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闯贵族男校成了万人迷》 第1章 《误闯贵族男校成了万人迷》作者:越上南墙【完结】 文案: 【一句话文案】 贫民窟狸花猫误闯天家,豪门贵犬全员刻名认主! 你是出身贫民窟的穷小子,凭借豪门未婚夫的关系才得以进入第一贵族男校——因为这一点,你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就自带腥风血雨,一举一动都能在校内论坛被嘲出上百层高楼,就连你的宿舍都四伏着危机,室友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室友一:音乐天才,风流轻佻,玩世不恭,漂亮笑容下暗藏恶意。 室友二:黑皮男高,桀骜难驯,恣睢不羁,总是亲呢地将你推入危机。 室友三:名门公子,优雅知性,城府深沉,似乎对一些解剖很有兴趣。 室友四:贵族少爷,骄矜傲慢,目空一切,仗着未婚夫身份对你颐指气使。 室友五:豪门继承者,沉默寡言,禁欲疏冷,总是幽幽盯你,眸光阴晴难辨。 你是贵族男校的最底层,是全校霸凌的对象。 你睡在装潢高档的宿舍里,你睡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 每当你转过身去,无数道目光就会从身后悄然追来,舔舐你脆弱伶仃的后颈和手腕。 每当你在阳光下穿行,阴暗中就会响起嘈嘈切切的私语,交流着野兽们贪婪的计划。 ——逃离or跪下? ——你选择站上格斗台,主动进入聚光灯的中心。你向野兽们发起挑战,用他们的痛苦和眼泪为自己加冕。 后来,骄矜的贵族少爷们,一个一个跪伏在你的脚下,用尽千样手段万般心计,头破血流,眼睛湿红,只为讨得你短暂的垂青。 · 音乐天才双眼通红:“我比他好,你就不能正眼看我一次吗?!” 桀骜男高醉眼潮湿:“林雀,讨你喜欢好难啊。” 名门公子强作笑脸:“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林雀?” 贵族少爷痛哭流涕:“林雀,林雀,曾经对你坏,就要被判死刑吗?” 而林雀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抱歉,与我无关吧。” 林雀转身,却冷不丁撞进一双琥珀色眼眸。 禁欲自持的男人额角暴起青筋,用力扯开领带,难耐而焦躁,眼底写满渴望和贪欲:“林雀,林雀,不要看别人,能摸摸我吗……求你。” 林雀:……你也滚。 武力值爆表一言不合就开干阴郁美人万人迷受x表面禁欲冷淡实则抖m攻 大陆顶尖贵族男校(x)大陆顶尖修罗场(√) 一些打脸(√)一些真香(√)一些雄竞(√)一些心机上位(√) 1.1v1,正攻及主要男配身心俱洁 2.确定关系在受与炮灰解除婚约关系后 3.文内背景完全架空纯属胡编请勿考究 【】关于“贵族学校怎么能有六人寝”这个问题的解释在作者置顶评论折叠起来的回复里,有疑惑的宝儿可以点开看看呦。 其他待补充 -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打脸 甜文万人迷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雀,戚行简 ┃ 配角:沈悠,傅衍,程沨,盛嘉树 ┃ 其它:贵族男校万人迷 一句话简介:贵族男校怎么就变修罗场了! 立意: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第1章 这是今年开春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天空阴沉沉的,密集的雨丝也显得阴沉,残破斑驳的窗户外,是十四区低矮拥挤、污水横流的建筑和街道。 但很快就被雨点打在窗户上,在发绿的老玻璃上拉出无数道蜿蜒扭曲的水痕,于是窗外的街道和城区也就变得扭曲起来,在林雀乌沉阴郁的眼底倒映出模糊驳杂的光斑。 对面的人屈指敲了敲桌面,动作带着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的不耐和催促,尽管男人的语气依然保持了专业性的礼貌:“小林先生,请问您考虑好了么?” 说着,他已经将桌面上铺开的文件往这边推了推,显然他并不认为会有人拒绝如此优厚的条件。 ——和丹州中心区豪门世家小公子结婚,就能得到一笔大额的报酬以作交易和补偿,这对于出身十四区最贫苦、最低贱的贫民窟一个连学也快上不起的穷小子而言,无疑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的事。 即便那公子多灾多难,父母找大师合算了八字,才找上这个贫民窟的幸运儿来给自己儿子冲喜。 冲喜——律师薄薄镜片下的眼睛里浮出一丝微妙的嘲讽——听起来多么古老荒谬的一个词儿,可谁让上城区那些有钱人就是迷信呢? 越有钱,反而越迷信。 这间破房子低矮残旧,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樟脑丸和木料腐朽混杂在一起的潮湿的怪味儿,屋梁上漏下的水滴滴答答坠入掉漆的洗脸盆,发出枯燥刺耳的击打声,听得人心浮气躁。 若非出于对雇主的尊重、出于敬业的精神,他甚至都不愿意让自己价格昂贵的西装走进下城区。这儿的一切都糟糕透顶,每一个角落、每一立方空气都弥漫着穷酸味儿,尤其是这一处贫民窟、这一间破房子。 ——包括桌子对面的少年。 虽然资料显示这个叫林雀的少年已经过完了他的十七岁生日,但他看起来确实只有十五六岁,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律师漫无边际地想着,苛刻的视线从镜片后射出来,毫不掩饰地从他的脸上一寸寸刮过去。 首先一个观感就是瘦。太瘦了,几乎是皮包骨头的那种,那件发黄起球的白毛衣空荡荡挂在他肩膀上,失去弹性的衣领上方露出锁骨,凹陷很深,因为过分瘦削,那一笔线条甚至显得有几分锋利。 第二个就是白。并非健康的那种莹润的粉白,而是苍白的,阴郁的,让人想起下雨天在墙角潮湿发霉的菌丝。 但这样浑身都透出一股遮都遮不住的穷酸气的贫民窟小孩儿,却有一张很漂亮的脸。 不是帅气,不是阴柔,律师下意识想到的形容词就是漂亮——一种直观的粗暴的好看。尖尖的下巴好看,薄薄的抿在一起的嘴唇好看,线条秀致的鼻梁也好看,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偏圆,眼尾上挑,半垂的睫毛尤显浓密。这样一双眼睛其实很容易让人感觉到一种偏幼态的少年人独有的纯真。 可偏偏他眼瞳奇黑,透不出一丝光似的,转动的频率不高,于是单纯天真是半分不见,反倒死气沉沉的,让他多了几分难以忽视的阴郁冷漠的气质。 像藏在巷子角落的野猫,与这间阴暗潮湿的破房子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融合。 “笃,笃。” 少年慢吞吞敲了两下桌子,把文件和笔一起推过来:“签好了。” 律师倏然清醒,反应过来他刚刚的动作时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微妙的情绪,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才低头去看桌上的文件。 合同签名的地方,白纸衬着工整的黑字——林雀。 律师本能地看了眼腕表,发现从他讲解结束到少年签下自己的名字,不过只有一分钟——也就是再仔细翻看一遍合同以作确认,紧接着就毫不犹豫签字的功夫。 他心中浮起一丝轻蔑,收敛起文件站起来就要离开,林雀叫住他,把遗落在桌上的钢笔递过去。 律师回头瞥了一眼,好像很大方一样,说:“送你了,小林先生。” 他没有停顿地抬腿走了,经过坐在门口的老婆婆时目不斜视,仿佛对方只是一件陈旧腐朽的家具,而不是这个破房子事实上的主人。 高档皮鞋的鞋跟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匆匆走远,林雀站在桌边默不作声,捏着钢笔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 半晌,他没有表情地把那支一看就觉得昂贵的钢笔装进口袋,慢吞吞走去门边简陋的灶台,弯腰下去翻看还有什么菜,头也不回问:“奶奶今天吃什么?” 坐在墙角的老人挤满褶皱的木然的脸终于有了点变化,叫了声他的名字:“雀雀……” 林雀回头看了她一眼,重复道:“吃什么?” 老人眼镜后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嘴唇抖动了半晌:“吃……吃烩菜。” 林雀点点头,动作麻利地洗菜烧水,“嗤”一声轻响,煤气灶上蹿起起红彤彤的火苗,舔上漆黑的锅底。 火光跳跃在老人的眼球上,亮晶晶。她摘下眼镜用手背抹了下,低着头半天没有抬起来。 · 签下合同的第二天,林雀早上接了通电话,就背起前一晚收拾好的书包出来。老人家觉少,已经早早起来做了饭,小米粥质朴的香气混着屋子里挥之不去的木料潮气充盈在鼻尖,倒让这座破房子多了点儿温暖安然的意思。 听见脚步声,弓着背在灶台上盛饭的老太太颤巍巍转过身:“雀仔起来啦。” 林雀顿了顿,把书包放下,走过去接替了她手里的活儿,却只盛了一碗粥出来。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他手脚麻利地切了盘紫甘蓝,煎了热油炝了一小碟萝卜干,和粥一起端到窗边的桌子上放下,就隐隐明白了什么,眼睛里又含起两汪浊泪。 第2章 林雀看她一眼,就微微笑了:“奶奶,我是去享福的,你难过什么。” 他把一双筷子搭到粥碗上,说:“人家来接我了,来不及吃饭,我就先走了。奶奶照顾好自己,等我拿到钱,就把你从这儿接出去,到上城区租个大房子给你住。” 他说着就已经拎起书包走出去好几步了,老太太急忙颤巍巍追上两步,神色仓惶:“赶这么紧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数额很小的纸币,但也有好几百,皱巴巴的,全部塞到他手里,说:“你到人家里去可不要空手,路上买点水果、礼物,咱们人穷志不穷,不要没礼数闹笑话,叫人家看轻……” 林雀捏着钱沉默了几秒,叠整齐重新给她塞回口袋里:“我有钱。这些你留着买菜吧,不要省。” 老太太挪到门边去,看他已经下楼梯了,赶紧叫了声:“雀雀!” 林雀仰起脸往上看,小小一张脸浮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中,更显苍白尖瘦。 老太太扶着门框,颤声地叮嘱:“你,你到人家去,可要乖一点,嘴巴放甜一点,别叫人家生气欺负你……要是真被欺负了,你就,你就回来,钱的事儿,咱们总能有办法……” “我知道了。”林雀笑了笑,最后看了她一眼,背着书包下了楼。 外头雨还在下,空气里弥漫着阴湿的水汽。林雀拿出伞来,撑开的时候往楼上望了眼,就看见二楼窗户开着,老太太探出小半个身子来,还在望着他,稀疏花白的发丝被吹乱,颤巍巍地飘落在风里。 · 盛家派来的司机在污水横流的街边接上他,像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一样飞快开车离开,林雀望着窗外景色从熟悉到陌生,从逼仄残败到高楼大厦,六个多小时后,终于开进一座庄园里,在一栋建筑前停下来。 车门滑开,林雀抱着自己的书包和雨伞弯腰从里面钻出来,司机下车过来替他关门的时候瞥了眼车里。座椅下铺着很漂亮的地毯,但已经被林雀脚上的泥水和雨伞流下的水渍弄脏了。 林雀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抿住了嘴唇。结果司机关上门,紧接着就从他手里将那把陈旧生锈的雨伞拿过去,顺手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林雀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色更苍白了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咬紧了后槽牙。 这里的雨下得小,天空只飘着一点零星的雨丝。司机面无表情地走上台阶按响了门铃。过了几秒,那扇高大恢弘的乳白色大门被打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里,看了眼两人,微微侧开身。 司机回头看林雀,林雀反应过来,迈上台阶走进去。 大门在身后闭合,司机没跟进来,就只剩下那个挽着发髻、穿白色长裙的中年女人。 林雀迅速扫了眼周围,空阔的大厅超出想象的华丽,但一个人也没有。他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中年女人主动自我介绍:“姐姐好,我是林雀,是……” “我知道你。”中年女人脸上带着点儿礼节性的微笑,语气听起来挺和善,说,“小林少爷,我姓陈,您叫我陈姨就好。” 显然人家并没有被他一句拙劣的讨好给哄到,林雀抿住嘴唇,看她弯腰从柜子里取出一双漂亮崭新的拖鞋,说:“您请穿这个。” 林雀犹豫了一下,弯腰解着鞋带,动作很慢,但旁边的女人根本没有要走开的样子,林雀低着头脱掉鞋,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袜子,快速把脚塞进拖鞋里。 陈姨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似乎没看到一样,示意他跟自己来。 林雀抓着书包肩带,跟她穿过阔大华美的客厅,走进楼梯旁边的一个房间。 房间特别大,甚至有小客厅和更衣室,最里面是足足几十平的卧室,陈姨带着他看了一圈儿,笑着跟他说:“少爷还在医院,大约晚上就回来了,这段时间还请您在这里暂时休息一下,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她礼数很周到,完全没有看轻他的意思,至少没有像司机那样表现在脸上,甚至还很细心地问了他饿不饿,想喝什么饮料。 但林雀完全没感到放松,甚至对方越客气,他越觉得拘束不自在,就说什么也不需要。陈姨点点头,又拉开更衣室的门跟他说换洗衣服在这里,可以先洗个澡休息一下。 林雀直觉这是委婉暗示他赶紧把自己洗干净弄出个人样来的意思,于是等她一出去,也没动更衣室里那些一看就很贵的衣服,从书包里拿出一身干净衣裳来去了洗手间。 结果花洒他也不会用,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清楚怎么开热水,又怕给人把东西捣腾坏了,没敢再弄,更不可能出去问别人,只得开着冷水胡乱冲了下,把自己冻得直哆嗦。 洗完出来的时候桌上摆着饭菜,林雀吃完,在房间转了好几圈,慢慢放松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踩在棉花上一样的眩晕。 早上他还在贫民窟破房子的床上听雨声,傍晚就站在了上城区豪门显贵家的豪宅里。 像做梦一样。 他站在那儿怔怔发了会呆,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张写了一半的卷子,趴在小客厅的茶几上开始做。 他既然来了这儿,八成以后也去不了学校了,事实上在律师上门之前他就已经决定要辍学打工,所以心里倒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做题也不过是消磨时间而已。 他爱好不多,数学勉强算一个。 正在思索最后一道题的时候终于听到外面有动静,林雀才松弛下来的神经一下子又绷紧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响动,似乎是听到陈姨叫了声“少爷”。 却还是没人来理会他,直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房门才再一次被敲响了。 陈姨出现在门口,微笑着轻声叫他:“小林少爷,夫人回来了,想见一见您。” 林雀抿抿唇,放下笔起身跟她出去。 客厅挑高的穹顶中央那盏硕大的吊灯亮起来了,长长的琉璃珠串折射出熠熠的辉光。沙发上坐着一位很漂亮、很年轻的夫人,穿着珍珠白的旗袍,裹着条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但一看就很奢华的皮草披肩,正在那里低头喝茶。 她身上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首饰,就只在颈下缀了枚幽绿的翡翠,却有一股子冷冰冰的珠光宝气当头压下,让人连呼吸都不觉谨慎起来。 林雀低着头,跟在陈姨身后静悄悄走过去。 那位夫人头也不抬,说:“请少爷下来。” 陈姨应一声,顺着楼梯上去了。 林雀一个人站在那儿,那夫人看也不看他一眼,喝完茶又开始接电话。林雀犹豫了下要不要离开避嫌,但又觉得一声不吭转身就走会显得很没有教养。 奶奶叮嘱过他的,不能太桀骜没礼数,叫人家看轻。 他就挺直了肩背站在那儿,一只手揣在口袋里,紧紧捏着昨天律师“送”他的那支笔。 冰冷坚硬的钢笔硌疼了手心,林雀面无表情,用指腹一遍遍在笔帽上磨过去。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身后楼梯上终于响起脚步声。林雀回过头,看见陈姨身后跟着一个男生,从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 男生有一张很帅气的脸,但是没有表情,气质里的冷漠与沙发上的夫人如出一辙,右手打着石膏,折起来在肩膀上挂着,脸上似乎也有伤,贴着一张创口贴。 那男生居高临下看着他,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林雀心跳有些快,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把脊背挺得更直。 如果没猜错,这位应该就是他那张卖身契的主人,或者说,是他的“未婚夫”了。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男生有一个很明显的上下打量的动作,虽然没说话,脸上的轻蔑却毫不遮掩。 对此林雀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是面无表情地回视,男生对上他目光,冷哼一声,径直擦过他身侧,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去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只能听见那位夫人讲电话的声音。过了好几分钟,她才终于结束了那通漫长的电话,抬起头来看向一直僵立在原地的林雀,也没急着开口,就那么慢慢地打量他。 林雀穿着自己的旧毛衣和发白的牛仔裤,站在奢华冰冷的灯光里,站在三个人居高临下的审视里,他知道谁才是能决定他去留的人,就微微垂下眼,想让自己看起来温驯一点,显得不那么叫长辈讨厌。 半晌后,那夫人终于开口,却是对着儿子说:“怎么样?” 那语气,仿佛站在那里的林雀只是一个她从商场买回来的物件儿,或者什么玩具,所以要先询问一下即将使用他的人的意见。 男生语气讥讽:“你买都买回来了,假惺惺的有意思?”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林雀还是感觉到难堪。脊背已经挺直到僵疼,但这当然是无人在意的。 盛夫人教训了儿子一句:“你不想想今年才刚开春,你就遭了多少罪了?大师说他好,就让他先陪着你试试看,不行再说。” 林雀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昨天律师就大大方方告诉他了,说是这家小少爷今年灾祸不断,分外倒楣,不是打球崴了脚,就是下楼梯滑倒摔了腰,大大小小的天灾人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3章 这次更可怕,好好地走着路,地面突然就塌了,人直接给摔下去,在医院足足躺了两个月。 盛氏夫妇排除了一切人为谋害的可能,实在没办法,就请大师给算了下,说是少爷十八岁上撞煞,命里有大劫,须得找个八字契合的人来给少爷护体,才能安然无恙云云。 盛家夫妻俩只有这么一个独苗苗,三天两头出意外,又如何受得了。所以哪怕“冲喜”这种事情听起来再荒谬,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一下了。 说白了,他就是这家父母给儿子买来的一个人形护身符,而且听盛夫人这意思,要是不管用,他还很可能会被退货。 盛嘉树对母亲这套封建迷信的玩意儿显然是嗤之以鼻,但他没有反抗的本事也是显而易见的,闻言没说话,只是脸色更难看了。 林雀看着他,已经预知了自己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但无所谓,只要卖身契上那些关于金钱的承诺最终能兑现,其他一切都好说。 他早就知道这些有钱人当然不会把他当人看的。 盛夫人教训完儿子,终于看向他:“你是叫林……” “林雀。” “小林。”盛夫人说,“合同上的要求想必律师也给你讲解过了,你这边还有什么问题?” 林雀摇摇头:“没有了,夫人。” 盛夫人看着还想说什么,但是电话又响起来了,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就随口道:“那行,你先陪着嘉树在这儿住一阵子,等他伤再好一些,你就陪他一起到长春念书吧。在学校我们看顾不上,你就得多操点心。” 林雀有点怔住。 念书? 盛夫人干脆利落地吩咐完,已经拿着手机起身走了,陈姨送她出门,转回来时林雀还在发愣,忍不住问她:“我可以上学……?” 陈姨微笑着点点头:“是的,少爷正在长春公学念三年级,到时候可能需要你陪少爷住宿……” 林雀有点儿磕绊地问:“我是、去陪读,还是……?” 陈姨说:“长春不允许家属陪读的,所以小林少爷,你得跟少爷一块儿上学呢。至于学籍和学费,夫人会为您安排的。” 林雀啊了一声,没再多问,陈姨看着他,发现少年那张一直安静沉默到透出阴沉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儿波动,似乎是有些意外,有些高兴的意思。 也是。她心里想,长春公学那么好的贵族学校,别说十四区的穷小孩,就是五六区那些算得上有钱的人家,能把孩子送到那里头去,一定也会为此感到高兴和光荣的。 林雀却压根儿都不知道长春是哪个学校。 他高兴,单纯只是因为突然知道自己竟然还可以上学,一时间只觉得惊喜。 他还以为自己来这儿,就是给有钱人家的少爷当保姆来了,根本没有一点点奢望继续学业的可能。 “果然穷酸鬼没见过世面。”耳边蓦地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沙发上的男生语气讥讽而鄙夷,“不过就是个学校,就把你高兴成这个样子。” 到底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林雀没忍住,那双阴郁乌沉的眼睛里透着点儿亮晶晶的笑,看了他一眼。 这一丝笑意给他那张苍白寡淡的脸上平添三分灵动,偏圆的眼睛弯起点儿弧度,上挑的眼尾让他看去的这一眼竟然很有些……风情。 盛嘉树不觉一愣,反应过来又是一声毫不留情的冷笑:“轻贱。” 林雀一下子就不笑了。 他迎着对方轻蔑的目光,迅速摆正自己的位置——他就是因为能照顾对方的那点儿价值,才能获得继续上学的机会。 而想要抓紧这个机会,他就必须得把自己对盛家人的价值最大限度地发挥。 他看着面前的男生,这一瞬间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对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族少爷,而是他必须要踩上去并站稳当的一个最好的阶梯。 人想要获得,必须先得付出,而他能够付出的代价,也只有他的尊严。 但是……对已经被贫困逼到墙角的穷人来说,尊严,恐怕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了。 林雀迅速冷静下来,甚至有几分温驯地垂下眼,听陈姨跟他讲:“夫人吩咐过了,要你和少爷住同一个卧室,平时也最好多陪着少爷,看着他一点儿,其他也没什么了……要是有需要,小林少爷跟我说就行。” 林雀听到要和男生住一起时微微顿了下,但他当然是没有资格提意见的,正要点头,却听沙发上的男生说:“跟我住一起?他也配!” 林雀抿了下唇。陈姨一愣,说:“这是夫人说的……” 盛嘉树不耐烦:“我去跟她说。至于他,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不听话你就给我试试看。” 陈姨沉默了下,稍微弯了下腰:“是。” 盛嘉树似乎已经很不耐烦再看见这个被父母强塞给自己的“未婚夫”,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把房门摔得很大声。 作者有话要说: 初夏暴雨夜,戚嘉树醉醺醺靠坐在人去楼空的房门外,流着眼泪含糊地喊:“林雀,林雀。” 开新文啦!连载期每晚零点准时更新,求评论求收藏qwq 第2章 过了几天,盛嘉树的父母回庄园里来,叫上林雀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是订婚了。 盛先生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神情冷漠,淡淡瞥来的眼神轻易让人感觉到压力;盛夫人神色也冷淡,对着儿子拢共也没说几句,盛嘉树就更不必说,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餐。 一家三口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却毫无亲密可言,不像是血缘至亲,倒像是恰巧拼桌的陌生人。 林雀坐在餐桌下首安安静静地吃饭。盛嘉树右手动不了,不过有陈姨在,用不上他伺候。 他好像真的只是来当护身符的。 预想中会经历的来自对方父母的询问并没有发生,盛家夫妻出现在这里,似乎就只是为了走一个“订婚”的过场而已,至于他的生平经历家庭状况,只怕这些人已经比他自己还清楚。 一顿饭吃得压抑沉闷,结束后盛家夫妇就离开了。林雀和盛嘉树站在路边看着两人的车一前一后相继开走,盛嘉树就直接转身上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全程没看他一眼,好像全当他是个什么透明人。 林雀看了眼他的背影,回头望向天空。 天光阴沉灰暗,犹带寒意的风吹过庄园里茂密高耸的树梢,忽然扑棱棱一声响,一只灰褐色的野鸡从摇动的树梢冲上灰白的天穹,很快就看不见了。 似乎又要下雨了。 · 一周后,盛嘉树右手的石膏拆了,盛家的司机就把他们送去了学校。 这几天在盛家呆着没有事做,林雀上网搜了下长春公学,看完简介后他坐在那儿发了半天的呆。 这个他此前在贫民窟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学校,竟然是丹州上层阶级首屈一指赫赫有名的贵族学校,能进入其中就读的学生要么是成绩绝佳的天才,要么是贵族豪商的孩子,一年的学费高得吓人——竟然要足足六百多万! 更吓人的是整整两大页的优秀校友简介,什么毕业学生80%都进入了世界名牌大学,什么高级律师著名学者、政治家科学家……这些他不太知道,但他看见了网页上介绍说,如今在任的国家首相甚至总统,都出身于这所长春公学。 窗外的雨声嘈杂宏大,他坐在盛家庄园那间佣人住的小房子里,手机屏幕的亮光倒映在虹膜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隐隐加快。 ——一个来自贫民窟连学都要上不起的穷小子,来到了丹州最繁华发达的中心区,甚至还拥有了进入贵族学校念书的机会。 这一切荒诞离奇得像一场白日梦,他不知道这场梦会不会醒但是,他似乎隐隐窥到了一座长长登天梯,从云端里垂下来,慢慢在他的面前铺开。 无疑是命运给了他一个机会。他目前的见识并不足以让他明白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机会,但他想抓住。 他必须要抓住。 幸好,他知道谁才是那个关键。 所以司机停下车打开后备箱时,他主动上前两步,将盛嘉树的行李箱一起拿了出来。 盛嘉树看他一眼,就冷笑了一声。 林雀垂下眸,推着两人的箱子跟上他。 长春公学坐落在靠海的一座山上,校门恢宏壮丽,安保严密,外来车辆不被允许轻易进入。 司机目送他们进入校门就上车回去了。林雀跟着盛嘉树往学校里走,走了没几步,盛嘉树就在路边停下来。 林雀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也只能站在他身边等着,盛嘉树眼睛望着前面,忽然开口:“能进入这样的学校,高兴么?” 他的口吻很冷漠,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矜傲。林雀顿了顿,如实回答:“高兴。” “那就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了。”盛嘉树回过头,直直盯着他的脸,“别以为仗着这可笑的身份就万事大吉,让我知道你敢打着我的名头招摇过市,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从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去。” 第4章 风很大,把男生身上干净的香气吹到他的脸上来。林雀头发被吹乱,长长的额发在眼睛前头凌乱飞舞,他抬手把头发向后拢去,在灰白的天光里看见盛嘉树冷漠的眼睛。 他看着这双眼睛,平静点头:“我知道。” 盛嘉树轻蔑冷笑:“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不多时,一辆漆涂着长春校徽的校车就开过来停在跟前,司机下来把两只行李箱放到车上去,载着他们不知道往哪里去。 盛嘉树坐下就在那看手机,并不理会他,车厢里空荡荡的,林雀在盛嘉树后面的位置上坐下,一路扭头望着窗外。 盛嘉树那几句警告并没有打击掉他对这所贵族学校的憧憬和激动,查完资料后他就一直期待着来学校报道的这天,他好奇这里的一切。 很快他就明白为什么会有校车专门到校门口来接他们了——这座学校简直大得离谱,从车窗朝外望去,只看见到处都是树,一些是浓绿葱茏的常青树,也有很多才刚刚发出新芽的树。高大茂密的树冠中,建筑零星散落,只能望见华美漂亮的顶端。 校车开了好几分钟,路上都没看到有什么人,直到又穿过一片树林后,才看到人慢慢多起来。校车按着喇叭拐了个弯,林雀看见路边伫立着一个牌子,写着前方五百米是一号宿舍楼。 校车很快停下来,坐在前头的盛嘉树起身下车,也不等他,直接头也不回大步走了。 林雀有些匆忙地跟司机道谢,拎出箱子跟上去,发现周围的人都扭头来看他。 大约都是学生,穿着干净整齐、裁剪妥帖的黑色正装,胸口佩戴银质校徽,系着颜色不一的领带,或者背着包,或者抱着书,一张张年轻的脸,朝他投来古怪微妙的视线。 “这就是盛嘉树那个贫民窟来的未婚夫?” 他听见有人并不小声地议论:“还当是什么天仙大美人,也不过如此。” “早跟你说了,贫民窟的美人可活不到这么大。”男生轻蔑地嗤笑,毫不掩饰地打量他,“也是挺搞笑,盛家怎么给盛嘉树搞了这么一个未婚夫?” “马上要换届了,难道是盛哲泰想给自己拉选票?” 有人掏出手机似乎在拍他,随即低下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一面漫不经心地搭腔:“就是为了争取平民的选票,也不至于找这么个玩意儿吧。贫民窟那些老鼠们,什么时候也配被政府看在眼里了?” “我只担心他会不会有脏病!” “那也用不着我们来担心。”有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下流的暧昧,“该担心的是盛大少爷吧!” 几个人就一齐哄笑起来,惊飞了旁边高树上栖息的鸟雀。 林雀拎起两只行李箱,面无表情地从男生们的哄笑和口哨声中穿过去,走上宿舍楼前高高的台阶。 有些费力地推着两只箱子经过旋转玻璃门,才发现这座外表古旧的宿舍楼竟然有着极宽敞的大厅,大块地板一尘不染,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装潢现代简约,布置着沙发和绿植。 要进去必须得刷卡,盛嘉树早已不见踪影,林雀只能在门口停下来,推着两只箱子往旁边走了走,掏出手机给盛嘉树打电话。 意料之中被挂断了,正束手无策,里面沙发区站起一个人朝他走过来:“林雀同学?” 鉴于玻璃门外那群还在往里看的男生,林雀本能生出警惕,看着他点了下头:“我是。” 男生推了下黑框眼镜,上下打量他一眼,才说:“跟我来。” 林雀站着没动:“请问你是……?” 男生似乎有点不耐烦,一面掏出卡来刷一面冷冷道:“我叫尹阳,负责接引新生的。现在请你尽快去宿舍放东西,然后跟我去办手续。” 阀门开了,林雀推着箱子走进去,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陈姨给他的表格看了下:“我住301。” “我知道。”尹阳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微妙的鄙夷,“你当然是跟盛学长住一块儿的。” 他咬重了“学长”两个字,仿佛是在特意嘲讽某种来路不正的特权。林雀沉默,没再开口。 只是忽然想起刚刚在校门口等校车时,盛嘉树对他的警告。 现在看来,似乎并不需要他自己打着对方“未婚夫”的名头招摇过市,全世界就都已经知道了。 一号宿舍楼三层走廊尽头的宿舍中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噼里啪啦地被敲响。 很暴躁的节奏。 背对戚嘉树坐在椅子里的男生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不断上滑的手指在屏幕上一顿。 长春公学内部匿名论坛上,关于“盛嘉树未婚夫”的话题正聊得热火朝天,一刷新就是几十楼。 【听说那个贫民窟的未婚夫今天就要来学校?】 【已经来了!】 【长得怎么样长得怎么样?】 【一号宿舍楼这儿看见了,不怎么样,就是瘦,白,跟个鬼一样】 【怎么可能!盛家就算给儿子弄个平民未婚夫,也不至于找个丑八怪吧!】 【照片在这儿,自己看】 底下赫然是一张新鲜出炉的照片,一下子跳出来占据了屏幕——外观陈旧的宿舍楼,雨后残留水渍的门口,一个陌生青年拎着两只行李箱上台阶,正微微转过半张脸朝镜头看过来。 果然很白,很瘦,身上穿着陈旧松垮似乎已经失去弹性的旧毛衣和皱巴巴的牛仔裤,一眼就能看到的穷酸。侧身的角度让他单薄的身板看起来像一张苍白陈旧的纸,充满了乏善可陈的沉闷和寡淡。 唯一有点儿意思的也就是那双眼睛了。大约镜头后面的人做了什么,也可能天生就那样,那双眼乌黑、阴沉,像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隔着屏幕与之对视,总觉得那里头有凉丝丝的寒气正在冒出来。 【……还真像个鬼一样】 【这么小,成年了吗?盛家不会给盛嘉树搞了个童养媳吧!】 底下有人这么说。 【要是强迫他跪下来的话,被他这么盯着,应该很带劲儿吧】 这句话顿时引来数十层楼的热烈附和。 男生微微眯起眼,再次点开照片,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其实照片里的青年五官看着还不错,但是这所学校里好看的人太多了,青年的相貌虽然谈不上“丑八怪”,也远远不足以让人感到惊艳。 尤其是比照起盛嘉树的脸,这未婚夫看起来就更无聊了,以至于让人打心底里生出“就这?”的失望和轻蔑。 也就只有那双眼睛还算出挑,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劲儿。 男生拽下耳机,露出发尾一点儿挑染的暗红,回头叫人:“盛嘉树,你把人丢楼底下不管了?” 盛嘉树咔咔咔按着鼠标,耳机里音效声激烈。刚拆掉石膏的右手灵活度不够,他打得很暴躁,冷不丁被人拽掉耳机,就很阴沉地扭过头:“有屁快放!” 要不是这人是他从小玩儿到大的死党,这会儿他拳头已经冲到人脸上了。 程沨举起手机给他看,屈起的五指修长有力,指尖结茧:“呶,你未婚夫。” “他是个屁的未婚夫。”盛嘉树冷笑。 “不管你承不承认,这是个事实,学校里头都传遍了。”程沨收回手机,语调懒洋洋的,“你把人丢那儿,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你烦他了。” “那又怎么样?” “也不怎么样。”程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连你都靠不上,小未婚夫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咯。” “关我屁事。”盛嘉树一脸不耐,“嫌不好过,趁早儿给老子滚蛋!” “你不嫌自己脸上过不去?”程沨挑眉,往他旁边床位上瞥一眼,“傅二什么毛病你也知道,这你也能忍?” “傅二”俩字儿从他嘴里一出来,盛嘉树本就很臭的脸色瞬间越发难看。 傅二大名傅衍,名儿起得敷衍,活得更敷衍,某方面的生活是出了名的花,从来跟盛嘉树不对付,偏偏两人分到一个宿舍里。 大约觉得谁先搬走谁怂吧,愣是一个宿舍住了快三年,从一开始小小的不顺眼成功升级成死对头,现如今盛嘉树多了这么大一个破绽,要说傅二不作妖,狗都得说声我呸。 盛嘉树脸上阴晴不定,半晌冷冷道:“随他妈的便,反正那穷鬼也呆不久。” 程沨与盛嘉树交好,两家也是世交,他自然比旁人多知道一点,上半身往近靠了靠,问:“那你俩这关系要存续多久?到你十八岁生日?那也还要四个多月……” “或许不需要那么久。”盛嘉树重新坐回去打游戏,不无讥讽地冷笑,“照大师那说法,我还不一定能活过十八岁呢。” 程沨也笑了。他们这些年轻人还真无法理解一些长辈的想法。时代都发展到哪儿了,怎么这年头还有神棍这么能忽悠呢。 他说:“那要活过了呢?你不会真要跟他结婚吧?” 盛嘉树冷冷睨他:“你在说什么屁话。” 第5章 程沨哈哈一乐:“开个玩笑么。” 就不说盛嘉树那对爹妈什么德行了,他们这样的人家,怎么着也不可能真把个贫民窟的老鼠娶进门啊。 盛嘉树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程沨脚尖踩着地转过椅子,盯着照片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又看了一会儿,轻轻地叹:“四个多月……”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就听有人敲门,程沨退出论坛,回头看了眼戴着耳机的盛嘉树,懒洋洋开口:“门没关。” 把手转动了下,门从外头打开了。 程沨慢吞吞扭过脸,照片上才端详了半天的人就活生生地出现在门口。 那青年跟在尹阳身后,一手推着一只行李箱,程沨看着他的脸,心里就冒出个念头——他还真是不上相。 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劲儿也远远要比照片上来得更有冲击力。 尹阳推了下眼镜:“程学长好,我把新同学带过来了。” 语气恭敬小心,跟面对着林雀时判若两人。 没人理他。 尹阳又推了下眼镜:“程学长……?” “唔?”程沨回过神,有些心不在焉,“唔……新同学睡哪张床?” 尹阳迟疑地看了看靠近窗边唯一的空床。这间寝室除了这张床,还有别的空床位? 程沨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看了眼戴着耳机旁若无人的盛嘉树,他推开椅子站起来,眉毛一挑,脸上就带了笑:“新同学叫什么?” 林雀把行李箱推进门,一转身,就对上男生笑吟吟的帅脸。 他以为盛嘉树就很帅了,现在看着这张脸,却有一瞬间恍惚——面前的男生长眉锋锐,眼睛略窄,双眼皮的褶子很深,边缘泛着点儿微红,像被雨打湿的桃花瓣;鼻梁高挺,唇角微勾,像是天生的笑唇,弧度看着不大正经,搭配他挑染了暗红的头发和衣领下半遮半掩的纹身,让他看起来很有些玩世不恭的轻佻浪荡。 他在现实里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男生,简直像海报上走下来的电影明星。 他有点儿发怔,男生唇角的笑意就更深,两手抄在裤兜,上半身朝他微微凑近,笑眯眯道:“新同学?” “我叫林雀。”林雀回过神,下意识向后退了退,“你……” “我程沨,三点水那个沨。”程沨个头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垂眸含笑,“你是哪个que?” “麻雀的雀。” “哦……麻雀的雀。”程沨轻轻重复,眼底神色意味不明,忽然说,“飞上梧桐枝的小麻雀。” 林雀一怔。 程沨却又笑起来,好像刚刚什么也没说一样,那双花瓣一样天生多情的眼睛从他脸上轻轻扫过去,顾自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了。 林雀看着他,这一瞬间就意识到,面前这漂亮的看似和善的男生,其实和楼底下那些朝他吹口哨的男生是一样的。 他抱着满腔期待和憧憬来到这儿,也不是没有对可能招致的一些嘲讽和轻视做好心理准备。 可从校车上下来到此刻,不过短短十分钟,就发现这所贵族学校里的人对他所怀有的恶意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料。 程沨懒洋洋靠在椅子里瞧着他,一只脚腕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衬衫扣子解开了几颗,每一根头发丝里都散发出一种富家少爷特有的松弛和骨子里的冷漠与轻佻。 林雀默不作声看他几秒,平静地垂了眼,转身去把行李箱推到盛嘉树旁边:“你的东西。” 盛嘉树看也不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戴着耳机没听见,只管把键盘敲得噼啪响。 尹阳看了眼腕表,催促他:“请你快一点,晚点老师下班了。” 林雀来不及仔细打量一眼这间寝室的全貌,就背着包匆匆跟他走了。 宿舍门被关上,程沨十指交叉轻轻抵着下巴,想着那双短暂波动后又迅速恢复平静的黑眼睛,慢吞吞转了下椅子。 “只能呆四个多月啊……” 盛嘉树摘掉耳机去卫生间,起身时回头:“说什么?” “没什么。”程沨眨眨眼,微微笑起来。 第3章 林雀这一去,直到了晚上才回来。 盛家父母动用特权和金钱,弄了个“特招生”的名额,将他的学籍勉强塞进了这儿,但并不是进来后就万事大吉——长春公学对学生的培养和要求很严格,哪怕设有可以靠塞钱捐楼挤进来的特招生名额,只要入学测试的成绩没过录取线,也一样会被拒之门外。 鉴于他之前只接受过十四区贫瘠的教育资源的培养,又有盛家的面子,学校方面特意放宽了标准,林雀的成绩却还是勉勉强强刚达标。 没办法,阶级壁垒犹如天堑的社会,各方面资源都呈现严重倾斜不平衡的状态,教育更是如此。 举个具体的例子——翻遍整个十四区连座图书馆也找不到,学校图书室的书籍资料全靠公益募捐和师生自愿捐赠,甚至十四区唯一一所学校里,算上校长在内仅仅八位的任职教师中,最高学历也才只到公立中学的水平。 林雀能勉强达到录取线,就已经是命运格外的眷顾了。 按照长春公学的惯例,校长亲自面试了他。 他的外语和文史水平一塌糊涂,唯一自认能拿得出手的数学比起长春公学学生的平均成绩也完全不够看,哲学相关的题目摆在他面前更是如看天书,差劲到校长翻看他的测试结果时,这个气势威严的中年男人脸上都流露出了一丝怜悯。 林雀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沙发里深深低着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皱了牛仔裤陈旧褪色的布料。 面对任何人的嘲讽和高高在上的蔑视他都可以挺直了脊梁,能让他无地自容的只有自己的无能。 校长很快看完了他的试卷和阅卷老师简短的评语,沉默了一会儿,他问:“身边带着你原来学校的课本或者习题册么?试卷也可以。” 林雀仓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从脚边抓起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套数学卷。 他把解题当作焦虑紧张时候放松神经的妙药,走到哪儿书包里都装着一本数学题。 校长注意到了他开线破损但很干净的书包,和仓促间掉出来的用旧报纸装订成的草稿本。 他接过那套已经做完大半的数学题大概翻看了一下,沉吟片刻后开口:“林同学,首先我要告诉你,恭喜你,成功通过入学测试,可以成为咱们学校的一员了,不过,很遗憾我只能将你的成绩暂时评级为d,如果在一个月后的水平测试中你不能至少晋级为c,我们将对你进行劝退,甚至开除。” 林雀抿紧了嘴唇。 然后他听见校长沉声道:“其次,希望你明白,社会环境的缺陷和限制,并不是你的错。” 林雀一怔,慢慢抬起头。 “我看了下你的试卷和这本练习题,解题思路很不错,显然,你是很有天赋的孩子,基础也很扎实,想来在你启蒙的时候,应该是有一位很好的老师吧。” 林雀点点头:“……是我的奶奶。” “这样。”校长对他笑了笑,说,“不过,这些题水平还是太差了,你可以请你的老师为你推荐一些题目来练习,让你的天赋得到更好的训练和发挥。” 他随手将那本数学题丢进旁边的废纸篓,表情恢复了严肃,坐姿是一种军人才有的笔挺和威仪:“这个社会并不公平,并且永远不会真正的公平,但你可以相信在我们这所学校中,至少竞争是公平的。” “林雀同学,不管你之前身在什么样的生活里,也不管你通过什么途径来到了这里,只要你跨进这所学校的大门,你就已经进入了一个公平但也够残酷的角斗场。任何对你能力的质疑和轻视,你都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让他们为自己的言行而后悔。” “我由衷地希望,出身十四区,有一天将不再是你的耻辱,而是你最骄傲的勋章。” “即便你最终不能留下,也希望至少能愉快地度过这个月,不过……”校长翻了翻他的测试卷,抬起眼皮瞅着他,“你会留下的,对么?” 林雀沉默了几秒,慢慢地点头:“当然。” 校长严厉的面容上就露出一点笑,站起来和他握手。 面试结束后,林雀拿着自己的测试结果去领校服。 长春公学的校服按照季节分为四种不同的款式,每一种款式分别有四套,外加运动衣,并且是著名设计师亲自设计,请专人到校为学生量身制作。 作为半路插进来的“特招生”,目前林雀没办法领全,负责的老师给他从库房调了两套现成的春季校服,是均码的,林雀穿上有些大。 除此之外,他也领到了自己的校徽和领带。 他这才知道,原来长春公学中学生的领带颜色并不是随便佩戴的,而是严格对标最近一次正式测试的评级,d级是红色,c级是银色,b级是金色,最优秀的a级则是统治一切的深黑色。 也是最难得到的深黑色,全校也只有极少数的一些人拥有,而有能力一直将其佩戴在身上的,甚至不超过五个人。 第6章 领带另外单独装在一只很精致的盒子里,他抱着东西走出来的时候,尹阳往他手里那条刺目的鲜红色领带上瞥一眼,立即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林雀看向他胸前灿金色的领带,面无表情地攥紧了盒子。 d级,c级,b级,他会一步一步爬上去,直到将那条深黑色的领带光明正大地佩戴在身上。 · 林雀进入长春公学的第一天过得无比忙乱。 入学测试、面试、办各项手续、领东西……他在晚饭前办完这些事,还要在晚饭后赶去参加补习班。 长春公学是五年制的,校长根据他的测试结果建议他最好还是从一年级开始念,并且告诉他可以参加一下学校为d级学生设立的补习班。 赶在教务处老师下班前他上交了最后一份表格、领到了自己的校园卡,这些琐碎的事情才终于告一段落,林雀来不及喘口气,就抱着满怀的东西匆匆返回宿舍去。 学校里所有人都穿着校服,他的旧衣裳让他走到哪儿都扎眼,他很需要尽快回去换上校服,至少可以不让他那么惹人注意,轻易招惹来那么多打量和议论。 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盛嘉树坐在桌边写什么东西,门被推开时他只瞥来一眼,就满是厌恶地收回了视线。 他下午大约是去上过课了,身上换了校服,颈下系着条金色的领带。 林雀顿了顿,轻轻合上门,这才有心思仔细看一眼这间他未来的宿舍。 第一个感觉就是大。空间特别大,整整齐齐安放着六张单人床,一扇大窗户正对着房门,窗帘没有拉起来,能看到窗外天空上火红的晚霞。 六张床分为两列整齐靠墙排放,五张床上都有被褥,只有靠窗的那张空着。 这所贵族学校的寝室竟然不是想象中的单人间,林雀原本还觉得意外,但今天他领到了一本学生手册,在前几页的校史简述上看到说,长春公学是军校发家的,一直保留着一些严肃简朴的教学传统,甚至从建校至今足足数百位校长都有联邦军队任职的经历,无一例外。 所以这些贵族少爷不管有多大的家世,在学校都得住六人间大宿舍,似乎也就不怎么奇怪了。 坐落在中心区玉兰路上的长春女校是几十年前新落成的,倒是豪华单人间,不过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林雀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发现整个寝室其实是一个套间,进门左拐有一条短短的走廊,通往两个门,尽头是卫生间,另一扇门推开,则是一间独立的学习室。 学习室比隔壁生活区面积稍小,也是整整齐齐六套桌椅,每张桌子上都配着电脑,旁边还有沙发和一整面墙的书架,有很宽敞的落地窗,推开走到外面是阳台,阳台上有晾衣杆,上头挂着两件不知道是谁的校服,已经干了,长长的裤筒垂下来,在初春傍晚的冷风里微微地晃。 林雀站在阳台上往远处看。傍晚六点钟,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天空上只有大片大片的晚霞,照得世界一片灼灼的火红。 隔着一片刚刚冒出新芽的树林,能看到一处篮球场,傍晚很多人在球场上奔跑,风里送来男生们年轻蓬勃的呼喝声。 林雀远远望着球场,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微微松弛下来,扶着栏杆有些发怔。 球场上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他猛的惊醒,记起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赶紧退回来关了阳台门,急匆匆往外走。 结果刚拉开学习室的门,他就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这段走廊并不算宽敞,一脚跨出去看见刚好有人经过的一瞬间要刹车已经来不及,林雀的鼻梁撞到对方硬邦邦的肌肉,几乎一瞬间眼泪就飙了出来,但紧接着他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了。 “……!!” 从撞到人到被狠狠推开,一切发生得电光火石猝不及防,林雀捂住鼻子踉踉跄跄撞上学习室半开的房门,房门磕到墙壁,“哐当!”一声巨响。 他一手抓住门才没让自己更狼狈地摔倒,含混地说了句“对不起”,一面抬起头,目光一路往上掠过对方瘦窄的腰身、宽阔的胸膛、修长的脖颈和下颌处形状突出的喉结,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帘。 那真是极俊美的一张脸——走势平直边缘锋利的长眉、高耸的眉骨和狭长的凤眼,眼皮很薄,只在眼尾才折起一点双眼皮,睫毛长得不可思议,正微微垂下来,在眉骨投下的阴影中拢住冰冷的目光。 林雀视线无意识扫过对方的眉眼和形状削薄的嘴唇,睫毛轻轻颤动着,又说了遍对不起:“我没看到你过来……” 对方并不吭声,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线条简洁的嘴角下压出阴郁的弧度,随即抬手掸了下胸口处的布料,动作透出毫不掩饰的反感和厌恶。 林雀的视线被这个动作引到他胸前,就看见了那条收束严整的领带。 是深黑色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学校里看见深黑色领带。 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黑色,是一种深沉的霸道,布料里似乎掺了些什么,在走廊灯光下闪烁着细碎渺小的点点银光。 他目光不觉停滞了稍许,对方却完全没有好奇他是谁的意思,或者其实是根本不在意,很快就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卫生间。 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林雀看了眼紧紧关起来的玻璃门,用手背抹掉疼出来的眼泪,一抬头,就对上盛嘉树冰冷的目光。 男生抱着胳膊靠在走廊拐角处盯着他看:“你故意的?” 第4章 林雀皱了下眉:“什么……?” “怎么,自己本事稀烂,也自知没法子靠我留下来,仗着有点儿姿色,就琢磨别的旁门左道么?”盛嘉树目光讥讽而充满厌恶,“阴沟里的蛆虫,跳梁的小丑。奉劝你一句,最好少打歪主意,否则小心非但攀不上高枝,还要跌下来,摔成一滩烂泥!” “至于他——”他往紧闭的玻璃门上扫了眼,冷冷笑起来,“你要是不怕明天就变成鲨鱼嘴里的碎渣,就尽管往他身上靠。” 林雀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变得阴沉,颜色寡淡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盛嘉树轻蔑地抬起下巴:“被我说中了?” 林雀咬牙低声:“我不喜欢男的……!” “对你们这种人来说,喜不喜欢重要么?”盛嘉树冷笑,目光扫过他单薄削瘦的身躯,极尽鄙夷,“你不喜欢男的,不照样签了字,就把自己卖给我了?” 林雀说不出话。 盛嘉树抬脚走到跟前,一根手指点在下颌挑起他的脸,慢慢道:“老老实实待够这一个月,在下一次测试后乖乖收拾东西滚蛋,能做到么?” 林雀阴沉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我会留下的。” “靠什么?”盛嘉树立即发出一声冷笑,俯身凑近,在很近的距离盯着他眼睛,“靠你那条漂亮的红领带,还是靠你……这具干瘪的,苍白的,寡淡无聊的身体?” 林雀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盛嘉树垂眸看着他。近距离看这双眼睛那种黑沉的颜色越发令人惊心,仿佛在这两点瞳仁中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被这落不进一点光的黑沉沉压在最深处,透出来的阴郁感,让它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才刚刚十七岁的少年能拥有的眼睛。 大约刚刚撞在别人身上那一下真的很痛,他鼻头红红的,倒是给这张苍白寡淡的脸添了点儿不一样的颜色;睫毛上还挂着零星几粒细碎的水珠,颤巍巍的,盛嘉树这才发现他的睫毛竟然这么长,而且浓密,尾端有明显的上翘的弧度,被眼睛里的水汽濡湿了,像某种鸟类被雨水打湿了漂亮的羽毛。 ——如果不是瞳仁过分黑浓的颜色和过度成熟的阴郁,这其实应该是一双很漂亮的的眼睛才对。 一门之隔的浴室里响起哗啦水声,走廊上一阵说笑由远及近,宿舍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大步走进来,这动静让盛嘉树倏然惊醒,猛地抽回捏着青年下巴的手。 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这可笑未婚夫的眼睛出了神。 “……哦?”进来那人一眼瞧见走廊上的情形,挑了下粗黑的眉,就有些玩味地笑起来,“我打扰到什么了吗?” 林雀低下头去,用手心快速抹过湿漉漉的眼尾。盛嘉树面色阴晴不定地看了他几秒,一言不发转身走开。 那男生还在门口站着,盛嘉树微微抬着下巴经过他身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副将对方视若无物的冷漠样子。 坐下来的时候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捻搓了一下,仿佛还能感觉到青年下颌皮肤并不细腻的触感。 门口的男生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放回走廊里的青年身上。 林雀把学习室被他撞开的门关上,低着头往外走,才一抬脚,面前光线一暗,眼帘里就出现一双男生光裸的小腿,线条笔直流畅,皮肤颜色略深,接近于古铜色,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幽微的水光。 第7章 一股子纯雄性的蓬勃的热气扑到他脸上来,嚣张而霸道地宣告自己的存在,林雀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就对上一双戏谑玩味的眼睛。 男生个头极高大,怕是有一米九出头,身上穿了套橙色的球衣,大剌剌露着自己大臂上块垒分明的肌肉,胸肌饱满得几乎要撑破那层薄薄的布料。 他大约是刚运动完回来,汗珠子从鬓发里淌下来,顺着颈侧流畅的肌理线条蜿蜒而下,橙色球衣胸前的布料湿了大片。 热腾腾的汗气从他身体每一块肌肉上冒出来,像无形的触手,张牙舞爪地扑向面前的猎物,侵略感强到几乎让林雀立即就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不适。 他朝对方礼节性地点点头,就侧着身体想要从旁边过去,然而他脚下才一动,这男生就立刻跟着堵上来,他往左对方也往左,往右对方也往右。 林雀皱起眉,冷冷看向他。 “你就是盛嘉树那个十四区出来的小未婚夫?”看着这双黑眼睛终于肯正视自己,男生线条粗犷的脸上露出一点满意,朝他伸出右手来,“是叫林雀对吧?久仰大名啊。” 有程沨的前车之鉴,林雀对这间寝室里的人本能地生出警惕与不喜,看着他没说话。 “哦,忘了自我介绍。”男生微微一笑,嗓音低沉雄厚,“我叫傅衍,不是那个敷衍,是……” 一只手轻轻握上他右手,触感干爽微凉,傅衍一顿,低头看见青年苍白瘦长的手握住他手指,一黑一白,色差分明,强烈的视觉刺激几乎立刻就把他没说完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你好。” 林雀只想赶紧脱身走人,敷衍地一握就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谁知男生的反应十分迅捷,猛地抓紧了他的手。 林雀一惊,倏然抬头望向对方。傅衍视线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缓缓抬起来对上他目光,就笑了,说:“你好啊,新同学。” 很正经的一句招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充满了某种不大正经的邪气,仿佛这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这种恣意浪荡的野性。 林雀不悦地皱起眉,要把自己的手往回抽,男生大手却铁箍似的难以撼动,看起来却像是根本没用多大力气似的,轻巧地牵起他的手,俯身低头,在林雀睁大眼睛的同时轻轻吻在他指尖。 “……白雪公主。” 他就着那个姿势抬起眼皮盯住他,头顶灯光落在他眼底,让这双眼睛看起来像极了某种凶悍的猛兽,充满不怀好意的、蓄势待发的危险意味。 但很快他就微微笑起来,但这看似友好的笑容根本就不到眼底,虚虚浮在那张粗犷悍戾的脸上,反倒给本就强烈的攻击性披上了一层狡诈的伪装,足以让任何一个直面这笑容的人头皮发麻。 “以后就是一个寝室的舍友了,有任何的麻烦,都欢迎来跟我求助,尤其是……某些人欺负你的时候。” “你得知道,我一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他就那么笑着,学着戏剧里浮夸的词藻,沉沉地咬字,“尤其很乐意为美人服务——亲爱的公主殿下。” 林雀猛地抽回手,黑沉沉的眼睛冷冷盯着他。 傅衍咧开嘴角扩大了笑容,随手拽起衣摆擦脖颈上的汗,垂眼看他从自己身体和墙壁的狭窄空隙里挤过去匆匆走掉。 一黑一白两只手交握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男生粗野浓黑的眉毛挑起来,眼神邪肆,意味深长。 傍晚的天黑得很快,在走廊上耽搁那么一小会儿,出来时就望见窗外的晚霞褪了色,重新变成灰白的云缕,只有最西边挨近地平线的天空上还残留着一抹淡红色的余晖,等着被无可阻止的夜色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他需要去做的每一件事都比浪费时间在这里放纵负面情绪更重要,根本没空胡思乱想,匆匆拆了包装换上校服,到最后一步时却犯了难。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系领带。 林雀抬头看一眼宿舍。回来了三个,一个呆在浴室洗澡还没出来,傅衍等不及,直接拎着毛巾到别的宿舍洗澡去了,眼下寝室里只有盛嘉树坐在桌边写东西。 他掏出手机按小了音量,搜“怎么系领带”。 正在照着视频里教的方式笨拙学习的时候,卫生间门开了,沉稳的脚步声经过走廊走进来,他回头看了眼,正对上男生淡漠的目光。 他身上原本的正装换成了黑色睡袍,腰带勾勒出一把窄腰,衣襟交领的位置很高,堪堪抵着尖尖的喉结,只吝啬地露出脖颈上一小截白皙皮肤。 刚才走廊上仓促一瞥没看清,这会儿大灯明晃晃照在头顶,林雀这才发现对方的眼睛颜色很浅,几乎是一种澄金的琥珀色。 很漂亮的颜色,却透出不近人情的冷漠,被这样的眼睛看着,恍惚有种薄冰正在一寸一寸爬上脚踝、封冻掉全身皮肤的错觉。 ——这男生整个人从头到尾,仿佛每一根头发丝里都散发出某种令人完全没办法忽视的冷感。 仿佛一尊十足精美但冰冷的昂贵的瓷器,或者一柄裹在丝绸里的刀,让人只看上一眼,就会不自觉生出退避三舍不敢轻亵的畏怯。 他看着对方,男生也看着他。依照他今天的经验,这双眼睛里下一秒就会发生变化,露出轻蔑鄙夷讥讽嘲笑等等他已经再熟悉不过的情绪来。 然而没有。男生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除了冷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是目光扫过了一件家具,或者一棵树一株草,完全不会因此生出丝毫的波动。 林雀反倒微微一怔。 两人短暂对视一眼,同时移开了视线。林雀微微背过身,继续学怎么打领带,身后的男生却又转过视线,悄无声息在他被校服勾勒出曲线的削薄腰身上停滞了片刻。 忽然听见盛嘉树问:“戚行简,你怎么又换了衣服?” “脏了。”男生的嗓音淡淡的。 林雀一顿,转头看向盛嘉树,对方果然正靠在椅子里瞅着他,眼底的讥讽很明显。 显而易见,他就是故意的。 林雀面无表情地垂了眸,继续去打自己的领带。 没看到想看到的反应,盛嘉树神色不虞,脚尖点着地转了转椅子,忽然问:“你在干什么?” 林雀并没有意识到他在跟谁说话,依然垂眼看着手机,侧脸神色专注认真,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照亮青年长长的睫毛和乌黑的眼底。 盛嘉树心中升腾起被人忽视的怒意,指尖正在转动的圆珠笔戛然而止,眼看要发火,却看见对面床上的青年低下头,很认真地去摆弄颈间的领带,长长的脖颈弯折起来,头顶灯光打下来,柔和了青年皮肤本身颜色过分的苍白,让那段后颈看起来仿佛某种花柔嫩雪白的长梗。 他盯着那截弯曲的线条,没发现心里头那点恼火悄然湮灭了,过了几秒,他把圆珠笔丢在桌上,起身朝青年走过去。 林雀没发现身后悄无声息站了人,拉了下进度条专心致志地看视频,觉得自己学会了,就把在之前反复练习中已经弄得有点皱的领带拆开来,重新系了一遍。 这次终于成功了,林雀满意地拍拍,看了眼时间,准备收起手机起身时,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拿起了他的手机。 他微微一惊,倏地回头,就看见盛嘉树站在他身后,往屏幕上瞟一眼,轻轻啧了一声:“这么蠢,领带都不会系?” 已经坐在隔壁床上拿着书在看的戚行简抬起头,往挨得很近的两人身上淡淡一瞥。 林雀抿起唇,伸手拿回手机关掉视频,盛嘉树盯着他脖子上歪歪斜斜的领带,就紧紧拧起眉,命令道:“太丑,重新系。” 是个红领带就算了,还系得这么丑,是想出去丢谁的人?! 林雀觉得已经很好了,而且他真的没时间,敷衍地嗯了一声:“晚上我再学一下。” “不行。”盛嘉树皱着眉,冷冷看他,“现在就重新系!” 林雀眼睛也冷下去,说:“我去补习班要迟到了。” “补习班?”盛嘉树嗤笑,“就你那成绩,赶不赶得上补习班重要么?” “反正一个月后照样得收拾东西滚蛋,你不会觉得仅仅靠这一个月里按时按点上补习班,就能死皮赖脸地继续呆下去吧?” 林雀本来都已经越过他往外走了,听到这话又停下脚步,背对着盛嘉树没说话。 盛嘉树转过身抱起两只胳膊来,瞅着他背影讥讽道:“怎么,伤了你可怜的自尊心了?拳头攥那么紧,还想打我不成?” 林雀猛地回头,乌黑的眼睛阴沉沉盯住他,冰冷的目光从他神色倨傲的脸上一点点滑下去,落在他胸前的金色领带上。 盛嘉树冷冷看着他。面前这张脸苍白、寡淡、全无风情,这双眼睛也是死气沉沉的,灯光落在他眼底,却完全无法照透那两点漆黑瞳孔,只在表面折射出冰冷的光点,一眼望去,只觉得那其实根本就不像一个活人的眼睛,而是两颗黢黑冰冷的玻璃珠。 第8章 然而只要看得久一点、看得细一点,却又让人心底缓缓生出一点涔涔的寒意,丝丝缕缕地顺着血管爬上来,一圈一圈绕在心脏上。 不疼,却也没办法做到完全的轻视。 盛嘉树一点一点皱起眉,就听见面前这青年轻声道:“在你们这种人眼里,就连别人的努力也是可以嘲笑的么?” 说完这句转身要走,一眼瞥见旁边床上的男生,就回过头,冷冷道:“你领带打得再好看,不也只是个金领带。” 直到他拎着书包扬长而去,盛嘉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刚刚听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妈的……他刚刚是嘲笑了我吗?!” ——一个十四区出来的老鼠、最底层的红领带,竟然敢嘲讽他的金领带?他怎么有底气嘲讽他的金领带?!! 盛嘉树一阵暴怒,原地转了几圈,猛地一脚踹在林雀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咣当——!”一声巨响。 戚行简从紧闭的宿舍门上收回视线,没去看底下迁怒无辜椅子的某人,只是重新垂下眼去看着手里的书,琥珀色的眸子沉静淡漠,仿佛任何事物在这片静湖上都激不起哪怕一丝的微澜。 第5章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消失了,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早春入夜时的风很冷,因为在海边山上的缘故,又添了一重的凛冽,裹着浓重的水汽刮过人脸颊,粗砺而黏稠。 补习班七点整准时开始,已经没时间留给他吃晚饭了。实际上他连午饭也没吃,不过现在也不怎么觉得饿。 林雀握着书包带子,仰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望见路灯光里氤氲的夜雾。 其实说完那两句话,他出来被风一吹,就有点懊悔了。 做什么非要争那一时之气?目前而言,某种程度上他能否留下来,生杀予夺的权力就掌握在盛嘉树这个“未婚夫”的手里头。 他实在不应该在连脚跟都没站稳的时候就激怒了他,这不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离开家的时候,奶奶叮嘱他不要像往常那样桀骜不驯惹人生气,教他人在屋檐下该低头就要低头,结果他还是没忍住。 但就现在的他而言,有什么敢和这些贵族少爷叫板的立场和底气呢? 能供给他底气的出身、根基、成绩,他一样能拿得出手的都没有,就是以前在十四区那所学校里最拔尖的成绩,到这儿来也只够他勉勉强强通过入学测试的录取线而已。 大约在这些贵族少爷们看来,他就是一个本事稀烂,还妄想着要攀上高枝的灰麻雀,当然没必要给予他尊重,也当然可以肆无忌惮的蔑视他嘲笑他、人人都能在他身上踩一脚。 这还只是第一天,等明天他正式进入课堂上,进入贵族少爷们的视野中,只怕还有更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等着他。 林雀在原地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削瘦的肩膀微微耷拉下去,泄漏出一点疲惫。 但只是短短的片刻。 林雀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微微抬起下巴。 但是……没关系。这一切都不重要。 他现在是红领带,不会一直都只是红领带;他现在没底气跟少爷们要尊重,但不会一直都没有与那些人平等相对的资格。 手里没有但想要拥有的东西,没人托举他,没人伸援手,更没人会把那东西扎上蝴蝶结跟他说生日快乐,他只有靠自己凭本事去争,去抢,去夺,哪怕头破血流。 他都敢为了钱就把自己一纸合约卖了,还不敢孤注一掷,再赌一次么? 那一条深黑色领带的样子在眼前浮动。走廊上惊鸿一瞥中,深黑色的布料像广袤幽静的宇宙,零星银点散落其中,像一条幽光闪烁的银河。 银领带,金领带,他会一条一条拿到手,最终垫脚够上那一抹璀璨的银河。 奶奶说了,我们人穷志不穷。 · 他照着学生手册上的地图找到了补习班。长春有专门划分一个会议室来为d级学生进行补习,林雀在地图上看到这间会议室所在的办公楼被标记为学生会专属办公大楼。 林雀对长春公学的学生会印象深刻,尤其是会长——他查到的资料说,是否加入长春学生会并担任重要职务,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成为申请大学的一条衡量个人能力的重要标准,而联邦历史上近两百年来杰出的政治人才,几乎都有在长春公学任职过学生会会长的履历。 长春公学的学生会会长,甚至被戏称为“首脑预备役”。 蒙蒙夜色中,林雀抬头望着面前高大耸立的办公楼,顿时觉得十四区学校里那一帮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混混一样的“学生会”被这栋楼秒成了渣渣。 和长春公学中大部分建筑一样,眼前这栋楼同样有着明显的被漫长时光洗刷过的痕迹,古老而质朴,路灯光影下甚至能看到爬山虎干枯的藤蔓,然而一层层拱形窗内灯火通明,反而成为一种无需赘叙的古朴庄严。 他挎着书包走入大楼里。 为一年级d级学生设立的补习班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林雀来得有些晚,进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许多人,有的伏案做题,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聊天,还有好动的男生坐不住,满会议室丢着书追追打打,吵嚷成一片。 林雀扫了一眼,挨着墙根进去拣了个不起眼的空位子坐下。 有人回头看他,开始没反应过来这张陌生面孔是谁,但很快就有人碰碰同伴的胳膊,用眼神示意。 诡异的安静一点点扩大,病毒一样迅速统治了整间会议室。视线汇聚的中心,林雀不为所动地安静坐着,掏出课本来看。会议室明亮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面颊和脖颈,越发衬得头发和眼睛黑得惊人。 惊人的苍白和惊人的乌黑碰撞出强烈的视觉反差,让他看起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忧郁、孤僻、素淡、阴沉,叫人一面鄙夷着他皮相如此寡淡无味,一面又不自觉地盯住他,难以把视线从青年的身上挪开。 “喂!” 一片黑影投在书本上,林雀抬起头,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站在他面前,粗声粗气道:“新同学不自我介绍一下么?” 林雀看了他一眼,确定对方压根没有友好的意思,就重新把头低下去,自顾自地继续看书。 “啪!” 一只大手猛地拍在他书上,男生脸上满是被无视的恼火,变声期的嗓子粗嘎难听:“我说话你听不见?!” 林雀目光顺着那只手回到他脸上,平静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自我介绍。” 男生一噎。偌大会议室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看着这边。他又是恼火又是尴尬,几秒后狞笑道:“新同学很嚣张啊?” 他俯下身,冷笑:“这么嚣张,你仗着谁呢?盛家那位大少爷么?可我怎么听说,盛大少爷也不稀罕鸟你啊?” 林雀静静看着他。 男生没从他脸上找到愤怒屈辱的神色,气得脸都红了,咬牙说:“你别太得意!靠着不知道什么歪门邪道勾引上盛少爷,你以为真就飞上高枝了么?知道谭家的小少爷么?那才是盛少爷正儿八经门当户对的对象!你占了这个位子,以为从此就高枕无忧?得罪了谭少爷,小心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 “说完了么?” 这人说话逻辑混乱废话连篇,林雀彻底不耐烦,冷冷打断他:“如果说完了,请你离开,不要打扰我看书。” 男生彻底火了。他在学校里拉帮结派横行霸道,除了那些少爷们还没人敢这么无视他!他猛地揪住林雀衣领把人拎起来:“你他妈找死?!” 好不容易系好的领带又被弄乱了,林雀皱了下眉,说:“松开。” 熟悉的暴力让男生重新变得趾高气昂,狞笑道:“我不松开呢?你会找盛少爷哭哭啼啼跟他告状么?盛少爷会给你撑腰么?” 林雀看了他几秒,抬起手轻轻握住他手腕。男生脸上忽然露出痛苦的神色,猛地松了手退开两步,捂着手腕抽凉气。 其他人看不懂林雀做了什么,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目睽睽中,林雀慢慢整理着领带,抚平布料上的褶皱,乌黑眼睛被遮在额发的阴影里,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男生:“你的话我听到了,你这么热情地给盛嘉树当舔狗,我也会帮你转告他的。现在,可以请你离开了么?”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话还不如直接骂一声滚。男生勃然大怒,捂着手腕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然而林雀表现得如此淡定,还真叫人拿不准盛嘉树对这个未婚夫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所以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半晌只能咬牙切齿地冷笑:“好,你好得很!老子倒要看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狠话放完,他连补习课也不上了,直接回到座位上抓起书摔门而去,会议室安静了良久,只能听见林雀手底下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后一些人事不关己地低下头继续看书做题,一些人窃窃私语,说:“这小子得罪了张柠,他完蛋了。” 第9章 “也不一定吧,他毕竟是盛嘉树的未婚夫哎。” “盛嘉树把他当回事儿吗?!” “你没看论坛?今天上午他把这小子丢宿舍楼底下叫一帮人羞辱都不管!那会儿他还没卡,要不是二年级的尹学长在那儿等着接引新生,他连宿舍门都进不去。” “再说了,还有谭星呢,他不一直在追盛嘉树?突然莫名其妙多了个未婚夫,谭星早好几天就放话说要弄死他了!” “啧啧,那真的是完蛋咯。” 期待的,幸灾乐祸的语气,带着微妙的恶意,蜘蛛的黏丝一样在一双双心照不宣的眼睛中肆无忌惮地飘出来,在空中织罗起一张网,密不透风地缠住视线中心的青年。 封闭的寄宿学校、严苛残酷的等级角逐,和清一色青春期躁动不安的男生。 他们需要新鲜的血食,需要规则之外的刺激,需要暴力和猎杀,以此确认某种存在感以及自己也不明白的意义。 林雀是他们最完美的猎物。 嘈嘈切切的私语中,黑发黑眸的青年专心致志看着手里的书,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第6章 补习课九点半结束,林雀起身收拾了东西,目不斜视穿过人群离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头顶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还有男生们的说笑。他抬头看了一眼,就望见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男生走下来。 至于为什么下意识会觉得是“簇拥”……大概是因为中间那个男生实在太惹眼。 他正侧耳听着身边人讲话,肤色冷白,侧脸的线条优雅温润,短发修剪得整齐,露出工笔描画一样的五官。 长眉斜飞入鬓,眼睛是走势明显上挑的丹凤眼,线条是有些锋利的,但一副金边眼镜很好地修饰了这种锋利感;嘴唇的颜色红润漂亮,唇角微微勾着,是很让人容易心生亲近的弧度。 来到这里短短一天内他见过好些容貌气质无一不出众的人——盛嘉树俊朗倨傲,程沨风流轻佻,傅衍粗犷精悍,戚行简冰冷禁欲。 这些人的好看是锋利的,是镶嵌了珠宝的剑,奢华精美,然而再华美也是剑,会轻易地刮伤周围的人。 而面前的男生气质却是温和的,气度优雅,像触手生温的羊脂玉。 林雀目光扫过这张脸,落在他胸前。 ——男生白皙修长的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上方露出一半深黑色的领带。 再一瞥,最靠近他身侧的两个男生也是黑领带。 据说长春公学目前拥有黑领带的人不超过五个,他现在一次性就看到了三个,正沿着高高的楼梯谈笑风生地走下来。 但显然黑领带与黑领带之间也是不一样的,旁边两个黑领带明显以中间戴眼镜这人为首,两人笑眯眯地和男生说话,男生唇角含笑,却不怎么开口,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男生目光一转,垂眸朝他看过来。 两人目光短暂一碰,林雀收回视线低了头,抓着书包带子走下楼去。 男生却还看着他,直到林雀乌黑的发顶消失在下一层楼梯栏杆后。 旁边人注意到他的视线,跟着看过去,轻轻“咦?”了一声。 沈悠问:“认识?” “会长不知道?”旁边的男生笑道,“这就是盛嘉树那个十四区来的未婚夫啊。才来第一天,论坛上就全是他照片。” 沈悠还真不知道:“什么照片?” 身后有人立刻打开论坛给他看。