看了一眼,发现真的没有柯羽的影子。 餐桌上放了一张纸条,被花瓶压住了一个角,又被陆眠刚带回来的早点压了个正着,直到这时陆眠才看到。 他将纸条拿起来——抱歉,我似乎又食言了。有点匆忙,只能以这种方式跟你告别了。想说的话其实昨夜都说了。但还是想多说两句,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你日后都能化险为夷平平安安。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话……希望你到时候不要讨厌我。 一语成谶。 陆眠的心凉了半截,另半截又被怒火灼烧着,整个人在极端的两种情绪中煎熬,他坐在桌边呆滞了很久,才打开早餐,咬了一口还热乎的包子。 柯羽一直很喜欢这个味道的包子,陆眠经常陪他吃。而现在,陆眠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味同嚼蜡地吃完了包子。 他尝不到任何味道,只是借由反复咀嚼的动作,强迫自己一点点冷静下来。 十五分钟后,陆眠拨通了唐可的电话:“唐可,来一趟我家。你自己来,别跟人说,带上你查到的资料……” “是。老大。”唐可压低了声音,“我正要跟你汇报,‘第二黎明’的资料修复完成了,里面有个幼年时期跟柯羽关系非常好的男孩,比柯羽长几岁,名叫林昼。” 陆眠心里“咯噔”一声,姓林……那天带人接管仓库药品的人说他姓什么来着? “……知道了,别声张,速来。” 半小时前—— 柯羽洗完澡穿了件宽松的居家服,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收拾了掉落的头发。他心情颇好,一直小声地哼着歌,收拾完卫生间又把卧室收拾好,然后走过去一把拉开了客厅落地窗的窗帘。 窗外站着一个人。 看到柯羽柔和的眉眼从惊愕到不悦,窗外的男人挑了挑眉。 “我来接你了。” 窗外的人笑着说。 窗户没开,但柯羽从口型读懂了他的话。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柯羽心里不想这时候走,昨夜答应的好好的,这一次他真的不想食言。 哪怕是走,他也想好好的跟陆眠告个别。 毕竟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窗外的人看柯羽站着没动,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司明还活着。苏教授也找到了。” 他把屏幕转向柯羽。 柯羽盯着那行字,那两个名字像是划着的火柴,“轰”的一下点燃了柯羽心中最深处的愤怒,恨意从头爬到脚,他紧咬牙关,转身去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来不及好好告别,柯羽只匆匆留下寥寥数语。 他叹息着放下纸条,什么都没拿,只带走了陆眠给的那把匕首。 屋里好闻的橘子沐浴露味还没散去,阳光洒进房间,在墙上打下斑驳的光影,柯羽眷恋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一直被陆眠称作“家”的地方。 这一眼过后,他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柯羽跟着男人上了新作战服的运输车。出了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 桃花源被留在身后,向前的路纠缠着十数年的血与仇,再没有片刻宁静。 -------------------- 上卷到这里就结束啦,下卷开始复仇之路和背后更深的秘密。 第37章 寒冷的风呼啸着吹过断墙,穿过空洞破碎的窗,卷起几片残破的布片,带起一阵鬼哭,呜呜咽咽地窜进地上人的耳朵里。 涌出的鲜血糊住了他的七窍,红色颠倒的视野里,他隐约看到了一面迎风招展的旗,青蓝色的底上绣着几个字——第二…… 第二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血快流干了,脑子也转的很慢。 一个小男孩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从远处踉踉跄跄地跑来,他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才蹲下身来。本来就短一截的裤子,在蹲下之后更短了,露出脏兮兮的小腿,上面还有各种各有的伤。 “司老师,为什么打哥哥?” 什么打哥哥?躺在地上的人不是我吗? 被叫做“司老师”的人费劲地想着,渐渐地,他回忆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来。 眼前这个小男孩是三年前被另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儿捡到的,那个时候福利院带了几个小孩去做公益活动,活动结束的时候路过一条野河,河水因为常年无人清理,漂浮的都是垃圾。而这群孩子里大一点的男孩儿,却看到了一个半大的麻袋,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动。 男孩儿非要捞起来看看。 起初大家以为里面可能是被遗弃的小猫小狗,没想到揭开袋子,里面倒出来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 小孩连件衣服都没有,不过浑身都是污秽,倒也算是能蔽体。他头发乱七八糟的,长的能披到后背,短的只有几厘米,参差不齐的顶在头上,断口看上去也形状不一。 可怜的还不如条小狗。 只有一双眼睛,清亮的让人无法忽视。 福利院的这一群孩子也不过八九岁,围成一圈儿看他们从麻袋里掏出来的小怪物。 “他怎么这么瘦啊?” “脸儿好小啊……” “手是不是骨折了啊?” “怎么不哭也不说话啊?不会是个哑巴吧……” 男生往前走了一步,蹲下问:“小孩,你会说话吗?” 小怪物看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家在哪?” “我没有家。” “你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 “……头发怎么了?” “……扯的,啃的,还有剪子剪的。” 男生问完看了小孩一会儿,然后转身跟带队的老师说:“司老师,我们带他回去吧好不好?我的吃喝可以分他一半,我的床也分他一半,可以吗?司老师。” 司老师笑眯眯地点头:“当然可以了,我们是福利院呀。” 于是小孩儿就被抱了回去。捡到他的那个男孩儿负责照顾他,怕小孩太小自己不能生活,男孩就申请把小孩儿带在自己身边,跟大点的孩子们住一个屋子。 他们同吃同睡,慢慢的小孩儿就成了男孩儿的小尾巴,每天“哥哥”“哥哥”的叫,学哥哥说话,听哥哥讲故事,逗哥哥开心。 男孩儿是当时向日葵班的班长,经常帮老师干活,得到点好东西就都揣进怀里,晚上回去给了这个小尾巴。 第33章 两个人简直是福利院里兄友弟恭的典范。 直到三年以后。 男孩儿和男孩儿的室友们长得很快,渐渐有了点小少年的模样,十一二岁年纪的男孩儿正是身体开始有变化的时候,身体有了变化,心理上也就开始有了一些懵懂的好奇。可福利院里管的很严,男生女生是分开的两个区域,只有特定的活动会在一起,所以男孩儿们好奇来好奇去,就把目光投向了小孩儿。 小孩儿大概是营养从小没跟上,骨架单薄的很,又极爱惜自己那一头长发,谁也不让剪。加上没彻底长开的清秀眉眼,不张嘴说话根本分不出来是男是女。 然后小孩就发现,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原来对他很好的哥哥们变了。 他们还是会给他苹果片,却故意很近的挤在他身上;他们还是会帮他搓背,但手经常不在背上;他们还教他念一些奇怪的字词,然后在他说完之后盯着他的脸眯着眼睛笑…… 直到有一天,这一切被大男孩儿撞见了。 男孩儿大发雷霆,把班里所有的男生揍了个遍,然后给小孩儿把身上擦干净,连夜跟老师申请,把小孩送回了他本该在的小叶子班。 但因为这事,男孩儿成了向日葵班其他男生的公敌。 “司老师,为什么打哥哥?是因为小白不乖吗?” 小白……是谁? 司明偏头咳了几声,从肺里呛出几口血来。 “念叨什么呢?叫谁小白呢?我吗?” 小男孩儿的身影在风里晃了晃,倏地变成了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形。 “我不是你狗一样养着的小孩儿了。” “司老师,我叫柯羽啊。” 柯羽一只脚踩着司明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盯着奄奄一息的司明,眼神里既有嘲笑,又带着点悲悯。 “想起什么了吗,司老师?” 柯羽狠狠跺了他一脚,而后俯下身,拍了拍他满是血污的脸。 “是不是没想到,柯羽能活着从实验室逃出来?” “是不是没想到,世道乱了,摇钱树没了?” 司明的胸口像是漏了一个洞,他非常夸张地呼吸着,嘴唇翕动,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行了,小羽,人真死了我们线索又断了。” 坐在一边看戏的男人温声阻止,他走过来,拉起柯羽,拿纸巾擦干净他的手。 “留着他,慢慢问。” 柯羽嗯了一声,冷漠的抽回了手。 “不就是没让你跟喜欢的人好好告别吗?态度这么差?” “林昼,你现在这套真像曾经假惺惺的司明。” 男人脸色冷了下来,他将手上给柯羽擦手的纸巾一把甩在地上,冷冷的问:“你叫我什么?” 故地重游实在是让柯羽很难受。但也确实勾起了很多幼年时珍贵的回忆。他盯着面前身量高大的男人,看着他的脸渐渐和小时候抱着自己唱儿歌的“小哥哥”重合,捂着脸很轻地笑了一声。 “哥。” 林昼满意地嗯了一声,走过去揽住柯羽的肩膀。 “别跟哥哥生气了,等我们的事办完,我送你回去见陆眠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不好?或者你发个消息给他,他那么喜欢你,会来找你的。” “他不会的。他跟我走他就不是陆眠了。行了,我们现在到底在等谁?这儿烧得已经不剩什么了,当年的档案资料肯定不在这。” “等一个,我们的得力帮手。” 夜风渐渐静了下来,但呜咽似的鬼哭并没有停。 柯羽坐在只剩一半的木制长椅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听上去不紧不慢,走路的人心情应该很不错——等的人到了。 柯羽没回头,直到脚步声停在自己背后。 “怎么都不回头看我一眼?我连这点魅力都没有吗?” “我说了,”柯羽一听到这人的声音,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我对你这个类型没兴趣。” “那真是太遗憾了。” 来人推了推金边眼镜,绕过柯羽跟林昼拥抱了一下。 “你演的挺好啊,陈飞宇。” 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就说得通了。林昼为什么知道柯羽孤身失踪在f区后山,陆眠为什么能过了一天一夜后在崖底准确找到柯羽,柯羽为什么能顺利拿到【万物生】出f区见林昼,那两个追杀者又为什么会什么都来不及说就离奇死亡…… 这一切都是陈飞宇在其中周旋。 “承让承让。我真的怕血……哟,那儿怎么还躺个血葫芦?” “我弟弟脾气不好,见着仇人了,得有点表示……人来齐了,走吧,小羽。” 柯羽起身往车上走去,指了一下身后:“陈飞宇,你把那个地上躺的带上。” 陈飞宇耸耸肩,转头冲林昼说:“他指挥我干活。” 林昼也学他的样子耸耸肩,说:“干吧,宝贝儿。” 柯羽撇了撇嘴,讽道:“你不是很喜欢我?干点活都不愿意?” “……冤枉。”陈飞宇委屈巴巴地看着林昼,解释道:“你知道的宝贝儿,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需要一个行为上偏向小羽的正当理由。” 林昼挑了挑眉,伸手捏了捏陈飞宇的后颈。 “疯子配疯狗。” 柯羽在前面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就听陈飞宇一边吭哧吭哧干活,一边疑惑的问:“小羽,你的陆队长怎么没来?他不会是睡了不负责吧?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 柯羽拉开副驾的门,转头打断:“闭嘴。” 林昼却被两个字吸引了注意力,问:“……睡了?” 柯羽:“……” 要你管。 “我不会让他帮我做腌臜事的,你们死心吧。” “砰”的一声,车门甩上。 陈飞宇啧啧了两声。 “阿宇别招他。”林昼笑着打开驾驶门,“正不高兴呢。” 车辆开动的时候,副驾的车窗打开了一半,一支点燃的打火机被抛了出来。已经老旧风化了的遗址经不起火星的撺掇,风一吹,燃起了第二次大火。 -------------------- 全员戏精.jpg 第38章 几个人赶了半夜的路,到达落脚点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云关市是一座中型移民城市,曾经缔造过用40年时间完成从无到有再到跻身工业城市全国前十的辉煌成就。但如今已经人去城空,而且看样子已经空了很久了,原来的高楼霓虹都成了一半苔痕一半铁锈,簇拥着立在地上,成了一副诡异又好笑的样子。 林昼的车停在了城郊的联排小楼前,柯羽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里很干净,一看就是专门收拾过的,而且依稀可见有人生活的痕迹。 “……新的老巢?” 陈飞宇从后备箱正往出捞血葫芦,一听这话简直气笑了,就听林昼也无奈地笑起来。 “小羽,这话怎么这么难听?我记得我弟弟原来是个非常会说话会讨喜的小宝贝阿?” “是么。”柯羽冷淡的笑了一下,“大概是溶液里泡多了,脑子流失了吧。” 林昼笑着摇了摇头,率先开门进去了。 柯羽在三层小楼里转了一圈,最终挑了一个位于顶层的独立小房间,靠近街道,视野非常好。属于拿把抢站在阳台就能控制一整条街道的位置。 柯羽摸了摸腿上的匕首,转身去他哥包里掏了把枪。 陈飞宇抱着手臂倚着门框,震惊道:“你不睡觉?!” 柯羽掂枪的手一顿:“你俩就能这么睡着?!” 陈飞宇和柯羽互相发出了嫌弃的惊叹。林昼再一次充当了和事佬,一边叮嘱柯羽晚上小心,撑不住了就叫他们,一边拖着陈飞宇,让他跟自己一起下二楼安顿司明。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柯羽竖起枕头靠在床头,看着外面的夜色沉默。 一直处在仇恨情绪中绷紧的弦暂且得以松一松,而无边的难过和愧疚如潮水般扑面而来,淹没了本就酸楚的心。 这回陆眠真的要生气了吧?估计讨厌死自己了。 会来找我吗? 这个念头在柯羽心里一闪而过,又迅速被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默默祈祷“不要来”。 不要来,不要踏入浑水中。非人近几年已经得到了控制,再坚持一下,陆眠就能功成身退,回到正常普通的生活中去。 柯羽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觉得闷得透不过气,干脆揣着抢开门去了阳台。 空落落的街道一眼就能看到头,尽头处再往东南看去,隐约能看到一个方正高大的轮廓。 一栋位于城市黄金地段的高楼?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柯羽眯了眯眼睛,突然反应了过来,他本来搭着栏杆的手下意识攥紧,“啪”的一声,栏杆被捏碎了一截,碎片掉下去,落进二楼的阳台。 陈飞宇正在二楼靠着栏杆抽着烟,突然被什么东西扑簌簌落了一脑袋。 第34章 “小羽?” 柯羽低头。 “……你上来。” “?” “拿着烟,快点。” 陈飞宇纠结了一下,还是上了三楼的阳台。柯羽一伸手:“给我一根。” 陈飞宇有点惊讶,将烟和打火机都丢给他。然后好笑的看着柯羽抽出一根闻了闻,然后叼在嘴上,不是很熟练的点着了。吸第一口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露出一点疑惑。 “睡不着?断肠恨还是相思苦?都要学着抽烟了。” “都有吧。” 柯羽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直直地盯着指尖明灭的火光。 “抽了我的烟,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你问,我挑着答。” “你跟你哥现在什么打算?” “找到那些人,杀了他们。” “哪些?” 烟将要燃尽,柯羽抬手吸了最后一口。 “很多人。看样子要从头给你讲起了。” “我是个被抛弃的孤儿,三岁的时候被装进麻袋丢进了水里,林昼带着福利院的人发现了我,将我收留了下来。小的时候还不懂太多,但本能的很会看人眼色和讨好别人,我觉得乖一点,大家就都会喜欢我。但其实……在福利院里,没有人会真的喜欢一个又好看又乖的小孩,毕竟那意味着那个小孩会率先被领养走。” “所以我跟我哥过得并不太好。而且我那个时候很依赖他,所以我们坚持想被同一个家庭领养,但像两个年龄相差六、七岁的兄弟组合,一般家庭都是不会考虑的。所以领养人放弃领养差不多都是这个原因,因此我和我哥受了福利院老师们很多的折磨,或者打,或者饿,或者被关进外面的旱厕……司明是第二黎明的院长,他总是在我哭的时候出现,然后温柔地给我处理伤口,将我搂进怀里拍着后背哄。” “他跟我说,现在有一家很好的家庭想领养一个男孩,他们看中了我和我哥,但没办法两个都带走。还说我还小,但林昼这个年纪已经很难领养出去了,所以劝我把机会让给林昼,让我劝劝我哥,即便被两个不同家庭领养走,也还可以经常见面。” “你跟他这么说了?” “嗯。”柯羽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点弧度。 “我永远忘不了我跟我哥说我不跟他要一个爸爸妈妈了的时候,他脸上那种震惊又心碎的表情。” 陈飞宇的笑淡了几分,问:“后来呢?” “他跟那对夫妇走了。又……跑回来了。” 小柯羽在哥哥真的走了之后,每天晚上都会哭醒。林昼在他短暂的生命里几乎占据了全部的记忆,小柯羽第一次感受到亲人远去的难过。他借着收拾档案的便利,偷偷背会了领养人的手机号。然后在某天夜里,偷走了值班老师的手机。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那通深夜的电话拨打过去的时候,恰好手机的主人喝醉了,而林昼正跪在沙发边给养父脱鞋。 电话里面是几声压抑的啜泣,和一声沙哑的 “我找我哥哥”。 “他跑回来,让福利院的人打了个半死……算了,琐碎往事不多说,后来我俩终于等来一对夫妻,二人的条件非常优渥,愿意同时收养我们两个人。” 陈飞宇点了根烟,脸上已经彻底没了笑意,他有预感,接下来的事才是真正痛苦的开始。 “我俩太想有个家了,陈飞宇,你懂那种感觉吗?被领养回家的第一年太幸福了,我每天都像活在梦里。直到……领养我们的女主人病逝,男主人的原配带着他大儿子回来跟他复合。” 陈飞宇听到这儿大概能接上后续的故事了,他觉得喉头发紧,偷偷调整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后面的事,你哥给我讲过些。” 柯羽有点意外道:“从这儿就开始讲了?你俩确实‘交情不浅’啊。” 陈飞宇没在意柯羽语气中参杂的挖苦,自觉的接过了“讲故事的人”这个角色,说:“那个人的亲生儿子很讨厌你们,尤其对又漂亮又会讨人喜欢的你,所以一次趁着你哥不在,带你去楼顶想要教训你,结果失手把你推了下去……林昼说,那后来的十年里,他的梦里都是大雨天你坠楼的场景,和后来交给他的那张死亡证明。他甚至都没见到你的尸体……十年后再见就是实验室里……半死不活的实验体。” 一声轻微的声音突然传进了柯羽的耳中,像是靴子踩过地面发出的轻微摩擦。柯羽瞬间站直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声辩位。确定了来人确实是在向此处靠近。 他摸了下枪,又放了回去,改握住了匕首。然后接过陈飞宇的话:“……他当然见不到。因为我当年根本就没死。” 陈飞宇心头一颤。 “……没死?” “…讲故事节目先到此结束。” 一声不知名鸟儿的啸叫突然刺破黎明,刀刃擦过喉咙的瞬间,柯羽拽着陈飞宇领子退后了一步。 “你下去叫我哥,让他醒醒。有人来了。” 柯羽一边说,一边用左手拔匕首格挡,瞅准时机将陈飞宇塞进了屋里。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短暂而密集,两人的刀刃碰撞又分开。 柯羽抬起头,看着夜色里站立在栏杆上的黑色身影,抬起手擦掉了脖子上的血珠。 “什么人?“ 黑衣人摘下兜帽,黑色的口罩罩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利落的短发和一双目光森然的眼睛。 “我是……实验体……001号。“ 第39章 “……” 听到对方自报的家门,柯羽气笑了。 “你是实验体001号? “那他妈的我是谁? 柯羽把匕首换回右手,泄愤似的挥向对方大腿。 “这狗屁名号还有人要抢?那我十年受过的苦你应该一并拿走啊!“ 对方体型健硕,却格外的灵活,踩在手腕粗细的护栏上,进退的速度既稳又快。两个人过了几次手,谁都没从对方手里讨到便宜。 “能这样跟柯羽交手的人类不多啊。” “岂止是不多,在这个之前就没有过。“ 陈飞宇带着林昼站在阳台门后,两个人一个抱臂靠门框,一个下巴搭在对方肩上,一起看热闹。 柯羽无声地爆了句粗口。 “不是普通人类,他说他是实验体。“ 说话间,对方的身躯蛮横的压过来,匕首尖直冲着柯羽的天灵盖,准备用全身力量,将匕首楔进柯羽头骨里。 阳台地方狭窄,柯羽没地方进行太大的闪躲,索性抬手用左小臂受了这一下,匕首瞬间贯穿,血溅了柯羽半身,甚至挡住了他左眼的视线。 而在视力受损之前,柯羽就算好了对方的位置,右手以极快的速度将匕首整个捅进了对方的大腿。 陈飞宇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咚“的一声闷响,黑衣人摔在了阳台的地面上。柯羽趁机闪过去,将人一翻,一手刀劈在对方后脖子。黑衣人这回彻底不动了。 夜风里满是新鲜血液带着热气的腥味。刚刚还干净宽敞的阳台,此刻已经一片狼藉。 “又多了两个血葫芦。加上楼下那个,我们这一天收获三个血葫芦……啧,这算打了个平手吗?“ “不算,那个实验体已经动不了了。小羽还站着呢。“ “小羽你这战斗力……上次安全区外遇袭的时候……?“ “陆眠在。“ “?“ “意思是陆眠在,有所保留。不想让心上人看到这一面……飞宇,去拿我的包上来。“ 林昼接过陈飞宇扔过来的包,飞快地给柯羽消毒,止疼,包扎,眉心皱成了川字形,眼里是不参假的心疼。 陈飞宇还是第一次在林昼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他一直以为这二位是“对抗路兄弟”,属于“只要对方不死,看对方受制都得过去补一脚”的那种。 柯羽看上去一脸淡定,一声不吭好像不知道疼一样,但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还是出卖了他。 陈飞宇突然想到,柯羽的所有感官都被调整的异常灵敏,那感受到的痛是不是也会加倍?他有点帮不上忙,只好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把玩着一个徽章。 “忍一忍,药劲儿很快就上来了。” “嗯。” “对方是什么人有头绪吗?” “他说自己是实验体,打斗的路数跟我相近,但我总感觉,他应该不是个很成功的作品。怎么说呢……‘续航’比我短不少,真要论爆发,可能也不行……想杀我的无非就是【复苏】那帮人。” “单枪匹马的行动……过于有自信还是有后手?”陈飞宇插嘴问到。 “现在还不清楚,都有可能。嘶……哥,你给我打了什么?” “加速体力恢复的。飞宇,把那个人铐起来,翻过来摘下面罩我看一眼,我总觉得这人有点熟悉。” 陈飞宇又摩挲了两下徽章,才揣进兜里,从包里摸出手铐将人固定好,翻了过来。 第35章 面罩往下一取,柯羽和林昼都愣住了。 柯羽又看了几眼,不确定的说了一个名字:“苏……维安?” 陈飞宇问:“苏维安是谁?” 林昼走过去蹲下,凑近确认了几遍。他将男人的脸扭过去,看到他右耳耳后一道黑色的疤,这才终于敢确认。 “是他,他是苏教授的独子。” 陈飞宇又问:“苏教授是……?” 林昼回身看了一眼柯羽,道:“……我和小羽最想弄死的人。” 柯羽站在阳台上,被钉住一般,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跟他爹有六分像的脸。突然出神的想,自己刚刚怎么没给他脸上来一刀? 陈飞宇往前挪了挪,挡住了柯羽的视线。 “小羽,先别激动,先弄清楚怎么回事。” 看柯羽好像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陈飞宇才伸手去拉他进屋。将柯羽安置在沙发上坐好,又拿了试纸盒出去递给林昼,顺便帮忙加固了一下捆绑。 “我来弄,你去看着点小羽。” “好。” 陈飞宇去小厨房拿了瓶水,回来递给柯羽,才扯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 “你还好吗?动气不利于伤口恢复和理智思考。” 柯羽干了半瓶水,勉强让脑子清醒了点。 “或许,讲故事栏目还得继续。来吧,让我这个局外人帮当局者梳理梳理。” “他是……他是苏教授的儿子。”柯羽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像是大脑一时转不过来弯,过了好一阵,才接上之前的话。 “哦,对,我没死……我从顶楼坠楼,中间有被挡了一下,可能缓冲了力道。我落地之后还是有感觉的,还能听到声音。那男孩冒出头往下看,后来有人听见响动跑了过来,打了急救电话。再后来,我就陷入了昏迷。” 林昼在阳台外听到柯羽自己讲这一段经历,拿着试纸盒的手还是控制不住的哆嗦了一下,滴管就滴歪了。 “再后来的事,我都没有什么确切的印象了,只觉得剧烈的疼痛拉扯过后,我的身体好像变得很轻。我应该在昏迷状态中非常之久,后来我开始对外界有了一些微弱的感知。或冰凉的、或粘腻的、或尖锐的……总之我时常觉得,我的身体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块一块,或者一片一片……支离破碎的。” “试剂出结果还需要一点时间。后面的故事,还是我来讲吧。” 林昼拿着试剂盒走了进来,坐在两个人中间,酝酿了一下情绪才开口。 “我去参加了一个夏令营,课程结束回来,就收到了小羽去世的消息……” 林昼还清楚记得当时的所有细节。 夏令营结束那天,司机去接他,回家路上看到柯羽爱吃的话梅糖,林昼还兴冲冲的去买了一盒。当时司机的表情就很微妙,只是那时候的林昼还小,又满心都是回家的喜悦,所以没能察觉。 进家门时柯羽没出来接,林昼就觉得有点奇怪。手上的糖来不及放下,他就冲上了二楼柯羽的房间。 什么都没有。柯羽这个人不在,房间干净的像没人住过。 “阿姨!小羽呢?!” 养父的原配不许两个人叫他们“爸妈”,两个人被迫改回了“叔叔阿姨”。 依然貌美的中年女人今天有点不同,她没化妆,也没了嚣张跋扈的气焰,坐在沙发上甚至有点紧张。 “小昼啊……那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一定要冷静啊……小羽他……没了。” 林昼一瞬间没听懂什么意思,他冷冷地盯着那个女人,盯的管家都上前一步挡在了女主人面前。女人断断续续的解释,东一句西一句,林昼总算听明白了——他从小养大的小柯羽死了,死在暴雨中,死因是失足坠楼,没抢救回来。 “失足坠楼?不可能!小羽恐高,他怎么会跑到顶楼去!” “他在哪!他在哪!!说话啊!!我要见我的小羽!” 林昼疯了一样的把手中的糖果丢到女人的脸上,被冲过来的保镖死死拽住。 “……已经……火化了。” 那一瞬间,林昼觉得自己也死了。 他从河里救上来的小可怜,他一点一点养大的弟弟,他护在身边的唯一亲人,没了。 后面的场景一片混乱,女人的哭叫,真少爷的怒骂,家里佣人蜂拥而上,林昼撕心裂肺的吼着,狠毒的咒骂着,到最后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费劲的从喉咙里呕出一口血,然后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我没见到小羽的尸体,但医院的抢救单,尸检报告,警察的调查结果,以及死亡证明……养父为了安抚我,也是为了防止我伤害他妻女,划到我名下一大笔钱,又答应送我出国深造。我最终,选择了医学,去的是当时世界的顶尖学府,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后,我带我的团队回国替导师接洽一个跨区域合作项目……” 陈飞宇听得揪心,不由得又掏出了徽章在手里玩,猜测的问到:“……项目是……【复苏】?” 林昼点头:“……我在他们的实验‘’优秀成果‘展示室里,看到了……柯羽。” 本该已经死了十年且火化了的弟弟,就赫然出现在林昼面前的容器里。苍白的身体上插满了冰冷的导管,身形和容貌比当初变了不少,却远比正常活到这个年龄的人要幼小和脆弱。 不知是死是活,也不知究竟算什么。 “优秀成果”的标签就正正的贴在林昼眼前。 林昼用了所有的力气和城府,才没让自己当场崩溃。等那天的参观和会议结束,他已经笑着咽了不知多少口血,舌头上都是自己咬破的伤口,而人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有一把火,在心里燃起,烧过五脏六腑,烧毁所有体面和理智,经由十年的岁月发酵,烧得恨意成海,再也无法熄灭。 -------------------- 下卷前几章要交代兄弟俩的过往,小情侣可能要过几章才能相见~ 柯羽跟哥哥嫂嫂复仇的时候,我们的陆队在做什么呢? 第40章 林昼盯着在陈飞宇指尖转动的硬币大小的徽章,半晌才涩声继续:“我用了五年时间,才取得课题组的信任,带着我的团队成为【复苏】的核心成员,一点点查清楚真相,后来就有了外面传的‘分裂’之说,舆论终于一点点发酵,实验被迫停止。我将小羽转移了出来,可我一直没办法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过来……为此我又用了三年的时时间,谁知这三年间又开始了非人的灾难……没想到,第一个真正将小羽唤醒的……是陆眠。” 柯羽听得也愣住了,他之前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梦里出现的很多场景也像蒙着层雾,这么多年他一直断断续续的有意识,也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过很多次的,却从没曾想,原来遇见陆眠的那一天,竟然是自己真正意义上重新看到世界的第一眼。 实验暂停后的三年里,林昼查到什么消息都会回自己的私人实验室说给柯羽听,柯羽虽然人不在清醒状态,却跟他哥心有灵犀。 恨意已经深入骨髓,复仇成了醒来后的全部意义。 “我在【复苏】工作的前几年里,陆续见到了很多实验体,但他们跟小羽不一样,他们被称为‘外围实验体’,说白了就是实验体的实验体。而在偶然撞到工作人员处理外围实验体的时候,我意外发现了一张很眼熟的脸——他的样貌跟小时候几乎没变,但是枯瘦了许多,脖子上有一道疤,那是原来在福利院他骚扰小羽时,被我打的。我立刻就意识到,这一切没那么简单。“ “所以……”陈飞宇飞快的捋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司明作为第二黎明的院长,明面上是福利院,实际上在为【复苏】寻找合适的实验体……小羽不是第一个吧?但以司明的关注度来看,应该是最合适的一个。可他们怎么保证看上的孩子不被人领养走呢?“ “先阻止领养,比如司明诱哄小羽让他把‘父母’让给我,其实是为了分开我俩,把小羽留在自己身边。“ “阻止不成的就……制造意外?“ 林昼点了点头,看向柯羽。 “……嗯。那天那个男孩子带我上顶楼是想教训我,我们在楼顶起了争执,我没注意就退到了栏杆边,又突然下起大雨,脚下一滑,撞上了后面的栏杆……栏杆被人动过手脚…… 医院那边也都是打好招呼的,死亡证明一出,我养父母担心夜长梦多,牵扯上他们的亲生儿子,所以立即联系了殡仪馆。而在火化过程中我就已经被替换掉了,送进炉子里的根本不是我。” 陈飞宇咋舌:“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啊。” “【复苏】项目的发起人姓苏,名叫苏愈成,是国内基因工程方面的领路人。而外面现在躺着的苏维安是他的独子……”林昼说着有点疑惑,“不对啊,我记得他的独子有罕见病,全球都没有治愈的先例……” 柯羽冷冷的接了一句:“万物生。” 第36章 林昼拿起已经完成检测的试剂盒,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条纹,说:“没有任何基因病症,且…是个较成功的实验体。” 柯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冷冷道:“还有什么没弄清楚的,审一下就知道了。我去楼下审姓司的,这个交给你俩。”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开门出去了。 林昼和陈飞宇对视了一眼,也站起身。 “宝贝,我有一个点不理解。”陈飞宇揽住林昼的肩膀问,“柯羽变成现在这样……是你在寻找唤醒他的方法时,顺便改造的?” 林昼应了一声,侧过脸看向身边那双天然带笑的眼睛,说:“有什么不理解?我将小羽转移到私人实验室半年后,就爆发了非人灾难。太平盛世里他就弱小无力受人欺负,在乱世里再醒来,难得还要做一个柔弱可欺的小可怜吗?” 陈飞宇眼角一弯,肯定道:“说的也是。” 柯羽到了二楼关司明的房间,二话不说接了盆水就兜头泼了上去。司明一个激灵,睁开了被血糊住的双眼。 柯羽蹲下来视线跟他平齐,手里玩着匕首,皮笑肉不笑的叫了声:“司老师。” 司明因为这一声开始止不住的哆嗦。 “司老师,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我提问,你回答,答不出来或者糊弄我……我就切你一根手指……好了,现在开始。第一个问题,你开福利院是假,实际上是在给姓苏的的实验室筛选合适的实验人员,对不对?” “……是。” 司明大量失血又水食未尽,此刻的声音又沙哑又难听,反应也有些迟钝。 “一共给他提供过多少人?” “……3……3872……” “……除了我,这些人还有活着的吗?” “呵……咳咳。”司明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你觉得呢?” “他们的档案在哪?你和苏愈成交易的记录都在那?!” “烧了……别白费力气了……” 司明看着面前的人,白发沾了血污有些脏,眉眼比小时候还要漂亮,就是沾了不少的戾气,盯着人寒意森森的。 司明忽然就笑了。 “柯羽啊,想一想你能活着出来,我能死在你手里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太独特了,你是让我和苏教授都惊喜的存在,你有目前为止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基因……你愤怒又能如何呢?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你的痛苦永远都不会结束!我死了,苏教授死了,【复苏】让你整个端了又能如何?总会有下一个盯上你的……第二黎明……是科技让很多人有了第二个黎明……” “闭嘴!” 柯羽断喝一声,一把揪住司明的头发,迫使他的头向后仰起,盯着司明的眼睛里怒火中烧。 “司明,你们太自负了,真把自己当救世主吗?披上拯救世人的外衣就能够牺牲其他人吗?第二黎明?呵,你们要再造第二黎明?那我们是什么?一群没爹没妈没人要所以必须为黎明献身的可怜虫吗?我呸!我告诉你,黎明就是黎明,黎明只有一个。黎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存在或者科技的发展而多一个出来。万物运转生死轮回,不是人类可以妄改的。你们也不是什么为人类谋永福的救世主,你们不过是一群披着医学外衣挣血腥钱的渣滓!败类!” “哦,骂爽了吗?那又怎么样呢,我已经过了六十五年的好日子了,受人尊敬爱戴,还有花不完的钱……你呢?你现在这么厉害,不还是个没家、没人要的可怜虫?人们怕你吧?想杀你的人远比想让你活着的人多吧?你在实验室里躺着,才是最让人安心,也最造福大众的选择……” 司明的头皮被拽的几乎要脱落,柯羽狠狠地将他摔回床板上,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想让我死的人是很多,但我保证,最后一定是他们死在我手里,包括你,我亲爱的司老师。” 柯羽的匕首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幽蓝的光芒,刀过处,司明的右脚五根脚趾齐根断裂,叽里咕噜的滚落一地,而后司明才感觉到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司明眼里终于浮现出真实的恐惧来,他终于意识到没有林昼拦着,柯羽真的会让他死得很惨。而那两个人让柯羽一个人下来问话,就算是默许了柯羽这么做。 “……你……你不能杀我!你不能就这么杀了我!我还有用……你想要的东西还没找到……你不是想把一切都公之于众吗?只凭你一张嘴没人信的……” “我不杀你。但我有的是方法折磨你。你别忘了……我哥是个医学天才,吊你一条贱命再容易不过了。” 柯羽不再跟他废话,而是给另一只脚以同样的待遇。他在司明的尖叫中站起身来,用枕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刀刃。 “司老师,科技和医学的发展如果不能向善,那就是自寻死路。” 柯羽转身准备离开,司明在背后吼道:“柯羽!你也会下地狱的!” “好啊,那你一定要在地狱等我。等我处理完上面的事,我就下地狱去继续折磨你们。” 柯羽头也没回,摔门将惨叫挡在了身后。 -------------------- 万物生,万物生,牺牲一人而万物得生。 他的名字 “我叫林昼,‘林’就是树林的林,‘昼’就是白天、是明亮的意思。” “你是我捡回来的,老师说,我可以给你起个名字!我想想……我是高大的树林……那你就做我长到空中的枝桠吧!我会永远托举你、保护你……唔,你的头发是白色的,人也白白净净的,像课本封面上漂亮的白色大鸟,我希望你能永远纯净,我要你将来能够自由飞翔……你就叫'柯羽’好不好?quot; “柯羽,小柯羽,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了!” 林昼对他给柯羽起的名字非常满意,虽然他人也不过丁点儿大,但已然有了懵懂的责任感,恨不得把他认为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还有小小世界里领会到的所有祝福都加在他捡来的小弟弟身上。 人一旦为另一个人或者物赋予了名字,就好像从灵魂里签下了某种隽永的契约。随着时间流转,将一寸深一寸地刻在骨髓里。 林昼那时候对柯羽的好简直到了让人不能细想的地步。 柯羽刚刚被捡回去的时候,就像一个性格古怪且时刻炸毛的小兽:大家给他塞糖果,他都气呼呼地丢在地上;大家想把旧衣服给他,他团成一团塞进垃圾桶;大家想捏捏他的小脸,他一口咬伤了一个孩子的手。 后来大家就不愿意靠近他了。 林昼一直默默观察着,他逐渐发现这个小弟弟有几个特点: 首先,柯羽有一个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就是他的头发——谁都不能碰,也不能剪,更不能议论。于是他就顶着这样一头乱糟糟长短不一的头发招摇过院,一直到三个月后,林昼终于让小柯羽放下了防备,他第一次碰到了柯羽的白发,第一次拿起了梳子,也是这一次终于说服柯羽将头发都剪齐,然后重新留起来。 很久之后,林昼才从柯羽口中听到些关于他白发的只言片语——柯羽的家族一直因为他的头发和瞳孔颜色认为他是不祥之人,他的母亲产后抑郁很严重,加上被家族其他人施压,竟然对柯羽的头发到了不能看见的地步。不然就会突然发疯,拿起手边的工具去剪柯羽的白发,没有工具的时候,就上手拽,上牙咬。 林昼恨得牙痒痒,暗骂这世上有太多父母人面兽心,晚上的时候,又拿来新的故事书抱着柯羽讲。 其次,柯羽其实非常喜欢甜食,但别人给他完整的他都不要,除非对方掰了一半先吃下去,柯羽才会小口小口地吃掉。发现这件事之后,林昼每天都会藏一块甜食,等到晚上回了房间,再专门自己一口柯羽一口的分掉。 在林昼的特殊照顾下,小柯羽很快就长了颗蛀牙。还好和福利院合作的医疗机构定期来给小朋友们做体检,顺便帮小柯羽解决了蛀牙问题,并特别给小朋友们送来护牙套装。从此之后,林昼每天监督柯羽刷牙,刷完之后还要掰开嘴检查。 还有,柯羽恐高。他很害怕站在高处,尤其是有栏杆的高层,且栏杆外还有空间的地方。小柯羽在噩梦中吐露过几句真话,大概是说小时候母亲和他住在二楼,每次走到栏杆边往一楼客厅里望的时候,小小的柯羽总觉得妈妈想松手把他扔下去。 后来福利院每次阻止出行游玩或者义卖慈善活动,林昼都会刻意带着柯羽远离这种地方,实在躲不过去的,就自己走在外侧,用手蒙上柯羽的眼睛。 天知道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为何会有发丝般细致的心思,林昼在照顾柯羽这件事上简直做到了极致,他用了不到一年,把小柯羽变成了说话讨喜,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可心思太过细腻敏感的人,执念往往深重。林昼后来扪心自问,他对柯羽的感情并不简单只是兄长的责任,更多的是一种特殊的占有欲——林昼自小在福利院长大,他的内心深处,迫切地渴望着一样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寻找了十数年,终于得到了,便理所应当地将柯羽划定到了这一范围中。 第37章 柯羽柯羽,“柯”是大树的枝桠,“羽”是美好的愿望。大树枝干尚不丰茂,便在心里刻下了托举和保护的心思,却并没发现一切都成了事与愿违的开始,柯羽这一生注定无法轻盈无暇。 一样物尚且不能永恒,更遑论活生生的人。 林昼事必躬亲,事无巨细,但随着小柯羽一天天长大,反而引起了小柯羽的叛逆之心。二人后来矛盾渐多,林昼又在无数不眠的夜里辗转反侧,学着退后一步,学着假装放手。 然而世事无常才是寻常,后来乍逢黎明,却又仓促离别,生死相隔宛若为林昼隐秘的心思添了一把火,一烧经年,成了他心里最深刻也最痛苦的不甘。 后来的林昼站在私人实验室的巨型培养皿前,隔着透亮的玻璃,看着柯羽一站就是一夜。 “柯羽……小羽,哥哥回来了。哥哥找到你了,哥哥这次不会再让你掉下去了。” “小羽,醒过来吧,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有十年没看过你的眼睛了,我都要忘了,它是怎样别致的灰色……” 林昼扯掉白天与旁人虚与委蛇的假面,将所有的恨和痛苦不甘悉数传递给了柯羽。 他做梦都想再听柯羽叫他一声“哥”。 而那个他亲自起的名字,成了禁锢他自己的最有效密码。每在心里叫一次,就会想起那个晨光熹微的早晨,林间有一双清澈无邪的、只倒映着他影子的眼睛。 柯羽。 柯羽。 柯羽。 -------------------- 占有欲是很特殊的一种感情,爱不可避免的会产生占有欲,可很多时候,占有欲并不全是爱。 第41章 苏维安醒来的时候,面前杵着两个人,站着的那个抱着手臂,金边眼镜后是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蹲着的那个手上把玩着一根针管,压迫感十足。 他定了定神,认出了蹲在地上的那个人。 “……林昼。” 林昼挑眉,回应道:“苏维安。你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实验体?” 苏维安腿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他的伤口愈合也快于常人,但远不及柯羽。整个人看上去还是脱力的状态。 “你老子已经疯狂到把自己亲儿子也变成实验体了?是……为了对付柯羽?” “是啊,林医生。我爹在这个领域叱诧风云一辈子,老了老了,被你摆了一道。我作为他儿子,完成他的心愿义不容辞吧?” “客气了。不过我记得你有罕见病,几乎是宣判必死的状态……”林昼说了一半,脑子里突然转过什么弯来。“……【万物生】的研制,最初是为了你?” 柯羽恰巧推门听到这一句,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错。苏愈成一开始的实验,就是为了救他。” 柯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里是毫不隐藏的鄙夷和厌恶,仿佛在看臭水沟里的烂肉靡。 苏维安一下子就被这个眼神刺激到了。他猛地直起身,忍着大腿传来的疼痛,吼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看你的眼神啊。”柯羽语气轻蔑,“苏维安,你爸爸为了救你,不惜去牺牲几千号人的性命,做着违背人性的实验……他跟【第二黎明】合作,司明为他提供适合成为实验对象的孤儿,他借自己在社会上的影响力,让【第二黎明】成了舆都乃至全国最出名的福利院,并且给过司明不少钱吧?【第二黎明】的领养率出奇的高,但没有人知道,这些被领养的孩子,其实意外死亡率也很高吧?” 柯羽一脚踩在他大腿的伤口上,已经在愈合的伤口又一次涌出大股鲜血。柯羽看着苏维安痛的缩在一起的五官,脚又往上移了移。 “苏维安,是乖乖告诉我们全部的实情,还是……做个免费的绝育手术?” 柯羽的脚尖轻轻的磕了两下,然后缓慢的开始用力。 陈飞宇抬手虚虚地遮住了眼,感叹道:“宝贝,你这弟弟下手也忒狠了。看着我都疼。” 林昼起身拿掉他的手,贴在他耳边温和地说:“一点小手段罢了……放心,你不会落入这样的境地的。” “别玩死了……” “死不了,有我呢。我给他兜底。” 苏维安终于受不了了,咬牙切齿的说:“你把脚拿开……拿开!我说。” 柯羽收了脚。 “……你说的没错,我爸一开始做实验,是为了救我。我家有这个病的遗传病史,我爷爷就是因为这个没的,按理说我不应该这么早就出现症状,可偏偏命运就是如此,我八岁的时候突然就发病了。从此就躺在了床上,断绝了正常人的生活。” “我是苏家独子,我妈生我时候就没了,母家因此跟我爸断了联系,也不认我。我爷爷奶奶也在我发病前就相继离世,我爸只剩下我了,所以他不顾一切要救我。最开始,我爸跟司明搭上线是因为国家的公益项目,去免费给各个孤儿院的孩子做基因检测,并提供一些医疗援助。后来……他发现这其实是很好的一群可做实验的对象。