照片还真不少,拎着行李箱上台阶的,抱着满怀东西匆匆走路的,在会议室的圆桌边坐着低头看书的。 乌黑的头发,乌黑的眼睛,单薄的身板,苍白的皮肤。 沈悠目光落在照片里那双看向镜头的眼睛上,镜片后的凤眸微微眯起来。 旁边男生凑过来看,指尖点在屏幕上放大青年的脸,端详了一会儿,笑着说:“盛家怎么给盛嘉树找了这么个未婚夫,之前一点信都没听见。” 他们这些人背后自然是深厚的家世,个顶个的显赫。贵族们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几百年,家族之间盘根错节,细究起来总能找着那么一点亲缘关系,当然知道盛嘉树跟一个贫民窟小孩儿订婚的事儿。 只是盛家做得低调,谁也不清楚里头真实的缘由。 也正是因为莫名其妙又云遮雾罩,反而更令人好奇。 照片里的人说美貌吧,他们这些见惯明星模特的人还真不觉得;说优秀吧,青年脖颈上那条鲜红刺眼的领带又明晃晃在那儿摆着。 家世?那更搞笑了,大名鼎鼎的十四区出来的小孩儿,据说还是无父无母,十多年前被一个孀居的老教师从孤儿院收养回去的。 盛家这是图啥?难道真像大部分人猜测的那样,是因为盛哲泰今年竞选州长,想多收割点儿平民阶层的选票? 好像也就这一个像样的理由了。 男生不小心误触了一下,照片倏地跳没了,满屏幕都是论坛上众人发表的议论,因为是匿名的,说起话来肆无忌惮,随便一瞥,都是数不完的污言秽语,甚至有人明晃晃地发起投票:【集思广益!想用什么方式来玩儿这只小老鼠?】 旁边有人笑道:“说起来,赵伯母今年是不是也要竞选州长来着?” 赵夫人赵栖桐是沈悠的母亲,大名鼎鼎的政坛铁娘子。丹州在联邦地位特殊,大约从一百多年前开始就有这么个规矩——凡是能竞选上丹州州长,几乎就是所有人默认的这个国家下一任总统了。 两家爹妈互为政敌,也不知道沈悠跟盛嘉树同住一个寝室里,又会怎么相处。 沈悠自然而然收回视线,仿佛没看见论坛上那些横流的恶意,笑着摇摇头:“他们大人之间的事情,跟我们没多大关系。” 身后的说笑声模糊不清,林雀站在办公楼门前看看地图,找去了食堂。 长春公学男校校区一共有三个大食堂,其中一座挨近一号宿舍楼,打烊时间很晚,会提供夜宵。 林雀找到地方进去的时候食堂里灯火通明,还有不少人在里面吃饭,大多是高高壮壮的男生,像是刚进行完什么项目的训练似的,说笑声音很大,远远的就能感觉到一股子年轻男生的蓬勃劲儿扑面而来。 人群里有一个眼熟的身影,背对这边坐着,黑皮、寸头,宽阔的肩背把运动短袖的布料绷得很紧,一手端着碗在喝,对面人似乎跟他说了句什么,傅衍就放下碗,回头朝门口看来。 林雀收回视线,挎着书包去窗口打饭。 长春公学的条件是真的好,食堂里大部分东西都是免费的,需要收费的就是鲍鱼龙虾这类,活生生地养在玻璃柜里头,有人点就现捞现杀,价格昂贵得吓人,林雀看一眼就知道这些玩意儿跟自己没关系了。 两顿没吃,林雀打了很多饭,端着餐盘拣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他抬头看了眼,竟然是刚刚在楼梯上碰见的那群人。 戴眼镜的男生走在中间,身姿挺拔颀长,气质温雅出众,虽然不是最高的那个,却轻易就摄去所有人的注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这群人进来的瞬间,食堂里的说笑喧哗声都变小了。 他听见有人跟男生打招呼,叫的是“会长”。 竟然是学生会会长吗…… 林雀又看了眼男生胸前的黑领带,抿抿唇,低下头吃饭。 “是沈悠啊。”有个男生望着那群人去窗口打饭,吐槽说,“走到哪儿都这么一副领导视察的模样,牛逼哄哄的,好装。” 旁边人笑:“有种你当着他面儿说去。” “那我可不敢。”男生嘿嘿一笑,“沈会长可是在‘兽笼’排名前五的人,我还想全胳膊全腿儿活着呢谢谢。” “那咋了?咱傅哥排名第二!” “说到‘兽笼’,你们知道今晚的比赛嘛?” “今晚?怎么样,精彩么?” “一般般。”男生摇头,“跟他妈菜鸡互啄似的,越来越无聊了,没个能看的。” “那你说个屁!” “怀念一下神仙打架的时代嘛!”男生叹气,说,“傅哥,你真不打算再去打一下么……傅哥?” “……嗯?”傅衍从窗边青年身上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不打,虐菜没意思。” “你不打了,沈悠跟戚行简也不打,兽笼真就没看头了。” 傅衍似笑非笑的:“关我屁事。老子是给你们当看头的?” 他嘴角这么一扯,眼底冷冰冰的,一股子强烈的压迫感就从眉宇间透出来,旁边一人赶紧用胳膊怼了下那男生:“闭嘴吃你的饭吧!” 话题很快扯到别处去,傅衍端起碗喝了口汤,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瘦瘦弱弱的青年独自一个在窗边坐着,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饭,灯光打在他乌黑的头发上,看起来毛茸茸的,越发衬得那截弯折的颈子苍白得刺眼。 第10章 莫名其妙地就叫人想用手攥上去,狠狠地使劲,看看那片病态的苍白上落下青青红红的手指印又是个什么样子。 傅衍收回视线吃了几口菜,忽然微微地笑了。 他迟早得这么试一下。 也很想知道,盛嘉树那个倨傲不可一世的孔雀精看到自家小未婚夫身上出现别人留下的痕迹,脸色又得多精彩。 沈悠也在看着窗边的青年。 他们坐的位置离那边有些远,看不太清楚具体的眉眼五官,也正是因为看不清楚,青年身上黑发白肤的色差对比才越发强烈惹眼。 他身上穿着簇新的校服,深黑色正装包裹着他单弱削薄的身体,仿佛漆黑绸布里裹了一把苍白的新雪。 校服穿在他身上看着有些大,即便是收束最窄的腰线处也有些空荡荡的,越发衬得他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从阴影下地砖夹缝里钻出来的白色野花,不显脆弱,只令人觉得有一种沉默倔强的生命力。 沈悠微微含笑好像很认真地听着同桌的人说话,眼前却浮现出那张照片里乌黑阴郁的眼睛。 刚刚在楼梯上匆匆一瞥没看清,青年的眼睛真的是照片上那样的么? 漆黑的,阴沉的,冷冰冰的,像瞳孔中藏着很多很多东西,让人很想挖出来仔细探一个究竟。 他收藏的标本里还没有过这样一双眼睛呢。 第7章 傅衍那一桌很快吃完起身走了,不多时林雀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放回餐盘,走出食堂的时候沈悠那桌还没有结束。 林雀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打了个电话。 很快被接通,林奶奶苍老的声音从电磁那头传过来:“雀仔呀。” “奶奶。”林雀叫了一声,轻轻笑起来,“你又睡这么晚,被我抓住了。” “我在医院呢。”老人的声音温暖带笑,说,“陪你弟弟来啦。” 那边隐隐约约有人说了句什么,电话那头就换了人,一个清清亮亮的嗓音传过来:“林雀!” 林奶奶责备道:“林书,没大没小!” 男孩嘻嘻一笑,声音挨近话筒:“哥,你好久不来看我了。” “对不起。”林雀说,“我现在还不能回家。” 林书的声音有一点低落下去:“我知道。”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了一会儿,林雀把手机往耳朵上压紧,静静听着电磁另一头的呼吸。 林书问他:“哥,那家人对你好不好?” 林雀低着头说:“挺好的。他们还让我上学。” “哦,奶奶说你今天就去学校报到了。贵族学校怎么样?漂亮不漂亮?同学们人好不好?” “漂亮,很大。”林雀越走越慢,声音轻轻的,“同学们人也很好……还有食堂,好多饭都是免费的,我刚刚才从里面出来,吃了好多牛肉。” 林书羡慕了:“我也想吃牛肉。” 林雀笑:“让奶奶给你买。” “奶奶精打细算的,才舍不得买那么贵的东西!” 那边老人念叨了句什么,林雀笑起来:“你不要污蔑奶奶。” 笑闹了一会儿,林奶奶拿回手机,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又跟他说林雀最新的治疗进度。老人已经年迈,弟弟尚且年幼,还生着病,十七岁的林雀已经早早成为家里的主心骨,这些现实的、残酷的东西,林奶奶从不会瞒着他,也瞒不了他。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白血病,拿不出钱来找个好医院治疗、找不到适配的骨髓移植,就只有一天一天慢慢等死的份。 幸好现在也算有钱了。盛家已经按照合同条款给他支付了一部分报酬,林书基本的治疗保养暂时不用发愁了。 一家三口又说了好一会儿,直到林奶奶说病房里其他人要休息了,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林雀握着隐隐发烫的手机长长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 盛嘉树的十八岁生日就在四个月之后,无论如何他都得撑过这四个月,并且得保证这段时间内盛嘉树一点点伤病都不要有。 按照合同上的约定,如果盛嘉树能平安无事过完他的十八岁生日,盛家许诺的另一半酬劳才会打给他。 反正盛家那样的门第,绝不可能真让他跟盛嘉树结婚。只是四个月而已,照那大师的说法,假造一段亲属关系骗骗鬼神,他就能拿到钱救林书的命。怎么看都是他占了大便宜。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真的很幸运,盛嘉树几乎就是他们家的救命恩人。 于是越发为傍晚那两句讥讽而感到懊恼。 林雀认真反省了自己的“不识好歹”,做足心理准备,握着书包带子走上宿舍楼门前高高的台阶。 刷卡进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男生温雅的声音在叫他:“同学。” 林雀回头,今晚第三次偶遇了戴眼镜的男生。 他站住脚看着对方,沈悠笑了笑,说:“能帮我刷下门禁么?我的卡忘带了。” 林雀退回来两步,拿出卡刷了一下。沈悠扶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定在他的眼睛上:“谢谢了。” 林雀摇摇头,没说什么,转身往楼梯间走,身后脚步声不紧不慢跟上他,很自来熟地跟他搭话:“同学是新转来的么?好像没见过你呢。” 林雀点点头。沈悠看着他,含笑道:“我叫沈悠,认识一下?” 他个子比他高很多,笔直挺括的黑色长裤包裹着两条修长的腿,看他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垂下来的目光温润平和。 林雀看了他几秒,垂下眼睛:“林雀。” “喜鹊的鹊么?” “麻雀的雀。” 沈悠唇角笑意加深:“好可爱的名字。” 眼睛真的像麻雀一样,乌溜溜的,又像是笼着一层雾,阴郁、潮湿。 一种诡异的漂亮,漂亮得让人……更想挖出来珍藏了。 他走在他身边,身上有好闻的气息,很清冽,让林雀想起初冬的雪。 虽然他说他的名字“可爱”,但林雀没有感觉到冒犯,他想大约是因为男生是今天唯一一个见到他的时候没说“你就是盛嘉树那个十四区来的未婚夫”这种话的缘故。 ……好像也不是唯一一个。他想起走廊上那双冰冷的眼睛。 沈悠话并不多,简略交谈后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边,安静地爬上三楼,安静地并肩走到301门口。 林雀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他,沈悠问:“怎么了?” “你住这间?” 沈悠笑:“你也住这间?” 林雀沉默了两秒,低声道:“很巧。” 沈悠推了下眼镜,狭长的丹凤眼轻轻弯起来:“是啊,好巧。” · 可能是因为听见了他们在门口的对话,林雀推门进去的时候,程沨和傅衍一齐回头看过来。 程沨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视线从沈悠身上划到他身上,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傅衍歪在椅子里,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戚行简不知道在哪儿,盛嘉树侧对着宿舍门坐在那儿打游戏,大约还记着他怼了那两句的仇,脸上阴沉沉的,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沈悠面不改色,看了眼林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空床,温温柔柔地说:“这儿风大,你睡前记得关窗,不然早上起来头疼。” 林雀看了眼盛嘉树,低低嗯了一声。 宿舍里突然多了这么些高高大大的男生,原本还觉得宽敞的空间一下子紧迫起来。林雀微微垂着眼往里面走,经过傅衍身后的时候他突然把椅子往后倒,林雀险些撞上去,反应很快地向旁边退了一步。 傅衍就从椅子里仰起头看他,粗黑的眉毛挑起来,勾着嘴角:“瘦得跟猫崽儿一样,吃得倒挺多啊小公主。” 语气很轻佻,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咔哒!”盛嘉树手底下的鼠标清脆地响了一声,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活生生捏碎。 林雀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皮盯着傅衍,说:“不要那么叫我。” 傅衍笑,嗓音沉沉的:“那叫你什么?小猫儿?小雀儿?雀雀?” 林雀沉默地看了他两秒,没打算再搭理他,绕过他椅背往里走的时候盛嘉树忽然冷冷开口:“过来。” 林雀顿了顿,走到他旁边。 盛嘉树把人叫过来了又不理会了,直到几分钟后一局游戏打完,才转过椅子抱起胳膊阴沉地盯住他。 林雀和他对视一眼,就把眼睛垂下去,很自觉地主动道歉:“对不起。” 盛嘉树问他:“对不起什么?” 林雀抿了下唇:“不该那么说你。” 盛嘉树就冷笑:“原来你知道,我还当你不知道。” 程沨走过来坐在自己椅子上,有点儿想问他怎么说盛嘉树了,但忍住了没开口,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这边。 沈悠脱了外套从衣柜里拿睡衣,回头看了眼,慢条斯理地推了下眼镜,进浴室洗漱去了。 第11章 傅衍一下一下晃着椅子,默不作声盯着对男生低下头来的青年。 看着安安静静,实则眼睛里头浮着冰的人,原来还有这么温驯的小模样儿呢。 盛嘉树微微抬着下巴,冷漠地看着面前的人,说:“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叫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林雀睫毛颤动着,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他表现得这么识相,盛嘉树反而有点不好发作了。 不然呢?叫旁边那个姓傅的看笑话么? 更过分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但又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盛嘉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手疼。” 这话一说出来,旁边程沨立马就看了他一眼。 他当然知道盛嘉树是在跟傅衍别苗头,可他很想问一下自家死党:你知不知道自己这句其实很像撒娇啊? 但显然盛嘉树并不这么认为。他坐在椅子上都仿佛居高临下,冷漠地盯着面前站着的青年。 林雀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盛嘉树不耐烦:“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还真当一句对不起就完事儿了?” 林雀就明白了。 沉默了两秒,他摘下书包放在自己桌子上,走过来蹲下身,伸出来的手在半空迟疑了一下,轻轻握住他手腕。 盛嘉树右手刚拆掉石膏,手腕上还缠着绷带,本该好好静养的,谁叫他心里烦躁,一来学校就打游戏,弄得手腕一团酸胀。 来学校之前陈姨叮嘱过他要照顾好少爷。林雀垂眼看着他手腕,说:“绷带是不是该换了。” 傍晚那时候还桀骜不驯,这会儿突然变得这么乖觉,盛嘉树竟然还有点不习惯,顿了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林雀就打开自己的行李箱。里头的东西都是陈姨给他收拾的,果然放着绷带和舒缓药膏。他把东西拿出来,起身的时候对上傅衍的目光。 傅衍微微眯起眼,看他走过去在盛嘉树面前蹲下来,动作细致地拆掉男生手腕上的绷带。 对着他那么冷,在自己死对头跟前又乖得跟小猫儿一样。 真叫人不爽。 第8章 盛嘉树靠在椅子里,垂眼看着青年用湿巾擦干净他手腕,掌心搓热了药膏给他一下一下地按摩,力道轻重适宜,意外得还挺舒服。 心里头的烦躁就悄无声息散掉了大半。他盯着林雀的脸,看他眨眼时会轻轻颤动的睫毛,突然觉得这未婚夫长得还不错,起码五官都漂亮,鼻梁的线条很优美,再仔细瞅瞅,好像连那颜色寡淡形状还单薄的嘴唇也不是没有一点动人的。 他抬眼去瞥斜对面的男生,看见傅衍嘴角没了笑,脸色显得有一点阴沉。 于是连最后一丝躁郁都彻底消散了,甚至还有些畅快。 被父母以极其荒诞的理由硬塞了这么个未婚夫后,他就知道学校里一些人就不会安分了,在傅衍这些人眼里林雀是他身上多出来的一个把柄,以往不能把他怎么样,现在却可以通过林雀来达到踩他的目的。 而没家世还不优秀的林雀踩起来可不要太容易。 但他心里就没把这个未婚夫当回事儿,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维护林雀的意思,当然现在也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有,更不觉得林雀被人欺负了自己就脸上无光。 所以他早就决定要跟林雀划清界限,随便他被这些人怎么样,那也不关他的事儿。如果林雀被欺负得受不了,自己收拾东西早早滚蛋,还正好合了他的心。 不过此时看着死对头的脸色,心里头的想法忽然又有了些改变。 至少觉得这未婚夫好像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 在沈悠洗漱完之前,戚行简先从隔壁学习室出来了,就看见盛嘉树靠在椅子里左手玩儿手机,黑发黑眸的青年蹲在他跟前给他按摩着手腕。 淡漠视线一扫而过,戚行简目不斜视地上了自己的床。 他的床位跟林雀的紧挨着,现在晚上十点了,新领到的被褥还放在地上,床上的防尘罩也没有摘。 程沨回过头来看了好几次,似乎是想说什么的,可终归是没开口。 虽然不知道林雀到底怎么惹了盛嘉树生气,盛嘉树显然是有点故意惩罚的意思,况且这小麻雀毕竟是他未婚夫,别人贸然开口不合适。 宿舍里一时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直到沈悠从浴室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儿银白色睡袍,丝绸缎面的质地水一样流淌,走动间衣摆摇晃,露出两条线条健美的长腿。 这颜色很衬他,丝绸这种昂贵的料子也格外适合他,越发显出他身上那种优雅知性的气质,镜片后的丹凤眼笑吟吟看来的模样儿温文尔雅。 “快要熄灯了,盛嘉树,让林雀先把床收拾好吧。” 盛嘉树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皮时正好看见林雀微微侧过脸在看沈悠。 他伸手过去捏住林雀下巴迫使他抬起脸,似笑非笑的:“听见没?有人给你求情呢。” 沈悠脸上温和的神色没有改变,只是眸色微微深下去。 林雀抬眼跟盛嘉树对视,没接他的话,而是说:“陈姨说,每天给你按摩也不能太久,今天就到这里么?” 盛嘉树冷冷盯着他,半晌才松开手,没再说话。 这就是默许的意思。 林雀垂下眸,给他换新的绷带,盛嘉树靠在椅子里看了他一会儿,又抬起眼去看宿舍其他人。 他知道林雀这模样儿不是傅衍的菜,傅衍那么表现,无非是故意用这种伎俩来恶心他。 可沈悠呢? 盛沈两家关系微妙,宿舍里沈悠倒是一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两人相处得客客气气,可今晚上竟然主动开口为林雀说话,又是因为什么? 除了沈悠,这个宿舍里还有谁,对这个冒冒失失一头扎进来的小麻雀的态度不合理? 怀疑的带有一丝不自觉的不悦的视线从一张张脸上缓缓划过去—— 戚行简靠在床上看着膝头上的平板,幽蓝反光投到他沉静的眼底,还是那副对周围一切毫不关心的淡漠样子。 傅衍翘着腿歪在椅子上,两手枕着后脑勺,戴着耳机看球赛,似乎吃瘪之后就不再关注这边的动静。 沈悠也已经坐床上拿着一个写生本写写画画,低着头很专心致志的模样,仿佛那句话仅仅只是出于舍长职责的提醒,再普通不过,根本没有什么好猜忌。 程沨…… 程沨坐在床上玩手机,可眼睛根本没往手机上落,而是盯着正在给他缠绷带的青年。精致的五官不做表情时显得很冷漠,眼神却深,似乎看着林雀出了神。 却仍然很敏锐地察觉了他的目光。 程沨眼珠子一转对上他视线,长眉轻轻一挑,熟悉的有些轻佻浪荡的笑容就重新浮出来,说:“看什么呢?” 盛嘉树抬起下巴,也笑:“我还想问你看什么呢。” 程沨耸耸肩:“突然有了点灵感,想的太入神发了呆,我也不知道刚在看什么。” 盛嘉树看着他,拖长语调哦了一声:“这样啊。” 林雀剪掉多余的绷带,说:“好了。有不舒服么?” 盛嘉树收回目光,活动了下手腕:“还行。” 林雀点点头,就收了东西站起来。蹲得太久,才起身时眼花脚麻,林雀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当,没看任何人,低着头转身去自己椅子上坐下了。 短短两步走得步履蹒跚。 盛嘉树看着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学生手册上说非节假日晚上宿舍楼十一点准时断电,林雀坐了没一会儿就起来收拾自己床。 戚行简坐在他隔壁的床上拿着平板看论文,余光里老有一团柔软的白色在那儿晃来晃去,像不安分的猫。 他知道那是青年身上的白毛衣。大约已经穿了很久,洗过很多次,毛衣松松垮垮,不厚,触感其实并不柔软,甚至还有点扎手。 他推上去的时候掌心压在毛衣上,先感觉到掌心里微微刺挠的触感,紧接着毛衣底下属于青年身体的温热就漫上来,因为接触时间太过短暂而来不及感受,于是就只剩下一点隐隐约约的温度,在掌心里萦绕,久久不散。 戚行简看着论文,不知不觉却有些出神。掌心里泛起细微的痒,仿佛旧毛衣上的线头还在蹭着那一小片的皮肤。 他皱了下眉,把手紧紧攥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手背上筋骨隆起明显的形状。 面容冷酷的男生用拳头抵住唇,浓密的睫毛垂下去,眼底掠过了一丝烦躁。 林雀干活儿很麻利,有一种常年累月锻炼出来的干练,看着不疾不徐有条不紊,没两分钟床铺好了,再两分钟被套也套得平整了。 程沨胡乱按着手机,若有似无地瞥他,想起自己刚刚开始住宿的时候什么都弄得一团糟,每次换床单被套的时候都要找宿舍管家来帮忙。 第12章 赶在熄灯前,林雀已经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床下的书桌擦得一尘不染,书架上整整齐齐放满了崭新的课本。 收拾的过程中他就发现了,这个宿舍里的人似乎都不怎么爱说话,彼此之间冷淡疏离,从洗漱完就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安安静静做手里的事,没有哪怕一句话的交谈。 这样的安静让他心底松了一口气。他一向不怎么擅长和群体相处,这样不咸不淡的气氛,对他而言才是最舒服的。 最好宿舍里就一直这么不咸不淡地相处下去,安安静静,疏远又平和。 · “叮铃铃铃——” 清脆的铃声瞬间震碎黑沉的梦,林雀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一回头,宿舍里其他人都已经起来了,靠近门边的傅衍赤着上身伸长胳膊开了灯,雪白明亮的灯光晃得人眼前一花。林雀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程沨跳下床,走过来拉开窗帘,回过头瞅着他笑:“早上好啊小麻雀。昨晚睡得怎么样?” 这些人怎么这么爱给人乱起外号。林雀放下手,一声不吭,阴沉沉地盯着他。 刚睡起来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绺额发掉下来遮着眼睛,越衬得一张小脸苍白阴郁,一双掩藏在发丝下边儿的眼睛黑黢黢的,压着一股子阴沉的躁郁,一眨不眨盯着人,无声散发出涔涔的寒意。 就是可惜困意未褪,眼睛里的寒气杀伤力大打折扣,让他看起来像是什么怨气十足的小鬼,就喜欢这么幽幽怨怨地瞪着人。 程沨倒愣了一下,挑眉看着他:“起床气?” 旁边床上的盛嘉树也是一脸的困倦,偏过头往这边看,望着灯光里林雀苍白的侧脸发怔。 程沨抿着唇微微笑了一下,转头拍拍盛嘉树床栏:“赶紧下来了大少爷,在家瘫了俩月就开始赖床了?” 盛嘉树骂他:“滚。” 戚行简握着栏杆下床,英俊深刻的五官上冷淡清醒,不见一丝刚刚睡醒的倦,淡漠的目光随意扫来一眼,只望见雪亮灯光里青年乌黑毛躁的短发,和一截苍白的后颈。 那么瘦,好像很轻易就能满把攥在掌心里。 林雀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拿过手机来看了眼时间。 六点刚刚过两分。 ——是了,每天早上六点二十雷打不动地跑步,也是军校起家的长春公学古老传统其中一个。 他用力搓了两下脸,才从刚刚起床时那阵抑郁烦躁的状态里清醒了几分。睡过一晚就知道为什么靠窗这床没人要了——晚上风声存在感太强,呜呜地穿过林海山涛,窗户关死都挡不住,直往人梦里头钻。 又是新环境,他心事又很多,昨晚上根本没睡好。 时间紧促,没空给他慢慢消化起床气。林雀揭了被子爬下床,到门口衣柜里头拿运动衣出来换,正往头上套衣裳,沈悠一看就笑了:“林雀,不用穿上衣。” 林雀一愣,刚刚钻出个脑袋的衣服堆在脖颈上,乌溜溜的眼睛呆呆的,像是没反应过来。 傅衍从卫生间出来,刚洗过脸也没擦,用手轻轻往他脸上弹水珠子,笑眯眯道:“你不知道?咱们学校早练跑步都是光着膀子的。” 林雀:“………” 宿舍里几个人都扭过头看他。林雀反应过来,立刻把衣服又给拽掉。动作太匆忙,本来就不大整齐的头发更乱了。 傅衍拿指尖虚虚扫了下他头顶的呆毛,笑吟吟地去开衣柜拿衣裳,一面还在瞅着他。 刚睡醒的小公主软乎乎的,叫人欠欠儿地总想惹一下。 可惜了,怎么就是别人的未婚夫。 林雀没察觉他的小动作,拎着运动裤去椅子那儿换,脱下来的裤子挂在椅背上,里头就穿了个白色的平角小短裤,露着两条颜色苍白的腿,瘦得叫人可怜。 他弯下腰去,一只脚维持着重心,另一条腿屈起来往裤管里塞,短裤的布料随着动作紧紧绷起来,是这人全身上下唯一看起来肉肉的地方。 他做什么事儿都认真,拎起裤子又开始脱上衣,一把细细的腰身露出来,没发现背后宿舍里忽然有点儿静。 第9章 门外走廊上远远地传来几声房门开关的撞响,男生们的呼喝说笑吵吵嚷嚷模模糊糊,一门之隔的寝室内,却隐隐浮动着一片诡异的安静。 程沨低头换着衣服,目光却从眼尾斜出来,默不作声看着几步远外的青年。 林雀正抬手把充当睡衣的长袖t恤脱下去,底下一截苍白的细腰都露出来了,他两只手捏住衣服的下摆,还是迟疑着回过头。 盛嘉树去卫生间洗脸了,他问距离最近的人:“真的要……脱光吗?” 程沨垂眼瞥着他,直接把自己睡衣脱下来了。 林雀皱皱眉,只能转过头去脱下衣服,雪白的灯光就明晃晃照亮他一颗一颗突出的脊椎、形状明显的肋骨和后腰上两只浅浅的小窝。脊背上两片蝴蝶骨随着他动作振动,边缘单薄清晰,令人疑心那两片骨头会冲破了皮肉,生长出一双雪白的翅膀来,带着这个人飞走。 他实在太瘦,瘦得令人心生怜悯,可就在你认为他脆弱、可怜、不堪一击时,却又会被他手臂上肌肉拉抻时隐隐浮现的劲瘦的线条和皮肤上的伤痕轻易震慑了心神。 看着他,你会轻易猜到这是一个做惯了苦力的小孩,也受过很多伤,可即便他必然吃过许多这些豪门少爷想象都想象不出的苦头,却仍然会挺直起他单薄的脊梁,仿佛这个动作已经是他深入骨髓的习惯和本能。 还有那些伤。 豪门少爷们不明白,一个才刚刚十七岁的小孩儿到底挣扎在什么样的生活里才会在身上留下那么多伤——深深浅浅的瘢痕,暗红狰狞的增生,散布在他苍白单弱的脊背上,小臂外侧甚至分布着几枚小而圆的烫痕,明显是烟疤。 因为皮肤过分苍白,所以这些新旧伤痕更显触目惊心。 但令人沉默的是,这些伤依然不会让人觉得他孱弱,甚至反而赋予了青年厚重的故事感,一种难以想象的倔强孤戾的生命力。 像是被暴力撕毁的画布又一片一片重新拼凑、粘合。毁灭、挣扎、孤绝的生命力,在林雀苍白的身体上呈现出病态的美感,扭曲却直击人心。 程沨不觉转过脸,仔细地盯着青年伤痕累累的脊背,桃花眼里瞳孔深处逐渐漫上一种难以形容的幽深。 眼睛却诡异的发亮,仿佛这层皮囊下的灵魂正在因为什么而颤栗、而兴奋。 ——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创作欲。 他竟然从这个妄图攀上高枝的小麻雀身上被激发了灵感。 盛嘉树洗完脸从浴室里出来,没来得及察觉寝室里略显诡异的气氛,就一眼瞥见了林雀光裸的上半身。 大约有一点震惊,他蓦地一顿。 旁边傅衍从他脸上看到惊异,像是此前根本没有看见过林雀的身体。 于是仿佛得到了某种想要的信息,男生粗黑的眉毛微微压低,嘴唇抿起来,隐隐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没人说话,几个人收拾停当,开始陆续往外走,沈悠低下头来,慢吞吞扶了下眼镜。 贫民窟的美人活不到现在——论坛上那些上蹿下跳的蠢货某种程度上说得也没错。 但林雀还是长大了,哪怕遍体鳞伤。 这些伤又让他看起来更加……难以言说的美。 程沨走过来,抬手揽了下还愣在原地的好友,一面带着他出门,一面压低声音调侃似的:“怎么这表情?别告诉我你之前从没碰过他吧。” 盛嘉树似乎还有点没回过神,无意识回头瞥了眼林雀,才冷哼:“我还没那么饥不择食。那副干巴巴的鬼样子,看一眼就倒胃口……” 说着刻薄的话,却有点儿心不在焉似的,又回了下头。 林雀在他后面走着,隐约听到了这句,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并不觉得意外。 他早知道,在这些富足优渥身娇肉贵的贵族少爷里头,他是一个异类。 但他并不为自己这具布满丑陋伤痕的身体而自卑——反正那些在他身上留下这些痕迹的败类,伤得比他更严重。 他回身抬手要去关上宿舍门,却见身后还跟着一个。 戚行简似乎不爱与人接触,甚至都不肯和别人走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最后头,正随手带上房门,琥珀色的眸子沉静淡漠,目光都像是带着净雪似的凉意,从他身上不带丝毫情绪地扫过去。 林雀就收回手,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身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又悄无声息转回来,慢慢落在他身上。 贵族的生活圈子里,绸缎一样的好皮肉比比皆是,仅仅只是这一所学校,触目所及无一不是漂亮优雅的身段、优渥生活滋养出来的娇贵皮相。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身体——谈不上漂亮,更难说风情,伤痕累累,形销骨立,却有一种奇异的不可思议的吸引力,让人难以自制地往他身上看了又看。 第13章 像是满院子名花贵草里头突然冒出来一支荆棘,没有艳丽的花瓣,没有能招惹蜂蝶的芬芳,甚至是枯瘦的,干瘪的,还长着尖锐的刺。 却没来由的叫人心浮气躁,很想狠狠抓一把上去,用掌心粗暴地碾过那片苍白的皮肉,感受他皮肤上的粗糙,感受皮肉之下挺拔筋骨在掌心里挣扎的鼓动。 高耸的眉骨压低下去,琥珀一样澄净冰冷的眸底浮出幽暗的郁气。戚行简感觉到咽喉被领带拘束过紧一样的轻微窒息感,抬手要扯松领带,才意识到此刻脖颈上根本就没有领带。 · 早春时节,天亮得不早,六点刚刚出头的时候既冷且黑,抬头望去,高高树梢之后只有一抹淡淡的灰白浮在东边的天上,启明星犹自闪烁着一点孤独幽静的微光。 风很大,卷挟着海面上浓重咸湿的水汽扑过来,寒意凛冽。林雀拂开被吹乱的额发,望见路灯氤氲橘黄的光里无数攒动的人头。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点儿残留的困意,不那么注意形象的头发都乱糟糟,一面抠着眼屎打着哈欠一面跟旁边人说话,宿舍楼的台阶上不断有人光着膀子跑下来汇入人群中。 ——他怎么去找自己班级的队伍? “看什么呢小公主?” 傅衍不知道什么从前头落下来,跟他并肩走着,唇角勾着一点不大正经的调侃。 林雀看了眼前头盛嘉树的背影,迟疑了下,问傅衍:“不用站队吗?” “站什么队?不用站队,也不会查人数。”傅衍迎着冷风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你在这儿跟着我们跑就行了。” 学校根本不会管这个,没必要。都是青春期最好面子的男生,谁没事儿会躲这个懒。 不就跑个二十分钟半小时的步,又不负重又不要求速度,哪儿就累死了,用得着跟个老鼠似的避着老师躲躲藏藏? 林雀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时眼睛被什么晃了下,立刻又转过头来看向他,目光定在他胸前,眼睛就睁得有点儿大。 傅衍立刻发现了他的异色,低头往自己胸膛上瞥一眼,再瞅瞅青年睁大的眼睛,就笑了:“没见过?” 他的身材被瘦瘦的林雀一衬,更显高大健硕,橘黄色的路灯光落下来,给肌肉表面镀上一层油润的蜜色,越衬得胸肌饱满而结实。 而最凸起的……上,赫然挂着两枚小小的金属环。 形状尤其精巧,随他动作摇摇晃晃,在路灯下折射出散乱的金灿灿的光。 像是勾人用手去揪一样。 林雀:“………” 他一向阴郁沉寂的脸上难得看见点儿不一样的表情,傅衍一时还有点儿稀罕,歪着头看了好几眼,嘴角的笑戏谑玩味:“小雏鸡,连这玩意儿都没见过。” 后面隔着几步距离,戚行简抬起眼皮,冷冷看着两人的背影。 哨子响了一声,男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往前跑,傅衍往他胸膛上若有似无地瞄了眼,噙着笑跟上大部队。 粉粉嫩嫩的小雏鸡。 “我见过的。” 旁边忽然飘来这么一句,傅衍回过神:“嗯?在哪儿见过?” 林雀跑着步,黑黑的发丝儿一跳一跳的,淡淡瞥来一眼:“ktv,男公关。” 顿了顿,补充:“或许也叫做少爷。” 傅衍嘴角的笑意一凝。 林雀当他就消停了,快跑了几步超到前面去,结果没几秒傅衍就追上来,问他:“十四区的ktv也玩儿这么花?你还去那种地方玩儿?” 当然不是玩,他拿什么玩儿。 前头的程沨回头看了眼。林雀冷冷道:“我去打工的。” “喔。”傅衍跑了两步,忽然来了一句:“他们胸肌能有我的大?打乳|环能有我好看?” 还不依不饶地问他:“说啊,有没有?” 林雀:“…………” 这人太骚了,林雀不想理会他。 傅衍看他不说话了,反倒得逞了什么一样低低地笑起来。嗓音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味道,从喉咙里发出的笑声沉沉的,浑厚,磁性,裹着一股子强烈的属于纯雄性的荷尔蒙。 林雀抿住嘴唇,忽然看见前头的盛嘉树回过头,冰冷的视线直直定在傅衍身上,带着警告,随即看向他:“过来。” 傅衍咧开的嘴角就慢慢放平了,看林雀朝盛嘉树跑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口不对心盛嘉树,骚出天际敷衍哥^ ^ 真服了单纯身材描写也不能??这薛定谔的审核标准[爆哭][爆哭] 第10章 林雀跟在盛嘉树旁边跑,盛嘉树又不吭声了,仿佛叫他过来只是单纯恶心傅衍的骚样儿。 安安静静跑了一会儿,盛嘉树另一侧的程沨不知怎么的就跑到他这边了。他皮相生得精致,连身上的味道也精致,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香气飘在冷风里,淡淡的,若有似无拂到人鼻尖。 “小麻雀儿。”程沨叫他,腔调慵懒轻佻,“你都打过什么工啊?” 他每次叫“小麻雀”,都让林雀想起那句“飞上枝头”,但他还不想太得罪了同一个寝室的舍友,尤其这舍友貌似和盛嘉树关系还不错。 旁边盛嘉树一声不吭地跑着,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这问题会伤了他面子。 林雀简略答:“很多。” 程沨饶有兴致似的,追问:“比如?” “售货员、服务生、搬运工、扛砖头、汽修店学徒、拌水泥砌墙,都干过。”林雀侧过脸,“够不够满足程少爷对底层人的好奇心?” 程沨长眉轻轻挑起来,脸上就又出现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没接这话,反而问:“你身上这些伤就是打工时候留下的?” 原来在这儿等着。 林雀抿了下嘴唇:“不全是。” “那另一些呢?打架?”程沨速度放慢,指尖轻轻碰了下他小臂上的烟疤,“这儿怎么回事?” 盛嘉树侧眸看来一眼,还是没吭声,也不知道是想听他回答还是叫程沨不要再问。 应该是前者,因为程沨还在笑吟吟看着他。 林雀往旁边避了下,言简意赅:“打架。” 事实上是他在地下酒吧打工得罪了人,那天凌晨下班出来,在巷子里头就被几个人堵了。 他趴在地上被人踩着脑袋,为首那混混蹲下来,在他胳膊上烫了这几个疤。 豪门阔少没有同理心,反倒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 “后来翻起身,把那几根拿烟的指头掰折了。” 林雀语气平平,说完瞥了眼他刚刚碰他胳膊的手,眼神阴郁冰冷。 程沨眯起眼,微微笑起来。 小麻雀爪子还挺利。 反而更叫人跃跃欲试。 一股子热气涌到胸口,男生桃花眼里头压着隐晦的幽光,抬起头长吐一口气,说:“天亮了。” ——树梢之上那抹淡淡的灰白已经变成鱼肚白,云层边缘一缕浅浅的红光隐约泛出来。 太阳出来了。 · 晨练的路线从校内三栋宿舍楼一直连接到校门口,折返回来的时候会顺路经过几座大食堂,不少人陆续离开了队伍,直接去食堂吃饭了。 林雀先回了宿舍去洗漱换衣服。 长春公学没有公共澡堂——或者说以前还是名副其实的“公学”时候是有的,不过后来贵少爷们讲究,没人乐意去公共澡堂光屁股让别人看,慢慢的就弃置了。 现在就都成了宿舍里头带的独立卫浴了。 男生洗澡速度快,前后不过三五分钟就完事儿,林雀没急着去洗,坐在桌边背了会儿单词,等其他几个人都洗完了才进去。 浴室里水汽弥漫,混杂着前面几个人沐浴露热热的香气。林雀快速冲了个澡,擦着头发从里头出来,正看见戚行简推门而入,也正往走廊上过来。 他似乎挺喜欢跑步,大部队跑完了他还一个人跑了会儿,现在才回来,身上干干净净的也没什么汗,脸都不怎么红,呼吸平稳眼神沉静,好像这点运动量根本不算什么,身体强健得令人羡慕。 他衣冠楚楚时冷淡清隽,没想到脱了衣服竟然很有料,肌肉不比傅衍那么夸张,不过胸是胸腰是腰的,运动后的腹肌块垒清晰,两条人鱼线蜿蜒爬进运动裤宽松的裤腰里。 是很漂亮的薄肌,包裹在匀亭挺拔的骨架上,起伏的线条有一种钢笔素描般干脆利落的力量感。 寝室里这些少爷们身材一个比一个高大漂亮,是没有十数年优渥的生活和条件养不出来的完美矜贵。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注目,男生淡漠地瞥来一眼,林雀低下头,抿着唇从他身边过去了。 擦肩而过的一瞬,一个像优雅内敛血统高贵的杜宾犬,一个是流浪于街头的杂毛野猫,两种气质乃至其后代表的两个阶层一在泥地一在云端,仿佛永远都不可能发生和谐的交融。 出来的时候盛嘉树跟程沨两个已经不见踪影,大约是出去吃饭了,沈悠还在有条不紊地收拾,傅衍靠在椅子上翘着腿,骨节粗大的手指慢慢摸索着下巴,仰着头似乎在出神。 第14章 他已经套上了校服衬衫,高档的纯白面料被他胸肌撑得鼓鼓囊囊,上面三粒纽扣没扣,大剌剌敞露着喉结、锁骨和胸肌中间凹下去的一点沟壑。 林雀避免让自己的目光再往下面看,擦着头发从他椅子后面过去,沈悠转头看他,含笑道:“林雀,怎么不用吹风机?” 林雀回过头,毛巾把黑发搓得乱糟糟,他往上扒拉了一下,露出乌黑潮湿的眼睛:“那个吹风机,是公用的?” 沈悠看着他眼睛,微笑颔首:“是啊,你随便用。” 傅衍回过神,转头从青年身上看到沈悠身上,沈悠眼珠一错对上他视线,神色不变地回过头。 林雀点点头,继续擦着头发走回自己座位上,听见傅衍叫他:“小雀儿。” 他当没听见,抬手去够床上的校服,傅衍挑了下眉,又叫:“林雀!” 林雀回过头,安安静静地看他。 傅衍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侧身瞧着他:“你很能打么?” 跑步的时候他就在后面,估计他和程沨说的那些话都被他听到了。 林雀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傅衍看见他冷冷淡淡的模样儿手指头就莫名发痒,很想去捏一下他的脸。他唇角勾起一点笑,指尖慢慢摸着自己的下巴:“咱们学校有个‘兽笼’,你知道不知道?” 林雀不知道。 傅衍说:“就是格斗台,在游乐城地下负一层,学校里都叫它‘兽笼’,排名高的有奖金。” 他用最可能打动他的钱来诱惑他:“怎么样?要不要去试试身手?” 林雀也确实有一点心动。他目前的学费甚至生活费都是盛家支付的,拿人手短,这让他越发难以在盛嘉树跟前抬起头,就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多少奖金?” 傅衍就笑了,想了想说:“我排名第二,那场打完的奖金么……” 他说出了一个让林雀当即就呆住的数字。 傅衍略有些得意地看着他,一脸不出所料果然这样的样子。 沈悠看着林雀脸上难得出现的呆滞,轻轻扶了下眼镜。 他排名虽然也很高,却屈居于傅衍之下,原本区区排名并不会让他放在心上,毕竟格斗台之外他也有很多方面都比傅衍强。 但此时看着男生一副洋洋得意炫耀的嘴脸,却仍然生出些微妙的不悦来。 肌肉发达的蠢货,在这儿显摆个什么劲儿。 戚行简冲完澡从浴室出来,听见他们在说格斗台,淡淡瞥来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事不关己的淡漠疏远。 然后就听林雀在问:“第一是谁?” 傅衍的笑容就淡了,不大情愿地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林雀顺着他所指看到戚行简身上,乌黑的眼睛微微睁大,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仔细比对了下两人的体格差异,还是没忍住:“你打不过他?” 戚行简微微抬起下巴,慢条斯理地扣好最上一颗纽扣,侧脸神色淡漠平静,仿佛根本对周围一切的议论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按积分排名而已。”傅衍有点不耐烦,说,“你到底打不打?” 林雀从戚行简身上收回视线,垂眸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傅衍睨着他,“怂了?” 面前的小孩儿细胳膊细腿,仿佛风吹吹就要坏掉,他不相信林雀真如他自己说的那样能打,八成吹牛挤兑程沨,再不就是有意在盛嘉树跟前争脸的吧。 此时刻意怂恿,单纯只是恶趣味发作,想看看白雪公主站上格斗台是什么样子。 这所学校里那些被严格纪律关疯了的野兽可不是什么十四区那些下三滥的混混,大多都是学过正经格斗的。这小公主这么能吹牛,要是进了“兽笼”里,会不会被打哭啊。 林雀没吭声。 不是怂不怂的问题,是他有没有时间的问题。 长春公学只会给d级学生一个月的时间。短短一个月后,如果他没能成功晋级,面临的就是被开除的下场。 所以至少在这一个月,他除了努力学习、尽快赶上同年级教学进度之外,不应该也没可能把时间浪费在别的事情上。 他把对高额奖金的渴望压在心里,脸上淡淡的:“以后再说吧。” 傅衍本身也是大少爷脾气,在这儿放下身段哄诱了半天人还没答应,眼睛里头就冷下来,要笑不笑的:“成,爱去不去吧,随你的便。” 他起身把校服外套甩在肩膀上扬长而去,林雀无动于衷地换好衣服,捞起书包也出门了。 他去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顺着地图找去学校里的二手书店,按照昨晚上补习班老师给他的建议,买了几本基础资料和前头学长留下的笔记本。 价格并不便宜,但事有轻重缓急,什么该省什么不该省他心里有数。 长春上午的课程从八点半开始,买完了资料看看时间差不多,林雀就直接去了教学楼。 他原本以为换了和别人一样的校服,就不会再招惹那么多瞩目,谁知道一路上还是有很多人看见他后就上下打量,随即偏过头和同伴说话,脸上笑容里恶意昭昭。 仿佛暗地里在林雀不知道也看不见的地方,已经迅速织罗起了一张巨大的网,而林雀黏在这张网上,一行一止都会被这些人迅速捕捉,立刻汇聚起无数道轻蔑的、讥讽的、恶意的目光。 林雀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早春晨阳辉光耀眼,他望着这金灿灿的光,恍惚间却看见有大团模糊而狰狞的黑影,正从高高的树梢上朝他张牙舞爪地扑下来—— 第11章 长春公学总共有五个年级,全校学生加一块儿却也才五百来号人,每节课上一个大教室里头,大约也只有十来个学生。 这十来个学生相互熟悉,所以看见一个生面孔走进来,集体瞩目更甚于昨晚的补习班。 林雀的照片已经在校内论坛上满天飞,所有人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教室里原本吵嚷琐碎的交谈声迅速停下来,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单单只是“十四区”,可能也不至于引起这种程度的关注,只是“盛家独子的未婚夫”,也差点儿分量,可偏偏这两个词儿汇集在这一个人身上,那就很令人好奇了。 在座的虽说都算是贵族,可贵族之间也分三六九等,好巧不巧,盛家还偏偏就是最上等的那一层。学校里多少人做过攀上高枝的美梦,实在难以接受最后花落贫民窟。 还落得这么不明不白。 林雀在教室门口停了停,眼睛扫一圈儿教室,背着书包去了后排一个空置的座位。 长春没有固定分班,学生各自的课表都是量身定制,每节课按各科成绩分教室。这节课是外语,教室里大多是些红领带,也有几个银领带。 即便大家在学习上梅香拜把子谁也没脸笑话谁,可他们至少还有家世。 而林雀非但连个平民都算不上,甚至还是从大名鼎鼎的十四区出来的。 那儿是什么地方?贫穷!下贱!违法犯罪!违禁药品!娼窝子!传染病! 盛家这也忒不挑了! 男生们眼珠子跟着林雀转,扭着头毫不掩饰地打量他,林雀对一切目光全部置若罔闻。离上课还有五六分钟,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来,垂着眼专心背单词,仿佛比其他人都黑一些的短发垂下去,将他的眉眼遮挡得隐晦不清。 从他身上可以轻易捕捉到独属于十四区的气息——穷酸、苍白、阴沉、潮湿。看着他你就能立马想起电影和纪录片里那种肮脏阴郁的环境,想起陈腐拥挤的窗户前挂满发黄内衣的居民楼,和即便是大中午也照不进一缕阳光的狭窄逼仄的巷子。 跨越阶级多难啊,就这么个玩意儿,凭什么能一步登天? 心口不服嫉恨横生,就不怪人要生是非。 但暂时还没人妄动——这只老鼠身上毕竟挂着盛家的名儿。 他们在等盛嘉树的态度。 上课铃响,老师从前头进来,男生们这才停下窃窃私语,陆续翻开课本。 长春公学的课程内容及其丰富,比较重要的是文学、数学、外语、哲学、物理、体育这几类,也是学生综合能力评级的重要依据。 除此之外,还有音乐节、运动会、辩论比赛、设计大赛等足足四十多种课外活动,以及摄影、天文、戏剧、击剑、汽车俱乐部等十足丰富的学生社团,这些活动和社团参与也会产生积分,一并算入综合评级。 林雀上了四节课,只有数学能换到银领带居多的教室去,下午第一节体育课,他没选网球篮球橄榄球这种特别需要队友合作的项目,认认真真看了课表,选了游泳和格斗。 都是对他来说更为实用也更加容易掌握、拿分的东西。 教游泳的老师问他:“会游泳么?” 林雀点点头,老师就说:“换了衣服过来游两圈。” 长春公学有一座占地面积极大的体育馆,据说还是世界知名建筑师亲自设计建造的,整体外观漂亮恢弘,科技感十足,有很大的室内游泳馆,标准的赛事泳池,淡蓝色的水面波光粼粼,被头顶灯光一晃,投到四面墙壁和男生们的身上。 第15章 林雀换了泳裤从更衣间出来,几个男生坐在泳池边,扭过头上下扫视他身体,不知道其中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当即就发出了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声下流的口哨。 老师在一旁站着监督几个学生纠正姿势,也全当没听见。 林雀神色平静,简单热了下身,老师叫他不拘用什么姿势,以自己最快速度游个来回。 林雀点点头,放下护目镜,跳下去游了一圈儿。 下水时激起的水花很小,来回一百米,他只冒头两三次,所有人就看见幽蓝的水面下一条雪白的人影飞快向前窜去,乌黑的短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团氤氲飘摆的浓墨。 老师按下计时器,意外地看他:“还挺快。” 1分48秒。抛开姿势不谈,就这速度几乎都能在选修了游泳课的学生里排名前三了。 他来了点儿兴趣:“怎么学的?” 有钱人家可以给孩子请教练,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也会教,而林雀…… “打工。” 老师:“啊?” “人工采珠和捕捞海鲜,很快就练出来了。”林雀爬上岸边,捋了把湿漉漉的黑发,漆黑的眼睛看着他,“我还会深水自由潜,老师要看么?” 人工下海作业危险系数高,尤其十四区那片海上的工人装备还很差,可工资也够高,他下海一天挣到的钱就抵过他在超市干一整月的售货员了。 不过后来出了次事故,差点儿没命,林奶奶知道后就死也不肯他再干了。 老师:“……” 他看了林雀半天,就笑了:“你这小孩儿还挺有意思。叫林雀是吧,成,以后游泳课你就来找我,老师给你规范下姿势。就你这速度,不是我夸口,以后起码能进个州级职业队。” 林雀一怔——州级职业队,专业运动员,这种以往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高级”职业,长春的老师随口一说,就轻飘飘给了他一张入场券。 林雀沉默了几秒,真心实意道:“谢谢老师。” “不用去理会别人,”老师对他有点儿改观了,笑笑说,“专心做自己的事就好。” 林雀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游了一整节课。 下课铃一响,老师就走了。林雀从水里冒出头,趴在岸边才喘了口气,眼睛里头就多了一双修长白皙的小腿,他捋起头发抬眼去看,对上一双倨傲冷漠的眼睛。 面前的男生很漂亮。大约刚刚上完篮球课,身上还穿着红色的球衣,身材纤瘦颀长,皮肤很白,完全不像他身上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透着粉的那种润白,一看就是富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即便刚刚运动完出了汗,也完全不会让人觉得臭,反而有一种就连汗水也会散发出甜香味儿的精致优雅。 林雀抹了把脸上的水,回头看了一圈儿。泳池旁边站了好几个人,明目张胆地望着这边,一张张脸上带着看好戏似的幸灾乐祸的笑。 显然来者不善。 林雀收回视线,仰起脸望着面前的人,没急着开口。被池水濡湿的眉毛和眼睫乌黑浓密,瞳孔里没有惊慌更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沉郁。 仿佛被浓雾笼罩的深林。 男生姿态居高临下,低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刻薄的视线从他的眉眼鼻唇上一寸一寸慢慢刮过去,才慢悠悠开口:“你就是林雀?” 红润漂亮的嘴角勾起来,他轻蔑地冷笑:“也不过如此。” 林雀平静地看着他:“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男生微微歪着头,“反正你也很快就要从长春滚蛋了。” 他两手背在身后,稍微弯下腰,声音轻轻的,甚至有一点温柔:“用阴私手段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位子,还真以为就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么?” 眼前这个青年和盛嘉树之间的差距太大了,简直云泥之别,任谁看到他,都不会相信林雀是一个体面的人。 交易也罢勾引也罢,当然是他得位不正,不然呢?难道是盛嘉树自己眼瞎,竟然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可能么? 他撂下这句话,就很干脆地转身头也不回走了,仿佛林雀只是一个丝毫不值一提的玩意儿,根本不值得他多浪费哪怕一秒的时间。 而能到这里来亲眼见见他,都已经是屈尊纡贵的恩赐。 “啪!”一声程沨关上衣柜门,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没几秒就轻轻挑了下眉。 “呶,谭星去找小麻雀儿麻烦了。”他拿过手机给旁边人瞧,笑道,“真着急啊,连衣服都没换。” 盛嘉树锁上衣柜门,闻言往屏幕上扫一眼,冷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沨带着怂恿,说:“去看看么?也就在楼下,大约这会儿人还没走呢。” 盛嘉树没说话,单肩挎着书包走出更衣室。程沨笑了一声,立刻跟上去。 橄榄球馆就在游泳馆上一层,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游泳馆大门正好敞开着,盛嘉树偏过头,没看见谭星,只望见黑发黑眸的青年正撑着身体从水里爬上来。 苍白的身躯单薄枯瘦,只穿了一条黑色泳裤,紧紧贴着臀部和大腿,全身湿透也谈不上一丝儿性感诱惑,不像是美人出浴,水鬼上岸倒还差不多。身后落地窗外投下大片大片的亮光,模糊了青年的身体,让他看起来仿佛一条虚幻纤细的影子。 他走了两步踩上拖鞋,顺手摘了护目镜,湿漉漉的头发一绺一绺垂下去,坠下几颗透亮的水珠。 程沨看他独自一个沉默地走远,身后留下的脚印湿漉漉的,被对面窗户外透进来的光一照,一串儿小巧孤独的湿痕。 盛嘉树已经往下走了几步,程沨收回视线跟上去,不动声色地调笑:“谭星都出面了,你不打算做点儿什么?” “我为什么要做什么。”盛嘉树低头按着手机,语气是一种不关己事的冷漠。 “谭小少爷可不是什么善茬啊。”程沨手插在兜里,笑说,“他倒不一定自己出手,可你不表态,你那小未婚夫就真的要被人玩儿死咯。” 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的,看什么人不顺眼,根本不会亲自动手,那太没品了。 他们多得是最会领会心意的狗,和可以去杀人的刀。 大约要不是谭星对盛嘉树这个未婚夫确实有一点好奇,很可能林雀到最后被某些人给玩儿死,也不会有机会见谭星一面。 盛嘉树冷冷道:“关我什么事儿。” “那最好了。”程沨眯着眼睛微微笑起来,“老实说,我还蛮期待的。” 贫民窟的小麻雀儿,贸贸然闯进不属于他的世界来,怎么可能会平安无事呢? 阶级森严的社会,既得利益者可是最讨厌不守规矩的人了,多少野兽鹰隼虎视眈眈,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麻雀儿撕成碎片。 但这些程沨其实不怎么关心。 他只想要看一看,那双黑沉沉的,忧郁沉默的浮着冰的眼睛里会不会出现更多的情绪变化。 比如难过,比如屈辱,比如痛苦,再比如……眼泪。 ——他是真的很期待呀。 程沨看了眼自己的死党,无声地懒洋洋地笑起来。 第12章 今天最后一节课照例是影视鉴赏,看完后需要学生上交一篇外文影评。 图书馆五楼是放映厅,可容纳上百人,学生们陆陆续续进门,小声交谈:“今天是哪部电影?” “你不知道?投票结果不是中午就出来了。” “是《向日葵》啊。上个月李雪城李大导演新上映的电影,是个文艺片。” “怎么是这个……哦!”男生恍然大悟,紧接着就笑起来,“靠,肯定是邵文华那几个搞的事!也忒缺德了。” “少来。”旁边人骂他,“你不也乐滋滋的,还说别人缺德?得了便宜还卖乖,要点儿逼脸吧你。” “滚边儿去。”男生一顿,神色变得暧昧,“这电影我还没看,听说很那个。” “那个是哪个?我听不懂啊。” “靠,电脑上存一个t资源的狗崽子,你他妈才是不要脸吧!” “这不专门放给新同学看的?表示下欢迎么。说起来,新同学在哪儿呢?” “没看见。还没来呢吧。” 嘻嘻哈哈的打闹终止于门口终于匆匆走进一个单薄的身影。 林雀对学校还不熟,照着地图走迷路了,绕了一会儿,才找到图书馆。 电影已经快要开始,老师开始维持秩序,他挎着书包快步进来,随便找个空位置坐下。 看电影这事儿他知道,但不知道要学生投票选电影,这点没人告诉他,还以为是老师选一个来放的。 邻座男生看见他在这儿坐下,就直接起身走了,林雀听见他跟别人并不小声地私语:“那么瘦,怕不是有什么病吧,老子才不跟他坐一块儿!” 林雀没心思在意那些话,抬头看了一圈儿放映室。 第16章 他没去过电影院,这间能容纳一百多号人的放映厅对他来说已经是从未见过的高档豪华,一排排座椅阶梯式排列,前头是一整面墙大的幕布,这会儿还是黑的,老师拿着话筒站在幕布底下叫大家保持安静。 林雀吐出一口气,把书包摘下来放在怀里抱着,安安静静等电影开场。 不多时,头顶灯光灭掉,幕布慢慢亮起来。 · 论坛上永远不缺新帖子。一年级学生还在放映厅看电影的时候,一个帖子就缀上“hot”的字样,在论坛上冉冉升起。 【听说了嘛?一年级今天看《向日葵》!】 【我靠,这电影不是争议很大吗?】 【重点是这个?】 【重点是□□!】 【□□是啥?】 【不可说】 【周末刚刚看过……只能说,某些人还是太会玩儿了】 【乐,谁想出来看这个?也忒损了】 【某只小老鼠这会儿大概已经汗流浃背坐如针毡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球场上哨声不断,篮球砸在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伴随着男生们球鞋底部刺耳的摩擦声、进球时的欢呼叫好声,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 傅衍一面捏着瓶子喝水,一面斜着眼睛瞅另只手上的手机。旁边不远处观众席上,一群男生还沉浸在刚刚那几个凶猛的扣篮上没回过神,看他的眼神雪亮,兴奋又痴迷。 队友也跑过来喝水,一眼瞥见熟悉的页面,奇道:“傅哥,你不是从来都不看论坛么?” 傅衍没搭理这话,问他:“看过《向日葵》么?” “《向日葵》?哦!这个!”队友眼神奇异,嘿嘿笑了声,“上周末刚看了,挺好看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小男朋友叫你陪他去看?” “我哪儿来的男朋友。”傅衍放下水瓶拿起毛巾,漫不经心问,“讲什么的?” “大概就是一个十四区出来的穷小子妄想跨越阶级呗,最后死无葬身之地了。故事倒也没什么,就是李雪城拍得好,要说是大导演呢,那镜头真绝了!在电影院陪我对象看完,出来就奔酒店去了……” 傅衍粗黑的眉毛动了动:“关酒店什么事儿?” “嗤,文艺片么,那个黄什么暴么。”队友挤眉弄眼,“你懂的。” “能过审?” “又不是真的三级片儿,不至于下三滥到那样。”队友笑说,“好歹导演是李雪城,除过这些不说,还是很值得看一下的。” 傅衍歪着头,抓着毛巾擦脖子上的汗,线条粗犷凌厉的脸上看不出情绪。雪白的冰毛巾抹过深棕色皮肤,脖颈上因为剧烈运动突起来的血管还没有平复,鼓囊囊的胸肌几乎要撑破球衣,整个人连头发丝儿都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 像刚刚结束捕猎的某种大型猛兽,一种粗犷的、凶悍的、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一旁观众席上,有几个男生看着看着就低下头去,不大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队友往旁边瞥一眼,低声坏笑:“傅哥这魅力……二年级说是级草那小孩儿,追着看你比赛就算了,连你训练都一天不落啊。” 傅衍垂眼看着手机,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 · 沈悠背着琴盒从社团大楼里出来,隔着一片人工湖,远远地望见对面图书馆里头陆陆续续走出来一大群学生。 如果没记错,今天下午应该是一年级的影视鉴赏课。 他这样的人,身边永远不会缺同伴。同行的人顺着他视线往对面看了一眼,想起什么来:“对了,今天一年级看的,好像是《向日葵》。” “《向日葵》?” 说话的男生愣了愣,失笑说:“会长,你没看过么?” 沈悠含笑摇摇头:“没有。是什么故事?” “嗯……小人物挣扎求生,最后梦碎人毁的故事吧。”男生笑说,“立意挺深刻的,拍得也很好,已经入围今年好几个世界级电影大奖了,里头那个男一号演得很好,上周末去电影院看,好多人都哭了。” 沈悠不关心电影,或者说“艺术”那种虚浮飘渺没什么实用性的东西,他都不关心,能学个素描和小提琴,更多也只是因为他们这样的人家,都喜欢培养一下后辈们基本的艺术审美而已,妆点门面的作用更多一些。 他奉行的是极致理性的“美”,厌恶一切感性的宣泄和失控。因为区区一部电影里那些并不存在的人物和人工捏造的故事就流泪,在他看来是极其可笑且难以理解的。 更何况他需要做的事情那么多,从来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看电影这种“无用”的事情上。 但他依然在身边人热情的推荐下温和地点点头,眼睛遥遥望着人工湖的另一端。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远,却并没有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 · 放映厅已经不剩几个人,大屏幕恢复了沉默的漆黑,天花板上灯被打开,负责打扫的人走进来,“咦?”了一声,说:“同学,还不走么?” 林雀沉默了几秒,慢慢站起身:“这就走。” 工作人员心挺好,看他脸色似乎不大对,笑着拍拍他肩膀,安慰说:“别难过,电影都是假的,故事而已,就算现实里真有那样的事儿,也总有机会去改变的,对不对?” 林雀定定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对。” 工作人员笑了笑,拎着工具去打扫了。林雀背上书包,转身走出放映厅。 放映厅外是一段深长的走廊,刚从昏暗地方出来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亮,拐个弯儿,抬头就望见大厅地板上大片大片泼洒进来的阳光。 长春公学下午五点就放学了,这会儿太阳光才镀上一层浅橘色,很温暖的色调,从图书馆五楼大厅落地窗外铺进来,肆无忌惮的光辉明亮。人走在光里,身侧影子就被拉得细细长长。 林雀走到窗前,低头看了看。淡橘色的阳光照着校园里高高低低的绿植,人工湖上的喷泉开了,蒙蒙的水雾里浮出一道斑斓的彩虹。 已经下楼的男生们在图书馆前头的广场上打打闹闹,笑声交织成独属于年轻人的热闹蓬勃,这些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弟们的人生似乎也像这阳光一样敞亮灿烂,不会吃艰难谋生的苦头。 笑声那样欢快畅意,和在光线明明暗暗的放映厅里发出的嘲笑声一样肆无忌惮。 林雀面无表情地垂了眼,握着书包带子离开落地窗。 他不怎么饿,就没急着去吃饭,直接去了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 才刚刚放学吃晚饭的时候,自习室里空荡荡的,很多桌子上都放着书本电脑一类的东西,林雀往里走了几步,找到一个空位子坐下。 往桌上拿书时才发现前头靠窗的位子上还有一个人在,隔着几排的距离似乎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存在感极强的冰冷。 是戚行简。 男生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窗外斜阳照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最温暖的阳光仿佛也捂不化他身上拒人于千里的冰冷淡漠。 林雀动作一顿,想起那次他不小心撞到对方身上时男生眼底的反感和厌恶。 他拎着书包站起来,默默坐到对面去,背对着后面的男生。 眼不见心不烦。 长春公学要求学生必须掌握三门及以上的外语,并且至少精通两门甚至更多,偏偏他外语基础最差——十四区唯一的那所中学招不到外语教师,这门课一向都是数学老师兼任的。 偏偏那位数学老师觉得十四区的穷小孩学外语没什么用,老是占用外语课讲数学题。 林雀翻着外语辞典吭吭哧哧完成了外文影评的作业,紧接着又掏出基础练习题开始做。要在短短一个月内把综合评分推到c级,对他来说并不算容易。 这一个月的艰难辛苦完全可以想见。 戚行简在草稿上演算完毕,将答案填到卷子上,掐了掐眉心抬起头,就望见前头几排熟悉的背影。 他对周围的人和事向来漠不关心,完全不知道青年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此刻却一眼就认出了林雀的背影。 明明他身上穿着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校服,也根本没有好看到令人过眼不忘,可视线将将往那截细瘦苍白的后颈上一落,“林雀”这两个字就自动浮出了脑海。 空荡荡的自习室,此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几排黄花梨木的桌椅,戚行简静静看着桔红色的阳光染红了青年的后颈。 他微微低着头专心学习,脊背还是那样挺拔,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像在被夕阳温柔地拥抱。 戚行简无意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他看见的,似乎总是林雀的背影。 宿舍是这样,晨跑是这样,自习室也这样。 半小时后,自习室陆陆续续开始来人。窗外天光渐渐暗淡,天花板上的灯管就亮起来,林雀完全没有察觉到时光的流逝,安安静静校对错题。 第17章 又半小时,戚行简身边一直空着的座位坐了人,男生发型乖巧,眼睛很大,自以为隐蔽地偷偷瞥他,面颊连着耳根一片害羞又兴奋的霞色。 这所学校里绝大多数人都很乐意跟戚行简坐同桌,但一般来说,很少人敢主动去坐戚行简身边的位置。 不仅仅是因为他背后深厚恐怖的家世,也不仅仅是那条令人敬畏的黑领带,更是怕他那种不言不语也难以忽视的带着锋芒的冷淡。 主动坐到他身边?不怕被活活冻死啊! 但显然这小男生不怕,不但不怕,还很兴奋,不停在手机上跟朋友发消息,甚至微微倾斜着手机去拍戚行简的手。 “啪!” 戚行简合上书收拾了东西,直接拉开椅子起身走了。 周围一直偷偷瞄着这边的男生们发出了几声幸灾乐祸的讥笑,小男生呆坐在原地,红润褪尽的面颊一片苍白。 戚行简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备受瞩目的存在,不过他所受到的瞩目和林雀受到的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被轻蔑鄙夷的视线踩到泥底,一个被倾慕景仰的目光捧上云端。 他一起身,周围不少人都抬起头看他,自习室里书本翻动的声音中混杂了一些嗡嗡的低语,林雀两耳不闻窗外事,低着头兀自做题,漆黑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戚行简从他身边走过去,林雀毫无察觉,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儿,好像就算察觉了也根本毫不在意。 戚行简微不可察地抿了下嘴唇,面无表情地走掉了。 第13章 手机屏幕一亮,队友发来消息:“傅哥,聚餐真不来啊?二年级那小孩儿等着跟你吃饭呢。” 傅衍瞥去一眼,随手回复:“不去。” “少给老子拉郎配,那小孩儿不是我的菜。” 队友说:“不是,好歹出来喝两杯呗,完了再到兽笼看比赛去?这么早回去能干嘛?” 傅衍扯了下嘴角:“看电影。” 队友:“啊?你不从来不看电影吗?!” 傅衍没再理会,直接按灭了手机丢到一边,电脑上的影片名显出来——《向日葵》。 一向最不耐烦看电影的男生,在电脑前硬生生坐了一个多小时,把这部电影完完整整看完了。 电影的开头很美,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迎风挺立,在阳光里望不到边际的金黄璀璨,小孩子追着猫在花丛里疯跑,被外祖母拿扫把棍撵出来:“小崽子!不要踩坏我的花!” 嘴上骂着,眼底却带笑,画面温暖纯真,美好得像一场童话似的梦。 梦醒了,几张钞票被丢在男孩半裸的胸膛上,镜头前景是男人系皮带的半身画面,身后床铺凌乱,身形瘦弱单薄的男孩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活儿不错,下回还找你。” 男人哼着小曲儿打开房门慢悠悠离开,老猫碎步跑进来,费劲地跳上床,伸舌头一下一下舔他肩膀上的伤。少年翻了个身,爬在床边伸长胳膊捞过烟和打火机,微微颤抖着点燃。 出租房布满油垢的窗户上照进夕阳的辉光,少年被乱发遮挡的眼底闪烁过细碎的水光。 少年怀揣着出人头地赚大钱的梦从贫民窟出来,什么累活儿都干,什么苦都不怕吃,热情洋溢,精力旺盛,清澈眼睛里盛着无限的希望。 然而残酷的现实像挣不脱的笼,他在南墙里兜兜转转头破血流,到最后发现在这拿底层人不当人的世界永远赚不够他想要的钱。 被迫的自愿的,他一步步向光怪陆离的深渊滑落,傍过男人攀过富婆,在声色场周旋游走,床笫上妩媚如艳鬼,脸上勾着笑,眼神却像哭。 他遇上一个儒雅英俊的男人,会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就轻轻揉着他耳朵慢慢唱一首浪漫的外文歌,会命令他戒烟戒酒,不准说脏话,不准他风尘气地笑,教他读书,教他画画,耐心地纠正他蹩脚的外语发音,一遍又一遍。 他窃喜,他憧憬,他努力把长歪了的骨头敲碎了一点一点掰回来,他对他重新露出孩子气的笑。男人为他定做体面昂贵的衣服,带他进入最渴望的上流社会,然后微笑着把他送到别人的床上。 他没有得到爱,也没有得到钱,甚至从未拥有过自以为的平等,他只是一件经过包装的商品,被践踏,被撕扯,最后伤痕累累。 他带着一身脏病的躯壳和老猫冰冷的身体,重新回到了外婆的花田。 他把猫抱在怀里,蜷缩在花田里睡着了,向日葵依旧向阳怒放。夕阳照着一望无际的花田,美得像一个童话。 李雪城的镜头克制又浓烈,整个电影的色调都被笼罩在一片夕阳似的温暖的光里,却让人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窒息感。 镜头外的观众看着少年挣扎、拼命,漂亮的眼睛里一次又一次亮起希望的光,好像只要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结局只剩下毁灭。 少年说难道这世界唯一的公平就只剩死亡。少年又说死亡只是另一种开始。 他从未泯灭的希望就像这片向日葵,一茬又一茬地生长,永远向着灿烂的阳光。 傅衍的胸口闷闷的。 他点开这部电影的动机绝对算不上高尚——他就是冲着队友那句“黄什么暴”来的。 还以为又是一部包装成“文艺”的三级片儿。 事实上主角的演技很精彩,很多镜头确实都特别有张力,年轻的身体经不起撩拨,反反复复起来好几次。 可看到最后,却一丝儿邪念都没有了,只剩下胸口一团闷闷的揪痛。 他忍不住又把进度条拉回去。 身后宿舍门轻轻响了一声,他隔着耳机隐隐听见沈悠温和的声音:“回来了。” 傅衍抿着嘴唇回过头,看见林雀单肩挎着书包走进来。 林雀对主动和他打招呼的沈悠点点头,看了一圈儿宿舍。除了程沨和盛嘉树,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仍旧各自做着事儿,和昨晚上一样清清冷冷的气氛。 目光再一转,就对上傅衍的视线。 不同于他惯常的吊儿郎当,男生的眼神竟然看起来有一点深,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 他看到对方的电脑屏幕上,一眼瞥见熟悉的画面,长长的睫毛就垂下去,攥着书包带子面无表情地往里走。 谁知道傅衍突然就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胳膊。 林雀皱起眉:“松开。” 沈悠和戚行简不约而同看过来。戚行简目光落在男生抓着青年的手上,眸色微微深下去;沈悠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丹凤眼轻轻眯起来。 傅衍对两道视线置若罔闻,只是定定看着林雀,嘴唇动了动,没头没尾地来了句:“电影好看么?” 像是没话找话,没事儿找抽。 林雀脸色就更冷了,垂眸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 顿了顿,傅衍松开手,收回去搭在椅背上,惯有的不大正经的笑意又从眼睛里头冒出来,看着像是找回理智了,笑吟吟地望着他。 垂在阴影里的手轻轻抓握了一下,有点惊异于林雀的瘦。 胸口闷闷的揪痛忽然就有些变了味儿,他看着林雀,眼神热热的。 他手里没轻重,那一下抓得有点疼。林雀揉了下胳膊,冷冷道:“你觉得好看么?” 不等傅衍回答,他又说:“你们肯定觉得好看吧。” 傅衍咽下喉咙里的话,反问:“为什么这样觉得?” “这种把底层人的痛苦塑造成猎奇景观的东西……”林雀语气讥讽,眼底沉着郁色,“你们这种人当然会觉得很好看。” 傅衍挑了下眉:“我们这种人?” 林雀看了他一眼,抿着唇没说话。 傅衍就笑了:“好的文艺作品反映现实,并通过它的影响力改变观念甚至推动立法,很多这样的例子啊。你不觉得其实还蛮有意义的么?” 他顶着一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体育生脸说出这样的话,林雀还有点儿意外,又看了他一眼,才说:“除了让导演和演员获得金钱和荣誉,你们这些人的猎奇心理获得了满足,它改变了什么?意义又在哪儿?” 傅衍皱了下眉:“这得要时间——” “再过八百年也这样儿。”林雀冷冷打断他,“十四区这种地方在这个国家已经存在了几百年,有过改变么?” “哦,或许是有的。”他乌沉的眼睛里浮出一抹淡淡的讽刺,“——一百年前十四区至少还有选举权,但现在,还有哪个政客会在意这个地方的选票?” 傅衍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沈悠又扶了下眼镜,神色有一点微妙。 林雀看了看傅衍身后的电脑,垂下眼,声音轻下去:“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 甚至如果不是盛家那对迷信的父母,他大概率也会走上这样一条路——辍学,去给地下酒吧会所当打手,因为那种活儿来钱快。 第18章 然后一步步踏进十四区庞大浓重的黑影中,要是哪天随便叫一个有钱人看上,他也不会犹豫太久——就像他在那张合同上签字时一样的干脆。 他人生的走向和电影里不会有什么两样。贫民窟那些长得好或者不好的小孩儿,当然也是差不多一样的结局。 这就是现实。人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渴望钱,贫民窟的人心里,钱就是比读书更重要,比健康更重要,当然也比生命更重要。 而挣钱这件事对穷人来说又是那么难。 宿舍里一片寂静。 林雀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了下头:“还有,你要是冲着一些镜头看这个电影,友情建议——” 他微妙地停顿了下,声音和眼神一样凉:“不如直接看gay片?” 傅衍下意识回了下头,才发现自己暂停的画面好像不是太妥当。 傅衍:“…………” 黑皮体育生刚刚冒出个头的文化人形象噼里啪啦碎一地,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刻板印象“啪叽!”一下拍到他脑门上并迅速焊死,拿油锯来都切割不掉。 另外两个室友都看着他,他全当不存在,可林雀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带着讽刺看着他,傅衍破天荒地感觉到一丝尴尬。 但他是谁啊,这么点儿尴尬哪儿能叫人轻易看出来?粗黑眉毛轻轻一挑,傅衍脸上要笑不笑的,语气挑逗玩味:“听起来,我们小公主经验还蛮丰富?有没有好片子推荐下啊?” “没有。”林雀语气平平,“我看的片子都是肌肉壮受,傅学长应该不会喜欢吧。” 傅衍脸上轻佻的笑容倏地一僵。 宿舍里鸦雀无声。林雀神色平静,好像刚刚根本没有在说“肌肉壮受”而是“我其实更喜欢吃慕斯蛋糕”,甚至还很有礼貌地对傅衍点点头,转身回自己座位从书架上拿下几本书,抱在怀里去隔壁学习室继续埋头苦干去了。 傅衍怔怔在原地坐了半晌,忽然就笑出声。 ——盛嘉树知道自己小未婚夫这么辣的么? 沈悠看了他一眼,不笑的凤眼一片阴凉。戚行简冷冷收回了视线。 安安静静的寝室仍旧安安静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傅衍一面笑着,随手把电影叉掉,对面床上的沈悠低头在写生本上随便划拉了几笔,就合上本子放到一边,拿过平板,开始下载影视app。 过了会儿,隔壁床上的戚行简放下书,也下床拿过了平板。 沈悠瞥见他手里的东西,微微一顿,脑海里倏然窜过去个什么念头,却没来得及抓住,就悄然消失了。 戚行简察觉了他目光,淡淡看来一眼,俊美深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仿佛他这样的人,永远就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根本不可能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算是有,看着他这张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脸,也只会让人怀疑根本是自己想太多。 第14章 十点多的时候,盛嘉树和程沨回来了。 沈悠看盛嘉树捂着右手手腕,就摘下耳机,礼节性地问了句:“手怎么了?” 他客客气气的,盛嘉树也就淡淡回答:“叫球给砸了下。” “不严重吧?” “小事。” 盛嘉树一面应声,视线无意识扫过里面的床铺。椅子上放着书包,人却没影儿。 忽然听隔壁学习室门开了,黑发黑眸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一只手里还捏着根圆珠笔,目光直直落到他手腕。 程沨笑起来:“呦,你在呢。” 林雀没看他,走过来问盛嘉树:“怎么回事儿?” 盛嘉树睨着他:“你什么语气?” 林雀抿抿唇,放低了声音:“手疼不疼?” 寝室里另外几人纷纷侧目,不动声色看着他们俩。 盛嘉树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仔细看看面前的青年,心念一转,就说:“有点儿。” 林雀果然皱了下眉,问他:“去医务室看过么?医生怎么说?” 盛嘉树瞅了他一眼,却又不吭声了,捂着手腕不紧不慢坐到椅子上去。林雀怕他又给砸进医院,叫盛家父母觉得他没用,下意识跟过去,追问:“到底怎么样?伤得严重么?” 他作为盛家花了大价钱给儿子买来的护身符,看着盛嘉树别又出意外受伤就是他之于盛家唯一的用处,要是没作用,他连这一个月怎么苦学都不用想了,直接可以收拾收拾重新滚回贫民窟了。 其他人就看他亦步亦趋跟在盛嘉树身后,一副担心坏了的样子。 好像盛嘉树不是叫球给砸了下,而是被陨石从天而降砸了个全身范围粉碎性骨折。 傅衍慢慢摸着自己的下巴没吭气。程沨很轻微地皱了下眉,似笑非笑:“看给小麻雀儿担心的。” 盛嘉树瞥他一眼,淡淡看向面前的青年,说:“可能还需要住院。” 林雀呆了下,下意识说:“不一定吧……” 盛嘉树冷笑:“你这意思,就算我二次骨折也不能去医院?” “我没这么说。”林雀抿抿唇,看着他手腕,“能看看么?” 盛嘉树靠在椅子上,不耐烦地把手腕往扶手上一搭。林雀放下笔,弯着腰小心翼翼拆开了绷带。 看来看去好像也没有很严重到需要去医院的样子,他捧着盛嘉树手腕用指尖轻轻地按,抬眼观察男生的表情,也看不出疼痛难忍的模样。 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不想冒险,就说:“给你热敷一会儿?” 盛嘉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他就起身去卫生间弄热毛巾。看他拐个弯儿消失在走廊上,傅衍吊儿郎当地笑起来:“这小未婚夫可真贴心,盛大少爷好福气。” 嘴角勾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盛嘉树瞥他一眼。往常他最厌恶死对头这种皮笑肉不笑的邪性,这会儿却很诡异地心情有点儿好。 因为傅衍这句话听起来有一点儿酸。 他就也扯了下嘴角,漫不经心的语气:“他不对我贴心,还能对谁贴心?” 这话纯粹就是恶心傅衍的,落入其他人耳朵里,却叫人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难道林雀,竟然是喜欢盛嘉树的么? 这个念头一瞬间闪电般蹿过几人的脑海。沈悠扶了下眼镜,镜片上折射出幽幽的蓝光,让他一贯以温和示人的凤眼看起来晦涩不清。 林雀动作很快,一会会儿用洗脸盆端着热水从卫生间出来,毛巾在热水里泡了泡,拧到半干,轻轻捂上盛嘉树手腕。 程沨是要比其他人多知道一点的,心里清楚这小麻雀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能在盛嘉树这根梧桐枝上长长久久地呆下去而已。 可心里清楚归清楚,高不高兴又是另一码事儿。 林雀对他总是冷冷淡淡的,刚刚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就顾着盛嘉树那只金贵的手腕。他以为这会儿自己心里那点不舒服是因为对林雀的鄙夷,但直觉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他是搞原创音乐的,从小就学着写歌谱曲,出身艺术世家让他在情绪捕捉这方面拥有极高的天赋,他分得清楚那点微妙的区别。 戚行简是最平静的那一个。 他平静地看了眼青年忙忙碌碌的背影,平静地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平板上。 骗子生了场小病,主人公连房租都快交不起,还去菜市场买从来舍不得给自己买的排骨回来细致地煲汤。 画面唯美温馨,是电影中少有的温情时刻。他垂眸看着,眼前却浮现出青年苍白细瘦的手指抓着热毛巾捂在男生手腕上的画面。 气质阴郁冷清的青年做这种事时,完全没有刻意巴结讨好的样子。那样温柔小意,情真意切的关怀备至,除了他真心喜欢盛嘉树,似乎也确实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所以切切实实地为男生担心。在自习室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像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多浪费一秒都是犯罪,却在一墙之隔听见盛嘉树手腕受伤,连笔都忘记放下就急急忙忙赶出来。 人这种生物就是这样的,只关心自己看重的东西,至于不重要的人和事,无非满不在乎地说一句“各人自扫门前雪”而已。 青年说话了,问的是:“球怎么砸到的你?” 盛嘉树没吭声,程沨微笑说:“打球么,哪儿会不被砸两下?” 林雀一顿:“打球?” 搞半天原来不是天降横祸,而是自己作死! 盛嘉树拆石膏才几天?! 林雀心中生出一点烦躁,觉得这大少爷真是任性得可以。 程沨还在那儿说:“我也叫他别作死啊,大少爷不听么,非要打球,还是橄榄球……小麻雀儿,你会打橄榄球么?” 林雀会打个毛线,他连橄榄球听都没听过,就知道个篮球足球乒乓球。他问程沨:“像篮球那样么?” 那双乌黑的眼睛终于看向自己,程沨伸了个懒腰,两手枕在脑后,暗红色挑染的头发蓬松凌乱,一副风流浪荡的慵懒模样儿,笑眯眯道:“差不多吧,强度比篮球高点儿,打起来还是蛮精彩的,我们每天都有训练,怎么样,要不要来看看?” 第19章 盛嘉树说:“凉了。” 林雀就收回视线,揭掉毛巾重新泡进热水里。 程沨唇角的笑意淡了淡。 清透的水漫过手背,林雀苍白的手指被泡得发红,他垂眼看了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你手还没有好,能不能先别打了。” 他现在严重怀疑陈姨跟他讲过的那些“意外”,都是盛嘉树自找的苦头。 大少爷吃不吃苦头不关他的事儿,林雀只关心自己的命运前途,他不想好容易摸到改变命运的登天梯,就被盛嘉树的任性把一切给摧毁掉。 其他几个人就听他跟男生说:“好歹是右手,你都不怕有什么后遗症。” 心里存了个疑影,看什么都觉得暧昧,青年这句话落在耳中简直温柔得要命,甚至还有点儿亲昵的埋怨。 听得几个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 傅衍靠在椅背里仰着头,想自己肯定是太理智了。 不然早该拿把大锁把寝室门噼里啪啦铐得死紧,叫他这死对头睡大街去吧,也不用捂着个红都没红一下的手腕在那儿恶心兮兮地说什么“有点儿疼”。 明明姓盛的回来之前小公主还会叫他“傅学长”,甚至调戏他,现在未婚夫一回来,好嘛,心里眼里就再没旁人的立锥之地了。 如果盛嘉树这孔雀精真的只是为了恶心他,那他成功了。 他现在被他演得想吐。 孔雀精盯着面前的人打量了半天,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还想管我?” 林雀抿了下唇,低声说:“只是关心……” “到底是关心,”盛嘉树冷笑,俯身靠近他,在耳边轻声吐字,“还是怕我又受伤,被你的金主们发现见鬼的‘冲喜’根本没有用,将你从长春扫地出门啊?” 林雀本就没什么颜色的脸又苍白了几分。 盛嘉树好歹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声音很轻,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落在男生们眼中,就只看见两人亲昵私语的画面。 盛嘉树拉开了一点距离,形状优雅的眼睛里闪动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雀嘴唇动了动,近乎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盛嘉树眯起眼:“说什么?”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林雀轻轻道,“你既然知道这仅仅是一桩交易,那么我履行自己的职责,是做错了么?” 盛嘉树冷笑:“你倒是很有卖身的自觉。” 林雀瞳孔中漆黑一片,平静看着他:“过奖。所以你能别总这样,单方面破坏合约么?” 盛嘉树反问:“我偏不呢?你倚仗着什么资格来管我的事儿?” “我当然是没有资格的。”林雀垂了眼,重新把毛巾泡热,语气平平没有起伏,“只是,右手要是废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吧。” 盛嘉树:“……” 他一时无话,林雀也见好就收,看看热敷得差不多,就收了水盆和毛巾,拿药膏过来给他按摩。 一边按摩一边看着旁边椅子上摊开的外语书,一心两用地背单词。 盛嘉树这时候正看他不顺眼,故意找茬:“怎么,给我按摩还耽搁你学习了?” 林雀沉默了两秒,就把书给合上了。 盛嘉树一口恶气堵在胸口,把自己噎得够呛。 他算是发现了,眼前这青年看着孤僻冷淡,好像是宁死不受嗟来之食那挂的,实际上就属他最会识时务——刚刚还狗胆包天顶撞他,现在又服软得这么快。 这是知道那下惹他不痛快了,故意在这儿装乖呢。 程沨别过脸,无声地弯了下嘴角。 这小麻雀儿也太有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林雀:?听说我喜欢盛嘉树?? 第15章 好容易伺候完大少爷,林雀一头扎进学习室,到熄灯都没再出来。 学习室的电路是另外走线的,不会有断电的时间限制,每张桌子上都配备了高档学习灯,光线明亮柔和,书架旁边的角落里还立着饮水机和咖啡机。 林雀从小到大的学习条件就没这么好过,直接忘了时间,一直学到凌晨。 早上六点钟的起床铃响起之前,戚行简就醒来了。 他一向醒得早,但会赖一会儿床,躺在那儿戴耳机听一会儿原文书朗读。 今天还要更早些,醒来了也没动,翻了个身平躺着,缓缓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 寝室其他人还没醒,呼吸深长。戚行简慢慢坐起身,突然瞥见对面床上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齐,床主人却不见踪影。 也不知道是起得比他更早,还是干脆夜不归宿。 戚行简无意识地盯着对面空床看了会儿,动作很轻地下床,从衣柜里拿了干净的内裤去了卫生间。 学习室房门紧闭,门缝底下透着一点儿光。 十分钟后从卫生间出来,戚行简手里拎着刚洗过的内裤,推门进了学习室。 林雀坐在桌边写练习题,听见动静,回过头望了一眼,灯光给他头发拢上一层毛茸茸的边儿,消瘦的面颊浸润在光里,半边明半边暗,戚行简瞥见他睫毛的阴影落在山根处,细细长长。 两人短暂对视一眼,林雀就收回视线,继续伏案做题,纤瘦的后颈掩在暗影里,看不太分明。 戚行简从他身后走过去,拉开阳台玻璃门。 清晨的风扑进来,还带着凛冽的寒意,却多了点儿草木湿润氤氲的清香,昭示着一个生机蓬勃的盛大春天即将到来。 外头天还黑着,戚行简取下衣架晾好内裤,折返回来,走去林雀旁边的桌位。 他的桌子是最靠近阳台这一张,原本旁边是张空桌子,再过去是沈悠的位置,现在中间这张空置的书桌属于林雀。 他身上有牙膏的薄荷味儿和洗衣液的木质香,随着距离拉近,被阳台上吹进来的风拂到林雀的鼻尖,干干净净,清爽冰凉。林雀偏了偏头,看见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黑色的烟盒和打火机。 台灯的光晃过男生的手,冷白修长,骨节清晰,手背上隐伏着几道线条遒劲的经脉和淡青色血管。 大约刚刚碰过冷水的缘故,指尖泛着点儿红,看起来却越发清冷干净,透着一股子昂贵的禁欲感。 林雀盯着这只手看了几秒,垂眼看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是做惯了粗活的,苍白干瘦,覆着茧子,只是看一眼都会有种被砂纸磨了下视线的刮蹭感,和他这个人一样,粗糙的,干巴巴的,骨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粗大,却没多少肉,就一个词儿——骨瘦如柴。 戚行简没注意到他的眼神,拿了东西就回到阳台上去,从盒子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了。 刚刚被林雀看过的那只手取下嘴边的烟,戚行简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在玻璃上望见青年伏案的影子。 外头天还黑着,玻璃窗上的影子就很清晰。瘦瘦小小的一只,坐姿像在自习室一样端正挺拔,沉静、幽独,仿佛灯光中一支孤拔的兰花。 大约阳台上吹进来的风让他觉得冷,青年往这边看了眼,从椅背上捞过外套披上了。 戚行简回手拉上了阳台门。 他只穿着一件绸质睡袍,很薄,风扑到他身上,却还觉得不够冷。 可能是因为睡前看了那部电影的缘故,梦里就浮出许多混乱湿热的画面。他没认真想过自己的性向,但梦里那具身体确确实实属于一个男孩子。 瘦弱的,苍白的,肋骨都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腰间搭了条黑色的真丝薄毯,毯子下面两条腿瘦瘦长长,被他用手抓着膝窝抬起来。 脸是模糊的,就记得头发很黑。 他的欲望天生浓重,但一直很清醒地克制着,已经许久都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梦里带出来的潮热让他有一点烦躁,就连早春清晨冰冷的风都吹不散,尼古丁的味道夹杂着薄荷的凉意滑过喉咙滚入肺腑,灵魂最幽暗处,一直深深压抑的某种病态的渴望正在血管里无声咆哮。 戚行简弹了弹烟灰。背光处无人窥见的阳台上,一直淡漠沉静的眉眼微微地绷紧,琥珀瞳孔中一片浓稠的晦色。 刚刚洗干净的内裤一点一点坠下水珠子,戚行简盯着玻璃窗上的影子,慢慢抽完了一支烟。 也借此将身体深处某种隐隐的躁动一点一点压下去。 偶然萌生的兴趣并不会搅扰到他心里的那根弦,更不至于已经重要到能驱使他做出什么事,就像飞鸿会在冰面上短暂投下一抹影,却绝不可能令厚厚冰层下的深水荡起哪怕一丝的涟漪。 “叮铃铃铃——” 清脆铃声骤然响起,呼啦啦惊飞树上的栖鸟,灯光倏然洒落,沈悠坐起身,下意识去看靠窗的床位,却只见前头两张床都空荡荡。 他微微怔了下,拾起眼镜戴上看了一圈儿,对面床上的傅衍在打哈欠,程沨扒拉了下头发,轻声咕哝:“这么早就起来学习去了?还想看看小麻雀儿发起床气呢……” 第20章 大概是因为刚从深眠中醒来的缘故,一切还来不及伪装。沈悠神色微沉,直接下床去隔壁学习室。 门推开时,林雀正好合上书起身,闻声回头,看见面容温雅清隽的青年站在门框边,扶了下眼镜朝他露出一点笑:“你起得真早。” 林雀嗯了一声,关掉台灯走过来,沈悠弧度温和的薄唇在阴影中无声抿起来,往空荡荡的学习室看了眼,转身进了洗手间。 洗漱台边,戚行简正在那儿刷牙。 琥珀色的眼睛冰冷沉静,从镜子里看过来。沈悠笑了笑,打了个招呼:“早啊。” 戚行简点点头,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沈悠偏着头揉了揉脖颈,进里头上厕所,一边掏东西一边无声笑了下。 ——为自己刚刚看到两张空床时一瞬间生出的某个念头而感到荒谬。 旁边门又开了,戚行简从镜子里看见林雀走进来。 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里头淋浴间用一扇门另外隔开,外头是面积小一点儿的洗漱间,并列着三个盥洗池。 林雀穿着自己的旧体恤当睡衣,松松垮垮的,越衬得他身形单薄,失了弹性的领口上露着锁骨,线条清晰到甚至有几分锋利,耳根处有一道颜色浅淡的细细伤疤。 大约休息不够,他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薄薄的眼皮有些困倦地耷拉着,黑黑的头发垂下去遮挡了眼睛。 搭配着他耳根上那道疤,看起来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沈悠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这样子就笑了,说:“林雀,你昨晚不会通宵了吧?” 林雀噙着牙刷摇了摇头。 他只是睡得比较晚,起来比较早,睡眠时间三四个小时还是有的。 开始做题才发现十四区和中心区的教育差距有多大,他的进度差着长春学生一大截,得很拼命地追才有可能赶得上。 戚行简在两人中间站着,沈悠隔着他歪头看向林雀,唇角含笑,嗓音温和,像电视剧里最标准的那种斯文儒雅、温和友爱的学长:“最起码的睡眠时间还是要保障的,别把自己身体累垮了。” 林雀看了看他,又点点头。 又从不良少年变成乖小孩儿了。 沈悠唇角笑意愈深,要不是中间隔着人,他还挺想揉一揉青年的脑袋。 “呦,都在这儿呢。” 洗手间门又被打开,傅衍打着哈欠走进来,顺手在离门最近的林雀头发上揉了把。他老是不知轻重的,林雀脑袋被他大手揉得往下一低,抬起眼皮阴沉沉盯他。 唇角还挂着一点白白的牙膏沫子,像正在喝奶的猫被手欠的主人打扰,一副很不爽的样子。 傅衍立马就忍不住笑了,冲他痞里痞气地挑了下眉,抬着下巴进里头去了。 门后紧接着就响起一道清晰的水声。 哗啦啦的,很沉的力道。 盥洗台边的三人都没说话,就听见他在持久的水声里心情很好似的哼着歌。 沈悠眼镜后的凤眸有一点阴沉。 一个宿舍住了快三年,怎么从来没发现姓傅的这么烦人。 水声终于停了,傅衍出来就直接走到林雀那个洗漱台,说:“小公主,你往旁边让让,我洗个手。” 林雀漱了口,皱眉说:“等下,马上就好。” 傅衍压根儿就不赶时间,明显就是故意惹他,非要挤林雀身边站着,笑眯眯问他:“昨晚几点睡的?” 戚行简关了水龙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镜子,转身出去了。 林雀也没搭理他,快速收拾完就走了。 傅衍一边刷牙一边看着他背影,还在那儿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 第16章 晨跑完去食堂吃了饭,林雀就去了教室,和昨天一样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来提前预习。 他来得早,教室里还是空荡荡的,二十来分钟后才开始陆陆续续进来人,看见他在那儿坐着,就开始聊昨天的电影——很下流的聊法,伴随着若有似无的目光和讥笑。 林雀垂头看书,置若罔闻。 但很快,越来越多的男生进来,立刻兴致高昂地加入,也越发肆无忌惮,不时爆发出下流的哄笑,夹杂着一堆恶心的字眼。 他垂着眼,听一群人在说:“贫民窟里的蛆虫还敢妄想攀权富贵?简直搞笑,胎没投好还不赶紧拿绳子勒死了重新去投,在那儿做什么一步登天的春秋大梦!” “又穷又没有本事,靠什么一步登天?只能靠屁股啦哈哈哈哈哈!” “那也得有人能看上他那只屁股啊,要不然不还跟电影里一样,被操|烂了就当个垃圾给扔咯!” 众人哄堂大笑。 要说之前还忌惮着盛嘉树的态度,可昨天先是谭星亲自跑去给林雀示威,再是一年级几个男生带头胡来,弄出个《向日葵》,盛嘉树却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不做表态,就已经是一种表态。 十七八岁的男生说纯净也纯净,说脏时也脏得没边,又都是自恃家世的富家少爷,能沦落到红领带的,八成还都是靠家里砸钱进来的纨绔。 于是一时间污言秽语,哄笑连连,惹得外头走廊上经过的男生们都往这边看,瞅瞅独自看书的青年,再看看他身后扎堆说笑的男生,就露出看好戏似的嘲笑来。 然而众目睽睽中,林雀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细瘦的手指捏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步骤,有条不紊,沉静淡漠,仿佛满教室的污言秽语都不能打扰他分毫。 心气儿高的少爷们不能忍受这种漠视,不知道是谁带头,开始在教室里扔东西。 或者是一支笔,或者是一本书,又或是卫生纸团、纸折飞机之类,堪堪擦过林雀的面颊发梢,等他抬头,就嘻嘻哈哈地笑:“哎呦,误伤,对不住啊新同学!” 林雀静静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做题。 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想要的表情,男生不屑地撇撇嘴,骂:“假清高!装什么。” “谱摆得那么高,还真当自己靠上什么大树了!” “盛嘉树都不把他当回事儿,你们怕个屁。” 一男生冷嗤,十分看不上这些不痛不痒的幼稚手段,直接走过去往林雀桌子上大剌剌一坐,伸手拿过练习题在手里哗啦啦翻看。 林雀抬起头,冷冷看着他。 “哎呦,这不是最基础的题目么?三岁小孩儿都会做。”男生斜眼睨着他,唇角勾着不怀好意的笑,“瞧瞧这满页的叉叉,新同学,你不会啊?乖乖叫声哥哥,叫好听点儿,哥哥教你啊?” 林雀后排桌子旁,一群少爷们哄然大笑,有人吹口哨,说:“人家的哥哥是盛家大少呢,哪儿看得上叫你哥哥啊!” “呸!你就知道他管盛嘉树叫哥哥?说不定人在床上喊爸爸呢!” “也可能是喊主人……” 聊起这种暧昧事儿,几个人越发笑得欢,说:“还真有可能,不然盛嘉树怎么瞧得上他?上回去‘东岸’看表演,那些小母|狗都是十四区出来的!” “就是嘛,中心区的人谁缺床伴儿?也只有那种爱好的才会屈尊降贵宠幸下十四区这些贱民吧!” “晨跑的照片有人发了,你们瞧见他那一身伤么?不会早就被人拿鞭子抽烂了吧!” “哎呦我怎么就没想到……” 林雀神色微沉,冷冷盯着面前的男生:“还我。” 男生讥笑着把练习册举高:“你跟我讲讲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老子就还你,如何?” 林雀垂了垂眼,站起来去抢,男生原本打算扔的,不知怎么又没扔,笑嘻嘻地任由他给抢回去了。 林雀拿到练习册就想坐回去,却猛地落了空——他的椅子被后面人给抽掉了。幸好反应迅速,一把抓住了桌子,才勉强稳住了没摔下去。 几个人又是一通大笑。 林雀抓着桌沿站起来,阴沉着脸转身,直接一脚踹翻了后排的桌子。 还有个男生在桌子上坐着,大概没想到他力气这么大,“咣当!”一声巨响人仰桌翻,坐在桌上的男生四仰八叉摔下去,旁边有个人脚被砸了,痛得大叫一声,一下子抱起脚满地乱跳,剩下几个人都有点呆住。 巨大的动静一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教室内外一片寂静,都有点儿发怔。 林雀垂眼看着地上的人,轻声道:“好玩么?” 众人纷纷回神,有人大骂一声,猛地抓起个水杯就朝他砸过来。 “哗啦!”一声水杯砸到林雀肩膀上,里头的水泼了他一身,林雀闭了闭眼,大步走过去一把掐住那男生的脖子就往窗边走。 “你他妈的狂什么?!下水道里的老鼠!十四区的贱民!不就是仗着盛嘉树给你撑腰么?我呸!个卖屁股的贱货,我艹你他妈的放开老子!” 男生破口大骂,抡起拳头冲他狠狠砸过来,林雀抬起另只手格住,两步把人拽到窗边,揪住他衣领往上一提,就在一众骂娘声中把他上半身压到了窗外。 第21章 外头整整三层楼高!! 男生还没反应过来就两脚悬空,整个人全靠后腰上窄窄一道窗沿和林雀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维持着重心,他被迫半身悬空,挣扎中望见林雀长长额发下一片漆黑的眼睛。 阴郁的,冰冷的,甚至还称得上冷静,像两颗黑沉沉的无生气的玻璃珠。 满口脏话戛然而止,一股子寒意霎时从脊椎窜上脑门,一瞬间男生脑子里倏然钻出个念头——他是真敢把他就这么活活丢下去! 教室里十来个男生都惊呆了,就连门口都挤满了人看热闹,半晌反应过来一阵大骂,赶紧冲过来就要揍人。 林雀回头看一眼,揪住人衣领的手直接一松。 男生猛地失去重心往下坠,吓得大叫一声:“我艹他妈都别动!!!” 吼得嗓子劈了岔,眼泪都快出来了,半晌回过神,才发现其实还没摔下去——林雀抓住了他胸前的领带。 男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恐惧,两只手死命抓住林雀的手腕,像是揪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挣扎想把重心重新落回双脚上,却惊恐地发现根本做不到! ——林雀一只手稳稳压在他胸膛上,看着那么瘦弱,却仿佛有千钧似的力气,根本动摇不了分毫! 他挣脱不开林雀的手,也够不到旁边的窗框,三层楼高的窗外冷飕飕的风裹着海水的腥气刮过他面皮,眼泪真的刷一下就飙出来了。 妈的这个十四区的疯子!!! 少爷们这下真的彻底惊呆了,从小娇生惯养众星捧月,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僵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甘退让,有人破口大骂叫他放人,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掏出手机开始拍,有几个机灵点的,赶紧跑去纪律办公室找老师。 一时间乱成一锅粥。 林雀垂眼看着被他挂在三楼窗口的男生,语气平平,问:“你觉得,我这个十四区出来的老鼠、贱命一条的蛆虫,敢不敢杀人呢?” 男生一股子邪火冒上来,犹自嘴硬,破口大骂:“我艹你妈——” 林雀直接就松了手。 众人就眼睁睁看着他两条悬空的腿猛地一蹬,半个身子都翻到窗外去了,一刹那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竟然连叫就叫不出声。 就在男生堪堪翻出窗外马上就要从三楼摔下去的当口,林雀一把揪住他衣服,又把人给从从容容地拽了回来。 男生胸前的领带被他在手上绕了两圈,稳稳攥住,捡回一条小命的男生大约还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儿鬼哭狼嚎,鼻涕眼泪淌了满脸。 林雀平静道:“再骂一声我听听。” 教室内外鸦雀无声。 众目睽睽中,窗边的青年回过头,削薄的身躯笔直挺拔,风从窗口卷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长长的领带猩红如血,在胸前翻卷飘飞。 苍白的脸,黑沉的眼,之前还万般轻蔑千种鄙夷,此刻再看这个人,在场少爷们的心里倏然生出一股冰凉的寒意。 男生哭爹喊娘的救命声里,林雀阴郁的视线慢慢滑过每一张脸,轻轻开口:“以后没有要紧事,请不要随便打扰我,能不能做到?” 挂在窗台的倒霉鬼忙不迭求饶:“能!能!我艹……求求你赶紧放开我!!” 还没到上班时间,纪律老师迟迟未到。大多数人梗着脖子不甘示弱,胆小点的咽着唾沫,哆哆嗦嗦地点了下头。 林雀点点头,甚至还很有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手上微微用力,在窗沿挂了老半天的男生终于得以双脚落地,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腿一软,直接就顺着窗户瘫了下去。 林雀丢开他领带,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座位上,所到之处众人下意识纷纷避让,就看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拉回椅子坐下去,就那么继续开始做题了。 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愿大家都有反抗欺凌的勇气^ ^ 笔芯 第17章 将近十分钟后,纪律老师姗姗来迟,把林雀和那个在窗沿上挂半天的倒霉鬼一块儿从教室里喊走了。 告状的人添油加醋,架不住教室有二十四小时全开的监控,明摆着少爷们欺辱人在前,爱学习的特招生忍了又忍直到忍无可忍。 再加上林雀跟盛家的关系学校老师们都知道,没人乐意冒得罪盛家这个险,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先把带头欺负人的那几个批评警告了一顿,又给林雀上了半天的思想教育课。 毕竟监控里头那画面还是太惊险了,就是几个老师看完都出了一脑门冷汗,不敢想当时林雀要真一个手滑没抓住,又会是个什么后果。 林雀端端正正坐在对面的沙发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漆黑浓密的眼睫毛轻轻垂着,一副孤僻内向的样子,轻声说:“抓得住的。” 老师:“……” 面容和善的女教师苦口婆心:“万一呢?好吧,就算你抓得住,难道就不怕对方的报复么?你知道陈煜家里是什么背景么?他父亲……” 说了一半儿就卡住了——陈家不过是个三流豪门,充其量还在半山腰,在离天只有三尺三的盛家眼里压根儿不够看的。 她看着面前的青年老半天,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没事儿。不过这种事还是太危险了,幸好有完整监控,你是占理的,不然你还是d级,再背个处分,学校就不能留你了……以后有困难可以来找老师,老师解决不了找校长也成,别再做这样极端的事情,行么?” 林雀安安静静地点点头:“谢谢老师。” 林雀缺席了一节课,但其余几节课的教室里男生们看见他就自动消音,起码暂时没人再敢那么肆无忌惮来招惹他了。 林雀翻过一页书,想起早上那些人挑事的时候说“有人发了他晨跑的照片”。 发在哪儿的?从他进校门开始就错觉好像所有人都认识他,也是因为学生内部的某个平台么? 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早上的事情么?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一转就丢下了,他时间紧迫,没工夫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浪费时间。 中午的时候他没回宿舍,吃了午饭就去自习室学习了,不知道盛嘉树怒气冲冲地回去却没找着他人,手机在手里摸了半天,还是忍住了没主动给他打电话。 · 下午有一节马术课。 这妥妥是他的技能盲区,富家少爷们从小就会培养这些所谓“贵族必备技能”,而他长到这么大,连游乐园的旋转木马都没摸一下。 林雀换了自己的马术服,跟在同一节课的男生们后面进了马场。 长春公学的教学理念十分人性化,教师们都经过严格选拔,人品能力无一不佳,基本都能做到一视同仁,并且还对一时落后的学生有所照顾。 考虑到他毫无基础的情况,马术课的老师亲自为他挑选了一匹性格温顺的小马,很耐心地教他怎么和马培养感情。林雀给小马喂了草和胡萝卜,牵着它在马场上慢慢走,看见其他学生骑着马在场内跑圈。 都是十来岁的少年人,谁能不热爱骑马这样热烈自由的运动?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少了很多,年轻的男孩子们骑在马上你追我赶,练习着马术动作,场内气氛火热,马蹄所过之处扬起高高的飞尘。 林雀心里头积淀的阴翳消散很多,一向阴沉沉没什么生气的眼睛也有一点发亮,回头摸摸自己的小马,小马眨眨湿漉漉的大眼睛,冲他喷了个响鼻。 林雀很轻地笑了下。 长春一共有三个大马场,林雀目前只能在基础班练习,隔着一道栅栏,能看到旁边高级班的学生也在上课,不仅马术动作显而易见的高难度,甚至很多马看起来都比他们这个马场的更加高大俊美。 有几个男生骑在马上手搭着凉棚往那边看,说:“是不是三年级的学长?我记得他们今天也有马术课。” “他们好多马都是自己家的,我靠,你看那匹白马,我在杂志上见过它照片,身价三百来万!” “这有啥,最牛的是戚学长那匹纯血马,它妈是赛马界传奇!生下来身价就足足八百多万!当时戚家老爷子拍下来给自家孙子当十六岁生日礼物,都上了新闻了。就这还没到它巅峰期呢,要是往后一两年上赛场拿几个冠军,估计上亿都有可能。”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怎么没看见戚学长?” 林雀牵着自己的小马慢吞吞路过。什么百万、上亿,这种单位对他来说跟听天书一样,因为太遥不可及反而没什么感觉,就觉得那些学长们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样子很帅。 是一种蓬勃昂扬的生命力,很鲜活热烈的意气风发。 让他有一点向往。 远远的看见几匹马互相追逐着在场内跑圈,马蹄哒哒,速度很快,一个男生一马当先,足足甩了第二名三四个身位。 第22章 更嚣张的是他甚至都没戴头盔,显然对自己的骑术有绝对的自信,上半身低伏在马背上越跑越近,林雀眯起眼,在阳光下望见男生野性粗犷的眉眼。 旁边围观的几个男生发出兴奋地低喊:“是傅衍!!” 两座马场只隔了一道栅栏,傅衍很快跑到这边来,胯下的马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下午灿烂的阳光下像一团飘逸的雪。 傅衍上半身仍旧穿着校服的白衬衫,下面是一条浅棕色马裤,一双纯黑色长筒马靴包裹到膝盖,勾勒出小腿流畅修长的线条,身材高大矫健,匍匐在马背上的模样严肃、悍戾,像一头正在捕猎的雄狮。 林雀牵着自己的小马,看他从面前一阵风似的卷过去,冲出几米后忽然回了下头,后颈肌肉拉抻出一道遒劲的线条。 几个男生兴奋极了:“刚傅学长是不是看我了?” “屁!明明看的是我!” 白马很快跑远,林雀垂了眼,牵着缰绳要继续溜圈儿,忽听男生们激动低喊:“戚学长出来了!” “我靠,真是戚学长!还以为他这节课没来!” 林雀回头,远远地望见马厩出口处,一个男生牵着一匹纯黑色的大马走出来。 距离太远看不大清楚眉眼,只看他穿一身纯黑色修身骑术服,步伐沉着稳健,身姿高大挺拔,气质清冷利落,一手抱着头盔,一手牵着高头大马,阳光晃着他冷白的皮肤,简直俊美不似凡人。 围观男生里有几个当即就不行了,捂着胸口低声“卧槽”:“不愧是靠一张剪影就在论坛封神的男人!” 要不是马场不许带手机进来,只怕闪光灯立马就得亮成一片了。 男生身上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太有标志性,林雀远远看去,就认出对方来了。 原来这些人口中的“戚学长”就是戚行简。 他们好像对戚行简很敬畏的样子,盛嘉树那样的家世,男生们也敢直呼其名,可对于戚行简,就算是在背后,也只敢仰慕又畏惧地称一声“戚学长”。 唯一相熟的好友迎上来,笑问:“怎么出来这么晚,傅二把风头都出尽了。” 戚行简淡淡道:“蔷薇闹脾气。” 男生离他牵着的那匹黑马站得近了点儿,黑马就摇头喷鼻,两只前蹄不耐烦地在地上踩,他赶紧躲开点儿,忍不住笑:“哎呦这脾气大的。” 黑马的母亲是赛马界大名鼎鼎的十连冠传奇黑玫瑰,女凭母贵,一出生就价值不菲,曾引起数大马场竞相争夺,最终花落戚家,被戚老爷子送给爱孙,成为戚行简的私人爱马,取名蔷薇。 高贵的血统、优异的基因注定她不会是一匹凡马,脾气自小暴躁任性,大家也都能理解。 不管是人还是马,只要足够优秀,就连不合群的特立独行,就也成了一种令人倾倒的魅力。 好友看看蔷薇再看看她的主人,低笑:“瞅瞅那边儿,你每回来上课,隔壁学弟们就跟追星似的,都等着看你呢。” 顿了顿,又似笑非笑地加了句:“还有那个傅二。” 能跟戚行简做好友的,本质上也是含蓄内敛的性子,不大能看得惯傅衍那种张扬狂妄横行霸道的作风。 戚行简心里没什么波动,意思意思瞥去一眼,要收回视线时,却有一瞬间不太明显的停顿。 “那边是几年级?” 好友牵着自己的马往场子里走,闻言随口回答:“一年级……等等。” 他忽地反应过来,一下子扭头看男生:“上这么久的课了你还不知道对面几年级?不对,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不从来不关心我等凡人吗,突然问这个干嘛?” “没事。” 戚行简语气平淡,牵着蔷薇往前走,走了两步,微微侧头,往隔壁看了眼。 隔着一道栅栏,一群男生骑在马上朝这边指手画脚地眺望,人群之外,一道削瘦单薄的身影牵着一匹小马正安静离开,阳光笼着他漆黑的头发,发尾下一截颈子苍白得晃眼。 第18章 林雀牵着马慢慢遛了一圈儿,老师教了些安全事项,让他上马试试。 林雀从没有过骑马的经验,开始上手倒也没觉得有多难,老师给他调了下脚蹬,说:“慢慢走一圈,注意别用腿夹马腹。” 又叮嘱了好些,才放他自己去遛。林雀小心翼翼握着缰绳,身体随着马背一起颠簸。 他骑得认真,没察觉远处栅栏边起了些骚动。 等他缓缓走到那边,就看见一个男生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搭在眉间,正在朝这边看,隔着一道栅栏,男生们激动又畏惧,稍微避开点距离,不敢跟他搭话。 一方面是学弟对学长的天然敬畏,一方面是因为对方背后高不可攀的家世,不过更多还是因为傅衍脸上不做表情时,那双精悍粗犷的眼眉就自然而然透出一股子凶戾悍气,叫人不由得心生畏怯,不敢在他面前随便放肆。 林雀往那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动作没停,专心致志驱着小马往前走。 傅衍粗黑的眉毛一挑,冷淡的眼底就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思,说:“装没看见?” 周围的男生瞬间扭头过来看向他。 林雀很轻微地皱了下眉,垂眼打了声招呼:“傅学长好。” 傅衍唇角的笑意立马就扩大了,好像被这一声“学长”叫得很舒心似的,叫他:“小公主,你过来点儿。” 他声音不算大,近旁的人却都真真切切听见了这声“小公主”,神色一下子微妙起来,视线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林雀轻轻磨了下后槽牙,慢吞吞转过马头靠过去,压低声音:“跟你说过了,别再这么叫我。” 傅衍全当没听见,笑吟吟看着他,寸头边缘的头皮泛着一点儿微微的汗光,衬衫前三颗扣子敞开着,大剌剌露出结实饱满的深色胸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恣意张扬的劲儿,说:“我们一会儿有个比赛,你要在这儿看,知道么?” 林雀皱眉:“我为什么要看你比赛。” 他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像是不想叫其他人听到似的,换句话说——林雀显然不是很想让别人知道他跟自己有交情。 傅衍心里莫名浮出几分淡淡的不爽,还要说什么,但他们那边的老师已经在吹集合哨了。傅衍握着缰绳轻轻一抖,胯下白马就温驯地转了个头,他高大的身体微微晃动着,扭头看看林雀,哼笑了一声:“反正你肯定会看的。” 末了又打量一眼他身下的小马,嗤道:“这马太乖了,不配你,回头学长送你个好的。” 说完也不管林雀什么反应,脚跟轻轻磕了下马腹,白马就载着他踢踢踏踏地跑走了。 莫名其妙的。好像莫名其妙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下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命令。 他一走,周围男生就开始酸里酸气地说:“真牛啊,不但把盛嘉树搞到手,还有本事勾引傅学长,怎么就没看出来他还这么有能耐。” “就他那样儿?怎么可能!你忘了傅衍跟盛嘉树不对付?他肯定是为了跟盛嘉树别苗头,故意拿他当枪使呢!”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阴阴沉沉的跟个鬼似的,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骚……” 不过忌惮着论坛上满天飞的那段视频里青年暴戾狠绝的手段,到底没敢太放肆,就几个人在那儿小声逼逼。 林雀驱着马转身离开,神色微微阴沉。 这些男的这么爱嚼舌根,怎么还有脸管女人叫长舌妇。 还有那个什么破比赛,他才不想看,长舌夫爱看,就叫这些长舌夫看去吧。 · 五分钟后,林雀冷着脸站在了栅栏边。 老师扬声招呼男生们下马:“先别玩儿了!来来来看看学长们是怎么骑马的!都好好学着点儿!” ——因为隔壁三年级高级班的学长要进行一个小比赛,他们后半节直接成观摩学习课了。 隔壁马场的地面上已经插了很多小旗子,十来个男生骑在高头大马上踢踢踏踏往这边走过来,对面的老师隔着栅栏跟一年级的老师握手,一年级的老师笑问:“这是要拔旗子?刘老师对自己的学生很有信心嘛。” “随便玩玩儿。”对面的老师很谦虚,玩笑说,“年轻人们爱玩儿,咱们当老师的除了看着孩子别受伤,还能怎么办。” 学校里的学生个顶个儿的来头大,他们这些老师也很难办,太严不行,容易得罪人,太宽了,又对不起自己老师这个身份,虽然背靠着长春公学这个大树,可很多时候也不得不多一些顾虑。 两个老师对视一眼,一齐无奈地笑着耸了耸肩。 林雀站在最边儿上,就看到对面老师的身后,傅衍一手抱着头盔,骑坐在马上在那儿冲他笑。 林雀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冷不丁对上一双琥珀色眼眸。 ——戚行简骑着一匹通体深黑的高头大马,在傅衍旁边隔两个人的位置上站着。他戴了头盔,一双琥珀眸子被遮掩在帽檐下的阴影里,眼中神色看不太分明,只在眼底流淌着一泓清透的荧光。 第23章 两人目光相接短短一秒都不到,戚行简就错开了眼睛,垂眸轻轻抚摸了下蔷薇的鬃毛。 他和傅衍放在一块儿就是两个极端。一个张扬恣意,一个淡漠内敛;一个像是带着皮革气息的锋芒毕露的刀,一个仿佛一柄藏锋入鞘的剑。 单独一个拎出来就已经是万众瞩目的存在,更不要说此刻难得同框,只是单单骑坐在马上,风头就已经盖过了所有人。 林雀旁边的男生们都兴奋得要命,盯着两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从他们的成绩、相貌、兽笼排名说到他们胯下那两匹一黑一白的昂贵的骏马,再说到两人身后恐怖的、高不可攀的家世,一双双眼睛里盛满对强者的倾慕和崇拜。 林雀睫毛轻轻垂下去,抿了抿唇。 这样的人,是他以往十七年人生中从未见过的光芒万丈,好像只是挨近他们,就会被他们身上的光给灼伤。 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也想所到之处,全是羡慕嫉妒的、充满敬畏的目光。 比赛的规则很简单——共十六位骑手一同入场,控马去拔地上的棋子,没有时间限制,直到场内所有旗子被清光为止。 结束时拔得旗子最多的人为胜出者,马术课程加两个学分。 老师勒令所有人戴上头盔,很严厉地强调了安全为上,就宣布比赛开始。 随着短促锐利的一声哨响,十六匹骏马争相奔出,还没来得及长出草皮的场地上烟尘滚滚,男生们激动地呐喊尖叫起来。 林雀不觉上前两步,一手扶着栅栏踮起脚去看,挤到他身上的男生也顾不得去针对他了,呐喊声简直要震裂人的耳膜。 林雀很快就明白为什么老师敢允许学生进行这种高难度比赛了——高级班十六个学生的骑术简直优秀得惊人,眨眼间已经奔出四五十米,所过之处地上的小旗子几乎被拔了一干二净。 身姿矫健的骑手侧身伏腰,一手控马一手伸长了胳膊去拔旗子的过程漂亮精彩又叫人心神澎湃,有人险些坠马时众人一阵惊叫,有人一连抢到三四个旗子时男生们的欢呼简直要把天掀翻。 再冷漠的人置身于这样的场合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林雀的心跳渐渐快起来,一只手攥成了拳,阴郁黑沉的眼睛渐渐亮起光,紧张又兴奋地望着马场内奔驰的男生们。 戚行简和傅衍原本距离相去甚远,各自为王,然而随着场内旗子渐渐减少,几拨人越来越近,竞争也愈来愈激烈,甚至开始有人掉下马背。 远远的就望见傅衍的白马和戚行简的黑马在场中飞快驰骋,横冲直撞,气势之凶猛,以至于到最后其他人忍不住下意识勒马避让,一群人的角逐渐渐成为他们两个人的竞争。 旗子越发少了,就渐渐有好几个人都自觉退出了竞赛,打马在旁边绕圈,有人抢到旗子时也跟着欢呼吹口哨。 退出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三四个人仍旧激烈地角逐,但显然其他人已经成为了陪衬,所有人的目光紧紧追逐在戚行简和傅衍的身上。 就剩下最后三面旗子。 两人迅速各自瓜分了一面,紧接着就同时朝最后一面旗子飞奔而去。 他们各自手里的旗子都已经很多,数起来不定谁输谁赢,但这已经是次要——学分和拔起最后一面旗子的荣誉同样重要。 林雀眼睁睁看着两人距离越来越近,但谁都没减速,直到两匹马狠狠撞到一起,戚行简身体晃了晃,突然朝另一侧滚落。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就连老师也下意识上前两步,但紧接着所有人爆发出一阵欢呼——一身黑色骑手服的男生抓住缰绳,健美修长的身体在疾驰的马身外侧荡开半圈,紧接着就轻轻巧巧重新翻上马背。 傅衍偏头咧嘴一笑:“好身手。” 戚行简紧盯着前方数十米处的最后一面旗子,帽檐阴影下的琥珀眸子冰冷沉静,简短道:“过奖。”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五米—— 林雀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一黑一白并肩疾驰的两匹马——傅衍和戚行简几乎同时侧身伏腰,伸长了手臂去抢那一枚旗子。 那过程其实不过短短一瞬——两匹马跑得太远,隔着滚滚飞尘,栅栏边已经看不太清楚,只望见两匹马并肩、交错,随即各自跑开,周围追逐围观的骑手们就纷纷欢呼起来。 一片烟尘中,一黑一白两匹马在主人的指令下减速,踢踢踏踏地跑回来,男生们紧张又兴奋地问:“谁赢了?谁赢了?” 林雀看着迎面跑来的两个人,心中隐隐生出种直觉。 ——肯定是戚行简抢赢了。 不然傅衍那样张扬的个性,要是给他抢到了,大概率会把旗子高高举起,像一个得胜的将军那样放肆又嚣张地炫耀他的战利品。 已经有男生骑马跑过来给老师汇报:“是戚哥!戚哥抢赢了!” 林雀就轻轻笑了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笑,鼓噪的心跳放大了他的情绪,他终于后知后觉感到热,就低头把头盔解开了。 两个人在骑手们的簇拥下折返回栅栏边的时候,林雀唇角那一点轻渺的笑意还没有散去,额发和眼睫被汗气蒸得越发漆黑,一身白色骑手服清晰勾勒出他身体瘦削单薄的轮廓,早春下午耀眼的阳光落在他肩上,锁骨深陷,凸起来的苍白皮肤上漾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戚行简把缴获的旗子递给老师点数,目光无意识落在他脸上,林雀碰巧也看向他,一双总是阴沉沉的、没什么生气的黑眼睛里落了光,亮晶晶的。 竟然有一点灼人。 戚行简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立刻挪开了视线。 “原来你会笑啊。”傅衍取下头盔,冲林雀挑眉,“笑什么呢?” 林雀看了他一眼,唇角的笑就很快隐没了。 傅衍轻哼了一声,跳下马,随手扒拉两下自己的寸头,走到他跟前去:“有水没?热死了。” 他大约是那种火力很壮的人,一场激烈的比赛下来就出了不少汗,敞开的衬衫领口里,深棕色的胸膛上覆着一层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像抹了桐油一样,一种原始野性的、热气蓬勃的性感。 林雀没有水,旁边男生闻言立马递来一瓶矿泉水,脸上的笑有点讨好的意味,说:“傅学长,你喝这瓶,新的,没开过。” 傅衍接过来:“谢了。” 男生就露出一种好像受宠若惊似的兴奋的表情。 不过很快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傅衍顺手把水瓶递给林雀:“帮我拧一下。” 林雀站着没动:“自己拧。” “靠,我手疼。”傅衍朝他摊开手,“看缰绳给我磨的。” 他手上沾了土,掌心确实有磨红的痕迹。林雀瞥一眼,皱了下眉:“谁叫你不戴手套。” 但到底是把水瓶接过去了。 傅衍扶着栅栏笑吟吟看着他,心说这小公主看着冷冰冰,心肠还挺软。 所以他对受伤的盛嘉树那么好,到底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只因为心软? ——林雀到底喜不喜欢盛嘉树这事儿,他纠结一天了。 但压根儿没想过到底为什么纠结,非要找个理由的话,那大概率还是看死对头不顺眼,而林雀这么有意思一小孩儿,怎么偏偏眼睛瞎掉了,就看上了盛嘉树那个孔雀精呢? 这事儿叫他心里头膈应,特别膈应。 他就着林雀倒出来的水洗手,清凉的水花溅到他的胳膊上,心底突然就冒出个念头——要不他把林雀给抢过来吧。 把林雀的目光、林雀的关心、林雀的软心肠、林雀带着小埋怨的照顾都给抢过来。 就不信还恶心不死那个姓盛的。 这么不怀好意地想着,胸腔里头那颗心却猛然砰砰砰跳起来,一下一下鼓动着血管,傅衍感到浑身一阵燥热,比他打十次比赛还兴奋难抑。 林雀看他洗完了手,就抬起瓶口把水递给他,却对上男生灼亮火热的目光。 他微微一怔:“怎么了?” 傅衍不吭声,只是盯着他意味不明地笑,锐亮的视线从林雀潮湿漆黑的额发、修长的眉毛、浓黑阴郁的眼睛上一寸寸刮过去,听见自己血管里头热血沸腾的咆哮声。 ——像一头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野兽,忽然嗅见了风里腥甜的血味儿。 于是突然间心情大好,连没抢到最后一枚旗子的那点儿郁闷都不值一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一只慕强的小雀儿[撒花] 第19章 洗完手还剩了点儿水,傅衍问林雀:“喝不喝?” 旁边男生怨毒嫉妒的视线快把他给烧穿了。林雀面无表情:“不喝。” 老师在大声报数:“戚行简29,傅衍28!” 傅衍把水喝完了,一只胳膊靠在栅栏上,挑挑眉,说:“听见没?” 林雀点点头:“听见了,你输了。” 傅衍哼笑:“二八发,好数字,吉利。” 第24章 他心思早飞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压根儿顾不上在意这么一场小比赛的输赢。手里的矿泉水瓶子被他捏得咔咔响,傅衍盯着林雀认真听老师报成绩的侧脸看了几秒钟,忽然说:“林雀。” 他几乎就没这样正经地叫过他名字。林雀转过头看他,傅衍朝他勾勾手:“你站过来点儿,我问你个事儿。” 林雀没动:“什么事儿。” 傅衍看着他,脸上露出点儿不大正经的笑意:“你确定要我说出来叫别人听见?” 林雀看了他几秒,慢吞吞往他跟前靠了靠,傅衍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喜欢肌肉壮受,那喜不喜欢肌肉壮1?” 戚行简抚摸着蔷薇的鬃毛,隔着人群朝这边看,目光淡淡的。 是他赢了比赛,傅衍却在青年面前笑得那么得意,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傅衍勾勾手,林雀似乎迟疑了几秒,随即慢慢朝他偏过头。傅衍凑到他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雀倏然直起身,漆黑的眼睛瞪着男生,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又没说,仿佛有一点生气,阴郁苍白的脸上却透出淡淡一抹红。 竟然有点羞恼的样子。 正好下课铃声响起来,他立刻转身牵着马大步走了,傅衍歪在栅栏上一直看着他背影,脸上就露出一种得逞了什么一样的快活恣意的笑容。 好友牵着马走到跟前,问他:“看什么呢?” 他顺着戚行简视线看过去,却只看到傅衍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在那儿笑,不远处一道苍白单薄的背影正牵着马走远。 戚行简垂了眼:“没什么。” 好友笑了一声:“傅二那个得意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赢了第一。” 戚行简眼底掠过一抹郁色,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走了。” 马术特别重要的一点是骑手必须和自己的马建立深厚的情感联系,这是人与马能否默契配合的关键,因此马术课的老师一般都会要求学生亲自照料自己的马。 林雀把马牵回马厩。有些人的马是自己家里花大价钱买来的名贵马种,会要求学校提供单独的马厩,不过他的小马是老师分给他的,只能和其他马一起住在公共马厩。 林雀打了水给小马洗澡,心里头那点恼怒半晌没有消散。 傅衍刚刚那句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就不喜欢男的,昨晚上说看的片子都是肌肉壮受,不过是故意说那样的话来弹压傅衍的。 因为心里的郁愤无从发泄,而男生那种轻佻的笑容叫他很不爽。 傅衍当时没来得及反应,所以现在故意说这话来羞辱他的么? 他刚刚靠过去听了,要是他没靠过去,男生是不是就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 以傅衍那样的个性,他毫不怀疑对方真能做出来这种事。 老师给他挑的这匹马很温驯,大约被洗得很舒服,低下头来轻轻地蹭他。 傍晚的阳光染上桔红色,从马厩的窗口上斜斜铺进来,照亮空气中飘飞的浮尘。 男生们闹腾的说笑声嘈杂交错,林雀摸摸小马的脸,慢慢把愤怒一点一点压下去。 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弱小也是一样的。弱肉强食的社会,弱小是比善良更不堪的原罪。 他太弱小,所以人人都能往他身上踩一脚、唾一口,所以盛嘉树居高临下地命令“摆正你自己的身份”,所以程沨桃花眼里盛着轻蔑的笑,说他是“飞上枝头的小麻雀”。 所以傅衍敢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说出那样轻佻冒犯的话。 如果他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 林雀看着小马乌黑潮湿的眼睛,眼前却缓缓浮出一双琥珀色眼瞳——那样冷淡、平静、对周围一切事物漠不关心的强大的底气。 所有人提起他,都只敢崇拜又敬畏地称一声“戚学长”。 ——如果他能够成为那样的人,还会不会再遭受这些羞辱和欺凌?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林雀黑沉的眼睛里掠过一抹深浓的阴翳,苍白的嘴唇被他紧紧抿起来。 · 马术课上完就放学了,林雀换回校服,去食堂吃饭。 走到门口时迎头碰上了程沨和盛嘉树,两人身边还跟着几个男生,都穿着黑色正装,胸前的金色领带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这些积累数代甚至十数代的世家子弟,几乎没有长得难看的,一水儿身高腿长,气度从容,盛嘉树和程沨两个尤为出色,一个俊朗冷淡,气质倨傲;一个眉眼精致,言笑风流,隐隐被其他人簇拥着,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阳光从他们身后铺过来,在地上拉下长长的影子,一群男生脚步错落,肩披夕阳,轻易吸引了无数视线。 林雀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却还是被叫住了。 “小雀儿!”程沨笑吟吟唤他,其他人的注意力因此被吸引,停下说笑,一齐朝他看过来。 目之所及处,身形单薄的青年停在食堂台阶上,朝这边微微扭过脸。长长的额发遮着他眉毛,一双眼睛瞳色漆黑,没什么颜色的嘴唇很薄,习惯性地抿起来。 温暖夕阳落在他身上,像照着一张冷冰冰的苍白褪色的照片。 盛嘉树冷冷看向他,林雀却没看他,只瞥了眼他身边的程沨,就微微垂下眼。程沨快走了两步踩上台阶,漂亮的眼睛弯起来:“好巧,你也来吃饭啊。” 林雀嗯了一声,程沨就说:“那一起啊。” 林雀看了眼盛嘉树,男生正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去,英俊的侧脸上一片冰冷。 林雀垂下睫毛:“不了。” 盛嘉树神色就更冷了,直接大步走进食堂里,也不管程沨有没有跟上来。 旁边人看看他背影又看看林雀,神色中就浮上不同程度的鄙夷和看好戏似的讥讽。 程沨笑了一声,还要说什么,神色却忽然微微一变。 林雀察觉到异样,下意识回头,还没看清楚来人,一条胳膊就大剌剌搭到他的肩膀上,男生浑厚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堵在这儿干嘛呢?” 他并不真的要知道“堵在这里干嘛”,就意思意思那么一招呼,也不管对面程沨和那几个男生脸色变成什么样,随即就低下头看怀里的人,懒洋洋笑了一声:“小公主,又见面了。” 林雀抬头盯着他侧脸,傅衍笑眯眯的,用胳膊带了他一下:“上完课饿死了,走吧,去吃饭。” 林雀皱了下眉,就被他握着肩膀推着往前走,当着程沨和食堂门口一众男生的面儿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傅衍:调戏一下喜欢的男孩。 林雀:他在羞辱我(确信)。 盛嘉树破防:笑死,不吃就不吃,我也没有很想和你一起吃,就是说,你真的很装。 第20章 一进食堂门,还没等林雀动作,傅衍就自己把胳膊拿开了,冲他痞里痞气地挑了下眉:“不用谢。” 林雀盯着他看了几秒,面无表情:“没想谢。” 意料之中的反应,傅衍哼笑一声,跟他一起去窗口打饭。 他光靠个头就鹤立鸡群了,更何况长春公学的男生们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兽笼第二?看见他动作亲昵地揽着盛嘉树那个未婚夫进来,一时神色各异,惊愕难言,不觉都盯着两个人看。 傅衍全然不觉的样子,只管端着餐盘跟在林雀身后转。他足足比林雀高出两个头,黑色正装罩着雪白的衬衫,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点精壮的胸膛,身材健硕挺拔,单薄瘦弱的青年站在他旁边,被他衬托得像山石旁边的一杆瘦竹。 傅衍看着林雀的盘子,说:“你怎么光打肉呢。” 这就是他和这些富家公子的区别了。十四区肉食稀缺且昂贵,林雀家里一年到头尝到肉味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看了眼傅衍的盘子,荤素均匀,甚至绿菜比肉还多。 是一种生来就衣食无忧、拥有宽裕选择权的从容。 林雀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我喜欢吃肉,有问题?” 傅衍笑:“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你太瘦了,就该多吃点儿肉补补。” 林雀冷冷转头,给自己米饭上盖了一大勺牛肉。 傅衍偏了偏头,无声地咧嘴笑了。 “傅哥,你在这儿呢。”篮球队的队友凑过来,笑着打了声招呼,用眼神指指林雀的背影,挤眉弄眼问:这怎么回事儿? 傅衍没搭理这茬,懒洋洋抬了抬下巴:“去占个座儿。” “占好了已经。”队友笑,看在傅衍的面子上跟林雀也打了个招呼,“你好啊林同学。” 林雀对这所学校里的男生没什么好感,略一颔首,端着餐盘转身走了。 队友看着他背影啧了一声:“还挺高冷。” 傅衍已经端着盘子追上去了。 他步子迈得大,冷不丁前头的人停下来,差点儿撞上去,反应很快地抬高餐盘,另只手顺手搭住青年肩膀:“怎么……” 第25章 话没说完,目光已经越过林雀头顶,对上盛嘉树冰冷的视线。 傅衍挑挑眉,搭在林雀肩上的手没放下去,甚至握得更紧了点儿,说:“座位在前头,走吧。” 盛嘉树眼睛里掠过一丝怒意,冷冷道:“过来。” 他这话对谁说的所有人心里清楚。周围人都朝这边看,担心被惹不起的人听见,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情况?” “不知道!” “傅二这是疯了?当着盛嘉树的面就撬墙角?” “这话说的,傅家实力在那儿摆着,傅二什么时候还要忌惮盛嘉树了?” “问题是盛嘉树不是不把这未婚夫当回事儿嘛,他还能在意傅二撬墙角?” “最重要的是傅二什么时候会干这种没品的事儿了?” “对啊,所以到底为什么?!” “这小老鼠有这么大魅力?我不信!” “我的妈,这要是给谭星看到,那小少爷还不得疯了?!” 于是数十道嫉妒鄙夷的视线刷一下又钉到林雀的身上。 林雀心中骤然涌起一股烦躁。 所有人都看着他,好像他是什么手段下作的狐狸精,他这个人本身被完全抹杀,变成少爷们逞凶斗狠的工具、一个沾了别人的光才有存在感的附庸。 众目睽睽中,肤色苍白的青年垂眸站了站,把手里的餐盘递给傅衍身边还没来得及去打饭的队友。 “不想吃就倒了吧。” 说完,他直接就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场面一时僵住。 盛嘉树、程沨、傅衍不觉转头去看他背影,青年踩着长长一道影子,穿过神色各异的人群,背影被夕阳包裹,瘦削、单薄却挺拔,很快就被食堂大门外金灿灿的阳光给吞没。 只剩下一团诡异的死寂,在食物的香气里迅速发酵。 盛嘉树盯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食堂门口,神色冰冷阴鸷,程沨也往那儿看着,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里没了笑,沉沉的仿佛出了神。 队友端着高高一盘子牛肉的餐盘,尴尬又迟疑:“啊,这。” “敢倒了你试试。”傅衍冷冷瞥了眼,又转头看看空荡荡的门口,粗黑的眉毛压下去,掩住眸底一点复杂晦涩的情绪。 食堂里足足安静了十来秒,才渐渐开始恢复了嘈杂和喧哗。 “会长……会长?” “……嗯。” 不远处靠窗户的餐桌边,沈悠回过神,慢条斯理扶了下眼镜,薄薄镜片后的丹凤眼微微垂下去,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点兴味的笑意。 旁边的男生瞅瞅不远处的几个人,也笑了:“难得见傅二跟盛家那位大少爷吃瘪……这小孩儿蛮有意思的。” 沈悠缓缓点点头。 确实……太有意思了。 第21章 晚上九点钟,林雀从自习室出来,才去食堂吃了饭。 这次谁也没碰上,正合他的心,只是打了饭找位子坐下来的时候,还是不免生出了一点懊恼。 他从来不是喜欢浪费东西的人,更何况还是那么多以前根本吃不起的肉。也不知道傅衍那个队友有没有把那一盘食物浪费掉。 毕竟学校里那些男生罔顾入学体检的结果,爱传他有病,每次他在公共场合出现,那些人就仿佛看到了什么瘟神一样,立马就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躲开八丈远。 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饭,余光里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林雀抬了下头,看见戚行简从食堂门口走进来,似乎也注意到他了,转头朝这边看过来。 在目光对上的前一瞬,他低下了头。不多时,男生打了饭,端着餐盘在他不远处一个位子上坐下来。 不同于傅衍盛嘉树那些人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簇拥众星捧月,戚行简似乎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在自习室这样,宿舍里也这样,就连吃饭也是一个人。 但这种独来独往在他身上没有一点点孤僻可怜的影子,只映照出众人对强者的敬畏和仰望。 林雀心不在焉地咀嚼着,眼睛望着对方胸前的黑领带发呆。 他曾在很近的距离看见过那条黑领带——深黑的底子,点缀着细碎的银光,像一条流淌的银河。 现在他觉得戚行简也像银河,孤绝的,沉静的,触不可及的。所有人想看见他,就只有高高地抬头去仰望。 他自己越陷在嘈杂的议论中不能摆脱,就越向往广袤星空上这一条沉静流淌的银河。 冷不丁男生抬起头,那双淡漠的琥珀色眼瞳直直朝他看过来。 林雀的思绪飘在银河里,没能及时地反应,无意识地和戚行简对视,一秒,两秒,三……他倏然低下头去,戚行简就看到他睫毛轻轻地颤动,颜色寡淡的嘴唇微微抿起来。 戚行简一只手端起碗喝汤,眼睛还看着对面隔了两排空位的青年。 林雀低头吃了几口饭,抬起睫毛又来看他。大约没料到又是四目相对,这次反应很快,立刻就把眼睛垂下去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像被风吹动的纱帘。 戚行简很轻地抿了下嘴唇。吹过纱帘的那缕风似乎也吹过了他,心里头那点从马术课就积塞起来的郁气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 傅衍说的没错。他想,林雀真的吃好多。 吃得多,也吃得快。片刻后,林雀起身,把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放到回收区,背着书包从门口出去了。 餐厅里仿佛一下子变得空荡荡。 确实也是空荡荡——时间很晚,只有寥寥几个人在吃夜宵,天花板上的灯投下冷冰冰的白光,照在空无一人的桌椅上。 戚行简盘子里的东西不多,没多久也吃完了,他起身放好了东西,挎着书包往宿舍走。 走了没多久,就看见林雀在路边蹲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应该是在打电话。 不知道对面是他的什么人,但显然这个电话让青年很开心,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垂着眼睛笑,头顶暖调的路灯光羽纱一样披在他肩上,头发、睫毛,哪哪儿都毛茸茸的,像蜷在路灯下的猫。 这时候学生们大多已经回宿舍了,这条路上没什么人,所以稍微有点响动就很明显。林雀听见了脚步声,下意识偏头看过去—— 又是戚行简。 男生个子高挑,颀长挺拔,单肩挎着书包,黑领带抵着男生干净白皙的喉结,步履沉稳从容,挨着路边平静地走过来。 那双眸子颜色很淡,里头的情绪也很淡,就那么垂眸淡淡看着他,从他面前走过去。 他好像必须走直线,到林雀蹲着的地方也没绕,距离最近的时候,戚行简修长挺括的裤腿几乎快要擦到林雀的膝盖,衣服上有种冷调的木质香,很轻淡,被夜风拂到林雀的鼻尖。 林雀不觉敛起唇角的弧度,仰脸和那双琥珀眸子对视,想起刚刚食堂里两次被抓包的尴尬,就不知道从哪里有股劲儿窜上来,不想再在对方的目光里露怯。 他就举着手机抬头盯着他看,颜色漆黑的眸子里冷淡,平静,因为瞳孔过分黑,甚至透出种阴郁的挑衅。 戚行简也没有把目光挪开,薄薄的眼皮垂下来,整颗眼珠就被遮进了阴影里,眸心弥漫着某种不动声色的深晦。 其实两个人相交的过程很短暂,不过就是迈脚一两次,时间却在对峙的视线中无声拉长,连风吹过树梢的窸窣都变很轻。 一步,两步,戚行简走出林雀的视线,听见青年手里那只质量似乎不太好的手机里漏出一道清清亮亮的声音:“林雀!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身后青年回答说:“嗯,我在听。” 嗓音很低,被头顶树梢窸窣的轻响托着,有种温柔的错觉。 · 戚行简推门而入的时候,宿舍里几个人不约而同扭过脸来看他。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些人不是在看他,因为几个人视线只是往他身上轻飘飘一搭,立刻就收回去了。 戚行简掩上门走进来,敏锐地察觉到寝室里的气氛似乎不同于往常。 这间寝室一贯很安静,但今晚似乎更安静,空气里隐隐有什么东西紧绷着,带来轻微的窒息感。 林雀是在五六分钟后回来的。 戚行简在衣柜边拿衣服,侧眸看了他一眼,但林雀并没有看向他,略微低着头,径直路过他身边。 沈悠刚洗完澡出来,一面拿毛巾擦脖子一面朝他笑:“回来了。” 林雀低低嗯了声,走到自己的床位,把书包褪下去靠在椅背上。 他身后的盛嘉树从他进门就一直盯着他,这时站起身,冷冷命令:“你跟我过来。” 他似乎对自己在林雀这里的分量很自信,撂下这句就转身往外走,沈悠扶了下眼镜,看见林雀低头在原地站了一两秒,抬脚慢吞吞跟上他。 程沨脚尖点地转了转椅子,笑吟吟开口:“嘉树,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啊,搞这么吓人干嘛?”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漫不经心的,似乎是随口给林雀解围,又像是单纯的一句调侃。 第26章 盛嘉树跟他关系那么好,这会儿却一声都没应,直接大步往走廊上去了。 看起来像是气得不轻。 林雀低着头谁也没看,跟在盛嘉树身后进了学习室。 程沨眼底本就不深的笑意褪了个干干净净,桃花眼里透出点不多见的阴沉,冷冷去看隔壁座位上的人:“傅少爷一手拱火的好本事啊。” 傅衍跟盛嘉树不对付,一向也不待见他,这会儿被程沨阴阳怪气的讥讽,竟然也没什么反应。 就只靠在椅子上慢慢摸着自己的下巴,粗黑的眉毛压得低,几乎与眼睫连在了一起,眼底沉淀着一股子阴鸷的戾气。 过了几秒,他腾得一下站起身,就往学习室去了。 程沨轻轻扬了下眉毛,眼珠子一转,忽然又笑起来,自言自语似的:“哎,怕不是要打起来吧?那我得去瞧个热闹。” 说着,他也起身慢悠悠晃到隔壁去了。 寝室里突然就空了大半,戚行简合上衣柜门,淡淡看向沈悠。 沈悠眼睛望着学习室,几秒后回头,朝戚行简笑着叹口气:“一群惹不起的大少爷,我这个舍长也很难办啊。” 戚行简看他背影消失在学习室门后,紧紧抿起了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 戚哥(冷淡脸):悬赏一千万,给我找个跟去隔壁的理由。 作者(跳脚大哭):戚哥你不能这样子!你知道我找不到!! 第22章 盛嘉树一直走到阳台上才停住脚,回过头冷冷看向身后的青年。 林雀慢慢走过去,顺手拉上了阳台门。 盛嘉树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下午在食堂,你那是什么意思?” 林雀沉默了几秒,平静地抬起头看他:“我没有听你的话,让你觉得丢人了么?” 盛嘉树没料到他长了张孤僻内向的脸,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这么刺人,一时恼羞成怒,咬牙道:“胆子大了,跟我顶嘴?” “不敢。但是,”林雀面无表情,“跟我划清楚界限,这难道不正是你希望的么?” 为了能在和傅衍的争斗中不落下风,只能捏着鼻子当众证明林雀这个附庸的归属权只属于自己,真是难为盛嘉树了。 盛嘉树一时噎住。 他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无论学校里的人怎么欺辱这个可笑的未婚夫,他全当看不见,不知道,甚至在心底暗暗希望着林雀被欺负得呆不下去主动滚蛋。 可下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傅衍就把手放在林雀的肩膀上,亲昵又嚣张,好像他才是对林雀来说更重要的人,是能把林雀掌控在手心里的人。 那只手搭在青年瘦削的肩上,让他觉得不舒服,很不舒服,他想就算一个玩具他不喜欢,甚至很讨厌,但他自己可以丢掉,却决不能容忍眼睁睁看死对头当着自己的面把玩具抢走。 隔着阳台门,学习室里头模糊传来点儿动静,盛嘉树扭过头,就看见今天这场矛盾的始作俑者推门而入,直直朝阳台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门狠狠一撞,盛嘉树就眼睁睁看见傅衍挪开视线看向他身边的人,本来似乎要直接过来的,却又忽然顿了顿,顺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他猛地扭头,就看见林雀偏着脸望向玻璃门里头,长长的睫毛遮着眼睛,看不清楚里头的情绪。 一股子无名邪火突然就从心里头拱上来,盛嘉树猛地掐住他的脸迫使他抬头看自己,咬牙低笑:“我倒把这茬给忘了……你怎么就跟他给勾搭上了,嗯?” 林雀皱了下眉,说:“我没有。” 但显然这样苍白的辩驳根本无法说服盛嘉树,男生恶狠狠地冷笑:“第一天来就往戚行简怀里头撞,现在又勾搭上姓傅的,未婚夫,我小看你了,你还真是好手段哪!” “让我猜猜,下一个又是谁?程沨?沈悠?真不愧是十四区出来的人,嗯?为了向上爬,就这么急不可耐地出卖自己?你凭仗的是什么——你这排骨似的干巴巴的身子,还是这张一无是处、哪哪儿都普通的脸?!” 大概为了羞辱他,盛嘉树一面咬牙切齿,一只手顺着他下巴狠狠捋下去,重重擦过林雀的胸膛,一把掐住他的腰。 傅衍霍然起身就要往阳台上去,身后却飘来凉凉的一句:“盛嘉树教训自己的未婚夫,傅少爷,你去掺和个什么劲儿?” 傅衍身子一僵,程沨唇角挑着点儿笑,桃花眼底却冰凉一片:“奉劝你一句,要是真为了小麻雀好,就别往上硬凑了。” 傅衍硬要插足进那两人的矛盾中,盛嘉树或许忌惮着两家的关系不至于把他怎么样,但总要有人给他出气,那么这个人,除了毫无背景手无寸铁还是自己名正言顺未婚夫的林雀,还能是谁呢? 程沨言辞残忍凉薄,但就是傅衍也不能不承认这就是事实。 两虎相斗,或许两败俱伤,可最遭殃的,必定是夹在中间的林雀。 而盛嘉树才是人家的未婚夫,是林雀未来的丈夫,他傅衍算什么?他连光明正大为林雀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时候他越往上凑,林雀在盛嘉树那儿就越难过。 甚至不止是他,这时候就是程沨去、沈悠去,都是一样的尴尬——人家处理家务事,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立场去掺和呢? 傅衍死死盯着阳台上被男生禁锢折辱的青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手背上暴起隐忍的青筋。 程沨往他身上瞅一眼,心里发出道无情的嗤笑。 哎……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对青年的那点儿情分,还没到那个分量上而已。 要说他们这几个人对林雀有什么感情…… 程沨托着下巴,懒洋洋地想——或许兴趣也有点儿,甚至喜欢也有点儿,可这点儿喜欢,就像是走路时碰见一只路边流浪的狸花猫,脏兮兮的毛发,瘦骨嶙峋的爪子,以及眼睛里头那股子野蛮的,凶狠的,不肯服输的劲儿,都是他们这些人锦衣玉食堆满鲜花的人生中从未见过的东西。 所以难免生出点儿好奇来,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底气一次次挺直起自己的脊梁,又是怎样挣扎着在困境中求生。 可这点好奇和稀罕,远远不足以让他们冒着一些风险去替小麻雀出头。 联邦有句话说,流水的政府,铁打的世家。他们这些人背后的家族,经过至少两三百年的发展,早已盘根错节,利益纠葛同气连枝,很多事儿都没那么简单。 留给他们这些下一代掌权者们冲动任性的自由,也远远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多。 要不盛嘉树跟傅衍两个看对方那么不顺眼,却从没在明面上起过太大的冲突,依旧心照不宣维持着某种平衡。 沈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不动声色在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学习室里头这种微妙紧绷的气氛,阳台上两个人都不知情,就算知道也没心思去在意。 盛嘉树下手根本毫不留情,隔着薄薄两层布料,林雀被掐得脸色一白,猛地一下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腰抵上冰冷坚硬的栏杆。 “我说过了,我不喜欢男人,也不会去做……那种事。” 林雀紧紧攥了下栏杆,然后松开,抬头看向面前的人,阳台煞白的灯光照着他漆黑的头发和苍白的脸,瞳心飘着浓重的阴霾:“傅衍、程沨、沈悠、戚行简,我一个也不要。跟你这种关系的存续期间,我会忠于自己的身份。” 盛嘉树盯着他的眼睛出了神……第几次了?他倏然清醒,立刻冷笑道:“还‘一个也不要’?你把自己也太当回事儿了。” 林雀垂了垂眼睫,又抬起来,冷冷看向面前的男生:“说好也是你,说歹也是你,盛少爷,我不记得合同里被要求的职责里有‘负责成为你胡搅蛮缠时出气筒’的这一项。” 盛嘉树发出一声嗤笑:“我可以加——” “盛少爷。”林雀打断他,漆黑的眼睛阴郁、冰冷,“你总叫我认清自己的身份,我认得很清楚。你的父母要求我陪伴你、照顾你,我拿了钱,也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一直以来,总是企图破坏合约的人反而是你。” 盛嘉树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我不是很明白。”林雀平静道,“你接受最好的教育,拥有比我这个十四区的老鼠超出一千倍的眼界和一千倍的见地,却为什么,没有把自己愤怒的矛头对准始作俑者的勇气?” 盛嘉树的脸色几乎已经是铁青了。 林雀能“不明白”?林雀是太明白了!这句话简直像个大耳刮子一样抽到他脸上,指着他的鼻尖明明白白地揭穿他——你这个懦夫,没有能力反抗强行安排这一切的人,就只敢把自己的愤怒和憋屈撒到对自己的命运同样无能为力的林雀的身上。 盛嘉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猛地大步逼近,一把扯起林雀的衣领,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你他妈的……真当我不敢打你吗?!” 第27章 “你打吧。”林雀被他拽得踮起脚,平静的眼底没有波动,冷冷道,“我会联系律师,要求将这条以及对等的报酬加在合同上。” 盛嘉树:“…………” 毫无素质地亲自动手打人,还是打这么一个甚至都没有成年的小孩子,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会受到父母怎样严厉的责罚。 林雀看了他几秒,见他没有要继续的意思,就垂下眼睛,把自己的衣领从盛嘉树手里抽回来,轻轻整理了一下。 玻璃门隔音很好,听不见他们说什么,然而阳台上的灯光煞白雪亮,将两个人的动作和表情照得无处遁形。 程沨轻轻“咦?”了一声,坐直了身体。 这怎么看着,倒还像是小麻雀儿占了上风呢? 他们这些继承人从小都在被培养城府心计,喜怒不形于色是对他们最基本的要求,然而三双眼睛里,盛嘉树几次三番勃然大怒,以至于失掉体面……真是一件奇事。 沈悠扶了下眼镜,唇角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一闪而没。 林雀可以进行攻击性自卫,却不好真把盛嘉树得罪太过——一拳打出去却不能收回来,那是没脑子的蠢货。 他垂头站了一会儿,收敛了眼底的冷意,声音放低了点儿:“……总之,我跟你保证,我会如你所愿,和你划清界限,也会注意与其他人的距离。” “今天的事情,是我的错,以后不会再发生。” 盛嘉树铁青着脸狠狠瞪他,愤怒到极点,甚至有点被气笑。 妈的……指着他鼻子骂完了才道歉说“今天的事情是我的错”? 他抬手指指林雀,咬牙低声:“好得很,你好得很……!” 林雀垂眸沉默。 盛嘉树直接摔门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骂完人还知道道歉呢,好有礼貌的小雀儿,亲亲! 