没人在意的孤儿,操作起来比亲属围绕的孩子要简单的多。但……他们大多数还是太脆弱了,对我的病只能维持,并不能治愈。” “在发现你之前,【第二黎明】的领养率一直很高,因为不能把所有发现了的孩子都留在福利院里,他们一起消失的话动静太大了,容易引人注目。所以就借福利院跟踪回访的名号,一直密切关注那些被选为实验对象的孩子,然后伺机制造意外,再以人文关怀的名义,给领养家庭一大笔钱。直到遇到你……” “……爸爸在拿到你的基因检测结果的时候,反反复复看了数十遍……” “你是司明和我爸最不愿意被别人领养的人,本来两人商量好了,我爸打算领养你,结果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被人抢了先……两人只好故技重施。” 柯羽突然打断问:“我的养母……就是我养父的续弦,也是你们……?” 苏维安移开了目光,算是默认了。 柯羽还记得那个美丽温柔的女人,那是他有生以来,唯一一个张口叫过“妈妈”的人。可惜他们母子的缘分只有短暂的一年,而那个给了他真诚和温暖的人,却是因为选择了他而丢了性命。 林昼在柯羽发难之前从后一把抱住了他,他的手臂紧紧地箍住柯羽的手臂和上半身。 “小羽,先听他说完……小羽……小羽!妈妈看你这样会难过的!” 柯羽被林昼强行转过来,林昼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好了,小羽,好了。我们听他往后说……所有的账都会讨回来的。” 苏维安小心地往后挪了挪屁股,才继续说:“你太特殊了柯羽……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被人发现……总会有人对你下手的。” 又是这句话。刚刚在二层,司明也说了同样的话。 “你知道你为什么是‘实验体001号’吗?因为在你这,实验才真的有了进展,而你……就是唯一的……” “够了!!往后说!!” 林昼怒喝了一声,罕见地发了火。 他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真正地情绪很少外显出来,陈飞宇认识他多年,还没见过林昼这么不加掩饰的愤怒,像是来不及思考太多就本能作出“要打断”的反应。 为什么? 陈飞宇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咳,怎么,受不了这一段?” 苏维安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但他还是识时务的,因此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后面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我的病好了,但我爸爸开始觉得,这简直是天赐的挣钱机会,谁会跟钱过不去呢,对吧?所以有了【复苏】,有了【万物生】,有了泼天的富贵,也有了上层圈子里口口相传的‘灵药’……一直到林昼出现,发现了你,分裂了【复苏】,闹得我爸不得不停了实验,出去躲了起来……还用继续说吗?” 柯羽已经基本冷静了下来,但依然被林昼死死按在怀里。 “你变成实验体是什么原因?” “你能把你亲弟弟搞成实验体,变成杀神,我爸不能这么做吗?你把柯羽变成那样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对抗非人,帮助人类度过难关吧?你会不报复吗?你们会消停吗?那我们就要等死坐以待毙吗?” 柯羽从林昼怀里挣脱出来:“是吗,那你怎么输了呢?怎么像只待宰的羔羊躺在我面前一动不动?少那么多废话,要么带我去找苏愈成,要么,我让你一块儿一块儿的去见你爹。” 说完,柯羽提起将捆成粽子的苏维安丢到陈飞宇脚边。 “让他跟他亲爱的司明叔叔叙叙旧吧,希望一个小时之后你已经做好选择了。” 陈飞宇有点嫌弃的躲了一下脚:“我是不是说过我怕血?怎么总把血人往我这扔。不过,这种特制的绳索就这一条,司明那怎么办?” 第38章 “那你多见见血,脱脱敏……司明跑不了,哦,不仅跑不了,可能短期内也不能走路了,只能辛苦你了。”柯羽冲陈飞宇假模假样的一笑,“飞宇哥。” 陈飞宇顿了顿,微微皱着眉问:“……你把那个怎么了?” “没怎么。”柯羽摆摆手,“小发雷霆了一下。” “好了,飞宇你先带着他下去吧,就按小羽说的跟司明关一起吧。我去收拾一下阳台就下来。小羽先去休息吧,胳膊还没好利索。” …… 扛着苏维安下楼的时候,陈飞宇状不经意的问了一句:“【万物生】究竟是什么啊?” 苏维安愣了一秒,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原来你不知道【万物生】是什么啊?啧,你去问那兄弟俩啊。说起来,你跟着他们俩闹什么呢?这事跟你又没关系。” 陈飞宇扶了扶眼镜,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又像是宠溺又像是炫耀道:“我为爱牺牲啊。” 这话听得苏维安一阵恶寒,两个人眼见从对方嘴里什么都问不出,都默契的闭了嘴。 地平线上有光透了出来,黎明已至,无论黑夜里发生什么样的龌龊,新一轮的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第42章 早晨六点。安城基地。陆眠房间。 家里没有人, 陆眠带完早训,去王斐办公室汇报前天的非人战斗情况了。 屋里窗帘已经拉开了,茶几上凌乱的散落着一沓文件和很多写满字的纸,餐桌上放着几支还没喝的营养补充剂。 房间里还像曾经一样,阳光充足,空气中都是淡淡的橙花香,却又好像变了很多。 唐可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漂浮在空气里的细细密密的尘埃。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餐桌边,将手里刚买的还热乎着的早饭放下,看了几支营养剂一会,默默地将它们收进一旁的盒子里。 又不好好吃饭了。唐可有点无奈, 柯羽离开已经一个月了。 唐可走到茶几边,蹲下将满茶几凌乱的纸张收拢好。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张写满字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认识柯羽以来的所有细节,下面一张纸是关于柯羽的目前能查到的所有资料。红笔在“万物生”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又引了个箭头,箭头边写着“优先”。再往下一张,是一张用红色标出的活动路线——那是柯羽这一个月来停留过的地方。 唐可心里又酸又疼。 柯羽不告而别那天,唐可看到了陆眠崩溃的一面。但也仅仅只那一天,第二天开始,他就恢复了平日里外人眼中的样子。依然早起训练,冷静地向基地汇报情况,安抚人心,调整小队战略部署……看上去好像只用了一天,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接受了柯羽离开的事实。 但唐可知道,不是的。 陆眠不仅没放下,柯羽的离开反而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所有不训练不打架不汇报的时间,陆眠都在回忆有关柯羽的一切。可能训练打架汇报的时候也在回忆,只是看不出来。他也不做饭了,甚至自己都很少吃正儿八经的饭,只是用大量的营养剂维持生存需要。 唐可很怕他的老大想不开,没事就往来跑,但多数时间陆眠不理他,有一次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劝奋笔疾书的陆眠休息一会儿,陆眠不听,唐可直接抢了他的笔。 陆眠这才抬起头,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变态?” 还没等唐可回答,陆眠就继续说:“不是的,我也没疯。我只是想把他找回来,不是只把人带回来的那种找回来,是弄清楚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又到底想做什么,然后把一切解决好,再把人留在我身边。” “要是没有那一晚,也许我还能放下。但……总之现在不行了。唐可,我真的很生气,但我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愧疚和难过。我很想他,也很担心他。” 唐可没话说了,他看到陆眠红着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人有多少的爱和信任可以支持自己去坦然拥抱另一个人呢? 正想着,电子锁细微的开锁声响起,唐可赶紧站起身。 陆眠一进门就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食堂的素包子?” 唐可点头:“……别的今天没有,你要是不想吃……” “吃。”陆眠打断了他,脱了外套洗了手,坐在桌边拿着包子吃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唐可的错觉,陆眠今天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他没继续说话,想让陆眠先安心的吃口饭。 果然,陆眠吃了两个包子之后,主动开了口。 “老师以调查我父母的事为由,向政府总部申请到了关于【复苏】的档案调阅资格,但是档案事绝密的,所以只能去总部走一趟。我下午开始带队巡查我们基地负责范围内的情况,巡查完之后没问题的话,我就要去那边一趟。我不在的时候,小队由你全权负责。” “是。老大,你一个人去……能行吗?” 陆眠闻言短暂的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转瞬即逝,却是这许多天以来第一次。 “我去总部调个档案,又不是深入敌人内部。” “可那条神秘信息……不会有什么隐患吧?” “不像,对面人的态度更像是想抛我感兴趣的信息来吸引我们合作。” “有没有可能是一直在追杀柯羽的那帮人的陷阱?” “也有可能,但如果是他们,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应该比我对柯羽了解的多……先冷处理一阵子吧,看他们还有什么动作。这事你务必保密。” 唐可郑重地点点头。 “你再说一遍,苏愈成那狗东西在哪?” “……安城。” 陈飞宇啧啧称奇:“灯下黑啊。他胆子不小。” “谁在庇护他?”林昼捏着他的肩膀问。 “你猜啊。”苏维安咧开干裂的嘴唇,嘲弄的眼神毫不掩饰。“你以为你进入了基因工程部门,取代了他的位置,政府人员就能对你毫无戒备吗?你搞出柯羽这样一个存在……他们不过是在隔岸观火权衡利弊罢了。我还可以告诉你,你们兄弟俩想要的那些东西,就在安城。” 柯羽从听到这个地名开始就陷入了沉默,他的脑子里开始无比清晰的循环着一个人的名字。 直到陈飞宇拍了他好几下,柯羽才有了反应。 “……你能行吗?” “嗯,走吧。” “特队没有任务不出基地大门,更不会出现在总部,碰不到的,放心。” “……也是,应该……碰不到。” 陈飞宇已经架着苏维安走出去两步了,又回头看柯羽,问:“你到底是想不想见他?” 柯羽缓慢地摇了摇头。 车里装着两个半“血葫芦”,尽管林昼都已经做了妥当的处理,浓郁的血腥味还是充满了整个车厢。 陈飞宇让熏得头晕脑胀,没忍住在路上下车吐了两回。林昼给他喂了药才好些。倒是柯羽,从一上车就缩在副驾驶睡过去了。 车辆摇摇晃晃间,他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很琐碎,他梦到了小时候林昼给的一颗糖,他不敢吃,都藏起来,到晚上要和林昼共同分享,才能安心下咽;还梦到了妈妈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摸着额头给他讲小时候没听到的童话故事;他梦到第一次短暂醒来看到玻璃缸外面站着的林昼,监测的机器在那一天突然同时发出了各式各样的警报;还梦到自己带着手铐从救援机上绳降拧断非人脖子时,心里那种异样的紧张和兴奋感。 梦的最后,是陆眠伏在他肩上哭的那晚,温热的液体从一个人的脸庞滴到另一个人的颈侧,泪痕短暂的将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梦将尽的时候,柯羽听到自己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他想,所有的一切就快结束了。 找到那个人,拿到数据和档案,将一切公之于众,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去地狱。一切就结束了。只是有点遗憾,不知道非人的灾难多久能结束,陆眠能不能功成身退。 车最终停在了安城实验基地外的一处野滩上,这里的植物长势格外惊人,叫不出名字的花和草能掩住半个车门。柯羽下车时候踩到一个什么东西差点崴了脚,结果一低头才发现那是一个小腿粗,半腿高的鲜红蘑菇,已经被踩断了伞柄,但断口处拉丝的粘液跟血一个颜色,藕断丝连的揪扯着断成两半的蘑菇身体。 “好恶心……” 柯羽嫌弃地躲开一步。 “苏维安,这是什么地方?一眼望去只有各种花花草草啊……你要是敢耍我,我就用蘑菇噎死你。” 陈飞宇失笑道:“这已经是你给他找的第五种死法了。你刚刚睡着了没听见,你看……” 柯羽顺着陈飞宇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深蓝色的湖。 “……他说苏愈成躲避的地方在那下面。”陈飞宇看了一眼柯羽,在他出声前打断,“验证过了。你哥验的。” 第39章 柯羽这才点了点头。 “怎么下去?” 林昼这才收拾好随身的背包从车上下来,他丢给柯羽一个潜水镜。 “游下去。” 陈飞宇向林昼伸出手,结果被林昼轻轻捏了一下,拍开了。 陈飞宇:“?” “不用你,我和小羽去就行。你在车上看好这俩人,有危险就开车先走,我俩尽量速战速决。” 陈飞宇:“欸,还是哥俩好啊。哥俩好,哥俩好,有兄弟一起就不带我了。” “就你贫。”林昼笑着将车钥匙塞进陈飞宇兜里,“等这事结束了,就带你去我们说过的那片花海看日出。” 陈飞宇闻言一愣。 “又给我画饼啊。”他心里想。 直到兄弟两人一前一后跳进了湖水中,陈飞宇还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第43章 总部占地面积非常大,像一个盘踞在大地上的钢铁巨兽,位于整个总部中心的建筑物,俯瞰是一朵盛开的花朵,弧形的外壁,五栋楼是五个花瓣,五个楼之间有玻璃走廊相连。其中有三栋是总指挥中心,另外两栋是医学研究所。 跟基地的医疗部相似,这两栋楼都是落地的玻璃,看上去干净透明,灯火明媚。 陆眠跟着工作人员进了楼里,路过一间间屋子,来到了“花瓣尖尖”的位置,这里没有窗,需要三层密码才能进入。 带陆眠的人看上去很年轻,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少年。名叫许望宸。 “陆队长麻烦对着摄像头扫描一下,然后将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取下来放进外面的保险柜里。这里都是绝密档案,见谅哈。” 陆眠乖乖照做,又被人工搜了一遍身,才放他跟许望宸进去。 “陆队要关于【复苏】项目组的人员资料对吧?您父母的名字是?” “陆晓,蓝万舟。” 屏幕闪烁着“正在调取”的字样,陆眠四下打量了一下房间。除了一墙大大小小的屏幕以外,这间屋子里再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屏幕右边跟墙壁的间隙处有一处凹陷,隐隐约约能够看到那里有一个小门。 “消防装置吗?”陆眠心想,“可消防装置的门挨着地面开?” 许望宸到底是个少年人,大概一毕业就进了总部,心里对陆眠这样的“英雄”满是向往和崇拜。一路上走过来见陆眠客气又谦和,逐渐胆子大了起来。 “陆队,你们平常特别辛苦吧?我听说陆队带领的特殊小队特别骁勇,那些非人我们光是老远看到就吓得不行……” 陆眠谦和一笑:“职责所在。我们职责不同,你也是医学领域的佼佼者才能这么年轻就来总部上班。” “嘿嘿,也没有,运气好罢了。欸,不过这医学实验也确实是个耗人的活……很多时候精力和时间投入了不少可实验就是毫无进展……而且容不得一丝差错,必须全神贯注才行。” 陆眠边听边点头,应和了几句,可思绪却飘远了。 陆眠的父母都是非常严谨心细的人,对于工作更是在意,为什么会发生意外? 屏幕闪烁了几下,陆眠父母的照片就跳了出来,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陆眠看到屏幕上那两张照片的时候,还是心里一痛,瞬间红了眼眶。 照片里的人眉目周正,眼神温和而坚定,嘴角噙着一点笑。 这是陆眠的父母刚加入时拍的。 陆眠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才抬手在空中做了个下翻的动作。 第一页的履历密密麻麻,参与的项目,获得的成就奖项,发表的文章,做过的讲座……占满了整个屏幕。陆眠一目十行的浏览过去,继续往下翻。 后几页也差不多。但从参与【复苏】开始,两人就再没有做过别的事,文章没发过,讲座也没再主持过。这是一心一意的扑在这一件事上了。 陆眠的疑惑更甚了。 终于翻到两人实验室发生意外的档案,里面有一段文字说明,跟当初陆眠知道的基本相同。文字说明后面还有一段视频——应该是实验室内部的摄像头拍到的现场画面,后来经过处理恢复了出来。 陆眠下意识抓紧了许望宸的胳膊。 当年的陆眠还小,而且上面也不会把这样一段视频拿给他看。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当时的情况。 “陆队,要……看吗?”许望宸有点担心的问到。 “……嗯。” 见陆眠点头,许望宸过去输入了密码。 视频是高清的,清楚到能够看到实验室内三个人的每一个表情。时隔八年,陆眠终于在视频里,见到了当初没能看到的最后一面。 两人站在实验台前,举着手中的试剂给边上的实习生一一讲解,实习生时不时点头,抱着笔记本一直在记录。 很正常的实验日常。 除了两个人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像是忧心忡忡,又像是十分疲惫。 蓝万舟向右边的第二个试剂瓶伸手,准备取里面的蓝色药剂,而这时,身边的陆晓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只见视频里的蓝万舟一顿,望着陆晓皱起了眉,摇了摇头,而这一顿后再去取试剂,手就偏离了原本的路径,伸向了右边第三个试剂瓶。 这明显是神魂不在家,取错了药剂。而陆晓也没有发现。 下一秒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火光瞬间淹没了操作台边上的两个人。 屏幕外的陆眠也像是感受到了火舌舔过皮肤的灼痛感,呛人的味道通过七窍钻入五脏六腑,他抓着许望宸的手,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许望宸吓得不轻,赶紧伸手顺着陆眠的后背。 “陆队?陆队!陆眠!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陆队,醒一醒,冷静!” 陆眠哆嗦着站直身子,勉强压住了干呕,接过许望宸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又呛咳起来,赶紧背过身去。 十分钟以后,陆眠才基本恢复了正常。 他转过身来,劈头就是一句:“我要看【万物生】完整的实验档案!还有,【万物生】究竟是什么东西!” 陆眠在咳得天崩地裂的几分钟里,突然想起了蓝万舟塞给他药的时候语焉不详、支支吾吾的样子。 也是差不多那时候开始,他们两个总是愁容满面。一直到视频中,陆晓凑过去说的那句话,最后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陆眠几乎可以断定,,这一切一定跟【万物生】有关。 许望宸听到后半句赶紧去捂他的嘴。 “陆队陆队,小点声!【万物生】是总部的禁词,我看前辈们都讳莫如深,档案也是封死的,我真给你调不出来。” 怕陆眠不信,许望宸走到屏幕前劈里啪啦输入了一段口令,光标转了几圈,一个关于【万物生】的档案出现在屏幕上,陆眠飞快地看过去——只有寥寥数语,浮皮潦草的说了些空话。 “你看吧陆队,我没骗你吧!” “谁能调阅完整档案?!从哪能弄清楚关于灵药的真相?!” “真的不行陆队,我们内部人都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许望宸被陆眠的气势吓到了,心说这跟刚才判若两人啊,这也太吓人了。 陆眠这才确定许望宸真的不知道。也确定了这里面一定有事。 这种感觉太要命了,这个关乎他最在乎的三个人的秘密,明明就在眼前,却被包裹的严严实实。 “走吧。刚刚……抱歉,不是对你。” 陆眠像是终于死心了,拍着许望宸的肩膀表示歉意。 两人离开了档案室。 陆眠心里无比的绝望,伴随着失望一同来的,是对柯羽发疯的想念。大抵是另两个重要的人已经离开了人世,想念就都转移到了柯羽的身上,这一想,就有点停不下来了。 陆眠不记得自己离开总部大门之前都跟许望宸说了什么,大概都是些应付的话。 他不想就这么回去,索性开着车在总部外面兜圈子,鬼使神差地,车就开到了一片野滩。陆眠估算了一下,这里大概距离总部有个五六公里。植被格外的茂密。 突然,他心里一紧。 在三米外,他看到了被压趴下的花草和折断的蘑菇。那赫然是一条车轮印。 陆眠的心怦怦跳起来,他将车停下,带上武器,顺着车印摸了过去。 印记的尽头,一个身量修长的背影,正靠在车门上闭目养神。 “这个背影是……?”陆眠心里觉得眼熟。 车里似乎还有人,正疯狂的拍着车玻璃,靠在车门上的人不耐烦地回过头。 是他?! -------------------- 前边的部分两条主线(灵药和非人)一直是平行的状态,大概从这里开始,要逐渐交错了。伏笔卖了很多,也来来回回修整了很久,感谢能够读到这里的朋友,我会尽可能的把整个事情一点点给大家展示清楚的。再次感谢(鞠躬) 第40章 第44章 陈飞宇将车门拉开一条缝,手撑在车顶和车门上,俯下身冲着车里吼了一句“闭嘴”。他快让苏维安这个王八蛋烦死了,很明显姓苏的并不怕他,林昼和柯羽一走,就开始各自挑衅。 “你闭嘴……卧槽!” 陈飞宇被突然抵在脖子上的匕首吓了一跳,刀刃冰凉的触感让他直接炸了毛。 他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背后的人冷冷开口:“别动,双手举起来。” “……陆眠?!”陈飞宇听出了他的声音。 陆眠轻哼了一声,然后迅速从头到尾搜了遍身,确认没有问题,才收了匕首。 陈飞宇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就被陆眠反折双手按在了地上,金边眼镜摔在了一旁。 “你怎么在这?”陆眠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很轻的一句话,却压迫感十足。 他侧头看了一眼车里,又问:“你在等谁?” “……” 他怎么知道我在等人?这他妈怎么说?! 出来散心?带朋友郊游?押送犯人迷路了?要不干脆装嗓子坏了…… 陆眠按着他的手又加重了力道,陈飞宇感觉自己骨头要断了。 “看来问到点子上了,你不说我就去问问车里那二位……他们和你看上去关系并不好。” 陆眠心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呼之欲出,可这个答案实在是有点出人意料。他用右腿跪压替代了抓着陈飞宇的手,然后迅速打开了终端——那个特别关心的小红点,此刻跳动的位置几乎跟他重合在一起。 陆眠脑子一片空白。 陈飞宇心知今天是瞒不过去了。 “……你能不能先放开我,你跟你家那个怎么一个毛病!动不动就动手!” 陆眠低头看着陈飞宇的侧脸,颤声问:“你在等柯羽……?他在哪……” 陆眠怔怔地松了手,看着陈飞宇狼狈地爬起来,拣起眼镜重新戴上,又拍了拍衣服,然后才噙着笑回答:“在附近,不出意外的话,一会就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陆眠很快将前事串了起来,“f区那两个人就是你杀的吧……但柯羽见你并不像熟识的样子,所以在他这次离开之前,应该确实不知道你是谁……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你是……” 陆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顿了一下,才勉强说:“……那个创造他的人的手下?” “陆队长真机灵,这么快就把这么多事都想通了。不过,纠正一下……”陈飞宇推了推眼镜,“‘那个创造他的人’是他哥,我也不算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手下……大概算小羽的……嫂子吧。” “那个林昼……?”陆眠一下子想起了柯羽那天梦里喊的名字。“……你说你是什么玩意儿?!” “别这样看着我陆队长,我们不如一边等,一边坐下好好聊聊……” …… 巨大的水下实验室里,柯羽和对面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面对面站着,彼此见到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梦魇。 七八个端着枪的保镖挡在苏愈成前面,枪口指着身上还在滴水的两兄弟。 “苏愈成,这是我第一次作为‘人’跟你见面吧?这就是你给我的见面礼吗?”柯羽扫视了一圈端着枪的保镖们,“你应该后来听闻了我的事情吧?你可以让他们开枪,但在我死之前,你一定会死。不仅是你,还有你最宝贝的儿子,你的老朋友——我亲爱的司老师,以及在场的所有人,大家一起死。” 林昼打开手环,将车内苏维安和司明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苏愈成展示了一下,苏愈成已经浑浊的眼球抖动起来。 “你为什么会老成这样?”柯羽向前走了一步,“为什么?嗯?你为什么不喝【万物生】?” 苏愈成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好像向他走来的不是个人,而是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几声没有实际意义的语气词。 “你为什么不喝啊?你最知道它的功效多么神奇,但你也最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你内心是抵触的,对不对?” 柯羽笑起来,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目光却森然,里面盘旋着恨,嘲弄,和轻蔑的毒蛇,随着向苏愈成的靠近,这些东西如有实质的压了下来。 “……你到底……你……” “我想要什么你很清楚,实验的核心数据,完整记录,成分说明,人员名单……还有当初的视频。我要真相公告天下,或者彻底湮灭再也没人知道。我要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柯羽越说越激动,他已经完全无视了那些枪口,将苏愈成逼到墙边,退无可退。 “苏愈成!苏教授,你儿子多活了这么多年,这世界上的好多人平白活了这么多年……你儿子活下来了,钱挣了,名声赚了,现在我来讨债了,懂了吗?” 苏愈成在柯羽的逼问下心理防线寸寸崩塌,再加上苏维安也落到了柯羽他们手里,苏愈成心里的天平已经偏了。况且现在这样的情况,负隅顽抗也就是拖延几分钟,主动交也许还有一丝谈判的机会。 再说了,现在这非人横行的世道,谁会有心思真的在意一个已经停止的实验呢? 这样想着,苏愈成点了头。 “你们把枪放下,都出去外间吧。”苏愈成冲保镖们说,又转头向柯羽,“……你跟我来。” 柯羽回头看了一眼林昼。 林昼冲柯羽一点头:“你去吧,我看着他们。” 内室的中心有一个圆柱形的台子,苏愈成一番捣鼓之后,台面从中间打开来,由内部升起来一个拳头大小的小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芯片。 柯羽将芯片小心地拿起来。 “全部都在这里吗?” “是的。” 柯羽将信将疑的将芯片放在感应器上,房间里的所有光源突然都灭了。电子投影打在白墙上,里面密密麻麻排列整齐且命名明确的文件夹,柯羽随手点了几个关键的看了一眼。 “不对,实验最核心部分的数据没有……关于我的数据在哪?” “……” “苏教授,你跟我玩这种把戏?” “……不在我这儿。” 柯羽闪身过去,揪住了苏愈成的领子。 “杀了我你永远也不知道它在哪了。它会永远是悬在你头上的一把利剑,直到你死亡,或者某些人再次看到哪些数据,然后周而复始……你,以另一种方式永生。” 苏愈成越说越激动,松垮的皮肤下的血管因激动而鼓了起来,他知道他拿住的是柯羽的命脉,所以此刻有恃无恐。 柯羽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他将芯片收进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挂坠里,扣上之后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其中还有内容,然后将他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那么,你想让我用什么条件来换?” “放了我儿子,然后……杀了林昼。” “……你让我杀了我哥?” “是。你哥在这样的末世创造出了你,就好像拿到了免死金牌。其实如果你们兄弟二人不赶尽杀绝,我们也许还能维持微妙的平衡。可现在,你们要我们死啊……” 苏愈成说到这突然咳嗽起来,他捂着胃,弓着腰,唾沫星子飞溅,咳得面红耳赤。 柯羽后退了两步,生怕他有什么病似的。 房间恢复了明亮,苏愈成和柯羽就站在台子两侧,中间隔着不超过四十厘米的距离,柯羽抬头盯着苏愈成,突然出声问: “苏教授,你后悔过吗?” 苏愈成也看回去,最终摇了摇头。 柯羽垂下眼睛:“我想也是。” 他手指在台子上轻轻敲着,良久,轻声说:“我不可能杀我哥。你们落在我手里,我总有办法问出我想要的。” “你一点不恨你哥吗?他把你变成现在这样,跟我们不是一样的人吗?” “那你把你儿子也变成劳什子实验体呢?” “那还不都是为了对付你!不止我们,还有高层……你以为高层真会放任你哥和你吗?” “闭嘴吧。”柯羽没了跟他打嘴仗的耐心,“顺带一问,这非人的灾难,是不是你们的杰作……弄巧成拙?” 苏愈成不知可否,柯羽也没真的指望得到答案。 两人出来的时候,林昼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前,手里玩着一把银白色的枪。 苏愈成脸色变了变,他几步冲到外间,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保镖们——口吐白沫,眼球突出——各个死不瞑目。 “林昼!你干什么?!”苏愈成气急败坏地冲林昼吼到。 “不干什么啊,你都看到了。反正你也要离开这个地方了,留他们没什么用吧。”林昼将枪套在食指上,转了两圈,“再说了,这不是苏教授当时打在小羽身上的那一针吗?烈性毒药,特殊工艺制成,扎入皮肉之后自行融化,且具有麻醉效果……小羽挂在悬崖上的时候,谁向他开了这一枪?是外屋躺着的哪一个?算了,也不重要,反正他们都死了……” 第41章 “你!” “苏教授,这个水下基地的正确出入方式是什么?您老总不能游来游去的吧?”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别耍花样了,苏教授。” 不知道是不是在水下待得久了,柯羽有点心慌,水阻挡了他敏锐的感觉,但对于危险的直觉,柯羽一向认为自己非常准。他有点着急离开这里。 林昼丢掉手里的枪,一把揽过苏愈成的肩膀,出挑的身高完美的形成了一种压制。 “带路吧,苏教授。” 第45章 起风了。 风将半米高的花草吹得兴奋极了,纷纷摇头晃脑地渴望着那黏稠的、滚烫的红色液体的浇灌,风将血腥味和臭味混在一起,熏得车里的三个人都想吐。 司明被外面的吼声和打斗声吵醒了过来,一睁眼,正对上贴在车窗上一张灰败的脸,吓得他“嗷”一嗓子,紧接着就听到车顶上“咚”的一声,鲜血从车顶上盆泼式的流下来,脸贴在车窗上的非人张着大嘴,伸出来的舌头像是粘在了车玻璃上,紧接着,就被从头顶落下来的非人尸体砸得倒了下去。 “卧槽!开车啊!!”司明在后座拼命踢腾,催促陈飞宇开车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陈飞宇指了指车顶,又看了眼不远处的湖。 “不行。他们没回来,我们走了,他们一上岸太被动了。” “他妈的那个白毛狗崽子不是挺厉害的吗?他搞不定?!草了……什么人在车上跳踢踏舞呢?非人吗?” 陈飞宇让他吼的脑仁生疼,他捂住一个耳朵压着脾气说:“特队队长陆眠现在车顶,你最好祈祷他的支援赶紧来,或者你边上那个狗崽子的爹识相点,把东西快点拿出来,柯羽他们好早点回来……你也把嘴闭上!林昼他们肯定是带着你爹一起回来的,要是我们走了,你猜柯羽会不会直接把你爹丢出去当诱饵?” 陈飞宇几句话堵住了车里另外两人的嘴。 不断有非人围过来,试图扒开车门,敲碎玻璃,好在林昼开的车做过一些特殊处理,还勉强撑得住。非人们见门窗走不通,就开始尝试手脚并用地爬上车顶,他们笨重的身体撞在车体上,整个车都摇晃起来。 车玻璃已经看不到外面了,只能看到冒着热气的血一层一层叠加着,撞击的闷响和非人低哑的吼声充斥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催促着心跳不断加快。 陆眠的腿被咬伤了,他将脚边的一个非人甩下去,尸体压倒了附近的几个非人,很快乱成了一团。 趁着这个间隙,陆眠擦了一把匕首上的血,来不及处理伤口,他站在车顶上看着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车的非人,心里非常想骂人。 陆眠自己开来的车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他全身上下现在只有一把匕首。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么多的非人同时攻击人类的情况了,陆眠很想问问陈飞宇,他是不是体质特殊招这玩意儿,怎么每次有他在的地方都有幺蛾子! 非人没有给陆眠多少休息的时间,新一轮的进攻很快又开始了,有一个从前车机盖上爬了上来,一把抱住了陆眠的脚,陆眠重心不稳,背朝下摔倒在车顶上,非人不依不饶地爬了过来,一个飞扑,压在了陆眠身上,陆眠的右手被侧面的一个高个子非人攥着,抽不出来,而身上的非人已经冲着陆眠的脖子露出了尖利的牙。 千钧一发之际,陆眠用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将右手腕向前一递,然后将匕首使尽全力向左边抛去,匕首画了个弧,堪堪落进陆眠的左手。 陆眠立马抬手去挡,匕首卡进非人的齿关,浑浊的血混着恶臭的涎水滴滴答答的落在陆眠的脸上。身上的非人受了刺激,不要命的去咬横在面前的匕首,陆眠猛地一撤力道,随即将匕首捅进了非人的的太阳穴。 “扑哧”一声,非人流着口水不动了。 太恶心了。 陆眠抽出匕首将它从身上掀下去,又照着眉心迅速解决了右手边的高个子非人。 他从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来,将脸上的乱七八糟胡乱地擦干净。 手套被咬破了,陆眠看了一眼右手——手掌外侧被咬得鲜血直流。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又给唐可发了一遍坐标,然后拨通了陈飞宇的电话。 “听着,这样下去我可能要撑不住了,如果一会我力竭了,我会滚下去短暂吸引它们一波,你趁机油门踩到底,赶紧走。” “……大哥,你要不来车里躲躲吧,我今天要是扔下你走了,柯羽明天就得活撕了我。” “已经没有开车门的机会了,少废话吧,逃出去了让唐可他们回来救柯羽……和他那个什么哥哥。” 陈飞宇欲哭无泪,只能在摇晃的车里一遍遍地拨打林昼的电话。 车顶上的声音听上去慢了许多,陈飞宇知道,陆眠一个人已经坚持很久了,换别人可能早就坚持不住了。 ……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别啊,陈飞宇心里哀叹,我还等着事情了了,跟林昼去看日落呢。 突然,一声枪响从不远处传来,陈飞宇在车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听声音是在湖的方向。 他们回来了! 柯羽在水下靠近出口的时候,就闻到了非人的味道。他回头让林昼和苏愈成先别出来,自己先上去看看。 一出水面,柯羽的五感就受到了重创。他赶紧向斜上方开了一枪。 但当他抬头向车的方向望去时,他的心受到了更重的一锤。 柯羽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车顶挂了彩的陆眠。 柯羽的心脏飞快地跳起来。而当他发现陆眠身上到处都是伤的时候,心里的火烧死了乱撞的小鹿,“噌”地直蹿脑门。 枪声不仅吸引了非人们的注意力,同时也吸引了陆眠。 他猛地转过身,就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正湿漉漉的站在水边。 两个人隔着密密麻麻的非人,对上了目光。 柯羽遥遥地冲他笑了一下,寒潭一样的眸光荡开了涟漪,涟漪直勾勾地打在陆眠心里,陆眠瞬间红了眼眶。 对视只维持了几秒,非人发现那边有一个形单影只的人类之后,就开始向那个方向涌动。 柯羽收了目光,左手握着枪,右手摸出匕首主动迎了上去。 依然是毫不拖泥带水的狠戾打法,刀势刁钻的捅进心脏,割裂喉管,拔出时带出血线,又转向抹过下一个的咽喉。 柯羽很久没有放开手脚动过手了,自从离开基地,他都是跟人类打交道,多少还是留着余地的。 陆眠的目光一直紧紧地黏在柯羽身上,看着他的白发白衣沾上血污,看着他杀气凛冽的开出一条血路,不过短短几分钟,就快到了车的位置。 陆眠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来。 柯羽还在队里的时候,大家都半真半假的叫他“羽神”,那个时候,陆眠总是在一边有点无奈又有点欣慰地笑笑。其实那个时候心里就总会泛起淡淡的酸楚,只是被掩盖在那些短暂的欢声笑语中,并不明显。 而此时,这种酸楚经过经年累月的堆积,充满了整个胸膛。 他替柯羽委屈,心疼他的过往和现在,这些本不该是他要担负的责任。 也替柯羽骄傲,为他别样的坚韧。就像一株被人从温室折断的植物,随手丢在了条件恶劣的悬崖峭壁,而植物却在黑暗的地底将根深扎千里,长出了尖利的刺,开出了更有味道的花。 还有深深的自责,为什么没有再强一点,为什么不能多替他分担一些。 战斗也是,他要解决的过往也是。 柯羽终于来到了车边,他将枪抛给陆眠,然后向他伸出手。 “拉我上去。” 陆眠抓着他的手将他拽上车顶,等柯羽站稳,揪着他的领子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他吻得又急又重,似乎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这个吻里。 柯羽楞住了。 两个人都是一身狼狈,陆眠箍着柯羽腰的那只手上还拿着枪,枪托硌在柯羽腰上,将柯羽死死地按向自己怀里。 见柯羽没回应,陆眠狠狠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又迅速轻柔的舔去温热的血腥,只剩一点铁锈味弥散开来。柯羽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唇角勾了起来,然后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你再见我会按着我揍一顿。”柯羽舔了舔发麻的嘴唇。 “想。”陆眠还没放开手,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但真见着人又舍不得了。” 被无视了的非人群似乎非常不满自己就这么变成了一地瓦数很高的电灯泡,开始七手八脚的晃车身,再次试图爬上来,陆眠只好非常不爽地放开了手。 “杀进重围是有什么打算?” “没想……就看见你在这。” 柯羽没过脑子的回了一句,然后看到了陆眠重新燃起侵略欲的眼神,赶紧改了口。 “那什么,让陈飞宇开车,往湖边我指的方向开,你来指挥,我来开路。我们先去水下躲躲。” 第42章 两个人商定了大致计划,陆眠又一次拨通了陈飞宇的电话。 车子一路缓慢地开出了包围圈,开到了柯羽上岸的地方。 柯羽和陆眠又折回去断后,给车辆周围留出足够的空间让陈飞宇他们下车。陈飞宇解开了苏维安的绳子,只留了手上的一副手铐,两人一起拖着司明下了水。林昼和苏愈成早早就等在门口,赶紧将三个人拽进来。 “小羽!过来!!”林昼冲着柯羽吼到。 柯羽回头看了一眼,拉起陆眠的手就跑。 一行人总算能暂时歇口气。 第46章 “唐可他们大概需要一小时到……嘶……非人的聚集速度非常快,出现的也很突然,而且我和陈飞宇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被包围了……嘶!” 柯羽坐在桌子对面看林昼给陆眠处理伤口,陆眠一“嘶”,柯羽的眉心就跟着皱起来,他一个耳朵听着陆眠说之前的情况,另一个耳朵听着陆眠抽痛的吸气声,眼睛还盯着他哥不算温柔的手,耳朵和眼睛接收到的所有信息汇聚在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嗯,感觉又像是有人刻意引导……林昼你下手轻点……你弟弟掐我呢,我腿上一会儿肯定青了。” 站在桌边的陈飞宇已经忍了半天了,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张口提醒到。他身上还有好几处陆眠之前那顿擒拿留下的淤青,正跟着腿上的那块肉一起隐隐作痛。 林昼掀起眼皮看了陆眠一眼:“陆队长还怕这点儿疼啊。” “主要是林医生手法不熟练啊。当初在f区不是挺雷厉风行的么?” “哦,那不得分情况么。我这手比较擅长处理非活人,陆队长忍忍。” “是么,我看你这不是挺会拿捏人的?” “别吵别吵……” 柯羽赶紧松开掐人的手,然后一手伸向林昼的手背,一手伸向陈飞宇的手背,十分讨好地摸了两下。 陈飞宇:“……怎么每次指桑骂槐都有我的事儿?” 这边四个人氛围莫名诡异,另一桌的三个人倒是非常和谐。 苏愈成见儿子全须全尾的心里安定了不少,但又看见昔日合作伙伴让柯羽打成那样,不由得悲愤起来。 但他们都不敢吭声,因为他们打不过白毛祖宗,于是三个人安静地窝在桌子边的一亩三分地,窝窝囊囊地看戏。 这边包扎完,陆眠随口道了声谢,就拽着柯羽进了边上的空房间,他反手锁了门,然后将柯羽禁锢在自己和墙中间狭小的缝隙里。 “你打算从哪开始交代?” 柯羽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抽出来搭在陆眠脖子上,张口就来:“队长我错了,我没跟你说就擅自离开……” 他一边说一边凑近陆眠的脸,想出卖一下色相,结果被陆眠一把推着肩膀按回墙上。 “好好说话,别搞这套,手,拿下来放好。” ……完了,真生气了,这套不管用了。 可怜的柯羽同学只好乖乖垂手站好挨训。 “柯羽我问你,你为什么留张破纸条就不告而别。” “……我怕走得晚了让外面那几个又跑了……”柯羽认真回答,“……还怕见着你就走不了了。” “为什么什么都不带?通讯手环,终端、手机……所有能跟我联系的东西统统不带是吧。见着我怕走不了,打个电话说一声也做不到?” “……” 那不是一样的吗?见着面怕走不了,打个电话就能当无事发生了? “你就没想跟我保持联系吧?前一天晚上就想好了,没打算负责,也没打算让我负责,是吧。” 柯羽又伸手去抱他的腰,被陆眠一把拍开。 “陈飞宇都跟我说了,司明之前一直在为各类人体医疗实验提供实验体,第二黎明福利院只是个幌子,你被他们选中,制造意外假死,送到了实验室,对不对?” “嗯……” “所以,你要杀了他们?” “……嗯。” “好。”陆眠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个问题,柯羽,你告诉我,【万物生】究竟是什么?这种药是怎么来的?” “就是他们实验弄出来的啊……” “我是问你,它的原料是什么,核心成分是什么?肯定不是简单合成的。” “……这个我回答不了。” “柯羽。”陆眠松开撑在墙上的手,后退了两步,“我今天是去总部查我父母档案的,我看了他们死前最后一段视频。” “他们生前是成熟且优秀的科学家,一切的变故都从那盒药开始。你知道实验室最后发生了什么吗?就因为我父亲说了一句什么话,导致我母亲走神拿错了药剂,所以才发生了爆炸。总部对‘万物生’这三个字讳莫如深,所有的资料都被完全封存,越是如此,越说明有问题。柯羽,你要我自己往下猜吗?” “陆眠……” “你说要复仇,可外面那几个活的好好的,为什么没杀?你在等什么?” “我……” “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陆眠看着柯羽,恨不得刨开这人的漂亮皮囊,看看下面的贼心烂肺到底长什么样。 柯羽的沉默狠狠地戳疼了陆眠原本沸腾的心,他转身去开门,不想再跟柯羽独处一室。 “陆眠!” 一股力量猛地将陆眠拽了回去,开了一半的门“砰”的被重新关上。 “……那屋这么劲爆吗?你不去看看你弟?” “……算了吧,孩子大了,管不了了。” “……” 柯羽攥着陆眠的手,微微抬头看他。 其实他还是没想好怎么说,但他意识到今天如果不做出什么回应,陆眠可能真的会只留一个背影给自己。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也……不愿意说。陆眠,你应该感受到了,实验室的经历对我来说是梦魇。但……我脖子上戴的这枚芯片,有关于【复苏】和【万物生】的数据跟详细介绍……但还有一部分的核心数据我没有拿到……所有我没有杀掉他们几个……” 柯羽用另一只手摘下项链,递到陆眠眼前。 “陆眠,芯片,给你……你来替我保管好不好?但我请求你……求你先不要急于知道里面的内容……给我点时间,等我的事做完,你再打开它去看所有的真相。看完之后,你可以决定是销毁它抹去所有痕迹,还是把一切公之于众。我坦诚到这个程度,你看行吗。” 陆眠看着眼前的项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能感觉到,柯羽的表现不仅仅是害怕回顾一段痛苦的记忆,更像是不能接受自己。他的话语背后,是对自己的极大否定。甚至是恐惧和厌弃。 “你不怕我拿回去就看?” 柯羽摇头:“我赌你不会。你答应了就不会。” 陆眠接过项链,套在自己脖子上。 “好,我答应你。” 柯羽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攥着陆眠手腕的手,陆眠的手腕上留下几道指印,柯羽这才意识到刚刚因为激动捏的太用力了。 “陆眠,我……对不起。” “为哪件事说对不起?” “你的手……我的不告而别,还有我的……不够坦诚,以及……你父母的事……对不起。我……。” 柯羽垂着眼睛,陆眠看到他的睫毛随着话语颤了颤。然后他心里沸腾的愤怒就这么神奇地平息了。 “……” 陆眠心想,古书上写“爱生忧怖”和“喜恶同因”,原来看书的时候只觉得玄而又玄,今天他可算尝到一口其中滋味。 他抬手揉乱白毛祖宗的头发,又在毛毛的发上落下轻轻一吻。 “你真是……” “你能不能先别讨厌我……” 柯羽又试探着靠近,张开手,小心翼翼地抱住陆眠的腰,见陆眠这次没推开,又得寸进尺的把脸埋进人颈侧。 又湿又热的鼻息喷在脖子上,陆眠抖了抖,被磨得没了办法,只好抬手回抱住柯羽。 “阿眠……”柯羽鼻音很重的哼唧,“我湿漉漉的冷死了。” “砰!”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暧昧的氛围瞬间震成了冰渣。陆眠和柯羽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向外跑去。 -------------------- 陆眠:这谁受得了?! 第47章 不知何时,苏维安手里拿了一把枪。一把小型的麻醉枪。 枪口悄悄辗转了几回,最终对准了背对着三人,且看上去战斗力最弱的陈飞宇。只是谁都没料到,枪响的一瞬间,林昼一把推开了陈飞宇,麻醉弹打在了他左胸口靠上的位置。 “哥!!” 柯羽推开门冲出来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林昼,陈飞宇跪在地上惊慌失措地将人上半身抱进怀里。 “你想死吗?苏维安。” “别冲动啊小白毛,你知道吗,”苏维安晃了晃手里的枪,“这把枪就是上次你挂在悬崖时,准备击杀你的同一把……本来呢,上次是准备要你命的,结果你哥在崖底救了你。” 第43章 “而现在……你哥中招了,唯一能救他命的人只有我爸爸。”苏维安悠哉地拽了个椅子坐下,“好像我们得谈谈了。” “……你想干什么?” “很简单,要一个人质,确保我们安全离开。” “苏维安,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完全可以把你们都杀了,留下苏教授……用点手段,他最后总要救的。要看看是我心狠还是他命硬吗?” “你不怕玉石俱焚吗?你要拿你哥的命赌吗?柯羽,你不敢的。你其实很在乎他的吧。小时候就是,现在更是。” 柯羽咬紧了牙关。他确实不敢拿林昼赌。 他这一生实在是乏善可陈,幼时过得小心翼翼,少年又变成冰冷实验台上浑浑噩噩的实验品,之前的生命里唯一一点亮色就是林昼。 在遇到陆眠之前,只有林昼。 可他也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他们走。 陆眠从柯羽身后贴上来,轻轻握住了柯羽颤抖的手腕,沉声问:“外面都是非人,你们走得了吗?” 苏维安嘲弄地一笑:“陆队长不会以为这里只有一个出口吧?我实在是没想到,特队队长怎么会跟几个疯子搞到一起去……陆队长,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这兄弟俩迟早会害了你……” “够了!” 陈飞宇打断了几个人的揪扯,他的衣服上被洇上了血色,手指也有些颤抖。他将林昼轻轻地放下,站起身冲苏维安道:“我跟你们走,我做你们的人质。但我要先看到林昼脱离危险。“ “陈……“ 陈飞宇摆了摆手,做了个递出手腕的动作,他向苏家几人走去,但只走到房间的中间位置。苏维安回头去看苏愈成,只见苏愈成点了点头。 陈飞宇确实是在场的几个人里最适合做人质的一个人,苏愈成几人歪打正着。 于是苏愈成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别动!柯羽,陆队长,你俩就站在那儿,维安,这次枪口对准了。“ 柯羽想冲出去的动作被陆眠制止了,他箍着柯羽的腰,小声说:“别冲动,让他先救你哥。“ 苏愈成路过陈飞宇身边,客客气气地说:“请吧。“ 陈飞宇回身看了一眼,朝着苏维安走了过去。 屋里依旧是三拨人,气氛却微妙的变了。陈飞宇被反铐双手,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林昼的方向。他看着头发花白的老男人粗暴地卡住林昼的下颌,将一支针剂从林昼颈侧注入,然后使劲的拍了拍林昼的脸。 陈飞宇眼睛红了,他咬着牙,此刻只恨自己没有柯羽那样的身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受伤,变成威胁众人的砝码。 药剂的作用起效很快,大约过了两分钟,林昼就模糊地哼了一声,醒了过来。 苏愈成扔下针管,起身回到了苏维安跟前, “二十分钟后,你哥就能动了。现在,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苏维安的枪顶着陈飞宇的后心,轻而易举地将人提了起来。苏愈成搀起行动不便的司明,几个人向走廊尽头退去。 柯羽甩开陆眠的手,冲过去看林昼的情况。他让林昼枕在自己腿上,声音有点抖地叫了一声“哥”。林昼的瞳孔刚刚能够重新聚焦,他向离开的几人看去,拼命想起身却力不从心。 陈飞宇回头正好撞上林昼的视线,他心里一松,又马上一紧——林昼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清楚的声音,但陈飞宇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别走。别跟他们走。 陈飞宇没来得及回应,苏维安却狠狠推了他一把,然后直接用枪托砸向陈飞宇的后颈,扛麻袋似的把人往肩上一抗。 “好好享受接下来的‘礼物’吧。希望你会喜欢,柯羽。”一直沉默着的司明开了口,“陆队长,站在那儿不要乱动。我们的事儿你最好袖手旁观,否则一定会后悔的。哦,顺便祝你能够带领小队一直赢下去……” “行了,闭嘴吧,赶紧撤。“ 苏愈成制止了司明耀武扬威,几个人进了走廊末尾的房间,锁上了门。 “我会再一次找到你们的,” “嗡——“ 陆眠接通了唐可的通讯请求。 “老大,已赶到指定位置,非人数量异常密集,你在哪?还安全吗?“ “暂时安全……“ 话音还没落,实验室内突然红灯闪烁—— “嘀,嘀,嘀。警报,警报——自毁程序已启动。实验室将于十分钟后开启所有舱门,启动自毁程序。“ 柯羽猛地一抬头,陆眠指了指上面。 “先上去。” “我哥他……” “我来。你看看还有没有要拿走的东西,带着先走。” 陆眠也顾不上林昼想杀人的眼神了,拽着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在柯羽的帮助下将林昼背了起来。 警报声越来越刺耳,柯羽飞快地跑向最后一个房间踹开了门——屋里早就没了人影。他又折回来,随手抓了一些可能有用的药剂和一把微型麻醉枪。然后跟着陆眠一起,托着林昼一起向水面上游去。 还没等冒出水面,柯羽就已经闻到了非人的味道,面前的水也变得越来越浑浊,被湖水稀释之后的血和其他液体扰乱了几个人的视线。 一道强光穿透水面照射下来,陆眠认出那是小队的信号灯,带着柯羽向光的方向游去。 “陆眠,安置一下我哥。我去帮唐可!” “……好。” 柯羽湿漉漉的爬上岸,吹了声口哨,吸引了附近非人的注意。他向反方向跑去,给陆眠和林昼留了足够的空隙到达车队在的地方。 陆眠将林昼搬上箱式作战车,让他倚靠在车厢壁上,又随手拽了件外套盖在他身上。刚起身准备跳下车,却被林昼一把拽住了裤角,趔趄了一下。 陆眠:“?” “……小羽把那东西给你了?”他的目光紧盯着陆眠脖子上的金属吊坠,“还……给我。” “不给。”陆眠用手擦了擦吊坠上的水,“他给我的。” “这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我不允许!” 林昼这一阵折腾,加上冰冷的湖水一泡,已经恢复了一多半,他抱住陆眠的腿,猛地一扭身,直接将陆眠拽倒了。“咚”的一声,陆眠摔得眼冒金星。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林昼压过来,伸手去拽陆眠的项链。陆眠一把扣住了林昼的手腕,掰开他的手。 他惦记着对方是柯羽的哥哥,并不想动真格的。但林昼手下一点不留情,手被钳制住,便猛地屈腿提膝。 陆眠本能觉得不好,双腿一夹,堪堪用大腿夹住了林昼朝某个部位磕过来的膝盖,自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陆眠可算知道柯羽骨子里那不要命的劲儿哪来的了。 “……我……为了这个你真下死手?你弟弟同意了吗?” “……给我!” 真动起手来,林昼根本不是陆眠的对手。两个人就以这么一个缠绕的姿势僵持着,陆眠仰着头,有点无奈又近乎哀求地叹了口气,说:“小羽还在外面跟非人缠斗,你不想让他出事吧?你伤口也需要处理……咱俩在这揪扯什么劲儿?!放开我,我出去帮他。” 林昼喘着气,盯了他一会才撤了力道。陆眠把他从身上掀下去,拿了急救包扔给他。 “待在这,别下来。” 第48章 这一群非人来势汹汹,自柯羽一出现,它们的目标就变得非常明确,几乎所有位置的非人都像受到了什么感召,放弃了眼前的对手,向柯羽包围过去。 “不好!特队所有队员听令,想尽一切办法拖延非人聚集速度,给柯羽留时间寻找头目!” 唐可在队内通讯频道喊了两声,四散开的队员纷纷赶过去。人们远远地又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他的衣服和头发还湿漉漉的裹在身上,但身手依然矫健,他翻上车顶,非人就像发现糖块的蚁群一样涌了过去。 这很不对劲。 非人向来都是就近寻找目标,即便偶尔被刻意吸引,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简直就像被下达了什么指令,一心只想撕碎名叫“柯羽”的肥肉一样。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就意味着,在非人的头目背后还有更大的boss存在,这个人能操控非人的头目,他要借非人的手除掉柯羽。 唐可一瞬间背后生寒,他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情况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那么,一旦有人真的掌握了操控非人的方法…… “唐可!” 唐可猛地回头:“老大!” “情况不对,这样拦不住。全体队员后撤,掩护我突入,我得去他身边。” “情况不明朗,”唐可大声说,“太冒险了!” “别废话,执行命令。” 陆眠心里有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总觉得柯羽要出事儿。尽管他现在看上去并没受什么伤,身手也依然狠戾迅速,可陆眠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必须快点到他身边去。 第44章 特队迅速撤了回来,然后整合变成一把移动的尖刀,挑了一个刁钻的角度向非人群捅了过去,各种随身的枪械发出红光,血肉迸溅,散发出焦糊的味道。陆眠硬生生从队员撕扯开的口子里穿了过去。 到达柯羽站着的车下面时,陆眠看见柯羽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怎么每次预感不好都成真?! 陆眠心里暗骂一声,解决了几个扒车的非人,踩着前机盖翻上了车顶。 “阿羽!” 陆眠张开双臂,从背后接住了柯羽——他的身体在发抖。 “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没事……” “没事?!你知道你现在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吗?还说没事!” “可能一直在打斗……没休息过来。” “不对,你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陆眠突然想起了之前在树林里,追杀柯羽的某个人半是嘲讽,半是威胁的那句话——离开溶液你还能活多久? “先别纠结这些,”柯羽撑着陆眠的小臂站稳,“这次情况不一样。我找不到非人的头目是哪个……不对,是……我从每个非人身上都能感觉到领队的气味。” “……什么意思?” 难道说,非人已经又一步进化了? 陆眠扶稳柯羽,端起丢在一边的枪扫射了一圈,最中心一圈的非人摔了一地,又一个个重新爬起来,向柯羽聚拢。 “不是……除了进化……我有一个猜测。” “歇会儿,你坐下说。” 陆眠在身边,柯羽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盘腿坐了下来,陆眠在他身边的各个方位来回移动,带起的风卷起了一两缕长发。 “我们都知道,非人中的那个头领能够控制这一个团体中的非人,那么,如果有人代替了非人的头领,他就可以控制这一群家伙……” “人怎么代替非人头领?” “很简单,只需要找到他身体里关键的那个部位,或许是心脏……咳,或许是大脑……然后让这一部分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就好了……” 柯羽定了定神,顺便将一个刚爬上来半个身子的非人抹了脖子。 “你的意思是……移植……?” “对,移植是一种办法,但其实也可以不那么复杂——直接吃掉不就好了。” 陆眠的头皮瞬间就麻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柯羽,还想挣扎一下:“人和人之间要移植器官尚且会出现致命的排异反应,更别说人和非人了。” “说的是。可是……他们有,”非人又聚集的多了,柯羽撑着陆眠的胳膊站了起来,他此刻的感觉不太好,感觉自己像一个马上要电量告罄的电子设备,他咽了一口血沫,缓缓地接上了上文,“……有【万物生】啊。他只需要拥有了头领的心脏或者大脑,然后命令其他非人分食掉头领的尸体,就可以成功混淆我,自己美美隐身。” “如果一切可行,那么这个背后操控的人在高处的可能性最大。附近唯一的高处是……” 柯羽和陆眠同时向基地总部的方向看去,耸立的花心在云雾间隐隐绰绰,有一双眼睛仿佛透过层雾,遥遥望向这边。 真的只是为了对付我?柯羽在心里偷偷打了个问号,但他没有说出来。 “阿眠。” 柯羽突然轻轻抱住了陆眠,他的双手环住陆眠的腰,也顾不得两个人都是一身血污了。 陆眠心里“咯噔”一下,柯羽主动撒娇绝没好事。 他身体一僵,反手搂住了柯羽的肩膀。 “你带着我哥和小队走吧。等我哥恢复了把他找个安全的地方放下就好……” “不行!你让我扔下你带小队逃命?” “它们是冲我来的啊,小队没必要受牵连。” “小队的任务就是保护……” “小队的任务是保护人类,又不是保护我。” “一个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保护人类!我们没到绝境呢柯羽。” “那你想怎么办?‘调轰炸机直接覆盖式轰炸,只要范围够广总能炸死那个王八蛋’?如果我们对他的位置判断正确……你是要跟总部政府宣战吗?!”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四目相对中此起彼伏地喘着粗气。 “小队保护人类,你们是值得活着的英雄……如果你过不了心里那关,你可以不把我当作人……” 陆眠听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堵住了柯羽冰冷的嘴唇。咬下去的时候发狠用了劲儿,像是泄愤,又像是不安,铁锈味瞬间在二人口中弥漫开。 柯羽舌尖麻了,好容易从虎口挣脱出来,说话都有点大舌头。。 “……陆黏!“ 陆眠抬手从他嘴角蹭了一下,抢先道:“柯羽,你哥有办法解决你身体的问题吧?我先带你回作战车上。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这事是总部的手笔对不对?但我觉得未必。“ “他们如果真的要杀你,用不着兜这么大的圈子。但一定是有人要借此对你动手,所以我更倾向于政府只是作壁上观,因为借由非人杀了你这事无论成功与否,对政府来说都是好事。” 柯羽的脑子有点懵,他感觉到自己思考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陆眠抽空回着队内频道的话:“……好,你指挥就行,一号直升机优先救柯羽和我。其他队员伺机撤退……” 直升机……陆眠早有安排吗…… 陆眠单手将柯羽抱了起来,然后对着车顶的天窗“砰砰砰”开了三枪,又两脚将天窗踹掉,弯腰将柯羽放了进去。 他也不打算无味地消耗体力了,只是蹲在车顶,接住柯羽从车里丢上来的枪,时不时抬手给凑近的非人一下子,维持着车周围的安全。 “所以闹出这些事的应该还是‘复苏’的人。” “那……政府就这么看着?” “如果有人愿意用自己来给政府做实验,寻找消灭非人的办法,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拒绝的。” 柯羽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他突然觉得有些冷,从心里蔓延出的寒意,穿过骨髓,又到达皮肤,激起一片的鸡皮疙瘩。陆眠的话落进耳朵,无法遏制的疲惫就涌了上来,柯羽突然想,如果小队没有赶到,如果被困在这里的人只有他和陆眠,如果今天没得救……那就这样被围困、被撕碎,被分食,好像也是很不错的结局。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不见了,内心深处的黑色藤蔓疯长,柯羽清晰地意识到,他想跟陆眠死在一起, 拥抱着,亲吻着,直到最后一刻,然后这个世界的一切跟自己再也无关。 直到一根绳索垂落下来砸在肩上,柯羽才惊醒过来, 陆眠向他伸出手,目光担忧极了。他将他拉上车顶,又把绳索在柯羽腰间绑好。 “柯羽,求你别放弃自己。” 第49章 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让柯羽头痛欲裂,韩越之伸手一摸,柯羽正在发烧。 机上有几个随机的队员,飞机飞回林昼所在作战车的路上,机上队员一路开枪,协助陆地上的其他队员七零八落地撤离。 很狼狈,是陆眠记忆力多年不曾有过的混乱。 一群人以箱式作战车为圆心,清理出一片临时营地来。周围架起了生物干扰仪,后面放了一排激光感应枪,陆眠又清点了伤员,安排其他人重新临时编队,按队巡逻换防。 非人们暂时突破不了防线,小队的人也不敢贸然出去。两方就这样诡异地静止下来。 柯羽在飞机上就已经不太清醒了,韩越之给他喂了点糖水,有点担心。她听着陆眠讲述前因后果,也在心里泛起了跟柯羽同样的疑惑。 韩越之看着柯羽,也不敢轻易做什么,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一遍一遍用酒精给柯羽擦拭手心、耳后,脖子。然后寄希望于柯羽那个传说中的哥哥——尽管在f区的第一印象不佳,但目前也没别的好办法了。 “小羽!” 林昼很早就等在下面,他接过半昏迷的柯羽,也没跟其他.欲.加.之.言.人打招呼,冲着韩越之就报了一串拗口的药剂名称。 韩越之罕见地愣了愣,她拢了拢被风吹乱地头发,确认道:“这都是烈性药剂……你确定他能受得了?还是同时用。” “确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身体状况。别废话了。” 韩越之从出生起三十多年就没被人用这种态度对待过,她咬了咬牙,心说都是看在柯羽的面子上。然后愤然转身,指挥着两个小助手准备药品去了。 陆眠只来得及确认了一眼,就匆匆去安顿其他事宜了。箱式指挥车里只剩下兄弟两人。 “小羽,”林昼拍了拍柯羽的脸,盯着柯羽翕张的唇,“你说什么?” 柯羽薄薄的眼皮上透着青色的血管,眼球不规律地震颤着。林昼把耳朵贴近他嘴边,在听清他的话之后,猛地抖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捂住了柯羽的嘴。 第45章 “嘘,小羽乖。安静一点,哥哥在保护你。” 他似乎不愿意听到柯羽说的那句话,又像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所以只好一遍一遍的安抚,试图让柯羽安静下来。 他希望柯羽赶紧昏睡过去,或者赶紧意识清醒过来。他知道,在清醒状态下,柯羽一定不会将那句话——那句关于【万物生】的真相——说出来。 林昼低声在柯羽耳边说了很多话,后来甚至哼起了小时候哄他睡觉的歌。直到柯羽不再呓语,才松了一口气,将人放平在软垫上。 车门被有规律地拍了三下:“林医生,韩组叫你过去。你需要的药剂都准备好了。” 林昼把柯羽身上的毯子掖好,确认他睡着了,才心事重重地下车去了。 “不要……” “不要什么?阿羽,你再说一次。” 林昼被叫走调配药剂了,他走后不久,草草处理完伤口的陆眠就上了车。柯羽睡着,却看上去非常不安稳,陆眠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还是烫。他本想再找酒精来给柯羽擦一擦,柯羽却突然哼了一声,开始迷迷糊糊地重复一句话,可断断续续的,一直听不清全部。 “……不要……分……我……” 陆眠俯身贴近,可翻来覆去只能听清“不要”“分”“我”这几个字。陆眠无法,他干脆坐了下来,将人裹着毯子一并抱起,放在自己腿上,让柯羽枕靠着自己的肩膀,像抱孩子一样,然后轻轻拍着,一遍一遍地哄着。 “好,好,不要。我在呢,你不想做的事都不要。乖,再坚持一下。” 他能感觉到,柯羽正沉浸在巨大的痛苦和悲伤之中,那种悲伤如有实质,连同陆眠的心一起包裹住。 “阿羽,你终年陷在一个什么样的梦里?你什么时候能醒来……我该做什么能让你挣脱……” 陆眠正在心声吐露中,车门突然被拉开,韩越之和林昼前后脚上了车。 “人交给我,你们出去吧。” 韩越之刚想张口,就听陆眠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要。” “……陆队长,我要救人。” “你救啊,我得看着他,我不放心。” “那是我弟弟,你不放心什么?而且你在这儿影响我发挥。” “你就拿了一支配好的针剂上来,有什么发挥余地?该往哪注射往哪注射就行了。” “陆眠,我说,你出去。” “怎么了?你俩有什么事是我不方便知道的?” 韩越之心想真是奇了,铁骨铮铮陆队长还有这撒泼耍赖不要脸的一面。但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两个人在这车轱辘废话来回说,扔着病人在一边不管不顾,于是打断道:“行了!闭嘴吧二位,赶紧救人!陆队,咱俩就在车外,出不了事儿!” 陆眠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一边眼神警告,一边不经意地嘀咕:“他刚刚还说‘不要’……” “等等!” 不出所料的,林昼叫住了他,“小羽刚刚说的话,你听清了?他说了什么?” 陆眠理所应当地应了一声:“他说‘不要……分……’” 然后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不要分开。不要离开我’,他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不愿意离开他了。” 陆眠说完这两句话,看到林昼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肩膀也微微落了下来。 “行了,一会就叫你上来陪他。” 车门外。 “你刚刚看到了吗?” “嗯。他紧张了。” 陆眠点了一下头,他刚刚故意闹那么一出,就是想试试林昼。很显然,这句话他们兄弟二人都知道,又都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害怕柯羽昏迷时候说漏了什么话吧。说真的陆队,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恋爱脑附体了,在这种时候撒泼闹脾气的。” “……韩姐。”陆眠哭笑不得。 “所以,柯羽刚刚说什么了?” “听不清,就听到‘不要……分……我……’,‘分’和‘我’中间应该还有一个字。” “分、我?分离我?分别我?分开我?是他在实验室的记忆太痛苦了吧……可那也不至于让他们两个人这么紧张…… ” “我暂时也还想不明白。对了,你的私人手提箱这次出任务带了吗?” “带了。” 陆眠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车门,拉着韩越之往远又走了两步,然后从脖子上解下柯羽给他的项链。“咔哒”一声拧开了上面的小旋钮,取出了里面一枚小小的芯片。 “这个,你带回去帮我看一下。算是帮我个人一个忙……这事别让人知道,尤其是柯羽。” 韩越之也不磨叽,赶紧将东西放进加密手提箱,确保一切收拾妥当,才开口询问:“柯羽给你的?什么东西。” “复苏和万物生的部分资料。他让我保管,但不让我看。” “那你还看?还拉上我!这次不做君子了?” 陆眠苦笑:“别挖苦我了姐。他越这么瞒着我,我越心慌。” 韩越之拍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 “一人一次,也挺公平的。我回去就看,但是,你得给我保证你能安全回来。现在这局面……你有应对之法了?” 陆眠点头。 “大概有,我觉得小队在这儿,他们应该不会真的赶尽杀绝。老师已经去跟总部报告了,如果我们猜的没错的话,总部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胡来,现在把事情挑到明面上没有好处。最迟明天黎明之前,非人应该会撤退的。” 韩越之略一点头,有点沉重地叹了口气。 “陆队,有的时候我真的会有些不好的想法。我私底下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非人的存在对小队来说不全是坏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人都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风口浪尖上的靶子被打掉之后,总要有新的人站上风口浪尖成为新的靶子……有的时候也别太拼了,陆队,你和队员们的命也是命。” “谢谢,韩姐,真心的。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韩越之还想再说什么,但组织了半天措辞,又觉得没有必要。陆眠是个心思细腻的聪明人,只是这样的人往往命途坎坷,还容易短寿,她实在是不想看到那一天,又确实做不了什么。 “韩姐,我也不希望有那一天。但如果真有那一天,也是我和小队的命数……好了,说这些为时尚早。起风了,你回帐篷去吧。” “好。陆眠,我最后说一句。柯羽……可能不是个坏人,但他很容易被人利用而不自知。他那个哥哥虽然不讨喜,但应该对柯羽也是真的在意……总之,你自己小心。也别太感情用事……” 韩越之越说越乱,最后自己也糟心地闭了嘴。一挥手,提着箱子走了。她摩挲着手提箱提手,心中对芯片里的内容也涌起一种沉重的好奇来。 “老天行行好,给这俩年轻人点活路吧。”韩越之在心里默默祈祷,“至少让两个人能像普通人一样相爱过一场。” 陆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林昼在车里叫了他一声:“陆眠!” -------------------- 写的我心里好苦啊…… 第50章 车厢里有点闷,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此刻容纳着三个成年男性。 柯羽枕在陆眠的腿上,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人也舒展了些,却仍旧很沉地睡着。陆眠的手指穿过他的长发,一下一下的梳理着。 林昼靠在两人对面的车壁上,正在用纸巾擦着手。 气氛微妙地凝滞着。 最后还是陆眠先开了口:“他……以前经常这样吗?” “嗯。”林昼的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是什么样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紧紧抿着唇,下颌也紧绷着。 陆眠看得出来,林昼心里也不好受。柯羽的这个哥哥,在某些时候对柯羽流露出的在意和心疼不似有假,甚至跟陆眠比也不遑多让。可这种在意,总让陆眠觉得有些不适。 林昼终于擦完了手,他把废纸团往一起踢了踢,用一种疲惫又低哑的声音,开始讲那些深刻又遥远的故事。 “……我刚把他带出实验室的时候,他只能待在那个巨大的玻璃缸里。我把他抱出来,洗干净,放在床上,想让他好好睡一觉,可是最多半个小时,他就会开始抽搐、高烧、呕吐、流鼻血……像一只濒死的鱼。我只好将他再次泡回那种液体里。” “那些年,我尝试了很多办法。我白天要在政府忙别的事,晚上就回到私人实验室,一遍一遍地尝试唤醒他。但绝大多数时候都以失败告终。” “那时候的小羽,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他只是一些活着的细胞和组织。”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些方法,那些实验改造了他,那些烈性药剂也开始刺激他的苏醒。他开始逐渐能摆脱那恶心的溶液,脑部波动有了正常的影像,各种波动也趋于‘人’……可始终没有醒过来。” 第46章 “直到……你闯进了那间实验室。陆眠,这一点我一直挺不平的,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怎么就是你呢。” 陆眠心里泛起一点苦涩的甜,他的手指穿过脏了的白色长发,轻轻贴在了柯羽的脸上。 “你救了他,可你也把他变成了这样。” “他沉睡的那些年,外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醒过来总要能活下去吧?况且,一旦他真的醒来,就不可能和那些人和平共处。陆眠,我想让他站在顶端。” “那他自己愿意吗?” 林昼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小时候被家族推下河,大一点被迫学会看大人的脸色,后来被设计推下楼,又被搬上实验台,最后又被你变成这样。他自己愿意吗?” 陆眠声音淡淡的,可心里明明烧起了熊熊烈火,愤怒的是柯羽这前半生无人在意;愤怒的也是命运无情又令人无可奈何地戏弄。 “陆队长,有时候事情不是愿不愿意那么简单。你变成今天这样,难道是你愿意的吗?” 林昼的话好似兜头一盆冷水泼下,陆眠心想,是啊,谁又愿意过现在这种日子呢?回头看去,不过是一步一步的选择——倘若再来一次,仍然会做同样的选择。 “行了,煽情阶段到此结束。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基地的总长王斐已经跟总部取得了联系,总部非常重视,正在连夜派人搜查总部的每一个角落,等找到幕后的那个人,会通知小队的。我估计天亮时候就有结果了。” 林昼冷笑了一声:“陆队长,你和他们一直玩这种虚伪的政治游戏不恶心吗?我都能想明白的事,你们不可能想不明白吧。大家都心知肚明,我猜最后的结果大概就是‘找到了幕后的那个人,但没能控制住,人逃走了’吧?一层粉饰太平的窗户纸,就这么难捅破吗?” “一层窗户纸就能维持平衡,干嘛要捅破呢?政府不过是想借这几个亡命徒来寻找最终解决非人的法子,小队无非就是辛苦些,可非人灾难如果结束了对整个人类都是好事;复苏的那几个人借政府的庇护跟你和阿羽斗,干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你也在借助政府的默许查你们在找的东西。上面对柯羽态度模糊,一方面是想利用他的力量解决非人,另一方面也是留一个底牌防止复苏的那些人失控。多方平衡,何乐不为?” “陆队长倒是想得开。但这样的平衡一定会被打破的。” “那至少不是现在。林昼,我现在唯一不清楚的一点就是……万物生的核心原料到底是什么?你们留着那几个人不杀,是不是因为他们手中拿着这张底牌?” “陆队长,适度聪明才是上策。小羽既然把东西交给你了,就请你信守承诺好好保管。你一直追问的这件事,是小羽自己不愿意让人知道,这个范围里包括你。” 林昼站起身,推开了车门。 “等等!”陆眠叫住他,“柯羽什么时候醒?” “6-8小时后他会醒过来恢复正常,天亮以后……我要去找陈飞宇的下落,至于小羽是走还是留,等他醒来让他自己决定吧。” 说完,林昼跳下了车,甩上了车门。 陆眠的心又揪了起来,他慢慢在垫子旁躺下来,伸手把柯羽搂进怀里,嘴唇贴上柯羽的额头,几乎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他已经预感到,也许黎明到来时,将面临又一次分离。 夜里起了风,总部大楼的“花心”上,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紧了紧大衣。 苏维安接过中年女人递过来的水,拧开瓶盖一口饮尽,然后将瓶子捏扁丢在地上。他嘴里还泛着隐隐的腥臭味儿,在极端的心理作用下,这个味道更加明显起来。 “我操,这东西的心脏真恶心,一股腐臭味儿。都吃了几天了还他妈的反味儿呢。” 中年女人捡起瓶子背手在后,宽慰道:“辛苦了,维安。你和你父亲的付出,我们会记得的。等到灾难结束,会让你们名留青史的。到时候,你们就是拯救全人类的英雄……” 苏维安用鼻子哼了一声,对这套大饼不置可否。 “我吃了那东西,又跑到白毛跟前找死,好容易把他们引到这儿,你现在让我们收手?咱们之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那白毛现在正好出了状况,现在是弄死他最好的时机。不然等他缓过来找到我……谁还敢给政府做这要命的实验呢?” 女人有点抱歉的一笑:“维安,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我们的计划里可没有把特殊小队一起弄死在这儿这一说……你委屈一下,天亮之后,我们会派人送你们离开。你们想去哪里都可以跟我们说,还有什么条件也可以提……有人质在你们手里,那兄弟俩肯定会追过去的,到时候再来一次非人围剿,杀他俩还不是轻而易举。” 苏维安骂骂咧咧地应了下来,尽管他非常想现在就弄死那兄弟俩,但苏愈成还在总部的“照顾”之下,他不敢肆意妄为。况且女人说的有道理,确实不能把陆眠等人搅和进去。 于是他走到栏杆边上,闭上了眼睛,十分钟后再睁开,瞳仁已经变成了红色。紧接着,他冲着郊野的方向下达了“缓慢撤退”的命令。远处的非人群以常人听不到的声音回应着,开始借着夜色,慢慢四散撤退。 只是简单的做了这一件事,苏维安就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他撑着栏杆慢慢坐下来,努力压下胃里翻腾的胃液,闭着眼等不适感和红瞳褪去。 女人满意地笑了,她又亲切地嘱咐道:“这里风大,维安,缓一缓就下来吧,还能睡一会儿再启程。” 话毕,她转身向电梯走去。 苏维安没吭声,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响起,剧烈地头痛让他没能及时辨别出,脚步声中有一个是走向他的。 一直站在黑暗中没有出声的第三个人走到他身旁,在苏维安没来得及睁开眼之前,迅速将一支针剂扎进了他的颈侧。 苏维安脖子一痛,随即“咚”的倒在了地上。 女人在电梯口回过头,只见男人修长的手指一抖,在苏维安身上擦了擦流到手上的药水,耸了耸肩说:“只是一点点麻醉,以防万一他再发出别的我们不知道的指令。” 女人满意地一笑,两人一起进了电梯。 “你总是这么周到。我叫其他人上来把他弄回去。” 黎明时分,政府总部向基地回复了消息,如陆眠等人所料,总部说:胆大妄为的不法分子不知用何种方式控制了这一群非人,并趁着夜色爬上了总部大楼,造成了这一场混乱。但总部在搜查过程中打草惊蛇,加之总部想要生擒他,最终没能抓到。此人已趁乱逃脱。 总部向基地及小队发出了担忧地慰问,承诺持续寻找此人下落,并将新一批补给加倍,次日送抵安城基地。 日出时,唐可从终端向陆眠汇报了非人撤退的消息,并提供了清点后的受伤情况及设备折损情况。 一个小时后,柯羽苏醒,在陆眠怀里腻歪了十分钟并成功给陆大队长脖子上种了两个限定款草莓后,起身宣布要跟林昼去寻找陈飞宇及另外三个王八蛋的下落。 三小时后,林昼开着车,带着一后备箱小队准备的补给,带着柯羽跟小队的人马分道扬镳。 柯羽从后视镜看着陆眠带队远去,耳边回响着陆眠贴在耳边的嘱托。 他手里攥着陆眠塞给他的手机,迟疑了一会,生涩地发了一条消息:这次听你的,我们都要注意安全。 第51章 陈飞宇缩在破旧的沙发上,手脚都被链子锁着,活动范围不超过五米。他的眼镜碎了一个镜片,金边镜腿也歪了,此刻正苟延残喘地挂在耳朵上。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皱皱巴巴的,整个人好不狼狈。 他跟着苏氏父子及司明一起被送到了一栋建筑的地下室里,由于一路被蒙着眼睛,也不知道到底在什么位置。 这个房间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司明大概是和苏氏父子一起待在另一个房间里。 陈飞宇试着活动了一下,脖子连带着肩膀那一片还是有些疼,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由得担心起林昼他们来。 他很清楚,林昼一定会来救他,但他更加清楚,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陷阱。 得想个办法通风报信。 陈飞宇喘了口气,后背抵在沙发扶手上,尽量把自己缩起来,然后伸手努力去摸自己的靴子,一边祈祷着那东西没丢。 带着温度的小徽章不负主人的期望,安安稳稳的卡在靴子内侧的小夹层里。陈飞宇将它扣出来,在指尖上转了几圈,然后贴在了还健在的那一边镜腿上。 小小的一声嗡鸣过后,徽章周边亮起一圈淡淡的光。陈飞宇将它贴在唇上亲了一下,心想真是钱花哪哪好,要知道这套装备几乎抵得上他大半积蓄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东西是单向的,只能发送,不能接收。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对着徽章小声且简短的说明了一下情况。最后,他用称得上发嗲的声音说:“发送至联系人:宝贝儿。” 第47章 这个小玩意只能存三个“联系人”,用以常用地址的快捷发送。其中一个,也是陈飞宇最常用的一个,就是这位“宝贝儿”了。 现在,他只希望这个地下室没有配备高级别的干扰器和屏蔽器,能让讯息成功发出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陈飞宇又扭曲着身体将小徽章塞回靴子的夹层里。然后舒展开身体,半死不活地瘫在破烂沙发上。等着他的宝贝儿从天而降来救他。 另一边,柯羽正抱着车上的平板查看附近的地形,他对这一类电子设备的应用非常生涩,又抱有极大的新鲜感,小爪子飞快地在上面划来划去,腿上还放着手机。 “……非人的味道散开了,不过最浓重的一缕大致就是这个方向。唔,陆眠给我发了天气预警,八小时内要有雷暴天气。我们得快一点。” “嗯。” 林昼本来很认真的在听柯羽分析情况,谁知道柯羽十句里有五句都带“陆眠”,作为哥哥,他有点受不了了。 “‘陆眠’在你的语法系统里是逗号吗?” 柯羽:“……” 也没有很频繁吧? 此刻,两个人看上去都不是太着急。自陆眠那边一收到消息,证实了之前的猜想正确,林昼瞬间就放下一半的心来。 既然苏氏父子的目标是操控非人杀了柯羽和林昼,那就势必要有足够的筹码引两人过去。所以陈飞宇的性命肯定是暂时无忧的。 林昼只是有点担心,陈飞宇会不会受伤受折磨。 “他们找到合适的地方之后,一定会主动联系我的,在此之前,我们不如先想想,缺失的那一部分关键数据究竟会被藏在哪里。” “苏愈成其实是个有精神洁癖又讲究仪式感的人,第二黎明你找了一遍,我又找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水下实验室他们启动了摧毁程序,那肯定也没有……还有哪呢?” 柯羽皱着眉思索,什么地方能不引人怀疑,又有一定的“纪念意义”? 纪念意义……意外发生的地方…… 柯羽猛地一拍大腿:“连家!会不会是连家?我们被连家收养,连家又有自己的密室,我从楼顶坠楼“身亡”,他们因此得到了完美实验体,这算不算是值得标记的地点?” 林昼听得脸都黑了,他当初去处理连家人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可能。 那时候非人祸乱已起,安全区还没彻底建立,死几个人丢到非人出没的地方,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正是混乱好杀人的时机。那个房子对于林昼来说有着巨大的心理阴影,他实在是不愿意多停留,解决了连家人之后也就没有细翻。这么多年也再没有涉足过。 “但我有点记不清那个小区的位置和名字了……” “我记得。” “你记得?你居然还记得……不过也是……那离这儿远吗?我们去找找看?” 柯羽有点惊讶,这么多年了,外面乱成一锅粥,林昼怎么还能清楚的记着那个短暂的家的位置?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是林昼年龄比他大些,又比他在连家的日子稍微久一点,所以记忆更深刻些。 “嗯……得等他们联系我们,好让他们觉得自己把握十足……等着也是等着,我们去找找看。” 林昼刚刚已经收到了陈飞宇发来的消息,知道他全须全尾没受什么伤,另一半心也就放了下来。他没有告诉柯羽消息的事,而是直接掉了头,决定去连家碰碰运气。 “哥,你和陈飞宇……怎么走到一起的?” 柯羽一看林昼连导航也不需要开,就把平板一丢,问起一直以来好奇的八卦来。 林昼沉默了一会,温声回:“学术会议上认识的。我那会刚自己带团队,来参加一个国际基因科学的学术会议,是那场会议的主讲人。飞宇是大会的安全员,主要负责会议加密和数据的保密工作……” “然后呢?你就看上人家了?” “……他追的我。会议结束后他拦住了我的车,说他打不到车,能不能顺路带他一程。后来顺理成章的交换了联系方式,一来二去就……” “啧啧啧。” “啧个屁!” 柯羽看着林昼藏不住的嘴角,自己笑得停不下来,他真心的为林昼感到高兴。 他发现当林昼跟陈飞宇产生链接的时候,林昼身上那种阴冷孤绝的气场就淡了,人就会不自知地变得柔和起来。柯羽觉得那是他不熟悉的、理想中的哥哥。 “你笑什么?” “我高兴啊。哥,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就能过小时候最想要的平凡又幸福的生活了。只要找到那组数据,销毁它,让那几个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惩罚,我的心愿就了了。现在政府那边也找到了解决非人的正确方向,等这事解决了,陆眠也能功成身退了。到时候我们四个住的近一点,还能经常凑在一起……” 柯羽在副驾畅想美好未来,絮絮叨叨的样子让林昼有些恍惚。 太渺茫了。 柯羽的想法太过理想化,林昼想告诉他,他上面提到的哪一句话都不好实现。但他又实在不忍心给柯羽泼冷水。 “到了。” 柯羽的畅想停了,他跳下车,看着眼前已经斑驳的高楼,收起了笑容。 故地重游。 那些曾经号称最完善的居民防御系统早已经形同虚设,柯羽轻而易举地推开了生锈的门。旧积的灰尘扑面而来,血腥味、腐烂的木制家具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湿味儿,熏得柯羽连打了两个喷嚏。 “分开找。” 柯羽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挥开空气中的灰尘,率先冲进了房间。 两人把家里所有房间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所有有可能储存芯片或贵重物品的东西都被两个人搬出来堆在宽敞的客厅里,打不开的小保险箱被柯羽暴力拆卸,里面无数曾经价值连城的东西被倒出来扔在地上,无人在意。 “没有……” “去那个密室看看。” 两人凭着记忆摸到书房,书架背后的墙是一面巨大的暗门——这还是柯羽有一天半夜无意中看到的。 林昼找到了打开暗门的锁,但除了密码,还需要指纹。 “好像需要指纹……这怎么办?” 林昼话音都没落,就听见一声巨响——柯羽拎了把斧头直接劈碎了半面墙。 林昼:? 谁把我清秀可爱的弟弟培养成了这样!? 柯羽无视了微弱的警报声,连着又是几下,飞快地拆了一面墙。 “……哪来的斧子?” “……刚刚在储藏间翻东西找到的,估计是他们去城郊小庄园时候用的吧。走吧哥。” 柯羽丢掉斧子,捂着鼻子进了已经不算密的密室。 林昼从石化中苏醒过来,也跟着踏进了密室。 密室中间排列着很多透明的玻璃柜子,里面放着各种“展品”,各个年份的酒,名家把玩过的摆件、乐器……数不胜数,这些曾经被主人当作宝贝的物件,如今成了无人问津的垃圾。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除了玻璃柜,西面的墙边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保险箱。柯羽绕了一圈,走到西墙边,研究起这几个保险箱来。 这些箱子跟在外边找到的几个不太一样,它们看上去更加厚重,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柯羽试了试,不好暴力拆卸。他的目光在几个保险箱之间逡巡,然后目光定在了其中一个中等大小的保险箱上面。 “这是妈妈的……” 门锁上刻着一个漂亮的纹饰,是柯羽的养母最喜欢的一种稀有花草。 柯羽回想了一下,然后试着输入了记忆中模糊的数字。 嘀。红灯。密码错误。 “你输了什么?” “她的生日。” 林昼思索了一下:“……试试你的生日?” 柯羽一愣:“我的生日?我不知道我的生日。” 林昼说:“不是,是接我们回家的那天,妈妈说以后那天就是你的生日。” 柯羽手有点哆嗦,看着林昼输入那个日期,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会正确吗?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觉得他柯羽这么重要吗?会有人将接他回家的平凡日子,当作是保险箱的密码吗? 嘀嘀嘀。 绿光。 保险箱开了。 