第23章 玻璃门重重撞到门框上又被弹回三寸半,震动的余响中,盛嘉树铁青着脸谁也没看,一阵风似的大步卷出了学习室。 三个人坐在那儿,谁也没有要跟着走的意思,扭头看向阳台上。 林雀轻轻吐了口气,面无表情走进来。 沈悠站起身,笑意温和,眼睛里盛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体贴和安慰,温声道:“没事儿吧?” 目前为止,要说从这间寝室里选一个林雀最有好感的人,那必然是沈悠。 不仅仅是那条黑领带以及学生会会长这个金光闪闪的头衔,也是因为从见面到现在,沈悠是宿舍里唯一一个没有对林雀表露出明显恶意的人。 投桃报李,林雀轻轻“嗯”了一声,说:“谢谢。” “维护寝室的和睦是舍长的职责,不用谢。”沈悠眼睛弯出漂亮的弧度,抬手给他轻轻抚了抚衣领上的褶皱,“矛盾解决了就好。时间也不早了,快些洗漱收拾吧。” 程沨忍不住笑了一声。 就盛嘉树走之前那个恨不得把林雀拆成块儿吃了的凶恶样儿,沈悠也好意思睁着眼睛说“矛盾解决了就好”。 而且他干什么“维护寝室和睦”的事儿了?不一直在那坐着看热闹呢么。 沈悠看了他一眼,脸上温和的笑意没受到丝毫的影响,笑吟吟跟在林雀身后一起出去了。 傅衍坐在林雀的位子上,一直看着他,然而林雀从阳台进来到出门,一道眼风都没分给他。 程沨瞥一眼男生阴沉凶悍的脸色,忽然就心情大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也跟着走了。 · 盛嘉树不知道一气之下跑哪儿去了,寝室里只有戚行简坐在那儿看平板。 几个人从学习室陆续出来,林雀从戚行简椅子边走过去的时候,男生微微抬了下头,冷淡沉静的眸子看向他,没什么情绪。 林雀和他对视了一秒,无声垂落眼睫,略微低着头过去了。 戚行简收回视线继续看平板,屏幕上的字迹却虚化了,变成青年明显是被人抓皱了的衣领。 耽搁许久,时间已经不早,林雀抱着睡衣去冲了个澡,换下来的衣服丢到阳台洗衣机里头搅着,林雀拿毛巾擦着头发,在学习室开始看书。 房门响了一声,林雀学得专心没察觉,耳根上忽然被人碰了碰。 很温热的触感。 林雀下意识回头,傅衍在他椅子后面站着,高高大大的身材,还穿着校服衬衫没有换,正垂眼看着他。 林雀皱了下眉:“有事么?” 傅衍却反过来问他:“没事?” 林雀没回答,黢黑的眼睛安安静静看了他几秒,说:“你是来跟我道歉的么?” 傅衍一顿。 下午在食堂,他那样做当然就是故意的,没有考虑过林雀的处境,他从来也不需要考虑别人的处境。 他当然知道激怒了盛嘉树林雀没有好果子吃,但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看着林雀因为他的缘故遭受盛嘉树的责难,他心里却并没有隔岸观火那种平静悠然。 思量来思量去,傅二少爷终于品出点儿歉疚的意思,所以就来了这儿。 “如果是,那不用了。”林雀说,“只希望以后傅学长和盛学长斗法的时候,别再拿我做由头就好了。” 傅衍:“……” 面前这双眼睛黑沉、阴郁、清醒又冷静,不像以前他稍微表露点儿意思就害羞炽热起来的任何一个人。 所有人都认定林雀是一个攀权附贵、肤浅轻鄙的人,可当林雀被他和盛嘉树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中争夺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里有很多羡慕和“他凭什么被争夺”的嫉妒,林雀却转身就走,对这样的虚荣无动于衷甚至充满厌恶和反感。 他好像总能一眼认清楚一切的本质,即便被纠缠进一些矛盾中,也能用自己的方法冷静地把一切摆平。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帮助,就连傅衍心里头那点儿过意不去都成了可笑的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傅衍定定看了他半晌,蓦地笑起来,笑声闷闷地含在喉咙里,他说:“小瞧你了。” 今晚已经有两个人对他说“小瞧你了”,但盛嘉树的“小瞧”和傅衍的“小瞧”意味天差地别。林雀对傅衍毕竟也没多少恶感,更没有得罪他的必要。 他就点点头,说:“那我继续学习了。” 傅衍看了他半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 到快熄灯的时候,盛嘉树还没有回来。 陈姨给他安排的“每天给少爷按摩手腕”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再一个也是担心盛嘉树一个人乱跑会不会又发生地上突然塌陷一个大洞摔下去断胳膊断腿的意外,林雀往隔壁跑了好几趟去看,终于还是没办法,给他打了个电话。 意料之中被挂断了。林雀想了想,到隔壁去问程沨:“程学长……” 第一次被他叫“学长”,正往床上爬准备睡觉的程沨一怔,扭过头看他:“怎么了?” 林雀握着手机,说:“你知道盛学长去哪儿了吗?” 林雀对盛嘉树的关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寝室里几个人都不觉抬眼望过来。 程沨挑了挑眉,看他一脸认真地站在床底下仰头望着他,忍不住就想逗一逗,笑起来说:“那我哪儿知道。你给他打电话问问?” 林雀抿了抿唇:“他不接电话。”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浮出一种淡淡的“姓盛的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的谴责来。 “这样啊。”程沨笑吟吟的,“那我给他打电话试试。” 电话接通了,程沨看看床下的青年,心思一动,打开了免提,所有人就听见那头男生冷冰冰的一句:“干什么。” “你跑哪儿去了?”程沨说,“小麻雀儿担心你呢。” 盛嘉树冷笑,仿佛半小时过去还是怒不可遏:“你叫他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电话立马被挂断了,程沨耸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林雀没说话,苍白的脸上挺平静的,也看不出来伤心还是不伤心。程沨揶揄似的,说:“你管他呢,那么大一个人,还担心他出什么事儿啊?” 但林雀看起来还真挺担心,低着头又在打电话,被挂断了两次,再打就直接被提示“对面已关机”。 被拉黑了。 林雀握着手机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程沨盯着他乌黑的发顶,感觉他每一根头发丝儿上都挂满了失落。 他眼底轻佻的笑意淡下去,抿了抿唇,忽然开口:“315。” 林雀抬起头:“什么?” “你去那儿看看。”程沨垂眼按着手机没看他,说,“他可能在那个宿舍。” 林雀点点头,说:“谢谢。” 他立刻就出去了。宿舍门关上,程沨轻轻啧一声,把手机随便丢开。 · 盛嘉树靠在椅子上玩儿手机,男生给他递了包薯片,笑嘻嘻说:“那小子惹你生气,你不把他撵出来,怎么倒自己跑这儿来。” 盛嘉树阴沉着脸:“不吃。” 第28章 男生就拆开薯片自己吃,好奇问:“他怎么惹着你了?” 其实他们更震惊的是那个贫民窟出来的小老鼠怎么敢惹盛嘉树。 不要命了? 盛嘉树还是不吭声。被林雀的实话伤了自尊心,这么搞笑的理由他没脸说。 忽然听见有人敲门,男生啧一声:“这么晚还串门呢。” 离门最近的男生下去开了门,一愣,让过身子说:“盛大少爷,人找你来了。” 盛嘉树一扭头,就看见林雀安安静静在门口站着,细细瘦瘦的一个人,肤色苍白,乌黑的眼睛阴郁沉静。 宿舍里几个男生一阵诡异的沉默,听见林雀轻轻对给他开门的男生说:“不好意思。” 随即走进来,直直走到盛嘉树跟前,低声道:“快熄灯了,你不回去么?” 盛嘉树兀自玩儿着手机,开始不吭声,被林雀叫了两次“盛学长”,才不耐烦地骂:“不回去,滚。” 林雀抿抿唇,说:“今晚还没给你按手腕。” 盛嘉树特别暴躁,大声骂:“我今晚不回去你他妈没听见?!” 林雀还是很平静的样子,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难过,轻声道:“那你今晚睡在哪儿?” 盛嘉树不理人,旁边看热闹的男生插了句嘴:“他今晚跟我睡。” 学校里男生串个宿跟死党好友挤一晚上打游戏聊天是常有的事儿,长春公学宿舍床尺寸也宽敞,但盛嘉树这样的脾气秉性根本不会这样做,男生就随口一说,逗逗大少爷这个未婚夫。 林雀迟疑了一下,似乎并不相信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会“跟人挤挤”,但盛嘉树没反驳。 他就说:“那你要什么东西,我给你送过来?” 盛嘉树本来压根不想理会他,反正他到熄灯就会回去,可心念一转,忽然说:“牙刷。” 林雀抿抿唇:“知道了。” 他回301去,进门的时候沈悠坐在床上问他:“找到了?” 林雀嗯了一声,去洗手间拿东西。 盛嘉树只说了牙刷,他拿出干净盆子把自己能想到的洗漱用品都装上了,一起拿去315。 结果盛嘉树看一眼就说:“我面霜呢?” 林雀一怔,没听过男生也要抹面霜,怀疑盛嘉树故意拿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整他,问:“你还用面霜?” 旁边床上男生噗嗤笑了一声,笑话他土包子。男生用个面霜多寻常的事儿,这小未婚夫还像多惊讶一样。 盛嘉树冷冷瞥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男生赶紧不笑了,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林雀抿抿唇,又跑回去给他拿。盛嘉树不肯告诉他是什么样的包装,林雀在洗手间踟蹰,望着洗手台上一堆瓶瓶罐罐发愣。 都是没见过的外文字,他不认得哪个是面霜。 旁边门开了,林雀回头,看见戚行简走进来。 他似乎要去里头上厕所,林雀赶紧叫住他:“戚……戚学长。” 戚行简停下来,垂眸看着他。 林雀垂在腿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低声问他:“你知道,盛学长用的面霜……是哪个吗?” 戚行简顿了顿,给他指了指一只黑色的小玻璃罐。 “谢谢。” 林雀拿上东西匆匆出去了,戚行简推开里头的玻璃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背影。 林雀第一次叫他学长,主动跟他说话,是为了给盛嘉树拿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吃醋,但没资格^ ^ 第24章 林雀回到315,结果盛嘉树又要洗面奶。 这时候要还不知道盛嘉树就是故意折腾他,林雀也不用混了。他站着没动,问他:“还要什么,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性说完。” 盛嘉树从手机上抬眼,神色冰冷:“这就受不住了?” 林雀和他对视几秒,终究还是忍耐地垂落眼睫,转身去给他拿洗面奶。 他伤了盛嘉树的面子,盛嘉树总要想办法找补回来。叫他多拿几趟东西总比在别的地方下绊子使坏好。315一宿舍的人都在看,林雀就当哄小孩儿了。 要了洗面奶盛嘉树又要睡衣,睡衣拿来了又说自己睡不惯别人的枕头,315和301一个在头一个在尾,中间隔着长长的走廊,林雀来来回回跑了快十趟。 寝室里的人看他跑进跑出,对盛大少爷的作有了更深程度的认知。 在林雀几乎要给他搬了个宿舍之前,盛嘉树终于没有再要东西了。 林雀的呼吸已经乱掉了,初春气温还很低的晚上,硬生生跑出了一身汗,薄唇上多了点儿血色,细细的汗珠子布满额头,濡湿了一点头发。 还有三分钟熄灯。林雀把挽上去的t恤袖子放下来,遮住瘦骨嶙峋的手腕,说:“那我回去了。” “等会儿。” 在他刚刚拉开宿舍门的时候,盛嘉树慢悠悠开口:“我想了想,要不还是回去睡吧。” 林雀回过头,冷冷盯着他。 盛嘉树神色不像十分钟前那么阴沉,漫不经心睨着他:“骂我呢?” 林雀沉默,走去洗手间,把刚放好的洗漱用品一件一件重新收起来。 盛嘉树像是故意要看他笑话,没自己先走,手插兜里闲闲等着。林雀不想再来回折腾,努力把所有东西都拿上了,枕头挤着他的脸,头发丝儿乱乱地翘起来,像富家公子身边命苦苦的小书童。 盛嘉树盯着他来回打量几下,心情莫名其妙地就好起来,忽然觉得林雀对他的冒犯好像也不是不可原谅。 “走了。”盛嘉树跟收留他的男生打了个招呼。 那男生坐在床上看看他俩,贱兮兮地一笑:“欢迎再来哈。” 盛嘉树冷哼一声,扬着眉梢抬头挺胸地走了,林雀抱着东西跟在他身后出门。 寝室门关上,315几个男生面面相觑,神色微妙。 小老鼠有胆子跟盛嘉树吵架,吵完了盛嘉树又很轻易地被哄好跟他回去睡觉,几个人对林雀在盛嘉树身边的地位被刷新了认知。 · 两人刚刚踏进寝室的后一秒,眼前骤然一黑。 熄灯了。 沈悠拍亮床头的小夜灯,低头看着两人,阴影中眸色复杂晦涩,声音倒是温和,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不是说今晚在315睡么?” 来来回回折腾人,幼稚不幼稚。 盛嘉树显然不觉得自己幼稚,甚至心情很好地哼了一声:“他们宿舍太脏了。” 林雀抱着东西去卫生间,想了想刚刚见到的315。 脏倒是算不上,毕竟每天都有宿舍管家来打扫,就是有点儿乱,衣服鞋子到处都是,墙上贴着海报,桌上堆着零食和饮料,门后面挂着篮球和一副网球球拍。 一看就是年轻男孩住的宿舍。 相比起来,301简直干净得过分,所有东西都呆在该呆的位置上,整整齐齐,泾渭分明,透着一种生疏冷清的秩序感。 洗手间晚上也不会断电。盛嘉树进来洗漱刷牙,看林雀把瓶瓶罐罐重新摆回去,从旧t恤袖口伸出来的手腕纤瘦得过分,手在抓握东西的时候骨骼很清晰。 他瞥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什么事儿,刚刚舒展不到五分钟的眉眼又阴沉下去,问他:“早上为什么打人?” 余光里那只手顿了顿,林雀声音低低的:“没打。” 盛嘉树一直没有提,林雀还以为他不知道这事儿。 盛嘉树回忆了下论坛上那段视频,还真没打。他有点不耐烦:“少给我打马虎眼。” 林雀就说:“别人欺负我,我不能反抗么?” 盛嘉树不关心他怎么被欺负,只是质问他:“下手那么狠,你仗着谁的势?” 林雀不觉得自己下手有多狠。他认真看过校规,知道自己一个d级差生,再犯事儿学校肯定要处理他,所以没跟那些人动手,就逮着一个杀鸡儆猴,是反抗也是警告。 相较于十四区那些被他揍到头破血流的人,他已经很手下留情了。 林雀低声回答:“没仗你的势。” 东西收拾好了,他开门出去,谁知道盛嘉树还不肯善罢甘休,一手攥着牙刷追出来喝道:“你给我站住!” 寝室里几个人不知道两人在洗手间没待半分钟盛嘉树又作什么妖,听见他冷笑说:“你都敢把人挂三楼窗沿往下扔了,还说没仗我的势?!” 林雀皱了下眉,回过头冷冷看他:“我要真把他扔下去,那才是仗你的势。” 盛嘉树:“……” 傅衍在床上翻了个身,抿着嘴唇冷冷想,要是林雀是他未婚夫,别说把那个傻逼往楼底下扔了,他就是把早上那一教室人都给扔下去,他也能保他担不了半点儿干系。 盛嘉树都给气笑了:“你还有理了是吧?” 林雀说:“本来就是我有理。” 沈悠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雀看了他一眼,回头看向盛嘉树,淡淡道:“我不是死人。别人欺负我,我肯定要还手,你不想我跟人打架败坏你名声,你就叫他们不要不长眼睛往我身上撞。” 第29章 盛嘉树冷笑,还没说话,林雀就继续道:“但你肯定不会这样做,所以,也请你不要管我怎么做,行么?” 他从小生得好样貌,又没有父母保护,小时候在福利院里被大孩子欺负,后来念书打工,十多年来遇上的魑魅魍魉不知凡几,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弱肉强食,就明白他打不倒对方,自己就要被人踩到脚底下。 但他往往势单力薄,所以一贯追求一击毙命,要么逮住一个往死里揍,要么就像今早上那样,用暴戾手段快速震慑到所有人。 要不记着这是长春公学不是十四区,那个敢把水杯往他头上砸的男生这会儿绝对躺医院了。 那些学生、纪律老师甚至盛嘉树,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仗着盛嘉树的势,他是仗着“盛嘉树未婚夫”这个金光闪闪的身份,才敢做出那样的事。但不是的。 他没有依仗任何人,也没有人会给他依仗,他前头十七年都是这么挣过来的,甚至把人挂在三楼窗沿上吓唬,在他这儿已经算是很温柔的方式。 盛嘉树皱眉盯着他,一时说不出来话,林雀抿抿唇,直接进学习室关上了门。 盛嘉树脸色阴晴不定,站了好一会儿,到底没继续发作,折回洗手间继续刷牙去了。戚行简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听见沈悠温和的嗓音在问:“这是说的什么事儿啊?” 程沨翻了个身趴到床沿上,懒洋洋道:“会长不知道么?早上有人在教室欺负小麻雀儿,被他掐着脖子直接拎窗沿上挂了好半天,论坛上有视频。” 他笑了一声,说:“你别说,小麻雀儿看着安安静静的,动起手来还挺帅。” 特别干脆狠绝,气场十足,他早上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候,就已经相信林雀真的很能打了。 看得他心头热热的,胸口堵上了一腔难以形容的情绪。 “这样。”沈悠也笑,温温柔柔的,“那我得去瞧瞧。” 宿舍里人都还没睡,他拿过手机进论坛,没费多大功夫,就找着了别人贴上的视频链接。 视频是从教室里几个人扔东西开始拍的,拍视频的人开始很嚣张,跟着一起扔东西,纸飞机擦过青年的颊侧,林雀抬起头,黢黑的眼睛直直向镜头看来,冰冷,阴郁,瞳色黑得瘆人。 “啧。”拍视频的人说,“这眼神真他妈带劲儿。” 镜头摇晃,就看见一个人坐到青年的桌子上,抢过他手里的书,林雀站起来抢,椅子被后头桌上坐的人趁机抽掉。 拍视频的人幸灾乐祸:“小老鼠要出糗喽——” 话音未落,林雀转身一脚踹翻了桌子,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将他幸灾乐祸的尾音砸了个戛然而止。 场面开始混乱,几个男生同时起身气势汹汹往林雀跟前走,一杯水横空飞来,林雀反应很快地侧了下身,本来要砸到他脑袋的水杯掉到肩膀上,哗啦一下泼湿了他的衣服。 拍摄的手机像素不错,将所有人的反应拍得特别清晰,沈悠就看到林雀轻轻闭了下眼镜,漆黑的睫毛很长,压在眼睑上,随即睁开,眼底划过一抹阴郁的戾气。 他扭头精准锁定目标,毫不迟疑大步走过去一把掐住对方脖子,就把人往窗户边拽。 林雀和男生的体型差很大,对方个头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身材是明显锻炼过的健壮,却竟然挣不开林雀的桎梏,一路挣扎撞翻了桌椅,嘴里破口大骂,林雀一言不发,拎起至少七八十公斤的男生狠狠压上了窗沿。 镜头摇晃,拍视频的人终于反应过来,脱口就是一句我艹。 沈悠抿着嘴唇,把进度条倒退十多秒,暂停。 画面里,林雀两只手紧紧攥着男生的衣领,校服袖子被蹭上去了一点,露出来的手腕颜色苍白,细瘦伶仃,好像很轻易就可以捏碎。 却因为用力,手背上隆起清晰的筋骨,淡青色的血管蛰伏在苍白皮肤之下,一路蜿蜒爬到手腕上,直至没入袖口,腕骨凸起的地方线条尖锐而锋利。 精瘦、遒劲,极具力量感的病态的美。 沈悠盯着这双手,手机屏幕的荧光投到他的眼镜上,反射出幽幽的蓝光,遮挡了眼里的情绪。 程沨问他:“看完了么?怎么样?” 沈悠喉结滚动,无声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夹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沙哑:“真的……很帅。” “是吧。”程沨懒洋洋地笑,多说了一句,“所以真不明白咱们这个盛大少爷为什么生气,小未婚夫明明这么厉害,多带劲儿。” 沈悠笑笑没搭腔,一直沉默的傅衍突然来了句:“他眼瞎。” 程沨:“……” 他闷闷地笑起来,难得在心底赞同了一下傅衍。 戚行简静静躺在床上,手机在手里摸了摸,又放下了。 第25章 晚上因为盛嘉树太作,浪费了不少时间,林雀学到更晚,看看离天亮也没几个小时,干脆没回床上睡,直接在学习室沙发上凑活窝了一宿。 两点多睡下,五点被口袋里震动的闹钟惊醒,林雀睁眼很快,不期然对上一双琥珀色眼睛。 人醒了脑子还没醒,林雀怔怔和男生对视,半晌没反应过来。 戚行简也没想到就这么巧,反应过来立刻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说:“你毯子掉了。” 林雀呆呆地:“啊?” 戚行简一顿,垂眼看着他。林雀抱着毯子窝在沙发上,乌黑短发乱七八糟地翘起来,一张脸被笼在不远处书桌上台灯温暖的光晕里,很白很小,一双眼睛不像清醒时那么阴沉,黑黑的,呆呆的,像什么懵懵懂懂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你的毯子掉了。” 他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林雀好像清醒了一点,低头看了看,然后说:“你帮我捡起来的?” 戚行简略微点了下头。 林雀就说:“谢谢你。” 戚行简说:“不客气。” 空气陷入了沉默。 这是什么诡异的对话。 林雀看了眼男生平静冷淡的俊脸,后知后觉感到了一点尴尬。他摸出手机关掉闹钟,从沙发上爬起来,低头揉了揉眼睛,解释说:“做完题太晚了,怕回去吵到你们,就在这儿睡了。” 戚行简嗯了一声,还在看着他。 他身材高大挺拔,穿了身黑色的睡袍,衣领交叉的地方很高,吝啬地露着一点白皙的脖颈和喉结。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垂下来,大半被睫毛遮在阴影里,只在眸底折射着一点台灯的光。 他一贯沉默,气质却是带着攻击性的,仅仅只是站在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仍旧叫人感觉到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叫人不自觉想起潜伏在丛林中的某种大型猛兽。 这样的人,看着不太像是会帮不熟的舍友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的好心人。 但林雀太困倦了,根本没有想到这一茬。他垂眼揭开毛毯踩上拖鞋,从戚行简身边走过去,到卫生间去洗脸刷牙。 早上水管里淌出来的水很冰,洗完脸终于彻底清醒。林雀回到学习室去,看见男生已经坐到桌边在看书了。 林雀走到他旁边的位子上坐下,开始订正昨晚的错题。 却迟迟集中不了注意力。 一半是因为睡眠不足导致更严重的抑郁和烦闷,更多是因为身边的人。 戚行简的存在感太强了。 他大约刚刚洗漱完,身上还有股淡淡的薄荷味,混杂着衣料上的浅浅木质香,混合成一种清新冷感的味道,很好闻,在空气中静静地萦绕,不动声色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林雀左手支在桌沿扶着额头,稍微侧过身子背对着男生,垂眼看着满纸的错题,心里头一阵子烦躁。 学习室都这么大了,桌子摆开一点又能怎么样?非得挨得这么近,叫人怎么学得进去。 他知道自己是在迁怒,错题实在太多了,他心烦。 身边的男生忽然起身走了,林雀回头看了眼。戚行简开了头顶大灯,突然回过头:“喝咖啡么?” 又一次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林雀没把视线挪开,犹豫了一秒:“喝。” 顿了顿,他也放下笔走过去,戚行简从饮水机里面取出一次性杯子,抬眸看了他一眼。 林雀抿抿唇,低声说:“……我学一下。” 长春公学的宿舍会配给咖啡豆和牛奶、糖这些东西,包装看着很高档,林雀不认得,也不会做咖啡。 他只喝过那种速溶咖啡,一股子廉价香精味儿,甜得人喉咙发苦。 戚行简问他:“喜欢酸一点的,还是苦一点的?” “苦的。” 戚行简取出一包豆子,称重,磨粉,又问他:“加奶么?” 林雀摇头。 “也不加糖?” 林雀点头。 很能吃苦的小孩儿。戚行简垂眸,有条不紊地萃取咖啡液,叫他的名字:“林雀。” “嗯?” 第30章 “开一下热水。” “哦。” 因为困倦,这时候的林雀看起来呆呆的,宽大的旧t恤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长长的袖口处只露出一点手指尖。黑眼睛有一点木木的,戚行简说一句什么,他就跟着点头摇头,乌黑毛躁的短发安静垂在他苍白的面颊边,让他看起来有种很乖的错觉。 完全不像视频里那个一脚把桌子踹翻的狠戾样子。 戚行简视线稍微偏过去,看他弯腰开热水,又在林雀转身回头时及时收回目光。 林雀打开热水机开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还是戚行简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第一次开口和他说话。 沉沉的,大约是怕吵到隔壁还在睡觉的舍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沙沙的磁。 酥耳朵。 林雀揉了揉耳根,看他按下按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黑色的咖啡液慢慢流出来,略带苦味的香气就缓缓飘散,沾上两人的衣裳。 咖啡液萃取好了,戚行简加上热水,搅拌均匀,倒进一次性杯子里递给他。 “谢谢。” 咖啡有些满,林雀小心翼翼接在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男生的手,戚行简快速缩回去,动作很突然。 幸好林雀端得稳,咖啡没有撒出来,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 戚行简却已经转身去做第二杯了。头顶灯光照着他冷白俊美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雀想起几天前他在走廊上不小心撞到男生身上的那次,戚行简看他的眼神充满反感和厌恶。 一直有些混沌的脑子突然清醒了几分。他垂了眼,端着咖啡转身走开。 余光空了,戚行简面无表情盯着黑色的咖啡液淌进杯子里,刚刚碰到林雀的手指悄无声息地蜷起来,紧紧压进掌心。 咖啡有点烫,林雀把杯子放到桌角,听见窗外起了很大的风,吹得树梢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往阳台望了眼。天还没亮,黑沉沉的,只有玻璃门上倒映出室内的影子。 他看到戚行简关掉大灯,端着杯子朝这边走过来。 热腾腾的咖啡苦香遮掉了男生身上的木质香,丝绸睡袍在台灯下闪过一抹幽微珠光,戚行简在他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 林雀低头继续订正错题,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男生低低沉沉的声音:“抱歉。” 林雀抬起头,对上戚行简颜色浅淡的眼眸。 他看着他,神色平静而专注,说:“我有……洁癖,不是针对你。”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有很短暂的停顿,林雀不知道原因,但他知道了戚行简因为有洁癖,所以不能接受陌生人撞到自己的身上,也不能接受别人碰到他的手。 所以那次男生眼中一闪而过的反感和厌恶,被他撞到之后立刻洗澡换衣服,也并不是因为他出身十四区,被这所学校里的人看不起。 林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摇摇头说:“没事。” 戚行简垂眼看着他,林雀拿过桌角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怎么样?”戚行简问。 林雀舔舔嘴唇,颜色寡淡的唇瓣被热咖啡弄得有一点红。他点点头:“挺好的。” 又说了一次:“谢谢。” 戚行简目光平静掠过他嘴唇,收回视线去看面前摊开的书:“不客气。” 两人没再说话,窗外的风声汹涌,室内咖啡热热的香气安安静静地弥漫,台灯的光里飘散开轻渺的白雾。 戚行简的咖啡杯通体深黑,外部环绕着一圈银线描画的几何图形,简约贵气,内里是白瓷,杯壁上挂着一点褐色的咖啡油脂,在缓慢地淌下去。 一看就很精致昂贵的杯子,和他的一次性透明水杯挨得很近,杯口升起淡淡的热雾,在灯光下缓缓交融,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不知道是不是咖啡的功效,林雀这次注意力很集中,低着头认真地订正一道道错题,笔尖擦过草稿纸,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戚行简翻过一页书,侧眸看了他一眼。 这次不再是背影了。 · 六点起床铃声准时响起,学习室门被推开,程沨靠在门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说:“真勤奋啊小麻雀儿。” 睡着时林雀在学习室,起床时林雀还在学习室,他都怀疑林雀根本一晚上没睡。 林雀抬起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边的座位已经空了,戚行简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一小时他的状态特别好,林雀揉揉有些发僵的后颈,看向桌角已经空掉的杯子。 咖啡真是个好东西。 他起身去洗漱,看见戚行简正从洗手间出来,短发有一点被水沾湿,垂在颊边,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地晃动。 程沨指指林雀的眼睛:“都有黑眼圈了,你可别熬坏了身体。” 林雀嗯了一声,说:“不会。”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垂眸从旁边过去了。 第26章 几个人收拾了出门,才到大厅,一股冷风就迎面扑来,能听见外头有人在喊:“下雨了!” 走下台阶,林雀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果然有冰凉的水滴在脸上。宿舍楼外的树梢被大风摇动,哗啦啦响成一片。 长春的晨跑风雨无阻雷打不动,老师在底下吹哨子催促学生赶紧出来,林雀快步走进队伍里,傅衍回过头笑着看他:“能淋雨么?” 林雀瘦得这样子,感觉吹点风淋点雨就要坏掉了。 虽然心里清楚这小孩儿和脆弱俩字儿根本不沾边,但他那么瘦,叫人只是看着,就忍不住生出这样那样的忧虑。 林雀黑黢黢的眼珠子盯住他:“我是纸糊的?” 傅衍嘴角的笑意一下子更深:“这么倔。” 看着挺孤僻内敛一小孩儿,倒是要强得很。 他笑的时候眼睛稍微眯起来,眼角眉梢那股子野性就染上了点儿不大正经的味道,眼神却很深,垂下眼皮盯着人的时候有种很强的侵略感。 林雀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视线。 海边的雨总是来得又疾又快,仅仅只是一两分钟的功夫,稀疏的雨点就变得密集,噼里啪啦打在路灯杆上,发出嘈杂凌乱的声响。 沈悠的眼镜被雨打湿了,他摘下来折好,装进运动裤的口袋里。额前的头发散落下来,搭在眉骨上。 失去眼镜的修饰和遮挡,那双丹凤眼就显出原有的锋利的冷感,不笑的时候甚至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凉薄味道。 让人感觉到陌生的压迫力。 林雀不觉侧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沈悠察觉了,眼睛一弯,含笑问:“怎么了?” 他一笑,那种冷漠凉薄的意味就悄无声息地化开了,如春水沐和风,一如往常的温文尔雅。 “……没事。” 林雀后知后觉到这样盯着人看有一点失礼,立刻垂了眼,心里却并不觉得多少意外。 能在长春公学这样的学校、甚至上头还压着四五年级两届学长的情况下成为学生会主席,沈悠当然不会只像表面上那样温和无害。 傅衍还是在他身边站着,盛嘉树和程沨在前头一点的地方,林雀扒拉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盛嘉树旁边去了。 傅衍不笑了,冷冷看着前头的人。 盛嘉树扭头看了眼林雀,又向后瞥了下傅衍,没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但因为下雨有些烦闷的心情莫名就松快了几分。 林雀看他时不时下意识揉一下右手手腕,抿抿唇,问他:“手疼?” 骨折过的人,下雨天难免不舒服。盛嘉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旁边程沨听见林雀说话,扭头看过来。 林雀低声说:“那一会儿回去,给你热敷一下。” 盛嘉树没吭声,是个默许的意思。 程沨挑挑眉。他都没发现盛嘉树这点不舒服,似笑非笑说:“小麻雀儿心这么细呢。” 拿钱办事而已。林雀没搭腔,默默在原地站着。盛嘉树瞅了他一眼,说:“你羡慕?这未婚夫给你要不要?” 程沨还真挺想要,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笑起来:“那还是算了,这福气你自个儿享吧。” 别说是盛嘉树这样倨傲任性的人了,莫名其妙被家里以这样荒诞的理由强行安排一个未婚夫,谁能开心得起来啊。 可这未婚夫是林雀的话……程沨笑了笑,隔着盛嘉树又看了眼林雀。 ……好像也不是不行。 戚行简站在队伍最后头,和盛嘉树他们隔着几个人,风声夹杂着雨声铺天盖地,听不清前头的人说了什么,就只看到林雀偏头看了好几次盛嘉树。 路灯橘黄色的光照着青年的黑头发和一小片颜色苍白的侧脸,发梢上挂住的水珠子在灯光下晶莹发亮。 戚行简垂下眼皮,不再去看。 风太大了,裹着早春冷雨和潮湿的土腥气,热咖啡的香味儿早已被吹散,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 第31章 半小时后晨跑完,几乎没人去食堂,都赶着回去冲澡换衣服。 雨下大了,男生们都淋成了落汤鸡。 回到宿舍,林雀还是要等到最后一个洗。同寝室都是他学长,没有学弟抢在学长前头的道理。 盛嘉树回来的早,第一个进去洗的,结果等他洗完出来,程沨坐椅子上没动,说:“谁要先洗?我不急。” 沈悠拿着毛巾在擦脸上的雨水,一顿,说:“我也不急。” 戚行简还没回来,傅衍大剌剌往那儿一坐,也不管身上的雨水弄湿了椅子,说:“我再等会儿。” 几双眼睛不约而同看向里头的林雀。 林雀头上盖着毛巾,站在窗边看雨,心里默默复习昨天刚背的单词,没留意到身后寝室里的动静,直到程沨叫了他一声:“小麻雀儿!” 林雀回过头,程沨笑吟吟的:“发什么呆呢,快去洗澡。” 林雀看了看几个人,被雨水淋湿的睫毛黑漆漆的,白毛巾底下支棱起乱糟糟的发丝儿,窗外阴翳天光落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苍白皮肤表面覆了一层淋漓水光。 林雀脸上有一点茫然:“你们不洗吗?” 傅衍要笑不笑地瞅着他:“少废话。” 再推让就矫情了。林雀迟疑了下,抿着嘴唇快步走去洗手间。 盛嘉树擦头发的动作僵住,冰冷的目光从宿舍里几个人脸上掠过去。 真够有意思。一个个都是大少爷,突然对室友这么友爱,倒衬得他冷酷无情自私自利,格外不是个东西哈? 其他人他管不着。盛嘉树走去自己床边,忽然看向程沨,冷冷道:“你怎么回事儿?” 林雀给他按手腕的时候程沨就盯着林雀看,这会儿又主动谦让,叫林雀先洗。 他很难不怀疑这个死党的居心。 程沨笑眯眯的:“谚语说春雨淋头能长高,我觉得我还能往185上窜一下。” 盛嘉树没说话,冷冷盯着他。 “……好吧,你不觉得小麻雀儿瘦得可怜么?”程沨耸耸肩,笑说,“一看就免疫力很差的样子,我怕他发烧感冒给别人传染上,有问题?” 盛嘉树深深看着他,足足过了十来秒,才慢慢咬字:“你最好真的这样想。” 程沨不闪不避地迎着他视线,桃花眼里懒散轻佻的笑意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笑吟吟反问:“那不然呢?” 傅衍在旁边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 雨下得很大,戚行简还是比所有人晚回来,进门的时候他顺势瞥一眼里头,就看到林雀已经洗完澡换好了衣服,蹲在那儿给盛嘉树按摩手腕。 戚行简头发已经湿透了,大颗大颗的水珠子顺着发尾坠下去,摔碎在锁骨上,水迹蜿蜒爬过男生健硕紧实的胸膛,随着刚刚运动后稍微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起伏。 寝室里几个人都已经洗完澡了,沈悠扣着衬衫扣子看了看他,说:“下雨天还跑这么久啊。” 戚行简嗯一声,拿了干净衣服进洗手间去了。 几分钟后洗完澡出来,林雀还在给盛嘉树按摩。 林雀一边忙活着一边背课文,这次盛嘉树没管他,就靠在椅子上伸个手,跟个大爷似的。 看得宿舍里几个人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沈悠要去开早会,收拾完就要走,开门时回头望了眼,忽然问:“林雀,你有伞么?” 他一贯心细周全,林雀第一天来晚上在宿舍收拾,就注意到他似乎很多东西都没有。 林雀怔了下。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伞,在进盛家门之前就被司机塞垃圾桶了,之后也没来得及买新的,陈姨给他准备的行李箱里也没带。 他摇摇头,沈悠就打开自己的柜子,从里头拿出一把伞,说:“这是我备用的,你先拿去用吧,别淋雨着凉——给你放在这儿了。” 他走过来把折叠伞放到林雀的桌子上,温和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容拒绝。盛嘉树从手机上抬眼,冷冷看着他。 林雀抿抿唇,说:“谢谢你。” “小事情。”沈悠笑了笑,姿态大方而坦然,放好伞就拿着文件夹匆匆走了。 寝室里恢复了安静。傅衍歪着脑袋挠了挠眉毛,有一点懊恼。 他怎么就没想到。 戚行简垂了眼,把刚刚摸到的伞放回去,关上柜门,也拿起东西走了。 十来分钟后,林雀给盛嘉树换了新绷带,才去收拾自己的书包。傅衍也早早走了,宿舍里就剩下他们仨。程沨叫他:“小麻雀儿,一起去吃饭?” 林雀顿了顿,整理东西的速度都放缓了,说:“我还要收拾一下,你们先去吧。” 想要跟他们划清界限的意图很明显。 盛嘉树脸色冷下来,一言不发直接走了。程沨看了眼他背影,笑笑说:“行吧。” 宿舍空下来。林雀不紧不慢收拾好书包,拿起沈悠的伞锁好门,去食堂吃了饭,就去了教室。 因为给盛嘉树按摩手腕耽搁了时间,林雀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上课,里头十来个男生们看见他进门,喧哗吵嚷的声音骤然一静。 昨天早上的视频在论坛上还热乎,这节课的学生虽然不是同一波,却好歹没人再敢那样放肆地嘲笑羞辱他。 林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教室里已经不剩几个空位,林雀看了一圈,背着书包径直走到窗边一个位子上坐下。男生们都扭过头看他,窃窃地议论:“瘦得跟鬼似的,他真能有那个力气?” “我也不信!” “你说要是在兽笼约他,他敢来么?” “谁知道呢,你去试试?” “靠,凭什么我去?” “你不说不信他真有那么厉害吗?!” “啧,怕什么?瞅瞅你们那怂样儿,不会真被一段视频就给吓住了吧!” “那你去?” “我去就我去,谁怕谁?看老子不揍他个鼻青脸肿跪地求饶……” 蓦地,一个人出现在窗户边,朝教室里头打量,有人看见他,顿时变了脸色,赶紧拿胳膊肘怼旁边的人,教室里迅速变得安静,像被按下了什么消音键。 傅衍一手搭在窗沿上,视线往教室里扫了一圈,问窗户边上的男生:“林雀在么?” 他脸上带着点儿惯有的吊儿郎当的笑意,语调闲闲的。被他问到的男生紧张得脸都白了,不敢想他突然出现在这儿是要干什么。 昨天欺负林雀的人里头可没他啊! “在……在的!”男生结结巴巴,赶紧用手指指自己后排的座位。林雀趴在桌子上补觉,额头枕在胳膊上,后脑勺看着毛茸茸的。 傅衍看见他就笑起来,伸手过来,在他脑袋上轻轻一弹:“小公主,起床了。” 到教室的时候离上课只剩十分钟,林雀原本只想趴一下,谁知道短短一分钟不到就睡着了,被他扰醒,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很不爽,微微皱着眉,黑眼睛里郁气蔓延。 他抬起眼皮冷冷看向罪魁祸首,看清傅衍的脸,眼睛就微微睁大,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这两天在宿舍没见着他发起床气,谁知道在这儿看到了。傅衍唇角勾起来,声音低沉带笑:“困成这样子。” 林雀揉了下眼睛,才注意到教室里不同寻常的安静。他有点烦躁,压低声音问他:“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当然来上课啊,我们早上的课也在这栋楼。”傅衍说着,把一杯红枣薏仁粥递给他,“呶,早上拿多了吃不完,正好给你补一补气血。” 林雀冷冷盯着他:“我不要。” “趁热喝,别浪费。”傅衍跟没听到他拒绝似的,手抬起来,似乎要揉一下他的脑袋,顿了几秒,又在林雀的盯视里收回去揣进裤兜,笑吟吟说,“要上课了,走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教室外头阴沉沉的天光落入窗口,安安静静照着林雀桌子上那一杯红枣薏仁粥。 “……”男生问,“现在你还想去兽笼约他么?” “还是……不了吧。” “嗤!”旁边人拿刚刚的话挤兑他,“瞅瞅你那怂样儿!” “靠,你牛逼,你不怕傅学长那就自己上啊!” “那还是算了……” 笑话,混在人堆里欺负欺负小老鼠还能占一个法不责众,可林雀第一天被欺负第二天大名鼎鼎的兽笼第二就亲自过来给他撑场子,这时候还去兽笼约林雀,那跟自己把名字颠颠儿写上傅二的追杀名单有什么两样? 不过话说回来,看傅衍这样子……竟然还真要撬盛嘉树的墙角么?! 教室里一众男生神色微妙,心中揣测纷纷,而视线的中心,黑发黑眸的青年已经重新趴回桌子上继续补觉了。 第27章 下午最后一节是格斗课。 这节课是林雀自以为最好拿分的课,不同于其他什么马术课、声乐课一类他此前根本毫无基础的课程,格斗术上他好歹还能说一句“我其实也挺能打”。 第32章 和马术课一样,格斗课林雀也是被分在基础班。进行完一系列项目联系后,离下课还有十来分钟,格斗课的老师把林雀叫过去,问他:“以前有接触过格斗术么?” 长春公学的老师履历都十分优秀,格斗课的男老师据说曾是职业综合格斗运动员,胜绩惊人,退役后转为格斗教练,带出了好几位世界级大赛的格斗冠军,后来被长春高薪挖来教教学生,养老来的。 男老师个头有一米九出头,年龄五十岁上下,高眉深目鹰钩鼻,穿一件灰色运动t恤、卡其色大短裤,身材已经发福了,肚腩很明显,一双眼睛却依旧精光逼人,沉淀着身经百战的凶光,像一头虽然年老依然威势不减的猛虎,男生们在他面前都特别老实。 林雀刚刚练习完出了汗,呼吸有点急促,摇摇头:“没有,老师。” 老师说:“那打过架么?” 不等林雀回答,他又笑了笑:“打过的吧,瞧你这一身伤。” 格斗课上学生们都只穿着及膝短裤、戴分指手套,连鞋也没穿。林雀身材削瘦,苍白皮肤上一身的伤,在一群细皮嫩肉的少爷中间格格不入,分外惹眼。 老师的语气不像这儿大多数人看见他满身伤痕会有的那种鄙夷和嫌恶,甚至还能听出点儿欣赏的意思,林雀抬起眼,沉默地看着他。 “来,小子,跟我打一架。”老师甩了甩手腕,一边戴手套一边笑着说,“随便用什么招儿,你怎么跟别人打的,就怎么跟我打,我试试你水平。” 林雀没动,说:“我下手比较黑。” 老师感到好笑:“你还担心能伤着我?” 林雀抿抿唇,往后退了几步。周围的男生们听见他要跟老师过手,都停下训练围过来看,场馆里其他也在上格斗课的学生早注意到格格不入的林雀了,这时候也纷纷围拢过来,凑在旁边看热闹,嘻嘻哈哈地嘲笑:“他说他下手比较什么?” “比较黑!” “噗!脸真够大的。怎么个黑法?像女孩子用指甲挠脸、扯头发那种黑法么?” “那不然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忌着老师在,男生们的嘲笑也不敢太肆意,闷闷的笑声被场馆空阔的空间放大,嗡嗡的响成一片。 林雀没有分心,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对手,整个人开始进入状态,脚下缓缓挪动,腰背稍微拱起,小臂肌肉因为紧绷而浮起明显的肌肉线条,一双漆黑的眼睛直视男老师的眼睛。 场馆挑高的天花板上的灯光落入他眼底,那双黑沉沉的、总像是没什么生气的眼睛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尖锐的攻击性。 老师姿态松弛地站在原地,目光中有一点赞赏。 历经血战的人,再怎么内敛,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凶性,因此很少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更别说学校里这些家里娇养长大的小孩子。 面前这小孩儿不论身手怎么样,从心志上就已经超过大部分学生了。 一个念头没转完,林雀已经出手了。 上来就是一记直拳,老师抬手轻松格住,立刻察觉这是个虚招,果然林雀迅速变招,直接一记勾拳攻向他下颌,被格挡之后立刻提膝去踹他裆部。 一系列动作迅捷生猛,招招奔着要害去。 从林雀开始进攻不到十秒,男生们脸上的讥笑就僵住了。 半分钟后,笑容开始消失。 下巴、眼窝、锁骨、后颈、肋下、裆部、甚至太阳穴。 一点多余动作也没有,更不见什么张牙舞爪的花招,全是朴实无华的……黑。 有阴又黑,又黑又狠,而且力道都是实打实的,沉闷的击打声令人毫不怀疑如果叫他一记得手,对手绝对再没有还手的余力。 甚至很多时候林雀根本不管自己是否会受伤,完全是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的架势。 就一句话——完完全全的野路子,杀气十足的野路子。 而且特别聪明,知道老师肉厚抗造,普通击打很难伤到对方,就专挑要害小关节,下手之阴狠、踹裆动作之熟练,叫围观的男生们都忍不住一阵蛋疼。 三分钟后,老师终于忍不住放弃只防守不攻击的念头,将他一脚踹倒喊了停。 地上铺着厚厚的垫子,林雀没摔得多痛,一骨碌爬起来还要继续打,听见老师喊停,才脱力地躺回去喘气。 老师也出了点儿汗,伸手把他拽起来,笑道:“你这下手确实够黑的。” 林雀脸上看不见高兴,低声说:“我水平太差。” 连一次进攻都没能得手。 男生们:“……” 你那还叫水平差?就那些阴招,换个对手随便得手一次这会儿都该叫救护车了好吗?! 老师可能也没想到他下手黑成这样,有些大意了,脸上叫他一记肘击给擦了下,磕破了嘴唇,心里头觉得丢脸,对林雀赞赏却更深,忍不住笑说:“真同情以前跟你打过架的那些人啊。” 连他都这样说,围观男生们心里头那点儿轻蔑嘲讽已经完全消失了。 只庆幸这两天大家都还持观望态度,没去跟林雀动手,不然堂堂少爷被一十四区的小老鼠揍进医院,里子面子直接碎成二维码,掉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实际打架又不像格斗赛,会有一系列保护运动员免受致命伤的规则跟禁制,照林雀那样不要命的打法,换谁都他妈着不住啊! 众目睽睽中,林雀沉默地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被汗水濡湿的头发黑漆漆的,一绺一绺垂在他苍白的颊侧,神情看起来有些低落,似乎还在无法接受“竟然没能打得过老师”这个残忍的事实。 十多年间无数惨痛的遭遇令他变得紧张又敏感,对打赢的追求已经到达一种偏执的境地。 因为“没打过”就意味着他会遭受到更难以忍受的伤痛和欺凌,就意味着他会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所以不择手段也要赢,哪怕遍体鳞伤。 老师似乎竟然理解了他的这点儿低落,开了句玩笑说:“要是被你一个小孩子给伤到,你叫我这个前格斗冠军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他扭头看向一旁围观的男生,随口吩咐:“拿个干净毛巾来。” 立刻有人把毛巾拿给他,老师接过来递给林雀:“擦擦汗。” 林雀训练了大半节课,又拼力跟老师打了一场,这会儿形容也有些狼狈,大颗大颗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滑下来,从下巴上掉下去。 “谢谢老师。” 林雀接过毛巾擦脸,听见老师说:“你这股劲儿真不错,不过要想格斗课拿分,这些招数可一个都不能用了,都是比赛严格禁止的,一个不好就要出人命。” 林雀动作一顿,说:“我有分寸,不会出人命。” 他下手虽然黑,但其实很谨慎的,不然他打过那么多次架,真弄出人命来,他哪儿还能站在这儿。 “那也不能用!”老师收敛了笑,表情严肃,“比赛中上头了谁还记得分寸俩字儿怎么写?就算你有分寸,难道对手就不会出变数?” “你要在我的课上拿分,这些野路子就给我全忘掉!一招一式从头开始学,听到了没有?” 林雀表情僵硬。 所以他为什么会觉得格斗课好拿分? 老师还在严肃地看着他。林雀抿抿唇,只能说:“……听到了。” 还有五分钟放学,老师挥挥手,叫学生们提前下课去洗澡换衣服,把林雀单独留了下来。 男生们一步三回头,神色复杂地走了。林雀有些茫然:“老师……?” 老师拧开杯子喝水,问他:“叫你忘掉你那些本事,不服气么?” “没有。”林雀摇头,“老师是为我好。” 这句是真心的。他要不成为杀人犯,要拿分,要在长春好好地待下去,以前为了保命而剑走偏锋的那些野路子确实得丢掉。 老师说的是事实,他很服气,只是为自己之前的“自以为”而感到有一点懊恼。 老师看了他半晌,却忽然问:“你是十四区来的?” 他的档案全学校的人都知道,林雀不明白他为什么多余问这个。 面前中年男人严肃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说:“三十多年前,我也是十四区的人。” 林雀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位世界终极格斗赛冠军、各大俱乐部付出天价也想签下的“金牌教练”,联邦第一贵族学校备受尊重的教师……竟然也是出身十四区的人? “很惊讶么?”老师笑着,说,“十来岁的时候,我跟你一样,也是这种冒着担人命风险的‘野路子’,不过我没你幸运,一直到二十四岁,还在地下拳场打黑拳来着。” 林雀沉默。 地下拳场,他熟悉这个,那儿是残酷野蛮的斗兽场,没有规则,只有筹码和血腥,格斗台上的血渍永远擦不净,是疯子狂欢的天堂。 甚至曾经差一点儿,林雀也要成为里头的拳手。 第33章 ——就在两个月前,林书刚刚查出白血病的时候,他去过那儿,眼睁睁看见一个人被活生生打死在台上,观众席上的欢呼和尖叫震耳欲聋。 他就害怕了。 老师接着道:“很侥幸的机会,我才签约了正规的俱乐部,这些野路子,我花了很久才给改过来,但也落下了很多不可逆的旧伤——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数,太极端了,所以我才叫你一定要改掉。” “林同学,你还这么年轻,只要在这儿好好待下去,前途可比我那时候光明多了。”老师拍拍他的肩,宽厚的手掌带着温暖的来自长辈的欣慰和鼓励,“这儿是长春公学,没有人要和你拼命,不需要你再用那些极端手段保护自己。” “这儿不像十四区,除了拳头,你还有更多的方式去赢、去撕碎别人的轻视,去叫他们后悔今天对你的嘲笑——这个道理我不说,你也是明白的,对不对?” 林雀抿着唇,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孩子。”老师微微笑起来,“我一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你不是流言里头的那种人。咱们十四区的人,天生就是要比别人更艰难,这是没法子的事儿,但你这么年轻,往后的事儿,谁知道呢?” “我是老了,一身的伤病,也没志气了,但你还这么年轻呢,老师还真想看看,你能爬到有多高。” “你有这股劲儿,就很好。好好努力,给他们这些贵族一点颜色瞧瞧,嗯?” 林雀怔怔望着他,嘴唇分合几下,叫了声:“老师……” “……真是老了,这么啰嗦。”老师笑着,又拍拍他的肩,“行了,下课了,赶紧去洗澡换衣裳,别着凉——身体才是本钱啊。” 下课铃适时响起来,林雀目送他转身走远,心跳在铃声中咚咚地鼓噪。 第28章 林雀回到更衣室的时候,里头已经不剩下什么人,只有那么五六个男生在墙上靠着,从他走进来,就一直盯着他看。 林雀还在想着方才老师那些话,一开始没留意到,直到冲完澡出来,打开柜子穿衣服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道粗嘎的男声:“小林同学,又碰面了。” 林雀回过头,就看到身后那排柜子上斜斜倚着一个人,高高壮壮的身材,似乎有几分眼熟。 男生打量着他的表情,脸上划过一丝狰狞,皮笑肉不笑:“这就不记得我了?” 林雀扣着衬衫扣子,平静问:“我有记得你的必要?” 男生脸上抽搐了一下,旁边人冷笑一声,说:“这小老鼠性子倒是傲得很,难怪能攀上盛嘉树,真不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男生就踢了他一脚。 说话这人回过神,立马朝后看了眼,悻悻闭嘴了。 林雀扣好了扣子,开始套羊毛衫,看了圈儿面前明显在蹲他的这几个人:“找我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儿。”隐隐眼熟那男生扯了下嘴唇,“咱们又是同学,又是同好,不能交个朋友么?” 林雀一顿,想起来了。这些人刚才也在上格斗课的,似乎是二年级的学长。 “交朋友么?”林雀穿上校服外套,把书包从柜子里拿出来,点点头,“可以。” 他这句“可以”说得像“朕允了”,几个男生脸色一僵,就看他背着书包往外走。 他这么淡定,完全无视了几人的威胁,男生们面面相觑,一个小声问:“柠哥?” 张柠大步过去一把扯住林雀的书包,狞笑:“这么着急走干嘛?正好放学,既然都是朋友,不如请哥几个吃顿饭?游乐城五层的问海餐厅,怎么样?” 旁边男生一阵哄笑。一个人说:“柠哥,问海一顿饭十万起步,咱们小学弟请得起吗!” 另一个接话:“应该不至于,毕竟咱们林小学弟可是盛大少爷的未婚夫呢!” 林雀没说话,冷冷看着这些人。 “怎么着,不愿意啊?”张柠冷笑,“也对,毕竟你可是盛少爷的未婚夫,傅二少还上赶着给你送吃的,或许咱们新同学眼高于顶,根本就不稀罕跟哥几个交朋友?” 林雀把书包带子从他手里抽回来,看看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紧的更衣室大门,再看看这一帮来者不善的男生。更衣室里的空气潮湿粘腻,浅色地板上布满上节课后男生们留下来的湿漉漉的脚印。 头顶的灯光无动于衷地落下来,五六个男生人高马大,堵在跟前像一面墙,投下的阴影笼罩在林雀的身上。 林雀微微皱了下眉,直接说:“想打架?” 他十分钟前才跟老师打过一场,那股劲这会儿还没退,长长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眼睛漆黑冰冷,残留着一丝阴郁的戾气,像削薄的刀片,从一群人脸上缓缓割过去。 更衣室里没监控,这帮人故意把他堵在这儿,很难看不出对方的居心。 但男生闻言立马假惺惺地笑起来:“怎么会?咱们校规多严哪,咱们都是红领带,还打架,不想在这儿混了?” 说得好听,但如果十分钟前林雀没有跟老师打那一场,这会儿更衣室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林雀有点不耐烦。格斗课训练很消耗体力,他现在很饿,不想再跟这一帮人虚与委蛇,直接问:“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旁边男生冷笑说:“柠哥,就别跟他废话了。” 张柠扯了下嘴角:“成,林学弟这么爽快,哥哥也不跟你绕圈子,就问你个事儿,乖乖儿回答了,哥几个就放你走,怎么样?” 林雀没说话,就听他说:“其实也没别的事儿,就是咱们实在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攀上盛家、攀上盛大少爷的?” 林雀沉默了几秒,又看了一圈儿面前的几个人,一男生粗声粗气道:“看什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那倒也不是。”林雀淡淡道,“只是没想到,你们把我堵在这儿,就是为了问这样一个……弱智的问题。” 张柠脸色一变,可还没开口说话,就听一道轻轻柔柔的声音从人群后头飘过来:“弱智么?” 听见这一句,堵在林雀前头的五六个男生顿时噤声,纷纷朝两边退开,林雀才看到衣柜旁用来换鞋的皮质长凳上还坐着一个男生,留着及肩中长发,眉眼细长上挑,肤色透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却很红,薄薄的眼皮轻轻一抬,露出浓绿近墨的眼瞳,瞥来的视线无端令人觉得冷,又湿又冷,仿佛被蛇信在脸上舔了一口。 林雀看了眼他的领带,是金色的。 这男生身后还站着个人,身材很单薄,个子矮矮的,穿着黑色的校服,胸前垂下来一条红色的领带,垂着头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侧脸很清秀。 还没等林雀细看,身后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林雀往前踉跄两步才站稳,男生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轻轻笑了一下:“别这么粗鲁啊。” “自我介绍一下。”他朝林雀伸出右手来,姿态懒散,“三年级柳和颂,很高兴认识你,大名鼎鼎的……小老鼠。” 林雀没动,垂眼冷冷盯着他。 “……挺傲气一小孩儿。”柳和颂也不在意,收回去转了下左手上的绿宝石戒指,微笑道,“我就喜欢骨头硬的。”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他身后那个男孩哆嗦了一下,随即就在众目睽睽中慢慢跪倒在柳和颂脚边,干净整洁的校服长裤立刻被地上的脏水污湿。 柳和颂一只手捏着他下巴抬起来,动作优雅又带着残忍的侮辱意味,把他的脸掰向林雀的方向:“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小宠物,小池。” 林雀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个很清隽的男孩,头发有些自来卷,眼睛半垂着,睫毛很长,下巴尖尖的,被掐在柳和颂手里,脸上露出一种很痛苦又不敢不隐忍下来的表情。 “漂亮么?”柳和颂微笑,“哦,忘记说了,他也是一个特招生,不过他可不像某些人,我们小池可是堂堂正正考进来的——入学测试,你的评级是什么来着?” 后半句显然不是对林雀说的。跪在柳和颂脚边的男孩颤声回答:“b……b级。” 但他现在的领带是红色的。 林雀瞳孔微微缩紧。入学测试就是金领带,入学后享受到联邦最好的教育资源,只要这男生自己上进,就不可能一落千丈滑到最差的d级。 柳和颂掐着他下巴的手落下去,抚摸着他的脖子和锁骨,狎昵的意味很明显:“我们小池啊,可比林学弟傲多了,刚入学那会儿,都不拿正眼看人的,能把他调|教得这么乖,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呢。” 男孩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攥起来,身体在柳和颂的抚摸下细微地颤栗。 林雀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看向柳和颂,语气平平没有起伏:“你是在威胁我么?” “啊,这样理解也不是不行。”柳和颂笑吟吟的,那双混血的绿眼睛里却没笑,阴冷湿凉的视线慢吞吞在林雀身上打量,说,“其实我和学弟你无冤无仇的,不过是受人之托,来会一会盛大少的未婚夫而已,不过嘛……” 第34章 他拖长了语调,手从男孩的锁骨上收回来,上半身微微前倾,瞳孔中闪烁着一点兴味的幽光:“小学弟生得漂亮,脾气又这么招人,我倒是开始对你有一点兴趣了呢。” 林雀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畏惧,很平静:“所以呢?” 柳和颂看了他半晌,忽然闷闷地笑起来,笑声很快变大,表情很夸张,鼓掌说:“真好,真是有趣!所以!哈哈哈哈我想想啊——” “这样,”笑声戛然而止,柳和颂用指尖抹掉笑出来的眼泪,突然一把抓住男孩的头发迫使他高高抬起头,在男孩的痛吟声中笑眯眯道,“你只要代替他在这儿跪下来,我就放了他,并且从此后绝对不再去欺负他,如何呢?” 在他手中痛苦挣扎的男孩一僵,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扭过脸望向林雀,目光中充满哀求和希冀。 “你可怜他么?可怜的吧,小雀同学,你刚刚的表情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柳和颂望着林雀,微笑道:“拜托,只是跪一次而已,我又不是叫你一直跪。只要你跪下来,我立刻马上放了他,咱们小池立刻就可以脱离我的魔爪,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了——怎么样?是不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林雀一直沉默着。柳和颂微笑地拍拍男孩的脸,用力很重,啪啪的巴掌声在更衣室的空气里回荡:“蠢货,装可怜会不会啊?你不够可怜,咱们心软软的小雀同学又怎么肯帮你呢?” 男孩白皙清秀的侧脸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他紧紧咬着嘴唇,那双很圆很漂亮的眼睛里头滚出泪,死死盯着几步远外的林雀。 旁边的男生嬉笑着,推林雀的肩膀:“考虑好了么小学弟?就跪一下而已嘛,柳少爷好容易发一次善心,你可别见死不救呀!” 林雀甩开男生的手,面无表情地开口:“做梦。” 柳和颂笑容一顿:“什么?” “我说,”林雀淡淡道,“我只对自己负责。” 男孩眼泪汹涌,仍旧死死盯住他,漂亮的眼睛里涌出一股冰冷的怨毒。 林雀平静冷淡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去,转身走向更衣室大门。 张柠几个要拦住他,柳和颂却笑道:“算了算了,不要强求,让他走吧。” 张柠迟疑:“那谭少爷……” “天真的小公主一个,他爱干什么关我屁事。”柳和颂瞥他一眼,眼中的阴冷让男生立刻闭上了嘴巴。 几个人只能纷纷让开路来,林雀拎着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柳和颂一把揪过男孩的脑袋,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裆部,冷笑:“没用的东西,给你机会都抓不住。” 男孩挣扎着发出沉闷的呜咽,柳和颂充耳不闻,只紧紧盯着林雀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双幽绿的瞳孔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届时万字大肥章给宝子们送上!入v后每天大概有一到两次加更不定时掉落,感谢宝子们支持正版!笔芯! 第29章 靠近一号宿舍楼的大食堂里,盛嘉树和程沨才刚刚开始吃晚饭,盛嘉树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程沨挑挑眉:“谭小少爷,几天没见你,又帅咯。” 五官精致漂亮的青年斜了他一眼,露出被夸得很开心的笑:“花言巧语。” 他对面的盛嘉树垂眸吃着饭,一声也不吭。 谭星跟程沨聊着天,眼睛总往男生身上瞟,程沨会意地笑笑,用胳膊碰盛嘉树:“怎么光顾着吃饭啊。” 盛嘉树不耐烦:“来食堂不吃饭吃什么?吃你?” 程沨笑了一声:“那可轮不着我。” 这儿有人巴巴儿等着被盛大少吃呢。 谭星听出他言语里的揶揄,白皙的脸一下子泛起红晕,瞪起眼睛说:“你在说什么啊!” 程沨懒洋洋地笑:“我什么也没说啊。” 嘴上插科打诨,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从盛嘉树有未婚夫的消息传开后,一天恨不得二十六小时黏盛嘉树身边的谭星确实好几天都没往盛嘉树跟前凑了。 怎么今天突然又来了? 谭星在找话跟盛嘉树聊天,程沨回头看了眼食堂。 已经放学有一会儿了,食堂里都是来吃晚饭的学生,却迟迟不见某个熟悉的身影。 想起前天游泳馆里谭星去找林雀那事儿,程沨吃了口菜,漫不经心摸出手机来,才想起他没有林雀的联系方式。 谭星忽然问他:“程哥心不在焉的,在找谁啊?” 程沨看了他一眼,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面上不动声色,笑吟吟说:“没找谁啊。” “糊弄鬼呢。”谭星嗤笑一声,眉眼间自然而然生出一股骄蛮,直接戳穿他,“在找那个小老鼠么?” “听说他格斗课被老师留堂了,可能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呢。” 说着话,他眼睛瞅着对面的男生,盛嘉树舀了一勺粥在往嘴里送,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也没搭腔,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毫不在意的样子。 “恐怕不是被老师留堂吧?”程沨笑。 “那我怎么知道。”谭星也笑,白皙修长的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心情似乎很不错。 彼此之间的试探点到即止,谭星挺高兴盛嘉树的反应,笑眯眯转移开话题,问他:“盛嘉树,这周末的化妆舞会你去不去?” 程沨听着他们说话,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打开校内论坛。 却只看到一些人在警告大家别轻易找小老鼠麻烦,否则被揍进医院不要怪别人没提醒,又有一些人嘲笑小老鼠一点格斗技巧都不会,可以尽管去欺负。 群魔乱舞的,但关于林雀的帖子除了格斗课的话题之外,并没有再说其他事儿。 程沨慢慢摩挲着手机,心中踟蹰。 宿舍里有林雀联系方式的,除了盛嘉树,就是宿舍长沈悠,他在犹豫要不要找一下沈悠,让他看看林雀有没有出事。 谭星看着骄矜天真,其实背地里整人的手段一点儿都不差,甚至因为金尊玉贵长辈娇惯,折磨起人来更阴毒无忌,有一种天真的残忍。 可是——因为担心室友的安危找沈悠帮忙,这事儿听起来怪怪的;因为担心死党的未婚夫去找沈悠……更奇怪了。 团结友爱不是他的人设啊。 两秒后,程沨给沈悠发消息:【舍长,小麻雀儿的联系方式你有么?】 沈悠回得很快:【怎么了?】 程沨:【找他有点事儿。】 沈悠一向是个极有分寸的人,没问什么事儿,也没问他为什么明明跟盛嘉树关系好却来找他要林雀的联系方式,很快就发来一串电话号码。 【谢了。】 程沨指尖微动,把电话拨出去,也没避着旁边那两人,因为谁也想不到他在给林雀打电话。 电话接通,程沨举在耳边,嗓音散漫:“在哪儿呢?” 青年的声音很平静:“在你身后。” 程沨:“……?” 他僵硬地转过身,就看见几步远外,林雀一手端着餐盘一手举着手机,正扭头看向他。 程沨立刻意识到什么,赶紧开口:“等——” 但林雀挂电话太快,收起手机就走过来,对面的谭星看见他,脸色微微一变,盛嘉树察觉到什么,跟着回过头。 距离很近,林雀两步走到三人的桌边,没看盛嘉树和谭星,垂眼看向程沨:“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 谭星刷一下扭头看程沨,盛嘉树目光盯到程沨的脸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程沨:“…………” 程沨表情僵硬,内心宛如日了狗。 林雀询问的表情挺认真,因为他真想不到程沨为什么给他打电话,另外两个人的眼神可就不一样了。 三个人的视线钉在他脸上。谭星扯了下嘴角,慢声细语问:“程哥,你给他打电话做什么。” 盛嘉树一言不发,眼神里却出现了比早上那次更深浓的怀疑。 “……”沉默两秒,程沨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我以为小麻雀儿在图书馆,想叫他顺道帮忙给我借本书。” 三个人中也就林雀信他的鬼话,想了想说:“今晚我要上补习班,不去图书馆。” 补习班三天一节课,不是强制要求每个d级差生去,但林雀不想错过,他攒了很多错题需要请老师给他讲。 程沨就说:“那算了,回头我自己去借。” 林雀点点头:“好。” 说完他就端着餐盘转身走了,对盛嘉树身边的空位视而不见,远远地在窗户边一个位子上坐下来开始吃饭。 从头到尾没往盛嘉树和谭星的身上多看一眼,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未婚夫和他的追求者在一块儿吃饭聊天这件事。 近旁围观全程的男生们窃窃私语:“啧啧,我说他在盛嘉树这儿压根就不算什么吧!盛少爷跟谭星吃饭,你看他敢吱一声么?” 第35章 立刻有人反驳他:“屁!这是狂的没边儿了你看不出来?人家自恃地位稳固,对谭小少爷根本鸟都不带鸟的!” “难道就没人在意为什么程学长会给小老鼠打电话吗?” “这有啥好问的,不就是叫他跑腿给自己借书么?” “……兄弟,你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考进来的啊。” 嗡嗡的议论声中,谭星扭头望着远处的青年,确认他头发衣裳一丝儿不乱,神色平静冷淡仿佛无事发生,漂亮的眼睛里神色就变得阴沉,低头开始给人发消息质问。 盛嘉树也看着林雀,神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多时,几个人饭吃到一半儿,嘈杂的食堂忽然隐隐一静。 在学校里能有这待遇的,除了林雀,无外乎就是那几个人。程沨回了下头,看见戚行简从外头走进来。 雨下了一天,这会儿也不见减小的趋势,男生在门口收了伞,挂在食堂外面的架子上,高大挺拔的身姿被门外的大雨衬着,深黑的校服,雪白的衬衫,胸前一条黑领带收束整齐,抵着冷白修长的脖颈,越显出干干净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淡疏远。 程沨瞥了他一眼,要收回视线时,鬼使神差地又望到林雀的身上。 一号宿舍楼附近这个大食堂,空间开阔,桌椅也摆得松散稀疏,坐不了太多人。不过因为在这个食堂能经常碰见戚行简沈悠这几个,2、3号宿舍楼的学弟也爱来这儿,尤其放学后晚饭这会儿,常常人满为患。 不过眼下林雀一个人坐在窗户下一张空桌子上,其他人宁愿端盘子去跟别人挤,也不往他旁边坐,甚至看他坐在那儿,近旁的人立马就端起餐盘远远走开了。 周围热闹喧哗,尤其显得林雀那张桌子空荡荡,格格不入的,像一座被隔离在人群之外的孤岛。 林雀独自坐在那儿,背影单薄瘦削,孤单得叫人忍不住可怜,可他脊背依旧挺拔,坐姿端正,一口一口吃着饭,静默又认真,平静而冷漠。 倒不像是别人孤立他,而是他孤立了这一群苍蝇。 程沨垂眼喝了一勺汤,莫名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雀跟戚行简竟然还有一点像。 ——任他人是褒是贬,任周身是阴是晴,都压根不会多在意哪怕一分毫,无动于衷,岿然自若。 这一念头堪堪转完,程沨自己就先笑了下。 真是莫名其妙,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他竟然会觉得这两个是一类人。 谭星从手机上一抬头,就看程沨自己在那儿笑。 他急于找话题转移盛嘉树对那个小老鼠的注意,就问:“程哥是想到什么开心事儿了,一个人在那儿笑什么?” 程沨笑眯眯的:“我也不知道啊,可能下雨天叫人心情好吧。” 谭星神色怪异,盛嘉树侧眸看一眼程沨,沉默着没说话。 没像平常轻松随意地调侃,损他脑子又抽了,更没问刚刚那一通电话。 也不知道是要等谭星离开后再问,还是心里已经有答案,不打算再听他拙劣的借口。 程沨也不太在意,自顾自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谭星聊天,结果不知怎么的,食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又停了。 ……这又是哪个明星学长莅临食堂了? 程沨撩起眼皮随意一瞥,下一秒散漫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众目睽睽中,戚行简端着自己的餐盘,径直走去窗下那张空荡荡的餐桌边,坐在了林雀的斜对面。 一时间,食堂里鸦雀无声。 林雀做什么事情都认真,吃饭也认真,过去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生。 戚行简和他短暂对视了一瞬,随即垂了眼,什么也没说,开始吃自己的饭,长而浓密的睫毛垂落,遮挡着眼睛看不清情绪。 或者就算看清了,也只会发现这人还是那样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冷漠。 林雀怔了怔。他转头望了眼食堂,看见其他餐桌旁还有不少空置的座位,也看到了很多人都扭头盯着自己看。 而戚行简平静淡漠一如往常,仿佛在这样一个公共场合、在众目睽睽中主动坐到被所有人孤立的林雀的身边,并不是一件很值得惊诧的事情。 ……所以确实不值得惊诧吧,只是男生一向习惯独来独往,而这儿刚刚好有张空桌子而已。 林雀垂眼盯着自己的餐盘看了几秒钟,抿抿唇,开始继续吃东西。 傅衍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同行的男生刚刚说了句“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傅衍就跟装了什么雷达似的敏锐扭过头,看向窗边的桌子。 食堂里这些人关注点太明显,男生也看向那边,一下子睁大眼:“我艹,那不是戚——” “我不跟你一块儿吃了。”傅衍丢下这一句,就大步往青年单薄的背影走过去。 男生眼睁睁看他弹了下林雀的后脑勺,脱口又是一句我艹。 “这他妈……一个两个都灌了什么迷魂汤?” 林雀被弹了脑袋,下意识抬头,看见傅衍吊儿郎当的笑容:“吃饭呢?” 林雀皱了下眉:“总不能是在这儿睡觉。” 傅衍咧嘴一笑,看了眼对面的戚行简,戚行简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淡漠。 傅衍挑挑眉,意思意思打了个招呼:“戚哥也在啊。” 戚行简淡淡“嗯”了一声。 傅衍似笑非笑的,把臂弯里搭着的外套丢在林雀身边的椅子上,跟林雀说:“我去打个饭,帮忙看着这个座儿别叫其他人占了。” 这句话纯纯多余。林雀没吭声,看他转身去窗口。 这张餐桌是四人座,并排的椅子挨得很近,戚行简瞥了眼对面椅背上那件校服外套,冷冷挪开了视线。 不多时傅衍一手端餐盘,一手端个碗返回来。他把碗放在桌上推到林雀的手边:“别光顾着吃肉啊小公主,你尝尝这个汤。” 林雀习惯只吃主食,垂眼说:“我不要,你自己喝。” “咱们这儿春天雨水多,喝这个祛湿。”傅衍拉开椅子坐下来,歪着头笑眯眯看他,“山药排骨汤,好喝的,你尝尝看。” 林雀不抬头都知道周围那些人怎么看自己,实在很不想搭理他,但傅衍似乎没有丁点儿烦人的自觉,说:“你不喝,那我白打了,只能倒掉咯。” 林雀立刻抬起头,冷冷地盯他。 傅衍就笑了,把那碗汤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喝吧,别浪费。” 桌上多了个傅衍,一下子变得很聒噪。窗外的雨声绵延嘈杂,戚行简眼底浮出深浓的郁色,抿紧了嘴唇一下一下嚼着肉。 很用力。 林雀吃饭很快,在傅衍来的时候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谁知道又被他给塞了一碗汤,想直接起身走人,又怕这不知道珍惜粮食的阔少爷真给浪费掉,只能把餐盘推到一边,拿起勺子开始喝。 热汤一入口,他就顿了顿。 排骨汤熬得浓白,肉味鲜美浓郁不见一丝腥气,里头大约加了些药材,滋味淳朴浑厚,药香悠远,回味带着点儿山药淡淡的清甜。 似乎没有太复杂的调味料,只用盐提着味儿,热热的送入口中滑落肚腹,浓郁鲜香,回味无穷。 傅衍目光落在他嘴唇上,又抬起来看他的眼睛,笑问:“怎么样?没哄你吧。” 林雀舔了舔嘴唇,低低嗯一声,说:“挺好喝的。” 傅衍笑意就更深,那么得意,好像那碗汤是他做的一样。 戚行简脸色冷冷的,看林雀一勺一勺地喝汤,余光里瞥见了什么,微微侧过脸。 就看到沈悠撑着把黑伞,正和几个人从窗外经过,视线穿过玻璃窗,落在林雀的身上。 沈悠很敏锐,几乎戚行简刚刚看过去他就察觉了,目光一转看向他,朝戚行简略微颔首,唇角带笑,一派温雅。 他很快从食堂门口进来,同行的几个男生去找空位放东西,食堂里不少人都跟他打招呼,沈悠温和地回应着,一路朝这边走过来。 戚行简淡淡看着他。沈悠停在桌边,身上浅淡的冷香味儿中洇了些雨水的潮气,叫人想起融化的雪水从松针上一颗一颗坠下来,越衬得他身长玉立,风度翩翩,薄薄镜片后的眉眼意蕴深远,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悠含笑问林雀:“这个位子有人么?” 他指的是林雀正对面、戚行简旁边的空位,林雀有点反应不过来地看了他几秒,叫了声沈学长,摇摇头说:“没有人。” 沈悠说:“好的。” 沈悠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转身去打饭。 食堂里其他人脸都木了。 谭星眼睁睁看着戚行简这几个压在谭家头上的世家子弟一个两个三个都坐到林雀身边去,逐渐填满那一座孤岛,就完全没办法掩饰自己的表情,二十分钟前在盛嘉树对面坐下来时的那点儿得意和痛快全然消失了踪影,精致的脸蛋笼上一团阴沉的暗影。 第36章 盛嘉树扭头盯着那边,一张俊脸颜色铁青。程沨看看窗边林雀周围那几个,再看看盛嘉树,指尖轻轻点着太阳穴,在心里啧了一声。 在这里听骄蛮小少爷尬聊有什么意思?他也想坐过去逗小麻雀儿玩啊。 在认识林雀之前,他从没觉得跟盛嘉树的死党关系是一种累赘。 真的。 周围男生们神色各异,揣度不休,畏惧于某些人的身份和手段,议论声压得很低,嗡嗡嗡的,交杂着窗外的雨声响成一片。 林雀已经摆烂了。 同桌三个人里头,大约也就傅衍是冲着他来的,戚行简是因为爱清净,沈悠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肯定跟傅衍不一样。 要是只有傅衍坐过来,他早收拾东西走人了,可眼看着坐满了一桌,大约就是盛嘉树想挑,那也挑不出什么。 ……而且排骨汤真的香。 林雀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喝,嘴唇很快被热汤烫得红红的,只是苍白瘦削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血色,看得出他营养不良多严重。 傅衍偏过头垂眼看着他,胸腔里升腾起一点陌生的情绪,酸酸的,涨涨的,忽然觉得这小孩儿很叫人心疼。 对面的戚行简看了林雀几秒钟,又瞥一眼傅衍,面无表情地垂落了眼皮。 小半碗排骨汤落入胃里,身上有点热,林雀就把校服外套解开了。 傅衍往他肚子上瞥一眼,就笑了:“圆鼓鼓的。” 林雀规规矩矩穿着春季校服三件套,正装外套下面是浅驼色的羊毛衫,他吃完了主食又喝汤,小肚子鼓起了一点,羊毛衫毛茸茸的,被顶起一点柔软的弧度。 傅衍就想起天气暖和时,学校里经常会有猫在草坪上摊成饼晒太阳,他特别爱捏猫肚子,小小一团,圆滚滚,毛茸茸,软乎乎。 林雀啃着排骨没理他。 对面两个人看不到是怎么样的“圆鼓鼓”,沈悠扶了下眼镜,含笑道:“今天最后一节是格斗课,特别费体力,林雀是饿了吧。” 这话才出口,戚行简和傅衍就同时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 排骨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脱骨。林雀咽下嘴里的东西,点点头:“是有点儿。” 长春公学的课表排得很科学,像马术、格斗这些运动类课程一般都会排在放学前最后一节课,学生上完课后精疲力尽,正好可以吃饭休息了。 也因为被更衣室那一下给恶心到了,他刚刚主食吃得少,不然真喝不完这一大碗排骨汤。 吃饱了,脑子就有点儿转不动,过了两秒林雀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问:“沈学长怎么知道我上的是格斗课?” 每个学生的课表都是量身定制的,他上格斗课,不代表一年级所有人都上的是格斗课。 沈悠微微一顿,笑起来说:“我是会长啊,所有人的资料包括课表成绩单,都要我过一遍手的。” 不过记不记得住,那就全看他自己想不想。 戚行简没说话,傅衍要笑不笑地:“会长日理万机,还要记着别人都上什么课,真是辛苦了。” 沈悠谦虚道:“还好。” 有那么一瞬间,傅衍还真挺想问问沈悠既然记性这么好,那知不知道他下午最后一节什么课。 这念头在脑子里稍微一转,又忍住了。 给别人留余地,维护彼此必要的体面,早已是他们这些人刻进基因的教养和本能。 一桌四个人,可能也就林雀信沈悠的话。林雀想了下那该是多大的工作量,不由道:“真辛苦。” 沈悠笑意愈深:“这不算什么。” 长春公学的学生会组织自主性很高,权力也很大,某种程度上而言,学生会主席甚至能与主任级别的教师平起平坐。 权力的背后是责任,他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这点事儿真不算什么。 食物的香气随着白雾缓缓升腾,窗外噪杂的雨声听久了,反而叫人觉出一种安逸来。 宿舍里几个人难得有这样坐一块儿放松聊天的时候,林雀状态比平时松弛,话也比平时多一点儿,问:“那低年级的人好管,四五年级的学长们呢?” 他发现这所学校里,学长对学弟的压迫力还挺重,林雀有一点好奇,想知道沈悠坐在这个位子上,有没有遭遇过学长的为难。 沈悠说:“他们啊,也还好吧。四年级学长要游学,五年级学长要准备毕业、申请大学,除了必要的手续和交接资料,平时在学校里其实交集并不多。” 林雀提取陌生关键词:“游学?” “升到四年级,学校就会组织学生到国外去,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到国外名校交流学习之类。”傅衍终于找着插嘴的机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么。” “这也是咱们学校的老传统了,各项课程在三年级差不多也就结业了,四年级得有大半年在外头,最少也要去十来个国家——你这两天上课,没发现基本都没有四五年级学长的人影么?” 林雀发现了,但他之前不知道是因为游学。 十四区的人认知贫瘠见识匮乏,此前林雀连游学这个词儿听都没听过,傅衍说至少要去十来个国家,林雀心里头生出向往来,黑眼睛里泛出一点亮亮的光,忍不住追问:“每个人都要去么?” “不一定。”沈悠慢条斯理道,“看个人需求吧,不过学校方面肯定是鼓励让大家尽量都参加的。” 林雀迟疑了下,问:“那费用……” 沈悠顿了顿,抬眼看他:“学生自费,每个人大约……两百万到一千万不等吧。” 林雀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灭掉了。 林雀低头搅了搅排骨汤,淡淡笑了下:“好的。” 跟他没有关系了。 盛嘉树的十八岁生日只剩下短短四个月,如果大少爷平安没意外,他就会在四个月之后结束跟盛家的合约。 不过长春公学的学费都是按年付,盛家父母已经为他支付了今年的学费,如果他想继续念下去,那在明年春天来临之前,他要么想办法赚够六百万学费,要么拼命把成绩稳定在黑领带,才有资本去跟学校谈奖金,谈减免,谈资助。 可是,他甚至连下次测评后还能不能留下来都不知道。 就算能成功晋级留下来,也还有明年的学费,还要看着盛嘉树别作妖,别搞出一堆莫名其妙的意外节外生枝,让他念不下去书不说,连林书的手术费都拿不到。 每一件事都那么难,他怎么就敢奢想起费用百万的游学来了。 斜对面的戚行简用筷子一点一点拣葱花,无声抬眸,默默看了他一眼。 几个人当然清楚林雀最缺钱,话说到这儿,餐桌上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傅衍挠了挠眉毛,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笑说:“这点钱算什么,盛家还能不管你?” 大少爷真不觉得两三百万是个事儿,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更加让林雀难堪。 “这点钱”都要靠盛家“管”,林雀还没法跟外人讲盛家根本没这个责任“管”。 林雀抿抿唇,含糊说了句:“以后再说吧。” 沈悠看了眼傅衍,及时开口打圆场:“确实,林雀才念一年级呢,现在说这个也太早了。” 傅衍又挠了下眉毛。 他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真不知道错在哪儿——难道他提到盛家,让林雀不开心了? 这么看,林雀跟盛嘉树的关系好像也不是很稳固啊。 “对了,林雀来学校这几天,还没有好好玩儿过吧,咱们寝室也没有正式聚一下。”沈悠岔开话题,含笑道,“就这周末怎么样?我请客,大家一起到游乐城吃火锅。” 舍长请客欢迎下新人,这理由确实很充分,傅衍难得配合他,立刻说:“成啊,我没问题。戚哥呢?” 一直安静当摆件儿的戚行简看向斜对面,淡淡开口:“林雀呢?” “林雀”两个字儿被他叫出来,语气平平没什么情绪,却莫名叫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傅衍心思没那么细,沈悠忍不住看了戚行简一眼,神色说不出的微妙。 林雀迟疑了下:“我也没问题。” 戚行简就颔首道:“可以。” “那今晚上再问一下程沨和盛嘉树。”沈悠想起什么来,“对了,这周末是不是还有个化妆舞会来着,你们参加么?” 傅衍下意识扭头看林雀,林雀这次没犹豫:“我就不去了。” 虽然也是他没听过的新鲜玩意儿,可只要这条红领带一天系在他脖颈,他就不会浪费时间在不必要的娱乐上。 “那我也不去了。”傅衍说,“群魔乱舞的,来来回回就那老一套,没意思——这次是谁牵头举办的?” 沈悠想了想,说:“文娱部那儿的备案是柳和颂。” 林雀啃骨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听傅衍嗤笑了一声:“果然又是他。” 林雀喝了口汤,状似无意问:“这个柳和颂,是什么人啊?” 第37章 对面的戚行简又看了他一眼。 “是个神经病。”傅衍不屑地冷笑,顿了顿,忽然微微朝他倾过身,低低坏笑,“他特别爱作践人,尤其喜欢你这样儿的……” 林雀冷冷看向他:“我什么样儿?” 傅衍一顿——林雀是什么样儿? 是苍白的,是漂亮的,是软乎乎的,也是藏着傲骨的。 林雀阴郁冷漠的气质、那双漆黑眼睛里说不出的劲儿、甚至身上冷不丁冒出来扎疼人的刺,对某些人来说,无一不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最能催发某种病态的、扭曲的、极端而偏执的欲。 他盯着林雀的黑眼睛不觉怔怔出了神。 林雀慢慢皱起眉,沈悠镜片后的凤眼眯了眯,开口说:“傅衍,你别吓唬林雀了。” 傅衍倏地回神,瞥了他一眼,笑着向旁边退开,看着林雀说:“……没什么,反正你就记着姓柳的是个神经病、变态狂,以后在学校里碰上,别跟他硬碰硬,多护着点儿自己,知道么?” 其实林雀要跟柳和颂硬碰硬也没事儿,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这会儿旁边坐着沈悠跟戚行简,这话不大适合说出来。 林雀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收回视线嗯了一声:“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柳和颂变态得很明显。 但无所谓。林雀不是“小池”,林雀是林雀,真正能叫他怕的人,恐怕还没有出生。 · 盛嘉树一直往这边看着,看林雀对面的沈悠笑得温和亲昵,看傅衍朝林雀身上倾过去,看戚行简每隔几秒钟就静静看一眼林雀,看林雀偏过头跟傅衍说话。 谭星也顾不及关注他,从五分钟前就在狠狠按手机,可能在跟谁吵架,也可能王子病犯了,在那儿单方面骂人。 盛嘉树突然拉开椅子站起身,程沨抬起眼看他:“做什么?” “没什么。”盛嘉树冷冷答,“去打一碗汤。”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大步往窗口去,程沨没在意,一手支着下巴隔着人群继续看窗边那一张餐桌。 几秒后,身后骤然炸开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声音突兀又刺耳,霎时间刺穿食堂的嘈杂,震得人心口突突一跳。 食堂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程沨下意识转过头,就看见不远处的窗口边,盛嘉树低头在那儿站着,脚下是碎掉一地的瓷碗,浓白的汤汁溅了他半身,从校服外套上滴滴答答地坠下来。 男生们纷纷扭头往这边看。谭星被吓了一跳,立马丢下手机推开椅子跑过去:“盛嘉树!碗怎么摔了?有没有受伤?” 程沨皱了下眉,起身过去看:“没伤到吧?” 窗口里面的阿姨也赶紧跑出来看,招呼大家先别往这儿走小心滑倒了,又问盛嘉树有没有受伤,又赶紧叫人拿工具尽快来打扫。 一堆人围住盛嘉树,盛嘉树却一言不发,抬起头看向程沨的身后。 程沨意识到什么,倏地扭头,就看见黑发黑眸的青年朝这边匆匆跑过来。 程沨:“……” 程沨暗暗翻了个白眼,侧身让开地方,林雀跑到盛嘉树跟前停下来,眼睛上下一打量,落在盛嘉树湿淋淋的手腕上。 “你烫伤了。”林雀言简意赅,说,“先去外头水池冲一下,我去医务室去拿药膏。” 说着就转身要去医务室,谭星在后面冷笑:“你算老几——” “他是我的未婚夫,你说算老几?” 盛嘉树冷冷打断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林雀脚步戛然而止,猛地扭过头看他,苍白的脸上泄露出一丝不大明显的错愕。 傅衍粗黑的眉毛压下去,轻轻磨了下后槽牙。 谭星一愣,漂亮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盛嘉树……?” 盛嘉树却不看他,径直走到林雀跟前,垂下眼皮朝他低低冷笑,声音轻轻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未婚夫,别人给你打的汤,好喝么?” “我真挺好奇的,所以也想打一碗尝尝,谁知道就把碗给摔了,还真是可惜。” 林雀立刻反应过来,皱起眉低声道:“你故意的?!” 跟过来看情况的沈悠和傅衍无声对视了一眼,戚行简看着盛嘉树,琥珀色眸子中一片冰冷的晦色。 盛嘉树不说话,只是盯着他冷笑,林雀闭了闭眼睛,没再说这个,直接抓着他胳膊往外走:“先处理伤口。” 盛嘉树竟然也不生气,任由他在众目睽睽中拽着自己走,甚至还抬着下巴回过头,冷冷瞥了眼傅衍,目光倨傲而轻蔑。 傅衍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了。 其他人半晌才反应过来,谭星完全不顾所有人都在看,喊了一声:“盛嘉树!” 甚至还要追上去。 “盛嘉树烫伤了,谭小少爷没看到?”程沨扯了下嘴角,稍微侧过身体挡住他,桃花眼里冷冷的,“先让他去医务室把伤给处理了,有什么话晚点儿再说吧。” 谭星死死咬住嘴唇,越过他肩头紧紧盯着林雀的背影,漂亮的脸蛋上一阵嫉恨的扭曲。 程沨心里嗤笑一声,跟打扫的工作人员道了歉,回座位上收拾了东西,把早就吃完的餐盘放到回收区,折回来看向戚行简几个,漫不经心问:“一起走么?” 沈悠从食堂空荡荡的大门口收回视线,扶了下眼镜,笑笑说:“走吧。” 几个人拿了自己的东西就走了,食堂里围观全程的男生们面面相觑,一万句卧槽堵在喉咙里,噎得人一脸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都在祈祷大少爷别作妖的林雀:……活爹! 第30章 林雀拽着盛嘉树走出食堂门,发现他还挺配合,就把手松开了,说:“你去水池那儿,把烫到的地方冲一下。” 说话时他没看盛嘉树,微微偏过脸,眼睛望着檐外的大雨。 盛嘉树站着没动,皱眉冷道:“你什么语气?” 是林雀放着他身边的空位子不坐,跑去跟别人谈笑风生的好吧?就算要生气也是盛嘉树生气,凭什么林雀还在这儿给他摆起脸色了? 林雀用力闭了下眼睛,告诉自己这是他救命恩人这是他衣食父母,他不能恩将仇报把盛嘉树的脑袋摁进下水道—— 林雀抓着盛嘉树胳膊把他推到水池前,盛嘉树挣了一下,暴躁又不耐:“干什么?!你他妈要造反?” “你不想听我说话,我就不说了。”林雀冷冷道,“得罪了,盛少爷!” 他抓住盛嘉树的手,把被泼湿的袖口一点一点剥上去,露出来的皮肤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烫红。 食堂里的汤都是在灶上一直小火保温的,刚盛出来的时候很烫,特别是豪门少爷身娇肉贵不耐造,盛嘉树的手腕上已经起了大片的水泡。 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林雀皱了下眉,打开水龙头给他冲。淌出来的水很凉,浇在灼痛的皮肤上,盛嘉树皱了下眉,本能地往后缩了下。 但是林雀很用力地攥着他的手,说:“别动。” 盛嘉树想骂人。 把那碗汤故意手滑摔下去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就觉得窗户下那一张餐桌上的画面很碍眼,他想打破,想拆散,想示威,一股暴躁的情绪在胸口左冲右突,令他短暂地失去了理智。 所以光摔了碗还不算,还要故意用手腕去挡一下。 盛嘉树扭脸去瞪人,林雀却只管给他清理着伤口,连头都不抬,乌黑的发丝垂在他侧颊,被扑进檐下的冷风轻轻地吹动。 盛嘉树看见他一小片苍白的侧脸,和林雀漆黑低垂的睫毛。 事发突然,林雀甚至都忘了穿外套,此时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外头罩着浅驼色的羊毛衫,因为低着头,发尾下露出一小截苍白细瘦的后颈。 盛嘉树就想起刚刚林雀穿过人群急匆匆朝他跑过来,沈悠和傅衍在餐桌边站起身,扭头望着林雀朝他奔来的背影。 那一幅画面真叫他满意。 冷风夹杂着雨丝,吹醒了他的理智,胸口那团堵塞的暴躁忽然间就消散了大半。 盛嘉树抿了下嘴唇,到底忍住了没再说什么。 旁边传来脚步声,盛嘉树偏过脸,看见傅衍、沈悠几个人挨着墙根转过来。除了傅衍脸色有点沉,沈悠和程沨都没表现出什么异样来,戚行简跟在最后头,还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琥珀色眼瞳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但以戚行简以往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死人样,这会儿能跟着沈悠几个一起到水池这边来找人,这举动就足够令人品出点儿微妙的意思来了。 盛嘉树眯了眯眼睛,又看了眼林雀,心底冷冷地嗤笑。 他的未婚夫啊,到底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悠臂弯里搭着林雀的外套,温声问:“不严重吧?” 盛嘉树语气淡淡的:“还行。” 程沨视线从林雀身上飘过去,走过来看看他手腕,似笑非笑的:“怎么这样不小心。” 第38章 作死你得了。 盛嘉树没吭声,冷冷扯了下嘴角。 戚行简隔着几步远静静站在那儿没开口,傅衍从林雀身后走过去,在旁边水池里洗手,视线往盛嘉树手腕上一瞟,就在心底冷嗤了一声。 又作又幼稚,也就仗着林雀关心他,尾巴就翘得这么高。 “好了。” 林雀关掉水龙头,沈悠适时递上包湿巾:“先把水凑活擦一下。” 林雀道了谢,抽出一张来轻轻抹掉盛嘉树手腕上的水。 触感冰凉的湿巾从水泡上蹭过去,盛嘉树又缩了下一手,林雀头也不抬:“忍着。” 盛嘉树皱眉盯着他,面色很不善。 程沨在旁边笑了一声:“小麻雀儿真会心疼人。” 林雀动作微微一僵,只感觉一阵恶寒。盛嘉树眉头拧得死紧,神色古怪地看程沨:“你眼瞎?” 对他冷言冷语的这样儿,这他妈叫心疼人? 盛大少爷身在福中不知福,程沨都有点儿笑不出来了,扭头好像要看雨,朝天狠狠翻了个白眼。 傅衍使劲儿关上水龙头,力道很暴躁。 要说之前还不太确定林雀到底喜不喜欢盛嘉树,可刚刚在里头,林雀第一时间跑向盛嘉树,现在又给盛嘉树洗伤口,生气又紧张的小模样儿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在眼睛里。 傅衍感觉很恼火,却又无从发泄、无处发力,英俊的脸紧绷着,后槽牙都快生生磨下一层牙釉质。 戚行简远远站在旁边的屋檐下,垂眸看雨水接连不断地打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珠。 自己满身的旧伤疤,却对盛嘉树那一点水泡紧张成这样。林雀满心满眼都是盛嘉树的模样儿,他一眼都不想多看。 可他为什么还在这儿站着,而不是像往常那样事不关己地走开。 阶下的积水不断被雨珠子搅动,荡开凌乱的波纹。戚行简面无表情想,他好像有点过于自大了。 冰层下的湖水已经开始了汹涌,可鸿雁高飞,根本毫不在意自己的影子是否掠起了涟漪。 因为它属于天空,属于高林,从不曾属于深冬湖面上的三尺寒冰。 · 台阶下不断有人去食堂或是从食堂离开,看见他们几个站在这儿,一道道视线就从伞沿下自以为隐晦地瞥过来。 程沨低头刷论坛,被上面夸张失真的议论和八卦弄得一阵心烦,不到半分钟就退出来按灭了手机。 什么叫“林雀跟盛嘉树表面看着互相爱答不理是莫得感情的联姻,实际双向奔赴欢喜冤家,盛大少爷占有欲爆棚”? 这些人真是被学校给关疯了,什么狗血猎奇的口味、群魔乱舞的八卦,闲着没事干怎么不拆了自己天灵盖给大脑皮层上多捏几个褶。 林雀拿湿巾擦掉手上的冷水,才回头,沈悠就把他外套递过来:“快穿上吧,别着凉。” 又说:“你的餐具刚刚帮你收了。” 实际上是傅衍给收的,但在盛嘉树面前提傅衍,对林雀来说实在不太妙。 他总是这样体贴周到,林雀穿好外套,从沈悠手里接过自己的书包和雨伞,轻声说:“谢谢你。” 沈悠微笑:“不客气。” 傅衍已经撑起伞,大步跨下台阶了。 盛嘉树被烫了几个小水泡,好像立马变成了三级伤残,连伞也不会撑了,就站在台阶上垂眼盯林雀。 林雀打着伞走出去好几步了,一回头,就忍不住做了几个深呼吸。 盛嘉树简直就是合同上最大的变数,林雀有时候真想把这个巨婴掐死在摇篮里。 但不可以。他已经签下了合同,盛嘉树刚刚因为他的原因伤了手,就算现在立刻躺地上跟林雀要奶吃,林雀都得跑商店去给他买。 操|你大爷的。 其他几个人察觉他们掉了队,纷纷回头,就看到林雀打着伞又折回去,把伞举到盛嘉树头顶,盛大少爷这才肯轻挪莲步,从台阶上走下来。 几个人:“…………” 几人在雨中驻足,纷纷露出某种认知被刷出新高度的震撼的表情。 傅衍一手撑着伞,一手把指节轻轻捏出响,皮笑肉不笑:“他就一直这么作?” 程沨语气复杂:“那倒也没有……” 是现在就逮着林雀可劲儿作。 傅衍盯着共撑一把伞迎面走来的两个人,慢慢磨着牙:“真想弄死他算了。” 程沨赞同地点点头,点到一半儿反应过来,又赶紧摇摇头:“那不行。” 傅衍不动声色:“为什么?” 盛嘉树要真出意外,盛家可能都不会让林雀活到第二天。程沨笑:“小麻雀儿会有麻烦啊。” 沈悠默默站在一旁,他这样有涵养的人,都忍不住一阵无语。 您两个还真考虑起来了。 戚行简沉默,眼底若有所思。 林雀和盛嘉树很快走到跟前来,几人没再说什么,纷纷转身继续往前走。 每栋宿舍楼一楼都有配医务室,刚好就一起顺路回去了。 从食堂到宿舍楼的距离并不算太远,结果才下台阶没走几步,盛嘉树就啧一声:“伞刮到我头发了。” 林雀不吭声,把伞举高了一点。 又走几步,盛嘉树冷冷道:“水滴到我肩膀了。” 林雀把伞稍微给扶正。 又几步,盛嘉树火了:“你到底会不会打伞!” 林雀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平平:“我个子矮,你太高了。” 几个人停下来看他俩,程沨一阵心累:“大少爷,您消停点儿能行么?小麻雀儿比你矮一个头呢,你俩一把伞当然不合适。要不我来给你打?” 盛嘉树一脸恼火,怒冲冲谴责林雀:“他是故意的!” 几个人欲言又止。 盛嘉树不止高出林雀一个头,肩膀还比林雀宽很多,林雀垂眼站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瘦瘦小小,漆黑发丝被冷风轻轻地吹动,大伞下一张脸苍白沉默,一看就特别无辜。 沈悠无声地叹气,温温和和道:“林雀,你用我的伞吧,我跟嘉树一块儿走。” 林雀才抬头,盛嘉树就说:“用不着!” 他动作粗鲁地从林雀手里夺过伞,同时一只手死死扣住林雀的肩膀,咬牙低声:“你不想跟我一把伞,还想跟谁一把伞?给我老实呆着!” 林雀面无表情地沉默。 他们甚至还没走到宿舍楼,论坛上就又翻了天——有人将两张照片甩上来,附赠一句:【不知道说什么但是,想找小老鼠玩儿的兄弟们三思吧。】 第一张照片是在食堂外侧的水池边。高高的台阶上,五个男生身高腿长,五张帅脸各有千秋,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五双眼睛看向的人,是水池边低着头正在给盛嘉树擦手的林雀。 黑发黑眸的青年做事的表情很专注,盛嘉树垂眼盯着他,而在两人的近旁,傅衍拎一把黑伞,扭头看向林雀的侧脸,神色严肃又阴鸷;程沨精致迤逦的五官带着笑,似乎正要和林雀说什么。 稍远几步的沈悠抱着自己的文件夹,臂弯里挂着林雀的外套,神色温和而悠远。 就连冷出名的戚行简都微微偏过脸,看向林雀的方向。 第二张照片是林雀举着伞,正和盛嘉树并肩从台阶上走下,前面隔了三五米距离,四个男生止步回头,看向落后的两人。 立马就有人说:【那咋了?几位大少爷就不能看的是盛学长吗?!】 楼主一言不发,直接甩出第三张照片。 照片里是六个男生的背影。上一张照片里还是林雀举着伞,这一张赫然竟成了盛嘉树亲自给林雀打伞,沈悠和程沨分别走在两人的一侧,傅衍和戚行简稍稍落后两步,照片里能很清楚地看到盛嘉树一只手扣着林雀的肩膀。 姿势里那种宣示主权的意味,几乎强烈到要从照片里扑出来。 天光暗淡,暮色四合,阴雨绵延,水雾凄迷。 几个男生各自举一把黑伞,身姿笔挺,姿态从容,气质或冷傲,或慵懒,或疏远,或温和,隔着雨幕看不清几人脸上的表情,但依然能很轻易地分辨出,他们的脸都在偏向斜前方的那个人。 而青年的背影隐隐被夹在几人的中间,在他们的衬托下是那么的纤瘦单薄,略微低着头,像被野兽盯上的猎物,却对来自身后的注视一无所知。 第31章 到了宿舍楼,林雀要跟盛嘉树一起去医务室,盛嘉树顿了顿,却说:“不去了。” 只是普通烫伤,不用请医生看,只拿一管药膏来抹也可以,林雀就说:“那你先回去换衣服,我去给你拿药。” 盛嘉树皱了下眉,神色竟然有些犹豫不定的样子,旁边程沨突然说:“小雀儿不用去了,我正好要拿维生素,顺路给嘉树带一管烫伤膏上去就行了。” 盛嘉树看他一眼:“谢了。” 程沨笑眯眯地:“小事。” 林雀没多想,点点头,也道了句:“谢谢。” 第39章 烫几个小水泡确实是小事,程沨的理由听起来也十分自然,其他几个人却不约而同看了眼盛嘉树,眼底若有所思。 林雀敏感地捕捉到这点微妙,有些茫然,但盛嘉树已经直接上楼了。 沈悠轻轻按了下他的肩膀,含笑道:“走吧。” 傅衍和戚行简沉默地跟上,看看林雀的背影,又看了眼往医务室走去的程沨。 长春公学十分注重与家长的沟通和联系,尤其学生们大多身份贵重,每一位学生在学校医务室的看诊记录,每月都会被抄送到学生家长的手里。 盛嘉树不去医务室看诊,也不让林雀去拿药,是因为不想叫父母知道他“不小心”烫伤了自己? 可只是轻微烫伤而已,这样谨慎地隐瞒,未免也太过刻意。 而程沨默契地理解并迅速配合,显然知道一些他们并不知道的事情,而这个“事情”,必然关乎于林雀。 或许也可以说得再清楚一点——必然关乎于十四区出身的林雀会突然成为盛嘉树未婚夫真正的缘由。 几个人脑子没有笨的,立刻就想到了这一层,沈悠轻轻眯了眯眼睛,傅衍不由又看了眼程沨的背影。 戚行简默默垂眸,想起程沨的那句“小麻雀儿会有麻烦的”。 · 回到宿舍,盛嘉树总算没再作妖,安安生生换了衣服,安安生生让林雀给他抹了药,甚至看起来还一副心情挺好的样子,问林雀这两天上课听不听得懂老师讲什么。 大少爷高高在上惯了,偶尔关心一下人,听着也像是阴阳怪气的讥讽。 林雀阴郁地盯了他一眼,没吭声。 盛嘉树皱眉:“我问你话呢。” 林雀低着头把药膏抹匀,冷冷道:“不劳你操心。” 盛嘉树脸色也一下子冷下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冷笑:“我他妈爱操这个心!” 不识好歹! 林雀抿着唇没说话,给他手腕上裹好纱布,打了个很丑的蝴蝶结,站起来就抓起书包走了。 盛嘉树低头一瞅,就更恼火了,喊了声:“林雀!”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下关门声。 程沨站在梯子上从床上拿东西,低头半是玩笑半是吐槽,说:“你怎么整天跟吃了个炸药一样。” 一碰着林雀就炸了。 盛嘉树一脸火大:“你瞅瞅他那样儿!他有把我放在眼里么?!” 程沨笑:“哪有你那么关心人的?谁听了都生气啊。” 盛嘉树咬牙:“我说什么了?不就问问他赶不赶得上进度!” “那也不是那么个问法……”程沨翻了个白眼。就盛嘉树这样儿的,除了联姻,估计八辈子都找不着老婆。 傅衍在旁边换衣服,大手抓着篮球服下摆拽下去,遮住块垒分明的腹肌,冷冷想,摔个碗,林雀站起来就跑你跟前去了,这还不叫没把你放眼里。 这作精就是故意显摆叫人嫉恨的吧。 他真想哪天给盛嘉树脑袋上套个麻袋揍他个半身不遂。 可盛嘉树受了伤,一定还是林雀照顾他,要是半身不遂,那岂不还得贴身伺候,比如喂个饭、把个尿…… ……妈的,更恨了。 傅衍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弄得神色阴鸷,踩上球鞋就走了。寝室里其他几个人也没什么好心情,林雀不在,宿舍里几乎就没人说话聊天了,不多时,都收拾东西走了个干干净净。 晚上九点半,除了林雀,几个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戚行简回来最早。他以前总要在自习室待很晚,今天却难以集中注意力,总是往林雀常坐的位置看。 看不到青年熟悉的背影,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落感在胸口挥之不去,好像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傅衍是第二个回来的。 他洗了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到阳台上去洗,看见戚行简站在学习室里头,正从书架上往下拿东西。 学习室的书架上没有多少书,大多是他们这几年用完的笔记本,从一年级开始,到现在几乎攒满了一书架,学校一般很鼓励学长们把自己的笔记本或者卖、或捐赠到二手书店里,这些笔记会是学弟们很珍贵的学习资料,但他们宿舍的几乎没人这么干。 一个是没那份帮扶学弟的好心,另一个也是因为他们几个在学校里头太出名。 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又说人红是非多,就算他们把笔记本送到二手书店去,能拿到手的往往也不是真正需要的人。 曾经就有过这样的事——有人从二手书店里把戚行简的笔记买去,某天戚行简收到一个匿名的信封,打开来,里头就掉出一张从本子里裁下来的纸,上面印满了鲜红的口红印,密密麻麻的,盖在戚行简的字迹上。 除此之外,还有两张皱巴巴的卫生纸,青春期男生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戚行简在宿舍里拆的信,他们几个看见里头的东西,恶心得几天没吃下饭。所有东西连同里面的情书全被戚行简冲进马桶里,戚行简快把自己的手给洗破皮,沈悠和程沨几个立马就把自己的笔记从买家手里又给高价买回来了。 信封是匿名的,但戚行简要知道是谁送的那可不要太容易,不出三天,送信的那人就从长春消失了,短短半月后,那男生的家里就几乎被整破产,从三区灰溜溜搬到十二区去了。 ——总之,从那之后,他们几个就再没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往外流过了。 所以这会儿戚行简在这儿翻笔记,又是要干嘛? 傅衍跟戚行简不熟,也不关心他做什么事儿,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吭声,傅衍就从学习室出来了。 林雀还没有回来。 傅衍靠在椅子上看球赛,看得心不在焉的,隔一会儿就去看时间。门开了,程沨和盛嘉树走进来,傅衍瞥一眼,又回过头来看时间。 九点十几分,就连最忙的沈悠也回来了,几个人洗漱、看书、画画、听歌,彼此之间毫无交流,偌大宿舍、五个男生,却依旧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能听到窗外一成不变的雨声。 同一个寝室住了快三年,每天晚上都这么安静,谁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却都开始觉得这种安静很煎熬。 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不敢相信他们竟然会在这样的安静中过了快三年。 晚上快十点,程沨去拉窗帘,随口说:“嘉树,要不你给小雀儿打个电话?” 盛嘉树转头看他,程沨说:“九点半补习班就结束了,小麻雀儿这会儿还没回来,是不是叫什么事儿给绊住了?” 下午放学谭星那边应该就找过林雀麻烦了,盛嘉树在食堂当着那么多人下了谭星的面子,要说谭星之后不会再找林雀,谁都知道不可能。 程沨没明说,盛嘉树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微微皱了下眉,一只手放到手机上。 他从没主动给林雀打过电话,林雀打给他的电话也从没被接通过。突然要因为这种理由打电话,盛嘉树有点儿拉不下脸。 盛嘉树把手从手机上收回来,抬起眼皮瞥向程沨:“要打你打。” 程沨失笑:“我打?” “是啊。”盛嘉树神色微微冷下去,嗤笑,“你不正好有他的电话。” 靠门那张床下的座位上,沈悠不由回头看了眼这边。 程沨绕过盛嘉树来问他要林雀的电话,显然是不想让盛嘉树知道,以沈悠的为人,是不会也根本没打算在盛嘉树跟前提这事儿。 但现在盛嘉树却还是知道了,显然程沨没藏好。 程沨还真就去拿手机,似笑非笑:“行,我打就我打。” 结果看见他翻出通讯录,盛嘉树却又觉得不爽,沉着脸直接把电话拨出去。 程沨挑挑眉,把手机按掉丢回原位了。 盛嘉树第一次屈尊纡贵给林雀打电话,没打通,对面占线。 大少爷俊脸一下子就黑了,重重把手机丢回桌子上,砰的一声响。 傅衍唇角露出一点笑,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还能跟人打电话,那应该就没事儿。程沨心里头松下来,玩笑说:“小麻雀儿不会也把你给拉黑了吧。” 盛嘉树冷笑:“他敢?” 沈悠低头画着画,无声地笑了下。 盛嘉树挂林雀的电话,还不许林雀有自己的脾气么? 这样任性的、不可一世的大少爷,林雀怎么就会喜欢他呢。 可真叫人疑惑啊。 沈悠扶了下眼镜,端详两下素描纸上的图画,换了支铅笔,继续开始画。 几句话说完,寝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宿舍门才再一次被推开,黑发黑眸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一手拎着伞,一手握着书包带子走进来。 傅衍一下坐直了身体。沈悠笑起来,顺手掩上本子,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回来了。” 林雀轻轻嗯一声,把湿漉漉的伞拿去阳台上晾着,经过学习室的时候看见戚行简坐在书桌边,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第40章 听见开门声,戚行简侧眸看向他,两人短暂对视一眼,林雀垂了眸,从他身后走过去。 出来后林雀拎着书包往里头自己的床位走,傅衍把椅子向后靠,仰脸瞅着他笑。粗黑的眉毛扬起来,眼底漾着两点明亮的灯光。 林雀垂眼看他:“笑什么?” 傅衍说:“没什么。” 就是想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都在等待再见面的人,此刻终于见到了,心里头就热热的,胸腔里生出一股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喜悦和柔软来。 跟有病一样。 林雀皱皱眉,拎着书包从他身后过去,一抬眼撞上盛嘉树冰冷的目光,就问:“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 “原来你还知道我给你打了电话啊。”盛嘉树冷冷道,“给我回个电话是能累死你?” 林雀挂了电话发现未接来电的时候都已经走到宿舍楼底下了,根本就没有回电的必要。走廊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戚行简走进来,林雀看了他一眼,视线重新落到盛嘉树脸上,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重复了一遍:“到底什么事儿?” “没有事。”盛嘉树冷笑,“老子闲得慌!” 林雀盯了他一眼,不再问了,转身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插上线给手机充电。 程沨在上铺笑问:“这么晚,小麻雀儿跟谁打电话呢?” 戚行简站在自己桌子前喝水,微微侧眸,余光瞥着旁边的青年,听见他说:“跟陈姨。” 戚行简、沈悠和傅衍不知道陈姨是谁,但显然程沨和盛嘉树知道。盛嘉树一顿,回过头看他,程沨也怔了下,问:“陈姨怎么突然跟你打电话?” 难道这么快就知道盛嘉树烫伤自己的事儿了?不能吧。 林雀一边脱外套一边回答:“没什么事,就问问盛学长的手腕怎么样。” 程沨哦一声,才反应过来陈姨应该就是例行问问盛嘉树骨折恢复的情况。 盛嘉树神色也缓下来,把头扭回去没吭声。 林雀解下领带,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叫了声盛学长,说:“我看看你的手。” 傅衍热热的心一下就凉了下去。 他在这儿盼星星盼月亮,结果林雀一回来就开始关心盛嘉树。 又一次被残忍地提醒林雀是别人的未婚夫,傅衍的心情一下子糟糕透了。 盛嘉树一手划拉着鼠标,把左手给他递过去,想起什么来,脸色臭得不行,阴沉沉地威胁:“再敢绑这么丑的蝴蝶结,你就给我试试看。” 他让林雀给他打伞,林雀就故意歪着伞叫他淋水;嫌他说话不中听,林雀就给他绑那么丑的蝴蝶结。这小崽子看着不声不响,倒真是藏了一身的反骨。 程沨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你给嘉树绑的这个蝴蝶结,今晚上叫好几个人给笑话了。” 橄榄球队的队友不知道那是林雀给绑的,很委婉地问大少爷是不是嘴太臭得罪了医务室给他上药的医生。 好好一纱布,愣是绑得跟那种最浮夸的腕花一样,丑得乱七八糟。 林雀垂眼看看那朵七歪八扭的蝴蝶结,冷冷道:“难看么?不觉得。” 跟盛嘉树那张臭嘴很配啊。 程沨闷闷地笑,盛嘉树脸黑如锅底。 林雀利索拆了蝴蝶结,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这两天还有再打球么?” 盛嘉树恶声恶气:“你问谁?” 林雀看了他一眼。盛嘉树冷笑:“我没名字?” “……”林雀沉默了两秒,说,“盛学长,请问您这两天还有再打球么?” 语气那叫一个生硬,程沨又笑,旁边傅衍也笑,一双长腿大剌剌架在桌沿上,两条胳膊枕在后脑勺,眼睛朝这边瞅着,说:“早几天我就想问了,盛少爷,小雀儿就这么一直管你叫学长么?” 跟叫他们一样,可因为两人之间存在着婚约关系,这样的称呼就显得格外生疏。 好像两人压根不熟一样。 林雀动作微微一顿,盛嘉树瞥了眼傅衍,冷冷道:“关你什么事儿?” “随便聊聊天么。”傅衍唇角勾了下,要笑不笑的,态度不软不硬,“盛少爷何必老这样咄咄逼人的。” 盛嘉树沉着脸,盯着他要说什么,却又顿住,扭过头来看林雀。 林雀垂着眼一圈圈拆开他手腕上的纱布,神色很专注,明知道话题在自己身上,也还是一副“不关我事儿”的样子。 盛嘉树眯了下眼睛,忽然抬起另只手捏住林雀的下巴,在那双黑眼睛终于肯看向自己的时候扯了下嘴角,竟然还是个挺温柔的笑。 温柔得叫人毛骨悚然。 林雀皱了下眉,听见他轻轻说:“那你告诉他,私下里叫我什么来着?” 说着话,他捏在林雀下巴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是个威胁的意思。 可他凭什么来威胁他。 林雀攥住他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丢开,面无表情说:“你自己编一个就好。” 盛嘉树:“……” 程沨没忍住:“噗嗤!” 戚行简悬在平板上的指尖顿了顿,抬眸看了眼林雀。 林雀背对着他这边,弯腰在盛嘉树的手腕上忙活,黑黑的发尾扫过苍白的脖颈和耳垂,安静又冷漠。 傅衍一下子就咧开了嘴,立马见缝插针地拱火:“所以私下里小雀儿也叫你学长么?这么举案齐眉呢。”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用在夫妻之间那是什么好词?盛嘉树窝一肚子火,偏偏还没办法发作。 盛家父母身份特殊,私下里搞搞封建迷信就算了,根本不可能大肆张扬,这种情况下他和林雀真正的关系就是说多错多。 尤其是这寝室里还有一个沈悠——沈悠的母亲和盛嘉树的父亲互为政敌,又正值今年两家一起竞选州长的当口,他还没蠢到把自家父母的把柄往对家手里送。 眼见傅衍也探不出什么,沈悠适时开口:“差点儿忘了——这周五晚上我请客,咱们寝室一起吃火锅,大家都方便么?” 程沨接口说:“我没问题啊。” 盛嘉树看了眼林雀,说:“我也没问题。” 沈悠含笑点头:“那好,我就提前订位子了。” 林雀给盛嘉树换药,还没忘记刚刚的问题,说:“陈姨说,叫你尽量少运动。” 盛嘉树脸上露出点不耐烦的神色来,程沨低头看着下面,笑道:“那你放心,这两天嘉树都没再打过球了。” 也是奇怪了,大少爷嘴上说“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可林雀不叫他打球,他还真就不打了。 林雀嗯了一声,看不出来放心,更看不出来盛嘉树听自己的话而感到受宠若惊,神色平淡没有波澜,比医生还要公事公办。 盛嘉树抿着唇冷冷盯着他看,林雀对他的目光置若罔闻,顾自给他换药,又打了水来给他热敷、按摩。把盛嘉树照顾好了,才去忙自己的事儿。 他本来就回来得晚,盛嘉树还又给他添了不少活儿,马上要熄灯了,还在洗手间里洗衣服。 傅衍听着浴室里模糊的水声,看了眼时间,起身到洗手间去了。 推开玻璃门,就看到林雀头发湿漉漉的,站在水池边上搓内裤,满手的泡沫。陈旧的t恤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头顶暖橘色灯光打在他凸起的锁骨上,越显整个人瘦得可怜。 听见开门声,林雀回头看过来,傅衍笑了下,说:“还没忙完呢?” 大约不太想被外头的人听见,声音压得有些低,浑厚的,低沉的,难得褪去平日里那种轻浮玩味的不正经,竟然还有几分温柔的错觉。 林雀目光瞥到他大敞的睡袍衣襟下结实饱满的胸肌,立刻收回视线重新把眼睛垂下去,嗯了一声说:“马上就好了。” 傅衍又笑了一下,站到他身边去洗手,在哗啦啦的水声里问林雀:“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学习呢?” 林雀点点头。垂在颊侧的发丝儿黑漆漆,湿漉漉,挂着晶莹的小水珠,随着他动作晃动着,忽然坠下去,摔碎在他瘦削苍白的锁骨上。 傅衍垂眸,盯着那一小片水渍看了会儿,关了水龙头,抽了张洗脸巾擦手,忽然说:“盛嘉树那么事儿精,是不是很累。” 这句倒真没有酸,也没有丁点儿故意说人坏话的意思,只是看着林雀那么瘦,一时间情绪上涌,由衷而发。 林雀上一整天课,那么晚回来还忙忙碌碌应付大少爷,晚上学到深更半夜,早上到教室,那么吵的环境、那么短的时间都能趴在桌子上睡着。 他是真觉得林雀辛苦。豪门阔少从没吃过苦,也不知道什么叫心疼,只觉得心里头酸酸涨涨,涌动着很陌生、很奇异的情绪。 林雀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说:“还好。” 拿钱办事,各取所需而已。甚至他还得感谢盛家、感谢盛嘉树,要不是他们,还在十四区挣扎求生的林雀此刻、以后甚至整个人生,都会比现在更超出一千倍一万倍的艰难辛苦。 第41章 盛嘉树确实作一点、事儿多一点,林雀就当照顾小孩子,并不真的因此感到痛苦和厌恶。 在十四区那些鱼龙混杂的场所中打工、应付各种难缠的老板、同事和客人,可比应付盛嘉树累多了。 傅衍抿抿唇。他一个实打实的“外人”,不知内情,没有立场,也不能多说什么,顺风顺水活了将近二十年,从没感受过这样无从下手、无处发力的憋闷。 他站在林雀身边,拿洗脸巾很慢地擦着手,嗅到林雀头发上的洗发水的味道。 淡淡的花果香味儿,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林雀身上的温度,和洗衣液的香气混合在一块儿,猫爪子一样勾缠着人的心。 他很少能跟林雀这样的独处,甚至此刻短暂的独处都是从夹缝里偷来的,一门之隔的寝室里,就坐着林雀正儿八经的未婚夫。 傅衍这一刻还真想就在这儿待下去,就林雀和他两个人,一直这样安安静静的也行啊。 但林雀已经抬头来看他了,好像在疑惑他擦个手而已,怎么还能拖延这么久。 他衣服都快洗好了。 傅衍抿了下嘴唇,随手把洗脸巾扔进垃圾桶,说:“我先出去了。” 林雀嗯一声,把短裤拧干,t恤袖子挽在小臂,手腕因为用力浮起明显的青筋。 傅衍一只手握在门把上,回头还看着他,说:“晚上也别学太晚,早点睡。” 大少爷还能说出这样友好体贴的话来,林雀有一些意外,黑黑的眸子看向他,点点头:“知道了。” 他这个样子有点乖,傅衍忍不住又笑,在林雀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拉开门出去。 戚行简在衣柜边的饮水机上接水喝,余光瞥着他笑吟吟的脸。 傅衍还想着刚刚出门前林雀朝他乖乖点头的样子,心情很不错,还跟他说了句:“晚上还喝这么多水啊。” 戚行简没吭声,目光淡淡的,傅衍早习惯了他这样子,也不在意,自顾自笑着,拿起手机爬床上去了。 洗手间门又开了,林雀拎着短裤走出来,刚洗过衣服的手红红的,视线短暂往戚行简脸上落了下,没什么表情,推开学习室的门进去晾衣服。 戚行简看了眼洗手间半开的玻璃门,面无表情地端着杯子走开了。 · 心里有事,晚上就不太能睡踏实。戚行简半夜起来了一次,对面的床很安静,黑暗中看不见有没有人正躺在那儿。 戚行简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下床去洗手间,刚刚拐过墙角到走廊上,脚步就微微一顿。 ——学习室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一点光。 戚行简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刚过几分钟。 过了几秒,他继续抬脚进了卫生间。 出来后,戚行简停在学习室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 可终究没有按下去。 默默站了两分钟,戚行简悄无声息地离开,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线,刚刚够照亮脚下的路。 傅衍座位边的椅子放得不是很规矩,稍微占着一点过道的空间,大约是主人起身时顺手拉开了椅子,却忘记把它推回去。 寝室里几个人都在沉睡着,睡品都不错,几乎没有呼噜声,安静的空间里,就只听见数道深长的呼吸,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戚行简走过去,一只手搭上椅子的靠背,轻轻按灭了手机,在原地安安静静站了几秒钟。 然后一只手微微用力,将椅子推倒在地上。 “咣当——!”一声响,在深夜安静的寝室中无比的响亮。 作者有话要说: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深夜扰民的事情不要做!深夜扰民的事情不要做!深夜扰民的事情不要做!!! 7000字,晚点应该还有一章,宝子们可以明天早上起来看,晚安~希望宝子们的寝室里没有小七这样毫无素质的家伙[可怜](bushi 第32章 这么大动静,死人都得被吓醒。 几张床上的男生陆陆续续惊醒过来,程沨的嗓音沙哑懒倦,压着声音问:“怎么了?” 沈悠拍亮小夜灯,揉了揉眼睛:“戚行简……?” 傅衍像一只什么警觉的兽类一样翻身坐起,皱眉看向床下。盛嘉树翻了个身趴到床沿,神色怔怔的,声音困倦低哑:“撞到东西了?” “抱歉。”几道视线中,戚行简俯身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语气平静淡漠,言简意赅,“起夜没开灯,不小心吵醒你们了。” “没事儿。”沈悠摸过眼镜来戴上,温声询问,“撞到哪儿了?严重么?” 傅衍爬在床上伸长胳膊去开灯,按了两下开关灯没亮,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还没到早上通电的时间。 程沨听见开关声就笑了一下,说:“都睡迷糊了……几点了?” 盛嘉树摸过手机来看了眼时间:“两点三十六。” 傅衍收回手掩嘴打了个哈欠,一脸的困倦:“才两点半啊。” 又问:“戚哥怎么样?” 戚行简走回自己座位上坐下,一只手搭着膝盖,淡淡道:“没事。” 顿了顿,又说了次:“抱歉。” 盛嘉树搓了把脸:“没事就好……还能上床么?” 戚行简略一颔首:“可以。” “那就好——”沈悠说着,忽然一顿,“林雀呢?” 他拨过小夜灯,在昏黄的光线中望过去,前面两张床空荡荡的,戚行简床上的被子掀开着,隔壁林雀的床上却空无一人,床单被褥整齐干净,根本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他这么一说,几个人都立马看过去,盛嘉树一怔,程沨轻声说:“不会还在隔壁吧……” 寝室里短暂安静了两秒钟,傅衍语气复杂:“都已经两点半了。” 沈悠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 其他人看他往隔壁学习室走,下意识也想跟过去,动了动,又忍住了,听见沈悠轻轻敲了两下门,随即拧开门进去。 林雀正戴着耳机,应该是在做听力题,沈悠开门进来都没听见,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圆珠笔,一张瘦小脸庞被笼在台灯偏暖调的护眼光线中,睫毛半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抹浓密的影。 大约碰上了听不懂的句子,林雀皱了皱眉,薄薄的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起来,透出一种懊恼又困惑的神色来。 沈悠一手扶着门,在那儿沉默着站了好几秒。 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开口说什么,终究是没去惊动他,悄悄退出来,动作很轻地关好门。 看见他回来,盛嘉树立刻问:“他还没睡?” 沈悠摇摇头,嘴角细微地扯了下,像是习惯性地要微笑,但立刻就放弃了,轻声道:“还学着呢。” 盛嘉树微微怔住。 傅衍皱了下眉,抬眼看向盛嘉树,脸上一点平时的浪荡样子都没有,高耸的眉骨下,一双眼浮出阴鸷来,冷冷道:“盛少爷还是太仁慈了,只叫他服侍你那点时间怎么够?赶明儿起,你还是叫他伺候你一整晚得了,干脆连觉都不用睡,直接就能去上课了。” 程沨扯了下嘴角,淡淡说:“晚上学到两三点,第二天又早早儿地起来,能睡够三个小时么?这么多几天,怕不是要猝死吧。” “那不正好合了盛少爷的心了?”傅衍立刻冷笑道,“反正我看盛少爷也是讨厌他得很,恨不得他早早儿腾出位置来,反正什么谭星、赵星的一大堆,上赶着要当盛少爷的未婚夫呢。”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傅衍尤其冷嘲热讽言辞刻薄,搁平时盛嘉树早勃然大怒了,此刻却只在床上沉默地坐着,一张俊脸阴沉似水,盯着对面的空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戚行简一直沉默着,冷淡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无声掠过,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最后盯着盛嘉树看了几秒钟。 忽然察觉了什么,戚行简微微侧目,就对上沈悠的视线。 小夜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中,沈悠一贯温和的脸上没有表情,镜片后一双凤眼尤其显得凉薄,不动声色,注视着他的视线却叫人觉得犀利。 戚行简没什么反应,平静地和他对视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垂了眸,长长的睫毛遮挡了琥珀色眼瞳,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沉静。 不参与任何矛盾中,也根本不关心任何人任何事的无动于衷。 盛嘉树突然掀开被子下了床,程沨叫住他:“要干什么啊?” 盛嘉树冷冷答:“还能干什么?叫他回来睡觉!” “还是别了吧。”沈悠想着台灯光线中青年苍白却专注的侧脸,顿了顿,扶了下眼镜,神色恢复成惯有的温和,说,“他有自己的规划,要是强行打断他,可能林雀躺在床上了,也会睡不着的。” 盛嘉树脚下一顿。沈悠笑了笑,回身爬上自己的床,说:“好了,时间太晚了,都继续睡吧,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也不迟啊。” 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容质疑的味道。 第42章 果然不愧是主席。程沨看了眼沈悠,也微微笑了下:“是这样的没错。” 小雀儿是很有主见的小孩儿,一贯不声不响却有自己的坚持。他需要的是尊重,对他自我坚持的尊重,对他私人空间的尊重。 而不是一个会强行打断他学习、把他拎回来睡觉的“为你好”式的家长。 傅衍也没有话说,虽然很想立刻把林雀薅回来命令他睡觉,但就是他也不能不承认还是沈悠最周到。 但想想还是不甘心,忍不住又刺了盛嘉树一句:“盛少爷身娇体弱,还是赶紧睡觉吧,或者明天又生个什么病,直接让林雀一整晚都守着你,刚好也不用学到这么晚了。” 盛嘉树扭过头,阴沉沉盯着他。 傅衍半点儿也不怵,挑衅地冷笑了一声,直接翻身躺下了。 所有人都忘记了戚行简的腿,戚行简站起来也上了床。沈悠把小夜灯压低了点儿,免得晃到他眼睛,低头看还在地上站着的男生,叫了声:“嘉树?” 盛嘉树一言不发,转身回自己床上去了。 确认大家都躺好了,沈悠关掉小夜灯,一阵被褥摩擦窸窸窣窣的轻响后,寝室重新安安静静沉入凌晨的黑暗里。 没再有人开口说话,不过后半夜还有几个人能睡得着,那就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章加一块儿一万字,兑现承诺[摊手] 宝子们晚安 第33章 宿舍里其他几个人后半夜睡没睡着不知道,戚行简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一夜好眠。 清晨五点钟,准时被生物钟唤醒,看了眼沉寂的宿舍,戚行简下床、洗漱,拿着洗好的短裤进了学习室。 林雀已经坐在桌边开始学习了。 他两手支在桌子上,捂着耳朵很小声地在背单词,脑袋微微低下去,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压在眼睑上,嘴唇快速嚅动着,专注又认真,戚行简进来都没被发现。 戚行简顿了顿,轻轻掩上门去阳台,经过他身后的时候看见林雀乱糟糟的发尾翘起来,露出弯折出一点弧度的后颈,因为过于瘦削,后颈上两颗小小的棘突很明显。 戚行简拉开阳台门的时候他终于惊觉了,下意识扭头望过来,耳边的发丝乱乱的,苍白的小小的脸上露出一种“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表情。 戚行简回过头看他,和林雀黑漆漆的眼睛对视了四五秒的时间,然后淡淡说:“早。” “……早。”林雀愣愣地回答。 戚行简在阳台上晾衣服,隔着一道玻璃门,看见林雀短暂看了他几秒,就回过头去继续专注地投入了学习。 林雀昨晚至少三点睡的,可现在才刚刚早上五点钟。 一天只睡不到三个小时,他真的不会感到疲惫么。戚行简淡淡想。 一直到中学阶段,贵族式的教育中几乎都没有熬夜学习的必要,他们有足够宽裕的时间、精力和足够优渥的教育资源,构成他们从容松弛的学习态度和环境。 这样拼命的林雀,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个异类,一个令他们感到震撼的异类。 林雀漆黑浓稠的眼睛、苍白阴郁的容貌、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疤,林雀阴狠暴戾的手段、不声不响的倔强、不可思议的拼命…… 林雀一次一次刷新着他们的认知,他们一点一点开始见识到林雀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这生命力简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让他们新奇,让他们震撼,也让他们沉默。 也就不奇怪寝室里这些人为什么会为他而哗然。 戚行简慢慢晾好了衣服,想起昨晚上的事,想起小夜灯昏暗的光线中,男生们惊异又静默的目光。 他因此可以确信,林雀和盛嘉树的关系完全是生疏的、短暂的,是不稳固的——但凡比他们更早一点点见识到这样倔强而野性勃勃的灵魂,几天前盛嘉树都不会对林雀是那样的态度。 他们大概率是在一种极端的情况下才机缘巧合建立起这一段婚姻关系,并且盛嘉树在这段关系中似乎并不具有主动权。 换句话说——盛嘉树并不具备比他们这些人高出很多的优势。 ——如果林雀对盛嘉树的关怀备至,正如他所推测的那样,是因为某个特殊的秘密的理由,而不是因为林雀喜欢盛嘉树的话。 阳台上没开灯,戚行简静静站在玻璃门之外,看着学习室里青年单薄的侧影,垂在身边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是无意识的,近乎于一种神经末梢过于兴奋而引发的一种神经质的抽搐。 但戚行简的表情依然是静默的,冷淡的,平静的,高大挺拔的身体半面迎着学习室里台灯的微光,半面被阳台之外浓稠的黑暗包裹,颜色很浅的瞳孔隐在眉骨和睫毛之下的阴影中,只有眼底折射出两点幽幽的灯光,泄露出一丝冷漠之下的汹涌。 阳台门轻轻一响,林雀停下背诵,转头看向戚行简。戚行简的目光落在他桌角的水杯上,又垂眸看他:“怎么不喝咖啡。” 声音低沉,已经具有了成熟男人的磁性和沉稳,但没有傅衍的声音那样浑厚,轻轻的,语气平平,透出和这个人的相貌、味道和气质如出一辙的冷感。 林雀的一次性透明水杯里盛着半杯纯净水。他顿了顿,说:“没学会。” 那些称量、按压的工具在戚行简手中被运用的那么娴熟,看起来很简单,但十分钟前林雀试图自食其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得要领。 浪费了一次豆子,萃取出来的咖啡液却稀稀拉拉的,萃取量不到戚行简萃取的二分之一,他立刻就放弃了。 时间和豆子都那么宝贵,他不打算浪费在跟那台机器较劲上。 戚行简看了他几秒,就点点头,很自然地说:“我给你做。” “不……”林雀吐出一个字,可戚行简已经走到咖啡机跟前去了。 犹豫了几秒,林雀起身跟过去,语气有一种麻烦到别人的懊恼:“谢谢你。” “不客气。”戚行简淡淡答。 林雀平时总是离他很远,可现在却离他很近,捧着杯子站在戚行简身边仅仅一步远的地方,黑黢黢的眼珠子盯着他操作的手,神色像他背单词时一样的专注、认真。 看得出他很想学会做咖啡了。 戚行简不遮不掩,随便他光明正大的偷师。 反正做手磨咖啡的程序中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把控,他不说,林雀光靠眼睛也看不会。 黑褐色的咖啡液流畅地淌进杯子里,咖啡醇厚浓郁的苦香气缓缓蔓延开来,余光中,林雀一手遮着嘴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戚行简目不斜视:“很困?” 林雀摇摇头:“还好。” 比起连轴转地打工谋生,学习对他而言简直是最轻松的事情了,尤其一想到如果能在这所学校留下来他就会得到什么、改变什么,林雀就浑身充满了力气。 两人之间交流很少。戚行简话少,林雀比他更沉默,只要戚行简不开口,他们之间就只剩下咖啡机运作时细微的嗡鸣。 经过昨天,林雀在他开口提醒之前就已经打开了热水器,于是戚行简连少有的能叫他名字的机会都失去了。 戚行简抿住嘴唇,把搅拌好的热咖啡倒进林雀的杯子里。 林雀从他手中接过杯子,这次很小心,一点也没碰到他的手。 林雀很有礼貌地又说:“谢谢你。” 戚行简这次没有回答“不客气”,而是叫他的名字:“林雀。” 林雀:“嗯?” 戚行简垂眸,琥珀色的瞳孔颜色在睫毛的阴影中有些深,静静注视着他,说:“你不用跟我这样客气。” 林雀:“……嗯。” 戚行简还在看着他,静默的目光笼罩着林雀,幽深眼底看不出情绪。 林雀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想了想,认为他应该在等自己的反馈,于是低头捧着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有点烫,林雀舔了舔嘴唇,听见面前的男生问:“怎么样?” “好像……”林雀有一点迟疑,“比昨天,淡一点?” “嗯。”戚行简点点头,然后说,“今天加水比较多。” “为什么?” “你睡眠太少。”戚行简的声音低低的,平静又带着惯有的冷淡,“咖啡太浓,对你心脏不太好。” “……啊。”林雀说,“这样。” 戚行简回答:“是的。” 林雀又想说谢谢你,但是立刻想起来戚行简刚刚才说过“不用这么客气”。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突然就听见旁边门把手拧动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沈悠颀长优雅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大约没想到他们两人就在门口的咖啡机这儿站着,镜片后的凤眸微微眯起来,顿了顿,沈悠靠在门框上,微笑:“早上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沈悠:把我们搞得睡不着,然后自己偷偷跑这儿来献殷勤是吧? 第43章 我短短……下午不小心睡着了[爆哭]晚点应该还有一章 第34章 林雀没想到他起得这么早,下意识望一眼学习室墙上的钟表,回答:“早上好,沈学长。” 沈悠看了看他手里的咖啡,视线挪到戚行简脸上,唇角笑意一如既往的温和优雅,仿佛最冷淡最游离的戚行简在清晨五点半、只有他和林雀两个人的学习室里亲手给林雀煮咖啡,其实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戚行简很平静地回视,几秒后他垂眼去清洗咖啡机、有条不紊开始做第二杯,丝毫没有类似于“被抓包”的尴尬。 林雀捧着咖啡回自己座位,沈悠跟进来,含笑问他:“昨晚几点睡的?” 林雀想了想,回答:“三点……” 三点睡,五点起,然后一整天的精力全靠这两个小时的睡眠来支撑,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沈悠怔了怔,林雀可能察觉到了他表情里的惊异,抿抿唇,说:“习惯了。” 在十四区的时候,奶奶年纪大了,弟弟年纪小,身体一向不是很强壮,林雀是三口小家中唯一的顶梁柱,他白天要上学,下午五点放学后就马不停蹄去打工,常常要忙到凌晨三四点,在连轴转的忙碌中见缝插针地休息,很少睡超过六个小时的长觉而不被打扰。 不得不说人体确实蕴藏着无尽的潜力,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林雀锻炼出了即便只睡两三个小时,也会立刻获得充沛精力的能力。 沈悠问他:“不生病么?” 林雀摇摇头:“我身体挺好的。” 好像对这件事还挺得意,林雀难得多说了一句:“我已经好几年都没有生过病了。” 贫民窟很多人其实身体都挺好,看着面黄肌瘦,但实际上一年到头连感冒发烧都不会有。 沈悠看着他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感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梗住了,舌根上蔓延起一点涩意。 林雀脸色苍白,林雀皮包骨头,林雀正在发育的年纪个子矮得像是只有十五六岁,林雀语气里藏着小小的得意,说“我身体挺好的”。 戚行简指尖一顿,按错了机器的数值。 “是么。”沈悠笑起来,神色放松而惊赞,朝他伸出一只手,“那我给你把个脉看看?” 林雀一愣:“你还会把脉?” 沈悠朝他挑挑眉:“你可能不知道,我父亲是一名医生。” 沈悠的母亲是政坛叱咤风云的铁娘子,父亲却来自于一个传承数百年的医学世家,性格佛系又温和,医术很高超,拥有一座闻名全联邦的大医院。 戚行简把萃取失败的咖啡粉残渣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眼,看见林雀把手伸给沈悠。 沈悠拉过自己桌边的椅子坐下来,指尖按在林雀的手腕上,找他的脉搏。林雀有一点新奇地盯着他指尖,轻声问:“你的指甲怎么一下一下地发白。” 沈悠低笑:“那是你的心跳。” 林雀微微睁了下眼睛,苍白阴郁的脸上露出一种“又获得了新知识”的表情。沈悠就又笑了一下。 把脉的过程很漫长,一分多钟后,沈悠收回手,垂眸沉吟。 林雀问他:“怎么样?” 沈悠看向他,微微笑起来:“是挺好的。很……健康。” 林雀也轻轻笑了下,黑黑的眼睛像猫一样眯起来,眼尾上挑的弧度因为笑意而变得明显。 这所学校里漂亮的人太多了,只这间寝室里的几个男生就个顶个的精致好看,所以林雀的五官在他们这些人眼中看来并不会觉得很惊艳,反而会在第一时间被他和这所贵族学校格格不入的苍白和单薄摄去了目光。 但离近了面对面细看,才发现林雀其实生得很漂亮——眉型修长,睫毛漆黑,眨动的时候叫人想起某种羽毛浓密轻盈的鸟类;眼睛有一点圆圆的,眼尾拖曳修长,有不太明显的上挑的弧度,如果忽略林雀过于幽暗成熟的眼瞳,这其实是一双很具有少年气的漂亮眼睛。 沈悠的视线不动声色划过他的眼睛、线条秀致笔挺的鼻梁和形状单薄颜色浅淡的嘴唇,也微微垂着眼笑了,说:“不过还是要好好吃饭。食堂的补汤加了很好的药材,很有营养,最好每天至少喝一碗。” 林雀点点头,把挽上去的袖子捋下来:“知道了。” 沈悠看了他几秒,拉开椅子站起身,说:“好了,不打扰你学习了,我先去洗漱。” 林雀说:“好。” 沈悠转身往外走,唇角的笑意就淡下去,眼底浮出一抹晦涩不明的情绪。 他说谎了。 林雀的身体很差,根本就没有他说的那样好,不生病是因为身体太虚弱,根本没有支撑生病的精气。 这样的情况才是最危险的,因为你不知道未来哪一天,这具看着平安无事但其实早已被透支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身体突然垮掉后,林雀会被怎样可怕的疾病给吞噬。 戚行简还在门口咖啡机旁边站着,沈悠经过他身侧的时候,戚行简抬眸,和他短暂对视了两秒。 都是很聪明的人,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彼此之间就已经心领神会。 沈悠没有隐藏自己的表情,朝他略微一颔首,就推门出去了。 戚行简回头看向灯下的青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 今天寝室里男生们起得格外早,六点钟起床铃打响之前,剩下几个就陆陆续续都起来了。 天还黑沉沉的,宿舍楼很安静,傅衍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一脸困倦地发呆。程沨打开窗户,清晨犹带寒意的风就裹着潮湿的草木清香扑进来,将宿舍里沉滞一夜的空气洗涤一空。 傅衍清醒了一点,搓了把脸,就看见盛嘉树头发七歪八翘的,裹着睡袍面无表情从他床下过去了。 傅衍想起什么,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果然看见盛嘉树推开了学习室的门。 右边一排桌子旁,三盏台灯静静亮着,三个人一齐回头看过来。 盛嘉树:“……” 傅衍:“……” 盛嘉树表情空白了一秒,那股子气势汹汹地劲儿都骤然僵滞,傅衍目光从戚行简和沈悠的脸上不动声色掠过去,落在中间的林雀身上。 他随手拨开盛嘉树的肩膀走进去,笑笑说:“你们起的真早。” 刚睡醒的声音有些哑,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那种困倦,睡袍带子有些松了,领口大开,露着大片结实饱满的胸膛,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大型兽类。 戚行简收回视线垂落眼眸,神色淡淡的。沈悠温和地笑笑,打了个招呼:“早啊。” “早。”傅衍走过去,一手搭在林雀身后的椅背上,说,“小公主,早上好。” 他对林雀的特殊看待已经毫不掩饰了,当着其他几个人的面,还要专门跟林雀打个招呼。 林雀身体往前靠了靠,离他远一点,扭头应了一声:“早上好。” 傅衍歪头打量他:“瞧这黑眼圈重的,你昨晚没有睡觉吗?” 林雀说话很简短:“睡了。” 傅衍笑了笑,手抬起来轻轻捏了下他后脑勺上一小撮头发,垂眼看了他几秒,转身去洗漱。盛嘉树一直在门边站着,似乎是想过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又没过来,只是盯着林雀看了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两个人才走,程沨就又进来了。 沈悠微微笑起来:“都起这么早啊。” “比起你们仨,那还是晚了。”程沨眉毛一挑,似笑非笑的,走过来瞧瞧三人桌上摊开的书本,就说,“咱们小雀儿一来,带得大家都勤奋了。” 沈悠微笑,滴水不漏答:“向林雀同学学习。” “那是。”程沨捂嘴打了个哈欠,“困死,我好久没这么早起过了。” 林雀看了眼墙上的钟表:“……” 还有十分钟就打起床铃,这也算早? 三人桌上都放着咖啡,不过戚行简和沈悠两人都是自己的咖啡杯,只有林雀是宿舍提供的一次性透明水杯。 可林雀不像是会用那台进口咖啡机的人啊,八成还是温柔和善细心体贴的舍长大人给他煮的。 程沨不动声色地笑笑,也没多问,说:“我也给我煮杯咖啡去。” 他到咖啡机那儿一边忙活着,一边随口问:“小麻雀儿,你昨晚没听见什么动静?” 戚行简笔尖顿了顿,林雀一脸茫然:“什么动静?” 不等程沨说话,戚行简淡淡开口:“我不小心撞倒了椅子。” 他垂眸看林雀:“吵到你了么?” “哦,没有。”林雀想起来了,“我带着耳机,没怎么听清。” 他听不懂听力,怀疑是自己声音调太小,就把耳机声开得很大,模模糊糊听到点动静,还以为是别的宿舍撞倒了什么。 “那就好。”戚行简颔首,把写满字迹的便利贴撕下来贴到笔记本上。 程沨做好了咖啡,加糖加奶,端着杯子靠在饮水机旁默不作声往这边看,热咖啡袅袅的白雾飘起来,将台灯下三人的身影氤氲得模糊。 第44章 戚行简是宿舍里觉最少得那个,以前也经常很早起来,况且他那么冷淡,应该不至于对林雀有什么。 沈悠的行为比起他来,就有些微妙了。 就算之前关系再疏远,也是好歹一个宿舍住了快三年的人,沈悠一贯喜欢表现得温和友好,往往叫人如沐春风,但他们几个又怎么不知道这位学生会主席真正的性格。 说是“凉薄”都算好听了。 权力欲重、领导欲强,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政治动物,温和只在表面上,只是沈悠御下的手段。之一。 他从不会真正地“奉献”,一旦他对别人好,势必就要从对方身上获取到某样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要剥取到付出成本的双倍、十倍乃至更多的利益。 而沈悠昨天早上给林雀送伞,今天早上又亲自给林雀煮咖啡。 真让人很难不怀疑这位会长大人的居心哪。 程沨轻啜一口咖啡,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唇角弧度意味深长。 小麻雀儿一头闯进来,搅动了301这一滩死水,盛嘉树和傅衍之间的平衡开始被打破,而涟漪仍在一圈圈扩散。 这间寝室往后的日子会有多热闹?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作者有话要说: 自以为是的看客。 第35章 昨天那场雨从早晨下到了半夜,早上下去跑操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树叶上积攒的水珠滴滴答答淌下来,晨雾很浓,空气里全是湿润清凉的草木香气。 林雀还是跟在盛嘉树身边跑。盛嘉树今天话很少,面色阴沉冰冷,时不时就瞟他一眼。好几次林雀都以为他又要找事儿,可从头到尾盛嘉树都没跟他说一句话。 林雀不关心大少爷又抽哪门子风,反正别又作妖给他找事儿干就行。 半小时后晨跑完,几人纷纷回去洗漱,林雀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就看见盛嘉树站在洗手池旁边,正从一个眼熟的小黑瓶子里挖出一点乳膏往脸上抹。 ……他还真会涂面霜啊。 林雀又长了新见识,不由多看了两眼,盛嘉树从镜子里冷冷瞥他:“看什么?” 林雀收回视线:“没什么。” 程沨在一边笑:“小麻雀儿没见过男生抹面霜啊。” 林雀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见过的。在地下酒吧、会所这些地方打工的时候,那些男公关、男舞者们也会把一些东西往脸上抹,还会化妆涂口红,每次凌晨下了班,一群人瘫在休息室沙发上抽烟,林雀就跟同事去打扫卫生,每次都要从化妆台上清除很多擦过口红的卫生纸和用脏的棉签。 那些人是出于职业的需要,林雀只是没想到这些少爷们也会用这种印象中女孩子喜欢用的东西。 怪精致的。 林雀用毛巾擦脸,盛嘉树从镜子里盯着他看,想起几次手指捏着林雀的下巴,都会感受到一种常年风吹日晒、从未保养过的粗糙。 盛嘉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突然就挖了一团乳膏抹到林雀的脸上。 林雀手里还捧着毛巾,感觉到脸上冰凉的触感,一下子就怔在那儿了,好像突然被施加了什么定身术。 程沨从镜子里看见他表情呆呆的,左脸上一团雪白的乳膏,像被主人恶趣味弄花脸的猫,一下就噗嗤笑出声。 盛嘉树垂眸打量着林雀的表情,从早上起床就阴云密布的神色松缓下来,好像突然之间心情就放了晴。 甚至想可以叫人再往学校送一瓶,以后叫林雀天天涂着,把他粗糙的皮肤也养一养。 程沨乐不可支,笑吟吟说:“小麻雀儿抹开试试吧,好东西呢。” 林雀回过神,默不作声弯下腰去,打开水龙头把脸上的面霜洗掉了。 盛嘉树刚刚放晴不到五秒钟的脸色又冷下去,程沨啧一声:“可惜了。嘉树的面霜专门找人配的,这么小一瓶六位数呢。小麻雀儿,你把几千块给浪费了。” 林雀洗脸的动作一僵,低头盯着水池的下水口,一点残留的面霜挂在那儿,被水哗啦啦冲着。 林雀满脑子都是他把几千块给冲下水道了。 程沨越发笑得不行,逗他说:“别看了,捡不回来了。” 林雀面无表情:“我才没想捡回来。” 程沨从洗手台上一堆瓶瓶罐罐里拣出自己的面霜,笑说:“你不喜欢嘉树的,那要不试试我的?我的面霜比他的还贵呢。” “……不用了。” 林雀挂好毛巾转身就走,才刚刚拉开玻璃门一脚跨出去,就险些又撞到一个人身上。 戚行简刚刚跑完步回来,只穿了一条黑色运动裤,赤|裸的上半身每一条肌肉线条都臻于完美,冷白光洁的肩头披着一层走廊上暖色调灯光。 林雀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抬头撞上男生冷淡沉静的目光。 戚行简垂眼看着他,密密匝匝的睫毛遮着琥珀色瞳孔,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秒后他稍微退开了一步,林雀就侧着身体从他身边过去了。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男生身上热意若有似无地擦过林雀的皮肤,存在感很明显,和他外表的冷感几乎是两个极端。 · 吃完早饭去上课,教室里那些男生看见林雀,比昨天越发的安静。 林雀刚刚进入所有人的视野时,男生们蠢蠢欲动,酝酿着一场盛大围猎的狂欢,然而那天刚刚起了个头,就被林雀迅速给震慑住了。 不过那一次震慑只是短暂的,范围也是极有限的,青春期的男生们反而因此被引逗出更重的好胜心和报复心,质疑林雀只是侥幸得手。 然而还没等他们做出更大程度的围剿和报复,第二天早上,傅衍就亲自过来给林雀送吃的,回护和撑腰的意图明晃晃地盖了人一脸。 紧接着就是昨天下午放学后,长春公学目前最有权势的几个人相继主动坐到被所有人孤立的林雀身边去,当着整个食堂学生们的面和林雀言笑晏晏,举止谈笑间毫不掩饰的友善和亲睦。 盛嘉树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第一次主动承认和林雀的关系,不惜为此狠狠下了谭家小少爷的面子。 短短两天内一件比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围绕着林雀迅速发生,在很多人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一个已经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就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林雀远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孤立无援。 林雀本身、林雀的身份以及林雀和沈悠、傅衍几人的关系,都让很多人意识到,这个十四区出身的“小老鼠”,根本就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 起码已经不是这个学校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惹得起。 林雀背着书包从教室门外走进来,目不斜视穿过一片悄寂的注目,在一个空位子上坐下来。 然后开始趴在桌子上补觉。 半分多钟后,教室里才开始重新出现嗡嗡的议论声。 林雀开始并没有受到影响,他早就习惯了在各种环境、各种条件下进行短暂却有效的休息,直到他的桌子猛地被人用力砸了一拳。 “咚!”一声闷响,穿过固体在他耳膜上炸开,犹如沉梦中骤然一声惊雷,林雀倏地坐起,心跳急促紊乱,脸色一片苍白。 “喂!” 男生声音粗嘎,恶声恶气地呼喝:“睡个屁啊!老子跟你说话没听见?!” 林雀黑漆漆的眼珠子微微转动,先看见了一束红艳艳的玫瑰花,然后才望见男生的脸。 是昨天下午放学后带头把他堵在更衣室里那个人,他记得其他男生管他叫“宁哥”。 教室里十来个男生屏气凝神,一脸惊悚地望着这边。 不过惊悚却不是对着林雀,而是因为抱着一大束玫瑰花来找林雀的张柠。 张柠是长春公学出了名的混混恶霸,成绩常年在红领带和银领带之间反复横跳,每次都压线低空飞过,是实打实的差生,却偏偏总卡在那根底线上,不至于被学校开除。 张柠家里倒没什么值得一提,丹州四区的一个三流豪门而已,靠塞钱捐楼才把他送进长春来,现读二年级,成日拉帮结派横行霸道,专门挑着家底薄弱的学生欺凌逞凶。 这种人就是个毒瘤,比他强的人张柠不敢去惹,人家也看不上理会他,比他弱的人不敢惹张柠,因为他不仅在“兽笼”里排名高,还是三年级柳和颂手底下最凶恶的一条狗。 而学校里大多数人都不敢得罪柳和颂这个集显赫家世与神经病为一体的变态,所以每次碰上张柠,就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 这样一个人,不去欺负林雀是不可能的。 不过男生们印象中,张柠和林雀第一次产生交集,还是在林雀刚来学校的第一天晚上,一年级的d级补习班,张柠挑衅林雀无果,撂下狠话后愤愤而去。 现场照片和事情经过被人传到论坛上,当时无数人幸灾乐祸,等着瞧姓林的小老鼠会怎么倒霉。 然后就是这一次。 第45章 ……所以张柠抱着玫瑰花来找林雀是个什么鬼!这是什么新型霸凌手段吗?! 张柠此刻的心情也是糟糕透顶。 他抱着这么一大束玫瑰花走过来,教学楼里人来人往,一路上所有人都盯着他看,那眼神跟看个精神病没什么两样。 横行霸道这么久,头一回在别人的注视中如此憋屈,张柠窝了一肚子火,对着林雀自然没有好脸色,一脸凶恶地把花往林雀桌子上一甩,咬牙切齿道:“柳哥赏你的!” 林雀只是盯着他,一张脸煞白煞白没有一丝儿血色,头发、眉毛、睫毛却黑得格外纯粹,眼珠子尤其黑黢黢,透不进一点光似的,一言不发盯着人看时,格外幽暗、阴郁。 张柠看着他,莫名觉到一股子寒涔涔的凉气从心底慢慢地飘起来,一点一点缠紧他心脏。 