柯羽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间心肝脾肺像被什么东西滚了一遍,烫的人上不来气,最终滚成一汪热泪蓄在眼眶里。 林昼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里面的东西很简单:几件珠宝,一张结婚证书,一张无法生育的病历单,还有一个薄薄的档案袋。 “小羽,来。妈妈的遗物。” 他们的养母死后,家里的很多东西都被清理掉了。这个保险箱一直留在这里,不知是不是因为无人猜中它正确密码的缘故。 林昼把档案袋拿出来,轻轻拍在柯羽胸口。 柯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袋子打开。当他看清楚里面那薄薄的几页是什么,终于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48章 纸页被捏皱了,但领养协议上的签名依然清晰,娟秀的字体里甚至透露着难掩的喜悦。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去福利院选中柯羽时拍的。小柯羽正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煞有其事的向大家展示里面夹着的树叶书签,漂亮的小脸被阳光晒得粉扑扑的。 照片的背后写着一行字——你是这个院子里眼神最清亮的孩子,请允许我成为你的妈妈。 林昼揉了揉柯羽的头顶,没有打断柯羽这场迟来的崩溃。 他在哭声中走向另外几个保险箱,挨着试了几个日期,好在连家人的密码都不难猜,其他的保险箱被陆续打开了。可遗憾的是,林昼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哭声渐渐停了,柯羽哭累了,无力地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林昼的手机突兀的在安静的空间里响了起来。 【黎明之时,来这里救你的爱人。】 【定位坐标.】 柯羽胡乱的擦了一把脸,把东西重新装回档案里,然后抱着档案袋站起身。他环顾了一圈几乎被破坏殆尽的密室,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 这里也再没有任何好留恋的了。 汽车在路上飞驰,林昼余光时不时扫过柯羽,车里异常安静,就当他以为柯羽睡着了准备调高空调温度的时候,柯羽突然睁开了眼睛。 “哥,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个地方。” “哪儿?” “陆眠曾经的家。” -------------------- 写得一时没刹住,这章字数略多。 可能跟我自己最近的心情有关,这几章磨叽细腻的感情略多,后面的剧情线会快起来的! 第52章 林昼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问:“为什么这么猜?” “直觉。”柯羽转过头,“陆眠跟我说,他去看了他父母出事那天的录像,他父亲在她母亲耳边说了一句话,导致两个人拿错了实验药品,引发了爆炸。而且意外发生之前一段时间,他父母突然变得愁眉不展,他母亲还语焉不详地塞给他一盒万物生……我当时就在想,会不会是他们偶然知道了万物生的真相,一时无法接受,又因为万物生的药效动了私心,所以一直被道德和私欲揪扯,才魂不守舍的呢?” 林昼摇头:“可这也不能说明,东西就在他们家。” “单凭这一点确实不能。”柯羽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思路,“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苏愈成是个有‘精神洁癖’和‘仪式感’的人?我得出这个结论的原因很简单,在水下实验室的档案室里,我问过他后不后悔。他当时没说话,而我先入为主的把这种沉默当成了默认。但我刚刚想了一下,他未必没有动摇过。” “继续说。” “他老了,老的很厉害,这样没有重大疾病的单纯衰老,只需要偶尔的一两支药,就能够有效减缓。可他没有喝。” 守着自己造出来的灵药,却放任自己衰老。他的“精神洁癖”让他根本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他也觉得那东西脏。他不会允许这种东西出现在他常待的场合里,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又绝对干净的地方来储存它。” “那可以是任何一个核心成员的家,而不应该是陆眠家。据我了解,陆眠的父母并不是原【复苏】的核心成员,他们做的都是外围的实验,应该没有机会接触核心数据,也没可能见到你。” “如果苏愈成看中了他们的能力想将二人纳入核心成员中呢?” “可能性不大。”林昼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陆眠的父母单独拿出来确实是非常优秀的科研人员,但是在【复苏】,像他们这样的人多的是。” 柯羽也沉默下来,可是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排除之后,最不可能的那个也许才更接近真相。 “如果,苏愈成看上的,是陆眠‘可被开发的潜力’呢?陆眠是……陆眠是第一个参与小队,成功觉醒异能的人。” 上面的推断如果只是让陆眠的父母进入苏愈成的“筛选池”的第一步,那么第二步就应当有别的条件让苏愈成选定陆眠一家。 “你的意思是……苏愈成再挑下一个继承你的实验体?” “对。” “小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不是所有人都……你清楚的。” “我知道,可是哥,如果不是你插手,苏愈成是绝对不会放弃【万物生】的实验的。那如果有一天,我这个实验体用不成了,他就需要新的实验对象。如果我推理的对,那么,前期试探陆眠父母,让他们得知真相就说得通了,还有那盒药也就成了一种……好处。” 林昼咬了咬牙,顺着柯羽的思路接道:“……那么,无论是陆眠父母死之前就将核心数据藏进他家,还是他们死亡、陆眠也离开后,再把东西藏进去,都不会被发现。这样,对苏愈成来说,‘放在陆眠家’就不是一种纪念,而是……标记。” “我倾向于后者。”柯羽颤抖着缓缓吐了一口气,“陆眠的家……一个因知晓真相而‘净化’了的、无关紧要的前下属的故居……既与灵药保持着微弱的关联,又因为主人的死亡而变成了一个中立的、干净的空间。这简直是最完美的‘收纳盒’。” 柯羽点头:“我们一会得想办法探探他。” “小羽,如果真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都不知道陆眠家在哪,苏愈成等人也未必会说实话。 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让陆眠去找。或者让陆眠告诉柯羽具体位置,但那也意味着柯羽必须将所有真相全盘托出。 “小羽,他能相信吗?” 林昼方向盘一打,车子飞速钻进一片建筑废墟里。车轮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柯羽的心因为林昼的问话狂跳不止,陆眠能信任吗?柯羽扪心自问,咂摸出点内心真实的恐惧原因来。 “我不是不信他。他不会拿到数据去做跟苏愈成一样的事。我是……不自信。” “哥,我怕他知道之后觉得我恶心。怕他……不喜欢我了。” 林昼的心被揪了一下,他脑子里不由得回想起跟陈飞宇磨合期的时候,也曾有过类似的心情。 “先解决眼前的事再说吧。” 柯羽抽了抽鼻子,他的眼神冷下来,将后座的防弹衣和枪扔给林昼,自己则拿了把手枪,又将匕首贴着腿侧别好。 “我开路,我们一起进去。你去救陈飞宇,我来对付苏维安。” “好,多加小心。” 林昼抬起右手,倒数三、二、一。手指全部收回来的一瞬间,两个人一起开门从车里跳了下来。 “砰砰砰” 林昼连开三枪,柯羽在非人群被吸引的瞬间冲了出去。 血花在黎明爆裂,弄脏了柯羽的脸和衣服,柯羽不在意,他的目光始终只朝着一个方向。熹微的晨光里,废弃的楼上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分散开,从不同的楼层的窗边一闪而过。 非人群的动作突然迅速起来,它们向着“入侵者“围拢,逼的柯羽后退了几步。 柯羽伸手拦住了林昼,挡在他身前半步。 “不要越过我……他们故意的。“ “好重的血腥味……你还找得到苏维安的位置吗?“ 柯羽摇头,这里明显是他们刻意布置过的,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对柯羽极度灵敏的嗅觉来说简直是灾难。 柯羽一步踹开最前面的非人,问:”哥,你能联系到陈飞宇吗?“ “……他能联系我。你想干什么?“ “他们人质在手,在赌我无法同时兼顾你们两个人的安全,不敢放开手脚打。“ 扑向林昼的非人被柯羽捅穿了眉心,贴着林昼倒了下去。 “但我觉得,政府应该不可能给他们提供武器支持。可我们是有枪的……能想办法让陈飞宇传达一下消息吗?赌一把?“ 林昼思考了一下,点头:“试试。“ 两个人退回了车上,柯羽翻上车顶,跪立着,端起一挺机枪,向着非人群扫射。跑得快的非人被打中,血肉模糊地倒下,又支离破碎地爬起来。站不起来的则向着柯羽他们的车爬过来。 林昼无情地一轰油门碾了过去。 “停车!“ 车子开到废楼外五十米的时候,柯羽换了把小一点的枪,他让林昼停了车,站在车顶上挨个窗户打了过去。一排玻璃应声而碎。 “操。他们哪来的枪!?姓陆的敢光明正大的给他们提供枪?“ 苏维安一把按下陈飞宇的脑袋,护着他贴地往前扑去。碎裂的玻璃渣在他背上划下细细密密地口子,扎进皮肉里。 “我看他们根本没想救你。那个白毛发起疯来真是不要命。“ 陈飞宇被耳边的碎裂声震得头晕脑胀,他晃了晃脑袋,被苏维安拖着退到了屋内顶梁柱边上。他咳嗽了几声笑起来。 “应该不会吧,我觉得林昼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只不过他那个弟弟确实有点疯……欸,别绑我那么紧,怪疼的……嘶,行行行,好好绑,但你能不能从我靴子里拿个东西给我?” 第49章 苏维安动作利落的将人铐在柱子边露出的钢筋上,低头从手机上扫了一眼楼上司明和苏愈成的位置,头也没抬地问:“什么东西?” “定情信物。” 苏维安:“?你都快死了还惦记这?” 陈飞宇:“我没准都快死了,还不能有点念想?” 苏维安:“呵,要不是见过你真面目,还真以为你是个痴心人。” 但他还是在靴子里摸出了那枚徽章,塞进了陈飞宇手里。然后转身向楼上跑去。 枪声时不时还在继续,玻璃破碎的声音里,陈飞宇捏着徽章靠近了脸侧。 “没有还击,我猜对了?” 林昼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昼扫了一眼,回:“嗯,你猜对了。飞宇在二楼,司明和苏愈成在四楼,苏维安正在去找他们的路上。” 柯羽无声地笑了,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跳下车顶,眼睛里又泛起了幽微而骇人的光。他将机枪塞给林昼,然后抬手用匕首砸碎了前车窗玻璃。 “开车吧哥,我来开路。一会你去救人,我去楼顶。” -------------------- 宝们看完能不能留下一点点痕迹,评论弹幕吐槽都行tat 我每次更新完看到点击率长但没有宝子理我,都有一种光屁股站在台上给台下藏在黑暗里的观众跳舞的感觉qaq 你们哪怕“吁”一声呢 ps:不是特别了解军械,加上不想写得很具体,所以里面的枪械之类的武器都做模糊处理了哈~ 第53章 柯羽冲出去,在密集的非人群里穿梭,也并不恋战,只手起刀落,清理出笔直的一条路来。林昼开着车,不远不近跟在柯羽后面。快到楼下的时候,他把车子调整成慢速自动驾驶,拉后座椅,端枪就向废楼扫了过去。毫无章法,也不计得失,就是泄愤一样的任子弹乱扫。 一时间,不间断地枪声和非人低沉的嘶吼声震撼着所有人的心脏。 苏维安冲上楼顶,将苏愈成和司明护在身后,他的红瞳有些颤,心跳也快得不正常,但他还是把人耳听不到的声波和命令下了一遍又一遍,他不能输,他父亲已经输给过林昼一回,那一输停了实验,丢了摇钱树,没了大半辈子攒下的名声。他如今有了操纵非人的能力,不能再输给柯羽了。 更何况这一输,就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苏愈成颤抖着手递过来两瓶药,那是他们都再熟悉不过的万物生。 苏维安咬了咬牙,心里忽然有些悲戚地想,到头来还是得靠这个吗? 子弹打碎了顶楼的栏杆,飞溅的碎片划伤了苏维安的手,但伤口又飞快的愈合了。 还不够乱。 还不够疯。 一边是攒下十年的恨,一边是两代人的恐惧,都在这个普普通通的黎明爆发。 既然命运把两方推到今天这样的境地,政府的默许又给两路人提供了这样的条件,大家就都没有收着手打的道理。 陈飞宇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听不清声音了,无数的碎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他在心里一边抱怨林昼一点不怕伤着他,一边又觉得真他妈的爽。 他将腿往起来蜷了蜷,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陈飞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耳朵被震出了血,只觉得热浪带着沙尘碎石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被冲天的火光吸引,火舌扭曲的空气里,他的意中人大步向他跑来。 真他妈帅啊。 陈飞宇笑笑,看到林昼皱着眉,薄薄的嘴唇一直在动,伸手将自己一把捞了起来。 奇怪,陈飞宇心想,他嘴一直在动,为什么我听不到声音呢? 直到一支冰冷的针剂打进血管,陈飞宇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失去了一些感觉。他咳嗽了几声,问: “什么炸了……?” “我开枪打爆了车的油箱。” “真疯啊……你把楼下点着了,一会我们出不去怎么办?” “这楼里没有易燃物,车周围也都是空地,烧不起来。” “唔,”陈飞宇有点迷糊的应了一声,“你弟弟真有本事啊……陆眠就敢冒着跟总部对立的风险给你们供枪?” “……他报失了。” “什么?” “我说,陆眠跟政府上报,说柯羽趁乱偷走了一辆车和一批武器。小队‘很遗憾没能抓住他,被柯羽趁乱跑了’,这台词耳熟吗。” 陈飞宇笑起来:“真有你们的……” “我先给你解开,你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有啊……“陈飞宇摇摇晃晃地往前跌去,额头抵在林昼肩膀上,”很久见不到你,心里难受。“ 林昼的手一顿,被这人无时无刻的油嘴滑舌弄得啼笑皆非。 “能走吗?“ “能。“ 陈飞宇抓着林昼的胳膊站起来,不知道是自己在晃,还是整个楼在晃。 “我们上去吗?“ “我们先……在这等会儿吧。“ 林昼拿出一个便携式的防毒面具扣在陈飞宇脸上,然后张开双手,结结实实的抱住了他。 “去那边。“ 苏维安甚至没看清柯羽是怎么出现的,就已经本能的抬手,挡住了柯羽挥过来的匕首。劲风贴着油皮擦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柯羽跳着退回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握着匕首,冷冷地盯着天台上的三个人。 “红瞳。果然是你。“ 苏维安只惊慌了一瞬间,就定住了心神。 “白毛,”他报复似的回了一句,“上次是陆眠的小队搅了进来,才放了你一马,这次不会再放过你了。” “是么,真遗憾,你又没杀了我。已经两次了。非人现在被挡在了楼下,上来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觉得我能不能杀了你?” 话音刚落,柯羽就脚下借力,跃了出去。匕首和钢刀撞在一起,摩擦出一连串的火花,柯羽旋身又一次改变方向,腰向侧后折去,对方的刀刃擦着鼻尖滑过,斩断了他的一蔟长发。同时匕首贴着柯羽掌心打了个圈,划过苏维安的脖子。 “赝品。苏维安,你一辈子都活在我的影子里。” 苏维安偏头躲开一寸,匕首没能切断他的喉管。 柯羽闪身退后,单膝跪地借力第二次起跳,这一次的匕首尖对准了苏维安的天灵盖。 “一个早就该顺其自然死去的病人,借了我的光在世上苟活这么多年。没过几年好日子吧?如今又为了对付我,被自己亲爹变成了实验体……还是模仿我的那种,可怜啊,苏维安。” 听到柯羽的话,苏维安仿佛被刺中了要害,他一咬牙,踢起钢刀挥过去,第一下被柯羽躲开了,可刀很快又折返方向挥了回来,厚重的刀背向柯羽拍过去,柯羽收势就地打了两个滚,苏维安象腿一样结实的腿紧随其后的踩过来,速度同样很快,刀则向斜前方甩过去,挡住了柯羽的去路。 柯羽来不及爬起来,被苏维安一脚踩在了后腰上。 “闭嘴,你这个怪物。携带着怪物的基因,从娘胎里一出来就被放弃了,有人爱过你吗?嗯?你活着就逃不过成为实验品的命运……谁才是可怜虫?谁可怜!谁可怜!” 苏维安踩着柯羽狠狠碾了几下,看柯羽咬着牙吐了口血。然后抬腿一跨,整个人坐在了柯羽的后腰上。两腿死死压住柯羽的胳膊。 远处滚起几声惊雷,刚刚还要出太阳的天色说变就变,把世界从光明的边缘又拽回了黑暗之中。 苏维安将刀插在一边,从护腕里抽出一根钢丝来,他一手揪住柯羽的头发,让柯羽不得不向后仰起头,另一手将钢丝围成一个圈,勒在柯羽的脖子上。 极细的钢丝轻易就突破了脖颈处薄薄的皮肉,嵌进了肉里。血滴在地上,被落下来的雨滴稀释开。 “柯羽,你输了。临死之前,还有什么遗言吗?” 柯羽“嗬嗬”的穿着粗气,声音像是从喉咙间挤出来的:“……我的……基因数据……在……陆眠家……” “……是……不是……” “是又如何?你说,如果将来陆眠回到了自己的家,发现了那张芯片,会不会后悔跟你有过往?会不会觉得……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居然跟你这样的人……” “砰!” 苏维安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枪响打断了,他有点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看到了腹部的一个血洞。 刚爬上顶楼的林昼又是两枪,三个血洞齐刷刷开在苏维安腹部。 柯羽喉间的钢丝一松,他瞬间掀翻了苏维安,捂着脖子爬了起来,将人一脚踹了出去。 “你再……上来晚点……我真死在他手里了。” “小羽!”林昼又是两枪打在蠢蠢欲动的司明和苏愈成脚边,“楼下的非人涌进来了,处理费了点时间,飞宇也跑不快,你怎么样?” 陈飞宇撑着破墙气喘吁吁道:“非人只是暂时……已经在往楼顶来了。” 第50章 血从柯羽的指缝间溢出来,他半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但柯羽没闲着,他有点踉跄地拔起苏维安的钢刀,走到仰面躺在地上的苏维安跟前。 苏维安手捂着肚子,血从身下蔓延开,但两人都知道,两只手掌下的伤口都正在愈合。 柯羽摇摇晃晃举起刀,朝着两腿间的位置直直插了下去。 “脏东西……就应该……切掉……” “啊啊啊啊啊啊!!!!!!!!” 挨了三枪都没吭声的苏维安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苏愈成见状也顾不得林昼的枪还指着这个方向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沙哑地求到:“柯羽!!!住手!住手你听到没有!算我求求你,住手……不要杀了他。”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不怪他,他只是听父亲的话,他只是想活下去……” “你想要的东西你都拿到了……你要索命索我的,我来赔!” 柯羽在稍远的地方背对他们站着,无动于衷。 苏愈成见状急得膝行了两步,他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什么面子了,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一下一下地磕着头。 “柯羽,我对不起你柯羽,不……不止是我,还有他!” 苏愈成一把拽住了一边的司明,本就站不稳的司明一下子摔倒在地。苏愈成按着他的脑袋就往地上磕, “还有他,他也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兄弟俩……用我们两个的命,换我儿子的命,行吗?” 柯羽终于有了反应,他扔下一旁惨叫的苏维安,面目阴森的向两个老东西走去。 “你们两个的命很值钱吗?” 柯羽蹲下来,用沾着血的手拍了拍苏愈成的脸。他的脖子还在渗血,但已经不那么凶了,血将整个胸口的衣服都染透了。 “欠我的,还有孤儿院几千孩子的命,还有我妈的命,就凭你们两个,还得起吗?” 苏愈成脸上留下了血手印,轻拍也逐渐成了响亮的耳光声。苏愈成一动不动的受着,柯羽又看向司明。 “司老师,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司明的脸色无比的难看,他之前在小楼尝过柯羽折磨人的手段,内心已经憋屈很久了,他自认为这样的屈辱,足以偿还一部分欠下的因果了。如今又因为苏维安,被苏愈成毫不犹豫地按在地上,司明更是气得发抖。 穷途末路的人,反而不怕了。 司明甩开苏愈成的手,直起身子,看着柯羽那双灰色的眼睛。 “给个痛快吧柯羽,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也不后悔。我这辈子过得还算不错。哦对了,顺便夸一句,你的养母真是个漂亮又柔软的女人。可惜只来得及享用一次。” 柯羽瞳孔皱缩,他一把掐住司明的脖子,将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柯羽很轻易的就能捏断他的脖子,人在濒死状态下剧烈挣扎起来。柯羽抬手将他甩了出去,然后摸出匕首扑了过去。 一刀,两刀,三刀…… 匕首不断地刺穿司明的身体,从他的喉咙,肩膀,胸口,心脏……直到整个人已经像一摊烂肉一样糊在地面上。柯羽仍然没有停手。 刀子扎进皮肉的感觉吸引着柯羽,他好像着了魔,整个人陷进无意识地机械动作里。 那种感觉很难说得清。柯羽觉得他眼睛有点酸,胸口憋得疼,他想哭,可是就是没有眼泪;他还想笑,他觉得痛快——太痛快了,原来这种凌驾在别人之上,轻易就能操纵别人生死的感觉如此令人着迷。 其他几人一时间都被吓住了。 苏愈成捂着嘴不让自己吐出来,他害怕极了,他害怕柯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苏维安,他抖如筛糠,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并扑上去试图阻止柯羽暴虐行径的人。 可惜他老了,轻易就被柯羽甩开了。 “小羽!” “柯羽!!” 陈飞宇在楼梯口吼他,他攥着林昼的手腕,朝着柯羽腿边开了一枪。 枪声打断了柯羽的动作,陈飞宇趁机吼到:“停下柯羽,你不能把人都杀掉!你还有东西没拿到!再想想陆眠!苏氏父子要是这会儿死了,陆眠和总部的平衡可就打破了!小队怎么办?非人怎么办?你怎么办!你哥怎么办!” 柯羽的理智微微回笼。他按了按自己错位的手腕,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我现在不杀你,”柯羽冲着苏愈成说,“我也不杀你儿子。但你应该清楚,你们和政府做的是亏本的交易。苏维安最后一定是要死的,无非就是死在我手上或者死在政府手里的区别。” 林昼搀着陈飞宇从楼梯口跑近,看着满身满脸都是血的柯羽,两人都有点怔忡。 “哥,你给苏维安打一针,别让他死了,绑起来送回总部手里去。至于你……苏教授,带我去拿芯片。” “好……好好……我带你去……” 柯羽向远处被钉在地上的苏维安看去,正碰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带着怨毒,还带着一丝乞求。 柯羽突然觉得很累,好像躺在地上被钉在地上的那个人是自己一样。 “苏维安,让那些非人退了吧。你们输了。” -------------------- 写得太爽了停不下来……又是一长章…… 第54章 这是柯羽第一次来到陆眠的家。 真正意义上的家。 这片小区在当初属于位置好户型好价钱也好的改善房源,而现在,小区的围墙倒了,楼外面的墙皮也斑斑驳驳的,被那些奇异的植物瓜分成青一块紫一块。 苏愈成说陆眠家在11层。柯羽站在楼下抬头,一层一层的数上去,然后盯着那扇窗户,闭着眼睛认真的想了想。 他没过过十七八岁正常少年意气风发的日子,但他曾经见过一些。那时候坐在连家司机的车上,路过高中大学校园的门口,总能看见一些少年少女朝气蓬勃的在阳光下朗声大笑,三三两两的,闹作一堆。 于是柯羽代入了一下陆眠——他应该那个时候就很高了,面容青涩俊朗,笑起来有点少年人特有的小张扬。应该是男女老少都很喜欢的那一款。 不知道有没有男孩子或女孩子追。 下次一定要问问陆眠。 柯羽撇撇嘴。跟在苏愈成身后上了楼。 电梯早就不能用了,两个人找到楼梯一路往上爬。苏愈成老胳膊老腿的,爬三层就得歇一歇,就这还是呼哧带喘的。柯羽觉得耳边好像跟了个人形鼓风机,那一点旖旎的猜想和情思全让他吹了个干净。 推开房门的时候,柯羽有点恍惚——多神奇,这间屋子里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有,但柯羽总觉得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好像把一段时光保留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把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苏愈成径直走向书房,轻车熟路的好像这是自己家。 “陆晓和蓝万舟不算是核心的成员,但他们确实是很优秀的科学工作者。” 苏愈成一边说,一边从书架上搬下来一个瓷瓶,他把手塞进去摸了半天,拿出一个戒指盒子一样的东西。 “后来呢?” “实验到第三阶段的时候,也就是【万物生】真正成型的时候,有一个项目组核心成员的老婆生孩子难产,所以他在最后一场关键实验的时候请了假,但那天晚上的实验人手不够,于是在他的推荐下,从外围人员中选了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就是陆晓。” “所以陆晓见过你,他不仅见过你,还见证了【万物生】的诞生。但他似乎并不感到高兴,他在其他人欢呼的时候一直都很沉默。” 苏愈成颤颤巍巍地把盒子递给柯羽。柯羽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透明芯片。 那个能颠覆世界的基因密码,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放在一个破旧的戒指盒子里,塞在一个推门可入的寻常家中。 柯羽觉得很荒谬,又觉得也许世事本就如此。 他收好盒子,然后打开了手机的录像,说:“你接着说。” 苏愈成看到镜头对着自己,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讪讪地放下了手。 “……咳,陆晓代替核心人员参与了实验,见证了【万物生】的诞生,也见到了你。那次实验成功后,参与的实验人员每人都得到了一盒【万物生】。那个时候我才注意到陆晓,调查了他和蓝万舟的档案之后,我就想把他纳入核心成员当中……” “但他没有给我明确的答复,只说要想一想。不过他倒是接受了那盒【万物生】。后面的事,你应该差不多知道了吧?我没等到他们的答复,等来的是实验室爆炸二人身亡的消息。” 柯羽问:“你说清楚,他们为什么拒绝,关于爆炸的事还有什么细节。” 苏愈成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为什么拒绝?大部分人一开始知道真相都不能接受吧?可是那么大的好处摆在面前……谁不想自己的亲人爱人能延年益寿能百病全消青春永驻呢?去心疼一个陌生实验体,和昧点良心但能让自己的亲友得到好处,怎么选根本不用人教。” 第51章 “陆晓和蓝万舟如果没在那次实验中失误,我想我最终会等来他们加入的答案的。道德和欲望不可兼得,但我想,当筹码足够多的时候,天平一定会倾向欲望那边。” 柯羽想反驳他,但又忍了下来。他根本不认识陆眠的父母,一切判断都基于对于陆眠的爱和信任,这太主观了。 “后来呢?” “我当时非常惋惜,但之后,就被你哥哥搅和地抛掷脑后了。那时候林昼叫停了实验,把老派复苏成员都遣散了,还从实验室偷走了你,政府在中间和稀泥,我‘被迫’出逃,就把核心数据拆分开来。关于你基因数据的这一份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存放地点。再后来,世道乱了,人人自危,直到有一天,我听说政府建立了一个什么特殊小队来对付非人,而小队的首任队长叫做陆眠。” “所以你就盯上了他,并决定把核心数据放在已经空了的陆眠家……你想重启实验。” 苏愈成沉重地点了点头。 “谁都没想到你还能醒来。” “所以,只要这些资料还在,【万物生】的样本还在,再有一个体质优异的能够代替我做实验体,总有一天,这个恶心的实验和药物,会再一次面世。” 苏愈成又点了点头。 “至于爆炸时候,蓝万舟到底说了什么,我猜你应该想到了。但你要我在这个视频里说吗?” 柯羽按掉了录像,点击了发送。然后揉了一把自己的脸,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再一次打开了录像。 “现在,我要你详细说明【万物生】是什么,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苏愈成浑浊的眼睛盯着柯羽,问:“你要让世人看到我们的罪行,就要让世人知道你最不想公开的真相。这件事一旦公之于众,你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你打算怎么收场?” “是打算……这条命不要了吗。” “……那是我的事。” 苏愈成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 这一条视频录了足足四十分钟。很多细节被柯羽反复提及,不断追问。一场视频录下来,屏幕前后的人身心俱疲,都像是老了十岁。 柯羽沉默的坐在椅子上,上一段发给陆眠的视频未见回信,柯羽心里有点慌。他想了想,试探着又发了一条:阿眠,我答应会帮你查请你父母身亡的真相的。 这一次,柯羽没等太久就收到了回信,陆眠直接发了两条语音过来, “嗯,我知道的,谢谢。小队现在要出紧急任务,等回来我再好好看。” “看样子你那边还算顺利。我很想你,如果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我想见面抱抱你。” 柯羽心软地一塌糊涂,摩挲着手机屏,最后只简短回复了“平安归来”四个字。 与此同时,安城基地。 陆眠带着小队整装待发,却迟迟等不来唐可。陆眠又一次拨通了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再等五分钟。他不来我们就出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员都屏气凝神。他们不知道平常靠谱的副队这次出了什么状况,而陆眠眉间只见隐忧不见怒色。 “陆眠!” 陆眠听到声音回过头去。 “韩姐,怎么了?” 韩越之风风火火地走过来,甚至连白大褂都没脱,一只手上还带着医用手套。她走到陆眠跟前,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陆眠,我看完了你给我的那张芯片里的数据,我现在对【万物生】有个大胆的猜测……” “你知道【万物生】是什么了?” 陆眠精神一振,既想听,又莫名有点害怕。 “老大!” 就在这时,唐可匆匆忙忙跑过来,手上拿着口罩和其他随身装备,眼下一圈乌青,而眼角却是红的。 “对不起……我来晚了。” 陆眠冲他点了点头,说:“归队吧。再点一遍人,马上出发。” “是!” 唐可走开之后,陆眠的视线回到了韩越之身上。 韩越之一看这架势,也知道时间耽误不得。便长话短说。 “陆队,你听过古老的东方神话里关于‘龙眼’的传说吗?” -------------------- 有奖竞猜了朋友们! 第55章 “在古老的东方传说中,有一个民间广泛流传的版本。相传,哪吒打死了东海龙王三太子,并在其死后挖出了龙眼。后来,哪吒将龙眼赠与了一位生了重病的少年,少年食用龙眼之后,不仅重病痊愈,还获得了长寿。少年去世后,在他的坟头上长出了一棵树,所结果实与真的龙眼外形极像,且这种果实继承了疗愈和滋补的特性。风靡一时。” 陆眠盯着韩越之发来的截图,整个人仿佛被钉死在原地。 这只是古老民族基于对龙的崇拜而流传下来的民间传说而已。陆眠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可越是这么说,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就越清晰。 韩越之的第二条信息发过来,她说:我们一直不知道【万物生】所依托的核心原料究竟是什么,我们也一直下意识地认为柯羽的愈合能力源于后期实验……但如果,正如传说中那样——柯羽拥有着得天独厚的基因,这种基因带有疗愈的特性,那么是否有‘屠龙少年’发现了这一切?是否可以依靠千万年后卓越的科学技术,造出一种真的灵药呢? 陆眠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裹上了冰渣子。但他知道,韩越之没有八九成把握的猜测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而且这一切突然就都说得通了。 柯羽自身强大的愈合能力,他令人琢磨不透的自我厌恶的态度,成为001号实验体的原因,【万物生】奇特的药效……包括林昼的三缄其口,柯羽苏醒后各方的反应,还有那些细想来充满疑点的追杀行动…… 原来是这样。原来一切的症结都在这儿。 唐可今天没开车,他坐在副驾正因为今日的迟到心有愧疚,惴惴不安地看向后视镜,却看到陆眠死死咬着自己的手,双眼通红。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似乎要把手机看出一个洞来,唐可半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张口询问。 迟疑间,他看到陆眠扔下手机捂住了脸。 唐可觉得陆眠在哭。他一下子有点慌,第一个念头就是:柯羽怎么了? 陆眠抬手在唐可出声前制止了他:“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这一段路有点久,车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地令人心焦。 终于到达任务地点的时候,陆眠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在部署完之后,唐可看到他给自己打了一针半镇静类的药剂。 “唐可频道内跟我保持时刻畅通,行动。” 另一边,柯羽也带着苏愈成上了路。他的计划是这样的:带着苏愈成回到政府总部跟高层谈判,以手中的实验档案和政府参与名单要挟政府总部公开当年灵药实验的真相,承认自己的罪行。然后杀掉苏愈成,让林昼代替苏愈成,成为能够控制苏维安这个实验体的唯一存在,协助政府继续非人清除计划——当然,这也是一种制衡。 苏愈成似乎也猜到了自己时日无多,到了死亡的前夕,他反而话多了起来。 “你和你哥哥,真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啊……” “我哥是什么样的人?” “你哥啊……” 苏愈成回想起了刚认识林昼的那段日子。少年举手投足间洋溢的都是张扬和自信,他带着导师的团队一出现,就成了会场的焦点。 苏愈成的团队带着林昼他们去参观实验室,一边骄傲的介绍,一边展示着巨型培养皿里的半成品。当时的林昼只微微愣神了一个瞬间,那点怔愣恰到好处,好像是被苏愈成团队的作品惊得说不出话来。随即他便一边露出虚心请教的微笑,一边流露出渴望加入的神情。 这让苏愈成十分受用。他将林昼当成了有能力有抱负的有志青年,甚至有一阵子,时不时的会浮现出让他接班的念头来。林昼也很会讨他欢心,一口一个“老师”的叫着,称苏愈成是自己在故乡错失多年的良师。 苏愈成那时候已经不年轻了,他有意的将林昼和他的团队托举到项目组的核心位置,后期甚至很多东西他都不沾手了,完全交给林昼抉择。 一直到林昼在一次重要会议上骤然变了嘴脸,添油加醋地将【万物生】的实验批判的一无是处。 图穷匕见之前,他甚至还在毕恭毕敬地给苏愈成倒了茶水。 舆论的力量不可小觑,政府也有心想抑制苏愈成的团队,随即叫停了实验,打散了【复苏】。 直到林昼偷走了柯羽藏了起来,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才知道林昼就是柯羽小时候身边形影不离的哥哥。 苏愈成有点自嘲地说:“……你哥心思很重,城府极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很偏执的人。倒是你,这么多年经历过来,心思还是很好猜。” 柯羽皱了皱眉,不赞同地哼了一声。 第52章 “你以为福利院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吗?他只是从小受生活所迫。” “那看来,他小时候真的把你保护的很好。但是柯羽,你要小心林昼。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够了!”柯羽不满地打断了他,“好好开你的车。”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看样子又要下雨了。最近半年,异常天气的出现越来越频繁了。黑夜加上雨天,让本身就不好走的路更加难走了。柯羽想了想,决定先在附近找个建筑避一避。 他和苏愈成开车在一栋废旧的居民楼附近兜了几圈,确定没发现非人的痕迹,便随便找了一个还看得过去的单元。二楼一户人家的门敞开着,柯羽走进去,看到室内的家具十分简单,这家人在乱世之前应该也并不富裕。 “在这歇会儿吧。等这一阵雨过去,我们加速赶回去。” 柯羽再没什么话想跟苏愈成说,他把苏愈成赶到另一个沙发上去,自己在单人沙发上瘫下来。 外面的雨说下就下,天好像漏了一个洞,瀑布似的雨倾泻而下。 柯羽望着窗户出神,不知道陆眠那边怎么样了。这么大的雨会受影响行动吗?纠结了一会,柯羽还是摸出了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手机扣在胸口,柯羽在等待回复的过程中意识逐渐昏沉。 两个小时过去,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黑暗的室内。 柯羽猛然惊醒。他先是像另一个沙发看过去,确认了苏愈成还在。然后抓起手机——陆眠没有回信。 可能在忙?小队出任务时候一刻都不能分神,几个小时不回消息也是正常的事。 柯羽按了按心口,重新将手机扣了回去。谁知刚重新闭上眼睛,手机突然“嗡”了一声。 柯羽重新抓起手机,却在看清发件人的时候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部手机是陆眠当初给他的,除了陆眠和林昼无人知道。可现在手机上显示的却是:【来自:未知号码】 他点开信息。 【陆眠重伤,命悬一线。】 【附加小队任务地址定位】 柯羽直接坐了起来,他盯着那几个字,心脏疯狂地跳起来。 -------------------- 关于“哪吒和龙眼”的故事源于一些地方的民间传说,非官方记载~也是龙眼这种水果的来历传说之一哦。 这一段剧情跟后面怎么切分都有点奇怪,所以这一章短一点,下一章会字数多些。 第56章 柯羽从来没有如此慌乱过,他哆嗦着手,打字问:你是谁?! 一个红色感叹号浮现,消息显示发送失败。 柯羽又飞快地给陆眠拨过去,对面刚开始是直接断掉,后来变成了无法连接的冰冷提示音。 怎么回事?! 柯羽又试了几回,都没有成功。 苏愈成还在边上的沙发上睡着,柯羽只用了一秒就决定改变原有计划。 他也来不及求证消息是真是假了,哪怕陆眠有万分之一真的受伤了的可能,他都必须亲自去看一眼。 柯羽点开了那个定位,短信上的位置离柯羽所在位置大约有三十公里,但不在市区的范围内,外面下着大雨……要不要把苏愈成叫起来给自己开车? 稍微思索了一下,柯羽晃醒了苏愈成,然后在对方半睁着眼还在迷糊的时候,一个手刀直接劈向苏愈成后颈。然后迅速用各种烂布条子将人捆了起来。 带起兜帽,柯羽毫不犹豫地冲进大雨中。 一小时后。 柯羽赶到了地图上的位置,那是一片背靠断崖的小山谷。 周遭诡异的安静着,除了风雨声,再听不到别的动静。 柯羽从很远的地方就闻到了风里的血腥味,人类的混合着非人的,被风裹挟着扑面而来。柯羽呼吸一下急过一下,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他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陷阱,但这里肯定爆发过激烈的打斗。 小队外围居然无人把守? 柯羽绕过生物干扰仪,小心地躲避开红外感应——以防万一,他决定还是先不惊动任何人。 陆眠会在哪呢?柯羽拿出手机又试着拨了一下,结果这回更糟,柯羽自己的手机也没了信号。 柯羽只好挨个营车摸过去,一层一层的往中心绕,越往里走,他就能闻到越浓烈的血腥味。 中心层靠着断崖处停着一辆作战车, 柯羽靠近那辆车的瞬间,整个营地就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他也顾不上别的了,直接一把拉开了门,赶在激光枪扫过来之前窜上了车。 陆眠倚靠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身边散落着两支空了的针剂。 “陆眠!” 柯羽冲过去,在陆眠身边跪下来。 “陆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碰了碰陆眠的脸,很烫,但嘴唇是苍白的,人也没有反应。 柯羽哆嗦着手,扯开陆眠血迹斑斑的作战服,只看了一眼,柯羽就觉得头晕目眩。伤口不止一处,多处致命伤。有贯穿性的,还有骨折造成的内部划伤……柯羽抬手摸上去,摸到了极其微弱的心跳。 “怎么伤成这样……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其他人呢?!医疗队呢?!后援呢?!” 所有的急救知识几乎瞬间丧失了作用,柯羽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手失控地颤抖着,徒劳的去堵那些伤口,温热的血却不断从他指缝溢出来。 警报已经响了一阵了,却并没有人来。 “没事的……陆眠,没事的……”柯羽反复念叨着,声音也哆嗦着。“陆眠,我是柯羽,你能听到吗?!给我一点点回应好吗……” 他弓着身子努力凑近陆眠,耳朵贴在他的嘴唇上,乞求着对方能给自己一点点回应。可什么都没有。 柯羽无助地跪在那里。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转头在车厢里搜寻了一圈,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找到。 难道要看着爱人死在自己怀里了吗。 陆眠的身体逐渐滑落,柯羽接住他,抱进怀里,突然感觉到肋骨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柯羽一下子就想起了那是什么。 那东西从f区仓库拿到之后就一直贴身带着,柯羽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有办法的……陆眠,我们有办法……” 柯羽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撕扯成两半了,一半是十年来根深蒂固的恨和厌恶,他曾经恨不得所有吃过这种药的人去死;一半是一种荒诞的庆幸,庆幸自己是个“怪物”,庆幸这种东西的存在,能让爱人绝处逢生。 他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但身体却依然坚定的执行着命令,动作迅速地扯开了外包装。 柯羽让陆眠的上半身紧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托起陆眠的头,另一只手摸出一瓶药,用牙咬开了盖子。 他捏开陆眠的下巴,试着倒给他一口。但陆眠已经无法自己吞咽了。 柯羽没有犹豫,将药含进自己的嘴里,低下头,舌尖顶开他的齿关,将药一点一点喂进陆眠口中。 那药跟柯羽想象的口感不一样。主味是甜的,带着一点点清苦。口感很好,但盖不过柯羽翻江倒海的恶心。 第一瓶药只喂进去一半,柯羽觉得不稳妥。他又伸手摸到第二瓶药,重复着上面的动作。 咬开盖子,喝下,再绝望而又虔诚的,一下口一小口喂进去。 第二瓶药几乎一滴不漏。 柯羽放开陆眠,抬手擦去陆眠嘴角的水渍。‘ “醒来吧……阿眠,快点醒过来……” “快点起作用啊……求你快点……” “他妈的,这不是灵药吗?!快他妈的起效啊!” 药喂下去了,但更深的恐惧才刚刚翻腾起来。几分钟后,柯羽感觉到陆眠的体温似乎有所回升。他扒开陆眠湿透的衣服,看到那些冒血的伤口处,肉眼可见的肉芽正蠕动着在向中心聚拢。 柯羽一下子崩溃了。 “别恨我……陆眠,求你别恨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嘴角不知该往上还是往下。他不敢再去看那些伤口,偏头开始不住地干呕。 他的耳边响起了苏愈成的话。看吧,人都会这么选的。 “别动!什么人!” 终于有人赶到了,那人举着枪,一声断喝。柯羽抬起头,看到对方也受了伤,胸口的绷带上还渗着血。 “唐可。” 唐可也看清那人是柯羽,随即松了口气。却又突然注意到,柯羽嘴边有蹭花了的血迹。 “你怎么在这里……你干了什么?!” 柯羽没心力解释,他摇摇头,只说:“我会救他。” 唐可皱起眉,将信将疑。但还是放下了枪,在频道内吩咐队员关掉警报。 “给我点时间唐可,我会救他……我一定救他……” 柯羽的样子看上去有点疯癫,他整个人湿漉漉的,跪坐在地上,紧紧抱着陆眠的脑袋,一边嘴上念念有词,一边崩溃地哭着。 第53章 陆眠终于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柯羽将手臂收得更紧,他摸了摸陆眠的脸,小声地叫着陆眠的名字。 “陆眠,陆眠。” 陆眠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但身边的气息让他觉得很安全,他下意识贴紧对方温热的皮肤,含混不清地问:“……你给我吃了……什么……好舒服……” 唐可一瞬间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惊愕地看着又哭又笑的柯羽,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眠很快又意识昏沉地睡了过去。但这一次脉搏有力了起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柯羽将陆眠放平躺好,抓起剩下的两瓶药,跳下车走到唐可面前。 “唐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唐可卸了力,靠在车上,给柯羽大致描述了一下情况。 这次任务,小队一开始收到的情报就不准确。情报上说只是发现了小规模非人活动的迹象,于是陆眠只带了两个小队,也没有配备随队的医疗队。谁知到了地方却发现非人的数量和攻击力都跟情报所说的不同,又赶上了地形和天气的双重影响,所以任务进行的并不顺利。 其实陆眠在一交手的时候,就察觉了有问题。他当即下令,让小队发出支援请求和医疗组申请的请求,但一直到此刻,都没有收到任何的回信,也没有任何人来。 “既然陆眠一开始就发觉了不对劲,他完全可以收拢小队,先防守周旋,等后援到了再重新制定计划,他为什么还要执意动手,这不像陆眠的风格。” “老大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但很快我们就发现……这片山谷有特殊的磁场。它好像能够‘吞噬’信号和能源。我们的通讯设备都成了废铁,而且——车辆的能源在极速减少。我们如果不动手,很可能被困死在这里。” “也就是说,有人用假情报骗你们到这片区域,意图借非人之手杀掉你们?” 唐可的脸色铁青,他不敢乱说什么,但大家的心里都有些模糊的猜测。 “其他人的伤亡情况怎么样?” “1小队几乎全军覆没……2队一半重伤,一半轻伤……” 怪不得没人巡逻,警报响了那么久才只有唐可拖着伤跑来。 “那陆眠的伤是怎么来到?” “是……为了救我。” 柯羽抬眼看他,唐可更无地自容了。‘ “我状态不好……犯了很低级的错误,差点……老大本来带其他人都撤离了,让我断后……他又折回来救我,才……” “他的伤没人处理?” 唐可红着眼睛说:“我们只带了基础的急救药品,但受伤的人很多,老大一直撑着没显露出来,只要了两支急救药……等我发现的他不对的时候,他就已经昏迷了……我刚刚一直在尝试向外发送求救信号。” “唐可,”柯羽走近一步,微微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状态不好?” 唐可:“……” 柯羽:“说实话。” 唐可:“前几天,唐糖的病情突然恶化了。前天下了病危通知。” 柯羽心一紧。小姑娘跟柯羽有些交情,柯羽之前还答应过等她好起来了陪她去放风筝。 “对不起……我实在是……” 柯羽摇摇头:“陆眠不会怪你。我们都清楚,唐糖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剩下唯一的亲人。” 唐可心里更愧疚了,他使劲揉了一把脸,这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陆眠出事了?又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的信息。” 柯羽把信息调出来给唐可看,又问:“不是你们发出来的?” “不是!”唐可神色一凛,“绝对不是。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你的通讯方式。” “别人不知道,”柯羽又压近一步,“你呢?你是小队里陆眠最信任的人,想拿到我的联系方式轻而易举。” 唐可错愕地看着柯羽,他愤怒又委屈,但张了张嘴,最后只无力地重复道:“不是我。” 柯羽盯着他的眼睛,恨不得顺着他的眼睛钻进去,把心剖个干净。唐可退了几步,转身就走。 “跑什么?” “……柯羽。如果说这一切有人布局,你才是最像幕后推手的那个人。恰到好处的出现,一条不知道真假的短信,还有你喂他吃下的药……你为什么身上带着【万物生】?你不是最痛恨那个了吗?” “我才应该怀疑你。” 柯羽愣了愣。该怎么去解释呢。他心想。 但他没能想太久,车厢里陆眠醒了,他虚弱的声音传出来:“柯羽。” 柯羽停下了打算追上唐可的脚步,赶紧应了一声。暂时收起了别的心思,飞快地钻进了车厢。 “陆眠! 第57章 我会永远爱你 陆眠垂着眼睛,手指捻动着地上那撕破的包装盒。他脑子很乱,心里却是空白的。 曾经母亲递过来的那盒药,和现在手上这个破破烂烂的纸盒重叠在一起,曾经母亲支支吾吾解释的样子和柯羽慌乱中撕破纸盒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抬头面对柯羽。 在偷看了芯片之后,在还没能消化那个猜测之前——他该怎么面对这个自己表白时候口口声声说着要尊重、保护和宠爱的人。 陆眠还不能自如地活动,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在飞快地穿梭,无形的力量如同一双巧手,穿针引线的,将那些致命的伤口缝合,新生的血肉滋滋作响,不断提醒陆眠这到底是谁的力量。 此刻的陆眠终于能共情柯羽长久以来的那种自我厌弃,他和柯羽初见肉芽疯长的时候一样,心里最先涌起的不是劫后余生的欣喜,而是恐惧和绝望。 还有无法表达的心疼。 柯羽一上车就看到陆眠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破烂的药盒。他停了下来,没敢贸然靠近。 他同样不知该如何面对陆眠。 柯羽还不知道陆眠已经把芯片交给了韩越之,也不知道陆眠他们猜到了【万物生】来源于自己的特殊基因,他摸不清陆眠此刻的态度。他以为陆眠此刻的抗拒,是不能接受自己喂他吃这种药, 毕竟这药是在自己身上实验得来的,是十年的痛苦换来的。陆眠不忍心。 “陆眠……”柯羽小声地叫了他一声。 陆眠没抬头,嗯了一声。 柯羽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你感觉怎么样?” “伤口在愈合。” 柯羽心里舒了一口气。他承认,他现在心里的庆幸更多。 “嗯……你吓死我了……”柯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在,“还好有这玩意……阿眠,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怎么说我也为这药在实验室泡了十年,总算轮到我享用它的效果了是不是?这么一看,我这十年好歹不算太亏……它没什么副作用,你放心,……” 陆眠猛地抓住了柯羽的手。 “别说了。” 柯羽一惊,停顿了一会,还是轻声补充道:“……你别生气……那种情况下我也是没办法……才没经过你同意……不会有人知道的。” “不是。” “什么不是?” “……没什么。我不是生气。”陆眠嗓音低哑,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攒够了抬头的勇气,“让我抱抱你……不,阿羽,你抱抱我。” 柯羽鼻子一酸,伸手将人抱紧,抓着陆眠的手环过自己的腰,下巴搭在陆眠肩膀上。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陆眠的后背,紧贴在一起的胸口感受到陆眠清晰的心跳。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彼此心照不宣地心疼起对方来。不平稳的呼吸连带着无声的眼泪,一起落在彼此的耳畔。 陆眠毕竟鬼门关走了一遭,人还在虚弱的恢复阶段。柯羽压下心神,主动跟他说起前前后后的事情来。 “……我不是真的怀疑唐可,毕竟你死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而且如果真的是他,他就不应该把自己也置于危险之地。我只是想诈他一下……” 陆眠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听出来了,柯羽哪是单纯为了确认一下唐可的立场,他是不满自己因为唐可的状态受伤,所以故意那么说的。 “我死了对谁有好处?”陆眠有气无力地问。 柯羽抱着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目前这个情况下,我想不到对谁有好处……” 非人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陆眠活着,对其他人来说才是安全的。 陆眠很轻地叹了口气。问:“你刚刚说,你把苏愈成扔在旧楼了,那是不是还要马上赶回去?” 柯羽点头:“我不能耽搁太久……这片山谷磁场屏蔽信号,我出去帮你向基地求援。” “嗯……你带上我的终端离开这,我教你……” 柯羽紧抿着嘴,神情严肃地记着陆眠的话,一副生怕自己学不会的样子。陆眠讲了两遍,把终端戴在柯羽手腕上。 第54章 “现在就要走吗?” “不要吧……再待一小会儿。” 陆眠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往起坐了坐,侧头去吻柯羽的颈侧。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柯羽的脖子,耳朵上,然后是唇角。带着点后怕和眷恋,亲得柯羽手指尖都麻了。 “我很想你。柯羽,我好想你。” 陆眠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不能说,只能借由这样的话疏解一点心中的郁结。他反反复复的说想念,说要柯羽平安,几乎带着点悲怆的意味。 柯羽忍了忍,强行压灭了想趁人之危的念头,只是把脸又往陆眠唇边贴了贴,两人在血腥味蔓延的黑暗处耳鬓厮磨。 “……我也想你……唔……你是想我了还是饿了……别咬……你能不能有点伤患的自觉!” 黑暗里一阵细细簌簌的动静,夹杂着有点混乱的气息,好一会儿,柯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伸手把陆眠推开几寸。 “陆眠,我从实验室醒来后,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看到你一个人倒在这里,我……” 肝胆俱裂。 “别怕。” 陆眠想说以后不会了,以后我都在你身后。但又觉得这种话说出口向来不吉利,便咽了回去。 “你还记得你跟我表白的时候说的话吗?” “嗯。” “你不能死。你死了,就没人能拉住我了。我不许你死。” 陆眠感觉到手里被塞进两个小玻璃瓶,还带着温热的体温。柯羽握住陆眠的手,带着陆眠一起握紧剩下的两瓶药。 “这个……你留着。” “阿羽。” “留着。”柯羽又说了一遍,“本来我是想给唐可的,也许它能帮唐糖度过难关……但对我来说,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所以这两瓶药交给你,你来决定它们怎么处置。” 陆眠的心被狠狠揉了一把。 这是变相的坦白。药交给陆眠,就是把无法宣之于口的真相交给了他。柯羽让陆眠决定所有。 这个笨蛋。 “好。” 柯羽要离开的时候,陆眠已经能坐起来了。柯羽下车前回过头,问:“阿眠,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罕见地流露出些脆弱和渴求。 陆眠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会永远爱你。” -------------------- 这才是小羽真正的身心交付。 第58章 苏愈成对于柯羽叫醒熟睡的自己又一巴掌打晕的操作非常不满。他声称,这是对老年人的欺辱和丧心病狂的打击报复。于是他一路把车开得飞快,始终没理柯羽一个字。 柯羽乐得清净,一个人靠在副驾驶琢磨这个神秘人的真实身份。‘ 车程过了大半,眯了一觉的柯羽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马上到地方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愈成冷笑了一声。 柯羽:“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吧?” 苏愈成:“嗯。杀我,留我儿子。” 柯羽赞许的点点头,由衷地夸他:“聪明人。可惜我们是仇人。” 苏愈成没接茬,看上去一副看淡生死的样子,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柯羽的手冷不丁地伸过去,覆上了苏愈成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他的声音毒蛇一样钻进苏愈成的耳朵:“苏愈成,政府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甘心把心肝宝贝送去当实验品?我们都知道,政府清理非人的尝试如果成功了,苏维安更得去死。” “……” “不说?那我随便猜猜。也许并不是你把苏维安送上贼船的,而是苏维安主动上了贼船的。能让他主动答应这事……条件是总部愿意保护你吗?” 苏愈成的右手被柯羽牢牢地按在方向盘上,对方一点都不在意这样危险驾驶会不会车毁人亡,只是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手和方向盘一起捏碎。 苏愈成猛地一使劲,他想抽回手,却挣不开柯羽的力道。方向盘胡乱地转了半圈,在车子失控飞出去之前,苏维安一脚跺在了刹车上。 他转头怒骂柯羽疯狗,柯羽跌回副驾驶,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怕什么,真撞了我也不会死。不过我看出来了,你并不想死。” 苏愈成趴在方向盘上喘着粗气,一路上的气定神闲荡然无存。他原本以为能够瞒天过海,顺利回到总部,到时候有组织插手,柯羽没那么容易杀他,没想到在快到总部的时候,柯羽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给你三十秒,想一个能安抚我情绪的理由。”柯羽甩了甩手,指着前面不远处那棵参天大树,做了个烟花炸开的手势,“不然那棵树就是你和这辆车的归宿。车毁人亡,查无对症。” 苏愈成看着在边上微笑的柯羽,只觉得毛骨悚然。满脑子都是“他真的敢”。半晌,他揉了把脸,颤声道:“我说……” 总部将陈飞宇和林昼安排在了外围一间闲置的房间里,苏愈成未归的这段时间,苏维安的身体状况只能依靠林昼来调整和稳定。陈飞宇到成了个闲人。 他从外面刨了一颗不那么恶心的植物,放在向阳的窗台上,每天浇水除草,体验起了养花的乐趣。 柯羽到的时候,陈飞宇正在浇花。冷不丁被一把匕首抵住了下巴,陈飞宇手一晃,杯子里的水撒了一裤子。他扔下杯子举起手做投降状,抵着刀尖咽了口唾沫。 “小祖宗,这是哪出?” “我哥说,你有一个贴身的秘密通讯设备,是单向的,里面可以存三个通讯对象。其中一个是我哥,另外两个是谁?” “干嘛……替你哥查岗啊?” 柯羽的匕首尖贴上陈飞宇的喉结,再用点力就要见血。这架势,分明就是揣着答案问问题。 陈飞宇收起了笑,正色起来:“刀先收起来,给我一分钟准备时间,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柯羽收了匕首,侧身让开了半步。陈飞宇飞快地关上了门窗,然后将一个圆形的小贴片粘在窗户和另外几面墙上,接着他打开了个人终端,输入了一串代码。 “好了。现在这间屋子里的谈话,不会被任何设备监听到了。”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安全区负责人。” 陈飞宇推了推眼镜,笑道:“对啊小羽,我不是早就被撤职了吗?” “少耍嘴皮子功夫,好好说。” “好好好。”陈飞宇往窗外看了一眼,“你一个人回来的啊……看来苏愈成把我‘卖‘了。苏愈成死了?” “嗯。” “……不愧是你。” 陈飞宇拿出那个小徽章在指尖把玩,一边迈着大长腿,气定神闲地走到沙发上坐下,他那双桃花眼半眯着,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笑意:“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这枚徽章里除了林昼,另外的两个联系人,是你和陆眠。” “陆眠?!” 这倒是柯羽意料之外的答案。 “没错。” “你联系过陆眠?联系他做什么?什么时候!” “在你离开安城基地之后,我向陆眠传达过你的行踪……过来坐,我有预感,我们今天有很长的故事要讲。” 柯羽迟疑了一下,坐到了陈飞宇对面的沙发上。 “陈飞宇,我真是太小看你了。”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陈飞宇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我可以从头给你讲起。其实就算你今天没有怀疑到我,我也是打算跟你挑明身份的。” 柯羽倚在沙发上,做出一副你不解释清楚我就剁了你的表情,抬了抬手示意陈飞宇继续。 “林昼应该跟你说过,非人灾难开始之前,我一直是信息安全部门的负责人。信安是政府非常重要的核心部门,因此我拥有比较高的内部权限。后来非人灾难爆发,陆续成立了很多安全区,从a开始排序,一直到f。而f区是个很特殊的安全区,不仅是因为他里面人员的特殊性,还有它的地理位置。” “距离安城基地直线距离最近?” “对,而且地势比其他地方普遍要高一些。” “所以……你去当f区的负责人,是为了监视特殊小队?” 陈飞宇点了点头。 -------------------- 实在是不好切分,发成一章又过长…… 第59章 “其实一开始谈不上监视,政府为了解决一群怪物,造出另一群……总要密切关注的,”陈飞宇一时拿不准怎么称呼小队合适,“你知道的,人类不可能对比自己强太多的另一群人一直保持单纯的感激和敬畏之心,力量的不对等意味着有一天可能会任人宰割。” “你的意思是,被陆眠他们保护的那些人,反过来希望他们消失?” “希不希望他们消失另说,但恐惧和忌惮是有的。尤其在著名的‘仲夏夜直播’之后。” “那是什么?” “小队成立的第二年夏天,在一次对所有安全区的直播中,基地突然受到了非人的攻击。陆眠带着小队火速出击。那个时候,陆眠和他的那一小部分队员正处于鼎盛时期,他们展现出的实力非常恐怖,而整个战斗过程被全程进行了直播……政府的本意是让群众安心,告诉他们我们有人、有能力应对非人。可是人们短暂的热血上头过后,开始有人提出了质疑,风言风语愈演愈烈,人们开始出现了新的恐慌。” 第55章 柯羽皱眉,他觉得不可理喻。明明是牺牲了自己的身体健康,赌上性命的守护,怎么到头来不仅没人感激,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异类。 “……人就是这样,‘非我族类’的思想,‘防患未然’的思想,‘杯弓蛇影’的习惯都深入骨髓。” “所以政府就也开始提防他们了?” “没有……至少那个时候没有,但政府要维护平衡,所以不能过于明显的站队。也就是那次事件过后,陆眠和特队的战斗方式变了。” “之前……什么样?” “嗯……跟你的打法有点像。” 柯羽有点理解了。 一个队伍里可以有一个自己这样的人,不计后果的狠戾,不要命的劲头,但不能整个队伍都这样。不然那就不像是一支正规的正义之师了,而更像另一群争夺地盘的野兽。 “你替政府监视着他们,汇报情况,以防意外发生。一旦小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政府可以第一时间采取措施。” 陈飞宇点头。继续说: “所以当你被陆眠带回去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们询问总部的处理意见,总部出于多方面考虑,决定让你留在特队。那个时候,林昼也发现你失踪了,正在发了疯的找你,于是我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他。” “所以你在发现任务过程中唐可回来了但我没回来……” “我就通知了林昼,让他赶紧去找你。” “你之前见过我吗?” “没有,但我知道你的存在。” 柯羽点了点头,他想也是,林昼应该没人带任何人去过那个私人实验室。 “把我的行踪告诉林昼这事……总部知情吗?” 陈飞宇乐了,说:“告诉他们干什么?” 柯羽:“……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陈飞宇耸了耸肩,显然并没觉得有多大问题。 “那后来你跟在我和我哥身边,也是政府的授意?你也在向政府汇报我们的计划和行踪吗?” “前者是政府默许的,后者是你哥默许的。” “为什么?!” “为了不破坏平衡。为了你和你哥不被真的当作通缉犯赶尽杀绝。当然,我是挑着说的。” 柯羽有点生气,他发觉原来只有自己一直以来被蒙在鼓里。 陈飞宇拍了拍手,把话题揪了回来:“好了,我们先说回陆眠的事。近些年,非人的问题逐渐得到控制,人们在安定区的生活也逐渐安稳下来,开始有闲心琢磨起别的事来。人们从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里,从温暖安全的安全区房屋里,意识到非人是可以被战胜的。那么恶龙如果被消灭了,屠龙者就也该随之消失。” “……这是总部的意思?” “算是吧。他们最擅长顺水推舟。” 柯羽一拍茶几,桌腿不堪重负地崴了脚。 “非人的事还没解决呢!” “可是,这不是就要解决了吗?苏维安身上的实验是有希望的,他不是已经可以控制非人了吗?诶,祖宗别拿茶几撒气了,塌了要赔的。” 陈飞宇撑住瘸了腿的茶几,好说歹说把它从柯羽手底下救了出来。 “……去年开始,总部高层开始商讨灾难结束后,小队的去留问题,最终投票通过了 ‘藏弓计划’。” 顾名思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从古至今,将军最好的归宿就是战死沙场。 尽管柯羽在来的路上已经猜到了大概,可真的亲耳听到,心里还是很难接受。他咬牙问:“所以总部给了陆眠假的情报,是要陆眠死在这次跟非人的交战中……?” 陈飞宇摇了摇头,说:“他们没想这次就让陆眠丧命,这样太突兀了,会引人怀疑。他们只是想让特殊小队受创,呈现出逐渐衰弱的迹象……只是没想到陆眠受了重伤。我还没来得及问,陆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的副手出了点问题。他为了救人。” 陈飞宇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有点心疼这个队长。陆眠这些年的付出,明眼人都看住眼里。 “为了最后的目的,为了铺垫最后的结果……”柯羽简直气笑了,“如果我没有赶到,陆眠可能真的就没了!” “也未必,总部的后援今早已经在路上了。” 柯羽忍无可忍地掀了桌子,他愤怒,憋屈,心里替陆眠和小队悲哀,心说为什么要去做什么为人类而战的英雄,为什么要把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而实际上,柯羽自己也是进退两难。 陈飞宇赶忙缩到沙发里,以防柯羽误伤,他也不敢拦,只能看着柯羽摔了一圈东西。最后红着眼眶撑在沙发背上。 他太懂柯羽那种愤怒而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柯羽抬起头,指着陈飞宇问: “那你背叛组织,发信息给我是什么意思?陈飞宇,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一个事件当中,我认为对的那边。” 陈飞宇坦然地对上柯羽的眼睛:“且不说陆眠能不能撑到后援赶到,就算能,被他们救,和被你救也是不一样的。” “?” “被你救,陆眠才能掌握先机。被他们救,这就是后面他们拿捏小队的话柄。小羽,还记得我刚刚回答的第一个问题吗,三个联系人中,有一个是陆眠。” “在你离开小队之后,我向陆眠秘密传递过你的消息。后来在水下实验室的岸边,我告诉了陆眠我的身份。” “怪不得他当时居然没打死你。” 陈飞宇扶额叹道:“……我也挺不容易的,你能不能心疼一下我。” 柯羽回想了一下自己告诉陆眠神秘发件人的时候陆眠的状态,才意识到陆眠那有点复杂的神情,和疲惫的叹息。 “想通了?只要你一出现,陆眠就会明白,这个局背后布局的人究竟是谁。” 陈飞宇有点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坐起来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向柯羽靠近了些。他看着柯羽的眼睛,认真地说:“小羽,林昼是我的爱人,可他所有的执念都在你。所以你不能出事。要想保证你不出事,陆眠就得平安,他是能拴住你的那条唯一的绳子。更何况,我也并不赞成高层的做法,从一开始,我就对‘藏弓计划’投了反对票。” “其实大家都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现在这样微妙的多方平衡,也许维持不了多久了……但我还是想尽量从中周旋一下。” 柯羽感觉自己脑子要打结了,他沉默下来,在心里把所有事又捋了一遍。 房间陷入了诡异地沉默中,过了好一会,陈飞宇才又开了口:“我很好奇,你是从哪猜到的?仅凭那条信息吗?” 柯羽摇头:“不,我只是在回来的路上突然意识到,你被苏氏父子当作人质带走之后,居然一直完好无损的被他们带在身旁。” 他们当时并没有要劫持的固定人选,劫持人质的目的,应该只是为了离开实验室。那么逃出去之后,陈飞宇对他们来说就没什么用了。要用陈飞宇作为钩子去钓鱼,也是在第一次非人行动失败之后才决定的,那为什么要一直带着一个累赘? “苏愈成告诉我,逃出去的路上,他们跟组织取得了联系,组织批准了他们操控非人围攻我的尝试,同时提出了一个要求——务必保证你的安全。” 陈飞宇鼓了两下掌。柯羽继续道: “我猜,后来非人停止进攻,包括后面放走苏氏父子,用你自己作为人质引我和我哥过去,都是你的主意吧?后来也是你阻止我杀苏维安……目的还是维持平衡?” 陈飞宇有点无奈地笑了,点了点头:“一旦平衡被打破,场面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但这个平衡一定会被打破。那个时候,你站哪边?“ 陈飞宇不答反问:“你站哪边?“ “我站陆眠这边。“柯羽毫不犹豫,”但你提醒了我。所以我打算改变原计划。我要做那个主动打破平衡的人。“ 柯羽扫了一眼一地狼藉,准备结束这次交谈。 “最后一个问题,今天你跟我说的这些,我哥知道吗?“ 陈飞宇晃了晃手里的徽章,上面有一个不起眼的红灯闪烁了一下。 “这不就知道了么。“ 屋外的脚步声适时响起,林昼推开了门。 “柯羽,你说你要站哪边?“ -------------------- 这两章会有点费脑子。如果有什么逻辑漏洞还请宝宝们留言告知。(鞠躬) 奥斯卡小金人花落谁家? 第60章 “陆队?陆队!” 陆眠猛然惊醒,转身简单地应了一声。 “你们先回去吧,跟韩组说,我一会就过去做心理疏导。” 告别仪式刚刚结束,其他人陆陆续续地散去,只有陆眠依然笔直地站在原地,对着那些战友的遗骸入了定。 1队的平均年龄都不大,里面最小的一个孩子才19岁。两个月前入队的时候,还是陆眠亲自给戴的肩章。 第56章 陆眠心里翻涌着滔天巨浪,如过去的无数次一样,他只身站在深渊之上,凝视着深渊的凝视。这么多年了,他看着身边的人毫无预兆地跌进去,甚至听不到一声响。 他们一个个鲜活的到来,又支离破碎的离开。无限的循环着。用一群人的死亡换来另一群人生的可能,这就是小队的意义。 可陆眠每次站在同一个位置祭酒、鞠躬的时候,还是会无比地难过。可一面盾即使难过,能做的也只有站在原地,在心里把每一个人的名字再默念一遍。 这一次小队的牺牲格外惨烈,而且因为情报的失误,这样的牺牲几乎是无意义的。 陆眠感到无比的内疚,这种内疚几乎要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那天柯羽喂他【万物生】的事,除了唐可没有其他人知道。虽然唐可也因为前前后后这些事,跟陆眠有些微妙的隔阂,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往外说,而是编了一套完满的说辞把其他人应付了过去。 可陆眠不能当作无事发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的吐出来,冰冷的空气刺激的肺生疼,重复了几遍之后,陆眠拨通了唐可的电话。 十几分钟后,基地后墙外的小野坡上,唐可裹着夹克,胡子拉碴的就来了。 唐糖的病每况愈下,唐可也承受着多重的心理压力。 陆眠递了根烟给他,两人私下都以兄弟论,也不分什么职级高低,陆眠就顺手给他点了烟。 “唐糖那儿……还是不行?” “嗯。”唐可猛吸了一口烟,“韩姐说这样下去,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唐糖那儿我们一直瞒着,但她自己也有感觉,今天早上我看见她自己偷偷哭了一鼻子,我一露面她又装没事人……唉……” 陆眠的右手在兜里摩挲着,沉默地抽完了一根烟。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陆眠低声说,“那天在车里……你都看到了。” 唐可一愣,转头盯着陆眠的脸,脑袋有点发懵。好像答案呼之欲出,但他又不敢开口。 陆眠右手从兜里掏出那两瓶药,塞进了唐可兜里。 “柯羽那天是关心则乱,乱说的那些话你别在意。【万物生】一盒有四支,他走之前把剩下的两瓶药留给了我,让我交给你……当然,要不要给糖糖用你来决定,哦还得让韩姐也知道一下。” “……柯羽……留给我的?” “嗯。估计当时他就想给你,但闹了点不愉快,他又着急回去,就没来得及说。” 唐可攥着那两支药,整个人僵硬成冷风中的一块石头。 “确定不是留给你的吗?你伤那么重……以后难免还会受伤……老大,你已经救过糖糖一次了,不用这样……” 陆眠斩钉截铁道:“就是留给你的。” 陆眠太懂柯羽了,柯羽也足够了解陆眠,所以两人无需细言,都明白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 唐可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一个黄花大男人,就这么在冷风里抽着嘴角哭了出来。他的肩膀一抖一抖地缩着,鼻涕眼泪毫无形象的流了满脸,声音含含糊糊的,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有效的话来。 陆眠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他:“行了,不用多说什么,我都明白,柯羽也明白。擦擦鼻涕,我们一会儿一块去找韩姐。” 等唐可平复地差不多了,陆眠才斟酌着提醒:“你提前做做心理建设……可能……这东西也不是那么好接受。” 唐可这时还没明白陆眠这话是什么意思,心道只要能救妹妹,这世上有什么不能吃的?不过确实是柯羽身上实验出来的药,日后一定要郑重地好好道歉和感谢。 一直到在韩越之的办公室里听完她的话,唐可才明白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什么?!你说这东西是……”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门锁着,连小王都让韩越之赶回家了。韩越之打开一瓶药,取了其中的三分之一,滴入试管内。机器上的进度条慢慢挪着,三人就坐在凳子上大眼瞪小眼。 唐可戳戳陆眠:“头儿,你出任务之前就知道了?那你睁开眼睛发现柯羽喂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陆眠苦笑。 唐可心想,怪不得当时他看到的柯羽状态那么奇怪,换成他是陆眠或者柯羽中的任何一个,他非得直接疯了不行。 然后他又开始纠结究竟要不要给唐糖用药,陆眠现在活着杵在这儿,足以证明这药确实担得起“灵药”的名号,但要用这“人血馒头”一样的东西来给唐糖续命……唐可心里那道坎儿着实过不去。 他本来就因为陆眠受伤的事,还有和跟柯羽吵架的事,心里十分内疚了。 “可啊,用吧。”韩越之叹到,“这也是柯羽的意思吧。他其实心里很在意的。” 唐可:“?” 韩越之:“小羽没有家人,这些年的经历咱们也都知道了,他其实一直挺孤独的。对于他来说,在基地生活的那段日子,可能是过得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别看他好像生人勿近的样子,其实大家对他的好他都记得的。” “可是……”唐可烦躁地揉了把脸,“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啊!老大,韩姐,这世上只要有人知道这事儿,就会惦记着柯羽啊。难不成他要一辈子被人盯着,一辈子被泡在黏糊糊的溶液里吗?” “这也是我担心的。” 仪器“嗡”了一声,打断了陆眠的话。韩越之看了一眼繁杂的数据——不出所料,基本可以肯定猜测了。 陆眠和唐可一看韩越之脸色,也都明白了怎么回事。 三个人都沉默下来,韩越之和唐可小心地觑着陆眠。最终还是陆眠打破了沉默。 “唐可,糖糖的病不能再拖了。我替你拍板了,就当满足柯羽一个心愿,让他用自己的基因,救一个他真的想救的人。” 唐可迟疑地点了头。 “韩姐,如果这样的基因能够被提取被使用,是不是……也有可能被剥离?” 韩越之眼睛猛地睁大:“你想干什么?陆眠,先不说这有没有可能实现,就算真的能实现,谁会同意呢?” “我想让他活着。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他应该活着。韩姐,我只要一句话,有没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 “……” 韩越之在陆眠那深情又郑重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她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但这一次,她咬了咬牙,回答:“……有。理论上有可能。” 陆眠如释重负。说:“好。谢谢韩姐,其他的事我来想办法。今天这件事,还有关于【万物生】的所有信息以及使用情况,希望二位保密。拜托各位了。” 陆眠起身,向门口走了几步,然后转身对着两人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他已然忘记了自己是来找韩越之做战后心理疏导的,满心都是为了柯羽,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抓住那万一的可能。 韩越之和唐可都愣住了,等陆眠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之后,才帮彼此扶起了惊掉的下巴。 “老大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啧,这大概是爱情的力量吧。说真的小唐,我现在也热血沸腾的,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十岁。” “姐,你先别沸腾,老大的检查没做……基地查下来要扣钱的吧……” 韩越之一下笑不出来了,她从椅子上弹起来,衣角带风的冲了出去。 “陆眠!你给我回来!” 第61章 陈飞宇完全没想到,柯羽和林昼又打起来了。 这已经是几天来第三次了。 陈飞宇不敢拦,他谁也打不过,而且帮谁也不是,所以只好手足无措的坐在沙发上喝咖啡,顺便劝劝架。 “欸,宝贝儿你这话太难听了,怎么能那么说自己弟弟……” “喂喂喂小羽!打人不打脸!!!” “你别拽他头发啊!你这不是在小羽雷点上蹦迪吗?” “……不是,说你哥没说你吗?你就能拽他头发了?!” 好烫的咖啡,好冷的人心,好烦人的兄弟俩。 其实俩人打起来谁都讨不着好,柯羽打林昼也不动真格的,就是毫无章法的推搡,咬人,像叛逆小孩给家长甩脸子;而林昼动手都是干脆利落的,像极了收拾自己家不听话的猫,打是真打,但教育意味更重。 “我说了,不行!柯羽你听懂没?不许你去跟政府谈判,你那套行不通!老实给我待着。” “少管我!我说了,我不能看着总部这么算计陆眠!我要去讨个说法!” 林昼拽着柯羽领子扽回来,直接来了个锁喉,结果被柯羽一口咬在了虎口,血瞬间就渗了出来。 “欸!”陈飞宇从沙发上弹起来,“松口松口!小羽快撒嘴。” 林昼脸色冷了下来,摆手制止了陈飞宇上来帮忙,他的声音带着怒意:“让他咬。我看他就是心里不痛快跟我找事。我俩瞒你那些事不应该,你心里有气哥知道,让你咬,咬完能消停了吗?” 第57章 他居然还以为柯羽就是为了这事在闹脾气。陈飞宇心想,林昼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意识到,柯羽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事必躬亲护在身下的小弟弟了。 柯羽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林昼总是这样,无视他的想法,轻视他的需求。将自己那些话当作小孩子随口一说的玩笑,摆着一副家长的姿态,做着“为你好”的事。 柯羽松了口,反手一把推开了林昼。 “林昼,我没有开玩笑。你到底为什么一直拦着我。” 柯羽推他的那一下动了真格的,林昼退了几步,甩了甩手上的血,也动了真火。 “我为什么拦着你?因为我是你哥,我不想让你去送死!你能有什么办法,啊?你回小队帮陆眠,藏弓计划名单里就多一个你,除此之外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去跟总部谈条件?人家凭什么跟你谈条件?” 柯羽气急了,张口就来:“你每天跟陈飞宇腻在一起,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仇也报了,现在政府需要你,你又重新实现了自己的价值,你觉得完满了,事情马上要结束了,我呢?陆眠呢?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不能有我的爱人吗?林昼,就是最后我真的失败了,我跟他一起去死那也是我自己乐意,那叫殉情,你懂吗?” “啪”!林昼抬手给了柯羽一耳光。 血蹭在柯羽的脸上,柯羽耳朵嗡嗡的,侧着脸愣住了。 “殉情?你想得美。我费了多大劲才让你醒过来,你要殉情,我允许了吗。” 那一巴掌来得太快了,陈飞宇也愣了一下,才扑过去抱住林昼。 “林昼!小羽这么大人了,你怎么还真动手!” “多大人他也是我弟弟。柯羽,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林昼态度坚决,他完全没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合适的,甚至对于那一巴掌,也觉得是理所应当的管教方式。 陈飞宇的心往下沉了沉。隐约觉得这不是哥哥对弟弟正常的感情。 林昼作为哥哥,可以宠,可以管,可以操心,但这些都应该建立在把对方当作完整独立的人来看待的基础上。尊重对方的感受,承认对方的独立人格,适度干涉对方决定。而一直以来,林昼对柯羽的态度,都是面对自己的所有物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可陈飞宇实在不好开口,这种事,如果兄弟二人无所察觉,他一开口倒像是乱吃飞醋、多管闲事了。他只好安抚住林昼的情绪,然后哄着柯羽去洗了脸,将兄弟二人隔离在两个屋子里。 柯羽挨了那一巴掌之后,就安静了下来。他没再多争论什么,顺着陈飞宇铺好的台阶去洗了脸,找了东西冰敷。然后一直待在卧室里,没有再闹出什么动静。 林昼中途不放心,开门去看了一眼,看到柯羽面朝墙,抱着胳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柯羽盖了件衣服,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陈飞宇洗完澡在另一个卧室等林昼,催着人去洗漱完,又使尽浑身解数给人哄高兴了,才浑身酸痛的跟林昼相拥睡去。 基地每天凌晨三点会关掉日常用电,外面只留一两盏应急用的灯。三点一过,整个基地就都黑了下来。 黑暗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柯羽摸出枕头下的匕首,揣进怀里,将身上的外套随便一裹,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一缕格外“安神”的熏香从门缝吹进林昼的屋里,柯羽屏息凝视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定屋内两人的呼吸声更沉了之后,摸出了家门。 他的白发散开着,脚上还穿着拖鞋,大摇大摆的在路上溜达,完全无所谓被总部内的摄像头拍到。 黑夜里偶尔吹来一阵寒风,风过时,柯羽会仔细地嗅一下,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标的所在位置。他溜达过去,站在花瓣建筑的外围,抬头看去。 “……15、16、17……17楼。找到你了。” 白色的身影像一缕柔韧的蛛丝,悬挂在外墙上,晃动几下,又甩上更高的位置。 透过17楼的窗户看进去,里面有一个巨型的圆形玻璃缸——柯羽太熟悉那是什么了——里面是数不清的管子,缠绕在一个人的身上。 柯羽撬窗进去,慢悠悠走到玻璃缸前,仰起头,跟惊醒过来的苏维安对上了视线。 “原来站在外面看,是这样的视野……” 柯羽绕着玻璃缸转了一圈,苏维安的眼神也随着他转动。柯羽冲他灿然一笑,问:“你想出来吗?” 苏维安戴着氧气管,说不了话。他浑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个骨头缝都在疼,偏偏每一寸皮肉又火烧火燎的痒。 柯羽还在外面全方位欣赏,最后总算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手撑着下巴,诚恳发问:“特殊待遇的感受好不好?他们将你泡进来,强行稳定你的能力,然后逼迫你适应那个腥臭的心脏吧?我来救你了,你想出来吗?” “你想就眨眨眼。” 苏维安不知道柯羽打的什么主意,但泡在这里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痛苦,他想出来喘口气。于是,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柯羽没动。 苏维安以为他没看到,就又闭了闭眼睛,这次还伴随着点头的动作。 柯羽依旧没动。 苏维安刚燃起的希望化成了泡影。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耍了,于是他愤怒的闭上了眼睛,不想再被柯羽牵着鼻子走。却突然感觉到液体细微的波动。 柯羽终于欣赏够了,摸出匕首,向玻璃缸凿去。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都比前面更用力,匕首尖在玻璃上划出细小的痕迹,刺耳的摩擦声在空荡的实验室内回响。 苏维安皱着眉看他,心想这不是蚍蜉撼树么。 下一秒,他看到了细碎的蓝光从匕首尖的位置,沿着那些细小的蛛网状的痕迹炸开。液体随之荡开一圈圈水纹。 这是苏维安第一次见到具象化的异能。蓝光炸开的范围越来越大,亮度也越来越高,柯羽面无表情的重复着一个动作,直到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响起,紧接着,整个玻璃缸碎裂开来。 柯羽抬手用外套挡住了自己的头和脸,碎玻璃混着甜香的溶液漫过地板。 苏维安在警报声中呼吸到了多日以来第一口新鲜空气。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跪在地上的双腿生疼。还没缓过来口气,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头发,逼迫他向后扬起了头。 “你高兴吗。” 苏维安疼得呲牙咧嘴,骂道:“柯羽!这就是你说的救我?我操,我真是让泡傻了信你的鬼话。” 柯羽一只脚踩上他的肩膀,拽着他头发的手更使劲了,俯身凑近他的脸。 “别着急,我马上就让你彻底解脱。” “柯羽!你这是……你这是在跟政府作对!跟全人类作对!我现在是消灭非人的重要人员,你不能杀我!” “为什么不能。”柯羽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你死了,不还有我么。” 苏维安眼球颤抖着,喃喃:“……你疯了……” “我没疯。我不才是全人类最完美最难得的实验体吗。这还得感谢你的好爸爸。对了,你爸爸的遗言差点忘了告诉你……” “你!!!” 虽然苏维安已经猜到父亲可能不在了,但真的听到柯羽这样满不在乎地说出来,还是无法接受。 “他说,他后悔了。如果知道最后是这样的结果,他宁愿你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坦然接受自己该有的命运。” 柯羽的目光带着轻蔑和怜悯,他盯着苏维安,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崩溃,心里的恨终于得到了些慰藉。 “下去跟他团聚吧。” 苏维安觉得脸上一热,但并不痛苦。比痛苦先来的,是颠倒的视线。 发生什么了?他的脑子还在想。视线几经旋转,苏维安第一次从旁人的视角看到了自己的身体,那副躯体还颓废地跪在那里,肩膀有些内扣,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脖子断口处喷成了一小股喷泉。 柯羽回头跟他的头对视,露出了一个羡慕的微笑。 “真好,你就这么轻易解脱了。” 苏维安第一次想赞同柯羽的话。他想,是,终于解脱了。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了,很奇妙的是,充斥耳膜的警报声慢慢听不见了,可他听见了匕首刺进肉里的声音,还听到血肉被拉扯撕裂的声音。最后,他居然听到了近在耳畔的、属于他自己的心跳声。 柯羽攥着尚在跳动的心脏,在混乱的脚步声和枪支上膛声中,举起了手。 “我投降。”他缓慢的转过身,冲着赶到的政府人员无辜的一笑,“逮捕我吧。但我想,你们总部的负责人大概会有兴趣跟我聊聊。