张柠愣了愣,回过神来不由一阵大怒,一手攥成拳头又狠狠砸了下桌子,震得林雀的笔颤了两颤,咕噜噜滚落到地上去。 “老子跟你说话!你他妈在这儿装神弄鬼的有病?柳哥叫你收了花,给他回一个字条!你他妈的动作放快!别不识好歹!再他妈拿你那两只鬼眼睛盯着老子看,老子给你活挖出来信不信?!” 张柠指着林雀破口大骂,指尖几乎戳到林雀的鼻子。林雀冷冷盯着他:“给我把笔捡起来。” 张柠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林雀面无表情不说话。 “敢指使老子给你捡笔?你他妈活腻烦了?”张柠狞笑,“别以为入了柳哥的眼就敢跟老子嚣张了,你忘了池昭那个贱婊|子了是吧?老子叫他跪下来给我舔鞋,你看他敢吱一声?” 张柠俯下身,伸手要拍林雀的脸,咬牙说:“别以为你就比他高贵到哪儿去,无非就是柳哥看上的一个小玩意儿,狗一样的东西,你还——” “你给这个当狗,给那个当狗,所以看谁都是狗么?” 林雀冷冷打断他,声音轻轻的:“我再说一遍,把花拿走,把我的笔捡起来。” 教室里安静极了,因此所有人都听见了林雀这句话,十几个男生大气都不敢出,胆战心惊地觑着张柠狰狞恐怖的脸色。 下一秒张柠就揪着林雀的衣领把他从椅子里拽起来了。 张柠身材又高又壮,林雀被他拎在手里头,轻飘飘地像一只猫。教室里一阵骚动,眼看张柠要公然欺凌林雀,却没人跑去找老师。 男生们半是胆战心惊,半是幸灾乐祸,屏住呼吸缩在自己座位上,悄悄拿出手机开始拍。 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上,面容清隽的男孩死死盯着张柠手里的青年,眼睛里有恐惧,也夹杂着一丝期盼。 林雀被柳和颂送花,被张柠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他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所以他恐惧。 柳和颂盯上了新的猎物,或许林雀会代替他,成为那些恶魔的玩物,所以他期盼。 可最后一丝未曾磨灭的良心又折磨着他,池昭咬住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节,漂亮的眼睛里泄露出神经质的痛苦和亢奋。 此刻的教室俨然成为一座屠宰场,场上有施暴者,有受害者,更多是为之兴奋的看客。 众目睽睽中,张柠揪着林雀的衣领低声狞笑:“再说一遍——谁是狗?” 完全是被动、被禁锢的形势,林雀神色依然阴郁冷漠,黑漆漆的眼珠子不闪不避迎着他凶光毕露的眼睛,平静道:“我以为说得已经很清楚。” “或者是你耳聋没听清?那我可以再说一次。”林雀冷冷慢慢地咬字,“你这个、狗仗人势的畜牲、狐假虎威的伥鬼——” 张柠后槽牙咯吱吱一响,一拳头就冲他脸上来了。 教室里响起三四道惊呼,林雀猛地抬手截住他拳头,提起膝盖狠狠一顶,在张柠惨叫一声本能捂住裆部踉跄后退时抬起一脚,毫不留情地踹上他胸口——!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迅捷又凶猛,快到很多人几乎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就眼睁睁望着张柠蹬蹬蹬蹬一连退出十来步,撞翻了好几个桌子,最后彻底失去平衡,仰面朝天跌倒在地。 周围男生们慌忙起身跑开,就看见林雀单手抄起被张柠丢在他桌上的玫瑰花,往前走了几步,一扬手,就把那一大束红艳艳的玫瑰花毫不留情甩在张柠的脸上! “哗啦——!”一声响,花束包装的丝带松脱,玫瑰花连同底部的保湿棉狠狠砸了张柠一脸,红艳艳的花瓣儿被摔飞,零零散散飘落下去,张柠急促倒气,在裆部和胸口的剧痛中勉强睁开眼,望见林雀漆黑阴郁的眼睛。 “就这?” 林雀居高临下盯着他,冷冷道:“柳和颂挑狗的眼光不太行。” 张柠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也没人敢过来扶他。林雀转身往自己座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他。 张柠强忍捂住裆部满地打滚的剧痛,眼神怨毒又狰狞,而林雀的表情甚至从始至终一丝波动也没有,看着他轻声道:“也麻烦你带句话——如果他还要找我,还请他别再派你这种蠢货了。” 池昭松开了手指,嘴巴微微张开,呆呆望:着黑发黑眸的青年面无表情回到座位上。 张柠挣扎了几下才扶着桌子爬起来,手指哆哆嗦嗦指着林雀的方向,最终却一声都没吭出来,面色铁青地踉跄着走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一群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要说: 林·起床气加成·暴力男鬼max·雀:下次在特么打扰我睡觉,最好先给自家鸟戴个铁头盔。 emmm主要还是赢在力气大,姐妹们要强壮!要有力!文明我们的精神,野蛮我们的体魄! 第36章 纪律老师的办公室,林雀这是二进宫了。 张柠不在,据说是被人搀扶着去医务室了,老师把监控视频看了又看,林雀安安静静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漆黑的额发遮住了眉毛,睫毛浓密纤长,还是那副孤僻内向的样子,轻声问:“老师,我会被处分么?” “这个……”老师按了按太阳穴,“你不是主动挑衅,是被动自卫,不会被处分的,你放心。” 林雀点点头,又问:“那需要我赔付给他医药费么?” 老师更加用力地按了下太阳穴:“也不用。” 林雀再次点点头:“好的。” 老师忍不住仔细看了看对面的青年。这学生真是够聪明的——十分理智、懂得隐忍,看似被逼到绝境时才果断出手一击毙命,两次公然斗殴的恶性事件,竟然两次都能全身而退,主动挑衅者被他收拾得哭爹叫娘,完了还都是那些人全责,林雀什么事儿都没有。 毕竟监控录像可是在那儿摆着呢,明明白白就是对方先挑事,公然言语挑衅、人格羞辱不说,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就在教室里要动手,林雀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 那个叫张柠的男生长得虎背熊腰,那一拳头要是结结实实砸林雀脸上了,这小孩儿被砸个鼻梁骨折都算轻的。 以学长霸凌学弟,以强壮欺负弱小,对面的小孩儿怎么看怎么无辜。 这是幸好林雀自己有手段,撑得住,要是真被揍出个好歹……老师想想林雀跟盛家的关系,简直头都要痛了。 她摇摇头,叹口气:“好了,你回去上课吧。放心,学校这边会尽快给出处理结果的,不会叫你白白被欺负。” 责任在谁一目了然,这件事怎么处理再简单不过。 那个叫张柠的,是绝对不可能再在长春继续呆下去了。 林雀认真跟老师道谢,站起来回教室去了。 上课铃在五分钟前就已经打响,林雀站在门口,轻轻敲门,教室里十数道目光齐刷刷集中到他脸上,男生们神色各异,此前一直存在的轻蔑、嘲笑和挑衅荡然无存,只剩下带着畏惧的沉默。 张柠在“兽笼”中排名至少在前五十,却在林雀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二十分钟前他们有多幸灾乐祸,此刻就有多恐惧和胆怯,眼珠子悄无声息注视着黑发黑眸的青年,脑子里拼命回想自己曾经是否得罪过林雀。 电影、嘲笑、辱骂和造谣……一张张脸上颜色苍白,只恨不能变成个透明人,或者让林雀一秒失忆。 但林雀谁也没看,得到老师允许后微微垂着眸进来,身形单薄瘦削,漆黑浓密的睫毛半遮着眼睛,苍白的脸上阴郁、冷漠而平静。 和他第一天进入少爷们视野中时似乎没什么两样,所有人却没办法再把“小老鼠”这个充满侮辱性的称呼公然叫出口。 早上的视频和照片在论坛上迅速发酵,林雀去上第二节课时,一路上男生们看见他,几乎全部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反应——下意识噤声、赶紧侧身避让,注视着他走过去许久之后,才和同伴低声私语起来。 林雀面无表情。 他不在意任何的瞩目和议论。不能做到所有人都尊敬他,那么就让所有人都畏惧他。 第46章 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热闹,甚至不需要社交,他只需要没人再敢来找他的麻烦,只需要他能清清静静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林雀穿过走廊上一群群结伴同行的人,找到第二节课的教室,放好上课需要的课本,就开始趴在桌子上补觉。 上一个打扰到他睡觉的张柠是什么下场历历在目,教室里的男生们从他趴到桌子上开始,就下意识压低了说话的声音。 池昭抱着书从教室前头走进来,一眼就望见林雀黑漆漆的后脑勺。 明明都穿着同样的校服,明明都是一样的黑头发,可趴在那儿的林雀就是能叫人一眼就注意到他,好像看着他后脑勺上黑漆漆的头发,就叫人下意识想到林雀那双阴沉幽郁的、冰冷慑人的眼睛。 林雀和这所学校里任何人都不一样,林雀是苍白的、是瘦弱的、是贫穷的,林雀也从不掩饰自己这一份格格不入,从不会对少爷们露出卑怯讨好的笑容,也不会刻意表现得孤高倨傲来做自己色厉内荏的伪装,更不可能在柳和颂的威胁和张柠的拳头下卑躬屈膝,露出恐惧害怕的神色。 所以他轻易惹起所有人的注意,又让所有人都开始害怕他。 而他根本毫不在意,无动于衷,池昭已经好几次跟他上同一节课、坐在同一个教室,林雀的目光却一次也不曾落在他身上。 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池昭就坐在教室的最角落,在上课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盯着他专注听课的背影。 池昭怨恨他,嫉妒他,现在也开始羡慕他。 如果当初他也有林雀踹向张柠的勇气…… 池昭抱着书慢慢从林雀的桌边走过去,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习惯性地去找角落里的空位置。 要坐下来的时候忽然察觉到身后教室里气氛的变化,池昭下意识回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学校里无人不识的顶尖豪门少爷之一的傅衍出现在门口,身姿高大挺拔,视线往教室里一扫,就径直走进来,走到林雀的桌前。 教室里嗡嗡的低声议论彻底消失了,男生们吃惊地盯着他,看他站在林雀的身边,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要叫醒他,可不知为什么迟疑了几秒,又把手放下去,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垂眼盯着林雀看。 林雀前桌的男生努力地把椅子往前挪,想离傅衍远一点,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咯吱的声响,傅衍皱了下眉,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安静点。” 男生立刻停止了动作,呆呆望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傅衍盯着林雀毛茸茸的后脑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转身离开了。 结果他前脚才从教室前门出去,程沨后脚就从后门进来了。 大名鼎鼎的艺术世家唯一继承人、拥有绝顶音乐天赋和精致容貌、每天收情书收到手软却从无回应的程少爷,似乎除了舍友关系外,和林雀唯一的联系也就是林雀是他发小的未婚夫,此刻却也站在林雀的桌前,天生多情的桃花眼默默看着睡着的林雀。 画面充满了诡异和叫人不敢深想的微妙意味。 他也没试图去叫醒林雀,只是轻声问了句旁边的人:“他有受伤么?” 男生紧张地摇摇头,程沨微微颔首,最后看了眼林雀的后脑勺,就转身走了。 男生们面面相觑,静默半晌,才又响起嗡嗡的议论,压着声音激烈讨论两位少爷的意图。 然后到距离上课只有两分钟的时候,教室里再一次齐齐噤声——众目睽睽中,林雀的正牌未婚夫、盛家大少爷盛嘉树,继前头两位少爷莅临之后,第三个出现在教室的门口。 ……这是什么新型走马灯?? 平常难得一见的顶尖豪门少爷们在短短十分钟之内一连出现了三位,男生们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呆呆看他走到林雀的桌边,俊朗的脸上一片冰冷,皱眉盯着林雀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推了下林雀的肩膀。 林雀很警觉,几乎在他手刚刚搭到自己肩上的一瞬间立刻就醒了,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看向面前的人,眼底压着浓重的阴翳和被打扰的不耐。 盛嘉树看见他神色,伸出去的手顿了顿,才后知后觉到似乎不应该饶醒本来睡眠就严重不足的林雀。 他甚至下意识瞥了眼左手的腕表,然后立刻理直气壮地抢先说:“就剩一分钟上课,你也该醒了!” 林雀看清是他,就皱了下眉,没搭理这句话,说:“你来这儿做什么?” 大约是因为起床气,他的语气并不好,甚至有点儿冲,盛嘉树眉头皱更紧,似乎很不快,但他竟然忍住了没发作,冷冷问:“柳和颂找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雀一顿,并不意外他这么快就知道了一节课前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完全可以说“因为那个时候你正在和谭星吃饭”,但他没有这样说。 因为根本不在意盛嘉树这个人,所以也不关注他和谁吃饭、一起吃饭的谭星跟盛嘉树又是什么关系。 林雀只是反问:“有这个必要?” 两人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周围一圈人竖着耳朵听得清清楚楚,互相用眼神交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盛嘉树脸色更难看。 林雀的头发有点儿乱了,露出一小块光洁的额头,能看到那一小片皮肤上有胳膊压出来的红印子,但他的神色已经迅速恢复了清醒和冷静,淡淡说:“我自己的事自己会解决,不会牵连到你的。”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大可放心。” 而不用这样急匆匆地赶过来兴师问罪。 盛嘉树张了张嘴,似乎下意识要解释什么,但大少爷是不可能做“解释”这种事的,他垂眼盯着林雀的眼睛,神色冰冷而阴沉。 过了几秒钟,他微微俯下身,咬牙道:“回去再问你!” 撂下这一句,盛嘉树就干脆利落地走了,上课铃骤然响起来,林雀微微向后靠在椅子里,阴郁地盯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 林雀:我后脑勺是什么必须打卡的景点吗? 第37章 林雀揍趴张柠的视频,一天下来在很多人的手机里来来回回播放了无数遍。 张柠一瘸一拐找来求柳和颂的时候,柳和颂靠在画板前的椅子里,一只脚腕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一手闲闲转着支画笔,幽绿眼瞳紧紧盯着手机横放的屏幕。 他没开声音,张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画室里还没走的几个三年级学生都扭过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条丑态尽出的丧家犬。 张柠铁青着脸,假装看不到,一瘸一拐走到柳和颂面前去,低声下气叫了声:“柳哥。” 柳和颂看得专心致志,头也不抬。 “……柳哥。”张柠又叫了一声,抓着最后一丝希冀咬牙哀求,“今天是我犯蠢,我办砸了,柳哥再给我次机会,下次,下次一定不这样……” 他说了一大段话,柳和颂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拖动,看得津津有味,半晌后才抬头讶异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我……”张柠结结巴巴的,脸上丝毫不见平日里的凶恶跋扈,说,“我等柳哥话,我……” “我说,”柳和颂打断他,声音轻柔耐心,“你怎么还在学校?” “这会儿你不早该收拾东西滚蛋了么?” 张柠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长春公学校规严格不是说说而已,早上那种程度的恶性事件一经发现,就会立刻被干脆处理。 张柠无视校规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霸凌一年级学弟,好巧不巧他目前还刚好是个d级差生,连留校察看的机会都没有,早上出的事儿,下午开除通知就已经送到他手里了。 他伤处疼得厉害,在宿舍躺了整整一下午才勉强缓过来一口气,顾不上一瘸一拐地丢丑,赶紧就来找柳和颂了。 一旦进入过长春,见识过顶尖豪门少爷们令人眼红的威势,谁还肯甘心从这儿灰溜溜滚蛋?他父亲想方设法把他塞进这儿来,每天都在耳提面命,叫他一定要巴结好那几个全联邦有名有姓的贵族子弟,好在以后能让家族沾点光,能再往上一个台阶挤一挤。 贵族学校,最宝贵的不就是这些人脉关系么?! 可那些少爷们高高在上,都看不上理会他,也就只有一个柳和颂肯使唤使唤他一下,张柠抱着最后一丝指望,觉得柳和颂应该不至于绝情至此,因为早上那事儿就把他一脚踹开了。 谁知道柳和颂竟然连他的哀求都不耐烦听了! 张柠惨白着脸,不顾画室里其他几人都在看,缩着肩膀躬下腰去,极尽谄媚讨好的姿态,低声下气说:“柳哥,柳哥,您帮帮我,您知道我一向最是得力的,您叫我办的事儿我从来没有办不妥的!早上就是个意外,我被那个狗崽子气昏头了……!” 柳和颂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还有脸来求我?严禁私下斗殴的校规是叫你吃进狗肚子里去了?学校处理的你,你求我有什么用?” 第47章 “被他三两句话就激得跳脚,白白给了人家正当防卫、把你揍成一条死狗的理由——我真不知道是林雀太聪明,还是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说着一顿,忽然笑起来:“哎呀,或许小雀儿同学说的对,我就不该派你这种蠢出生天的废物去,带累得连我也显蠢了。” “滚吧。”柳和颂收了笑,轻飘飘道,“——趁我还没开始心疼那束玫瑰花之前。” 他的视线从张柠身上漫不经心掠过去,仿佛掠过了一坨报废的垃圾。 张柠望着他,后背上倏然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寒津津。他太知道柳和颂折磨人那些手段了,现在无非是懒得理会他,要是真把这变态惹烦了……张柠忍不住打个哆嗦,竟然连一声都不敢再吭,失魂丧魄、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没有热闹看,画室里几个人跟着走了个干净。雨昨夜就停了,今天阴了大半天,终于在这时候从厚重云层中破出一道阳光来,金灿灿,红彤彤,穿过画室敞亮的窗户斜斜照进来,照着柳和颂面前画板上线条扭曲、颜色诡谲的油画。 柳和颂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把进度条第不知道多少次拉回去,视频画面停止在林雀扬手摔花的一瞬—— 他指尖轻轻蹭了下画面中青年苍白的没有表情的面颊,慢慢地笑起来,细长的眼睛越发收窄,瞳孔中闪烁着幽幽的暗光。 更有意思了呢,林雀小学弟。 · 破云而出的夕阳跨越长空,明晃晃、金灿灿照在艺术楼半开放式的走廊上。 戚行简背着琴盒从音乐教室里出来,半张脸被笼在阳光中,俊美深刻,湛若神明,鼻梁线条在光照下越发硬朗笔挺,犹如刀削斧凿,将光线利落切割,另一侧面颊就隐于阴影中,越发沉静淡漠,透出拒人千里的冰冷。 男生们打打闹闹地从他身后跑过来,看见他一个人走着,立马自动消音,互相用眼神示意着,跟戚行简打招呼:“戚哥。”“戚哥好!” 戚行简略一颔首,男生们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好远后才又开始说笑,声音低低闷闷的:“我靠,你在他跟前那么老实。” “说得好像你不老实一样!” “真是奇了怪了,每次一见他,我就连话都不会说了……” “开玩笑,人形冷冻机你当开玩笑的?” “哎,听说他又在csi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欸!还有一年多才开始申请大学,可听说已经有好几个顶尖学府都开始抢他了。” “真的假的……” 嘈杂低闷的说笑声很快远去,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沉默地跟随他。 戚行简迈着步子从三楼独自走下,走出艺术楼大门时,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在前头走着,步子虚浮,一瘸一拐,一边走一边在打电话。 男生大约身上带伤,走得很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多时就稍微拉近,风里送来男生阴毒的咒骂—— “对,就叫林雀,盛家大少爷那个十四区来的未婚夫。” “给我查一下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没人了也给我把地址翻出来!” “少废话!妈的老子这次吃大亏了,不收拾他我咽不下这口气!到时候手脚干净点儿就行了,盛家就算真护着他,应该也查不到老子的头上!” 戚行简微不可察地一顿,视线平平在对方身上一扫。 正是早上给林雀送花的张柠。 张柠挂掉电话,没察觉身后的目光,兀自咬牙切齿一瘸一拐地回宿舍楼。 柳和颂把他当个垃圾一脚踹开,张柠要从长春滚蛋了,他不能把柳和颂怎么样,还收拾不了个林雀?! 张柠满心怨毒地想着,感觉一路上人都在盯着自己看。 渐渐才察觉不对——这些人不是,或者说不全都是盯着他看的。 张柠狐疑地回头,就看见戚行简一身校服挺拔素净,肩上背一只橘红色大提琴琴盒,在他身后四五米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如果说柳和颂那样的家世、私生子的身份张柠还能踮起脚妄想够一够,戚行简就是站在云端里,张柠把脖子抻断了也望不着。 差距太大了,连带着戚行简这个人在很多人心里头都不太有实感,校园里偶然碰上了,远远地注视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就是这辈子他们离戚行简最近的距离。 所以张柠只看了一眼就回过头来,仍旧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狠狠报复林雀。 结果走了一段路,仍然听到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跟在他身后。张柠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冷不丁对上男生沉静冷漠的视线。 “……”张柠心脏莫名一紧,下意识扭过头加快了脚步,可伤处太疼了,步子一迈大张柠几乎控制不住脸上扭曲的表情。 幸好他住的2号宿舍楼离艺术楼不远。张柠嘶嘶抽着凉气,一瘸一拐上台阶,结果戚行简还在跟着他。 张柠立马开始搜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戚行简,可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到,他跟戚行简根本就没有过任何交集! 也有可能戚行简刚好要来2号宿舍楼找人吧……张柠惊疑不定,胡思乱想着,刷卡进门,步履蹒跚地爬楼梯。 林雀那一膝盖顶得太狠了,尽管医生再三保证他不会真的废掉,可无时无刻的剧痛依然在折磨着他。张柠平时跋扈凶恶,人缘很差,早上还有平时几个跟他的小弟照顾他,下午开除通知一下来,就没人来理会他了。 张柠抓着扶手一步步艰难往上挪,就想起他念一年级的时候,有个同级的男生仗着自己格斗比赛拿过几次奖,不知天高地厚,跑去“兽笼”挑战排名第一的戚行简。 结果上场不到一分钟,被戚行简一脚踹得腿骨骨折,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拄着拐杖爬楼梯,跟他此时一样的狼狈。 这时候正是放学吃饭的时间,学生们基本都去了食堂,宿舍楼空荡荡的。张柠一瘸一拐穿过长长的走廊,身后那道脚步声始终不疾不徐,皮鞋踩过一尘不染的瓷砖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敲打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张柠额角冒出汗珠子,心里涌起没来由的恐惧和慌张,竟然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急慌慌找到自己的宿舍,抖着手差点儿连钥匙都插不进锁孔。 门终于开了,张柠赶紧一头扎进去就关门,眼看门缝越来越细,他心中终于缓缓松出一口气。 “砰。” 轻轻一声响,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门,张柠从门缝里看见男生冷白修长的手腕,和一点整洁素净的袖口。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失无踪,张柠终于完全确信戚行简就是来找他的,而且不可能是为了什么好事。 可他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人了?! 张柠茫然又慌张,彻底被恐惧攫住了心脏,但分毫不敢抵抗。 他颤着手拉开了房门,下意识朝门口的男生赔了个笑:“戚少爷,您、您找我,是什么事儿……?” 走廊上的光不亮,男生俊美的脸模糊在一团阴影中,唯有浅色瞳孔的底部折射着两点冰冷的幽光。 戚行简一言不发,往前走了一步。 张柠立刻往后退。他身材其实要比戚行简壮实得多,戚行简穿着干净整洁的黑白色校服,黑领带抵着他喉结,肩上背着琴盒,看起来只是一个干干净净、气质冷漠一点的男生。 可面对这个人,张柠的脸上却只有慌张和恐惧。 人在赤手空拳面对一头虎的时候,除了转身就逃,根本不可能愚蠢地生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戚行简一步步走进来,张柠不断后退,脸上讨好的笑逐渐没办法再维持,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额头上淌下来。 “咯吱”一声刺耳的尖响——他撞到了椅子,一下子跌坐下去,惨白着脸做最后的挣扎:“戚少爷,我真不明白哪、哪儿得罪了你……” “我找你,没有别的事。” 戚行简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淡淡开口,嗓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俯视着他,慢慢道:“只是,如果林雀的家人有一丝闪失、人身安全遭受到任何威胁,那么,四区张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张柠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林雀……竟然又是林雀! 他因为林雀受伤、因为林雀被开除,因为林雀遭受所有人的耻笑,因为林雀吃罪了柳和颂……现在戚行简用张家来威胁他,还是因为林雀! 说完这句话,戚行简一秒都不耽搁,转身离开。张柠眼睁睁看他走出大开的宿舍门,满头大汗,脑子里一瞬间涌起无数个念头又好像什么都来不及想,下意识追问:“我不去找他家里的麻烦!我不敢找了!可、可别人去找怎么办?!” 戚行简头也不回,淡淡道:“那不重要。” 话音落地,戚行简高大挺拔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洞开的门外。张柠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当然知道……戚行简这句“不重要”意思肯定不是“别人伤到了林雀家人不重要”,而是“是谁伤到的都不重要”。 第48章 只要林雀家里人出事,不管是谁做的,戚行简都一定、不可能放过张柠和张家……! 而这句话从戚行简口中说出来,谁也不会愚蠢到认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张柠非但不敢再报复林雀,从此后甚至还要提心吊胆,害怕别人犯蠢去找林雀家里人麻烦。 此刻瘫坐在椅子上的张柠终于生出巨大的后悔,后悔自己一时犯蠢惹到了林雀。张柠没能找林雀麻烦,反而给自己、给自己家找了个大麻烦。 可已经太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想写的剧情没写到[爆哭]明早应该还有一章。 第38章 学校里的人对林雀的态度现在开始变得有一点复杂。 几天前林雀这个人在他们眼中,还只是个人尽可欺的“小老鼠”,所有人提起他,语气里只有轻蔑、嘲讽和德不配位的鄙夷,只等着找个机会狠狠收拾他、以欺凌他为乐,而更多的人袖手旁观,等着看他怎么被欺凌、期待林雀丢丑出糗,好给平淡的校园生活添一点趣味。 而现在…… 看见林雀从食堂门口进来,食堂里投向他的视线只多不少,此前的鄙夷轻蔑却消失了大半。 林雀径自穿过人群去窗口打饭,包裹在校服下的身体瘦削挺拔,从袖口伸出来的一截手腕细细的,因为太瘦太苍白,腕骨、血管几乎清晰可见。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他究竟哪儿来那么大力气。 林雀一脚把恶名远扬的张柠踹出了长春,那一膝盖顶得,是个男的都对那种剧痛感同身受。男生们震惊里藏着后怕,在论坛上把之前怂恿说“小老鼠一点格斗技巧都不会,可以尽管去欺负”的人揪出来骂了个狗血喷头。 程沨围观论坛上乌烟瘴气的讨伐,看得直乐,一抬头瞥见林雀端着盘子在找座位,立马高高抬起一只手:“小雀儿!这儿!” 很多人跟着一起闻声望来,目光在林雀和程沨、盛嘉树之间来回揣度。林雀顿了顿,就朝这边走过来。 盛嘉树坐在程沨身边,抬眸冷冷瞥来一眼,又低下头去吃饭,没对程沨主动叫林雀过来坐的行为发表什么意见。 林雀停在桌边,垂眸看着程沨:“什么事儿。” 盛嘉树在他眼里好像是个透明人。 程沨笑眯眯地:“没事儿啊,叫你坐这儿来呢。” 林雀一丝犹豫都没有,立刻摇头:“不了。” 盛嘉树一顿,就看他端着餐盘转身走开,远远地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了。 “……”程沨看看他,再扭头看看身边男生铁青的脸色,轻轻地,“啊。” 盛嘉树都当众承认林雀是他的未婚夫了,林雀还在严格执行着“跟盛嘉树划清界限”的准则。 程沨沉默了几秒,似笑非笑看盛嘉树:“今天可别再手滑了吧?” 盛嘉树冷冷盯他一眼,很用力地给嘴里塞了一口饭。 一副怨气十足的样子。 程沨耸耸肩,正要继续吃饭时,却一顿,立刻用胳膊碰碰盛嘉树:“你瞧。” 盛嘉树抬头,就看见一个人从食堂门口走进来,及肩的黑发,细长的眉眼,肤色透出一种混血的苍白,领带松松垮垮垂在胸前,两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步子慢吞吞的,虚浮而怪异。 是柳和颂。 柳和颂也住1号宿舍楼,可从来只会去学校美食城价格昂贵的餐厅装逼,很少出现在免费食堂。 他怎么突然会来这儿? 两人立刻想到了早晨被林雀甩在张柠脸上的那束玫瑰花。大家都被林雀反杀张柠那一下夺走了注意力,而忽略了柳和颂给林雀送花这件事。 程沨微微皱起眉,看他视线往食堂里头扫了一圈儿,就径直晃去了林雀的桌前。 他这么一走,两人才注意到柳和颂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个相貌清秀的男生,略微低着头,缩肩塌背的,似乎对四面八方的目光十分畏惧和抗拒。 “笃,笃。” 林雀桌子被敲了两下,一道令人记忆深刻的阴柔湿凉的声音从头顶飘下:“小雀儿同学,又见面啦。” 林雀抬起头,冷冷看向他。 柳和颂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假惺惺的微笑,说:“别这样看着我嘛,我在小雀同学这儿是什么很可怕的人么?” 林雀瞥一眼他身后的池昭,视线落回柳和颂脸上,漆黑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柳和颂等不到他开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找你么?” 林雀还是平静地盯着他。 “……”柳和颂看了他半晌,忽然又笑起来。他其实生得很不错,可不知道是气质、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任何表情出现在这张脸上,都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仿佛人皮里头裹了个阴湿扭曲的怪物。 “行吧,那我也不卖关子了。”柳和颂勾唇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儿,我不过呢,就是来给学弟道个歉。张柠那个蠢货,我只叫他代我替你送一束花,可没叫他在学弟跟前狗叫。” 林雀冷冷道:“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柳和颂视线忽然越过他看向食堂大门口,古怪地一笑,说,“然后就不打扰你了,让小池陪学弟吃饭吧,再替我好好跟你赔个罪,我们回头再聊。” 他说完就走了,也不管池昭表情多无措。林雀扭头看去,望见人来人往中,个子很高的傅衍一手把外套勾在肩膀上,白衬衫领口敞开着,一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懒洋洋往这边走两步,截住柳和颂去路。 “呦,这不柳五少爷么?您一向在美食城挥金如土,怎么今儿看得上跑这儿来了。” 他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不高不低,周围人都往两人身上看。 柳和颂脸色微变。柳家比起傅家虽然也没差多少,可他父亲私生活出名的混乱不堪,太太娶回来当摆设,外头飘了一世界彩旗。 他就是彩旗之一生下的儿子。可他爹孩子一大堆,压根儿就不把他当回事儿。柳和颂不能光明正大进柳家门,天然就比这些正儿八经的大少爷矮了一个头。 柳和颂很快调整好表情,同样摆出假惺惺的笑:“这不因为早上的事儿,来跟盛少爷的小未婚夫道个歉么。” 傅衍唇角抽了两下。柳和颂一上来就说“盛少爷的未婚夫”,明白戳他痛脚,说他为林雀出头是名不正言不顺。 傅衍嗤笑:“那我挺好奇的,你是为了自己狗腿子犯蠢道歉呢,还是为了自己不该给别人未婚夫送玫瑰花道歉?” 柳和颂:“……” 两人同款的名不正言不顺。柳和颂眯起眼睛:“这好像不关傅二少爷的事儿吧。” 事实上“有人给林雀送玫瑰花”确实不关傅衍的事,而真正应该关谁的事儿……周围男生们表情怪异,只敢用眼神交流。 程沨和盛嘉树两人坐的远,听不清傅衍拦住柳和颂说了什么,过了几秒,程沨纳闷说:“怎么都盯着我俩看呢?” 说完立马反应过来了,程沨看向身边的男生,桃花眼中神色微妙:“都看你呢。”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两人撞一块儿会说什么事儿,说实话,盛嘉树在里头蛮尴尬的。 柳和颂明晃晃给林雀送玫瑰花,还特么是红玫瑰,盛嘉树要全然不表态,叫别人看着挺窝囊的,但他又不可能为这一束花就去收拾柳和颂,因为太小题大做,也因为对林雀的看重没到那份上。 可现在偏偏傅衍当头堵住了柳和颂,两人间气氛剑拔弩张。傅衍跟柳和颂没矛盾,为了谁才剑拔弩张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两人真是把盛嘉树这个林雀正儿八经的未婚夫当透明人呢? 食堂里一干人看得脚趾抠地又按捺不住诡异的兴奋,立马发消息叫死党哥们赶紧来吃瓜。 盛嘉树脸色不怎么好看,也不在意那两人说了什么,目光转到林雀身上去,顿了几秒,他忽的起身,直接端着餐盘往林雀那桌去了。 食堂很大,林雀也听不清那两人在说什么。就算听清了也不可能主动走过去掺和,就跟盛嘉树不可能走过去掺和一样。林雀就直接无视了,回过头看着桌前僵立的男孩。 池昭被柳和颂丢在这儿后就没动过,一直默不作声盯着林雀看。微微打着卷儿的刘海搭在眉毛上,一双猫儿眼圆圆的,看林雀的神色说不出的古怪复杂。 这是他第一次跟林雀面对面,池昭咬着嘴唇,和林雀对视一眼,就微微低下头,不自觉避开了林雀的目光。 林雀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坐不坐?” 大约没想到林雀会主动开口跟他说话,池昭又抬起眼睛来看他,张了张嘴,却没吭声。 林雀垂眸继续吃自己的饭,说:“不坐就走,不要在这里杵着。” 池昭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就说:“我……我坐。” 他拉开林雀对面的椅子正要坐下来,桌前就又来了一个人。 池昭抬头看清男生的脸,一愣,赶紧想要让开位子。盛嘉树瞥他一眼,说:“你坐你的。” 第49章 他拉开林雀身边的位子坐下来,把手里一碗汤推给他:“喝一口。” 这是宣示主权来了。 林雀没理会,盛嘉树皱起眉,咬牙冷冷道:“我没碰过……!” 林雀面无表情,把那碗汤又给他推回去了。 他不知道傅衍在跟柳和颂说什么,但也猜到男生很可能是在给他出头。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心安理得配合盛嘉树,去打傅衍的脸。 傅衍正对着这边,当然看见也明白盛嘉树在干什么,面色沉了沉,也不管柳和颂了,直接撞开他肩膀朝那桌走去。 柳和颂被他撞得脚下踉跄,回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哼笑一声,就也走了。 程沨端着盘子来迟一步,四人小桌最后一张椅子被傅衍占了,池昭如坐针毡,立马起身要让给他,程沨按住他肩膀没叫他起来,笑吟吟打量了一下,说:“小雀儿交了新朋友啊。没事儿,你坐着吧。” 说着,他随手拉过旁边一张椅子,硬是在这张桌子上挤下了。 傅衍跟盛嘉树坐了个对面,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儿恶心。傅衍挪开视线朝林雀笑,问:“姓柳的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林雀抬起头看他,顿了顿,抿抿唇说,“谢谢你。” 虽然傅衍老是没有边界感招人烦,但几次三番向着他,林雀不是没感觉的。 盛嘉树的脸立刻黑下去,傅衍咧嘴笑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得意样儿,靠在椅子上注视着林雀,说:“跟我还客气。” 他瞅瞅被林雀推回给盛嘉树那碗汤,笑吟吟的,故意似的,问:“怎么不喝汤呢?” 林雀垂眸吃饭,淡淡说:“吃完了再去盛。” 傅衍笑着点点头,全当看不见盛嘉树脸色多难看,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起身去打饭。池昭头一次被这些高高在云端上的人包围,简直拘谨又紧张得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呆呆地坐在那儿都不知道要干什么。 林雀抬眸问他:“吃过饭了么?” 池昭反应了几秒,立马站起来:“我也去、去打饭。” 等他走了,程沨问林雀:“这小孩儿是谁啊?” 眼睛大大的,头发卷卷的,看着怪可爱的,还有点儿眼熟。 林雀没提他跟柳和颂的关系,只简略道:“一个同学。” “哦,挺好的。”程沨笑了笑,“来学校好几天了,你也该多交点儿朋友。” 林雀埋头吃饭,没说自己连这“朋友”叫什么都不知道。 戚行简回宿舍放好琴,走进食堂大门时,就看见四人小桌被五个男生挤得满满当当,根本不能再允许旁人的加入。 戚行简垂下睫毛,沉默着去打了饭,远远地独自坐在了一个空位上。橘红的夕阳穿过玻璃窗铺在空荡荡的餐桌上,是他原本最喜欢的清冷和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 还没到13点,强行假装这还是早上(目移 第39章 池昭和林雀之前没关系,柳和颂故意把他留下,大概就是想叫他多跟林雀说说自己,说骄傲的池昭是怎么在柳和颂的搓磨下成了跪在他脚边的“小池”,以此达到威慑和恐吓的目的。 结果林雀的桌子上少爷们多得要坐不下,池昭根本没有开口的勇气。 林雀话少,不过有程沨和傅衍两个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冷场,程沨一手托腮,笑吟吟的,三两下将池昭的底细套了个干净。 长春公学里头的贵族公子哥占绝大多数,也有一小撮特招生,这些特招生要么靠塞钱,要么靠成绩,池昭就是后者。 池家在八区,是个有点小钱的中产阶级,池昭是家里的独子,属于全家尽全力托举的那种,万幸他自己也争气,从八区考来了中心区的长春。 八区的平民,也是十四区出身的林雀跳起来都够不上的有钱,可池昭来了长春,那些贵族子弟想把他怎么搓扁揉圆就怎么搓扁揉圆,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家底薄弱、出身差的学生,要想在长春活得堂堂正正,要么得优秀得令所有人仰望,要么就只能像林雀这样,拼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才能勉强在贵族的地盘上站稳脚跟。 池昭不够优秀,也不够能豁得出去,于是他被压在柳和颂庞然的阴影下,连喘气都是一种辛苦。 或者也有个办法,那就是咬着牙苦熬,熬到少爷们对玩弄他们这件事彻底失去了兴趣,或者盯上了别的目标,他们才能隐身于人群,在边缘化的平庸中获得安宁。 弱肉强食的社会,对林雀和池昭这样的人来说,弱小就是最大的原罪。 林雀今天更加沉默。吃完了饭,几个人一起回宿舍,从食堂里出来不久,程沨忽然说:“想起来了,那小孩儿曾经刚来学校的时候,还挺出风头的。” 正常情况下,一年级学弟和三年级学长之间交集并不多,他在学校里只碰巧见过池昭几回,眉眼清隽的少年人气质孤傲,一入学就是金领带,在众人的瞩目中总是高高扬着头,一副目下无尘的样子。 不过后来就没怎么听说了。 程沨轻轻挑眉:“他怎么跟柳和颂混到一块儿去了。” 傅衍来得晚,不知道池昭是被柳和颂领到林雀面前的,闻言一顿:“柳和颂?” 柳和颂的变态人尽皆知,程沨一提他,傅衍立马就明白池昭和柳和颂的关系了。 傅衍恶心透了:“姓柳的怎么就这么下作。” 好好一小孩儿,偏偏落入那种人的手掌心,又故意把人带到林雀跟前招摇,用心之险恶简直令人作呕。 他是对林雀也打着那样的主意么?所以才送林雀玫瑰花。 林雀安安静静在一旁走着,漆黑的头发垂在脸侧,越衬得肤色苍白,橘红色夕阳照在他身上,像是照着一块冰,冷冷的,染不上一丝暖和气儿。 傅衍皱了下眉,下意识叫他:“林雀。” 林雀偏过头,傅衍看见他颊边发丝被风吹动,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说不出的幽凉。 傅衍心中翻腾着一股莫名的情绪,他垂下眼来,朝林雀笑了笑:“没事儿。” 他其实想说“你别怕”来着,可立马就想起林雀好像原本就一点儿也不怕,林雀有自己独立解决一切事情的本事,甚至都用不上他在这儿说什么“有我呢”。 程沨默不作声看了他一眼,盛嘉树脸色更阴沉。 回了宿舍,林雀去学习室拿晚上要去自习室做的题,今晚盛嘉树好像不出门,他不想呆宿舍再叫他支使来支使去的浪费时间。 戚行简已经在里头坐着了。他比他们早一点吃完,林雀在喝汤的时候,就看见戚行简收好餐盘走了。 林雀推门进去的时候,男生在椅子上靠着,手里握着笔,眼睛却望着桌角,似乎在出神。听见开门声,他侧眸看过来,颜色浅淡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屋子里光线暗淡,林雀没有看清。 他一直看着林雀。林雀和他对视一眼——他们似乎总是在对视——林雀垂下眼,在他的目光中走过去。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空只剩下火红的晚霞,学习室里没有开灯,光线并不亮,林雀往他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瞥一眼,都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戚行简一个人坐在这儿在想什么。 戚行简一连两天早上帮他煮咖啡,林雀觉得他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冷冰冰,现在已经可以把他当一个关系还行的舍友看。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学习室里悄然安静,林雀放下书包,就随口说了句:“戚学长怎么不开灯。” 戚行简动了动,脊背离开椅子坐直了,嗯了一声:“忘了。” 林雀伸手打开了台灯,偏暖调的光线柔和洒落,照亮桌角靠得很近的两只咖啡杯。 他从书架上取下习题本和资料书装进书包里,戚行简看着他,忽然问:“去自习室?” 林雀点点头,戚行简就说:“那一起走吧。” 林雀怔了怔,戚行简已经合上笔盖开始收拾东西了。 傅衍推开门往里头看了看,问:“去图书馆啊?” 林雀点头,傅衍笑说:“干脆就在这儿学得了,学习室条件可比图书馆好,又清净,何必还跑这一趟。” 林雀含糊说:“自习室有氛围。” 傅衍笑了一声:“你还怕学习没氛围。” 别人学习可能是得需要自习室图书馆这种地方来协助自律,林雀一个人就能学得昏天暗地。 傅衍说着就带上门走了。他是校篮球队的,每天晚上都要训练。 林雀收拾好书包出来,盛嘉树在走廊上站着,应该刚刚洗了脸,眉毛睫毛乌黑濡湿,沾了潮气,更显冷淡,盯着他扯了下嘴角:“躲我呢?” 林雀面无表情:“你想太多了。” 盛嘉树:“……” 盛嘉树还想说什么,林雀背后学习室半合的门被拉开,戚行简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搭在门把手上,琥珀色眸子在光线作用下微微地发暗,沉静地看向盛嘉树。 第50章 盛嘉树看了他一眼,视线垂下去重新盯住林雀的脸,声音微微压低:“你最好真的是这样。” 盛嘉树就是个事儿精,满身都是g点,一戳就发火,就生事儿,一生事儿就总是林雀的时间被耽误。 而今天不止有柳和颂的事儿,还有他跟张柠打架的事儿、在食堂拒绝配合他把他跟那碗汤晾在一边的事儿。 盛嘉树这会儿心底不知多窝火,等着给他找麻烦。 林雀握着书包带子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顿住,回头看了眼盛嘉树:“你的伤口,今天还疼么?” 盛嘉树还在一脸躁郁地盯着他,不提防他突然来这么一句,表情就有一瞬间的凝滞,很明显,戚行简都发现了。 盛嘉树本来不想搭理他,可林雀转过身来望着他,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眼底折射出两点细碎的灯光。他这双眼睛确实很阴郁,可盯着人看的时候,总叫人莫名有种他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错觉。 盛嘉树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盯着这双眼睛看了几秒钟,才哼了一声:“还行。” 顿了顿,又不大高兴地皱起眉:“我没那么娇贵。” 医务室给的药是市面上最好的那一种,事实上昨晚上涂完药睡一觉起来,那点儿烫伤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林雀就点点头:“那就好。”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戚行简跟上去,回身关门的时候目光无声掠过盛嘉树。 盛嘉树毫无察觉,低头用右手拇指蹭了下左手腕上的纱布,十几秒前神色遮都遮不住的躁郁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戚行简抿了下嘴唇,不轻不重地拉上了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晚霞还没来得及褪去颜色,满世界都是红彤彤的。春天来的时候世界一天一个样,风没有前几天那么冷了,路边树上的叶子更大更绿,隐约冒出了一点小小的花苞。 林雀走得很快,特别专心致志,快到好像忘记了今天这段路上他还有一个同伴。 戚行简没有开口叫他慢一点,迈着长腿不疾不徐跟上去,并且很有边界感地保持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一只猫突然从旁边树丛里跳出来,追着小飞虫还是什么,紧擦着林雀的腿窜过去。 林雀惊得眼睛微微睁圆,条件反射地往后退,肩膀上被一只手搭了下,力道不重,很快就收回去了,轻得像一秒钟的幻觉。 林雀回过头,看见男生线条坚毅的下颌和干净修长的脖颈。 “小心。”戚行简声音有些低。 “哦。”林雀立刻跟他拉开距离,抿抿唇,“对不起。” 戚行简问:“为什么道歉?” “你不是有那个,洁癖。”林雀看见他右手垂在裤腿边,手指攥在手心里,骨节因为这个动作而愈发凸显,手背上隆起几道青筋,视觉上特别有力量感。 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戚行简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林雀抿抿唇,从书包里掏出卫生纸:“你要不要擦一擦。” 戚行简垂眼注视了他几秒,然后说:“不用了。” 顿了顿,又说:“是你的话,也还好。” 林雀有些意外地抬头,看见戚行简微微侧过头,眼睛没看他,望着跑在路上玩耍的猫。 林雀迟疑了下:“真的不用?”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挪开:“真的不用。” 林雀就把纸巾收起来,轻轻抿住唇。 学校里的男生从他第一天来就传他有病,可有洁癖的戚行简说“是你的话,也还好”。 他又想起第一次跟男生见面,他不小心撞到戚行简身上,戚行简立刻洗澡换衣服,说“脏了”。 一瞬间林雀的心情颇有些微妙。 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动态发展,就……挺奇妙的。 虽然他并不明白戚行简为什么会对他的态度有这种变化,就因为一起喝了两次咖啡么? 林雀认真想了一会儿,只能把这种变化的原因归结于,戚行简是个好人,是个对他没有歧视的,看起来冷淡但其实很友好的好人。 戚行简还在看那只猫,好像突然之间被它夺走了全部注意力似的,林雀拉上书包拉链,也跟着看过去。 是一只狸花猫,很漂亮的花色,矫捷而灵敏,耳朵尖尖的,追着小飞虫跑来跑去,一双金色的眼瞳在晚霞照映下熠熠生辉。 林雀看看猫又看看男生,好像终于察觉了刚刚那一大段路自己对戚行简的忽视,可能是出于某种补救的心理,他说了句:“学校里还有猫啊。” “嗯。”戚行简回应了他,视线转回来重新和他对视,说,“教职工宿舍那边有猫舍,养了很多野猫,前阵子天冷,猫都在那边窝着。” 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林雀哦了一声,干巴巴说:“挺好的。” 戚行简薄薄的眼皮垂下来,好像笑了一下,很淡的弧度,林雀没看清。 两人继续往前走,猫送来一个很好的话题。戚行简问他:“喜欢猫么?” 林雀思考了几秒,不是很确定地回答:“还行吧。” 小时候应该是喜欢的,长大了以后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每天都很累,完全没心思去想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戚行简:“……” 如果林雀说“喜欢”或者“不喜欢”,他都可以立马问一句“为什么”,可偏偏林雀回答说“还行吧”。 ……行吧。 简短的交谈后,两人又恢复了沉默。 戚行简一看就是那种沉默寡言的人,而林雀……挺擅长把天聊死。 戚行简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碰触过林雀肩膀的那只手在布料的遮盖下紧紧攥成拳。 碰触的那一下其实很短暂,可能都超不过一秒钟,根本来不及等待林雀的体温传递到掌心,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在手掌的皮肤上久久残存,挥之不去。 好像他只是接触了一下林雀肩头的布料,就已经通过那一丝微凉的触感幻觉到林雀的温度。 戚行简抿紧了嘴唇,垂眼看着身边的人。 林雀对他的异样毫无察觉,也似乎不觉得这种沉默有什么尴尬,仍旧走得心无旁骛,步子迈得很快,看得出是不常与人结伴而行的样子。 路过的学生都盯着两人看,若不是知道青年就是这种冷淡寡言的性子,戚行简会以为他是故意在跟自己划清界限,在别人面前假装不熟。 但事实上他们之间就是“不熟”,而戚行简在林雀那儿,也根本没有“假装不熟”的必要。 于是又想到盛嘉树——林雀正儿八经的未婚夫。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雀假装和盛嘉树不熟、在宿舍一直像称呼他们一样也称呼盛嘉树为“盛学长”,细细品来,反而透出一种隐秘而暧昧的意味。 全世界都知道他们之间是未婚夫夫的关系,是牵手和拥抱都光明正大的关系,偏偏两人之间总是表现出格外的生疏和清晰的界限,反倒凸显出盛嘉树在林雀这儿的“特别”。 他原本以为林雀和盛嘉树之间的生疏是真的生疏,可昨晚盛嘉树发现林雀辛苦学习到后半夜,会把脸拉得老长,刚刚出门前,林雀也会关心盛嘉树那点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伤。 这种猜测实在很难令人心情愉悦,戚行简自己推翻了自己早上刚刚下定的结论,眸色微微沉下去,盯着林雀毛茸茸的后脑勺。 胡思乱想缓解了掌心的异样,却把心湖搅得更乱。戚行简抿起嘴唇,神色间罕有地泄露出一丝焦躁。 戚行简思考了一会儿,认为自己应该再找一个可以延伸的话题,以此来委婉的、不动声色的、不露痕迹地探知林雀和盛嘉树真正的关系。 戚行简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拿定主意后立刻开口:“林雀——” “戚学……长?” 两人同时开口,林雀迟疑了下:“嗯?” 戚行简顿了顿:“你先说。” “哦。”林雀说,“你去自习室吗?” 戚行简开始并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立刻反应过来,原来他们已经走到图书馆了。 “……” 戚行简沉默了两秒,微微点了下头,等着林雀的下文。 林雀说:“那戚学长先去吧,我要去一下文史厅,借一本书。” 哲学课本上有他不懂的内容,昨天补习课老师推荐给他相关的书籍,说是能够帮他更好地理解课本。 戚行简构思好的话题没有机会出口,并且自然而然和林雀坐在一起自习的计划也胎死腹中。 戚行简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一起去。” 看见林雀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戚行简表情淡淡的,说:“文史厅也可以自习。” “哦。”林雀点点头,“好的。” 两人一起去乘电梯,电梯厢壁上有图书馆各层功能室的分布图,林雀仰脸去看,戚行简已经按下四楼的按键。 电梯很大,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空荡荡的安静,林雀看着一尘不染的厢壁上倒映出他和戚行简的身影,终于察觉到安静中的一丝尴尬。 第51章 他抿抿唇,轻声问:“戚学长不是一向都去自习室么?” 戚行简也看着面前的厢壁,淡淡道:“今天不是很想去。” 林雀哦一声,沉默。 戚行简也挺擅长终结话题的。 电子屏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往上跳。戚行简垂眸看着他,忽然开口补充:“自习室比较吵。” 林雀想了想。也是,人很多的时候,自习室里翻书声、敲击键盘声、同学好友之间的窃窃私语交织成一片,确实有一点吵。 林雀忽然笑了下:“还有好多人拿手机拍你。” 戚行简微微一顿,偏头注视他。 他以为林雀学习学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不会关心其他人的动静。 林雀也抬头看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被头顶灯光照着,显得格外浓密,两排毛茸茸的影子落在眼睑上,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弯起来,确实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 电梯停住,厢门缓缓打开,林雀垂下眼,唇边那点轻渺的弧度随之消失,又恢复成原本孤僻冷淡的模样。 他握着书包带子走出去,一秒后,戚行简抬脚跟上,心里那些混乱的杂念倏然间消失无踪。 原来林雀也会偶尔关注一下戚行简的。 戚行简落后林雀半步,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在图书馆空荡荡的走廊上回荡。戚行简注视着林雀的后脑勺,几秒后,也垂下眼,唇角很快很轻地弯了弯。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呦我的天呐! 5000字!我棒不棒!晚上努努力,看能不能再写一章[垂耳兔头] 第40章 文史厅面积特别大,一排排书架在挑高的天花板下整齐排列,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简直就是“汗牛充栋”“浩如烟海”这类词汇的具象化展现。 林雀活了十七年,从没有一次性看见过这么多书架、这么多书籍,站在入口处都呆住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香,灯光被调节到最适宜阅读的色调和亮度,书架旁边的一排排实木桌椅折射出幽微的光泽,只寥寥坐着十来个人在那里埋头读书,彼此之间相隔很远,有人进来也不会抬头看,更不会投来乱七八糟的目光。 林雀几乎立刻就后悔起来为什么没早点来。贵族少爷们学习的条件和资源,真是奢侈得令人羡慕。 他呆呆望着书架,戚行简安静注视着他,林雀微微颤动的睫毛、林雀漆黑的泛起亮光的眼睛、林雀抑制震荡的情绪而抿紧的嘴唇……林雀真的很容易让人心软,让人盯着他的眼睛挪不开目光。 等林雀回神,戚行简压低声音,问他:“需要帮你找书么?”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这么多书架,一排排找过去肯定不现实,入口处有提供查找书号的自助借阅机,林雀不会用。 戚行简就带他走到借阅机前,轻声问:“是什么书?” 这儿太安静了,安静到说话声音大点、咳嗽一声都像是犯罪,所以戚行简声音压得很低,大约为了方便两人交流,还稍微朝林雀低下头。 林雀配合地凑近,小声说了个书名。 戚行简偏了偏头:“什么?” 林雀被这么多书架给震撼到了,忘记了要保持距离这件事,稍微踮起脚,凑到戚行简耳朵边,一只手捂着嘴,小声重复了一遍。 戚行简维持着姿势没有动,林雀以为他还是没听清,就凑得更近,温热的吐息在说话间碰触到男生的耳根,戚行简眉眼微不可察地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戚学长?”林雀神色中露出一丝迟疑,“是我记错了书名吗?” “……没有。”戚行简垂着眼没看他,微微抿了下嘴唇,指尖点在屏幕上,很快地查出了书号。 操作太熟练,过程太迅速,林雀眨个眼的功夫大屏幕上就跳出了一堆不同版本的书籍。他盯着屏幕,小声说:“怎么找的啊……” 戚行简知道林雀当然不是在撒娇,人用气音小声说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会把尾音在听觉上拖长,软软的。 但只是错觉而已。 只是错觉。 戚行简紧紧绷着脸,点下退出,返回首页,这次放慢了速度,给林雀重新操作了一遍。 林雀认真记下步骤,点点头,还是很小声地说:“学会了。” 书籍版本很多,林雀找到老师推荐的那一版,用手机拍下书号,戚行简看了眼,说:“在第八、第十排找找看。” 他好像对这里简直了如指掌,说完恢复了借阅机的页面,就带着林雀往里面走。 林雀迟疑了下,叫了声“戚学长”,说:“我自己去找就好。” 又想说“谢谢你”,幸好及时想起早上戚行简跟他说“你不用跟我这样客气”。 戚行简脚步一顿,侧首垂眸,这个角度看他左耳垂上有点红。可能是灯光和阴影的原因。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眉眼有一点紧绷的感觉,低声道:“我也要找一本书。” 林雀:“……” 林雀:“哦!” 他有一点误会了别人的尴尬,不大自然地抿起唇,加快脚步跟上他。 一排排书架看过去,小说、诗歌、散文,古今中外,浩如烟海,林雀目不暇接,在满书架的书籍中再次深刻认识到自己的贫瘠。 如果这月末测评后他能继续留下来,他一定每天都要来这里看书。 又想到林书很喜欢看书,如果他能赚很多很多钱,治好林书的病、请得起很好的辅导老师,让林书也能考进这里来,就好了。 林雀护着林书,一定不会让林书变成下一个池昭。 到了哲学区,林雀举着手机,目光在一排排书籍上寻觅,戚行简站在不远处的书架前,抬头看了一会儿,取下一本书,轻声叫他的名字:“林雀。” 林雀转头看去,和男生颜色浅淡的眸子对视几秒,反应过来,立刻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书。 正是他要找的那一本。 书很厚,沉甸甸的精装本,林雀两只手捧着,小声说:“谢谢戚学长。” 戚行简没吭声,收回目光盯着书架看了几秒钟,随手取下一本书:“走吧。” 林雀说:“好的。” 书架区和阅读区之间有一道隔断,很高级的设计感。两个人绕过去,林雀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戚行简坐在了他对面。 窗户是很大的落地窗,窗外天色还没有彻底黑下去,但因为室内开着灯,窗外的景致就呈现出一种深蓝的色调,林雀偏头望着窗户,看见天空上残存的一抹淡灰褪色的晚霞、开阔辽远的山景,和玻璃窗上他和戚行简相对而坐的倒影。 蛮神奇的,一个神话似的稳坐黑领带的顶尖学霸,和他这个红领带学渣,竟然也有“同窗之谊”的一天。 戚行简把书放在桌子上,默默看了他几秒,就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轻轻撕了一页纸下来,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指尖点在纸页上,朝他推过来。 桌子很宽,两人间距离并不近,没办法保证两个人顺利交流而不吵到其他人,所以传纸条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林雀拿起那张纸,看见男生遒劲有力的字迹:【白天的时候,这里可以看到海。】 一笔一划铁画银钩,透出令人难以忽视的锋锐的冰冷感,很符合这个人的气质。 十四区也靠着海,虽然林雀生活的地方离海挺远,但他其实对海挺熟悉的,曾经还会从学校请假,瞒着奶奶和林书跑去海上捕捞海鲜和采珠赚钱。 海对林雀来说,往往意味着疲累和危险,因为在海下出过事故,林雀对海谈不上喜欢。 但……林雀捏着字条,不确定地想,戚行简这是在给他介绍这里的景致么? 他看了眼对面,男生正在注视着他,睫毛被灯光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深。 戚行简看起来好像在等他的反馈,而且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给另一个人介绍景致,好像是很需要得到正反馈的。林雀抿抿唇,拿出笔干巴巴地写:【真的吗?】 写完拿着字条看了看,忽然庆幸奶奶以前叫他练过字,让他的字迹和戚行简的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的时候,差距看起来也不算太大。 林雀把字条给戚行简推回去,看见他垂眸看了一会儿,冷淡的俊脸上没什么情绪,握着笔又写了什么,再次给他推过来。 【真的。还有跨海大桥和汽轮。】 林雀只好更加干巴巴地回:【那真的太好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句:【等哪天有空,我一定来看看。】 这次戚行简没有再给他传过来,林雀看见他修长冷白的手指把那张纸轻轻折起来,随后抬眸看向他,目光很沉静。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很有默契地同时低下头,摊开书本和笔记本,开始今晚的自习。 作者有话要说: 戚行简:珍藏+1 第41章 在飘满书香的安静氛围中自习的体验特别好,整整三四个小时,林雀除了去了一下卫生间之外动都没动过,做完了两张卷子,订正完错题,正想再做一篇外文阅读的时候图书馆的广播响了,提示还有二十分钟闭馆。 第52章 这么快就到十点了…… 时间在最缺时间的人这里过得总是格外快,林雀掏出手机看了眼,就微微皱了下眉。 广播里在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林雀放下手机,收拾了书本装进书包里,背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动作忽然一顿。 林雀稍微侧过头,就对上男生淡漠沉静的目光。 戚行简看了他两秒,轻声说:“把我忘了?” 林雀手指抠了下椅背,很快回答:“没有,怎么会,正准备等戚学长。” 黑漆漆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他根本没有在说谎,只是和戚行简对视几秒后,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泄露出林雀的一丝心虚。 戚行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垂下眼,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林雀别开眼睛,才发现阅读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荡荡的,其他人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排排光洁明净的桌椅、戚行简和林雀。 林雀背着书包,把打算借阅的那本书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站在桌子旁,等戚行简收拾好东西。 戚行简拎起书包,把椅子推回去:“走吧。” 文史厅入口处的办公区,只有一位老师等在那里准备关门,两人在借阅机上办好手续,抱着书下楼,走出图书馆大门。 人工湖上的喷泉已经停掉了,这么晚,已经很少有学生还在路上走,林雀想给林书打个电话,按亮手机后又一次被提醒了时间,不由微微皱起眉。 戚行简垂眸看他:“要打电话?” “太晚了。”林雀摇摇头,把手机装回去。 戚行简想起那天晚上从食堂里出来,碰见林雀蹲在路灯底下跟人打电话,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从手机里漏出来男孩清亮的声音,在叫林雀的名字。 戚行简低声问:“是给家里人打么?” 他语气听起来很放松,好像只是随口闲聊一样,低低沉沉,在夜色晚风中有一种舒缓松弛的味道,像大提琴的琴弦被松松拨响。 很容易瓦解掉人的防备心。 但林雀只是很淡地笑了下,没说话。 他默认了是要给家里人打电话,却明显不愿意跟戚行简就着家人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 这种情况,要么是林雀跟家人关系不好,不愿多提,要么就是林雀出于保护的心理,不愿意跟戚行简,或者说跟这所学校里的少爷们提起自己的家人。 不管是出于哪种因由,都不太能叫人开心得起来。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很有教养地配合了他,转移话题问:“要吃夜宵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林雀立刻感觉到了饿,就点点头,问他:“戚学长吃么?” 戚行简淡淡道:“可以吃一点。” 林雀哦一声,继续闷头往前走,戚行简稍微落后他半步,默默看着林雀在路灯光下越显得毛茸茸的黑头发。 他原本是想跟林雀稍微提一下下午张柠要报复他家人的事儿,但这念头在心里稍微转了一圈儿,就被他打消了。 身边正在和他并肩而行的这个小孩儿,看着孤僻静默,身上却常常有种亡命徒式的拼劲。来自十四区的林雀一无所有,就只靠这股拼劲来对抗学校里一些人对他的欺凌,靠这股拼劲才能在贵族的地盘上立足。 他不愿意看到林雀被掣肘,不想看林雀被迫做出任何的妥协。 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也会有所准备。 林雀在挣扎着向上飞,亲眼见过他拼命的样子,戚行简也很想知道,林雀会飞得有多高。 吃完了夜宵,两人回到宿舍,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悠正在把一包零食给傅衍递过去,闻声回头,就温温柔柔地笑起来:“回来啦。” 林雀点点头,沈悠目光从他身后的戚行简脸上一掠而过,含笑注视着林雀:“好巧,咱们刚好前后脚回来的。” 说着从自己桌上一只大纸箱子里拿出两包零食递给他:“尝尝这个。” 林雀没动,沈悠笑说:“下个月中心区几所中学要联合办橄榄球赛,这是赞助商送的,你帮我尝尝味道怎么样。” 林雀看见宿舍里几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包,这才抬手接过来,说:“谢谢沈学长。” 林雀每次这样郑重其事道谢的样子,都让人错觉他其实是个很乖的小孩儿。沈悠扶了下眼镜,笑容愈深:“不客气。” 傅衍反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懒洋洋伸出来,语调漫不经心的:“主席拉赞助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不过500g重的牛肉干,一包价格将尽五位数,挺有格调一牌子,竟然也能被沈悠给拉到。 “也还好吧。”沈悠语气谦逊,“那么大的赛事,想要提供赞助的商家挺多的,我也没费多少力。” 这倒是实话。长春公学的名头和资历在那儿摆着,每次牵头搞活动都要上最高档的电视台的,抢着赞助的商家挤破头,档次差点儿的都不够份儿。 沈悠从箱子里翻了翻,各种口味都挑了一包,全递给林雀:“这种牛肉咱们食堂也没有,你都尝尝,喜欢哪种口味的再来拿。” 林雀还以为这就是超市里那种几十块一包的牛肉干,觉得对这些有钱少爷们来说应该也不算得什么,他推让多了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就接下来,满满当当抱了一怀,走过去放到自己的桌子上。 太多了,不小心掉下来两包,他弯腰去捡,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把牛肉干捡起来递给他。 林雀抬起头,看见盛嘉树冷冰冰的一张脸。 林雀顿了顿,说了声谢谢。 很冷淡的语气,完全不像刚刚跟沈悠道谢时那副又乖又软的样子。 盛嘉树神色更阴沉,冷冷盯了他一眼,转身回自己椅子上坐下了。 盛嘉树在林雀这儿一向就是个欺压盘剥的角色,冷不丁主动给林雀捡东西,宿舍里几个人齐刷刷看来一眼,又纷纷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 程沨靠在椅子里玩手机,视线落在自己死党的身上,桃花眼中似笑非笑的。 盛嘉树冷冷质问:“看什么。” 程沨笑眯眯说:“看天仙下凡。” 有病。 自己这发小搞艺术搞傻了,脑子越来越不正常。盛嘉树撇开脸,懒得搭理他。 林雀收拾好牛肉干,先去洗了手,回来要给盛嘉树换药,盛嘉树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说:“早好了。” 林雀看他左手腕上的纱布不见了,并不能放心。娇贵少爷身上稍微留点儿疤他登天梯就可能塌掉。林雀站在盛嘉树面前,也不说话,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盛嘉树,沉默中明晃晃透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戚行简站在旁边解领带,目光从睫毛下飘过来一缕,松快了一晚上的心情立刻就沉下去,微不可察地抿紧了嘴唇。 盛嘉树被林雀盯得火大,把手腕用力往他眼睛前头一伸,嘴上还在谴责:“林雀,你真的很烦人。” 程沨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傅衍嗤笑一声,直接就说:“那你让林雀去烦别人啊。” 沈悠往这边望一眼,嘴角牵动了一下。 林雀要是真去烦别人,第一个跳脚的肯定还是盛嘉树。 目前来看,盛嘉树对林雀有没有心思不好说,但骄矜大少爷那股子哪怕自己不吃也要管着盯着不准别人吃的占有欲倒是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盛嘉树果然立刻就很大声地冷笑,朝傅衍挑衅又倨傲地抬起线条优雅的下巴:“我管我的人,关傅二少爷什么事儿?” 下午在食堂,林雀因为傅衍才拒绝他那碗汤的仇,盛嘉树还没忘,傅衍就自己往他枪口上撞。 盛嘉树一句“我管我的人”,宿舍里几个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一瞬,傅衍眼尾微微抽搐,脸上那股子皮笑肉不笑的散漫完全消失了,眉骨紧紧压下去,阴鸷地盯着盛嘉树。 宿舍里一时没人说话,一贯充当和事佬的沈悠没心情,程沨作为盛嘉树的发小不好说什么,更多也是因为此刻没有劝和的心情。 林雀听得一阵心烦。在宿舍这几天他也看出来了,盛嘉树跟傅衍两个不对付,而两人一开始别苗头,就总拿他当由头。 林雀冷冷看着盛嘉树,很轻地咬字:“我是你的人?” 他乌黑的眼睛直直盯着盛嘉树,睫毛太浓密,漏不下一点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阴郁、凉薄。 盛嘉树又被他当着傅衍的面拆台,心中一阵冒火,冷冷反问:“你不是?” 坚决要跟林雀划清楚界限是盛嘉树说的,每次都摆出一副“林雀掌控者”的架势也是盛嘉树,大少爷天天自己跟自己打架,也是个十成十的神经病。 林雀扯了下嘴角,是个不容错认的冷笑:“你说是就是吧。” 盛嘉树那点烫伤本来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抹了最好的药,一天下来除了皮肤上红点儿,基本都好了。林雀垂眸看一眼,丢开他的手转身就走,眼皮微微耷拉着,苍白的脸上泄露出一丝冷淡的懒倦。 第53章 傅衍心情瞬间大好,紧绷的眉眼松弛下来,毫不留情地又笑了一声,根本懒得掩饰的嘲讽。 盛嘉树一阵恼火,咬牙叫了声:“林雀!” 林雀面无表情抬脚走开,抱着自己的睡衣进了洗手间。 作者有话要说: 好困,我睡了,宝子们也早点睡,晚安[垂耳兔头] 第42章 林雀是发现了,就算上一秒刚刚安抚了盛嘉树,下一秒盛嘉树又会因为任何事、以任何理由作起来。 骄矜傲慢的大少爷好像完全没办法接受别人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没有以他的意志为意志,一旦发现自己竟然不是世界的中心,立刻就不行了,就要作、就要闹。 像什么眼睁睁看着大人们在旁边热热闹闹地说话,就立马要表演节目吸引所有人来夸自己的幼稚园小孩儿。 别人要糖吃的方式是哭,是跟大人撒娇卖乖。大少爷要糖吃的方式是作。 花洒淌下热腾腾的水,林雀仰起脸闭着眼睛让水淋在自己的脸上,闭气了很久,直到胸腔里头那股子浮躁一点一点平静、平息。 林雀抹了把脸,睁开眼关掉花洒,拿起毛巾开始擦身上的水,心平气静地想。 他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搅着,林雀拿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盛嘉树在那儿打游戏,走过去说:“等你这把玩完,我给你按摩下手腕。” 盛嘉树游戏开着静音,连耳机都没戴,明明听见了,还在那儿玩,一声也不吭。 林雀就叫了一声:“盛学长。” 盛嘉树噼里啪啦按着键盘,过了几秒终于屈尊纡贵吐出个字儿:“不。” 林雀微微皱起眉,又叫:“盛学长。” 盛嘉树全当听不见。旁边程沨看了会儿两人,笑吟吟开口:“你别管他了,他晚上在医务室那儿按过了。” 话没说完,盛嘉树就抬起头盯了他一眼。 程沨无辜又疑惑地朝他挑了下眉。 林雀一怔。不用给盛嘉树上药也不用给他按摩,今晚上他这就解放了? 今天发生的事儿不少,盛嘉树非但没找他麻烦,还给他省了事儿,善良得像一个好人。林雀不太敢相信,问:“真的?” 盛嘉树冷笑:“假的。” 林雀说:“那我再给你按一遍?” 盛嘉树烦躁说:“你想按废我?” 林雀抿抿唇,迟疑了两秒,稍微弯下腰朝盛嘉树凑近一些,大约怕叫其他人听见,他声音压得很低:“那陈姨问的话,你别说我偷懒。” 盛嘉树:“……”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他不耐烦地扭头瞪林雀,林雀乌黑的眼睛还在望着他。刚洗完澡的林雀身上热腾腾的,嘴唇上比平时多了点儿血色,睫毛黑漆漆的,被水汽濡湿了,长得惊人,简直让人怀疑要是再挨近点儿,会不会被林雀的睫毛给戳到。 盛嘉树冲到嘴边的刺挠话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肩膀上微微一凉,是林雀头发上的水滴在了他的睡衣上,水珠在布料上迅速洇开,凉凉地贴着皮肤。 陈姨给林雀收拾行李箱的时候,给他带了和盛嘉树一样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林雀身上裹着和他一样的味道,明明没什么区别,盛嘉树心里头却莫名一阵烦乱,感觉林雀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头钻。 其他人就看着林雀一只手扶着盛嘉树身后的椅背,离盛嘉树凑得很近,在那儿小小声地咬耳朵,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盛嘉树半晌瞪着人不说话,林雀等了一会儿,催促了一句:“行不行?” “知道了!” 盛嘉树倏地扭过头,顿了顿,又很大声的、仿佛在谴责什么一样,说:“你不要离我这么近!” 林雀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立刻就直起身退开,说了句:“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身前的热意倏然远离,盛嘉树心里某处骤然一空,皱眉盯着他不说话。 林雀的睫毛垂下来,抓起脖子上挂着的毛巾继续擦头发,转身回到自己位子上。突然多出一个小时的时间,林雀心情都好了不少,黑眼睛亮亮的,不经意对上男生的视线。 戚行简坐在自己位子上拿着手机,眼睛抬起来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经过几杯咖啡和图书馆,林雀对戚行简的心理距离拉近不少,此时心情松快,对上视线后一愣,就朝他微微笑了下。 然后拿起书包去学习室。 傅衍靠在椅子上朝他笑,说:“今天可别熬那么晚了。” 林雀拎着书包从他身边走过去,朝傅衍点点头:“好的。” 傅衍看他背影拐过墙角去,一只手枕着后脑勺,有些得意地挑了下眉。 林雀很乖地跟他点头,跟他说“好的”,不枉他昨晚上对盛嘉树那一通挤兑。 戚行简回完手机上的消息,安静坐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两只笔记本,起身也去了学习室。 今天林雀确实也不用熬那么晚。今晚上在图书馆效率很高,已经把他每天设定的学习任务完成了大半,现在还不用给盛嘉树按摩敷药,林雀再学两个小时就可以睡觉了。 他打开台灯,把要用的书和笔拿出来,身后房门轻轻响了一声,林雀回过头,看见戚行简高挑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戚行简朝他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林雀。 林雀怔了怔:“这是什么……?” “我的笔记,给你用。”戚行简声音低低沉沉,淡淡道,“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 常年稳坐全校第一学霸宝座的戚行简的笔记本,想也知道会多有用,林雀愣了下,把笔记本接在手里:“谢谢戚学长。” “没事。”戚行简垂眼看着他,很简短地说,“早点睡。” 戚行简说完就走了,林雀打开笔记本,男生的字迹比起今晚上纸条上的略显青涩,干净锋锐倒是一样的,笔记经过提炼,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很多地方还贴了便利贴,做了细致的补充。 这哪儿是笔记?分明就是一本高质量的辅导书。 林雀仔细翻看了一遍,简直如获至宝,立马决定今晚上要多学一小时。 不然真辜负了这样好的笔记、辜负了戚行简这样友好的学霸。 作者有话要说: 戚行简:??? 第43章 林雀很快就发现,盛嘉树不止一天像好人,此后一连好几天,都挺像好人的,每天很少给他找事儿,晚上也总是早早就在医务室按摩完,不再耽搁林雀的时间。 ……除了每次在食堂吃饭,盛嘉树总会不声不响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至于盛嘉树这样做的缘由,林雀认为应该还是因为柳和颂。 柳和颂在明知林雀的未婚夫是盛嘉树的情况下还送林雀玫瑰花,明晃晃地踩在盛嘉树脸上跳舞,严重侵犯了大少爷对自己所有物的独占权,让盛嘉树觉得没面子。 但偏偏除了玫瑰花之外,柳和颂并没有再做其他出格的事情,就是那束玫瑰花,也被林雀当时就摔在柳和颂的狗腿子脸上了。 盛嘉树不好就此朝柳和颂发作,只有通过这种类似于撒尿占地盘的方式,来对柳和颂做出些警告。 这几天柳和颂的沉寂也应证了林雀的猜测,从那天之后,柳和颂没有再出现在林雀的面前,也没再叫他手底下的一些人来恶心林雀,班上的男生也安分了许多,林雀总算度过了他进入学校以来最安生的几天。 眨眼到了周五。 林雀这周五最后一节课是格斗课,放学铃响过后,男生们纷纷去冲澡换衣服,林雀不想去跟他们挤,独自留下来多练了一会儿。 格斗课老师本来拿起杯子都要走了,看他还在那儿练习,就走过来笑问:“怎么样?咱们课堂上这个强度还适应吧?” 林雀挡住摇晃的沙袋,随手捋了下汗湿的额发,点点头:“可以的。” 老师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欣赏,笑眯眯说:“等你那些黑招改得差不多,就可以去格斗台试试,打赢了有奖金,排名高了,学校里那些混小子也就不敢轻易再惹你了。” 同为十四区出身,让老师对林雀充满了一种类似“自家孩子”的慈爱,说的话都很实诚,林雀抿着唇笑了下,听老师问他:“你应该听说过咱们学校的格斗赛了?” “听说过的。”林雀点点头,说,“大家都叫它‘兽笼’。” 林雀其实挺好奇的,但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他每天教室、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完全没有玩乐的心思。 “兽笼。”老师笑了一声,“好好的格斗台起这么个中二的别名,这些小孩儿啊……” 他说着,忽然视线掠过林雀的头顶,看向场馆的大门,林雀跟着回了下头,就看见高高大大的傅衍远远地出现在门口,大约也看到他了,就抬脚朝这边走过来。 老师自然也认得傅衍,问:“跟你宿舍那几个舍友处得还不错?” 第54章 林雀想了想,除了第一天来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似乎对他有一些排斥,现在倒是挺和睦的,就点了下头,回答说:“他们人都挺好。” “那就好。”老师稍微压低了声音,说,“到这儿来,最值钱的东西之一么,就是跟这些公子哥的同学情谊了,这以后到了社会上,都是难得的人脉。” 他拍拍林雀的肩膀,低声笑道:“多跟他们搞好关系,以后对你只有好处的。” 林雀一看就是那种脾气很硬的小孩儿,傲气都藏在骨子里,老师真心担忧他处事不够圆滑得罪了这些贵公子,语气半是玩笑,半是郑重叮嘱。 林雀的成长中,来自成年男性长辈的关照和教引几乎是完全缺失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偶尔得到了,依然是一件很温暖的事。 林雀怔了怔,看老师对着他笑,就忍不住也笑了,轻声说:“我知道。” 傅衍已经走到跟前了,先跟老师熟门熟路打了个招呼,紧跟着就问:“老师跟他说什么呢,笑得这样开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垂眼看着林雀,唇角也勾着点儿笑。 不知道怎么的,反正每次看见林雀笑,他就也觉得高兴。可惜林雀的笑总是昙花一现,来不及捕捉,就散了。 正这样想着,林雀就抿起嘴唇不笑了,高强度运动后的脸上难得透出点儿血色,粉扑扑的,眼睛却很淡很黑。 老师笑说:“我说让林雀同学努力,再练个十天半月的,就能把你干翻。” “这么牛逼。”傅衍粗黑的眉毛稍微一挑,笑吟吟盯着林雀,声音雄浑低沉,“好啊,那我等着林雀同学来把我干翻。” 老师大笑,林雀默不作声瞅了他一眼,傅衍唇角勾起,眼睛直直盯着他,眉宇间挡都挡不住的野性和恣肆。 老师笑完了,终于想起来问:“都放学了,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傅衍跟老师很熟络的样子,哼笑:“这不两天没上您的课了,想老师了么。” 老师笑骂:“少贫嘴。” 傅衍就说:“我们宿舍定好晚上去美食城聚餐欢迎新舍友来着,我过来接人。” 老师一听,那可太乐意了,立马说:“那行,林雀快去洗洗吃饭去吧,也让他们带你好好逛逛,美食城那儿好玩的东西多着呢。” 傅衍笑:“老师一起去么?” “你们年轻人玩儿,我去干什么。”老师摆摆手,拎着他的水杯慢悠悠走了。 傅衍目送他离开,说:“老师对你不错?” 林雀嗯一声,脱掉手套往更衣室走,身上的肌肉线条在运动过后更明显,伤疤上挂着湿淋淋的热汗,看得傅衍一阵心热。 总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尤其是知道了林雀身上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看过许多遍瘦瘦小小的林雀把五大三粗的张柠轻松踹翻的视频后,傅衍每次看到林雀身上的伤疤,心里头就总是热热的,胸腔里翻滚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情绪。 瘦瘦小小的林雀招人心疼,又叫人钦佩。 叫人见着了高兴,不见时又牵肠挂肚地想。 傅衍跟着林雀走进更衣室,里头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还在,看见两人进来,脸上就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目光里充满探究欲和八卦欲。 傅衍原是想跟着进去的,扫一眼这几个人,忽然就停住脚步,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出来。” 林雀没有多想,嗯一声就顾自从几个人的视线里穿过去,进洗浴室里拉上了门。 不多时冲完澡出来,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得半干,站在衣柜边套上衣服,傅衍从更衣室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好了?” “马上。” 林雀规规矩矩把衬衫扣子一颗颗扣好,再把羊毛衫套上。更衣室里人都已经走光了,傅衍两手插在兜里,靠在门边瞅着他,说:“这个天还穿羊毛衫,不觉得热么?” “这个天”?傅衍那语气像是已经到了30度的天一样,林雀微微仰着下巴系领带,瞥他一眼:“不热。” 傅衍看他穿上外套,宽松的布料遮住了那一把细腰,眼睛微微眯了眯,笑吟吟说:“你这是太虚了,阳气不足,下次吃饭再多打点肉。” 林雀冷冷道:“你不虚,你火力最壮了。” 傅衍咧嘴笑开,跟完全听不出来他语气里的嘲讽似的,得意洋洋说:“那是。” 林雀懒得搭理他。 收拾完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格斗场,对面楼梯间刚好拐出两个人,傅衍抬眸一看,唇角的笑意就淡了。 程沨倒是立刻笑起来,朝两人招手:“小雀儿!” 林雀脚步一顿,看见他身边的男生从手机上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神色好像格外冷。 ……谁又惹他了。 程沨立马很贴心地解释:“有人说你们在更衣室热吻来着,给嘉树看生气了,我说小雀儿就不是这样的人,傅哥……” 程沨顿了顿,桃花眼里似笑非笑:“也不是这样的人……吧?” 傅衍:“……” 他已经很注意地等在门口没进去了,这都能传成“热吻”? 谁和谁?他和,林雀么…… 傅衍忍着没往林雀身上看,皮笑肉不笑说:“空穴来风,这你也信?” 林雀苍白的脸上是无动于衷的阴郁冷淡,平静问:“谁传的?” 程沨笑眯眯说:“匿名论坛,谁知道啊。” 他也没把这话当回事儿,这种谣言,谁信谁蠢。就是造谣的那些人也未免太低劣了些。 也就是匿名论坛,仗着隔了层屏幕不知道是谁,所以一些隐晦的恶意和卑劣秉性就肆无忌惮地猖狂起来了。 林雀一顿:“论坛?” 捕捉到他神色里的一点茫然,程沨挑挑眉:“你不知道?咱们学校内部的论坛,你在上头都快成大明星了。” 这阵子学校里又没其他大事儿,林雀这两个字儿天天是话题的中心。 林雀想起来了,新生入学领到的学生手册上似乎有讲到这个,由专人管理,独立于教师系统之外,保证匿名不泄露隐私,划分了好几个板块,说是对学校规定或者哪位老师不满,都可以发在上头,类似于匿名信箱的功能。 林雀不爱玩手机,对这些也没兴趣,一直没上去看过。 所以他一进学校门就错觉所有人都认识他,早上打完架晚上盛嘉树就气势汹汹来指责他,都是因为这个论坛。 现在知道了,林雀也没有兴趣,仍然安安静静走自己的路。 几个人都把傅衍跟林雀在更衣室乱搞的谣言当笑话看,说说就过了,一面拌嘴一面往外走,傅衍问程沨:“你们俩上什么课来着?” 程沨说:“游泳课。” 说着瞥了眼盛嘉树。按之前盛嘉树走平地上都能塌个洞摔下去的倒楣相,每次一动弹必有灾祸,跳泳池里头不说溺水出事故,至少也得抽个筋、狠狠灌两口水才算完。 但是自从林雀来,盛嘉树还真没再出意外——烫到手那次不算,那算大少爷自己作死。 也是奇了,难道神棍坑蒙拐骗那一套还真灵验了? 要真这样的话……盛家父母可不会轻易让两人结束这段关系了,可能真得实打实捱到四个月后盛嘉树平安过完十八岁生日才行。 也就是说,他们这一宿舍人,还得天天看林雀关心盛嘉树,一直看完四个月。 “……” 程沨心里轻啧一声,一时也说不好是个什么滋味儿。 程沨和傅衍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盛嘉树沉默地走在林雀的身边,垂下去的胳膊偶尔会不小心碰一下。 林雀刚刚洗过澡,身上原本与他相同的味道几乎完全闻不到了。盛嘉树抿起唇,心里头莫名有一些不悦。 安安静静走了一阵,盛嘉树忽然开口:“刚刚在上什么课?” 程沨正和傅衍说着话,闻言立刻望来一眼,神色颇有些微妙。 合着刚刚那篇来龙去脉完整齐全的谣言上,盛大少爷睁着两只眼睛,就只看见了“热吻”俩字儿是吧。 盛嘉树没察觉,眼睛望着前面,可能主动搭话这种事儿盛嘉树不常做,面皮微微绷着,眉眼很紧。 林雀一无所觉,淡声答:“格斗课。” 盛嘉树“嗯”一声,然后说:“我没报格斗课。” 林雀抿着嘴唇没说话。 好像没人问你报没报吧。 盛嘉树还在继续说:“因为我父母不让。” 林雀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哦。” 盛嘉树:“……” 盛嘉树沉默了两秒,忽地很大声地质问:“你到底会不会聊天?!” 林雀似乎被他吓了一跳,脚步都顿住了,怔怔地扭过头看他,漆黑的眼睛里只有无辜和茫然。 程沨和傅衍也一顿,莫名其妙地看盛嘉树。盛嘉树脸色十分难看,盯着林雀看了几秒,忽的转身大步往前走了。 傅衍凑过来,轻声问:“他又怎么了?” 第55章 林雀抿着唇:“不知道。” 程沨在一旁凉凉道:“可能大少爷更年期了。” 林雀和傅衍望着盛嘉树怒气冲冲的背影,沉默几秒,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快乐是盛大少爷给的,感恩^ ^ 第44章 几人回到宿舍,不多时戚行简也回来了,沈悠却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被校领导抓去开会了,可能要晚二十分钟,让他们先去。 几个男生一脸习惯了的样子。长春公学要求学生周内必须穿校服,周末可以换上自己的私服,林雀换好衣服去卫生间,程沨望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回过头来看看旁边的盛嘉树:“还生气呢?” 盛嘉树紧紧绷着脸穿衣服,一声也不吭。 “差不多得了。”程沨压低声音,“你在没爹没妈的小孩儿跟前提父母,你怎么想的。” 还责怪林雀不会聊天,林雀要是会聊天,盛大少爷接下去是不是还要说自己父母不让的原因是太爱管着他了吧?! 盛嘉树脸色忽的一僵。 程沨点到即止,说完就去忙活自己的了。盛嘉树抿起嘴唇,微微皱了下眉。 林雀的家庭背景第一天来就被人扒出来了,入学要填的资料上父母一栏都是空白,所有家庭成员就一个六十多岁的奶奶,一个才刚十五岁的弟弟。 他当然要比其他人更清楚——林雀跟弟弟都是孀居的女教师收养回来的,女教师也没有亲人,三个孤儿凑起的一个家。 亲属关系之乏善可陈,落在a4纸上都写不满两行字,两个月前陈姨把林雀的资料拿给他,盛嘉树随意一瞥就过去了,根本懒得往心上记。 刚刚跟林雀说话时又只顾着找话题,就把这个完全给忘了。 林雀从卫生间出来,就发现盛嘉树的表情很怪。 总是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瞥着他,不像是要找茬的样子,却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看,林雀皱眉盯回去,男生就又把脑袋撇开,不看他了。 “……” 林雀就懒得管他,跟着大家一起出了门。 长春公学是半寄宿制的学校,每个月只会在月末放两天假,其余时间学生被封闭在学校,除了学校活动外不允许外出,所以每到周末,学校里就格外活泛热闹。 林雀跟着几个人一起走下宿舍楼前的台阶,就看到路上的学生基本都换回了私服,解下了各色领带和只有黑白两色的校服的拘束,笑容松快,脚步轻盈,在傍晚五点仍然灿烂的阳光下蓬勃又青春。 程沨问:“咱们坐校车呢,还是走过去?” “走过去吧。”傅衍说,“正好也等等会长,怎么样?” 其他几个人都没有意见,林雀跟着点点头。他穿了陈姨给他放在行李箱里的衣服,是一件雪白的薄毛衣,有茸茸的细毛,v字领和袖口边缘都有两道黑色条纹的装饰,很宽松休闲的版型,腿上是一条水洗蓝的窄腿牛仔裤,脚上蹬一双白球鞋。 这一身简单又大方,配色很有少年感,衬得林雀身上总是挥之不去的那股子阴郁感都淡了许多,桔红色阳光明晃晃照在他身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分外招眼。 程沨在阳光下回头,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笑吟吟地望着他,说:“小雀儿穿这一身真好看。”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人立马就正大光明地扭过头来看,傅衍笑了一声:“奶乎乎的。” 偏偏林雀肤色苍白,头发眼睛都漆黑得惊人,阴郁冷淡的样子,又不全然只是无害的乖和软。 又奶又酷的,像所有人明知道它牙尖爪利,却仍然忍不住要去摸的猫。 真叫人心痒。 戚行简里面穿着黑色高领打底衫,外头罩一件同色冲锋衣,越衬得整个人清正谨肃,淡漠疏远。他稍微落后了两步,隔着傅衍朝林雀这边微微侧过脸,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如一盏清透的茶汤,沉默地看了林雀几秒钟,垂下眼去,过了会儿,又抬起眼睛来看他。 盛嘉树走在林雀身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陈姨给你带的?” 林雀嗯一声,盛嘉树抿抿唇,说:“陈姨眼光不错。” 林雀又是:“嗯。” 盛嘉树这辈子都没跟人道过歉。他的父母是典型的政治联姻,夫妻间没有感情,为了两方家族,也就勉强只生了他一个,一家三口之间关系冷淡情感疏离,也只会在媒体镜头下和睦那么几分钟来装一装样子。 盛嘉树从小就是保姆带大的,那样的家庭氛围下保姆也不敢跟主人家没边界,一向只会恭恭敬敬地捧着他,现在盛嘉树长成这个样子,一句“抱歉”在舌尖滚了几个来回都没能说出口。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该就这么直愣愣地道歉,那岂不是在林雀伤口上又戳一刀。一个人在那儿纠结了半天,终于想出一句,问他:“陈姨给你带了几身衣服?” 林雀想了想,回答:“两三套吧。” 盛嘉树立马就说:“那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再去买几套。” 道歉他是不太会,但钱这个东西大少爷可多得是。终于回到他熟悉的领域,盛嘉树紧绷的眉眼舒缓了几分,心中如释重负。 林雀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盛嘉树这几天表现都很怪,今天更奇怪,明明半小时前还因为他不会聊天,就摆出一副特别生气的样子,现在又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但他奇怪归奇怪,并不妨碍林雀拒绝他:“不用,这几身够穿了。” 林雀很清醒地明白,这段关系是短暂的、不牢靠的,盛家把他买回来给儿子当护身符,林雀把盛家当梯子,各取所需,权责分明,林雀付出他该付出的,也只拿他应该拿的,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想法。 在学校和钱这两个方面,林雀自觉已经占了盛家好大的便宜,不会再去贪图其他小便宜。 盛嘉树刚刚舒缓不到五秒钟的脸迅速阴沉了下来,皱眉盯着他。 盛嘉树说要给他买衣服,虽然林雀并不懂他这么做的意图,但总归不是给他找麻烦或者为难他,顿了顿,林雀放轻了声音,说:“真的不用了。” 可能因为这一句话林雀说得够轻够软,盛嘉树皱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肉眼可见地更差,冷冷走在林雀身边,像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寒气的制冷机。 其他人听着两人说话,心中滋味莫名。 占了个未婚夫名头就是好啊,可以理所当然地占据林雀身边最近的位置,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林雀讲“我带你去买衣服”。 他们甚至开始有一点庆幸盛嘉树性格差,对林雀不好,不然眼睁睁看着盛嘉树跟林雀牵手拥抱甚至亲吻,那才是—— 傅衍轻轻磨了下后槽牙,程沨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一路走着,一路给林雀介绍周边建筑的功能。 他们这几个人太惹眼,尤其换下规规矩矩的校服后,私服愈发放大了个人身上的特质,一眼望过去,戚行简一袭黑衣清冷禁欲,静默端肃;傅衍穿着白衬衫高大挺拔,痞气型男;程沨白色打底外罩火红的短款外套,戴着耳钉和项链,清爽、热烈又张扬;盛嘉树穿着简单的白色外套,依旧不掩豪门公子的高冷贵气。 最令人意外的还是林雀。 林雀没有被落在这些人后面也没有走在边缘,而是竟然隐隐处身于所有人的中心,一群豪门贵公子围绕着他,各自光芒耀眼,却没有把林雀衬成奇花异草旁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反而令他看起来多了些叫人莫名移不开眼的奇异的气质。 就像一只来自乡野田间的狸花猫被一群血统高贵的名犬们围绕,体型和阶级的差距一目了然,所有人却都不会去怀疑,这只狸花猫会输给这些名门贵犬。 一路上所有人不免都要盯着几个男生看,论坛上很快更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林雀微微侧着脸,在听程沨说着什么,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颌的一段线条流畅、优美,神色清冷而平静,傍晚温暖的夕阳照着他漆黑的头发和眼睛,略有些长的发丝垂在他苍白的侧颊,越衬得那张脸瘦瘦小小,下巴很尖,皮肤在阳光下几乎近似于透明。 在他身侧,盛嘉树沉默地垂眼看着他,俊美的脸上冰冷又专注,傅衍稍微落后一步,眼睛注视着身前青年的背影,线条立体硬朗的脸上带着点儿松弛的笑。 走在他身侧的戚行简似乎察觉了有人偷拍,侧眸精准瞥向镜头,密密匝匝的睫毛半垂着,让那双琥珀色眼瞳看起来又冷又深。 照片挂在论坛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帖:【没有任何意思哈,就说一个现象。】 【就是,在这个谁出现之前,301这几位大神,有这样频繁、齐全地同过框吗……】 又是安静半晌,众人默默回帖:【没有】 【没有】 【没有】 【从来没有】 【他们根本王不见王!】 第56章 【回二楼,虽然你“没有任何意思”,但我懂你的意思】 底下又是齐刷刷排队:【我也懂】 【懂】 【懂】 论坛上大段大段微妙的沉默几个人毫不知情,十来分钟后,林雀终于听见程沨说:“前头就是美食城了。” 林雀抬头看去,一幢大楼巍峨耸立,粗粗看去快有十层楼高,大块大块的深灰色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熠熠的反光,大门口上方就戳着简简单单三个红色大字——“美食城”。 长春公学的半寄宿制度,让它非常需要给青春期躁动压抑的男生们提供一个可供娱乐放松的渠道,美食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虽然它叫“美食城”,但里面功能十分齐全,各种名牌奢品店、酒吧、餐饮、健身房汇聚于一楼,基本上就是一个高档次的大型商超,所以学生们也会习惯叫它“游乐城”。 程沨给沈悠打了个电话,沈悠说他已经回宿舍换衣服了,让他们先点单,傅衍就说:“那先吃饭,吃完了咱们再逛逛?” 几人都没意见,进门乘电梯上五楼,林雀透过观光玻璃往外看,商场里头热热闹闹,店铺中人来人往,好像全学校的男生都跑这儿玩来了。 仅仅只是学校里头一座供学生娱乐的商超,就是林雀在十四区从未见过的热闹奢华。 沈悠把定好的餐厅发给程沨了,几人走进火锅店坐下,把外套交给服务员保管,傅衍一拍脑袋,跟林雀说:“忘记提醒你了,你这毛衣,吃完火锅一身的味儿。” 男生们纷纷看过来,心中下意识想,那等吃完了可以给林雀再买一身新衣服。 刚好这件盛家给买的毛衣就可以顺理成章给丢掉了。 可恨这话他们几个谁也没资格说出口,除了盛嘉树。 偏偏盛嘉树才刚被林雀婉拒过,这会儿还沉着脸,也没有吭声。 “没事。”林雀摇摇头,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围裙,“谢谢。” 服务员把平板递过来,盛嘉树接在手里,顺手就递给林雀,林雀怔了下,盛嘉树冷着脸,简短说:“点单。” 程沨慢了一步,被傅衍抢先坐到林雀另一侧,只能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笑道:“别客气,本来这顿饭就是为了欢迎小雀儿的。你先点,点完了大家再每人点一些。” 戚行简默默坐在了林雀的对面,隔着桌子淡淡地看着他。 林雀只得接过平板,结果一看价格就沉默了。 一份牛肉的价格比他家里一整个月的开销还要高。 林雀从十四区到中心区来,还没自己买过东西,他单知道这儿东西贵,却不知道这么贵。 林雀被震撼到了,捧着平板宛如捧着个烫手山芋,一桌人都在等着他,林雀抿住唇,匆匆划拉了两下,点了两样最便宜的素菜,就把平板给盛嘉树递回去。 盛嘉树扫一眼他点的东西,就微微皱起眉,看了眼林雀。 林雀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全当不知道。 其他人不知道两个人又在打什么外人插不进去的哑谜,心中浮出淡淡的不爽。盛嘉树收回视线,在平板上刷刷刷点了一堆。林雀余光瞥着他的动作,再一次认识到他跟这些少爷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不止是鸿沟,简直就是道天堑。 平板轮到傅衍手里,傅衍看了下菜单,已经有人点了五份牛肉。林雀不太可能点这么多对他来说应该挺贵的东西,那只能是盛嘉树点的。 林雀喜欢吃什么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发现,傅衍心中不爽更甚,又加了五份牛肉,把平板递给旁边的程沨。 程沨也点开菜单看了下,不由瞥了眼前头点菜的几个人,微微卷了下唇角,点了几分甜点小吃,又问大家:“要不要喝酒?” 傅衍立马问林雀:“你喝不喝?” 林雀回答:“我都行。” 傅衍笑问:“你能喝?” 林雀瘦瘦小小的,个子比他们矮那么多,傅衍都觉得林雀能站在他胳膊上跳舞,总觉得林雀还是个小孩儿。 林雀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神色有一点被轻视了的冷:“我已经十七岁了。” 联邦规定,十六岁及以下的青少年禁止喝酒抽烟。 “哦。”傅衍挑了挑粗黑的眉,“我们小公主是个大孩子了。” 林雀冷冷盯他,傅衍笑意愈深,跟程沨说:“那来一点儿吧,吃火锅怎么能不喝酒。戚哥觉得呢?” 要喝酒肯定得所有人都喝,不然有什么意思。 戚行简淡淡道:“可以喝。” 程沨翻着平板,说:“要哪种的?” 一面笑问:“我老早想问了,你老叫他小公主又是个什么缘故?” “白雪公主啊。” 林雀一只手在桌子上搭着,傅衍挽起袖子把自己胳膊凑到他手边,笑眯眯说:“瞧他白的。” 黑白对比简直不要太强烈,程沨看一眼就笑了,林雀抿起唇,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放到桌子下。 盛嘉树眉毛动了动,脸上也难得地露出点儿笑模样,挑剔的视线从林雀的眼睛鼻子上划过去,说:“跟我比一下。” 林雀没动,程沨接口说:“你比不了,可能也就戚哥能跟小雀儿比一下。” 几个人就都转头去看戚行简。戚行简头一次被男生们把他的名字跟林雀放一块儿,眉眼微不可察地绷紧,冷白俊美的脸皮上一片冷漠。 傅衍来回看了看,笑说:“还是差点儿。” 戚行简确实是他们几个里头最白的了,但他是一种健康矜贵、养尊处优的冷白,不像林雀,脸上一丝儿血色都没有,是一种极致的苍白。 初见时就叫人印象深刻,现在对林雀的感觉改变了,看见他苍白的脸,就只觉得心疼。 傅衍盯着林雀看了几秒钟,回过头对程沨说:“再加点儿肉,猪血鸭血也来点儿。” “知道,已经点了。”程沨敲敲桌子,“你们还没说呢,要喝什么酒?” 一直沉默的戚行简忽然开口:“啤酒吧。” 林雀毕竟年纪小,太烈的酒对他不好。 傅衍点点头:“也行,小酌怡情。” 程沨点完了,把平板递给戚行简,戚行简默默翻了下菜单,加了几份高营养的海鲜。 九宫格的锅底已经煮开了,热腾腾地冒着泡,菜品酒水也一样一样送上来,傅衍看了下腕表,问:“会长什么时候到?” 程沨看了眼消息:“说是快了。” 正说着,就看服务员引着一个人走进来。沈悠穿着简单的银灰色衬衫,金丝眼镜优雅矜贵,镜片后一双丹凤眼温文儒雅,一面脱下风衣交给服务员,一面笑说:“刚看见你们都恍惚了下,咱们宿舍好像还没聚这么齐全过吧?” 他们的宿舍都是父母特意有心安排的,就是为了下一代年轻人彼此交好,日后也好一起做事,奈何301宿舍里这几个少爷们一个比一个有距离感,再加上盛嘉树还跟傅衍打小儿不对付,越发难凑到一块儿。 说来好像夸张,但他们五个人当了快三年的舍友,还真从来没干过宿舍聚餐这样亲密和睦的事儿。 别说一块儿喝酒谈天了,就是平常在宿舍,几个人也都安安静静的,连话也不多说一句。 沈悠这么一说,几个人就都微微笑了,不约而同看了眼林雀。 也就是因为林雀,他们才能这样坐一块儿,盛嘉树跟傅衍两个竟然还都没打起来。 说着话,傅衍已经利索开了瓶酒,起身道:“先别说了,迟到你不得罚一瓶?” 啤酒度数挺低的,沈悠也爽快,笑着接过来,二话不说就干完了一整瓶。 “会长好酒量!”程沨笑眯眯捧场。 沈悠放下空瓶子坐到戚行简身边,从戚行简手里接过平板一看,就笑了:“好家伙,就逮着我可劲儿宰。” 一堆酒水菜品加起来,都足有六位数了。 不过这点钱对他们几个来说也不值一提,沈悠扫了眼十来份牛肉的单,微微笑了下,就没再点肉,只加了几样新鲜蔬菜。 林雀正盯着一堆红彤彤的牛肉卷儿发愣。 谁这么喜欢吃牛肉啊,就点这么多?! 作者有话要说: 林雀一整个大大的震撼。 珍惜吧,你们宿舍这样和睦的好日子不多了^ ^ 第45章 菜基本都上齐全了,服务生走开,程沨和傅衍在往锅里下菜,盛嘉树开了一瓶酒,顺手给林雀倒了一杯。 林雀扶着杯子,轻声道:“谢谢。” 盛嘉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把剩下半瓶倒进自己杯子里。 沈悠端着酒杯起身含笑道:“这顿饭早该请的,不过虽然迟了一个星期,也不算太晚。来,咱们正式欢迎一下林雀小学弟加入301,也祝林雀小学弟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往后生活学习都顺利,早日拿到属于自己的黑领带。” 一番话,祝身体健康祝学业顺利,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就是没提林雀和他未婚夫感情顺遂恩恩爱爱。 第57章 所有人似乎都在刻意淡忘林雀和盛嘉树之间的婚约关系。 几人纷纷起身,跟林雀碰杯,林雀两手端着杯子一一碰过去,抿抿唇:“谢谢沈学长,谢谢几位学长。” 众人一起干杯,坐下来后傅衍就笑道:“沈哥就别把应酬领导那套拿到这儿来了,咱们跟小雀儿高高兴兴吃饭就完了。” 他是玩笑打趣的语气,沈悠也不在意,含笑道:“这不有点儿仪式感么。” 几个人都笑,傅衍看林雀低头光吃菜,说:“你尝尝这个肉,比学校食堂的好吃。” 他说着拿过漏勺,夹起几片肉放在里头,漏勺浸在菌汤里几秒钟,拎起来把肉倒在林雀的碗里:“吃吧。” 林雀没吃过这么嫩的肉,只烫了几秒,那能熟?林雀怀疑地看了看碗里,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 傅衍笑吟吟看着他:“怎么样?” 果然是不可思议的滑嫩,一口咬下去就爆出浓郁鲜香的汁水,裹着菌汤鲜甜的香味,鲜得人要咬掉舌头。 林雀舔舔嘴唇:“好吃。” 林雀一句好吃,后面傅衍就没再把漏勺放下过,对盛嘉树阴沉的脸色视而不见。 偏偏盛嘉树还没法子发作,因为傅衍不仅照顾林雀一个人,每个人他都会照顾,烫好了肉五个人轮番分一遍,连盛嘉树这个傅衍死对头都有份儿。 端的是光明磊落,公平公正。 菜点的是很多,不过对几个正当年纪的大男生来说完全不成问题,看林雀好像还挺喜欢吃虾,沈悠拿起平板又点了两份。 饭桌上话题也轻松,几个人默契地没有聊学校以外的事儿,就只跟林雀说学校里各种趣闻轶事,讲一讲老师的八卦,又说起综合评分。 “说起这个倒提醒我了。” 沈悠一只手拎着酒杯,含笑道:“咱们学校是要求学生必须至少参加两个及以上学生社团的,社团内部搞活动、外出参加比赛,拿奖了都会有绩点,这方面得分在综合评分中占比也不小。这两天你看看自己喜欢哪个社团,我让社长给你把报名表送过来。” 林雀吃不了辣,还偏偏爱吃辣,一被辣到就喝酒。程沨点的啤酒不像他以前喝过的那么苦津津,甚至带着点儿蓝莓和玫瑰花的甜味儿,果香馥郁,入口香醇,像果汁一样。 林雀很喜欢,喝了不少,这时候反应就略微有些慢,过了两秒钟,问:“都有什么社团?” “那可多了。”程沨接口道,“就咱们几个就参加了不少——沈哥是油画、小提琴、物理俱乐部;戚哥报了大提琴、数学、摄影俱乐部;嘉树是雕塑、珠宝设计和橄榄球;傅哥么,是攀岩、击剑和汽车俱乐部。” “我是爵士舞、小提琴和文学社的。”程沨喝了口酒,笑眯眯道,“你要不要也来学舞蹈?” 他看人很准的。林雀现在是有些太瘦,骨相、比例却是一等一的好,等营养跟上长开了,必定是盘靓条顺,在聚光灯下顶着他这张阴郁清冷的脸跳爵士舞,简直不敢想那画面得多有张力。 或者也别说以后了,就只看现在——前几天林雀单手扬起将那束玫瑰花摔到男生脸上那画面,都可以直接拿来当海报了。 林雀苍白的皮肤、漆黑的头发、形状犹带幼态的眼睛和他成熟阴郁的眼神,本来就让青年充满了一种矛盾的、极易抓人眼球的张力。 漂亮的人很多,但能叫人一眼难忘的人才更难得。林雀不需要多叫人一眼惊艳的五官,林雀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美。 程沨以他艺术世家继承人的身份保证,林雀就是天生适合成为镜头中心的那种人。 林雀想也不想就摇头:“我没有基础,跳不好的。” 就算学了就能好,那必定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林雀只想尽快提升自己的分数,最需要一学就能上手的项目。 程沨又问:“那乐器呢?你会乐器么?” 程沨问这话也没抱多大希望,乐器和舞蹈一样,都是特别烧钱的玩意儿,在十四区长大的林雀,想来怕是不太可能有学习乐器的条件。 结果林雀思考了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程沨长眉一挑:“你会什么?” “吉他。”林雀认认真真地回答,嘴唇上沾着亮晶晶的酒渍,红得惹眼,说,“我会一点吉他。” 桌上几个男生都微微一怔。程沨笑起来,桃花眼里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光亮,笑吟吟问他:“会一点是什么程度,会和弦转换吗?” 和弦转换是吉他最基础的必要技能,程沨问得保守,林雀神色里出现一点被轻视的不满,用黑漆漆的眼睛盯他,很认真地强调:“我会的。” 他在地下酒吧打过那么久的工,也是学到了点东西的。 程沨笑容越发扩大,放慢了语调循循善诱:“那你来音乐社,音乐社团活动可多了,赚学分可不要太容易。” 脑子里已经开始计划明天就带林雀去音乐社团,试一试林雀的本事。 阴阴郁郁的暴力美人坐在聚光灯下安安静静弹吉他……程沨无声吐出一口气,像要掩饰什么似的,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大口。 林雀脸上露出一种“我正在思考”的神色。 眼看他就要被程沨说动,其他人正要开口,傅衍抢先笑说:“要不你再报个汽车俱乐部?” 傅衍是个车迷,宿舍他的桌子上就摆了好几个汽车模型,不过这个提议当然有私心。傅衍幻想着他跟林雀一起钻车底下、手把手教林雀怎么拆汽车,就眯着眼睛笑起来。 硬朗的脸上沾了些酒色,眉宇间的粗犷野性不见软化,反而越发多了些张扬恣肆的味道。 林雀的思考被打断,有一些心动,他爱好不多,但他很擅长修理家具、电器,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坏掉了都是林雀修好的,林奶奶有一台旧收音机,年龄比他还大,每次出故障都是林雀给收音机续的命。 他就问:“好学吗?” “好学啊,当然好学。”傅衍眼睛一亮,身体都坐直了,立马说,“你来汽车俱乐部,我手把手教你。” 沈悠笑吟吟说:“那还是来物理俱乐部吧,物理竞赛比拆汽车好拿分,要是拿了奖,以后林雀申请大学也更有竞争力。” 林雀眼睛就跟着转过去,傅衍嘴角一抽。 拉人就拉人,你捧一踩一有意思? 盛嘉树看一圈儿这几个人,冷冷命令:“报珠宝设计,好学、好拿分。” 顿了顿,又吐出对林雀最有诱惑力的几个字:“好赚钱。” 林雀眼睛睁了睁:“有多好赚钱?” 酒意上头的林雀直白得可爱,盛嘉树抬起下巴,唇角隐约噙了点儿笑意:“获奖作品轻轻松松卖个百来万,也不成问题。” 百来万! 林雀乌黑的眼睛睁大了,怔怔望着他:“真的……?” 盛嘉树嗤笑:“骗你好玩儿?” 林雀开始疯狂心动。 “可各种证书报考、材料消耗、培训费用都挺高的吧。”傅衍喝了口酒,要笑不笑说,“据说许多含金量较高的比赛还要飞国外?路费也不是一笔小钱了。” “……”林雀立马就恢复了理智。 盛嘉树眯起眼睛看向傅衍:“这点钱而已,我还供不起林雀么?” 语气里那种“盛嘉树是可以名正言顺为林雀提供帮助的人”的意味简直再明显不过,听得人牙痒。 傅衍磨了磨后槽牙,忍不住就要开口嘲讽,林雀摇摇头:“不,还是算了。” 他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东西,一时被盛嘉树口中的“百来万”冲昏了头,可回过神想想也知道,珠宝那么昂贵的东西,他哪儿能碰得起? 几个男生的提议,都是来自于他们的自身经验,可几位少爷们背后有强大深厚的家底支撑和资源供应,玩车、玩珠宝、舞蹈这些烧钱的爱好对他们来说自然是手拿把掐。 但对林雀来说,情况可就大不相同了。 沈悠不动声色围观了半晌,此时便含笑开口:“这么看下来,好像还是物理俱乐部性价比更高呢。” “物理的尽头是数学。” 一直沉默的戚行简忽然开口,酒液里浸过的一把嗓子愈发磁性,低低沉沉,语气平淡:“林雀的数学最好,更有优势。” 他一开口,满桌的人都安静了,齐刷刷扭过头看他。戚行简垂着眼,握着筷子慢慢挑拣着鱼刺,俊美的脸上没有表情。 一如既往的淡漠平静,好像对周围一切事物都无动于衷的样子。 可戚行简能在此时开口,还说出了“林雀数学最好”这种话,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 林雀还没开口,傅衍就微微眯着眼睛问:“戚哥怎么知道?” 他都不知道! 戚行简抬眸看向他,淡淡道:“林雀早上做卷子的时候,数学题错得最少。” 傅衍哦一声,粗黑眉毛下一双狭长的眼睛直直盯着他,慢慢吐字:“这样啊。” 第58章 戚行简没吭声,又把眼皮垂下去了。好像他会注意到林雀哪科题目做得好,其实只是一件很正常、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完全不值得奇怪。 桌上几人各怀心思地看了戚行简一会儿,转头又去看林雀。林雀对空气中稍微异样的气氛一无所觉,两手捧着杯子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望着空气,一动不动。 林雀喝了酒脸上不见红润,反倒更苍白,嘴唇颜色却加深了,红得很正,被他乌黑的头发、苍白瘦削的面庞一衬,让林雀看起来简直像是某种恐怖主题的手办娃娃。 阴森森的,鬼里鬼气的……呆呆的。 盛嘉树看着他愣了愣,才想起来问:“你发什么呆?” 林雀开始没反应,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朝他转过脸,很认真地说:“我没有发呆。” “我在思考。” 林雀一脸严肃。 桌上几个人静了静,沈悠忽然说:“林雀喝了多少酒?” 程沨反应过来:“不会是喝醉了吧?” 傅衍扫一眼林雀那边桌上五六个空啤酒瓶,就皱起眉:“谁给他倒这么多酒?” 戚行简短暂地放过碟子里那块已经被挑拣稀碎的鱼肉,抬起眼皮默不作声地看来。 盛嘉树沉默。 他就坐在林雀的身边,余光里瞥见林雀的杯子空了,就顺手给他再添上,这种啤酒的度数真不高,可他也是万万没想到林雀的酒量这么差。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盯住盛嘉树,其他人可能还含蓄点儿,可傅衍那眼神,明晃晃的全是怀疑和质问。 好像已经很武断地做出了什么“盛嘉树一定想灌醉林雀然后行不轨之事”之类奇奇怪怪的论断。 盛嘉树冷着一张脸,叫青年的名字:“林雀。” 林雀呆呆坐着没吭声,好像已经丢了魂。 盛嘉树眉头蹙起,伸过一只手来,用手背去碰林雀的脸,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喝醉了,结果就在他手指指背堪堪碰到林雀侧颊的一瞬间,变故陡生—— “啪!”一声林雀一只手扣住他手腕一拧一拽,与此同时倏然起身,另只手一把抓过近旁一只空酒瓶狠狠抵住了盛嘉树的下巴! 整个过程简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林雀动作快得简直不像一个喝醉酒的人,仅仅只是两秒都不到的一瞬间,盛嘉树就被林雀扣住手腕狠狠压在了椅子上,下巴被坚硬的酒瓶底部抵着,被迫高高抬起头—— “少他妈碰我。” 林雀咬字很轻,一只膝盖用力顶在盛嘉树小腹处,低头俯视身下的男生,长长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眸心一片漆黑,充斥着阴郁冰冷的戾气。 盛嘉树被手腕、小腹和下巴三处传来的疼痛弄得皱起眉,下意识挣了下,却竟然撼动不了林雀分毫,他脸上涌出怒气,咬牙就要呵斥,然而一抬眼撞上林雀的视线,却不知怎么的,就微微一愣。 几个男生没料到林雀突然爆发,怔住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突然“咣当!”一声响,戚行简蓦地起身大步往林雀身边走,响声惊醒了其他人,傅衍、程沨和沈悠赶紧起身匆匆走过来。 三个人任何一个和林雀的距离都比戚行简要近,戚行简才走到傅衍座位边,林雀身边就已经被男生围满。 戚行简脚步顿住,看见沈悠柔声抚慰:“林雀,林雀,没事的,这是嘉树呀。” 林雀听见他声音,抬头望了眼沈悠,呆了几秒,眼珠子微微一动,好像终于回过了神,傅衍立刻趁机把他手里的酒瓶子卸走,程沨试探地问:“小雀儿?你没事吧?” 林雀怔怔看了几个人半晌,手里忽的一松,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低着头不说话。 “咳咳咳咳咳咳!” 盛嘉树一被松开立马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喉结上已经浮出一团红印子,手腕也疼得厉害。 盛嘉树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捂着脖子恼火地看向林雀:“你怎么回事?!” 程沨立马拍了下他肩膀,皱眉朝他摇了下头。 沈悠反应最快,立马调整表情微微笑起来,神色很放松,像是开玩笑一样说:“林雀身手可真厉害,这防范意识,以后不用担心你喝醉后被人欺负了。” 傅衍配合地笑了声,一手搭着桌沿,弯下腰去看林雀脸上的表情,笑眯眯说:“小公主,你不认得盛大少爷,那认不认得我啊?” 林雀看了他一眼,抬起头很快地瞥了下盛嘉树,紧紧抿起唇,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戚行简站在人群之外,沉默地注视着被几人围绕的青年,垂在身侧的一只手紧紧攥起来,手背上凸起明显的青筋。 “好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让咱大少爷手欠?” 程沨笑吟吟说着,朝一旁闻声赶来不知所措的服务生招手示意,请他帮忙送一壶荞麦茶过来。 林雀脸色苍白得过分,稍微退后几步,低低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低着头转身,动作很急,冷不丁就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戚行简看着他撞过来,却站在原地没有避开,青年撞在他怀里的一瞬,戚行简侧颈上血管倏然鼓动了一下。 戚行简脸上却仍是一片平静,抬手轻轻扶了下林雀的肩膀,垂眼对上林雀抬头望来的视线。 林雀漆黑的眸子里犹然缭绕着深浓的混沌,酒意未褪,怔怔看了他几秒,才反应过来,立刻向后退开,嘴唇动了动,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 戚行简喉结滚动,想开口说话,喉间却一片干涩。 林雀已经低下头,从他身边过去了。 傅衍要跟过去,沈悠却轻轻拦了他一下,温声道:“还是我去看看吧。” 他说完也不等傅衍什么反应,就从戚行简身边走过去,去追林雀了。 留在原地的几人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被店内的绿植和屏风遮挡,脸上的笑意就散了。 盛嘉树盯着林雀离开的方向,紧紧皱起了眉头。 刚刚看清林雀眼神的一瞬间,他分明捕捉到青年神色中满是冰冷的厌恶。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林雀曾经跟他说“我不喜欢男的”。 说了两次,但盛嘉树一次也没信。 作者有话要说: 傅衍,一位为了照顾心上人,而连心上人的未婚夫一起照顾了的奇男子。 第46章 林雀不知道洗手间在哪,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往什么地方走,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脚下的路都辨不分明。 直到沈悠追上来,叫了声:“林雀。” 声音轻柔而温和,不带一丝攻击性。林雀回头看见他,就停住了脚步。 “我正好也要去洗手间,一起么?” 这么说着,沈悠已经一面含笑看着他,一面往前走了,林雀顿了顿,抬脚跟上他。 沈悠一句也没提刚才的事儿,一路安安静静把林雀带到卫生间,林雀拧开水龙头弯腰洗脸,沈悠跟他说:“你洗完了别急着走,等一等我?” 他注视着他,神色耐心而温和,林雀扶着水池边沿,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毛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沈悠镜片后的丹凤眼微微弯起来:“好的。” 他这才转身去里头解手。林雀垂落睫毛,看着头发上的水珠子一连串地坠入大理石的盥洗池里,无声抿紧了嘴唇。 性骚扰这种事,他十二岁的时候就第一次经历了,那也是他距离成为一个杀人犯最近的一次。 然而对方是平日里热心和善的老师,林雀则是福利院里所有人都觉得他太过阴森孤僻不愿意接触的小孩。那位名声很好的男教师在给他单独辅导功课时手指被剪断、肩膀上被剪刀捅出两个血窟窿,倒在血泊里几乎断气,福利院的院长不相信林雀的解释,朝林雀发了很大的火,立刻就要把他给赶走。 若不是孀居孤独的退休女教师恰巧想要领养一个小孩儿,林雀如今还不知道在十四区哪一个角落悄悄地腐烂。 从十三岁之后,这种事情就更频繁——因为刚刚被收养的林雀生了一场病,急性阑尾炎,因为小诊所的糊弄,恶化成了穿孔阑尾炎,几乎断送了性命。 在别的地方或许并不是什么大病,然而在根本没有任何医保制度、且医疗资源极其落后的十四区,这种病需要的治疗费用对一个底层家庭来说几乎就是灭顶之灾。 原本还积攒下一些薄产足以养老的女教师没有生出任何后悔、想把这个孤僻小孩儿扔出家门的念头,二话不说拿出所有积蓄,砸锅卖铁治好了林雀。 病好了,钱没了,连带着毁掉了女教师后半生的清闲,林雀心中怀着深重的愧疚,开始背着女教师偷偷打工。 十四区正常工作的时薪低廉到根本不足以维持基本的生活,林雀只能去地下酒吧、ktv这种地方打黑工。 然而那种地方,是真善美的绝地、滋生犯罪与丑恶的温床。林雀生了这样一张脸,遇上的牛鬼蛇神不知凡几,日久天长,林雀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第59章 他也想和那些少爷们一样,拥有许许多多傲人的才华,随便拿出一样,就足够令所有人尊敬仰望。 然而除了暴力,林雀就一无所有,只剩下任人鱼肉的份儿。 就像人类可以手握武器,可以依凭智慧,而野兽要生存,就只能在一次次搏杀中磨尖自己的爪牙。 林雀再次打开水龙头,捧起凉水泼在脸上,抬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面容苍白,神情阴郁,眼中酒意混沌了理智,于是平常被压抑在瞳孔深处的东西就悄无声息翻涌而出。 是阴暗的、暴戾的、敏感的、偏执的、神经质的。 像一个快要失控的疯子。 冰凉的水珠子挂在睫毛上,颤巍巍的,倏然坠落,顺着瘦削的面庞滚落下去。 林雀想,他真不应该喝酒的。 好容易获得了一些友善,一些好意,这下是不是又要被他给毁了。 刚刚清醒过来时他从盛嘉树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像一个失去理智的怪物。林雀是盛家给盛嘉树买回来的护身符,可这枚护身符竟然伤害了他应该保护的人。 他是不是明天就要被盛家退货了,就只能从学校里滚蛋? 林雀倏然感觉到焦虑,无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余光里人影一晃,一个人忽然从门外走进来,林雀立刻垂落眼帘遮住眼睛,低头又去洗脸。 来人却并没有越过他走到里头去,熟悉的、平稳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最终停在林雀的身侧。 林雀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微微偏了下头,看见男生垂在身边一只冷白修长的手。 林雀怔了怔,抬起脸往上看,对上戚行简垂落的目光。 男生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盯着他,看似很平静,长长的睫毛在瞳孔上投下一抹淡淡的倒影,让这双淡漠疏冷的眼睛看起来多了些平常罕有的晦涩。林雀读不懂戚行简眼中的情绪,只觉得他的目光很慢很深。 明明浅淡的琥珀色会显得冷,可林雀却莫名感受到他目光中一抹隐晦的灼烫。 “……” 林雀关了水直起身,终于迟钝地想起,他刚刚好像又撞到了男生的身上。 所以戚行简是来跟他算账的么? 戚行简还在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林雀扫了眼镜子,发现他耳根、衣领上方的脖颈似乎都有些发红,侧颈上几根血管很明显。 ……都给气成这样了么? 林雀抹了把脸上的水,迟疑地张口:“戚……戚学长,你……” “叫我的名字。” 戚行简忽然说。 林雀一怔:“什么?” 戚行简还是用那种晦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高耸的眉骨压下去,显得眼窝愈加深邃。他看着他,用有些低哑干涩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叫我的名字。” ……这是什么古怪的发展? 林雀彻底茫然了,怔了半晌,才慢慢叫了一声:“戚……戚行简?” 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微哑,在安静的空间中有一种耳畔私语的错觉。 在他尾音落下的一瞬间,男生视线中那种灼烫的感觉突然变得更明显。 里间突然响起冲水声,哗啦啦的声响中,戚行简深深盯了他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 走……走了?? 林雀呆呆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刚刚还被负面情绪充斥的心已经被巨大的荒谬感给彻底淹没了。 林雀算什么神经病啊?戚行简好像比林雀更像神经病吧?! 沈悠从里头出来,顺着他视线望向门口,问:“我好像听到戚哥的声音了,他刚刚来过?” 林雀收回视线垂下眼,又去洗脸,含糊地:“喔。” 沈悠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门口,镜片后的凤眼微微眯起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常温和的样子,好像刚刚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一样,含笑看向林雀:“怎么样,好点了么?” 林雀关掉水龙头,抿着唇点了点头。 拜某人一通神奇操作所赐,林雀现在emo不了一点。 林雀抽了纸巾擦脸,沈悠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梭巡了一遍,确认林雀看起来好像的确已经恢复了平静,心中微微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浮出一点更古怪的情绪。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已经空荡荡的门口。 戚行简到底干什么来了?林雀这么快就恢复了正常,戚行简又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等沈悠洗完手,两人就返回座位去。沈悠还是那样周到和体贴,即便确认林雀已经平静下来了,也没有多问他哪怕一个字,在不算长的路径中,只是含笑跟他聊一些闲话,比如店内墙上某幅画装裱得不错,又说某张装饰的照片拍得还差点儿意思。 桌边几个人看见两个人回来,目光定在林雀的脸上,程沨桃花眼里总有些散漫风流的笑意和之前一般无二,嗓音懒懒的,问:“小雀儿感觉怎么样?” 林雀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去,微微点了下头。 程沨就笑:“都怪嘉树,给你倒那么多酒干什么啊,活该被揍。今天这账,还得小雀儿狠狠把他灌个烂醉才算完。” 盛嘉树沉着脸坐在椅子上,闻言一声也不吭,只盯着林雀看。 傅衍也跟着笑,说:“那我可得投个赞成票。” 桌上的火锅开着小火,热腾腾的雾气裹着汤底鲜香浓郁的香味扑到人身上,几个男生靠在椅子里,神态是酒足饭饱后的松弛懒散,嘴上还在不饶人地嬉笑拌嘴,好像刚刚林雀只是发了次很寻常的酒疯,完全没什么大不了。 林雀略微低着头走回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时微微抬起眼,瞄了下桌子对面的男生。 戚行简静静坐在椅子里,还是那副端整疏淡的模样,俊美的眉眼在火锅升腾的雾气中被晕染得微微模糊,却让他看起来越发远离眼前的烟火和喧闹。 正常得叫林雀忍不住开始怀疑,刚刚卫生间那一句低哑干涩的“叫我的名字”,是不是林雀酒意昏沉时的幻觉。 一杯荞麦茶被推到林雀的面前,清透的茶水在杯子里轻轻摇晃,林雀低着头抿抿唇,抬眼看向盛嘉树。 盛嘉树收回手,脸色还很阴沉,也没在看他,一副“我还在生气”的样子,喉结上被巨力按压过的淤痕过了这半晌,看起来越发明显,手腕被袖子遮着看不见,不过想也知道应该跟喉结上一样。 林雀只觉一阵头疼。 盛嘉树这阵子好容易当了几天的好人,这下又被他给狠狠得罪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这没有办法,可林雀能怎么弥补?该怎么哄好这位大少爷,让他帮忙把这事儿给瞒住,别叫盛家父母给知道? 简直愁死个林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来咯[加油] 回沈悠:你戚哥起到了搅屎棍的作用(bushi 第47章 他们这桌点了不少东西,火锅店给他们免费赠送了解酒的果茶和果盘,几个人就没急着走,坐在那儿松松懒懒地聊天吃水果。 林雀从洗手间回来后就很沉默,安安静静地坐着听他们说话,酒劲儿还没退,林雀眼睛望着空气,无意识地发呆。 程沨突然cue他:“小雀儿呢?这周末你报了什么项目?” 林雀开始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迟钝地看向他,眨了眨眼睛:“什么……?” 程沨笑吟吟重复了一遍:“这周末的活动,你报了哪个?” 长春公学的课外活动一向很丰富,学生们周末不能回家,但完全不无聊,学校会安排一系列诸如看展、野营、出海、骑行、观星、听讲座等等这类的活动,一应出行住宿的费用全部由学校负责。 学生们可以自由报名,每人至少得参加一项。 周三报的名,林雀几乎快把这事儿给忘了,想了想,慢吞吞回答:“参观野生动物园。” 几个人都有些意外。照林雀平时那股子热爱学习的劲头,还以为他会去博物馆或者听讲座。 傅衍挑挑眉,笑问:“你喜欢动物啊?” 林雀迟疑了下:“还行。” 他就是在一堆活动中挑了个耗时最短的,一个下午就能参观完,周末其余时间就都可以用来学习了。 再一个也是因为林书很喜欢动物,林雀想拍一些照片发给他。 戚行简眉毛动了动。 ——又是“还行”。 问林雀喜欢猫吗,林雀说还行,问林雀喜不喜欢动物,林雀也说还行。 所以林雀是对包括猫在内的所有动物“还行”,还是“林雀喜欢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同样的一句“还行”? 戚行简这么想着,旁边程沨突然开始掏手机。傅衍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我忘了前天随手挑了个什么,看看昂……”程沨在手机上点几下,眉毛就轻轻一挑,“啊。” 他抬眼望向林雀,笑眯眯说:“我跟你报的一样。” 第60章 傅衍眯了下眼睛,忽然问沈悠:“会长,现在改个项目来得及么?” 沈悠不动声色地笑笑:“那得看想换的项目有没有人临时空出位子来。” 这玩意儿也不是想改就能改的,每周三学生们报名,学校就根据报名人数去安排门票、交通工具和酒店等等,临时变卦很难有位子。 盛嘉树脸色阴沉。 傅衍没明说谁想改、改什么项目,但谁都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还在这儿坐着,傅衍就当他死了? 但盛嘉树还在生气,他现在不可能为林雀做任何事。 盛嘉树怒气冲冲地想着,余光里看见林雀小口小口地吃橙子,饱满的汁水溢出来沾湿了唇角,被林雀伸出舌尖快速舔掉。 舌头红红的,很快就缩回嘴唇里,林雀垂着黑漆漆的眼睫毛,一副吃得很专心的样子。 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要给盛嘉树道歉这件事。 盛嘉树无声磨了下后槽牙,感觉更生气了。 等水果吃得差不多,沈悠结了账,服务生送来几人的外套,男生们纷纷起身。傅衍一手将外套搭在胳膊上,回头望着林雀:“难受不难受?” 啤酒很高档,喝醉了也不怎么难受,就是有点晕晕的,林雀扶着椅子站起来,慢慢摇了下头。被水打湿后的头发还带着点儿潮意,一绺一绺随着他摇头的动作微微晃动,眉毛眼睫黑漆漆的,嘴唇很红,脸色却一片冰白。 林雀晕乎乎的模样又乖又软,安静里带着点儿失态后不太明显的愧窘,几个男生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注视着他,心中一片陌生的酸胀,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 傅衍想去扶他,手伸在半空了又收回来插进兜里,低声道:“那咱们回去,你今晚早点睡?” 沈悠沉吟了一下,却开口道:“时间还早,咱们再逛逛吧,正好林雀也可以醒醒酒。” 傅衍心思不够细,程沨却立刻配合了沈悠:“也行,正好我想买点儿东西,咱们逛逛再回去,怎么样?” 盛嘉树抱着胳膊哼了一声:“随便。” 戚行简淡淡看了眼几人,略微颔首。 林雀立马也跟着点点头。 他正好也不想立刻就回去,刚刚失态后的尴尬还没有完全消散,如果现在就从热闹的商场回到安静的宿舍,林雀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家相处。 逛一逛商场、再被这儿的热闹岔一岔,然后林雀调整自己的情绪、所有人都淡忘掉刚才的事情,一起轻轻松松回宿舍睡觉。 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安排。 林雀心中涌动着一点对沈悠和程沨的感激,立刻跟上大家,一起走出火锅店。 · 商场里的人似乎比他们刚刚到这儿时更多了,从楼上看下去,开阔又热闹。几个人乘步梯下楼,林雀一手搭着扶手俯视楼下的热闹,垂在另一侧的左手忽然被轻轻碰了下,然后一个什么东西就被塞进林雀的掌心。 林雀下意识握住,回头看了眼,才发现戚行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靠后一点的地方,正垂眼静静看着他。 林雀怔了怔,低头摊开掌心,看见了一颗小小的薄荷糖。 戚行简默默看着他,看见林雀好像发了几秒的呆,然后拆开包装,把糖吃掉了。 戚行简又轻轻用手背碰了下林雀的手,在林雀回头时朝他伸出掌心,林雀神色有一些茫然,思考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明白了戚行简在跟他要什么东西,就摇了摇头。 戚行简伸出去的手没有动。 林雀迟疑了几秒,只好把糖纸放到他手心。 戚行简垂下手,紧紧攥住了掌心的糖纸。 他做不到像傅衍、沈悠那样的公平坦荡、雨露均沾,戚行简只想要更私密的、只属于他和林雀两个人的互动和连接。 · 下了楼,步梯旁边是一家饰品店,几人顺便拐进去,里面的售货员迎上来:“欢迎光临,几位需要看点什么?” “我们自己看。”程沨说。 “好的。”售货员就退到旁边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跟着他们。 盛嘉树跟在程沨身边,兴致不是很高,冷冷道:“上周才买了,你又买这些。” “我这人就是喜新厌旧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程沨笑眯眯的,低头看看玻璃柜里的戒指,招呼售货员,“劳烦把这枚拿出来试试。” 售货员打开柜子给他拿,盛嘉树瞥一眼满柜子男戒,目光停顿在一套对戒上。 盛嘉树和林雀只有一顿饭的订婚仪式草率又敷衍,唯一有点儿仪式感的流程就是那个神棍把一张红彤彤的婚书送到庄园来,盛父叫盛嘉树和林雀两个人在上头签了字。 他和林雀订了婚,却连一对订婚戒指都没有。 在此刻之前,盛嘉树连“戒指”这两字儿想都没想过,因为根本没必要。 但现在……盛嘉树看着那一套对戒,慢慢停下了脚步。 林雀在认真数玻璃柜里那些饰品的价签上有几个零。 一枚小小的戒指就足够他吃二十份牛肉,继价值林雀家一整月生活费的昂贵牛肉之后,林雀的三观再次被狠狠震撼了。 傅衍目不转睛盯着林雀的侧脸。 林雀总是会表现得很平静,所以从他苍白的脸上捕捉林雀的微表情,就成了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 酒后的林雀把情绪藏得没有平时那么好,傅衍盯着他微微睁大的黑眼睛,看得心里头直乐,笑着问他:“喜欢哪个?给你拿出来试试。” 林雀立刻摇头:“不试。” 沈悠站在他另一侧,林雀一开口说话,沈悠嗅到什么,含笑问他:“林雀在吃什么?” 林雀腮帮子上微微鼓起了一点,回答说:“薄荷糖。” 餐厅前台一般都会放一些糖果,傅衍没多想,指尖点点玻璃柜,叫售货员:“帮忙拿下这一只。” 戚行简默不作声地跟在三人身后,揣在裤兜里的手轻轻捏了下薄薄的糖纸。 售货员在那边帮盛嘉树从玻璃柜里拿东西,另一个售货员快步走来,取出傅衍看中的戒指递给他。 是一枚白金镶黑钻的尾戒,钻石很漂亮,黑得纯粹,像林雀的眼睛。 傅衍拿在手里看了看,笑吟吟转头:“小公主,手给我一下。” 林雀还没说话,就听盛嘉树声音冷冷的,在叫他名字:“林雀。” 林雀回头看向他,几个人跟着扭头,盛嘉树微微抬着下巴,说:“你过来。” 林雀走到他面前,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什么事儿?” 盛嘉树一只手握成拳,另一只抬起来,朝他摊开掌心,言简意赅地吐字:“手。” 林雀没动:“到底什么事儿?” 盛嘉树眉间掠过一丝不耐烦,要直接抓起他手腕,不过很及时地想起半小时前突兀碰触林雀的下场,就硬生生忍住了,皱眉说:“把你手给我。” 林雀抬眸看见盛嘉树颌下的淤青,再一垂眼,就看见盛嘉树手腕上清晰的勒痕。 “……” 所以盛嘉树终于回过神,要来找他报仇了么? 林雀抿着唇,慢吞吞抬起一只手。盛嘉树纠正:“要左手。” 林雀换左手,做好了接受报复的准备。其他几个人才刚刚意识到什么,就眼睁睁看见盛嘉树低着头,捏住林雀的指尖,把一枚银色的戒指穿过林雀的中指,一直推到了指根。 林雀:“……” 男生们:“…………” 傅衍脸色登时就沉下来了;沈悠扶了下眼镜,微微眯起了眼睛;程沨挑挑眉,桃花眼中神色十分的微妙。 戚行简揉捏糖纸的指尖僵在裤兜里,琥珀色眼瞳紧紧盯着林雀左手中指上那一枚戒指,淡漠神色倏然崩裂,泄露出一丝完全无法控制的冰寒。 几人所在的地方,空气一寸寸无声地绷紧,盛嘉树一无所觉,犹自垂眼欣赏着林雀手上的戒指。 林雀的手指枯峻瘦长,略显粗大的骨节昭示着他曾经十分辛苦的生活,颜色和他身上的皮肤一样的苍白,指尖上触感粗糙,是因为覆着一层厚厚的茧子。 但此刻,这双每一处细节都书写着苦难的手上,被盛嘉树戴上了一枚崭新的、昂贵的、形状低调又不掩奢华的白金戒指。 并不算和谐,却莫名碰撞出一种奇异的张力,瞬间抚平了盛嘉树心中压抑半日的躁郁。 盛嘉树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嘴上很勉强地说:“还凑活吧。” 一面说着,一面抬起下巴来,倨傲的目光扫过身侧围绕的几个人。 没有多说一个字,眼角眉梢却明晃晃挂满了“林雀独属于盛嘉树”的得意和傲慢。 几个男生脸上僵硬阴沉的表情可真叫他舒心。 所有人一言不发,都盯着林雀手上的戒指,就连最喜欢以温和示人的沈悠在此刻都不能控制脸上的表情。 林雀垂着眼,也没有说话。 林雀的心里很平静,想,这算什么。 第61章 给自己的玩具写上名字、给宠物戴上项圈么? “嘎嘣”一声,林雀咬碎了薄荷糖,浓烈的薄荷味道从舌尖一路冲到喉咙、冲到大脑,林雀一直晕乎乎的思维倏然之间无比清醒。 “你好,这对戒指我要了。”盛嘉树把另一枚戒指戴到自己的手上,心情舒畅极了,隐隐带着点儿盛嘉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的喜悦,从钱包里抽出卡递给售货员。 又补充:“不需要包装,我们就直接戴走了。” 不过十来万的一对戒指,太廉价了些,盛嘉树本来还想选更好的,但他随手挑中的戒指尺寸竟然特别适合林雀的手,盛嘉树认为这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更何况还是当着傅衍这几个的面给林雀戴上的,盛嘉树简直不要太满意,俊朗的眉眼舒展开来,神采奕奕,眼底的愉悦格外刺眼。 其他几个人沉默。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阻止。林雀的未婚夫要给林雀买戒指,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 售货员笑着点头,目光不经意掠过盛嘉树身边的青年,然而看清了黑发黑眸的青年脸上冰冷的表情,售货员不由得微微一怔。 盛嘉树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回头,结果就看见林雀低着头,去摘手上的戒指。 他略微低着头,盛嘉树只看到林雀紧抿的嘴唇和一小片苍白的下颌——林雀明显并不同盛嘉树一样高兴,所以林雀摘戒指就只有一个原因。 ——他不要。 林雀不想要盛嘉树送他的戒指。 “林雀!”盛嘉树脸色蓦地一僵,几秒前的喜悦和满足还充盈在心头,一股子怒火却已经直冲而上,盛嘉树咬牙低喝,“你敢摘下来试试?!” 林雀直接就把戒指给摘下来了。 动作干脆,毫不迟疑。 “林雀……!” 林雀抬起头,乌黑的额发垂在眉毛上,底下一双眼黑沉、阴郁而冷淡。他把戒指递还给盛嘉树,看男生并没有要接的意思,就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玻璃柜上。 他一时失手伤了金主的儿子,盛嘉树对他怎么报复都可以,但林雀并不打算接受盛嘉树给他脖子箍上项圈的侮辱。 林雀毫不躲避地迎上盛嘉树暴怒的眼睛,冷冷道:“抱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戚行简暗戳戳捏着裤兜里的糖纸当宝贝,回头一看林雀手上的戒指——天塌了!!! 盛嘉树:项圈?侮辱?我??(瞳孔地震 依旧是惨遭雀咪拆台的一天^ ^ 第48章 沈悠、傅衍几个体贴小心地哄着林雀开心,架不住盛大少爷这下堪称神来之笔的灵机一动。 可看见林雀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盛嘉树的戒指,傅衍又忍不住地高兴,心里的猜测往“林雀其实不喜欢盛嘉树”这个结论上偏了偏。 可林雀拒绝了戒指是真的,林雀对盛嘉树的紧张关心一样是真的。 傅衍心中又是苦恼又是抑制不住的喜悦,没当着盛嘉树的面笑出声就已经是傅二少爷好涵养,懂得给别人留体面。 ……主要是傅衍怕自己把高兴表现得太明显,看起来已经足够恼怒的盛嘉树又会对林雀撒气。 其他几个人大约也是差不多的想法,所以在林雀摘戒指的时候就偏过头稍微走开了一点,假装没看到盛嘉树惨遭拆台的这一幕。 沈悠扶了下眼镜,很快收敛起泄露出的那一丝阴冷,神色温和,风度翩翩,轻声对呆在一边的售货员说:“麻烦帮我把这枚胸针拿出来看看。” 售货员回神,赶忙走过来帮他拿东西,程沨轻手轻脚地撤离现场,凑过来装模作样说:“这个好看,沈哥眼光不错。” “对,好看,这项链配你。”傅衍跟着点头,实则心不在焉,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沈悠和程沨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胸针,不由沉默了一瞬。 傅衍的幸灾乐祸还能表现得更明显一点吗? 戚行简默不作声垂眼看着玻璃柜里的饰品,雪白灯光反射到他的眼底,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发添了一丝不近人情的冰冷。 余光中林雀微微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见驯顺,只有谁也没办法忽视的倔强和顽固。 盛嘉树死死盯住他,眼中怒火翻涌。他知道这时候自己不应该失态,他越失态就越叫傅衍这几个人看笑话。 但盛嘉树根本忍不住。 林雀摘下盛嘉树亲手给他戴上的戒指,简直就像当众狠狠甩了盛嘉树一个耳光,盛嘉树脸上火辣辣的疼,后槽牙几乎快被他活生生咬碎。 盛嘉树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想办法把这件事圆过去,把自己稀碎的面子捡回来。 但他妈的……!盛嘉树根本做不到!!! 他气得脑袋发昏,抖着手摘下中指的戒指放到玻璃柜上,紧接着一把抓住林雀的手腕转身就走。 林雀下意识要挣脱,指尖才动了动,又卸了力,沉默着任由他拽着自己踏出店门。 程沨微微皱了下眉,抬脚追上来几步,叫了声:“嘉树,你冷静点,别——” “不关你的事!”盛嘉树猛地扭头,咬牙低喝,“都别跟上来!” 周围经过的人闻声望过来,就眼看着盛嘉树扣着林雀的手腕大步走远,俊脸上一片铁青。 · 林雀被抓进电梯,盛嘉树一手死死扣住他手腕,一手去按楼层,力道很暴躁,电梯外几个男生看见他这样,都没敢进来。 电梯到一楼,盛嘉树抓着林雀出门,美食城门口停着几辆十人座的小型校车,盛嘉树随便上了一辆,把林雀粗暴地推去座位上,吩咐司机:“1号宿舍楼。” 司机应一声,校车缓缓发动。这种车没有车窗,视野很开阔,夜晚的凉风徐徐吹进来,林雀扭头去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美食城外装饰的灯光格外亮,大门口人来人往,风里送来男生们大声的说笑。 校车驶离美食城的时候,车灯晃过去,林雀似乎瞥见了沈悠几个人匆匆走出来,在台阶上往这边张望。 他抿抿唇,微微垂落了眼眸。 盛嘉树坐在他身边的位子上,一只手还抓着他手腕,很用力,林雀没有试图去挣脱,听着男生粗重紊乱的呼吸,他微微皱了下眉。 今晚是林雀有错在先,盛嘉树想要报复他,他也做好了要吃苦头的准备。 只要盛嘉树别让盛家父母知道林雀伤了他,就一切都好说。 沈悠几个人追出来的时候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电梯下楼,等他们乘下一趟赶出来,就看见夜色里一辆白色校车正在缓缓驶离。 几个男生在台阶上止步,沉默着没说话,但心里清楚其他几个人也正在犹豫。 盛嘉树平时对林雀无理取闹,他们还可以以舍友的身份帮林雀说句话,可是当盛嘉树和林雀之间的矛盾回归到“家务事”的范畴,他们这些人就失去了任何可以置喙的资格。 就像曾经程沨警告傅衍时说的那样,这种时候他们这些“外人”硬要凑上去,最终吃苦的只会是林雀。 正迟疑不定,一个人从沈悠身后走出来,径直擦过他身侧,往台阶下面走,沈悠皱皱眉,叫了声:“戚哥?” 戚行简微微侧过头,淡淡道:“我逛累了回宿舍,有什么问题?” 他脚下没有一丝停顿,直接走向路边停靠的校车,傅衍和程沨对视一眼,立刻也跟着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校车很快停在宿舍楼的台阶下,盛嘉树抓起林雀下车上楼。他气得手发抖,甚至都没办法把钥匙捅进锁眼里。 林雀站在旁边等了几秒钟,默默从他手里拿过钥匙。 门一开,他就被盛嘉树狠狠推进去,脚下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林雀勉强站稳,立刻说了句:“对不起,我错了。” 他一时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安抚暴走的盛嘉树,但是先道歉总没错。 不过盛嘉树的暴怒程度超乎了林雀的预料,“咣当!”一声巨响,宿舍门被大力摔上,盛嘉树一巴掌拍开大灯,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吼道:“你说!你错在哪儿!” 雪亮灯光照着林雀苍白的脸,他抿抿唇:“我不该弄伤你。” 盛嘉树扭曲的俊脸蓦地一僵——林雀醉酒失态弄伤他这件事,他几乎都要忘了。 但他很快回过神,更大声地吼:“还有!!” 林雀沉默。 盛嘉树给他戴戒指,在林雀看来就是一种对他人格的侮辱,林雀对盛嘉树的侮辱行为做出反抗,他不认为自己做错。 林雀心里的账本上,今晚他做错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弄伤了他金主家的儿子。 “如果你指的是我摘掉你给的戒指,”林雀抬头看向盛嘉树,冷冷道,“我没错,我不认。” 盛嘉树睁大眼睛,他快要气疯了:“为什么不认?!” “——盛大少爷。”林雀不闪不避看着他,语气也冷下来,“如果有人当众给你脖子上套狗链,你就算当场弄死那个人,恐怕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第62章 “你他妈还想弄死我?!!” 盛嘉树暴吼一声,被气得发昏的脑子里倏然逮住了什么,猛地一顿:“……狗链??什么狗链?” 他反应过来,差点儿没当场气死过去:“你他妈当那是狗链?!!” 林雀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狗链,狗链。”盛嘉树两手叉着腰,气得团团转,浑身都在哆嗦,怒到极处,甚至差点儿笑出声,“狗链!你他妈的……真是好极了!!” 林雀的逻辑很清晰,清晰到就算盛嘉树已经气昏了头,也立刻就弄清楚了林雀为什么要摘戒指。 从一开始就对林雀极尽鄙夷、极尽嘲讽的人是盛嘉树,不断警告林雀“认清楚自己身份”的还是盛嘉树,所以现在林雀当然会误会高高在上的大少爷给他戴上戒指的意思—— 盛嘉树气得眼眶发红,连声音都在颤:“这原来还是我的错??” 林雀面无表情地沉默。 盛嘉树猛地长抽了一口气,感觉心肝肺腑没有一处不在疼。 他的自尊心和倨傲的性子不允许他在此刻跟林雀解释那枚戒指真正的意义,太狼狈了,太不盛嘉树了。 可是被误会的委屈化作滔天的怒火,盛嘉树不肯承认自己曾经的作为是错的,那就只能是林雀的错! “咚——!”一声盛嘉树回身一拳头砸在门板上,红着眼睛朝林雀大吼:“给我道歉!!!” 林雀一怔,几秒后他搞清楚了盛嘉树的话,苍白平静的脸上终于泄露出了一点愤怒。 盛嘉树明白林雀的逻辑,林雀却完全没办法理解盛嘉树的逻辑。林雀不接受盛嘉树蛮横无理的要求,声音也变大了一点:“我说过了,我没有错!” “我不认。”林雀重复了一遍,脊背挺得笔直,“我不道歉。” “你不道歉,你不道歉!” 盛嘉树深深吸气,然后朝林雀咆哮:“你不道歉!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生病给你看!!” 戚行简伸出去的手蓦地一顿,两秒后,他继续把钥匙插进锁孔中,毫不犹豫地拧开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来晚了[爆哭]明早加更一章聊表歉意 第49章 宿舍门突然被打开,争吵中的两个人下意识扭头望来,程沨挑了挑眉,若无其事说:“还以为你们跑哪儿去了,正要回来找呢。” 几个男生陆续走进宿舍里,沈悠面上含笑,和和气气说:“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气。” 傅衍眼睛往林雀身上一瞄,确认林雀衣裳整齐不像是被欺负了的样子,才沉着脸瞥一眼盛嘉树,唇角动了动,忍住了没吭声,从他身边走过去坐到自己的椅子里。 他们一回来,盛嘉树跟林雀这架就吵不下去了。