如果你们还想救人类的话。” 护卫队的人端着枪,枪口齐刷刷地指着柯羽。半晌,没有一人敢上前去。 柯羽丢下黏糊糊的心脏,将匕首丢在地上,双手向前伸着走过去,主动戴上了手铐。 第58章 第62章 “柯羽!!!我操,他妈的真是长本事了!!!” 基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陈飞宇和林昼都被惊醒了。林昼披着外套刚一开家门,就看到了外面一群拿着枪的人。 小领队一敬礼,对林医生交代了他弟弟的逆天行径。 林昼直接就炸了。 “林昼!你现在去有什么用?你见不到人的!“ 陈飞宇光着脚反应了半天,硬是拦住了林昼,没让他往出闯。 外面站岗的人客客气气地将两人“请”回了屋里。 与此同时,柯羽正在审讯室内等待。 椅子是金属质感的,椅背和座椅是个直角,柯羽只能直挺挺地坐着。他手腕上的手铐刺激着皮肤,稍稍一挣动,就会有一股电流打在手腕上。 柯羽向后靠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桌子,还有墙上的摄像头,恍惚觉得回到了曾经。 真是一回生二回熟啊。 只不过那时候,坐在对面的人是陆眠。 小屋的门打开又关上,一个身形利落的女人走了进来。 柯羽看过去,女人梳着利落的齐肩发,一身干练的白色制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腕处隐约可见一道旧疤。 她坐下后十指交握放在桌上,道:“我叫白峦,现任基地总部总指挥长,应该算是你要见的‘能说得上话’的人。” 柯羽点了点头,神思还陷在回忆里拔不出来,干巴巴道:“白指挥长。” “我想我们不用走这些虚的流程,有话直说吧。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应该不是想来打个招呼吧。” 柯羽对面的墙,是一面单面的可视墙,在柯羽看不到的墙后,政府的主席团全员到齐,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里的柯羽。 “哒哒哒”,桌子对面的女人用指节扣了扣桌面。 “抱歉,”柯羽回忆被打断了,“那我就直说了。” “请。” “我是柯羽,【复苏】计划的实验体,也是计划产出的核心药物【万物生】的……母体。多年前,我被福利院院长司明与苏愈成教授联手做局,于养父家坠楼假死,成了不见天日的实验品。” “十年的实验,我从没有被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丧失人的尊严,沦为灵药的原料。最近,我找到了多年前的仇人,得到了全部的档案和数据。这些档案中,包括一份买家名单。” “名单我看过了,里面包括许多政府在职的、高层的工作人员。” 柯羽停顿了一下,看到白峦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也许不信,我可以举几个例子。比如,全国医疗中心负责人张元铮,于七年前多次购买【万物生】,购买理由是母亲癌症晚期。现金结款;信息部负责人余智,连续五年多次购买药品,购买理由是基因遗传疾病发病。现金结款;对外交流中心特聘教授方唯依,连续八年有规律的购买灵药,购买理由是……女儿有上镜需求,需要加速医美损伤的修复。黄金结款……” “我就不一一列举了。这份名单,一旦公开,应该会引起不小的‘地震’吧?” 柯羽每说一个名字,墙后的人眉头就皱紧一分。坐在左手边的老头愤怒地摔了杯子。其他人低头的低头,发信息的发信息。 白峦没听到耳机里传来有效信息,就一点头,示意柯羽继续说下去。 柯羽倾身向前,说:“你们欠我一个说法。也欠我一个对不起。” 白峦:“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同时也对你的遭遇赶到心痛,但……” 柯羽打断道:“白指挥,您不用想什么委婉的说辞。我这就是威胁。” 白峦问:“那你具体希望我们怎么做?” 柯羽却没有继续说这事,而是换了个话题:“第二黎明福利院作为知名福利院,多年来,为各类实验提供孩子作为人体实验对象,这样的灰色交易已成完整链条,其中少不了政府的默许。当年交易的信息、账户、视频记录,我也都拿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看……” “上一件事也许只会让公民愤怒,但这件事足以戳痛大众的神经,引起全民的恐惧,对下一代的担忧,对公众安全的质疑,对社会福利体系的议论……非人灾难总会过去,过去之后,国家面临的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人口问题……那个时候,还有人敢生吗?” 白峦的脸色阴沉下来。柯羽没理会,自顾自地说起第三件事。 “总部和苏式父子做的交易,是以苏维安作为非人清剿计划的实验品为条件,交换政府为二人提供的特殊庇护。现在,苏愈成死了,苏维安也死了,非人清剿计划该怎么办呢?非人的清剿工作迫在眉睫,你们耗不起。” “我觉得,你们需要一把更好用的刀。” 白峦盯着柯羽的眼睛,冷冷地问:“三张王牌。你想交换什么?” 柯羽坦然地对上她的眼睛,说:“换‘藏弓计划’的永久废除。” “我要小队在末日结束后的所有队员都获得特赦,封存所有异能人员信息。给他们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让他们过正常的生活。” 两个人目光交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柯羽,”白峦靠在椅背上,“政府的蛀虫需要清理,那些名单里的刺,虽然拔出来有点疼,但利大于弊;而第二黎明已经不存在了,公众的情绪反而很好安抚;还有最后一点,我们国家人口众多,除了你,难道就找不出来另一个能做实验体的人?” 柯羽目光沉静,回到: “前两个事关民心向背,你们要赌吗?” “至于最后一点……当然,不是只有我这一个选择。但我一定是短时间内你们最好的选择。” “我不需要向苏维安那个赝品一样,靠吃非人头目的心脏来操控非人。毕竟即便能操控,没有足够的战力也没用。” “我也不需要像那个废物一样频繁注射药品,来维持身体机能正常运转。我的效率远超普通小队,我甚至愿意接受进一步改造……” 言尽于此,柯羽没再多说什么,他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而墙后的人已经吵成了一锅粥。——柯羽太危险了,他过于不可控——但他开出的条件又每一个都踩在政府的痒处。 白峦让耳机里的声音吵得心烦,抬手摘掉了微型耳机。随手丢在桌面上。 “我们怎么相信你。“ “陆眠的未来在你们手里啊。我们最好彼此相信。“ “那么……你是不是应该先交出一部分名单以示诚意。“ “不能。我倒是可以背给你们听。而且,东西并不在我手里。“ 白峦听出来了,只有各自握着对方命脉,才能“彼此相信“。她在心里反复盘算着,斟酌着其中利弊。但这事太大了,她无法擅自做主。 “柯羽,你不是机器,你一定会有承受不住的那天。如果到最后,你依然需要注射或使用非人头目的心脏来变成最大的非人头目……” 柯羽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微微一笑:“我可以为之死去。” 白峦站起身,问:“就为了他,值吗。“ “值。“柯羽睁开眼睛,”对我来说,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值的交易。“ -------------------- 作者没话说…… 第63章 柯羽没等太久,在审讯室眯了一小觉,就得到了他要的结果。 白峦带着他进了密室,签订了“藏弓计划”的废除协议。整个协议分两部分,一部分是纸质版的,柯羽一个字一个字的扣,确定所有的细节都没有遗漏,才盯着每一个领导人签了字,然后亲手将它封存,装进了特制的密码箱——密码只留了柯羽一个人的指纹加瞳纹,只有柯羽可以开启箱子。若一直无人开启,到达指定时间后,箱子会变成纯透明的、全封闭的协议展示箱。 另一部分是电子版的,程序设定为单向,到时间点自动生效,协议副本将发送至所有基地人员的个人终端——同样除了柯羽无人可以修改——为了这事,柯羽甚至要求政府的人把陈飞宇弄过来了,陈飞宇检查完点了头,柯羽才微微放下心来。 林昼还被困在家里,他从暴怒状态,转到了阴沉状态当中。陈飞宇看着柯羽脸上的笑意,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你哥要疯了,小羽。” “你帮我劝劝他,”柯羽舔了舔嘴唇,听到陈飞宇的话才开始有点心虚起来。“我就先不回去碍眼了。明天也得我表表诚意,有一处非人聚集点,我没让总部发给陆眠他们……” 陈飞宇头都大了:“求你了祖宗。你就不能消停点吗?那协议里的内容我听着都揪心,你哥得多难过啊?而且这事也不是你自己的事儿,你一点都不跟你哥商量,你就一点不在乎他的感受吗?” 柯羽一边从桌上随便拿了根数据线绑头发,一边回应道:“我在乎。但那三个人死了啊。非人这些年暴乱,剩下的人谁也没捞着好……我哥被这事儿折磨这么多年了,也该试着过过正常人的日子了吧。而且……陈飞宇,换做你和我哥,你会不会这么选?” 第59章 陈飞宇被噎了一下,他代入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未必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抓着柯羽手腕的手松了几分,不死心地说了句废话:“小羽,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柯羽绑好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被电击留下的印子还没完全消除,他推开陈飞宇的手,用手指搓了搓青紫的皮肤。 “陆眠下午要来总部对上次的事情做汇报,白指挥答应我,等陆眠汇报结束,让我们单独待一晚上。哦对了……”柯羽凑近他,威胁到,“你不许跟陆眠说这事儿。” 陈飞宇欲哭无泪,合着刚刚说那么多,这家伙一句没听进去。 “……哦。” 柯羽不放心,手动让陈飞宇发了个誓。 “你发誓,你用你和我哥的感情起誓,你要是说出去……你俩就不得善终!” 陈飞宇任他摆弄,嘴里泛苦:“发发发……” 柯羽放下心来:“好了,别这么苦大仇深的。我不会死的。等这事解决了……解决了再说吧。好了你快回去吧,回去哄哄我哥……“ 柯羽笑着将陈飞宇请了出去,转身回了屋里。没看到陈飞宇沉重的表情和狠狠皱起的眉头。 同一时间,安城基地负一层。 唐可咬着手指在实验室门口转悠。 他郁闷地想,怎么最近总在这堵墙外扮演热锅上的蚂蚁啊。 两天前,唐糖刚进行了一次“秘密”手术,得益于那两支灵药,她的状态有了明显的好转。唐可不眠不休守了一宿,心力交瘁,好像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尘埃落定之后,他默默祈祷妹妹以后都能平安,但愿自己日后再也不需要经历这样的煎熬。 谁知唐糖这事儿刚过,韩越之就给唐可扔了个大炸弹。 陆眠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居然真的说动了王斐,同意让他验证一下那个荒唐的猜想。 韩越之告诉唐可,她要在陆眠身上做一次基因剥离实验,如果发现此事完全没可能,也就让陆眠从此断了这念想。 但从活人身上做这种实验,韩越之也是第一次。再如何小心,陆眠要受的罪也不会小。她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这事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需要唐可来陪同一下。 唐可的脑仁生疼,指甲被自己啃秃了一块,好久之后才听到门开的声音。 “唐可!来来来,快扶一下你老大。” 唐可一抬头,看到陆眠佝偻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墙勉强站着。他的衣服皱皱巴巴的挂在身上,脸色是不正常的红。他的头发被打湿了,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上。 “我天,老大你还好吗?!” 唐可跑过去扶住陆眠,将他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从他腰后环过去,将人稳稳撑住。 “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唐可能感觉到陆眠在止不住的发抖,他心里慌了一下,嘴上却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韩姐对你图谋不轨……” “滚蛋!”韩越之照着唐可屁股一巴掌呼了过去,“老娘风华正茂,不需要惦记‘有夫之妇’。” 两人有意想活跃一下气氛,陆眠难得的一点面子没给。他红着眼睛抬起头。 “……原来这么疼……这样的痛苦他承受了整整十年……” 唐可一愣,韩越之则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不,他可能比这要痛千百倍。陆队,我们只是简单尝试了一点点……不足百分之一。” 陆眠的眼睛更红了,这种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肉都在刺痛的感觉,只有尝试过,才能明白,那压根不是用言语能够形容明白的。 陆眠现在身上也疼,心里也疼。他克制不住的去回忆刚刚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和恐惧,又忍不住将之比量柯羽当年的感受。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愧疚——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懂柯羽,能够明白他的痛苦、体谅他的过去。直到如今真的沾了个边儿,尝到了一小点其中滋味,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资格说感同身受。 这一刻,陆眠对柯羽的思念达到了顶峰。 他努力将腰板挺直了些,说:“扶我回去。我下午还要去总部。” 唐可撑着他慢慢往外挪:“都这样了还去啊?编个理由推到明天呗……” “不,就今天。” “好好好,今天去今天去……你别自己使劲儿,靠着我点儿……” …… 柯羽没等到陆眠跟他一起吃晚饭,他给陆眠发了房间号,陆眠回复说要晚些。 柯羽盯着短信笑起来。 怎么那么奇怪,像迫不及待要幽会的情人,眼巴巴盼着对方陪完正妻,再赶来陪自己共度良宵。 柯羽放下手机,去冲了个澡,又慢条斯理地把头发吹干。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长发披在身后,皮肤薄的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柯羽伸出手指,按在颈侧的脉搏上,感受着指尖下脆弱又蓬勃的跳动。 好像有点人样了。 柯羽盯着镜子里自己深灰色的眼睛,眼角微弯,浅浅笑了一下。 门铃响了第二声,柯羽跳起来冲过去开了门。 陆眠还没站稳,就让柯羽扑了个满怀。他伸手接住他的阿羽,侧头在头发上落下一吻。 他日思夜想的人也在想他。 柯羽将门关上,迫不及待地向陆眠索吻。也不知道谁带着谁一起摔在床上,两个人才短暂地分开,说了今晚见面的第一句话。 柯羽问:“你吃饭了吗?” 陆眠点头:“嗯。在会议室吃过了。” 陆眠抽了抽鼻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直在鼻尖萦绕的是柯羽身上的味道。他把脸埋进柯羽的颈侧,鼻子和嘴唇一起上阵,吻过跳动的脉搏,一路流连到发烫的耳后。 柯羽身上要解他扣子,却被陆眠轻轻抓住,捏了捏。 “我去冲个澡。”陆眠爬起来去了卫生间。 等到陆眠回来的时候,柯羽正靠着床头看他。被子只盖到柯羽的腰,他的上半身只有披散开的长发,欲盖弥彰地盖住了裸.露的皮肤。 陆眠隔着几步距离,仔仔细细地用目光将人描摹了一遍,愈发觉得心里滚烫。陆眠身上还有些未消退的疼痛,还有一些细小的痕迹,他不敢让柯羽看到,于是抬手关了灯。 柯羽愣了愣,倒是没起疑心。 黑暗中,陆眠听到柯羽一声嗤笑:“阿眠,咱俩这样好像偷情……” 陆眠摸索过去,借着黑暗的遮掩为所欲为。 柯羽挣出双手,迫不及待的想去触摸陆眠的心跳,想抱紧他,想感受他的存在。 陆眠不许。 陆眠将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情绪都隐藏的很好,他重新抓住柯羽的手腕,控制着人逃无可逃。然后用更凶的亲吻堵住了柯羽的嘴。 柯羽的呼吸乱了,脑子也逐渐不那么清醒。他内心的委屈和惊慌这时才从心底冒出来。他发觉自己无论在人前装得多么云淡风轻、毫不畏惧,一旦回到陆眠的身边,他还是怕的。 怕自己真的会死,怕陆眠知道了难过,更怕到头来没能救了陆眠。 但柯羽什么都没说。陆眠也什么都没说。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都感觉对方今天有些奇怪,这场欢.爱好像带着虔诚又悲怆的意味。 只是两人各自心里有鬼,谁也没有提出质疑。 陆眠一手抓着柯羽的两个手腕,另一手抬起他的腰,两人在波涛汹涌的欲海起伏,屋里响起不间断的声音。 等柯羽气喘匀的时候,陆眠已经坐了起来。他垫着枕头靠在床头,把柯羽捞起来抱进自己怀里。 “阿眠,如果没有末日,没有非人,没有这一切……我们还会相遇吗?” 陆眠扯过被子给两人盖好,思索了一会,才回到:“会的。” “那会是什么样子?” “嗯……我呢,就是学校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学生,偶尔打打球,跑跑步……我们会相遇在大学校园里。我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你的白发,我会惊叹你的容貌,可能一开始还会好奇你的性别……不过那都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会喜欢上你。” “你大概会是艺术系的学生,我会去看你的画展,或者去看你的演出……看你自信、耀眼的样子,倾慕你出众的才华,我会为你着迷。” 柯羽无声地笑着,闭上眼睛,藏起眼角的一点湿润。他在心里叹息,默默想,可是阿眠,事实上我除了打架,好像什么都不会。 柯羽反驳他:“瞎说,追你的人肯定很多。” “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啊……”陆眠用手指梳着柯羽的头发,“你这样子的才应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我呀,只好跟在你身后,嚷着‘给个机会吧~’,‘看看我吧~’,‘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陆眠有意想哄柯羽开心。虽然柯羽从未说过,但他知道,普通人鲜活又俗套的青春戏码,是柯羽梦寐以求的。他故意把话说的扭捏,夹着嗓子拧出滑稽的颤音,让柯羽无法插嘴反驳,也以此掩盖住自己细微的哽咽。 第60章 柯羽就靠在陆眠怀里笑,身体一抖一抖的。 他听着陆眠给他编的童话故事,努力让自己相信,在所谓的平行世界里,一切正如陆眠所说的那样,他们相遇,相爱,争吵,再和好。磕磕绊绊的走过好多春秋。 “等我追到你,我就回去跟我父母谈判。告诉他们,我给你们二老找了一个全天下最独特最好看的‘儿媳妇’,他对你们一定就像对自己亲生爸妈一样好,所以你们也要对他像亲生儿子一样好……” “……柯羽,我想带你过普通又平常的生活。”陆眠心想,我真的想把你缺失的东西,统统补偿给你。 故事不知道编到了哪个部分,情节同时触动了两个人的神经。柯羽没心情听了,他坐起来,搂住陆眠的脖子,去亲吻他的眼睛。有点凉的手指顺着肌肉线条游走。 再后来,柯羽干脆坐到了陆眠的身上。陆眠扶着他的腰,抛弃了脑子里所有的想法。 漫长的夜只剩两个人粘腻的耳语和喘。 天色将明的时候,陆眠将怀里几乎睡着的人放好躺平,抚开他耳边凌乱的发,轻声问:“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柯羽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声。陆眠凑近又问了一遍,柯羽摇了摇头。 “我留在这儿吧,帮我哥看着点苏维安……“ 陆眠说好。低头又亲了亲他的嘴角。 “那,我得走了。“ 柯羽闭着眼睛抓他的手,但他实在是太困了,陆眠哄了一会儿,就彻底睡了过去。 陆眠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塞进被子里放好。穿上衣服离开了。 第64章 直升机的嗡鸣声划破了城市上空的寂静,在空中绞起一片波动的气浪。 这里是首都安城附近的一座三线城市,名为锦川,曾经被称为“首都的后花园”,有着闻名世界的城市花园景观和瑰丽独特建筑。 所以,这里曾经也是上层人士的首选养老之地。 当然,那都是末日之前的事了。 柯羽带着护目镜低头看去,整座城市像极了被一脚踩坏的劣质积木,满地都是棕褐色的残渣。那些漂亮的楼栋东倒西歪,被奇花异草的藤蔓揪扯,变形,腐烂,然后变成特殊的养料,养育出更加诡异奇特的植物来。 “我记得报告里说,这里是第一个非人病毒爆发的城市吧?” 前期非人爆发,人类尚无应对之策。按道理来说,经过初期爆发和后面的多次清剿,这里应是“死地”才对。 “任务地点没搞错吗?” “抱歉,具体情况我并不知晓。但任务地点无误,请您准备绳降吧。” 机上除了柯羽,只有一个负责护送的年轻女飞行员。柯羽听她这么说,只好先咽下一肚子疑惑,紧了紧背带,跳了下去。 柯羽没有选择直接落地,而是挑了一个还算平整的高台着陆。这里应该是一个高层建筑的楼顶。他在楼顶转了一圈,确定环境安全,然后借着高度,向四周看去。 这里不愧为首都后花园,即便现在看去,也能从诡异荒颓的钢筋花草森林里窥得过去秀美的影子。 但柯羽总觉得有点奇怪。 他抽了抽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跟以前闻过的恶臭不同,对比起那种陈旧的腐臭味,这里的味道好像比较……新鲜? 他从包里摸索了一圈,摸出一个小的圆盘,上面闪着无数的小红点,又以西北方向最为密集。柯羽大概看了一眼,又把那东西塞了回去。 柯羽还是不习惯依靠这些,他还是更习惯于依靠自己。 柯羽背着包往城市的西北角走,半路上碰到了零星的几个非人。他没着急出手,而是站在两米外,打量着这几个家伙。 非人突然嗅到活人的气味,显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们缓慢地转过身,那一瞬间,柯羽清楚的从他们脸上看到了错愕。紧接着,本能的驱使催动非人向柯羽包围了过来。 柯羽依然没动,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看到他们笑了。 非人的脸上怎么会出现这么丰富的表情? “砰”,柯羽当胸一踹,扑在最前面的非人倒退了几步,另外几个非人顿了一下,又更凶地扑了过来。 他们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僵硬的死寂,仿佛刚刚鲜活的表情只是柯羽的幻觉。 柯羽溜着几个非人玩了一会儿“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再没有从他们脸上看到什么表情,才摸出匕首迎了上去。 锋利是刃轻易划断了非人的喉管,柯羽冲势不减,左手擒住左侧非人的肩膀,借力一甩,将自己荡到了他身后。右手匕首一转,从非人的颈侧捅了进去。 身后风声响起,柯羽觉得耳后一热,偏头躲开了身后的血盆大口,扭身掐住了他的脖子。手指的力道慢慢增加,那非人张着嘴,眼球血管被捏的凸出,他的两只手在柯羽胳膊上抓出道道血痕,但就是掰不开柯羽掐着脖子的手指。 柯羽歪头听着骨头错位的细微响声,在彻底掐死非人之前,松开了手。 “咕噜”一声,非人喘息吞咽的中间,柯羽听到了几个短暂的音节。虽然不成句,但能判断出来那不是非人无意义的含混嚎叫,而是人类说话的正常音节。 柯羽愣了一下,抬手给了他个痛快。 血从横陈的尸体下漫延,柯羽趟着血,在尸体前蹲了下来。他用匕首划开非人身上的布料,里外看了看。 皮肉青黑褶皱,散发着臭味,是非人无疑。 几个尸体翻下来,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柯羽起身揪了一片树叶抹掉匕首上的血,继续往前走去。 非人的气味逐渐浓重起来,柯羽将脚步放得很轻,他脑海里突然回响起白峦的话来。 “柯羽,你的能力,我们清楚,也不清楚。你的基因给了你独特的天赋,但我们不清楚它的上限在哪里,你的底线又在哪里。” “我们选择苏维安父子来做那样的实验,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可控。换言之,哪怕苏维安最后有了超越人类的力量,我们也有把握能杀掉他。但坦诚地讲,你是整个事件里最不可控的变数。而且,你任何一个想法的改变,引发的可能是好几方的变动。” “柯羽,希望你始终记得,自己是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能够自主思考的,人类。” 柯羽当时就觉得白峦话里有话,但他一直没想明白,白峦到底在暗示什么。 回想的过程突然被打断了,柯羽听到了密集的脚步声响起。看来非人们也嗅到了他的味道。 战斗在一瞬间开场,柯羽甩下背包,匕首在指尖打了个璇,右边划了道弧,接连割断了三个非人的脖子。非人缓慢地向后倒去,柯羽踩着他们的身体起跳,匕首从上贯入身边非人的头骨,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休息了足够久的原因,柯羽觉得自己今天状态格外得好。 他在非人间穿梭,带起一阵阵血雾和一道道白光,并不着急找到这群非人的头目在哪儿。 这一刻,柯羽确定了自己是嗜血的,是快乐的。 骨子里的暴虐的杀意得到了满足,那是一个正常生活、成长起来的人不会存在的东西。 也是在这一刻,柯羽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真的是不同的存在。 这种凌驾他人之上的感觉让他很兴奋。血在另一种血的刺激下沸腾着。柯羽嘴角甚至扬起点笑意,他享受着刀尖的阻力从有到无,嗅闻着混合植物清香的血腥味,屏蔽了所有的想法,只是挥动自己灵巧的四肢,穿梭在笨重的非人群中。 杀。 为什么因为我无法选择的白发灰瞳而厌恶我。 杀。 为什么因为我的懂事可爱而欺辱我。 杀。 为什么将我推下高楼,看着我在血泊中抽搐却无动于衷。 杀。 为什么困我于冰冷的实验室十年之久。 …… 柯羽的脸上身上都是血,他抬手擦掉挡住视线的血污,退身翻上了身后残破的高台。非人的尸体零落着横陈遍地,柯羽的手微微发着抖,血迹从垂着的匕首尖不断滴落。 剩余的非人已经四散退开了,柯羽没有杀掉领头人,他们一定会再次聚集起来,重新反扑。 杀戮带来的兴奋的余韵还未褪去,柯羽闭着眼睛,感受着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的心在往上飘,仿佛要带着他去往另一个境界,向上,再向上,直到站在力量的顶端,足够俯视渺渺众生。 柯羽被一种隐秘的渴望蒙蔽,一个隐秘的念头逐渐成型。 “嗡嗡”。 连续的两声消息震动将他从云端重新拽回了地面。没来得及冒头的想法也被震散了。 柯羽打开手机,是两条分别来自陆眠和林昼的消息。 【陆眠:定位显示你在锦川市,阿羽,你去那里做什么?】 【林昼:给我你的确切位置,站那儿别动,我去找你。】 第61章 -------------------- 真正的勇士敢于挑战ddl…… 第65章 林昼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柯羽有点摸不准他哥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大体位置告诉了林昼。然后又给陆眠回复:陪我哥办点事儿。 回完信息,柯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定位芯片,是陆眠将他从悬崖下救上来之后偷偷植入的——这还是陈飞宇坦白身份时候告诉柯羽的。 柯羽没有把它取出来。他希望无论发生什么,这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能够找到他。那意味着有人惦记他。 但陆眠似乎从没有用这枚芯片追踪过柯羽的位置,至少柯羽知道的没有。这还是第一次。 偏偏是在柯羽欺瞒他的时候。 陆眠好像总是很神奇的能踩住一些关键节点。柯羽心想,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心有灵犀。 他在高台边坐下来,仔仔细细用衣服干净的部分擦拭着匕首,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这么快? 柯羽回过头,林昼停在他身上不远处,眼神阴郁地看着他。 “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 林昼的眼神在柯羽擦拭的匕首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对上柯羽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从林昼第一次捡到柯羽的时候,他就这么想。深灰色的,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很深邃,轻易就能看进人心里。 那双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了他许多年,每次看向他的时候眼角会弯起小小的弧度,然后带着亲昵和愉悦的光,朗声叫他“哥”。 为什么后来就不乖了呢? 柯羽让林昼盯得心里发毛,他有点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你当然是我哥了,我……” “小羽,为什么你就是不听我的话呢?为什么为了一个陆眠,要把自己搭进去?” 柯羽收起匕首站了起来。 “哥,陆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付出多年,最后落得一个死在‘自己人’手里的结局。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完完全全遵从自己内心想法的选择。我想救他,我要救他。我想自己选一回。” “放屁!”林昼咬着牙,额头青筋跳动,他一步一步逼近柯羽,盯着那张自己熟悉的脸,“你考虑过我吗?柯羽,你不完全属于你自己,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我的!” “为什么?!” “为什么?我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在意,我的时间,我的心情,我的一切都倾注在你身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什么,因为你是我捡回来的,是我含着、捧着养大的!你‘死’之前,是我全部的牵挂。你‘死’之后,我愧疚了十年。我做了十年的噩梦。你知不知道我在梦里看着你倒在血泊里,看着你哭着叫我,我有多恨我自己,我有多恨那些人!你知不知道我回来之后,为了让你醒来耗费了多大的心血?” “你凭什么这么自私,凭什么就这么轻易的把自己的命安排了?” 柯羽被林昼的一连串质问震住了。他下意识觉得林昼的话有哪里不对,但他看到林昼红了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愤怒而颤抖的嘴唇,心就狠狠的抽了一下。最后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 林昼伸手捏住柯羽的后颈,让柯羽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以为签一个协议,做他们清理非人的刀,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我告诉你,不可能的。小羽,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柯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看着林昼,心里有点委屈。 高台之下,突然响起了一声低哑的咆哮。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非人群重新完成了集合,他们聚集在高台之下,仰头紧盯着高台上的猎物,眼里冒着猩红的光。 高台上,兄弟俩无声地对峙。 柯羽从林昼眼里看到了汹涌的占有欲,它们烧成偏执的烈火。而林昼从柯羽深邃的眼里看到了无声的坚持,跟自己如出一辙的偏执,为的却是别人。 “哥,先让我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好吗。” 林昼缓慢地松开了手,看着柯羽理了理头发,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柯羽落在了一个身形高大的非人的肩头,他跪在非人肩上,望向周围密密麻麻的非人。心里的疑惑又翻涌起来。 按照政府官方的报道,非人的数量应该没剩多少了,近几个月也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非人聚集。 如此庞大数量的非人群……除非有人在隐瞒或者…… 柯羽压下可怕的猜测,在身下的非人把他摔下去之前,拧断了他的脖子。 这一次聚集的非人太多了,柯羽用匕首捅穿身后非人的心脏,在非人群中寻找那个领队的存在。 西北……还要北一些。不在聚集的非人群中。 柯羽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林昼,他站在台边上,风把他黑色的长风衣吹得衣角翻飞。看上去有种决绝的孤独。 “哥,你在高台上别下来。我去解决非人领队。一定别下来啊!” 柯羽安顿完,就扬手挥刀,从非人群中破开一条路,向更北的地方冲了过去。 这一群非人的密集程度超出了柯羽的想象,越往北边走,非人就越密集。 到了后来,他们几乎摩肩接踵,走动间笨拙地撞在一起,柯羽踹倒一个,后面就会跟着摔倒一串。这些非人似乎还不能适应自己的身体,正在驯服阶段的四肢也不太灵便,他们盯着柯羽,柯羽也看回去,随即眯了眯眼睛。 柯羽飞快地清理出一个圈来,借着粗壮的植物根系,跃上了树枝。 他在高处吹了个口哨,树下的非人齐刷刷地抬头,柯羽的寒毛立马竖了起来。 他们都哭丧着脸。 就是正常人类难过沮丧极了,眉眼耷拉着的模样。 不是错觉! 柯羽打开任务终端扫了一眼,任务情报里并没有如此大量的非人。也没有提到这波非人有任何的异常。 如此熟悉的手笔。柯羽马上就想到了陆眠前不久的遭遇。 可政府现在要他死有什么好处? 柯羽不得其解,低头看去,突然,一个非人鼓鼓囊囊的胸前口袋吸引了他的主意。口袋被顶开一角,里面露出一截细长的玻璃管。 有点眼熟。 柯羽从树上倒吊下来,一把抱住了那个非人的脑袋,另一手一探,勾到了那个东西。但周围的非人都躁动起来,一只手抓住了柯羽的小臂,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柯羽挣脱不及,被拽了下来。他落地时非人们散开了,落地后非人又纷纷围了上来,柯羽抱着脑袋一滚,刚站起来又被几只手拽住了。 他一只手上拿着刚刚从那个非人胸兜里够到的东西,另一只手被牵制着,摸不到腿间的匕首。而周围非人的密度太高了,柯羽一时也施展不开。 手臂传来牙齿咬开皮肉的刺痛,接着是肩膀。还有几张嘴正在往过凑。 躲不了了。柯羽一阵恶心,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谁知这一眼不知道起了什么作用,正在凑近的几个非人动作慢了下来,似乎察觉到柯羽的不高兴,变得犹豫起来。 就是这几秒的停顿,让柯羽得空变换了姿势。他捏碎了手上的玻璃管,锋利的碎片变成了武器,被柯羽夹在指尖,扎进了一个非人的太阳穴。 这道最大的力道一松,柯羽抽身甩开了钳制。 他解决了几个最近的非人,低头扫了一眼手里还剩的半根玻璃管碎片,然后重新跃到树上,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运气不错,剩下的碎片上有四分之三个logo。 那是一种政府一直在集中派发的营养剂的标志。 柯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难道这一切都是政府自导自演的戏码? 为什么?! 非人头目的味道就在不远处,柯羽放弃了眼前这些小喽啰,从树上一路追到了最北边。 已经没有路了。路的尽头,是一个破旧的地铁入口。 身后乌泱泱的非人追过来,柯羽一俯身,钻进了地铁站。他把缠绕在地铁站门上的粗壮藤蔓扯下来一些,将入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地下的空气有些浑浊,楼梯有些滑,上面散落着碎玻璃渣。 非人领队的气味越来越浓郁,柯羽寻着气味追过去,在地铁等车的长椅上,看到了一道单薄的背影。 听到动静,长椅上的非人回过了头。 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做人的时候应该长得很漂亮。脸又窄又小,眼睛大大的。她看着柯羽,僵硬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看的柯羽头皮发麻。 而更恐怖的是,小姑娘张了张嘴,虽然没能发出连续的声音,但柯羽看出来了,她在跟自己说话。 她说,你也在这里么。 柯羽眨了眨眼睛,心想你要不在这儿我能在这儿吗。 第62章 不能再磨叽了,这一切太诡异了。柯羽摸出匕首向她扑过去,小姑娘却向后一跃,躲开了。 “好灵活!” 密集的脚步声突然从轨道远处响起,柯羽回过头,看见一群非人正从上一站的方向跑过来。他们的行动非常灵活,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大群在跑马拉松的人类。 柯羽发现了,这里的非人最“新鲜”。他们似乎从人类变成非人不久,人类的各项本领还没有完全退化,所以各个肌肉还能正常调动,甚至那个首领还能做口型跟自己说话。 然后是地铁站上边的那群非人,他们只能做出一些模糊的表情,而且还没完全适应僵硬的身体,所以显得笨拙可笑。 谁在制造非人!谁又在饲养他们! 柯羽顾不上背后的那一群非人,向小姑娘逃开的方向追去。 “站住!” “别跑了,我不杀你!” “你还有神智对不对?你能听懂我说话吗?站住!” 小姑娘对这里的地形相当熟悉,她边逃边藏,柯羽硬是追了一站路,才堵住了她。 “别动,再跑杀了你。” 柯羽将她逼到一个半封闭的角落,保持着一米的距离堵在唯一的出口处。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小姑娘后背贴着墙,瞪着柯羽,柯羽又放慢速度问了一遍,小姑娘才动作怪异地点了点头。 “你才变成非人不久,是,还是不是?” 小姑娘皱着眉,似乎理解起来有点费劲,好一会儿,她才又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柯羽放慢语速,尝试问了一个更难的问题:“谁,把你,变成,这样?” 小姑娘听了两遍问题,突然开始发抖,她把自己紧紧地贴在墙上,好像柯羽问了一个无比惊悚的事情。 柯羽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小姑娘的嘴皮子哆嗦着,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指,说了一个字: “你。” 周遭再没有其他人了。柯羽确定,那根手指指的,就是他自己。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我ddl前能写完! 第66章 “我?” 小姑娘坚定地点头。 柯羽冷笑了一下,心道,好啊,看来不管是不是人都爱说谎。 他的手指玩着匕首,思考着是再多问几句,还是赶紧解决完走人。 “轰隆!” 坍塌的声音从身后的站台传来,整个地铁站如同一个巨大的回音壁,柯羽的五感又比一般人灵敏,他感觉自己头上简直像罩了一个铜钟,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就这一瞬间的疏忽,面前的小姑娘从他身侧滑了出去,向远处逃去。 身后那一群跑半马的非人追了上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柯羽本不想纠缠,结果揉耳朵的过程中,被一个跑得快又手长的拽住了头发。 柯羽心里的火“蹭”一下窜了起来,他拽出手边的细钢筋,照着后面不长眼的面门就招呼了过去。 他们还能发出人类的尖叫声。凄惨的叫声和张牙舞爪的动作配合着,诡异极了。 柯羽听得直心烦,抬起匕首斩断了那缕被抓住的白发。回头怒道:“站那儿,不许追了!” 他只是随便一吼,没想到这些非人又迟疑了,他们不太灵光的脑子转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照做了。 “……?” 顾不上多想,柯羽向那个小姑娘跑掉的方向追去。一直追了两站地,到了一个很宽大的站台。上面外层脱落的指示牌上显示了这一站的站名——锦川医科大学。 柯羽一愣,这片地方不是现在的安全区a区吗? 之前还在小队的时候,陆眠给柯羽科普过: a区是第一个正式建立的安全区,就建立在第一座发现非人的城市的郊区,为了方便,总部当时就地取材,征用并扩建了锦川医科大学的主校区。 也就是说,现在这些新鲜的非人,很有可能就是a 区的幸存者们。 柯羽站在原地,有点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场灾难是人为的,如果一切都是一场漫长的阴谋…… 几声微弱的电流声传来,老化的电线“啪”的断了。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柯羽摸黑往前走着,寻着气味,他感觉到自己离她已经很近了,但这里太黑了。只闻其味,不见其人。 他摸出手机,摆弄半天才打开了手电筒,光柱破开黑暗的瞬间,远处出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单薄纤细的,是那个小姑娘;另一个比她高很多……正好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不到脸,但身上穿的,是林昼的大衣。 柯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哥!!!” 林昼怎么会在这儿! 距离太远了,那小姑娘的手向斜上方伸着,手指卡着林昼的脖子。柯羽闻到了非常细微的血腥味儿。 冲过去显然来不及了,柯羽眼看小姑娘的手将脖子捏的变了形。 柯羽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心脏也被攥紧似的疼,情急之下,他的手五指张开,向前探去。 “不!!!放开他!!!” 柯羽这一声几乎破了音。 而就在这时,小姑娘的动作卡住了。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手指抽搐了两下,像是卡住了的机械,没有再继续使劲儿。 柯羽立刻几步闪过去,匕首毫不犹豫的扎穿了她的眉心。 血溅进了柯羽的眼睛。眼睛闭上之前,柯羽看清了那个高个儿的脸。 不是林昼。 而就在这时,从柯羽的身后,伸出一双手。 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将人抱紧,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堵住了所有声音。 柯羽的脸被扳过左边,面向半扇残存的玻璃门。他努力地睁开眼睛,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猩红的眼睛,和贴在自己耳边的,林昼的脸。 “小羽,”林昼温热的吐息打在柯羽耳边,“你还没发现吗?” “你根本不需要向苏维安那个蠢货一样,吃掉恶心的心脏。” “他们最听你的话了。” 林昼看着玻璃倒影里柯羽骤然睁大的眼睛,笑着捏碎了指尖的麻醉胶囊。 “你发疯一样冲过来救‘哥哥’的样子,哥哥很喜欢。” “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就像我爱你一样。” 柯羽什么都来不及想,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林昼接住了柯羽瘫软的身体,万分珍重的将人抱了起来。他抱着柯羽,沿着破旧的站台,向下一站的方向走去。 站台一片黑暗,林昼却走得稳稳当当。 “小羽,哥哥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其实哥哥这么多年最想的,还是当年在福利院里,你蜷缩在我身边的时候。” “小羽,哥哥说过,你呢,就做我长到空中的枝桠,我将永远托举你、保护你。这个世界对不起你,我就毁掉它;正常世道不容你,我就给你造一个新世界。” “等你醒来,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我。” “你要站在力量的巅峰,我将带着这个世界向你俯首称臣。” 林昼温柔的低语在空荡的黑暗里回响,他絮絮叨叨的说着,把这么多年来心里憋着的话,这么多年心里扭曲的执念,全部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太爱他了,那不是情爱,而是一种更深刻更疯狂的东西。 柯羽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躺在一个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毛毯,周遭没有声音,那些血腥味也消失了。柯羽没有立即睁开眼睛,他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黄昏。 那大概是他和林昼刚刚被收养的时候,那天连家所有人都很忙,前厅正在举办热闹的酒会。柯羽偷偷溜了出来,自己坐在后院无人的秋千上吹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睡梦中,他被抱进了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并不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抱起自己,一路抱回小房间的沙发上,然后轻轻给他盖了一条毛毯。 小柯羽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大男孩儿蹲在沙发边说:小羽,哥哥希望你幸福。 柯羽死死闭着眼睛,他把自己的脸埋在毛毯里,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毯子上都是林昼的气息。 一杯温热的水被轻轻放在身边的小几上。 “小羽,醒了就起来喝点水吧。” 柯羽宛若听不见。他的灵魂,从在玻璃反光里看到林昼的脸那一刻就空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耳鸣,喉咙也发紧,整个胸腔被堵成一团,他不敢睁开眼睛。 林昼放下水杯,在沙发边蹲下来。手指轻轻擦掉柯羽的眼泪。 “哥哥把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 -------------------- 林昼对小羽不是情爱,他俩之间我一直想写的是那种扭曲的执念和占有欲。因为从小的经历,林昼无比的希望能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所有物,这个再前文中也提到了。所以他觉得柯羽是他的“东西”。他会因为没有保护好自己的“东西”而痛苦自责,会反复回溯记忆,在心里一遍一遍强化,逐渐到扭曲。而命运恰好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第63章 后面会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到下一章,整个的两条线将串起来。 这篇文就是想讨论“爱”,并不局限于爱情。 故事想表达的也是一些作者自己的不成熟的感悟和理解。各位宝宝担待。(鞠躬) 第67章 “逼停【复苏】项目之后,我把你偷了出来。” “其实也不算是偷,因为一切都是上面默许的。大家心知肚明,你不可能醒过来。” “只有我不听,只有我不信。” “当时,我带着导师的团队回来,同时还带了很多国内没有的技术和资料。上面要留住我,你成了最好的筹码。所以他们看着我将你“偷”走了。” “我恨死他们了。恨司明,恨苏家人,恨收养我们的连家,更恨那些买家。” “你知道吗,在这个项目停了的前半年,我每天都能收到来自原来买家的消息。他们愿意出高昂的价格,以之前十倍甚至百倍的价格,来买剩下的、还没有被销毁的【万物生】。” 柯羽发着抖,抱着毯子缩成一团。林昼就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一下一下抚摸着柯羽的后背。 “看你瘦的……都能摸到骨头……”林昼叹了口气,继续道:“刚开始,我还会义正言辞的拒绝,并试图给他们讲清楚,【万物生】是怎么来的,他们这么做是不道德的。可是没有人听。” “他们只在乎自己还能不能买到灵药,至于灵药背后欠下了谁的血债,他们压根不在乎。” “你给他们了。”柯羽终于说话了,他的嗓子哑了,只能发出呕哑艰涩的声音。 “是。” “我加了点东西给他们。” “药这种东西,某种成分多一点或者少一点,都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起初,我只是在里面加了一种维生素,这种东西是非常常见的保健成分,也并不会引起灵药性状和味道的改变。新药服用之后,慢慢的会引起脏器的衰竭……” “没有人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就算有所怀疑,也不敢声张。我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死在自己趋之若鹜的灵药上……” 林昼沉浸在回忆中,享受着报复的快感。他的手无意识的落在柯羽的脖子上,不由自主地摩挲着。 一开始,这种报复还能够短暂抚平林昼的愤怒,但随着时间推移,抚平愤怒的阈值越来越高,林昼逐渐没有报仇雪恨的感觉了。 死再多人,他的弟弟也还是没有醒来。他想要更多。 柯羽说不出话来,只是身体僵硬的蜷缩着。 “……我觉得他们死得太轻易了。” 林昼低头看柯羽,捻动着白色的长发。他熟练的勾起手指,给柯羽编了一个小辫子。 “小羽,我觉得只是‘死亡’太便宜他们了。” “我每天晚上站在玻璃缸前,看到你半死不活、不人不鬼的样子,我都恨他们能这样轻易解脱。” 一批买家的死亡没有让其他人警醒,他们在心里把这些人归为“运气不好”,偏执地认为自己不会成为那个少数的不幸的人。他们依然趋之若鹜,用更高的价钱,更夸张的条件,来交换“越来越少”的灵药。他们发了疯着了魔似的,给林昼的愤怒填了一把又一把的火。 后面的事情,柯羽已经能猜到了。 林昼再一次改造了灵药,他把它们变成了披着“灵药”外套的“毒药”。 一开始,林昼只是为了报复。谁知时间久了,他渐渐发现,这些人服药之后,似乎能跟柯羽产生一些微妙的共鸣。他们刺激着柯羽,随着人数增多,柯羽的脑电波活跃程度逐渐增长。 “他们剥夺你的血肉,满足自己的欲望。现在就该用自己的生命,来回馈你,来完成你的复苏。” 所以论到底,柯羽才是整个非人群体的那个“头目”。 林昼很快就摸清了情况,他第三次改动了灵药。事实证明,林昼真的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柯羽逐渐开始对外界刺激做出了反应。 但林昼有了新的担心。 “……我突然想到,难道要我的小羽醒来,拖着一副破破烂烂的身体过一辈子吗?你既然有这样得天独厚的基因,为什么不发挥它真正的力量呢。” “我‘觉醒’了你的异能……暂时就这么解释吧。将你打造成无人可敌的样子,以后,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柯羽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了,他整个人陷入一种绝望的麻木之中,眼前走马灯一样播放着从小到大和哥哥相处的样子。 他极力想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可周围都是林昼的气息,柯羽无处可逃。 柯羽深吸了一口气,心力交瘁,做出了第一次退让。 “即便如此,刺激我醒来也不需要制造这么大的一场灾难……你想杀的人杀了,我也醒了,这不就好了吗?” “不好。”林昼将柯羽扳过来看着自己,“不是不好,是不能。正常世界容不下你。” 林昼将柯羽改造成了一个能走会动有思想的人形杀器,太平盛世容不下他。这不是给他第二次生命,这是给了其他想用他做实验的人第二次机会,给他们找了一个现成的借口。 所以,林昼要这个世界彻底乱掉。然后规则和秩序会被新的力量重新构建,他把这种力量赋予柯羽,要捧柯羽爬上顶峰。 柯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林昼那张熟悉的脸,红了眼睛,眼泪止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能…… 柯羽心里无法接受,他像一只冻僵了的鸭子,被林昼从沙发扶起来,由躺着变成坐着,林昼抚摸他的脸,给他擦眼泪,温柔地笑着叫他小羽。 而柯羽只觉得冷。 “哥……哥,林昼,不该……不该是这样的,我不想要。” 林昼盯着他的眼睛,盯得柯羽丢盔弃甲无路可退。 于是柯羽做出了第二次让步。 他嘴唇哆嗦着,说:“哥,我们收手吧。收手吧好不好?现在还来得及……我帮你……我帮你处理这些人!这些事除了你我再没有别人知道,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不要再制造新的非人了,剩下的这些我来处理……” “等所有非人都处理干净了,我们就是大家敬重的英雄了。我们一起回去过正常人的日子,好不好哥?” “哥。” “哥。” “哥……” 柯羽抓住林昼的手腕,用自己的脸轻轻蹭着林昼的掌心。他想试着唤回林昼剩下的那一点点道德感和良心。 “你想想陈飞宇……哥,你不要他了吗? 可是林昼看着他,敛起了笑意。 “他可以跟我们一起站在新世界的权力巅峰。小羽,陆眠也可以。而且你想啊,这不比你跟政府签的那个协议有用多了?陆眠会留在你身边,再不会被忘恩负义的人算计。他可以一直陪着你……你给他喝了【万物生】对不对?那是剩下的唯一一盒真的灵药了,我特意让飞宇拿给你的……你看,现在他真的有可能陪你到‘永远’了。” 柯羽愣住了。不敢细想林昼究竟是歪打正着,还是真的算计至此。 林昼低声细语地重复着“永远”,用自己,用过去,用柯羽最爱的人,反复诱惑逼迫。 柯羽猛地甩开林昼的手,他不接受。 “小羽。”林昼站起身,捏了捏手心,抬手将边几上放着的水泼了柯羽一脸。“不要浪费我的一番苦心。你冷静冷静吧,这里很安静,你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想。” “没人能打扰到你。” 在柯羽昏迷的时候,林昼已经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 “……你要囚禁我?” “你想清楚了,我就放你出来。” 林昼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门,一丝光亮透了进来。他回过头,没什么起伏的说:“哦,对了,其实我们有机会停下的。如果你没有杀掉苏维安的话。那个蠢货代替你的位置,然后赝品去死,世界和平。” “你看,哥哥也想过就此罢休,跟你过太平日子的。是你自己亲手推着我不得不又向前走到这一步。” 光亮又消失了,林昼关上了门。门锁发出咬合扣死的声音。 柯羽头发还滴着水,他呆坐在沙发上,终于回想起了在总部密室里陈飞宇的表情。 -------------------- 不知道有没有把我想要的感觉表达出来…… 第68章 基地总部加了好几个通宵的班,所有的数据最终汇集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大家最不希望看到的真相。 白峦手臂撑着操作台,面色凝重地看着满墙的屏幕。 “白总指挥……怎么办?” 白峦沉默着,她的身后坐着各部门的领导人。他们陆陆续续看过去,眼神凝成无形的压力,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 白峦沉默着,很久之后,久到背后的人都坐不住了,她终于抬起了右手,下达了命令。 第64章 “下发通缉令。要求特殊小队全力配合追捕。通知安全部门带武器支援。另外……如果遭遇攻击或抵抗,不必留活口。” “是!” 白峦听到身后的人纷纷松了一口气。布置完任务,白峦转过身来,靠在操作台上,冲着身后的那群人说:“各位,我还有话要说……” …… 安城基地。 唐可接了杯温水递给陆眠,然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心疼,一边忍不住嘴贱。 “陆娘娘这是几个月啦?哎呦,可留意点儿身子~这几回下来,吐得人都瘦了……咱家看着都心疼~” 陆眠弯着腰抱着马桶干呕,他的胃里止不住地翻腾着,苦胆水都吐出来了。更要命的是,五脏六腑也跟着一起凑热闹,轰轰烈烈的疼起来。整个内脏仿佛一起塞进了绞肉机。他撑着马桶的手不住地哆嗦,头晕眼花耳鸣的,实在是没精力给唐可一脚。 唐可见好就收,切换回正常音色。 “这几次越来越难受了啊……韩姐说没说还要试几次啊?韩姐今天出来都掉眼泪了……老大,我们想帮小羽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陆眠没回答,他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了。 他其实比任何人心里都慌,只能死死抓住一点可能,才能抵御心底极度的恐惧。 在精神和身体双重重压的情况下,即便小太阳如唐可,也驱散不了此刻陆眠头顶的乌云。 陆眠向后摆摆手,抓起杯子喝了两口水,才撑着腰站起来。 “早着呢。这才刚摸到点苗头。回头给你韩姐送点烟去,她也是跟着没少受罪。” 陆眠这几天瘦了不少,他身上结实还不太明显,但脸小了一圈,本来就突出的鼻骨更立体了,眼窝也陷下去一些,显得眼睛更深邃了。 人一瘦,整个人看上去也更冷冽了些。 “你这真跟怀胎十月一样吧……身体受得了吗?还要工作,还要训练,还要带队……啊,我第一次这么具体的感受到女人,尤其是怀孕的女人的不容易……不过居然是从老大你身上……欸,我要不等世界太平之后去做月嫂吧……” 陆眠到底没忍住,扶着墙给了唐可屁股一脚。 唐可笑着“嗷”了一嗓子。赶紧扶着陆眠去沙发上坐下。 桌子上扔着的手环突然“叮”了一声,屏幕上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什么消息?” 陆眠愣了愣,很久没见到这个颜色的指令了。 唐可拿过终端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陆眠:“?” 唐可:“……通缉令。” “通缉令?谁的通缉令!” 唐可转头看着陆眠,涨了好几次最,才艰难的说了一个名字:“柯羽……柯羽和他哥。总部发的,s级通缉令。” 陆眠正准备打字的手僵住了,手机屏幕正停在跟柯羽的聊天页面上。 最后一行字是柯羽之前回的【陪我哥办点事儿。】 一瞬间,陆眠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这是和政府探讨的新计划?还是兄弟俩发现了政府的秘密所以被追杀了?或者万一就是发错了呢…… “老大。老大!” 唐可眼看着陆眠一瞬间陷入一片迷茫之中的神色,晃了晃他的胳膊。 “你的终端有语音请求。” “王斐”的名字在页面跳动着,陆眠隔空伸手向上一滑,接了起来。 “陆眠,来我办公室。马上!” “……是。” 陆眠耳鸣的厉害,他的脑子短暂陷入了宕机的状态。但身体还十分强悍敬业地运作着。 “老大!”唐可跟着站起来,身上准备去扶陆眠,然而陆眠已经推开他,踉踉跄跄跑出去了 …… 半小时后,基地指挥中心顶楼会议室。 唐可一进会议室,就看到了大屏幕上两张并列的照片。照片里的柯羽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五百人的会议室几乎坐满了,台上坐着王斐和各部门的负责人。从台上望下去,下面黑压压的一片。 唐可借着上台给各领导倒水的功夫,看了一眼陆眠的脸色。 陆眠正侧着头跟王斐低声交谈,看到唐可询问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面色如常。 唐可的心狠狠一沉。 完了,陆眠状态不对。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是自己爱人的通缉令,他就坐在柯羽照片的正下面,从台下看去,柯羽深灰色的眼睛正深情款款的望着他。 唐可忧心忡忡的下了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王斐清了清嗓子:“各位保持安静,现召开紧急会议。半小时前,我们收到了来自总部的s级通缉令,这个级别的通缉令意味着什么想必大家都清楚。接下来,请陆队长给大家介绍一下详细情况。” 陆眠神色沉静的接过话筒,倒是韩越之忍不住侧了一下头。 “林昼,男,原特聘基因工程博士,柯羽的哥哥(无血缘关系)。柯羽,男,特殊实验的实验体,能力独特,杀伤力极强。现经调查证实,兄弟两人为‘非人灾难’的制造者……” 台下的抽气声不断。 在座的人里,有一多半都认识柯羽。这些人曾跟柯羽并肩作战。他们见识过柯羽的能力,也有不少人受过柯羽的保护。人们对柯羽有好奇,有感叹,亦有倾慕。他们调侃他为“羽神”,视他为可托付后背的战友。而现在,标着政府红色抬头的通缉令摆在众人面前,展示着令所有人都瞋目结舌的真相。 众人哗然,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唐可揪着一颗心,心里连连惊叹。于他而言,这样的事实更加无法接受。柯羽可是唐糖的救命恩人。 他忍不住去看陆眠——可陆眠的状态太冷静了,看上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全力搜索,一经发现立即报告。若遇攻击或抵抗……紧急情况下可直接击杀。” 陆眠站了起来,他腰背笔挺,缓慢地回头看了一眼大屏,然后转过身来对着众人举起了右拳。 “为人类而战。” 台下人愣了一瞬,跟着站起来,举起右拳。 “为人类而战!” 唐可也被旁边人拽着站了起来,耳边是战友们豪气的宣言。而他始终怔愣着,一直到被人群推搡着,挤出了会议室。 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唐可赶紧逆着人群回到门外,他也顾不上合不合规矩了,小心地扒开一道门缝往里看。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靠边几人模糊的侧影,看不到陆眠。但台上的人都坐着没有动,他们小声探讨着当下的情况。 什么情况?会不会一切都是新的作战计划……唐可在心里不断找理由。 陆眠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众人对面。 唐可看到他先是敬了个礼,而后开始摘自己的肩章,然后是袖章、军帽、手环……一直到只剩贴身的半袖和作战裤。 陆眠最后将耳麦摘下,轻轻放在面前那一堆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物品之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每一位的脸。 王斐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怒斥:“陆眠!” 陆眠第一次违抗了自己的老师。 他后退了半步,单膝跪了下来。 “我,陆眠,用我这些年来所有的功勋,和我未来的前途、自由,换给柯羽一个机会。恳请各位领导人,在事实的绝对真相面前,动一分恻隐之心。” “请各位细想,一切灾难虽因他而起,但并不出自他的主观意愿。他也是受害者之一。对于‘不知者’,我们是否可以为他求得一线生机。” “老师,您刚刚问我的话,我考虑清楚了。我保持原有意见,请您将我的请求向上层传达。” “我愿意一切后果自负。” “最后,我保证,我将坚持信仰,不畏牺牲,全力为人类群体的存续,贡献我的一切力量。包括我的生命。” 唐可看的鼻子一酸,差点冲进去跟陆眠一起跪下。 陆眠保持着这个动作,他低着头,腰背却依然笔挺。他听到王斐重重靠在椅背的声音,也听到了韩越之小声的抽泣。 最左边的一个男人第一个做出了回应。他猛地一拍桌子,吼道: “陆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用你的一切换一个‘灾难源头’的生机?你的功勋,你的权力,包括你的能力,那本来就是人类赋予你用来对抗灾难的!你现在要拿着它来为‘灾难’求情?你这是背叛!你对得起你死去的队友吗?!” “对,陆队长,你冷静一点。”另一个人接到:“收起你的感情用事。我们就算退一万步讲,承认他是受害者,但他也是‘母体’,这是生物学事实。你能用你的功勋保证他绝对可控吗?你能用你的前途为万一的失控买单吗?我们不能为了他的一线生机,赌上全人类的性命。” 陆眠抬起头,看向正中间的王斐。王斐也看向他,眼神深沉而复杂。 第65章 “陆眠,我教过你,为将者,当知取舍,重大局。但你今天的这番话,站在老师的立场上,我很欣慰,也很佩服。” “但是——” “陆眠,你的功勋和前途,在国家存亡面前,不值一提。” 陆眠心里一急:“老师……” 王斐一抬手,打断了陆眠,他继续道: “但你最后那句‘愿意一切后果自负’,和‘贡献一切力量包括生命’,我听到了。” “既然你愿意用一切来换。那么,条件是:由你亲自出面,确保他在完成‘最终价值’前绝对可控。并在一切结束后,由你亲自监督对他的基因进行‘剥离处理’。且完全接受剥离可能失败的后果。” “如果他中途失控,你要负全责。到时候,你要亲手结束这一切。如果最终处理时你手软,那么连同你一起,按叛变罪论处。” “接受这个条件,你的请求,我立刻向上传达。否则,你现在就起来,出去,执行最初的格杀令。” 会场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陆眠回答:“我接受。” 飞落宇宙的叶子 从古至今,人们有一个经久不衰的爱好,算命。 没事时候要算算,给生活添些盼头;有事时候更要算算,逢凶化吉,少走弯路。 当然,大多数人也就是随便一算,没几个真把这东西当真的。 而随着科技发展,这一年,突然风靡起“赛博算命”来,在同事的撺掇之下,陈飞宇无奈地笑着,把自己的生日输了进去。ai短暂思考之后,给出了三千多字的解读。 陈飞宇一目十行的扫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加黑加粗的一行字:容易一见钟情,未来伴侣外貌出众,能力极强。但性格易有缺陷,如偏执,心思重等。 陈飞宇忍不住笑出声,当作玩笑拿给同事看。 “外貌出众,能力强……这还用ai说?人不好看、能力不强的能配上我么~” 陈狐狸晃着大尾巴,金边眼镜在阳光下布灵布灵的闪。同事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笑他自恋。 不过细想也是,陈飞宇才28岁,就已经是部门的一把手了。整个同等级的部门望过去,也没有这么年轻的一把手。而且同事们私下里都说他狐狸转世,勾人的精明和漂亮。说话也好听,什么话从他嘴上一过,都能变得顺耳动听。人年轻,也没什么架子,跟大家打成一片更是常事。 “欸,”同事用笔戳了戳屏幕上加粗的前几个字,“说你容易一见钟情啊……什么人才能让我们天下最最最最最好的宇哥哥一见钟情啊?” 陈飞宇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没收了他的笔,在指尖转动着,回到:“谁能让我一见钟情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天下最最最最最好的宇哥的亲亲部下今天还完成不了任务的话,明天开始就要在全部门肚皮舞巡演了哦~” 部下立马耷拉下耳朵,夹着尾巴哭哭啼啼加班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一见钟情”的影响,一直以来都只关注自己的陈飞宇,渐渐开始观察起别人来。但观察来观察去,也没观察出哪个人有让自己“一见钟情”的潜力。 八月,正是雨季。陈飞宇受邀去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会议的级别很高,需要他全程参会,以保证议题及内部资料不会泄露。 这种事一般是没人乐意干的,学术会议往往时间又长,内容又晦涩枯燥。陈飞宇接下差事之后,还专门偷偷给自己下了个小说,准备工作娱乐两不误。 但事实是,当天八个小时的会议,陈飞宇一字不落的听完了全程。 原因无他,就因为会议的主讲人,是一个看上去跟他自己差不多的年轻人。从他一进门,陈飞宇就再没挪开过眼睛。 都怪那倒霉的ai,算出个什么“一见钟情”来。 陈飞宇的位置被安排的非常好,正好方便他目不转睛的盯着人看又不被发现。 他咬着笔帽,心想,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人。,不仅好看,声音也好听。 那人讲得热了,脱下外套,露出一截小臂来,讲到兴起时,动作幅度加大,时不时还能看到露出一截腰来。 陈飞宇眯了眯眼睛,嗯,还有腹肌。他状似无意地翻开秩序册,找到主讲人的 简介: 林昼…… 居然不是混血?! 陈飞宇更心动了。 天公作美,会议结束之前,突然阴云密布,风雨欲来。会议压着时间结束,陈飞宇慢慢悠悠的收拾,在林昼下楼后,跟着下了楼。 他藏起车钥匙,把车留在了地下停车场,然后抱着自己的背包,出现在林昼离开的必经之路上。 这边很难打车——这是所有本地人都知道的事。所以不会有人来这边不开车。 还好林昼不是本地的。 大风携着急雨,劈头盖脸的给陈飞宇换了个落汤鸡的造型。 某狐狸湿哒哒往路边一站,纯棉的白半袖贴在身上,显出窄窄的腰线。狐狸瑟瑟发抖,苦恼的搓着胳膊。在林昼开车停在他边上的时候,微微弯下腰打招呼,领口隐约露出漂亮的锁骨来。 “林医生,好巧。啊……我?我车坏了,恰好今天没开,出门看了一眼是晴天,也没拿伞……就是啊,这边的天说变就变……” “……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林医生了?” “那就谢谢林医生了,给我个联系方式吧,改天请你吃饭。” 金边眼镜下的狐狸眼闪过得逞的光,随即又切换成清澈无害的样子,感激地看着林昼。 那时林昼刚刚回国,国内又无亲无故,生活过得并不太如意。陈飞宇在交谈中,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他开始一次又一次“恰好”出现。 第一次,恰好捡到林昼遗落的工作卡,恰好要去研究院那边办事,于是亲自开车送过去,顺便约林昼吃顿饭,再一起沿着江边散散步,介绍一下城市风光。 第二次,恰好拿到了学术论坛的旁听资格,恰好在林昼连轴转了两天最犯困的下午,多点了一杯咖啡。 第三次,下班回家路上犯了低血糖,慌乱之际,恰好颇通了最近联系人的电话,又麻烦林昼半夜跑来送他去医院。并又一次顺利得到请林昼吃饭的机会。 ……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陈飞宇拨通了林昼的电话。 “林医生,或许你有时间现在下趟楼吗?对,我在你楼下。” 林昼下来时候还穿着白大褂,他出了研究院的门,就看到挺拔修长的一条人影,抱着一束热烈的红玫瑰,站在树影底下冲他挥手。 林昼:“?” 陈飞宇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认真地问:“林医生,我可以追你吗?” 林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上的花,轻笑一声,反问:“原来之前不是在追吗?” 陈飞宇并不窘迫,反而笑得得意又明媚。 “这次开始,想追得更正式一点。” 他用两只手一起把花递过去:“林医生,给个机会?” 林昼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笑问:“下一句是‘给我一个今晚约你吃饭的机会’吗?” “不吃饭也行。林医生愿意的话,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后来,林昼问陈飞宇,为什么是在那天。 陈飞宇趴在他腿上歪了歪头,回想了一下说,因为那天忙完一抬头,正看到阳光打在窗外的叶子上。于是他就想起了一个人的名字。 同时,还想起了一个ai算命的无聊结果。 他很想见那个人,很想和他在光影斑驳的树影下接吻。 林昼抬手抚摸他光滑的脊背,笑笑说,那天自己在工作的间隙,正在纠结要不要给某个陈姓狐狸打个电话。 那天黄昏,从窗口看出去,太阳正要西沉,火红的余晖燃起一片浓云,金光洒在江面上,又穿过玻璃印在陈飞宇的脸上。 落地窗上留下两个手印,中间一片被反反复复的哈气弄脏。陈飞宇的视野摇摇晃晃,收获的不止一次落日,还有为他一人绽放的、一场盛大的烟花。 第69章 封闭的室内,不辨昼夜。 柯羽呆坐许久之后,将屋子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只找到几瓶水,和几支营养剂。 没有窗户,没有缝隙,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他被困在黑暗里,也被困在真相里。 其实也不是真的完全出不去,使用暴力的话,也许能有一线生机。 可当柯羽站在保险门前的时候,却突然失去了出去的勇气。 出去之后,又能去哪里呢。又该做什么呢。 柯羽回到沙发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过去。 漫长的黑暗当中,柯羽又出现了幻觉。 他听到了敲门声。 “请进!” 幼年柯羽欢喜地跑向门口。 “哥哥!” 林昼提着一包小饼干,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小脑袋。饼干有些潮湿了,但小柯羽还是很高兴。 第66章 他和哥哥两个人依偎在小床上,你一口我一口的分掉受潮的饼干。嚼得小心翼翼,生怕影响已经睡着的其他小伙伴。 “小羽乖,明天的义卖活动要跟紧哥哥,如果有人问‘可不可以收养你’,你就说……“ “我知道!“小柯羽抢答,”我就说,我不想离开哥哥,您可以带我们两个一起走吗?如果不可以的话,谢谢您的好意!祝您生活愉快~“ 林昼满意的点头。那时候的小柯羽对哥哥的每一句话都奉若神谕,坚决执行到底,从不怀疑有任何问题。 柯羽翻了个身,在黑暗中撞上了沙发靠背。眼前的一切消失了。 但很快,他又听到了敲门声。 “谁?“ 柯羽游魂一样站起来,飘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刚带训回来的陆眠,早晨似乎下了雨,陆眠的衣服头发都被打湿了,他怀里鼓鼓囊囊的。 陆眠扒拉开门口的柯羽进了屋子,一边问柯羽是不是没睡醒,一边从怀里掏出热气腾腾的包子。 食堂早上现包的,柯羽最喜欢的口味。 “愣什么?去卧室帮我拿件干净衣服来,然后洗手吃饭了。没睡醒的话,一会吃了饭再去沙发上睡个回笼觉。“ 柯羽愣愣的飘向卫生间,挤牙膏,刷牙,洗脸。 洗完脸扯过陆眠的毛巾擦干净,然后抬起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变成了灰蒙蒙的红色。 柯羽一惊,丢掉毛巾就往出跑。 “陆眠!“ 正在给包子摆盘的陆眠回过头,温柔地问:“怎么了?“ “你看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为什么……“ 陆眠勾起柯羽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在他嘴里塞了一个包子。 “眼睛怎么了?昨天没睡好不舒服吗……是有点红。“ 柯羽心里舒了一口气,原来是没休息好所以有点红啊。 他垂下眼睛咬了一口包子,再抬眼时,陆眠一脸失望地看着他。 “?“ 口中的包子变成了堵住嘴的布团,脖子被一只有力的手掐住。柯羽心口猛地一痛,感觉到利刃直直的插进了心脏。 陆眠冷漠地开口:“杀了你。为了人类的明天。“ 柯羽忘记了抵抗,窒息感传来,他逐渐看不清东西,也听不到声音了。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等到再次能呼吸的时候,柯羽又回到了黑暗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任何带棱角的东西,柯羽盯着房顶,抬起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周遭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了,心脏的痛也消失了,柯羽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聚焦。 他开始就着口中的血味,努力思考起现在的形势来…… 然后,他听到了第三次敲门声。 “砰砰砰!“ 柯羽朝着手腕又是一口,这次下了更狠的口。 敲门声停了。不,准确来说是变了。变成了“嘀嘀嘀“的电子声。好像有人在试图破解密码? 柯羽猛地起身,扯了毯子的一条裹住手腕,然后站在沙发背上,将自己隐匿在黑暗里。 几分钟后,门锁“咔哒“一声。 来人也不说话,他小心地关上门,在附近的墙面上摸索了一番,没找到灯的开关。他只好拿出手机,调出手电筒。 手电亮起来的瞬间,他抬起头,看到了居高临下盯着他的、距离自己的脸不到十公分的柯羽。 “啊啊啊啊啊啊!!!!“ 柯羽看清了来得是谁,有点意外。 “陈飞宇?” “卧槽,你要吓死谁!!!你站那么高干什么?” “你怎么来了?他让你来的?” “嗯。” “他没劝成功,又让你来说?”柯羽哼了一声,嘲到。 陈飞宇一愣:“等等,你说的‘他’是谁?” “林昼啊。”柯羽反应了一下,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你说的是谁?” “陆眠。” 柯羽骤然听见这个名字,呼吸一紧。 陈飞宇怕他不信,调出陆眠发给他的信息和定位给柯羽看。 “我用单项通讯给陆眠发送了我的手机号,他查了你的定位,让我来放你出去。”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政府发布了通缉令。你的,和你哥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就查清了真相……现在所有人都在搜捕你们。陆眠的小队应当是接到了任务,要求全力协助追查……必要时候……” 柯羽马上就明白了。比心痛和恐惧先来的念头,是陆眠现在一定很为难,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查清了……其实你也应该猜到了。” “你说林昼……” 柯羽点头。 “他要逼我选。他留下线索和破绽,逼我必须选择。” 陈飞宇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陈飞宇,你一直都知道真相?” “我……知道。我得知你的存在之后,软磨硬泡地让他给我讲了前因后果。一开始,他只说还没有找到让你醒来的办法,后来有一天,他突然说他有办法了。” “我原本以为,他找到了让你苏醒的正常办法,结果后来偶然撞到他私下和原来【万物生】的买家见面交易。我逼问他不是要销毁所有灵药吗,他见圆不过去,才告诉我真相。” “为什么不阻止他!为什么看着他走这条错误的路!” “我……”陈飞宇咬了咬牙,“我能理解他的怨恨。也能理解他复仇的心。他跟我说,他只是要让那些买家付出代价,而这样一来,差不多恰好够刺激你苏醒……而且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其实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他只收拾这一批人。等你醒来,恰好能够解决他们。这样一来,你就有了清白漂亮的身份。你们的仇也神不知鬼不觉的报了。” 柯羽深吸一口气,问:“f区的非人,是你给幸存者喝了仓库里的‘万物生’变异而来的?” 陈飞宇点头,道:“是。f区的幸存者,绝大多数都是曾经的买家。那本来是他要处理的最后一批人了。仓库的大火只是障眼法,在那之前,我已经把‘营养剂’发下去了。” “他手里还有多少药?” “我不知道。” 陈飞宇真的不知道,他跟在林昼身边,一次次想要让他到此为止,可林昼永远有理由。 陈飞宇捂住脸,哽咽道:“小羽,我拉不住他了。” 林昼的仇恨,偏执,一天天的发酵,最终变成了狰狞的野心。他手段恶劣地逼迫爱人和亲人跟他一起走上不归路。 “……那现在,你的立场是什么?” “……我希望他停下。” “他停不下来,他停下只有死。” 陈飞宇有点茫然地看着柯羽,问:“那你呢?你要……按他的想法选?” 柯羽没回答,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先出去,找到他再说。” -------------------- 我看看今天能不能写亖我…… 第70章 “1队注意,锦川市东南角有异常能力波动,速去探查。” “2、3小队,即刻赶往b区、c区协助戒备。除军用营养剂外,停止所有的食品药品供给。” “4队跟唐可去保护总部。5队跟我走。” “除此之外,医疗部门、后勤部门分成三组,分别编入1队,2队,4队协助作战。” “指挥中心,请检查所有队内频道信号通畅。” “over,立即行动!” 所有人应声而动。 陆眠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私人终端。上面只有一个红点在闪烁,位置显示在锦川市的西北角,正在向市中心移动。 要截住他,应该去市中心守株待兔。 陆眠关掉了页面,下令:“出发去a区,锦川市西北角,那里现在有大量的新生非人。执行清剿任务,防止扩散。” “是!” 这次为了保证行动的迅速开展,开的是军用载人机型。开飞机的队员不疑有他,设定好降落点后,推动了拉杆。 柯羽跟着陈飞宇逃出密室之后,在a区边缘找到一辆能开的车。陈飞宇三两下就打开了车锁,终端侵入汽车控制中心,稳稳的开上了路。 柯羽闭着眼睛调整着呼吸,第一次尝试调动自己“母体”的力量,尽可能的链接更多的非人,再借有他们的感官,寻找林昼的位置。 陈飞宇按照柯羽感应到的方向往前开,在颠簸的小路上疾驰。 蓦的,柯羽睁开了眼睛,他向窗外看去,听到了来自高空的飞机引擎声。声音渐近又渐远,向他们刚刚逃出来的a区飞去。 与此同时,陆眠偷偷点开了定位,看着红点的位置和自己重合,又交错开,背道而驰。 陈飞宇发现了柯羽的怔愣,问:“怎么了?感觉到什么了?” 柯羽顿了一会才说:“刚刚的飞机。是陆眠他们。” 第67章 陈飞宇扭头深深地看了柯羽一眼,半晌,才感叹了一句:“陆眠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 林昼一路开车赶到锦川市中心,这里原来是一个很大的公园,公园中心,是一片人工湖。而在人工湖的不远处,有一个地下实验室,那里藏着林昼改造后的十五箱【万物生】。 这片人工湖一直没有干涸,因为这里,联通着附近几个市的地下水系,其中包括附近安全区的生活用水和饮用水系统。 既然已无法回头,那就颠覆的再彻底一些。 林昼扔下车,找到地下实验室的入口,拆封了那些封存的药。 他抽出一支药瓶,抚摸着表面的标签,然后将它凑到唇边,吻了吻。 “小羽……哥哥给你造的新世界,你为什么不喜欢。” 他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周围的监控,攥着那瓶药,等着他的小羽找上门,做出最后的抉择。 “呼叫陆眠,这里是总部指挥中心,我是指挥官白峦。” “白指挥官,陆眠收到,请讲。” “通缉犯柯羽正在向锦川市中心方向移动,你队距离最近,现在命令你们速去拦截。” 陆眠心里“咯噔”一下,总部怎么知道柯羽的行踪? 他声音如常,回复:“白指挥官,a区现有大量新生非人,有严重的扩散风险,我认为应该先清剿a区。” “陆眠,重复一遍,通缉犯柯羽正在向中心方向移动。你若不去,就只有我亲自带队区抓人了。” “……陆眠收到。马上执行命令。” 通讯挂断,飞行员投来询问的眼光。 “目的地不变。降落a区之后,迅速组织人员清剿非人。由5队队长负责。报告现在风向风速,给我一个人体滑翔翼,我去拦……通缉犯。” “可是……” “执行命令!” “是!” 车辆行驶到一片楼宇密集区,柯羽突然断开了跟非人的链接。他让陈飞宇先停了下来。 “……我还不太熟练,而且,”柯羽长出一口气,“这太耗费体力了。给我点时间。” 陈飞宇点头,停下车,从背包里拿出两只营养剂递给柯羽,柯羽放平了座椅,咬开营养剂的包装,含混不清地说:“二十分钟后叫我。我恢复一下。” “好。” 风吹动树叶,发出哗哗的响声。柯羽在白噪音里陷入了浅眠。 突然,更大的声音传入柯羽的耳朵,像是某种大鸟展翅划过时,带起的风声。柯羽猛地睁开眼睛,他看到一个“大鸟”迅速降落到平地上,羽翼解开,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陆眠……” 柯羽推开车门,不管不顾地向他跑过去。 “陆眠!” 陆眠张开双臂接住柯羽,抱紧他,亲吻他的头发。 “阿羽,我很想你。” 柯羽趴在他肩上开始抽泣,陆眠就这么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哭吧,我都知道了,别怕。” 柯羽抽抽搭搭地问:“你怎么自己来了?” 陆眠的目光越过柯羽,看向车里的陈飞宇。 “总部有你们的定位。我不来会有别人来。” 陈飞宇看到陆眠的眼神一愣,瞬间急了。 “不是我!”他跳下车,“这次真的不是我!” 陆眠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柯羽回过头,哑声说:“应该不是他。他没必要这么做。” 陆眠这才点了头。 “那你现在找找,多半有人在你身上安了定位。” 陆眠松开柯羽,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微型探测仪,向着陈飞宇走过去。 “别动。” 探测仪从下到上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在路过陈飞宇眼镜的时候,发出了“嘀嘀”的响声。 陈飞宇把眼镜摘下来,用探照灯打过去,镜腿的螺丝孔里闪着一点不起眼的红光。 他想起来了,在帮柯羽签完协议回去的路上,去基地商店调试过有些变形的镜腿。 “你不戴眼镜能看见路吗?” “能。不看精细的东西没问题。” 陆眠掰下镜腿往远处一扔。 陈飞宇失魂落魄的站着,有点自嘲地捂着脸,苦笑一声。 他陈飞宇向来只忠于自己内心的对错,不在意立场的忠诚。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连自己内心的对错都分不清了。 陆眠拍了拍他的肩膀,搂过靠过来的柯羽。他给他擦眼泪,然后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的政府定位装置了。 “有没有受伤?” 柯羽摇头。 “陆眠,我会阻止我哥错下去……你相信我。” “我相信,我一直相信。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受伤,等我去找你。” “好。” “现在,我们得打一架。”陆眠放开他,抽出自己的匕首,“不然我不好交差。” 柯羽垂下眼睛,慢吞吞地摸出匕首,抬手迟疑了一下,然后使劲全力刺了过去。 “锵!” 两把同根生的利刃撞在一起,利刃各自的主人毫不留情。 陈飞宇靠在车门上。看了他有生以来最凶狠也最温情的一场战斗。 -------------------- 因为要兼顾多方,所以视角来回转换。略乱,希望我表达清楚了…… 第71章 天空突兀地飘起了雪花,大片大片鹅毛般的,洋洋洒洒飘落,到靠近地面的时候,就被下面的热气一下子融掉。偶尔有一两片幸运儿落在铺满黑红色液体的身躯上,也很快就被新的滚烫的血液所浸染。 地上没有积雪,但很快就聚起了一滩滩冒着热气的血泥。 可无人在意这愈发诡异的天气状况。 林昼将整个a区的幸存者变成了新的非人,尽管柯羽在之前已经杀掉了那个领头的小姑娘,剩下的这一批非人仍不可小觑。飞机一落地,全员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陆眠一个人靠在断墙边,手捂着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但他也没着急止血包扎,而是给总部发了几条信息。 【已与柯羽交手,对方已逃脱。】 【交手过程中思维清楚,未见不可控迹象。】 【我已负伤,请求接应,申请归队。】 白峦扫了一眼消息,向身后挥了挥手。副手薛启明带着一队人马早已准备好,见白峦下令,迅速整装起飞,带着一批总部的人马和武器,在半路上接上了受伤的陆眠,赶往a区。 薛启明盯着手下给陆眠处理伤口,陆眠也不多说什么,简单道了谢,就查看起a区的情况来。薛启明看着地上染血的纱布,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陆队真是战斗经验丰富啊。这一身血洞洞看着吓人,其实一点要害都没伤着。” 陆眠头也没抬,镇定自若地回:“过奖。” 薛启明轻哼了一声,转头去部署其他事情了。 与此同时,a区的第5小队已经手脚麻利地清理出一片空地来,新生非人散落圈外不同地方,此刻正在一簇一簇地像中心汇集。 非人们战斗力不算很强,又没了主心骨,但是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陆眠两支营养剂下肚,已经自觉没什么事儿了。他站起身,非常“礼貌”且“自然”的接替了薛启明的位置,三言两语把情况和安排说完,又恭恭敬敬地把薛启明请回了原位。 陆眠这种常年真枪实战打下来的队长,和薛启明这种常年坐办公室研究战略的学院派完全不同。他站那儿简单的几句话,就让人莫名地信服,大家都莫名其妙忘了自己其实是白峦的兵,然后热泪盈眶地唯陆队长马首是瞻。 薛启明恨得牙痒痒。他来一为辅助,二为监管——如果陆眠有什么反动或过激行为,总部是要第一时间采取措施的。 “启明兄?”陆眠微微俯身,“就按我刚刚的提议,你们火力覆盖,让非人失去战斗力,我再带小队去挨个解决掉,启明兄觉得如何?” 薛启明心想话都让你说了我还有什么可觉得的,冷着脸点了头。 陆眠拍拍他肩膀,开启耳麦,下令道:“5队全员集合,汇报准确位置。3分钟后,空中将展开火力覆盖,一轮火力之后,带队下场清理。” “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不允许有任何遗漏!” …… 靠着柯羽的“感应系统”,两人一路追到了中心公园附近。雪已经不是洋洋洒洒的飘落, 转而变成了呼啸地抽打。坐在车里的视线被遮挡住了,两人干脆下了车。 奇怪的是,池塘的水面并未封冻。在惨白的天光下,整个池塘像一只巨大而浑浊的眼睛,倒映着铅色的天空。 “在这儿吗?” 柯羽点了点头,伸手拢住自己乱飞的头发。 他有点恶心。 飞雪带着冷冽的风,还吹动了周围凝滞的空气。空气里混合着熟悉的味道——那种奇香的溶液,实验室的消毒水,还有他自己的血液被稀释之后的腥甜。 第68章 柯羽简直想尖叫。 他伸手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咽下去,才强迫自己往前走。 而此刻,实验室里的林昼正坐在屏幕前,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身体前倾,手指点在屏幕中柯羽的身影上,随着柯羽的动作一起移动。他盯着柯羽大口吃雪的样子,看着柯羽皱起的眉头,看着他眼里复杂难言的光,扬起一丝玩味又满足的笑意。 “我就知道,小羽一定能飞快掌握自己的能力的。” 林昼的目光又飞快地扫过面色如纸的陈飞宇,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松动。那张自己爱了很多年的脸,现在金边眼镜不见了,人也没了一向的那种松弛感,柔光从他身上退却,大雪让他变成了一个灰扑扑的狼狈旅人。 林昼看着画面,觉得喉咙发紧。对陈飞宇,他一向是恶劣地引诱,再贪婪的享受。 他在离开囚室的时候,就笃定了陈飞宇一定会去找柯羽。即便陈飞宇没去,柯羽最后也一定会自己出来,然后联系陈飞宇。 林昼太了解这两个人了。 “对,就是这样……挣扎,抗拒,但又被真相和责任牵引,不得不走向我……小羽呀……飞宇呀……” 柯羽在风雪中发抖,生理性的恶心让他不敢仔细嗅闻。陈飞宇敞开大衣从后靠过来,给柯羽挡出一小片不受风雪侵扰的地方来。 “你看起来很不好。” “陈飞宇,我好想死。” “你……” 柯羽攥着手臂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一指:“去那边看看。” 两个人贴着走过去,陈飞宇抬头看了看,那只是一片废墟。 “废墟……?” 柯羽转身干呕了几口,也凑过去看。就在他凑近的瞬间,废墟上覆盖的新雪突然“扑簌簌”落了,废墟如同活物一般,无声地敞开了一道门,门后露出蜿蜒而下的台阶。 那股令柯羽作呕的味道一瞬间无比清晰。 柯羽僵立原地,半晌,才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飞宇。 “你……在上面等我吧。” “过一会儿,政府的人应该会来。你找个避风的地方等着。” 陈飞宇呆呆的站着,有点听不明白柯羽的意思。他看到柯羽的神色归于平静,然后摸出自己的匕首,眷恋地摩挲着。 柯羽抬手削掉一撮头发,塞进陈飞宇的大衣内兜里。 “如果我……没出来,你就告诉陆眠,别再找我了。” -------------------- 林昼,一个把“服从性测试”玩到极致的鬼男。 歇了几天手有点卡t-t呜呜呜 第72章 房间里布置的很温馨。米黄色的沙发上搭着一条柔软的毛毯,沙发边有一个飞鸟形状的落地灯,光晕柔软,正好照亮那一小片区域。茶几上有一个旧式的音响,正播放着一首咿咿呀呀的童谣。 林昼穿着柔软的毛衣,右手拿着搅拌棒,神色认真地搅动着一杯热牛奶。 柯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带着一身寒气和雪水,形色苍白如鬼。乍一进入过于温暖的室内,一时间有些怔忡。 林昼头都没抬,吹了吹牛奶,说:“小羽回来啦?看你,又贪玩,冻坏了吧?来,哥哥给你煮了牛奶。” 他抬起头,温柔地笑着,将牛奶杯递过去。 柯羽的神色一片死寂,他看着这复刻的场景,就连林昼毛衣上被自己剪破的缺口位置都一样。柯羽突然想,这空气中该不会有什么迷幻成分吧?从一进来开始,他就觉得头晕乎乎的。 “哥。” “嗯?先把牛奶喝了,有话慢慢说。” 柯羽接过牛奶,低头闻了闻,然后反手倒在了地上。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林昼的脸色阴沉下来:“你敢倒掉。“ “如果我知道有一天你会变成这样,我应该早就‘倒掉’你递过来的所有‘牛奶’。林昼,我不喜欢这样,也不想变成怪物。更不想让你变成疯子。“ “疯子?“林昼”噌“地站起来,”我疯是因为谁?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柯羽,你永远都是这样,小时候别人欺负你,我替你出头,你却跟他们道歉。现在我替你报仇,替你创造新世界,你又要替别人说话! “别跟我说什么人类啊,大义啊的,你扪心自问,你从出生到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你见过‘人类’这种东西好的一面吗!你真的一点都不恨吗?! “ “你怎么那么懦弱?柯羽,你明明享受过凌驾他人生命之上的快意吧,为什么不敢承认!” 林昼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他工于心计,又太了解柯羽,每一句质问都扎在柯羽的痛处。 柯羽嘴唇翕动,下意识退了半步。 “即便你杀了苏式父子,拿到了数据,又怎么样呢?政府会替你做主吗?即便迫于各种压力认下过错,又能如何呢?一句轻飘飘的认错,你那十年的痛苦就能被抚平了?” “不能……” 柯羽的心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被眼前的林昼刺痛,一半却都是林昼年幼时候的脸,他想起林昼发现自己捡地上的脏东西吃的时候,也是这样冲过来训他。 “他们要想收拾你,有一万种方法,有无数的罪名等着你。柯羽,你怎么那么天真。” “我……” 柯羽心想,我天真吗?也许吧。可是……你不是从前一直说,要保护我,让我永远天真无忧吗? “你的基因摆在那儿,有多少人在心里惦记你知道吗?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你能得到承诺,能寿终正寝,等你合上眼的那一天,就是你再次被搬进实验室的时候。他们同样可以用一个好听的名头,说那是为了人类大义,你甘心吗?……说话!你想再次沦为实验品吗!” “……我不想。” 柯羽心口发胀,他不想听到那三个字。眼前的脸与记忆中的脸慢慢重合,柯羽悲哀地自问,究竟是走错了哪一步,才让两人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 “小羽,现在的局面才是正解。发挥你的能力,用那些已经死去的傀儡做你的后盾,我们可以建立新的秩序,这样你才能活着,有尊严的活着。” “不对……”柯羽摇头,“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你还相信陆眠能来救你?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队长……” 柯羽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不敢细想。只要再多想一点点,就再也没法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现在林昼戳破了窗户纸,要他必须想。 柯羽眼睛有点涩,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林昼说得没错。 “你只敢沉浸在渺茫的幻想中吧……小羽,你不想留下陆眠吗?不想跟他日日夜夜在一起吗?” 林昼从兜里掏出两支小药瓶,在柯羽脸跟前晃了晃。小玻璃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把它捏碎,丢尽中间那个装置里,好不好?” 林昼另一只手摸索着握住柯羽的手腕,将柯羽半包围进怀里,拿起他的手,将药塞进他掌心,自己的手则在外面包住,捏着柯羽一起使劲。 “啪”的一声。 柯羽盯着那两瓶药,眼中的迷茫被恐惧和厌恶取代,他甩开林昼的手,玻璃渣和星星点点的血迹迸溅在地上。 林昼看着抵在喉咙的匕首,眼中闪过愤怒之余,还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好啊。”他仰了仰头,“要杀我?你下得了手?” 林昼笃定柯羽下不了手,他抬手握住刀刃,将自己的脖子往前送了送。锋利的刀尖瞬间划破皮肉,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一秒、两秒、三秒…… 柯羽的手开始哆嗦。 林昼垂下眼睛,将目光收拾成怜悯又悲伤的形状,顺便加重了握着匕首的力道。 柯羽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看到那双眼睛,就想起无数个他照顾陪伴自己的日夜。 “当啷”一声,匕首落地。 柯羽做不到。 他恨他,可他根本无法忘记眼前的人是谁。 林昼笑着动了动手指,他的手被匕首划破了,脖子上只是划破了点儿皮。 “政府的人应该已经到外面了。我们兄弟俩的争执就到这儿吧。我准备了大礼等你一起来。” 林昼自顾自地走到高桌边,扯下盖着东西的红布,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十几盒开着口的“万物生”。 “之前的非人被你杀了太多,不够用了,我们需要造些新的……将它们倒进去……“林昼指了指装置,”药就会随着水流,流进千千万万个水龙头。” “林昼!!!” 林昼挑眉。 “不要再拿我做你野心的借口了。” 柯羽捡起匕首,挡在了装置前。 “这些年,无论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已经有太多人因此丧命。哥,你说一切都是为我,好。我领情。但我的命,我的一切,最终处置权在我手里。” 柯羽捡起匕首,将刀尖对准了自己。 第69章 “你可以带着我的尸体,和你的杰作一起,在你的新世界好好活。“ 非人可以制造很多,但母体只有一个。 柯羽终于不再抱有什么幻想。他终于承认,只要自己不死,这场灾难就永远不会停止。 兜兜转转,姓苏的的那话居然应验了。 “你拿自己威胁我?“ 愕然过后,林昼只剩满腔愤怒。他冲过去抓柯羽的手腕,混乱中又几次将手指悬在操控按钮之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楼梯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砰!“ 枪声在房间里炸开,柯羽耳朵嗡嗡作响,片刻后才感觉到脸上溅了滚烫的血。 林昼原本愤怒的脸僵住了,他有点迷茫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洞,紧接着腿一软,向前跪着倒了下去。 柯羽本能地伸手,接住了林昼的身体。他用手拼命去堵胸口的血洞,却无济于事。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浸透了两人的衣服。 “哥!!!” 好半天,柯羽才有些僵硬地抬起头,顺着林昼的视线,他看清了站在门口楼梯上的,举着枪的,面色如纸的陈飞宇。 陈飞宇从楼梯上迈进来,带着一种失魂落魄的平静。 他走到柯羽面前,跪在地上,从柯羽的手里“抢”过林昼的身体。 柯羽语不成句:“陈……飞宇,你做什么……” 林昼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感觉不到痛,也发不出声音,大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动作温柔地放在沙发上,然后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陈飞宇让林昼枕在自己腿上,低着头,用手指理顺林昼乱了的头发,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脸。一如曾经无数次那样。 “你走到今天,有一半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及时拦住你。” “我都听到了。我不能看着你再错下去了。” “林昼,恨我吧。恨我,下辈子还来找我。” 柯羽直愣愣地盯着沙发上两人模糊的影子,迟迟不肯相信,结局来得这么突然。 他听到林昼发出“嗬嗬”的声音,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于是陈飞宇俯下身去,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陈飞宇显然听清了林昼的话,他的眼泪开始止不住地落,他拿起林昼的手,紧紧贴在了自己脸上。 “我哥……说什么?” “没什么。小羽。你不需要知道。”陈飞宇抬起头,他满是眼泪的脸上是一个狼狈的笑容,“对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虽然可能没什么意义了……” “你出去吧,各地的非人有暴动的迹象,外面需要你。陆眠在来的路上了。” 柯羽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恍恍惚惚地问:“我哥……那你呢?” “你走吧!让我跟他待一会儿。” 柯羽向沙发走了几步,终于也只是有勇气匆匆看了林昼最后一眼。然后逼着自己转身上了楼梯。 柯羽麻木地向上爬去,通往外面的那扇门虚掩着,触手可及。 柯羽伸出手—— “砰!” 身后的实验室里,突然传来第二声枪响。 柯羽愣住半秒,反应过来后转身往下冲去。 “陈飞宇!!!” 第73章 呼啸的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下来,天边的浓云下泛出粉色的微光,竟然将一片血腥渲染出点温馨的错觉来。 陆眠靠在车后座,拆掉了身上已经干结成块的纱布。他的终端放在一边,不断有新的信息跳出来,电子男声实时播报: “老大,白峦带队于四十分钟前秘密出动,估计是去柯羽那边了。” “陆队,c区非人异常,有暴动倾向。” “报告,陆队,d区异常,请求指示。” …… 陆眠也察觉到了,从刚刚开始,非人的状态开始不一样了。 是柯羽那边出事了吗? 不敢细想,陆眠将思绪先压回了当前的事上。 “收队观察,不要贸然行动。” 陆眠给几个人回复了同样的指令。他踢开地上的纱布,接起了薛启明的通讯。 “陆队长,你人呢?!非人的情况不对,外面乱成一锅粥了,你躲哪儿去了?赶紧想办法啊!” “知道了,就来。” 半小时前,非人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开始隐隐地躁动起来。 它们先是不安地四处张望,浑浊地眼睛颤动着,寻找着冥冥之中该去的方向。它们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企鹅一样地摇晃着身体。瑟缩着,低吼着。甚至都忘了攻击人类。 “陆队,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薛启明从陆眠背后靠近,压低声音说:“如果他中途失控,你要负全责。到时候,你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陆眠没应,有点烦躁地将薛启明推开些距离。 他打开高倍镜死死盯住下方诡异的非人群。 焦距一次次拉近,掠过每一张青灰僵死的脸。其实它们早已做不出什么表情了,瞳孔与眼白混沌成一片灰白,只有鼻翼机械地翕动,时不时喷出白气来。 但是陆眠看懂了。 非人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困惑的表情来,仿佛是接收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信息,残存的大脑正在拼命地思考。 是柯羽……? 只有柯羽,才能让它们露出这样的神情。这个念头在陆眠脑海中疯狂生长,陆眠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小队的成员陆续撤回高台,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高台下的非人们开始移动。它们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游荡,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直挺挺的,毫不犹豫的。中了邪一样。 撞到树就硬撞断树继续走,从高台掉落摔断腿就一瘸一拐地走。甚至没死透的爬也要爬出去一段路。 “这是他在召唤它们吧?陆队长。”薛启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就这么干看着?” 陆眠微微侧头,余光扫到薛启明摸向自己后腰的手。 陆眠:“薛长官现在要抓我吗?可以,但是后面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清楚,大概率大家只能一起死了。” 陆眠:“军令状我已经立了,他如果最后失控或者做出错误的选择,我来解决。现在,请薛长官不要三番五次地打断小队研究情况。” 薛启明脸色一沉,正要反驳—— “嘘。” 陆眠猛地抬起手,制止了薛启明。 一种声音从遥远的天边笼罩而来。起初声音非常小,细微的震动,像是虫鸣。慢慢清晰起来,像是某种远古的吟诵,没有什么具体的词句,更接近一种原始的声音。 听上去有点哀伤。 “你们听到了吗?”陆眠声音干涩。 薛启明和他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茫然和怀疑。 “陆队长,你是不是耍我——” “陆队,我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 小队其他成员的声音陆续响起,他们比陆眠稍晚一步,但都听到了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声音。 薛启明的脸色彻底变了,什么意思?你们小队一起玩我?还是真的只有异能者才能听到? 正要发飙,薛启明突然听到了他们口中的那个声音——只是那个声音已经骤然拔高。 一瞬间,陆眠脑海里已经有了柯羽崩溃哀嚎的画面。到底怎么了? 薛启明捂着一只耳朵,拿起终端准备呼叫白峦,声音却突然消失了。紧接着,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亮起了红灯,嘀嘀嘀的一阵乱向,然后同时失去了信号。 下一秒——地震了。 无数非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起来,踏过废墟,碾过残肢,引起了大地的震颤。从高处看去,就像一阵灰色的潮水。 陆眠夺过一把枪,朝着非人群密集处开了一枪。 枪声引起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它们再次汇合,统一的不去理会枪声和倒下去的同伴,也没有向开枪的人发起攻击。 在场的人齐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非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绝对服从。 “老天……陆队,这……?” 陆眠也有点慌了,他下了什么指令?他叫它们去干什么? 视线所及,废墟的每一处缺口,原来街道的每一个转角,甚至远处看不清的地平线处,都在涌出大量的非人。根本无法计数的非人。 薛启明脸色惨白,不停地按动着终端尝试唤醒。他徒劳地冲着通讯器嘶吼,要求总部确认其他地区的情况。 “不用问了。”陆眠又一次打断了他,“都一样。” “他真的在召唤所有的非人?!”薛启明看向陆眠,眼中第一次出现真实的恐惧。 陆眠垂下眼睛,不置可否。 “薛启明,带着你的人去跟总部的人汇合吧。不必看着我了。” 陆眠也不解释为什么,只是冲着身后队员一挥手:“上车!抢在它们完全合围之前,切入湖心区!” 第70章 “陆眠!!” 陆眠不理会,带着小队上了车。他开车在最前,引擎咆哮起来,悍然冲进洪流,横向切入。 这一动作立刻引起了局部的混乱,虽然大部分的非人继续无视着他们,但靠近车体附近的非人还是被激起了残存的本能。 一只只剩三个指头的手扒上了车顶,车子一转,带着它“飞”了起来,青灰的脸被拍在车玻璃上。 “滚开!” 陆眠一手握方向盘,另一手摸出匕首,打开车窗盲刺过去,污血炸开,非人扒不住车了,向后仰倒,瞬间就被身后的同伴踩踏吞没。 车辆在颠簸中疯狂穿梭,车辆碾过骨骼发出咔嚓声,就这么硬生生挤出一条小路来。 “陆队,部分非人改变了行径路线。还有,我们这边观察到,他们内部还有等级划分。也就是我们之前优先消灭的‘非人领队’,这些‘领队’被簇拥在中间,外层的队员在保护着它们。” 陆眠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不敢想象,柯羽的控制到了多么精细的地步。这意味着,如果柯羽真的打算利用它们,他们几乎毫无胜算。同时,这也意味着,柯羽的消耗是惊人的。他一定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还……完好无损地活着吗? 突然,车辆剧烈一震,左侧轮胎压上了被废墟掩埋的坑洼,险些侧翻。几个非人趁机扑了过来,对着车窗疯狂抓挠。 陆眠当机立断弃了车。 “掩护我!其他人保持队形,不要被冲散!一旦车辆被阻碍,立刻下车!” 陆眠拔出匕首,跟非人厮打起来。匕首的寒光,枪口的火焰,在废墟间闪烁。陆眠咬着牙,隔开一个非人的扑咬,匕首贯入它的眼眶,顺势一脚踹开。 又有新的非人围过来。 柯羽。 柯羽。 柯羽。 陆眠不断地念着他的名字,利刃飞快地划过附近非人的脖子,精疲力竭后又一次次蓄力出击。 终于,他们突破了非人最密集的一段区域。赶在它们到达之前,先进入了公园的范围。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人工湖就在前方,附近的一片废墟上的雪有被触碰过的痕迹,浅雪盖住的脚印指向另一个方向。 陆眠的视线追过去,越过残破的人工栈桥,到了对面一个耸立的人造塔上。 塔尖之上,一个模糊的、白色的身影,在漫天大雪中隐约可见。 陆眠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周围的空气突然扭动起来,“军用隐形衣”被掀开,陆眠的身后露出一排排武装齐全的总部人员来。 白峦摘下口罩,走到陆眠面前。 “陆队长。” 陆眠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白峦:“记住你立的军令状。” 陆眠:“什么意思?如果我没做好,打算直接击毙我们两个吗?” 白峦:“未雨绸缪而已。陆队长不要太敏感。” 陆眠扯了一下嘴角:“我的请求总部有答复了吗?” 白峦不置可否:“在加急研究了。” 陆眠不再看她,飞快地将所有的防护脱掉,连同匕首一起丢在地上。 “白指挥官,我为人类而战,希望您能快点考虑我的请求。” “如果,最后我和他一起死在上面。请把我们两个葬在一起。” “抱歉,如果真是那样,他应该不能被好好安葬。” “哦。那就将我们的骨灰一起扬了吧。” -------------------- 大结局倒计时。 第74章 云层又往下压了不少,冷风打着旋儿裹挟着碎雪,扬起了大片雪雾。天地间被雾蒙蒙的白色覆盖。人与物仿佛被一张巨大的口吞噬,呼吸行动间都慢了半拍。 大地的震颤还没彻底停下,非人一圈一圈的停在公园外,和密密麻麻的枪口对视着。 它们每一撮非人中间簇拥着一个首领。本意应该是保护,但在这种场合下反而成了竖靶子。 陆眠在雪雾中向着高塔飞快地跑去,他边跑边仰头去看塔顶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心里默默祈祷着不要出事。 然而。 白色的身影突然晃了一下,险些从塔上掉下来。 陆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柯羽!!!” “柯羽,往后退!等我!不要乱动!!” 陆眠声嘶力竭,声音在雪雾里散开。 楼梯是绕着高塔建的,盘旋着很多圈才能接近塔顶, 陆眠抓着掉渣的扶手。一步跨上几个台阶,拼命往上跑。 柯羽似乎真的往后退了一步,但他没坚持多久,身影还是跪了下去。 他跪下的那一瞬间,非人群突然开始此起彼伏地低吼。 “原地待命!没有命令之前不许擅动!!” 陆眠冲着频道里吼着,转弯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唐可将小队和白峦的人都控制得很好。 陆眠冲上塔顶时候脚滑了一下,他撑着地爬起来,抬头就看到柯羽的身影背对着自己——他跪在地上,左手抓着身旁已经腐朽的栏杆,头发凌乱的缠在一起,垂在身旁,勉力支撑着身体不倒下去。 陆眠突然不敢动了。他想过去抱他,但直觉柯羽状态不太对,怕贸然过去柯羽情绪激动。就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阿羽?我来接你了……别在那么靠边的位置,太危险了……我抱你下去好吗?” 柯羽没动,背影轻微地晃了一下,随即缓慢地摇了摇头。 ?! 一阵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刮得高塔上残损的围栏都吱哇乱响起来。柯羽的声音比风雪还要破碎几分,断断续续的。他说: “陆队长,……如果我选择反,你会怎么办?” 陆眠顿了一下,但随即无比肯定地说:“你不会。” 柯羽很轻地笑了。 他确实不会。 可惜这个世界上,居然只有陆眠一个人坚信这件事。 太冷了,柯羽一直在哆嗦,他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脆弱单薄的空壳儿。 “……阿眠……让小队攻击吧。非人不会反抗的……” “……我知道了。” 陆眠马上从终端给唐可和白峦发了消息。 柯羽睁开眼睛,透过混白的空气,看到小队的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像墨汁入水,化在非人群中。 被保护在中间的小头目们呆立着,轻易就被小队人员割了喉。甚至没有一点点反抗,也没有引起周围其他非人的反应。 白峦的部队响起统一的“咔哒”声。纷杂的声音骤起,天地间成了秩序倒转的猎场。 只有柯羽和陆眠,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站一跪,怔然静默。 “阿眠,”柯羽抓不住栏杆了,手无力地垂落下来,磕在地上。“我没力气了。” “我过去,我现在过去抱你,好不好?” 柯羽没回答,而是问:“你都用了什么条件……来换我活着?” “不重要,阿羽,那些都没有你重要。一切就要结束了,我来接你回家了。” 陆眠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却见柯羽一动,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了起来。但仍旧没有转身。 “阿眠,我没有哥哥了……” 身影晃了晃,像是一个人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 “你说为什么呢?为什么一个母亲能那么厌恶自己的孩子,以至于要虐待之后将他投河妄图溺死?为什么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讨人喜欢的乖孩子,伙伴们却都用那样的眼光看我?” “为什么我的痛苦没人在意,我的求救没人回应……我的眼泪,我的骨头,我的血肉……他们通通不在乎,他们只在乎那该死的基因。” “为什么……咳咳……为什么疼我的人死于非命!为什么我唯一的亲人要利用我实现野心,不惜拉我下地狱!” 柯羽捂住嘴咳嗽起来。 “阿羽!我在乎,我都在乎,他们错了,你先……” “不,听我说!” 陆眠的话被打断了,他看着柯羽的背影,冰冷的感觉慢慢爬上四肢百骸。 “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生’不由我,凭什么我的‘活’也由不得我!” “凭什么我这一生不得自由!不得自由!!!” 柯羽的质问在风雪中激荡,他一直收在身前的双手垂落身侧,星星点点的红色甩在脚边。 陆眠在看到血点子的瞬间,再顾不上别的,他不顾一切地向柯羽冲过去。 柯羽也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心口插着自己的匕首。 柯羽漂亮幽深的眼睛不见了,此刻望着陆眠的,是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陆眠在第一次遇见柯羽的实验室外,在梦中见到的那双眼睛。 “柯羽!!!”陆眠接住了他,“你在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陆眠从来没有手抖得这么厉害过,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一向稳重的人,此刻已经慌得失了神。 第71章 陆眠跪在地上,紧紧抱着柯羽。两个人都在哆嗦。 “你要干什么啊……阿羽,不是说好我来接你回家……为什么……为什么?!” 就差一点点。 陆眠算了那么多,就差了这一步。唯独没算到柯羽会走这一步。 陆眠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柯羽的脸上,他不敢去碰那把匕首,又拼命想堵住汩汩冒血的洞。 柯羽抓着他的衣领,血手印粘在上面,他一次一次想抓紧,又一次一次松了手。 他叫着陆眠的名字,努力地想离陆眠更近一点,直到陆眠将他抱起来,让他完全靠在自己怀里,让他的手放在自己颈侧,柯羽才松了口气。 “对不起……阿眠,最后一次,我想自己选……” 陆眠拼命摇头,可他太懂柯羽了。他只能抱得越来越紧,就着眼泪的咸涩,一遍一遍亲吻柯羽的头发。 柯羽却反而轻松了不少。 “我是不是……还没有好好回答过你……当时在车上的问题……” “我一直记得……你说……希望我能记得……有一个人……他发自内心的尊重我,仰望我……也不顾理智的恋慕我,心疼我……’ “你说……你不是为了要我一个答案……但我其实一直有答案……” “我愿意……陆眠,我愿意。” “我喜欢你……从……实验室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可我不敢……我是个……怪物。” “苏……被带回去之后,我真的以为,我们能有个好结局……” 柯羽的声音哽咽得厉害,他感觉陆眠的手收得越来越紧,勒着他的骨肉生疼。 陆眠把脸埋进柯羽冰凉的颈侧。 “我知道……我都知道……” “柯羽,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陆眠不断地重复着,好像这句咒语能让他忘记一切,能把他怀里的爱人留的再久一些。 柯羽眯着眼睛笑起来,笑得身体直颤抖,眼泪却也跟着凑热闹。 陆眠每说一次,他就很轻地应一声。 可是时间不多了。 柯羽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他迷迷糊糊地往陆眠怀里钻。 “手……” 陆眠抓住他的手。 柯羽用力地地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抚摸自己的脸,长发,最后停在匕首柄上。 柯羽引着陆眠的手,手心贴着他的手背,捏着他的手指握住匕首。 “柯羽!” 陆眠猛地挣开,柯羽就痛哼一声,又去摸索他的手。 “别躲……阿眠别躲……握住它……” 柯羽想让陆眠来完成最后的一步。 他实在是不能放心,他要努力做到万无一失。 他要那把刀上的指纹证明陆眠的立场。 他要陆眠不被怀疑,要他不受约束。 他要陆眠好好活着。 交握的手指在颤抖着角力,但无论哪方占了上风,结果都是插入心脏的匕首又深一点。 “其他的怪物没有了……最后一个是我……” “求你了,陆眠……” “我没力气了,我自己办不到……” “求你,给我个痛快。” 陆眠的手指在柯羽的引导下,一根一根,被迫蜷缩起来,握紧了匕首柄。 那还是他亲自选材打造,亲自送给柯羽的。 “不……柯羽,不……” 柯羽仰着头,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他望向陆眠的脸,从模糊的视野中想象他的样子,眼神又化作一汪春水,盛得是爱人千万瞬间重叠的倒影。 “你看……阿眠……” 柯羽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大雪之后……天就会晴了。” 柯羽最后的力气只够勾了勾陆眠的小指。 “我爱你,陆眠。替我好好过平凡安稳的日子。” “……好。” 陆眠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干涩嘶哑。 他没有再让柯羽费力引导。而是反手握紧了柯羽的手,连同那把匕首。 然后,他们一起闭上了眼睛。 万籁俱寂。 世界是一片模糊的、无声的灰白。只有怀中柯羽闭合的眉眼,清晰得刺目。鲜血浸透了陆眠半边作战服,温热,粘稠,带着柯羽特有的气息。 陆眠一动不动。僵硬地抱着逐渐冰冷的身躯,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老大……” 唐可颤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悲痛。 脚步声杂乱地靠近,又迟疑地停在数米之外。 陆眠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掠过赶到的队友,掠过脸色复杂的薛启明,最终投向远处铅灰色的天空。那里真的有一束将要破云的光。 陆眠被那点光晃了眼,他抱着柯羽的尸体站起来,起来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转向薛启明,声音平静得可怕。 “非人‘于言μ母体’,已清除。” “确认任务完成。” “请求判定末日结束。” “……白指挥在哪,我要见她。” -------------------- 还有一点还有一点 这还不是结局 是he宝宝们放心食用 第75章 善后工作琐碎而冗长,天光破云的时候,废墟之上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小山,唐可和薛启明分别带着自己的人马忙忙碌碌。各地的各个部门也尽数被调动起来,配合着安全区一起,搜查零散非人的下落。 陆眠却不见了踪影。带着柯羽的尸体一起。 他的装备和个人终端被随意的扔在了地上,上面还带着新鲜的血迹。 “我靠,他不能找个地方躲起来殉情去了吧?” 唐可一边指挥,一边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问几个小组长。结果自然是询问了一圈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这场战争最终落幕的时候,唐可依然没找到陆眠。 人类带着疲惫的身体和空前轻松的精神,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他们现在迫切地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然后攒足精神收拾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 只有唐可揪着的一颗心就没放下过。 回了基地之后,唐可直奔负一楼,抓着韩越之就问,然而韩越之只是摇头。唐可又硬着头皮冲到王斐办公室,得到的答案却只有王斐一句“不要多问了”。 半个月后,小队受领新任务,要前往关键区协助灾后重建工作。王斐直接受命了唐可带队。 会议结束后,唐可坐在桌前出神,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久久不能平复。 末日还没结束的时候,唐可偶尔也会想到,也许有一天陆眠出了意外,他就要迅速担起小队的职责。没时间悲伤难过,只能感叹唏嘘一下,然后把自己一头扎进同样的循环里。 但他没想到这会发生在在末日的终点。 他还是不能接受。 其他人陆续散去,唐可一直坐到自己双腿发麻,才撑着桌子站起来。 小队出发迅速整理物资准备出发,箱式的指挥车换了外壳,从笨重压抑的癞蛤蟆变成了银白透亮的白天鹅。 唐可清点了人数,突然发现车里预留的位置,比名单上多了一个。 弄错了?后勤部不至于这么废物吧。 唐可拿出手机准备问责,突然听到了一个迟到的脚步声。 这个声音……唐可猛然回头。 “老大?!!” “陆队!!” “队长!!” …… 陆眠逆着光,腰背依然笔挺,只是身形单薄了不少。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上衣,长袖没有如平常习惯的那样挽起来,反而将整个手臂包的严严实实。 唐可眼睛红了。 “嗯,久等了。上车吧。” 唐可死死抿着嘴唇,点了头,还是掉下了眼泪。 “老大,这大半个月你去哪了?” 唐可还想问柯羽呢,得到好好的安葬了吗,但他不敢问。 “小太阳还掉起眼泪了?”陆眠态度轻松地逗了他一句,但声音中的沙哑疲惫难掩,“我没事儿,就是做了一些该做的事。给我看看任务明细吧,我没去参加会议。” 唐可抹了把眼泪,顺着陆眠递过的话柄,讲起了这次的任务。 车厢里除了两人交谈的声音,只有偶尔的机械电流声,有点闷热,唐可盯着陆眠的脸出了神。 这种感觉很奇妙,线性流淌的时间仿佛被折叠了起来,曾经相似的日子和现在熟悉的场景叠在一起,让人难免心生恍惚,瞬间想不透一切只是一场梦还是真实发生过,但很快,陆眠眼里没藏好的情绪就将唐可拉回了现实。 不是梦。被折叠的时间里还藏着一个人的影子。 灾后重建的任务并不危险,但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任务时间也就被拉的无比漫长。前前后后加起来,陆眠跟着小队在各地辗转了一年多,才将工作初步完成,得以回安城基地复命。 第72章 这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刚下完小雨放了晴,扑鼻而来的都是干净清爽的味道。陆眠从车上跳下来,转身去接唐可递来的背包。 “啪!” 彩条从陆眠头上炸开,飘落。小王带着唐糖在彩带雨里扭得像两个偷跑出来的精神病,韩越之站在不受波及的地方鼓了鼓掌。 “欢迎回来啊陆队。” 陆眠无奈的一笑。 “多谢,搞这么大的阵仗啊?唐糖看样子好多了,长高了。小王……也还是个人样。” 小王气的跳脚:“陆队长!亏我还给你准备礼花!一会儿你自己扫。” 唐可一手拎起包,另一只手接住跑过来的妹妹,抱起来转了一圈。 “哥你晒黑了!人陆队咋不黑啊?!” “哎呦,快闭嘴吧,你这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群人笑着打作一团,闹哄哄地。韩越之走过来拍了拍陆眠的肩膀,勾了勾手。 “跟我走。” 陆眠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两人绕过基地中心广场,来到了陆眠原来的住处。 王斐正抱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陆眠的心狂跳了起来。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回来啦?走吧,进家。” 被几重加密锁住的门解开了锁,韩越之和王斐一起退后了几步,把门口让了出来。 陆眠颤抖着手,咽了一口口水。 开门时候打进去一束光,正好打在落地窗前一个单薄的白色背影上。白发柔顺的披散着,听到开门声,他握着画笔回了头。 漂亮的深灰色眼睛看过去,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笑了起来。 柯羽扔下画笔,站起身来。 陆眠愣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气,然后冲过去一把将柯羽抱进了怀里。泣不成声。 柯羽伸出手回抱住了他,陆眠的手臂勒的他有些疼,但却令柯羽无比的安心。 “我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他们让我在这里生活,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回来,我不记得那个人的样子。”柯羽温声说,“但我刚刚一看见你,我就知道,你就是我在等的那个人。” 陆眠抱着柯羽拼命点头。怀里的人是鲜活的,筋骨血肉都齐全,呼吸皮肤温热。是一个会哭会笑的、完完整整的人。 陆眠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柯羽放松的靠在他怀里,眼泪也不受控制的往下落。心里的迷雾散了,那个漆黑空虚的洞也被堵住了。柯羽突然想,他好像落地了。 第一次,从心底里生发出来的,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刻骨铭心的记忆片段从脑海里钻出来,堆积在一起,膨涨满整颗心。 “阿眠。” 陆眠从他头发中抬起头,惊喜地看着他:“我是谁?” “阿眠。”柯羽笑着又叫了一声。“你是我的爱人。” 陆眠也不管背后还站俩电灯泡了,捏起柯羽的脸,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我们是彼此的爱人。 温热柔软的唇轻微的颤抖着,纠缠在一起。 “咳!”王斐故意大声咳嗽。 俩人谁也没理。 韩越之笑得直不起腰来,一把抓住王斐的胳膊,拖着骂骂咧咧的老领导出了门。还不忘帮他把保温杯盖儿拿上。 “行了总长,咱们别站着发光了。”韩越之把王斐放在台阶上立稳,“柯羽恢复的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记忆整理也挺快的。但我还是担心……没有在剥离他特殊基因的时候一起删掉记忆,等他都想起来……得遭受多大的心理创伤。” 王斐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说:“这是陆眠的选择,他觉得这也是柯羽所希望的。” 韩越之点了点头:“也是。顺其自然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指挥中心走去,风中偶尔带过一两根彩带碎。韩越之将碎发别进耳后,转头问:“领导,我一直有个疑惑。” “嗯?” “复活柯羽,剥离特殊基因,成功率都不足百分之十。这么天方夜谭不切实际的事,您和陆眠到底是怎么说服政府答应的?” 王斐一脸高深莫测的喝了口水,然后从韩越之期待的目光里,打开了手机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秘密项目发起函,右下角的发起人签名处,第一个赫然写着“白峦”。 “白指挥?!意思是她一开始就……” 王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们不知道她最初的计划是什么,也许她也是两手准备,但至少她确实愿意听陆眠的,在理性考量之外,留了一丝恻隐之心。所以她牵头,力排众议,给了柯羽一条生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生路。 “陆眠也很坚定,前期在他身上做的实验尝试,哪一项都停要命的。我几次都看不下去了,可他硬是咬牙坚持了半个月。就为了提高那百分之五、六的可能性。” 韩越之心中动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王斐已经收起了手机。迈着大步往前走了。 “欸对了,柯羽身体没完全恢复,你提醒俩人那什么……适度啊,该禁欲就禁了,别再出点啥问题。” “嗯?”韩越之震惊,“我说?” “你说你说,你是医生嘛。” “您还是他老师呢!”韩越之愤怒,“而且我这会儿回去不好吧?来不及了吧?欸您别跑啊……” …… 从踏进那扇门开始,陆眠就半个月没出过门。 陆队谁也不见,连带着谁来看柯羽他都不许。 完了,疯了,柯羽没应激,陆眠先应激了。 这些天,陆眠事无巨细,所有事都亲历亲为。要不是不能替柯羽上厕所,估计陆眠连这种事也包了。柯羽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他就得大惊小怪地检查一番, 柯羽觉得陆眠特好玩,好玩之余又忍不住心酸。柯羽知道陆眠就是要这样才能有切实的安全感,也就乐得他这样折腾去了。 某天中午,柯羽盖着毛毯在摇椅上晒太阳,没一会就睡着了。 梦里他梦到了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柔软的毛衣,拿过毛毯给自己盖好。另一个带着金边眼镜,笑眯眯地靠在阳台边,注视着给自己盖毛毯的人。 柯羽的鼻子一酸,小声地哭了起来。 那两个人是谁呢? 他们站在一起,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手,在阳光下看着自己笑了笑,然后伸手挥了挥,一起消失了。 “……哥!” 柯羽被自己哭醒了,陆眠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从背后抱住了怔忡的柯羽。 “怎么了?做噩梦了?”陆眠侧头吻掉他眼泪,“梦到谁了吗?” “嗯……我……哥?”柯羽不确定地说。 陆眠了然。他抱着柯羽拍着他的后背,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起一些想起来的事,慢慢地帮他把这些记忆的碎片穿起来,穿成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 等柯羽差不多都回忆完,太阳已经转到了西边。他靠在陆眠怀里,眨着酸涩的眼睛,小声地问:“他们呢?后来……怎么处理了?” “听唐可说,他进地下室的时候,林昼躺在陈飞宇的腿上,陈飞宇低着头,两个人的手还拉着……已经都没有呼吸了。” “他们……” “阿羽。不是你的错,你下不了手证明你是正常的。陈飞宇杀了他又殉情,说明他真的很爱林昼。很爱很爱。只是也许爱得再早一点,下决心再早一点……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可是没有如果。” “是,没有如果。” 陆眠突然起身把外套拿来,又给柯羽裹上围巾,穿好鞋。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穿太多了吧……去哪啊?” “那儿风大,穿好,去了你就知道了。” 陆眠最终带着柯羽穿小路来到了基地后面外围的一片小野坡,坡上的草长得很长,已经盖过了小腿,风一吹哗哗摇曳。 坡侧的平坦避风处,有一块小小的墓碑。 柯羽愣住了。 “那是谁的……” 陆眠拉着他走过去,墓碑上写着两个名字:林昼,陈飞宇。 “……我只要到了一点他们的骨灰,里面大多是他们一两件贴身物品。” “不能好好安葬他们,我只能这样了……抱歉啊。但我当时觉得,万一你真的能醒来,需要一点念想。” “不必道歉……谢谢你。” 柯羽在碑前坐下来,伸手将过长的草揪掉,看着墓碑上的两个名字,嚎啕大哭。 陆眠站在后面一直陪着,直到月上枝头,柯羽哭够了,才背起他,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 柯羽哭累了,趴在陆眠背上睡着了。 月光洒下来,将两个被拉长的身影融在一起。风也吹得很轻,吹过柔软的白发,吹过紧贴的脉搏,吹过十数年的伤口,吹干净经年累月的阴霾。 最终,在更新的世界上,拂过新生的血肉。 第73章 --全文完-- -------------------- 终于终于,迎来了故事的完结。 写了很久,反反复复改了几遍。 亲妈落泪,亲妈怅然若失,亲妈很舍不得。 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有些能力不及的地方,还不能做得很好。(鞠躬) 感谢一路追到这里的宝宝们,感谢你们听完他们的故事,感谢你们对他们的爱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