盛嘉树眼眶还红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蓦地转身大步夺门而出。 戚行简及时向后退开一步,看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 盛嘉树一走,程沨就问林雀:“没事儿吧?” 戚行简回头看向林雀,林雀却一眼也不看旁人,只阴郁地盯着门口没说话,过了几秒,在几个男生惊诧的目光中,林雀快步走出宿舍门。 ——竟然是追盛嘉树去了。 傅衍直接就没忍住骂了声脏话,扭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问程沨:“姓盛的有病?他今年是十七岁不是十七个月吧?他是不是现在还没摘奶嘴儿?!” 程沨本来不该多话的,但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冷冷道:“他不能生病。” 他们在宿舍门外听到的那句“信不信我现在就生病给你看”,在不知内情的人听来,当然会觉得盛嘉树幼稚且无厘头。 可程沨知道那句话对于林雀来说,其实是一句多么恶劣的威胁。 盛嘉树在林雀的照顾下要是还出意外,盛家父母当然不会管到底是什么原因,只会将其归咎于林雀这个护身符的失职。 一旦盛家人对林雀的作用生出质疑,林雀要么会遭受来自盛家父母的责难,要么什么也不用说,直接卷铺盖走人就完了。 程沨对上傅衍狐疑的视线,习惯性地卷了卷唇角,桃花眼底却一片意味不明的沉晦。 程、盛两家交好,他是和盛嘉树从小一起长大的,程沨知道盛嘉树脸臭嘴毒性格差,脾气暴躁易怒,但一向还是很能沉得住气的,心地也不坏。 从十岁之后,程沨没见过盛嘉树这样失控,在商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失态,在宿舍冲林雀吼得很大声,甚至还干出这种用自己的安危来威胁林雀的事情。 拜盛家那种严苛的家教、压抑的家庭氛围所赐,盛嘉树其实很擅长在人前伪装得成熟,不苟言笑时和他那位城府极深的父亲简直一模一样。 可盛嘉树一碰上林雀,就总会干出一些连十二岁小孩也不会干的幼稚的事情。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程沨现在开始怀疑,等到四个月之后,盛嘉树还会不会想要摘去“林雀未婚夫”的这个头衔? 沈悠看了眼程沨,扶了下眼镜,忍住了没追问。 有些话是不适合直接问的,因为心里清楚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还会因此过早将自己暴露给某些潜在的对手。 更何况程沨简短的一句话里,值得推敲回味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戚行简从柜子里拿睡衣,睫毛微微垂下去,遮掩了眼底一抹冰冷的晦色。 · 林雀追出宿舍时,走廊上已经没有了盛嘉树人影,只能听到脚步声隐约在楼梯间回荡。 林雀跟着下楼,跑到大厅的时候,就看见门口的旋转玻璃门慢悠悠晃开半圈,门外夜色中有道颀长的身影模糊一闪。 他刷开门禁追出去,叫了声:“盛嘉树!” 男生没有一丝停顿地顺着门外的大路一直大步往前走,背影都能看出来怒气冲冲。 林雀三两步跑下台阶,快步追上他,皱眉说:“盛嘉树,你干什么去?” “你他妈管我干什么!”盛嘉树蓦地扭头,咬牙冷笑,“不装了?又不假惺惺叫我‘学长’了?一听见我要生病就着急了?害怕了?怕受责,怕自己的谋求要落空?” 盛嘉树全部给说中了,林雀面无表情地沉默。 盛嘉树因为看不惯他跟傅衍同桌吃饭就摔碎碗把自己烫伤,林雀不想去赌怒气冲冲离宿出走的盛嘉树不会干出其他更加危险的事情。 盛嘉树就是个作天作地的巨婴,不能用正常人的脑子去想他。 但是林雀默认了,盛嘉树看起来却好像更愤怒,胸膛狠狠起伏两下,咬牙切齿地问他:“所以你追出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林雀沉默了几秒,语气平平说:“我跟你道歉。” 盛嘉树垂眼紧紧盯着他:“为什么道歉?” 林雀说:“以后我会注意,不会再当着很多人的面不给你面子。” 盛嘉树后槽牙“咯嘣”一响:“所以以后会当着很少人的面不给我面子是吗?” 林雀又不说话了。 盛嘉树直接就给气笑了,头昏脑胀地咬字:“我他妈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林雀挺想说一句“不客气”的。 但面前的男生一手扶着路灯杆,一手按着太阳穴,好像再被气一下就要昏过去了,林雀就忍住了没有说。 “你行,你真行。”盛嘉树冷笑连连,“你就仗着我别不过我爸妈,你就这么不拿我当回事……林雀,你可真行……!” 盛嘉树是真被气糊涂了,连这种大实话都说得出口。林雀抿抿唇,低声叫他:“盛学长,回去了。” 到底不能把人气得太狠,林雀放轻了一点声音:“回去给你按摩,行不行?” 盛嘉树盯着他看了半晌,林雀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眼睛垂下去,长长的睫毛在路灯光下看起来茸茸的,苍白的脸上表情很安静。 看得出林雀是在有意表现出温驯的样子——就像林雀头一回出现在盛家庄园、头一回出现在盛嘉树面前时那样。 盛嘉树忽然就有一瞬间的恍惚。 林雀孤僻安静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以至于常常让盛嘉树忘记了,林雀其实是一个多么会审时度势、会利用规则、强目的性、利欲明确的人。 林雀会在盛家父母和陈姨面前表现得温驯臣服,不引起他们一丝多余的关注来换取自己的安全。 林雀会在被男生们欺负时,隐忍到局势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刻才做出最高效的反击。 林雀更会在一次次激怒盛嘉树之后又做出适当的退让和妥协,令盛嘉树生出自己已经狠狠教训了林雀的错觉,所以每次两人爆发矛盾后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盛嘉树根本不能真正把林雀怎么样。 ——这次也是一样的。 盛嘉树拿“生病”来威胁林雀,林雀就追出来主动示弱,证明自己确实有被盛嘉树威胁到,盛嘉树感觉到自己仍然有掌控这个人的能力和筹码,在发现林雀没多久就紧紧追上来时不自觉就放慢了脚步,在已经如此愤怒的情况下,还愿意停下来听林雀说话。 第63章 而林雀又一次避重就轻,只愿意为“伤了盛嘉树面子”这一部分道歉来糊弄他。 林雀明明早在盛家庄园那段时间就观察到盛嘉树其实没有直接“退货”的权力,但仍然会在忤逆盛嘉树后又用一定程度的退让和示弱来安抚盛嘉树,以免他对林雀做出更极端的报复和打压。 冷不丁的,盛嘉树想起一句“赶狗入穷巷”。 赶狗入穷巷、赶狗入穷巷……下半句是什么来着? 不,那个不重要,盛嘉树使劲儿掐着太阳穴,稀里糊涂想——林雀这是在把他当狗玩儿么? 手腕上袖口传来一点拉抻感,是林雀用两根手指头捏着他袖子扯了扯,微微仰起脸,用乌黑安静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声音放得更低更轻,说:“学长,回去了。” 周五晚上学生们大多都在外头玩儿,宿舍楼下很安静,冷不丁旁边树林里蹿出一只猫,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路灯下僵持的两人。 猫叫声唤回了盛嘉树的理智。盛嘉树狠狠闭了下眼睛,一把甩开林雀的手抬脚就走。 林雀看他还在往宿舍楼反方向走,不由皱起眉,又叫了一声:“盛学长?” 盛嘉树一言不发,铁青着脸大步往前走。 他才不要立刻回宿舍,叫傅衍、沈悠那几个知道他这么快就被林雀哄好了。 盛嘉树今晚已经够丢脸,不想更丢脸。他必须要用点什么东西,来往死对头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狠狠抽上一巴掌。 夜风吹动树梢,枝叶被路灯照着,投下交错婆娑的树影。戚行简站在学习室外的阳台上,垂眼看着楼下不远处站在路灯光里的人。 两个人不知道在那里说什么,但林雀最后去牵男生袖子的动作很清晰。 那明显是一个带着几分服软意味的动作。要是叫傅衍来看,他可能会觉得青年这是在撒娇。 但戚行简显然是要比傅衍更理智的人,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然后把燃到尽头的烟蒂轻轻按灭在烟灰缸。 “嗤——”一声,烟灰缸里亮起几粒垂死挣扎的火星,但很快就湮灭了,丝丝缕缕的烟雾缓缓飘起,男生修长冷白的手指握住纯黑的烟盒,不紧不慢点燃第二支香烟。 打火机擦出灼亮的火光,幽幽晃在戚行简的眼瞳里,仿佛晃在一片亘久寒寂的冰层上。 路灯下的男生甩袖走远,青年迟疑了几秒,还是选择跟上去。蹲在路边的猫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轻巧跳跃着,追上去踩青年身后瘦长的影子。 路灯下很快就空了,没有人也没有了猫,只剩风徒劳吹过婆娑的树影,一下一下在光晕中摇晃。 戚行简定定望着那片灯光,半晌后,他微微垂眸,随手将烟灰轻轻弹掉,一面淡淡地想。 他似乎知道困住林雀的东西是什么了。 ——盛嘉树得位不正,这几乎是百分百可以确定的事实。 既然他做不到珍惜,那也就不要怪别人想把他从林雀身边那个位子上拽下来。 而且永远也不会再还给他。 阳台上没有开灯,夜风扑进这片黑暗中,将一点猩红扑得闪烁,戚行简吹开眼前缭绕的烟雾,很淡地扯了下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 漂亮死人想复活了! “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是民间俗语,寓意类似于“穷寇莫追”,警告人不要把敌人逼迫太过,要不对方破釜沉舟跟你弄个鱼死网破就不美了^ ^ 第50章 林雀和盛嘉树一前一后跑出去后,就半晌也没有回来。 宿舍里很安静,几个人洗了澡就在自己位置上各干各的事,好像晚上那顿其乐融融的火锅白吃了一样。 程沨歪在椅子上刷手机,忽然轻轻地:“咦?” 隔壁座位上的傅衍偏过脸看他,程沨和他对视一眼,脸上也说不好是个什么表情,说:“看论坛。” 傅衍意识到什么,沉着脸拿过手机,上论坛一看,脸色登时就差到了极点。 最新一条帖子高高挂着,标题赫然是——【盛大少单独约会未婚夫,美食城豪掷万金!】 点进去就接二连三跳出四五张照片,全都是盛嘉树和林雀,盛嘉树冷着张俊脸在前头大步走,林雀面无表情跟在他后面,手里拎一堆名牌奢品的包装袋。 底下一堆人回复:【我服了,我真服了,半小时前不才说两人闹崩大吵一架?现在又什么情况我请问呢?】 【没错啊,亲眼所见,盛嘉树就是叫这个谁给气懵了,也不管商场那么多人在,直接抓着那谁怒冲冲走了!好多人都看见了!】 【那现在??盛大少冷脸给这谁挑衣服,这他妈是什么新型吵架方式吗?没听说过啊!】 【好家伙,这一堆起码得上七位数吧……】 【羡慕了,盛大少这样的未婚夫给我也来个谢谢】 【停停停停,这是给那谁买的吗你们就羡慕上了?】 【来来来楼上叫唤的看看这张再说话!】 傅衍盯着底下一张刚刚刷新的照片,眉骨就紧紧压下去,侧颊咬肌狠狠一绷。 ——某大牌饰品专柜内,黑发黑眸的青年坐在沙发上,面色冷淡,抬着一只手,盛嘉树站在他面前,正微微弯着腰把一条银色的手镯套在他的手腕上。 傅衍紧紧盯着照片里的人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发现林雀身上的衣服也换了,还是一件长绒的白毛衣,却明显已经不是晚上吃火锅时林雀穿在身上的那一件。 程沨瞥一眼他的脸色,卷了卷唇角,轻笑一声:“还行,总归是没继续吵架了。” 傅衍脸色就更铁青。 与其这样杀人诛心,姓盛的还不如接着跟林雀吵架呢! 知道了两人是去干什么,接下来宿舍里更是寂静得落针有声,时间显得分外难熬。 度秒如年的半小时后,宿舍门终于被推开,盛嘉树跟林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宿舍里几个男生不约而同回过头,就看见盛嘉树微微抬着下巴,之前的躁郁之色已经一卷而空,眉宇间颇有些扬眉吐气的傲慢。 他一进来,目光就往寝室里几个人脸上轻飘飘扫一圈,尤其盯着傅衍看了几秒钟。 大约男生脸上阴鸷的神色取悦到了他,盛嘉树甚至还微微笑了下,当着几个人的面回头跟林雀说:“里面那几件我说过不能机洗的,你挑出来,我一会儿下去按摩,顺道给你拿干洗房去,洗完了再穿。” 林雀反手关上宿舍门,把手里一堆包装袋随便塞进柜子里,谁也没有看,沉默着往洗手间走。 盛嘉树不悦地皱眉,冷冷叫了声:“林雀。” 林雀背影顿了顿,平静说:“知道了。” 卫生间门被关上,盛嘉树望了一眼,抬脚往自己座位上走,程沨靠在椅子上瞅着他,似笑非笑说:“你也真够能折腾的。” 被林雀气成那个样子,结果林雀一追出去,立马就把人带到游乐城买买买去了。 朝林雀发那么大的火,还以为盛大少爷能干出多惊天动地的事情,结果就这。 盛嘉树这会儿心情不错,完全没察觉出来好友语气里一丝微妙的讥讽,一面脱着外套一面哼笑了一声,炫耀似的抱怨:“逛街累死了。” 傅衍险些没把后槽牙活生生咬碎。 沈悠眯了眯眼睛,含笑说:“跟林雀约会去了?” 戚行简垂眼盯着平板,密密麻麻的数据却半点儿也没看进脑子里,听着盛嘉树在那里说:“约会?” 语气里有几分迟疑:“……算是吧。” 盛嘉树也不确定这算不算约会,给林雀买东西时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他就是恼恨林雀拒绝了他的戒指,所以非得逼林雀收下些别的东西,来勉强弥补一下盛嘉树在这几个人面前被林雀摔得稀碎的自尊心。 盛嘉树隔着程沨瞥一眼傅衍的脸色,心情立马就更好了。 嗯,看来是卓有成效。 偏偏傅衍还要来戳他的肺管子,在那里铁青着脸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扭过脸看盛嘉树,要笑不笑地:“盛少爷带林雀折回去买戒指了?” 他是明知故问,语气里每一个字都充斥着阴阳怪气的味儿。盛嘉树脸色略微一僵,很快又抬起下巴,用很不屑的语气说:“那对戒指不好,我还是打算找人另做,现在么,就先给他买个手镯玩玩儿吧。” 说着叫自己的发小:“程沨,程叔叔最近有空么?我想请他帮我和林雀设计一对戒指。” 程沨叔叔是国际知名的珠宝设计师。闻言程沨顿了顿,不露声色地笑了下:“那我帮你问问。不过他最近要忙联展的事儿,恐怕也腾不出空来。” 盛嘉树皱眉想了想,说:“行吧,也不急,等他有空了再说。” 程沨看他似乎还真是在认真考虑的样子,唇角自若的笑意就微微一僵。 莫名的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你在这儿一个人考虑得认真,林雀知道么? 傅衍安静了片刻,摸了摸下巴,忽然微微笑起来:“所以林雀跟盛少爷订婚,原来到现在也还没有一对像样的戒指么?” 第64章 一听这话,其他几个人就立马看了眼傅衍。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傅衍这话着实有点儿过,在明知道盛嘉树对林雀的感情已经不太寻常的情况下,明晃晃就是冲着杀人诛心来的。 傅衍甚至还又补了一刀:“还是说其实盛少爷跟小雀儿还没订婚呢?那我可得提前跟你讨一封请柬,盛少爷订婚的时候可千万别给忘了。” 宿舍里更静默。 盛嘉树跟林雀订婚这事儿,盛家办的……说好听点儿是低调,说难听点儿,就是偷偷摸摸,不合理,不正常。 这几位从小锻炼出来的少爷们无一不有着敏感的嗅觉,一看盛家这样的行径,就知道林雀跟盛嘉树的这段关系长不了。 而在未来某天盛家自觉已经达成了某种目的后,盛嘉树一定会被安排解除掉这段关系,然后继续去跟门当户对的少爷千金接触,寻找真正能跟盛家联姻的对象。 换句话说——盛嘉树根本不可能迎来真正和林雀光明正大订婚的那天。 现在傅衍这样说,不是杀人诛心是什么? 看来傅衍这会儿是真被刺激狠了,竟然还真有点儿要跟盛嘉树撕破脸的架势,一点后果也不顾了。 一片寂静中,程沨看了眼盛嘉树的脸色,神情微微一凝,立马转脸跟傅衍玩笑似的说:“那当然了,咱们几个一处长大的,嘉树跟小雀儿订婚,少不了你一杯喜酒喝。” 再怎么样程沨也是盛嘉树发小,就算口里说给别人听的话再违心,这会儿也必须得说。 不然看盛嘉树那模样儿,可能真会立马就跟傅衍打起来。 结果程沨违心递来的台阶傅衍是一眼也不看,嗤笑一声,说:“行啊,那我就等着那天。” 盛嘉树腾一下就站起来了。 程沨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出声阻止:“嘉树——” 盛嘉树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直接踢开椅子大步过去,一把揪住傅衍的领子扯起来,傅衍也不挣扎,野性恣肆的眉眼间似笑非笑的,好像还很无辜似的挑了下眉:“我说错什么话了么?就把你给气成了这样。” 盛嘉树狠狠磨了下后槽牙,眼看就要一拳头砸在傅衍的脸上—— “咔嗒”一声轻响,是里头洗手间的门开了。 随之就响起一串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穿过走廊,最终在墙角处蓦地一滞。 听见卫生间门开的那下,盛嘉树捏着的拳头就蹲在半空,宿舍里几个男生下意识扭头望去,就看见林雀站在那儿,旧t恤松松垮垮挂在瘦削的肩膀上,一手还拿着毛巾在搓头发。 刚在浴室里被热水蒸过的嘴唇红红的,越衬得面色苍白单弱,黑漆漆的眼睛微微睁圆了,望着要干架似的傅衍和盛嘉树。 林雀盯着面前的架势有一点茫然。 他就是去冲了个澡,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错过了什么? “小雀儿快来救我。”傅衍反应很快,立马抬着两只手一脸无辜说,“你未婚夫要揍我呢。” 其他几个人被傅衍做作的语气弄得一阵恶寒,盛嘉树指骨发出“嘎嘣!”一声,眼看要继续揍下去—— “盛学长。”林雀反应过来,快步走来一把拉住他胳膊,皱眉说,“能不能别打架。” 主要是傅衍长得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林雀怕盛嘉树打不过,回头受了伤又是林雀的麻烦。 盛嘉树胳膊还在使劲,咬着牙死死盯住傅衍,一副杀心不减的模样。 林雀眉头皱得更紧,抓着他手腕不叫他挣脱,转脸问傅衍:“你说什么惹到他了?” 这话听在别人耳中简直就是毫不犹豫的回护。傅衍眼中骤然掠过一抹阴鸷,面上仍然似笑非笑的:“我没说什么啊,就问问什么时候能喝上大少爷跟你的喜酒……” 林雀更用力地擒住盛嘉树蠢蠢欲动的拳头,看清楚了傅衍就是在故意搅浑水,干脆不理他了,只管用力抓着盛嘉树胳膊把他扯开,想先把他安抚好,皱眉说:“你先别生气,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悠扶了下眼镜,这才温声开口说:“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几句玩笑话……” 程沨微微偏过脸,当即就翻了个白眼。 刚才要打起来的时候沈悠一声也不出,明摆着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会儿又在林雀面前开始扮演起公平使者了。 戚行简从头到尾围观着面前的争执,琥珀眸子里一片无动于衷的冷淡。 盛嘉树今晚太嚣张了,戚行简其实和沈悠一样,都乐于冷眼旁观傅衍出来搅浑水,杀一杀盛嘉树嚣张的气焰。 可惜林雀出来得太及时,两个人没能咬起来。 傅衍表现得无辜,眼神却半点儿也不见笑意;沈悠只会在那儿打马虎眼;戚行简更是一丝表情都没有,直接游离于矛盾之外,像个俊美的死人。 林雀看向程沨,程沨耸耸肩:“傅哥没说谎。” 可就是因为傅衍句句是实话,盛嘉树才被刺激得失去了理智。 林雀立马就想明白了,沉默了一瞬,有点不能理解地问盛嘉树:“那你生什么气?” 盛嘉树不是最想赶紧脱开和林雀这段可笑的关系么?不是根本不把林雀当回事儿么?傅衍一句喝喜酒的玩笑话而已,盛大少爷至于给气成了这样? 盛嘉树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泛出猩红,看起来竟然比晚上跟林雀吵架那会儿更生气。 林雀皱着眉,怕他再跟傅衍打起来,只能抓着人往隔壁走。 盛嘉树脚下僵持了几秒,终于还是被他拉走,经过傅衍身边时又回头,咬牙低喝:“这事儿没完!” 傅衍眼睛只盯着林雀,林雀却只顾着安抚盛嘉树。他眼睁睁看林雀头也不回把盛嘉树拉走,脸上神色彻底阴沉下去,直接一脚踹翻了椅子。 作者有话要说: 各怀鬼胎。 第51章 身后寝室里“咣当!”一声什么东西被踹翻的巨响,盛嘉树当即就冷笑一声:“你听听!你听听!你现在还觉得他无辜?那傻逼就是故意装出来哄你的!” 林雀顿了顿,面无表情把盛嘉树推进学习室,按着他坐到椅子里,默不作声看了他一会儿,走去接了杯水递给他。 “我不喝!”盛嘉树怒气未消,扬手一巴掌打翻了杯子,水花哗啦一下泼溅一地。 林雀手上被泼湿了一点,他低头捻了捻指尖的水渍,眼睛盯着地板上来回滚动的杯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真不明白你了,盛少爷。” 盛嘉树明明从一开始就不断警告林雀别来沾边,现在却总是表现出对林雀这个人某种古怪的、没来由的独占欲。 今晚更加的离谱——先是因为林雀拒绝被他用戒指“标记”而大发雷霆,现在又因为傅衍明嘲暗讽说盛嘉树和林雀根本不会有未来而险些大动干戈。 盛嘉树说的话、做的事简直一天一个样,在极短的时间内表现出极为相反的矛盾。 所以林雀是真的疑惑了——这位心口不一的大少爷,到底是要干什么? 盛嘉树张口要说什么,却又忽然顿住。 他当然知道自己矛盾,可他现在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表现得这样矛盾。盛嘉树连自洽都做不到,他又怎么能跟林雀讲清楚? 反正盛嘉树坚决认为自己对林雀的感情不是那一种,这当然不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不成立、盛嘉树绝对不承认。 ——盛嘉树喜欢林雀?还有比这个更冷更无聊的笑话吗?! 盛嘉树对自己的行为无法做出合理的解释,于是仍然下意识遵循了盛嘉树式的蛮横:“你管我干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我想什么做什么用得着跟你解释?你他妈是我什么人?!!” 林雀还是不看他,很平静地点点头:“我当然是没有资格的……” “那你还问!!” 林雀闭了闭眼,终于还是没忍住,苍白平静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难以忍受的表情,说:“你可不可以别那么大声?我的耳朵没有聋。” 盛嘉树恶狠狠地瞪着他。 林雀和盛嘉树对视几秒钟,忽然就泄了气。 盛嘉树根本就不想和他好好沟通,他还在这儿费什么劲。 林雀垂下眼,转身往门口走去。 盛嘉树盯着他背影,忽然皱起眉,叫他的名字:“林雀。” “手镯呢?” 林雀下意识摸了下空荡荡的左手腕,回答说:“洗澡的时候摘下来了。” 盛嘉树说:“去戴上。” “嗯。” “我说的是,”盛嘉树冷冷道,“现在就戴上。” “……” 盛嘉树眼底涌上怒气,冷声命令:“你不要想着故意丢掉。那一只手镯三十万,丢了你就给我赔。” 林雀:“……知道了!” 到底还是没忍住,关门的声音有点大。 傅衍站在衣柜边的饮水机跟前喝水,睡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被盛嘉树扯乱的地方也没有整理,大剌剌露着饱满的胸膛,衣摆下两条小腿笔挺修长,站在那儿的样子宛如一个代言饮水机的黑皮男模。 第65章 听见摔门声还以为是姓盛的出来了,傅衍沉着脸没动作,却在下一秒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傅衍扭头,看见林雀推门进入卫生间,又拎着拖把走出来,黑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学习室。 盛嘉树还在椅子上坐着。林雀推他进来时下意识让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盛嘉树一只手正在哗啦啦翻他桌上的习题册。 闻声回头,盛嘉树拎起林雀的习题册抖了两下,语气很差地问:“怎么还错这么多?” 距离下一次测评只剩下两个多星期,盛嘉树开始怀疑林雀那么努力有没有用,到底能不能留下来。 林雀:“…………” 林雀拎着拖把快步过去,从他手里一把夺过自己的习题册,冷冷说:“这是我的东西。” 盛嘉树语气比他更冷:“我知道!” 别人的东西他还不稀得看呢! 林雀深呼吸,很用力地把习题册塞到一摞书底下,一个字也不想再跟盛嘉树说,利索收拾完地上的水渍就走了。 出来的时候傅衍已经没在饮水机旁站着当机模了,正靠在自己的椅子里仰着脸好像在发呆,两条长腿直直抻着,腿根露出一点黑色短裤的边,雪白睡袍的领子因为仰靠的动作敞得更开,林雀一眼瞥过去,就看见金属一星微末的光芒在散乱衣襟下隐约地闪烁。 “……” 林雀抿抿唇,走过去停在傅衍的椅子旁,问:“你刚刚——” 话没说完,傅衍腾一下坐直了身体,抢答说:“我没踹,是椅子自己不小心被碰翻的。” 林雀:“……” 其他几个人:“……” 继盛大少爷的作之后,男生们对傅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有了清晰的认知。 傅衍压根儿不考虑别人怎么看他,只抿唇盯着林雀的眼睛。 他踹椅子那下太错误了,很不应该,但眼睁睁看着林雀在傅衍和盛嘉树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回护盛嘉树,还那么亲密地当着他的面把盛嘉树拽走,就是傅衍再有涵养、再能装也忍不了。 可踹椅子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无用的发泄,只会把傅衍真实的情绪暴露在林雀的面前。 甚至侧面证实了他就是故意找事、故意激怒盛嘉树、故意给林雀惹麻烦。 傅衍踹完椅子就后悔了,幸好林雀并没有和盛嘉树单独在隔壁呆很久,否则傅衍不能保证自己不会直接推门闯进去。 林雀沉默地盯着傅衍看了一会儿。 他原本是想跟傅衍谈一下今晚的事情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谈一谈”这种行为似乎有些太拿大。 毕竟傅衍跟盛嘉树不对付是一直存在的现象,以林雀为由头更是屡说不改的事实。矛盾爆发的那会儿林雀在洗澡,并不清楚完整的经过,他不能确定这是两个少爷又一次单纯地别苗头,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要是贸然就请傅衍移步去外头“谈一谈”,不仅会显得林雀拿大,拎不清自己的分量,还会显得林雀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这一宿舍的男生,除了林雀之外,个顶个都是连这所学校里的老师都要避让三分的豪门大少,林雀并不会蠢到以为跟他们吃了顿火锅,就可以和少爷们真的平起平坐了。 ……算了。林雀想。 今晚这事儿好像也只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傅衍看着林雀在他面前沉默了半晌,又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不由皱了下眉,叫:“林雀。” 林雀回头,傅衍带着几分邪性的眼睛深深盯着他:“你刚刚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喔。” 林雀摇摇头又点点头,黑沉的眼睛平静而冷淡,慢吞吞吐字:“我想跟傅学长说,你的衣服散开了。” 傅衍下意识低头往自己胸膛上扫一眼,又抬眼看林雀:“就想说这个?” 林雀点点头:“就想说这个。” “……”傅衍抿起唇,默不作声地把衣襟胡乱扯了下。 沈悠在傅衍对面的座位上转过椅子打量他,唇角笑意一如既往地温和:“没事儿吧?嘉树怎么样?” 结合这些天对寝室里这几个男生们的了解,林雀觉得沈悠并没有真的在关心“嘉树怎么样”。 否则在盛嘉树跟傅衍两个快要打起来的时候,沈悠就会想办法摆平两个人,而不是袖手旁观。 这一宿舍人之间的关系古古怪怪的,林雀今晚实在心力交瘁,没力气再去琢磨这些人九曲十八弯的心思,闻言就摇摇头:“没事,他自己坐一会儿应该就回来了。” 林雀也挺疑惑盛嘉树呆在学习室这么久是干嘛,不会又在很没有素质地乱翻林雀的东西,一脸挑剔地谴责他“怎么还能错这么多”吧。 或者也可能是单纯不想这么快回来又见到傅衍。 ……随便了。林雀真累了。 经过程沨座位的时候,程沨微微挑起眉,说:“小雀儿,你手上戴的这个镯子……”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人都立马扭过头来看,才注意到林雀左手腕上多了只银色的镯子,比一般男士手镯的尺寸和款型要更窄一点,上头隐隐镌刻了几处细小的图案,大约就是寓意吉祥的那一类。 手镯颜色素净款式简约,较窄的扁平镯型特别适合林雀的手,亮面的银色材质与林雀纤瘦苍白的手腕相得益彰,在灯光下静静反射出一圈儿冷白的弧光。 程沨眼底的笑意若有似无,明知故问:“嘉树给你买的?” 低调又嚣张地盘踞在林雀细瘦的手腕上,像一个明晃晃的警告,霸占之意不言而喻。 傅衍盯着那一抹银色狠狠磨了下后槽牙。 姓盛的人不在跟前,也要用这玩意儿狠狠扎一下他的心。 这就是盛嘉树的险恶用心! 林雀略微点点头,也没有试图遮掩,慢吞吞爬到自己床上去。 反正只要不是戒指那种有特殊意义的东西,随便盛嘉树硬塞给他什么吧,无所谓了,反正只要再等几个月,林雀就能把盛嘉树给他买的这些东西全部还回去了。 林雀爬在床上把叠起好久的被子扯开,不经意对上邻床男生的视线。 戚行简膝上放着平板,视线却没往上头落,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林雀,目光沉静又专注。 这样的眼神让林雀不期然想起晚上在火锅店的卫生间。 戚行简明明还是平时一样的冷淡沉静,冷白的肤色、浅色的眼瞳和很薄的眼皮,俊美又深刻的五官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耳根、脖颈也干干净净的,除了一看就让人自惭形秽的矜贵的白皙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色泽。 林雀现在真心觉得洗手间里那几句诡异的对话就是他醉酒后神智不清、也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一段幻觉。 这样冷淡的、好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精美瓷器一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炽烈古怪的目光。 短暂对视了两秒,林雀听见傅衍语气里带着点儿如常的笑意,问他:“小公主,今天晚上不学习了?” “不学了,想早点睡。”林雀回答着,顺势收回了视线,拽起被子躺下来。 晚上又是喝醉酒又是跟盛嘉树吵架、被盛嘉树抓回美食城逛好久的街,林雀脑子里昏沉沉的,就算想学也学不进去。 戚行简沉默地看着他。林雀来宿舍第一晚的时候是头朝窗户那一边睡的,第二天就掉了个个儿,大约是嫌窗户那一头晚上风声太吵了。 不过枕头虽然换了地方,在今晚之前却还没见林雀在床上睡过觉,每次几个人睡着前林雀在学习室,醒来的时候林雀还在学习室。 所以现在戚行简一抬眼,就望见林雀黑漆漆、毛茸茸的脑袋正对着他,柔软的被子拉到脖颈处,林雀侧着身体蜷起来,被子就鼓起了一点薄薄的弧度,让他看上去像什么软绵绵的、毛绒绒的小动物。 斜对面的位置上,程沨卷着唇角,微微笑了一下。 难得看见林雀蛄蛹着钻进被窝里睡觉,这画面看在眼里,真叫人心里软成一片。 可还没等他多瞄上几眼,就看见戚行简一手拿着平板坐起身,抱着被子掉了个个儿,把枕头换到靠近林雀脑袋的那一头。 程沨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还没等他开口,沈悠就笑说:“戚哥怎么想起来换地方了。” 林雀脑袋从枕头上抬起了一点,怔怔望着戚行简把枕头放到他跟前,目光里蒙着点儿朦胧的倦意,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戚行简没说话,朝对面墙边三张床微微抬了下下巴,神色淡淡的。 对面一溜儿床上,中间床位的程沨就是跟盛嘉树头碰着头、和傅衍脚对着脚这样睡的。 沈悠就微微笑着不说话了。 程沨跟傅衍两个当然也没有话说,因为戚行简的行为再合理不过,根本寻不着一丝居心不良的端倪。 几个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戚行简占据了跟林雀头挨着头、无比亲近的位置。 第66章 林雀不在意戚行简头朝哪边睡,看一眼就躺下去了,但紧跟着又爬起来,说:“戚学长,你的枕头碰到我脑袋了。” 长春公学宿舍床的尺寸大,为了更高效地利用空间,床跟床之间都是紧挨着的,戚行简的枕头又大又蓬松,挤过两道床栏若有似无地扫过林雀的发顶。 戚行简垂眸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枕头往远挪开了半寸:“好了?” “好了。”林雀重新躺下去,还很有礼貌地咕哝了一句,“谢谢戚学长。” 戚行简语气淡淡的:“不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 4000字加更! 第52章 早上五点整,口袋里的手机准时发出轻微的振动,林雀摸出来把闹钟关掉,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宿舍里一片黑沉,能听到男生们平稳深长的呼吸。林雀坐在床上醒了醒盹,用手机屏幕照着,轻手轻脚往床下爬。 一只脚刚踩到梯子上,旁边床上的被子就微微动了下,林雀以为自己惊醒了人,下意识停住动作,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里,看见戚行简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朝他看过来。 光线昏暗,也能看到男生乌黑的短发沾粘在枕头上,微光照亮他半边光洁俊美的侧颊,和线条挺拔立体的一截鼻梁。 戚行简似乎还没有很清醒,抬起一只手,手背轻轻抵着高耸的眉骨,睫毛的阴影中,一双颜色很浅的琥珀眸子一半拢在阴影里,一半被光线照亮,里头没什么情绪,在定定望着他。 林雀回过神,立刻把手机屏幕给暗灭,很小声地问:“吵到你了?” 身后哪张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被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戚行简没有说话,林雀以为他又睡着了,微微屏着呼吸,摸黑轻手轻脚下了床。 踩到地面上,才又按亮了屏幕照着脚底下,动作很轻地穿过凌晨五点满室寂静的宿舍,去了洗手间。 上了个厕所出来,林雀就看到男生已经站在盥洗池旁边,一手握着牙刷,一手正在给牙缸里接水。 听见门开的响动,戚行简微微侧过头,低声道:“早。” 声音很低很沉,大约是因为刚刚睡醒的缘故,嗓音有一些发黏,声音里的磁性更明显,莫名叫人耳根子一酥。 “……早。” 林雀顿了顿,拉上玻璃门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的位置上洗了手,开始挤牙膏。 洗手间暖调的灯光静静洒下,林雀刷着牙,睫毛微微抬起来,往镜子里瞥一眼。 男生站在他身边,个头比林雀高出很多,深黑色的丝绸睡衣勾勒出戚行简高大健美的身体曲线,肩膀很宽阔,严严实实遮挡在睡衣下的胸膛也能看出来肌肉的轮廓,一条腰带系着一把紧窄的腰身,比例近乎于完美。 戚行简的身材是林雀最想拥有的那种,不会像傅衍那样健壮得太夸张,也不像盛嘉树那样的很文质的颀瘦。 戚行简的身材是一种雕塑式的健美,但这种美是不张扬的,带着一种含蓄内敛的优雅,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臂线条和腰带勾勒出的腰身上,又能叫人感觉到这具身体内里潜藏的一股爆发力。 如果说傅衍是张扬恣肆的狮、虎,戚行简就更像是一头沉默的黑豹,让人忍不住感叹他外表的华丽,又被他绅士式的冷淡优雅而深深地吸引。 戚行简的电动牙刷在耳边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林雀垂眼刷着牙,默默想,他还是该多吃一点肉。 他今年才十七岁,食堂伙食那么好,他肯定还能再长高,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戚行简。 这样华丽、漂亮而又不失力量感的身材,哪个男生看了不心生艳羡呢? 林雀往镜子里瞥一眼、再瞥一眼,忍不住就多看了好几眼,在凌晨五点的洗手间里幻想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身材。 电动牙刷的嗡鸣声忽然一停,林雀余光里瞥见戚行简漱了口,然后说:“我一般也是五点起,不是被你吵醒的。” “?” 林雀噙着牙刷,抬眼从镜子里望向他,因为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为什么突然这样讲,黑眼睛里有一点茫然,看着呆呆的。 戚行简也正在镜子里看他,目光沉静而专注。 过了两秒,林雀反应过来了。 ——八成是戚行简发现了林雀在偷看,还以为是林雀在为刚刚吵醒他这件事而感到不安。 “……”林雀轻轻蜷了下手指,噙着牙刷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戚行简还在看着他。林雀垂落睫毛,又刷了几下,低头去漱口。旧t恤松松垮垮挂在他的肩膀上,戚行简垂着眼,看见林雀深陷的锁骨。 因为林雀太瘦,锁骨上那一笔凸起的线条甚至显得有一些锋利,暖黄的灯光照亮锁骨上一小片皮肤,又让那一片光洁的皮肤看起来很柔软。 莫名地抓人眼球,让人很难抑制伸手去摸一摸的冲动和渴望。 戚行简猝然撇开了视线,面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又沉静,喉结却突兀地上窜了一下。 洗漱完毕,两人一前一后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戚行简推开学习室的门,低声说:“闭一下眼睛。” 林雀就闭起眼,洗手间里暖黄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门落在他脸上,把林雀垂拢的睫毛照得毛茸茸的,戚行简看了他一眼,伸手开了灯。 雪亮灯光从头顶洒落,林雀用手遮着眼睛适应了几秒,抬脚走进学习室,拉开椅子时回了下头,看见戚行简弯腰去柜子里拿咖啡豆。 这次戚行简没问他,顺手就从饮水机下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只新的一次性水杯。 林雀抿抿唇,拿起自己桌上的杯子走过去,说:“戚学长,我这里有杯子。” 戚行简侧过脸看了眼他手里的水杯,说:“这是一次性的。” 林雀当然知道是一次性的,但宿舍里提供的杯子质量很好,是亚克力的材质,造型也漂亮,叫林雀用完一次就丢掉,林雀干不出这种浪费的事儿。 “没关系。”他就说,“这个也可以用好几次的。” 节俭是美德。林雀声音放得很轻,却没有半分局促窘迫的意思。 戚行简看了他两秒,没有反驳,只是把新拿出的杯子又放回去,接过林雀手里的水杯。 他一面称豆子,一面淡淡说:“宿舍楼下的小超市有卖杯子的,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林雀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陈姨给他准备的行李箱里很多日常用的零碎东西都没有,比如水杯,又比如雨伞,他早就去小超市看过了,走进去不到一分钟,林雀就果断出来了。 ——被里面商品高昂的价格给吓出来的。 这儿的学生非富即贵,低于四位数的东西在他们眼中都算很廉价,根本看不上,因此学校里的小商店当然不会进太便宜的货。 一千多块的杯子林雀现在也不是买不起,毕竟盛家在给他生活费这方面也不小气,但是林雀心里清清楚楚记着账——现在盛家给他的这些钱,以后林雀是肯定要还的。 虽然合同上写着这些都是林雀应得的报酬,可林雀来了盛家,非但没有遭遇他之前预想会遭受的为难和牺牲,甚至还有了进入长春的机会。 盛家给他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林雀的预料。这些钱和机会来得太轻易,在林雀看来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仅仅作为一个护身符的价值。 林雀习惯了付出很多、回报很少,但现在他付出很少,回报却已经这么多。 这种严重的不对等让林雀心里很不安。大笔的财富来得太轻易,林雀不会沾沾自喜,只感觉到一种失真、失衡的焦虑和惶恐。 但他现在又确实很需要这笔钱,林雀就姑且当它是借来的,以后肯定要还上。 要还的钱不是自己的,林雀当然不可能花上千块就只为买一个杯子。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林雀只顾着盯他手里的动作,神色很专心。 一副还没有放弃偷师成功自食其力的样子。 戚行简微微抿住唇,克制住“干脆就教给林雀吧”的心软和冲动。 林雀身边总围绕着其他人,早上做咖啡的这点短暂的时光,是戚行简和林雀不多的单独相处的机会。 两杯咖啡很快做好了,林雀和戚行简一起清洗完工具,端着杯子走到书桌旁边去。 林雀拉开椅子坐下来拿出早上要看的书本,看见戚行简在他旁边蹲下去,打开书桌下的小柜子在找东西。 林雀把椅子往旁边拽了下,给他让开足够的空间,看了眼戚行简搭在柜门上的骨节分明的右手,收敛心神准备开始今天的学习。 戚行简很快拿了只包装盒出来,关上柜门起身走开,两分钟后,一只崭新的咖啡杯被放在林雀的手边。 林雀下意识抬头看向他,戚行简和他对视了两秒,用指尖把咖啡杯往他跟前推了推,语气淡淡的:“新的,我没用过。” 林雀慢慢眨了下眼睛。 戚行简抿抿唇:“送给你。” 第67章 林雀看了看咖啡杯,是和戚行简现在在用的杯子一样的款式,就连充满高级感的几何纹饰都一样,只有颜色是白的,大约是戚行简刚刚清洗过,雪白的杯壁上,几滴水珠正在缓缓滑下去。 林雀歪了歪头,确认道:“送我的?” 戚行简略一颔首,拉开椅子坐下来。 “谢谢你,但是……”林雀抿抿唇,说,“还是不用了吧,我有杯子的。” 戚行简用的东西肯定不便宜,尤其在昨晚那一顿价值林雀家十多年生活费的火锅后,林雀对这些少爷们奢侈昂贵的消费水平是真的怕了。 他现在在宿舍里都很小心,就怕万一弄坏了这几个人的东西,又多背上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债。 “拿着用吧。”戚行简垂着眼睛没看他,随意地翻开一本书,“反正我也用不上。” 林雀摇摇头,把那只杯子放回到戚行简的桌子上,声音很轻,但很坚决:“谢谢你。” 戚行简没说话,余光里瞥见林雀拿起笔,又继续开始学习了。 林雀借用过沈悠的伞,戴着盛嘉树送他的手镯,但不肯接受戚行简的咖啡杯。 戚行简无声地抿起唇,压在书页上的指尖因为太用力而泛起青白的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 好悲伤^ ^ 第53章 今天是周六,早上不跑操,年轻男生们不免要睡个懒觉,除了林雀和戚行简,也就沈悠起得早一点。 学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悠看看桌边学习的林雀,再望一眼在沙发上看书的戚行简,就微微笑了下,温声道:“早。” 两人一齐抬头看他:“早。” 沈悠接了杯水端在手里,走到林雀桌边去:“又是五点起来的?” 林雀点点头。沈悠含笑看着他,说:“等月末考完,就每天多睡会儿吧,正发育呢,睡眠不足会长不高。” 林雀又点头,黑漆漆的眼睛安安静静的,说:“对的,要是没考过,下个月就可以在家多睡会了。” 沈悠一愣,被他逗得笑出声,林雀抿抿唇,苍白阴郁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了一点笑。 阳台落地窗外已经天光微亮,红彤彤的云彩铺满了东天,林雀瘦削的面庞处在淡红霞光和台灯光晕溶汇的边缘,垂着眼微微笑起来的样子,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沉静和温柔交织的柔光。 这样柔软的表情在林雀脸上并不多见——林雀总是阴郁的、冷漠的,面对这所学校里的人时,黑眼睛里常常暗藏着警惕。 像置身于危险环境中、所以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炸毛的猫。 戚行简指尖搭在书页的边缘,静默地望着林雀唇角微渺的笑意,淡漠眼眸中也泛起了一丝细浅的涟漪。 沈悠笑了一会儿,扶了下眼镜,稍微收敛了表情,说:“如果连你都不能留下来,那我真的要质疑一下咱们学校测评的公平性了。” 沈悠的语气很温和:“有哪里不懂的,小雀儿不要跟我们客气,随便来问,记住了?” 林雀点点头:“谢谢沈学长。” “客气。”沈悠眼睛弯了弯,抬手看了眼腕表,“七点半。你学了两个多小时了吧?可以歇一下,看看远处,别累坏了眼睛。” 林雀说:“好的。” “我一会儿还有点儿事要办,先走了。”沈悠问他,“你们是不是两点半集合?” 他说的是林雀下午参观动物园的事儿。林雀点点头,沈悠就说:“中心区那座动物园很有意思的,下午好好玩儿,要听老师的话,注意安全。” 他的语气跟家长叮嘱小孩子似的,事实上哪怕知道林雀和盛嘉树、程沨是同岁,可他们这几个看着林雀,心里老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瘦瘦小小的,很容易招一些心存不轨的人给惦记上。 沈悠目光轻飘飘掠过一旁沙发上的人,最后又看了看林雀,含笑道:“走了。” 林雀点点头,看他背影消失在学习室门口。 要不是沈悠说现在已经七点半了,林雀还真不觉得时间过得有多快,他一旦投入到一件事情当中去,注意力就会很集中,时间流逝、周围环境都不能轻易影响他。 但现在一停下来,林雀立马就感觉到了饿,周内早上跑完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吃早饭的。 他就关掉了台灯,才发现戚行简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沙发上看书去了。 戚行简看着他,问:“去吃早饭么?” 林雀点点头,戚行简就关掉落地阅读灯,收好书跟他一起去隔壁换衣服。 好像已经默认了要两个人一起去吃饭。 宿舍剩下几个人陆陆续续也都醒了,傅衍坐在床上正发呆,听见脚步声,就扭过头看他,一直盯着林雀拿了衣服走去床边换。 寝室里还拉着窗帘,光线很昏暗,外头红彤彤的霞光隐约透进来一点,落在林雀赤|裸的肩膀上。 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只望见林雀单薄的身体被窗帘透进来的微光衬着,细细瘦瘦的一道影子。 林雀把t恤搭到床栏上,正弯腰脱裤子,听见盛嘉树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说:“穿我昨天给你买的那件羊毛衫,外套搭白色冲锋衣,昨晚上都拿下去洗过了。” 戚行简换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侧眸瞥向旁边的青年。 林雀回头看了盛嘉树一眼,没吭声,脱掉裤子后就踩着拖鞋走回到衣柜边,把原先拿出来的毛衣重新挂回去,换了盛嘉树要求的衣服。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林雀没必要跟大少爷对着干。 傅衍垂眼看只穿了一条短裤的林雀从自己床边走过去,很听话地换了盛嘉树要求的衣服,一下子就清醒了,脸色微微沉下去,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很晦涩。 说话声吵醒了程沨,男生翻了个身,很困倦地问:“几点了?” “七点四十三。”盛嘉树回答了他,紧跟着又问林雀,“这么早换衣服是要干什么?” 林雀一边提裤子,一边简短答:“去食堂。” “那你等会儿。”林雀这会儿表现出来的听话让盛嘉树有一点愉悦,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冷,坐起身说,“我洗漱一下,跟你一起去。” 戚行简垂了眸,眼底浮起一点冷。 程沨爬在床沿上,懒洋洋接话:“我也去。” “那你还不赶紧起?”盛嘉树皱皱眉,他跟程沨贯来是同进同出的,这一刻却莫名地有些不高兴,冷冷说,“再磨蹭就不等你了。” “啪!”一声,傅衍狠狠拍亮了大灯。 雪亮灯光一泻而下,刺人的眼睛。程沨轻嘶一声,用手背遮了遮眼睛,慢吞吞爬起来,略微有些长的头发七歪八翘的,发尖儿在灯光下闪烁着暗红的光泽。 所有人都起床了。林雀换好衣服,唰一下拉开窗帘,漫天霞光就从窗外铺进来,将靠近窗户的墙壁涂抹上一道淡淡的绯色。 “把灯关掉把灯关掉!”程沨穿着外套凑过来跟他一起看,笑吟吟说,“住在山上没别的好处,就太阳好看、云好看——美吧?” “美。”林雀点点头,推开玻璃窗,清晨的凉风呼啦一下扑进来,吹开林雀的头发,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 傅衍关掉灯,衣服也没换,拢着睡袍走过来站在林雀的身后,笑说:“咱们学校还不在山顶上,等哪天有空,带你去山顶看日出,那才美呢。” 程沨接口说:“那是,太阳从海平线上跳出来,整个海面都是红彤彤金灿灿的,几艘汽轮都成了剪影,看一次震撼一次,一辈子都看不够。” 屋子里的大灯一关,朝霞的颜色更清晰,渲染得整个寝室都是桔红色。林雀抬头看天空,太阳被遮挡在厚厚的云层后,云朵的形状很立体,整块都是红色的,边缘泛着一点璀璨的金色,大块大块堆满了天空。 林雀之前的生活蝇营狗苟,每天都被“赚钱”两个字塞得满满当当,罕有这样可以什么都不想、只安安静静看朝霞的时候。 他望着恢弘阔丽的漫天云霞,忍不住轻声又说了一次:“……真的很美。” 戚行简默默地也走过来。半分钟后盛嘉树从洗手间出来,一看几个人都挤在窗边看朝霞,就也过来一起看,瞥一眼林雀毛茸茸的后脑勺,嘴上冷冷说:“隔三差五就有一次,有什么好看的。” 程沨翻了个白眼:“跟你这种毫无艺术细胞的臭男生真没有话说。” 盛嘉树反唇相讥:“那你滚啊。” “要滚也是你滚。”程沨哼笑,“不耐烦看就赶紧走,别败坏了我们的兴头——是吧小雀儿?” 他们两个互相冷嘲热讽是常有的事儿,宿舍里其他几个都习惯了,林雀却不太习惯,冷不丁被程沨拖下水,林雀装作没听见,仰脸望着天空说:“朝霞不出门,怕是又要下雨了。” 程沨就笑,顺手用指尖轻轻撩了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说:“小雀儿还蛮会装糊涂。” 林雀不吭声。 第68章 “小雀儿发质还挺好,这硬的……”程沨撩一下还不够,又捏捏林雀的发尖儿,说,“长长了怎么不剪?扎着耳朵不难受吗。” 不仅硬,而且黑,一丝儿枯黄分叉都没有,简直叫人怀疑林雀全身的营养都供给这一头浓密漆黑的头发了。 “听说头发硬的人脾气也硬。”傅衍低笑,浑厚低沉的嗓音从林雀头顶落下来,“小雀儿头发软才奇怪吧。” 程沨也笑了,挑了挑眉梢:“那倒也是。” 盛嘉树在后头冷笑:“确实是一副臭脾气。” 林雀抿起唇,稍微偏过脸躲开程沨的手,擦过傅衍往宿舍里头走,傅衍扭头看他:“怎么不看了?” “看。”林雀说,“我找手机来拍几张照片。” “那不用。”程沨叫住他,“你想要照片,让戚哥给你拍。” 一直没说话的戚行简回头看林雀,神色淡淡的。 林雀站住脚:“戚学长?” “你可能还不知道,戚哥摄影可厉害了。” 程沨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来,笑眯眯说:“小雀儿还没到校史馆看过吧?里头专门给戚哥单独设立了展厅,全是戚哥的获奖作品呢。” 林雀微微睁大了眼睛。 校史馆,林雀没去过但知道,跟图书馆遥遥地隔湖相对,学生手册上介绍说,每次国家政要人物、商界大拿来校参观甚至政府首脑接待外宾,长春公学的校史馆都是必去的地方。 因为长春公学迄今数百年历史,从前身的军校、后来的公学到现在的贵族学校,每一次改制都映照着联邦内部社会发展的重大变革。 长春公学的校史,几乎就是洋洋洒洒一篇联邦恢弘的发展史。 ——这样重要的、意义非凡的地方,戚行简竟然都能在里面独占一席之地? 那戚行简拍摄的照片得有多厉害?! 林雀下意识去看戚行简。一身黑衣的男生安安静静站在几个人后面,可能是因为洁癖,跟其他人隔着好几步远,身形挺拔高大,气质冷淡疏离,听着程沨当面这么夸捧他,那双琥珀眸子也是淡淡的,很沉静地看着他。 林雀和戚行简对视。戚行简的优秀程度超乎了林雀的想象,黑漆漆的眼睛里就带出了一点儿惊奇的光彩,玻璃珠一样微微发着亮:“真的……?” 傅衍看了眼程沨,视线在林雀和戚行简身上打了个转,粗黑的眉毛轻轻一挑,就微微笑起来,附和道:“戚哥要不要给小雀儿露一手啊?朝霞马上就要褪色了。” 盛嘉树神色冷冷的,也看到戚行简身上。 戚行简没说话。 他从不是张扬的人,从小到大获得的赞誉不胜其数,旁人的惊赞溢美也不过是过耳微风,戚行简从来无动于衷。 依照戚行简一贯的冷漠,他拒绝亲自给林雀拍朝霞,才应该是正常的。 但林雀正在用自己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两秒后,戚行简垂落眼睫,淡淡道:“我去拿一下摄像机。” 程沨唇角的笑意就更深了,弯弯的桃花眼本应该是很纯澈的,程沨笑起来的样子却像一只狡黠的、不怀好意的狐狸,视线从盛嘉树和傅衍的脸上掠过去。 果然都不是很好看。程沨感觉很满意。 戚行简谁也没有看,擦过林雀的身侧往学习室里走,神色很平静。 他心里清楚,程沨根本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在林雀面前夸他摄影技术好,就是程沨故意的。 他们这些人,表面上可以看起来单纯、友好、没心机,然而肚腹内的肠子到底绕了几个弯,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而戚行简现在就是在主动往程沨的套子里头钻。 ——从他答应要给林雀拍朝霞的那一刻开始。 戚行简清楚一墙之隔的几个人此时会有什么样的揣测和想法,但打开柜子取相机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戚行简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就把自己暴露在这些人的视野中,比起傅衍的直来直去,戚行简更偏好不动声色地借力去打力,坐山观虎斗。 就像那一回深更半夜里,戚行简借口碰翻了椅子,于是睡梦中惊醒的几个人发现林雀竟然学得那么晚,所以对盛嘉树讨伐得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除了心细如发的沈悠,谁也没发现戚行简泄露了端倪。 戚行简也知道程沨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试探他。 昨晚那一口火锅旁,酒量不好的人不只有林雀。 戚行简主动开口说林雀数学好,泄露出想要让林雀对数学社动心的意图。而从他说出这句话的一刹那,他就该清楚自己再也藏不住。 但是,无所谓了。 戚行简拿着相机走出走廊的阴影,一双琥珀眸子沉静、冷淡,毫无波澜地迎上男生们神色各异的目光。 窗外的朝霞依旧美得浓墨重彩,火红的霞光如无声灼烧的火焰,静静照着窗边各怀心思的几个人。 云彩浓丽,却昭示着又一场大雨正在云层中蓄势,只等一道雷劈下,就立刻呼啸着开启一场春日的狂欢。 大雨倾盆,谁也别想不被淋成落汤鸡。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贫穷、咳嗽和爱——《洛丽塔》 第54章 戚行简原本设想的他和林雀单独吃饭,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变成了五个人一起去吃饭。 而且因为戚行简终于露出马脚的缘故,这顿饭的气氛始终都有些微妙的紧绷。 傅衍沉着脸,眉骨微微压下去,瞥了眼坐在林雀斜对面的男生。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盛嘉树作天作地把自己烫伤的那天,傅衍走进食堂看见戚行简跟林雀在一张桌子吃饭,原来并不是因为什么“戚行简爱清净”这种狗屁的理由。 戚行简完全就是故意见缝插针。 可恨他现在才知道! 盛嘉树也冷着脸。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盛嘉树和林雀的关系其实有多么不牢固,林雀本来就整天跟他对着干,傅衍这个心怀不轨的狗玩意儿还老是进来掺一脚,盛嘉树还没把林雀给辖住、把傅衍给摆平,现在又来了一个戚行简。 好歹一个宿舍住了快三年,这几个舍友是什么德行,盛嘉树还是清楚的。 要说傅衍是又咬又叫的狗,戚行简就是不会叫的狗,看着不声不响,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可他但凡出手,都既阴且狠,吃人不吐骨头渣。 就像曾经有个男生给戚行简送了脏东西,戚行简把男生整个半死就可以到此为止了,还把对方家里都给整破产,从此联邦上流社会查无此人。 一个个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盛嘉树感觉很心烦。他和林雀之间多了个傅衍就已经够拥挤了,这下还又来了第四个。 程沨纯粹看热闹。 接连捕捉到盛嘉树、沈悠甚至戚行简三个人都对林雀的心思不正常,程沨现在很得意,再加上一个从最开始就跳出来横冲直撞的傅衍——好戏就要开场,程沨嗑着瓜子简直不要太愉悦。 戚行简面无表情垂着眼吃饭,对盛嘉树和傅衍时不时就戳过来的视线完全置若罔闻,俊美的脸上毫无波澜,还是之前那副好像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可他要是真和以前一样,这会儿就根本不会来跟这些人挤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傅衍阴沉沉地想着,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 餐桌之上唯一专心致志吃饭的人,大概也只有林雀了。 301宿舍里几个男生之间的关系有多微妙古怪,林雀现在也开始察觉了,但为什么这样古怪,林雀不清楚、搞不懂、也根本毫不关心。 因为林雀和这些少爷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进入宿舍的时日短,对这些人甚至称不上多了解,也就更无从得知他们几个人之间都有什么龃龉和矛盾。 林雀只想认认真真学自己的习、安安稳稳度过盛嘉树生日前的这几个月、踏踏实实在长春公学立足,从此改变林雀和林书的人生,然后赚很多很多钱,弥补林奶奶已经迟到很多年的清闲安稳的晚年。 只要盛嘉树没有跟人明刀明枪打起来,林雀就可以把装糊涂贯彻到底、成为301中的完美路人。 他只管专心做自己的事,没有心力去管少爷们怎么洪水滔天。 · 吃完了饭,林雀就直接去了图书馆,踏踏实实学了一上午。 快要两点的时候才又回到了宿舍。 寝室里已经空掉了大半——沈悠早上就走了没回来,盛嘉树上午也出去看展了,程沨和戚行简不知道去干什么,宿舍里现在就只有一个傅衍在。 看见他回来,傅衍就关掉电脑站起来,笑说:“小公主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 又自然而然说:“咱俩加个联系方式吧,不然有事儿都不知道怎么找你。” 舍友间给个电话也正常,林雀把自己的号码念给他,一面问:“等我做什么?” 第69章 “也加个wx好友吧。”傅衍回答,“不是马上要去集合了?” 见林雀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傅衍就笑了,说:“我也去参观动物园。” 林雀问:“动物园还有名额?” “原本是没有名额了。”傅衍冲他挑挑眉,笑得很邪性,“但我要想去,这也算问题?” 其实就是拿钱跟人换了个名额。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确实都不算问题。 林雀抿唇看了他一眼,垂眸跟他加了个好友。 林雀的wx之前加的全是打工时候的一些联系人,他又不爱玩手机,个人信息页面无聊得离谱,头像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风景照,一看就是张网图,昵称就两个字儿:小王。 傅衍高高挑起眉:“怎么起了这么个昵称?” 乍一听就像个面目平凡的打工人,扔进人堆里就淹没了,再加上那张中老年偏爱的头像,简直绝了。 林雀放下书包去洗脸,含糊应了一声:“随便起的。” 其实是他的假名。 林雀在十四区那种场合里打工,使用的个人信息除了性别是真的,从名字到年龄到家庭住址到身份证,全都是假的。 这也是他可以一言不合就跟人干个头破血流的原因。 反正无所顾忌,烂命一条就是干。 傅衍不死心地翻了翻,可林雀的wx连一条动态都没有,空空荡荡,家徒四壁,没有吃喝玩乐没有家人好友更没有分享的琐碎小事,什么信息都扒拉不出来。 了解林雀过往生活的幻想落了空,傅衍十分不甘心,追去洗手间里问:“你动态不会把我屏蔽了吧?” wx被开发出来几十年,早就是联邦人人必备的聊天软件,别说年轻人了,就是老年人也不可能一条动态都不发啊? 林雀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着脸,闻言回过头:“wx动态还能屏蔽人?” 傅衍:“…………” 傅衍眉毛挑得更高了:“你还真一条动态都没发?还是拿小号加我呢?” “我没有小号。”林雀把毛巾挂好,认认真真地解释,“就是不爱发动态。” 他一天天累成狗,多出一分钟的空闲都想找个角落去睡觉,那样的生活有什么好分享的。 傅衍只能悻悻收起了手机,跟在林雀后头出门,说:“那你今天就要有第一条动态了。” 林雀回过头看他,傅衍朝他挑眉一笑:“中心区的野生动物园可是个好地方,保管你得发动态。” 更何况今天还是他和林雀两个人单独去玩儿,就算林雀不爱发,傅衍也非得撺掇着叫他发一条。 谁叫盛嘉树昨晚跟林雀两个人约会,回来还炫耀,那么嚣张,傅衍心里憋着火,非得也狠狠戳一下盛嘉树的肺管子才算完。 两人下楼的时间刚刚好,没等几分钟,校车就过来接人了。 是林雀和盛嘉树第一天来学校时坐的那种车,载客量很大,应该是第一个先来1号宿舍楼接的人,两人上去的时候还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林雀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傅衍就跟着坐在他身边。 校车在楼下等了几分钟,陆续又上了几个人,一眼看见了林雀,又看看他身边的傅衍,表情就有些古怪起来,互相使着眼色从两人座位边走过去。 林雀望着窗户外发呆。 傅衍就盯着他的脸发呆。 车窗半开着,外头的风吹进来,拂开林雀的头发,林雀的眉眼就清晰地露出来,傅衍看见他的睫毛很浓密,末端稍微往上翘,被风吹着,就微微地轻颤。 这么长,接吻的时候会被戳到吧。傅衍莫名其妙地冒出这想法。 他微微抿住唇,目光悄无声息地从林雀的鼻子滑下去。林雀苍白的肤色和漆黑的眼睛过于抓人的眼球,总叫人第一时间就被他身上阴郁冷漠的气质所吸引,却忽略了林雀其实有多么好看。 长而黑的眉、近似于杏仁的眼睛和侧颊流畅优美的线条。 傅衍盯着林雀尖尖的鼻头看了会儿,目光微微下落,看林雀的嘴唇。 林雀身上的冷漠,一部分来源于他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睛,另一部分就来自于林雀的嘴唇。 唇瓣的形状偏削薄,唇线清晰到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锋利,林雀还总是习惯性地微微抿着唇,看起来就更冷漠了。 听说嘴唇薄的人心性也更凉薄、更无情,傅衍默默想。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反正他觉得面前的青年其实很很乖,很软,很可爱,要不为什么他每次看到他,就总觉得心里软成了一片,又很痒,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朝他笑。 校车缓缓开动,接连去另外两栋宿舍楼下接上人,一路往校门驶去。 林雀忽然转过头,问傅衍:“路边这些都是什么花?” 傅衍下意识别开眼,又若无其事地看向他,笑说:“杏花,海棠,玉兰树,挺多的,这一路都是关山樱。” 林雀点点头,又扭过头去看,傅衍跟着倾身看窗外,笑吟吟说:“花苞出来了,应该也快开花了,到时候你一定得过来看看,这条樱花路很美的。” 正说着,校车在门口停下来,林雀听见周围男生说:“停在这儿干什么?” “可能是等人吧。” 过了一两分钟,车上男生们尤其是一、二年级的男生忽然有一些骚动,窃窃私语说:“那不是……戚学长?” 傅衍闻声望去,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一辆小型校车开过来停在校门口,一个男生从车上走下来,身上穿着黑衬衫和同色笔挺的长裤,肩上背着摄影包,高大挺拔,俊美冷淡,早春午后的阳光照着他冷白的面颊,美得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白瓷。 那不是戚行简又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7暗戳戳的你们非要逼他由暗转明,现在7光明正大了,傅哥开心不? 第55章 傅衍看见戚行简后,下意识就扭头去看身边的林雀。 林雀也看见戚行简了,很短暂的意外了下,神色还是很平静。 傅衍要笑,却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因为林雀对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平静。 戚行简上了车,视线往车内一扫,男生们悄寂无声,就眼睁睁看他走到傅衍身后的座位边,跟坐在那儿的男生说:“这个位子有人么?” 他指的是男生里面的空位。男生愣了愣,赶紧起身让开:“没有没有,戚学长坐。” “谢谢。” 戚行简礼貌性地一颔首,抬脚走进里头去坐下,男生抓着背包在他旁边坐下来,紧张又兴奋,连耳朵都红透了。 年轻男孩们很容易慕强,尤其平时连三年级学长见也难见一面的学弟们更是激动,满车人羡慕地看着这边,就见前头的傅衍回过头,唇角勾着点儿要笑不笑的弧度,说:“戚哥不是报了骑行么?怎么也来逛动物园了。” 车子继续开动,驶出学校的大门。戚行简把摄影包取下来放在腿上,淡淡道:“摄影社的老师叫我拍一些动物主题的素材,下周给学弟们讲课用。” 戚行简的作品是经常被老师拿来当范本,可为什么不早不晚,突然这时候就要照片了,还偏偏是动物主题的。 傅衍没再问下去,唇角勾着笑,眼神却微冷。 林雀扭过头来,也跟他打了个招呼:“戚学长。” “嗯。”戚行简垂眸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颗糖递过来,“给你。” 林雀怔了怔,戚行简淡声说:“今天是草莓味的。” 林雀反应了下,才想起昨晚从火锅店出来乘电梯下楼时,戚行简塞进他手心的那一颗薄荷糖。 他那时候脑子还晕着,不怎么清醒,下意识就接过来吃了,之后紧跟着和盛嘉树吵架,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傅衍在旁边无声冷笑,笑戚行简追人的方式真笨拙。 戚行简在宿舍里明明几乎都没跟林雀说过话,就跟俩陌生人似的,先不管他是怎么对林雀上的心,现在被程沨钓出来后倒是不装了,可一上来就给林雀水果糖? 戚行简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他就不觉得突兀吗?人家林雀能要吗?! 林雀朝后侧过身,接过戚行简手里的糖:“谢谢戚学长。” “???”傅衍脸色蓦地一僵,难以置信的质问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不是,你为什么要他的糖?!!” 林雀漆黑的眸子看向他,有一点茫然:“有什么问题?” 一颗糖而已,又不是可能得有几万块的咖啡杯,林雀吃戚行简一颗糖触犯天条了? 傅衍的表情太震惊,林雀微微皱起眉,很疑惑地望着他。 戚行简瞥一眼傅衍,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垂眸安静地看林雀:“吃你的,别管他。” 林雀看了他一眼,低头拆开糖吃掉。戚行简问:“怎么样?” 林雀舔掉嘴唇上的糖粉,很诚实地说:“有点甜。” 翻译一下,就是太甜了,林雀不喜欢草莓味。 第70章 “好。”戚行简点点头,转眼对上傅衍的盯视,淡淡问他,“你吃么?” 戚行简问这一句明显就是客气话,要是也想给傅衍,根本就不用问。 傅衍还沉在对戚行简暗渡陈仓的忿恨里没回过神,心里冷笑一声,还偏就不如他的意:“吃。” 戚行简顿了顿,颜色很淡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那晚上回去给你拿。” 傅衍:“……” 傅衍扯了下唇角,皮笑肉不笑的:“戚哥只拿了这一颗,那还问我干什么。” 戚行简没吭声。 林雀在旁边捏着糖纸玩儿,听得忍不住微微笑了下。 所以假客气那一下干什么呢。 “你就在那儿幸灾乐祸……”傅衍看见他笑,紧绷的唇角不由稍微松缓,视线不经意瞥过他手里的糖纸,忽的一顿,朝他伸手说,“糖纸给我看一下。” 戚行简听见他后半句,就微微抿了下嘴唇。 糖纸有什么好看的。林雀递给他,傅衍接在手里来回看了看,就高高挑起眉,忍不住去看后面的戚行简。 戚行简面无表情地回视。 傅衍长长“哦”了一声,眼底意味不明,哼笑:“是这种‘糖’啊!” 林雀察觉到异样,下意识问:“什么糖,很贵吗?” “……不贵,糖能有多贵。”傅衍看了他几秒,似乎要说什么话的,却又没说,只是扯着嘴角笑起来,把糖纸还给他,语气里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说,“就是没想到戚哥还能买这么甜的糖。”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直骂姓戚的花花肠子多——这他妈是什么糖?明明就是维生素!商家特意做成这种水果糖的样子,哄小孩儿吃的。 也确实不贵,一瓶也就两万来块钱吧。傅衍小时候就吃过,所以才知道。 戚行简偏过头看窗外,侧脸上神色淡淡的,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傅衍真的很想戳穿戚行简的花花技俩给林雀看,林雀肯定就不会再要戚行简的“糖”,可磨了磨后槽牙,傅衍又给忍住了。 一来这种维生素确实很不错,林雀的身体、气色一看就是亚健康状态,吃这个有好处;二来么……万一又给弄巧成拙,反而增加了林雀对戚行简的好感值怎么办?! 这么蠢的事儿,傅衍才不干! 周围一圈儿人神色变幻个不停,怕叫戚行简和傅衍听见,也不敢说话,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打字,时不时跟身边的同伴好友对视一眼,彼此的脸色都精彩纷呈。 【所以他就是故意要坐到林雀身边去的对吧?!车上明明还有好几个空位!!】 【我就几天没上论坛吃瓜,什么时候戚学长也开始围着那谁转了!!】 【还单独给他吃糖!单!独!给!他!吃!糖!戚学长那样的人会买糖?要说他对那谁没想法,我他妈直!播!吃!翔!】 【啊啊啊啊啊我不能接受!第几个了!第几个了!!那谁到底有什么魅力!叫这几个大神都围着他转!!】 【就是!!那谁无非就是手腕硬一点!打架帅一点!气质、气质独特点……】 【还有长得好看点……】 【屁!你他妈不是一直骂他像个鬼?!】 【……你多看看他揍张柠那个视频就知道了嘛,仔细看看,那谁确实不丑啊】 【????】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视频看多了,现在觉得他阴阴郁郁的像什么小鬼,打起架来又特凶,还怪萌的……】 【…………】 【行了啥也别说,咱俩绝交吧】 【??】 【你变了,你也被那谁下蛊了,有空去驱个魔吧,我认真的】 【哎不是——】 【再!见!】 · 周围微妙的气氛丁点儿也没影响到靠窗边的三个人。 林雀全程望着窗外。动物园坐落在一座小岛上,离长春公学不算远,校车一路沿着海滨路奔驰,离海有时近,有时远。 今天天气还不错,午后的阳光很温暖,照着深蓝的海面,海边沙滩和礁石上有不少人在那儿玩,海边的棕榈树被风晃着,风里有海水潮湿腥咸的气息。 林雀确实得承认,冒着危险下海谋生,和坐在校车上望海景,所看到的,真的是不一样的海。 不多时,校车开上一座跨海大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林雀一只手搭在眉骨上,遥遥望见海面上一尊巨大的石狮子坐像,昂首挺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傅衍倾身过来,笑说:“石狮子底下就是动物园了。” 林雀掏出手机来,拍了两张照片给林书发过去。 林书知道他要去动物园,兴奋得不行,今天一早就开始给他发消息不停问,林雀这边照片刚发过去,手机立马振动起来,林书说:【狮王石像!啊啊啊啊跟画册上的一模一样!】 林书比他爱看书,特别喜欢动物、地理类杂志,立马开始给他科普这尊石狮子是几几年造的、为什么造的、背后藏着段什么样的故事。 林雀才知道这只狮子名叫杜梅拉,幼时母亲遭鬣狗杀死,成年后生下的孩子又不幸被鬣狗分食,杜梅拉单枪匹马闯入鬣狗家族,一狮屠尽一族,短短两年间杀死了近百只鬣狗,纪录片中尊他为狮王。 然而后来,杜梅拉的英勇被一个富豪看中,明码标价悬赏杜梅拉,最终,这位一生命运多舛而英勇传奇的雄狮杜梅拉被偷猎者猎杀,剥下来的狮皮成为富豪的私藏。 因为杜梅拉的纪录片影响很大,新闻一出,舆论哗然,甚至因此引发了数场游行,逼迫政府修整完善动物保护法,富豪也锒铛入狱。两年后,野生动物园项目启动,特意在动物园的最中心打造了这尊巨大无比的杜梅拉塑像,以此作为纪念和警示。 林书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林雀手机振动个不停,后座上阖目假寐的戚行简睁开眼,默默盯着林雀乌黑的后脑勺。 傅衍语气很不经意地笑问:“小公主在跟谁聊天啊?” 还刻意把身体坐得笔直,眼睛也没往林雀的手机上看,好像很坦然不在意的样子。 林雀聚精会神回复着林书的消息,随口答:“我弟弟。” “噢,原来是弟弟。”傅衍眼珠子微微一转,又问,“弟弟喜欢动物么?” 林雀“嗯”一声,傅衍就说:“那一会儿进入动物园,你开视频给弟弟看啊。” 林雀说:“不用,我给他多拍点照片。” “照片哪有录像好,录像也不如实时视频啊。”傅衍笑眯眯地怂恿,“光给弟弟拍照片有什么意思,一点儿也不身临其境——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林雀在他们这些人面前从来不提自己的家人,傅衍想多了解他都没有门路,可今天不一样,现在跟林雀家人认识、了解的机会就在这儿摆着,傅衍不可能放过。 戚行简淡淡看了眼傅衍。 他现在倒是聪明起来了。 林雀有一点动心,给林书发:【一会儿方便么?给你打视频】 林书立马回:【!!可以吗?!啊啊啊啊啊太好了!!我叫奶奶一起看!!】 兴奋劲儿扑了林雀一脸。 林雀微微笑了下,傅衍一看他笑就知道怂恿成功了,立马蹬鼻子上脸,笑眯眯问:“你手机电量够不够?不然用我手机跟弟弟打视频?我手机画质很好的。” 这么殷勤,想趁机拥有林雀家人联系方式的意图不要太明显。戚行简垂落了眼皮,脸色有一点冷。 但是林雀毫不犹豫就拒绝了他,说:“谢谢傅学长,我带了充电宝的。” 傅衍啊了一声,也不怎么失望,笑着说:“那行。” 校车下了桥,又开了一段路,缓缓减速后停在了一处停车场,前头的跟队老师就站起身,招呼学生们下车。 动物园大门口有很多人都在排队,但可能是学校交涉过的缘故,他们这一队学生不需要排队,只在门口被检查了背包,确认没有自带食物后就从队伍边另一个通道进去了。 长春公学的赫赫大名在中心区无人不知,一旁排队的人都盯着他们看,落在戚行简和傅衍身上的视线尤其多,盯着林雀看的却也并不少。 林雀穿着早上盛嘉树给他指定的衣服——黑色羊毛衫和雪白的冲锋衣,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和白球鞋。冲锋衣没有拉拉链,胸前露出来的羊毛衫上只有一笔极简的白线,勾勒出一道猫头侧面的剪影。 盛嘉树的衣品还是很好的,买给林雀的这一套衣服特别适合他,整体颜色很素净,却又不失年轻男孩的干净和大方,林雀身形单瘦却挺拔,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公子哥里头非但没被衬托得毫无光辉,反而越显出他身上那种独一份的阴郁孤僻又莫名抓人的气质,格外叫人瞩目。 像还很青涩的柠檬被剖开时一瞬间炸开的味道,无论别人喜不喜欢这样的气质,都无法否认林雀强烈的存在感。 第71章 下午气温上来了,不像早上那么冷,林雀就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很清晰,左腕上的镯子被太阳光一照,亮灿灿得扎人眼,越衬得那一截手腕线条干净又利落,充满一种年轻男孩独有的青葱。 叫人一旦把视线落在他手腕,就很难再移开。 近旁走着的男生们总忍不住回头看。队伍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连动物园都没法专心逛了。 林雀早习惯了旁人的目光,很认真地拿着门口领来的地图一边走一边看,傅衍紧跟在他身边,努力克制住把那只手镯从林雀手腕上撸下来原地踩个稀巴烂的冲动,一路都在笑吟吟跟他科普动物园好玩儿的项目,话密得林雀几乎快要听不见老师在前头说什么。 戚行简默不作声地走在林雀另一侧,削薄的嘴唇微微抿起来,脸色很冷淡。 林雀终于忍不住说:“傅学长,你听老师在讲什么?” 他想让傅衍闭嘴的意图表示得太委婉,傅衍压根儿没听出来,还在冲他笑:“无非就是注意安全、规划路线的老一套,我来过很多次了,初中时候还在这儿兼职当过解说员,可能比老师还熟些,你跟着我就行,保管不把你弄丢。” 也是大少爷从小被人捧惯了,完全没想到还有人不想听他说话这回事儿。 林雀沉默了两秒。旁边一直安静的戚行简忽然淡淡开口说:“林雀是不是要给弟弟打视频了。” 傅衍被提醒,立刻停下话头说:“对,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林雀抬头望了望。动物园被打造得很漂亮,虽然还没开始正式游览,四周的景致就已经很美。 动物园很大,项目、场馆众多,一个下午肯定逛不完,可各人喜欢的都不一样,因此老师并不要求学生必须跟队走,强调完注意事项和傍晚集合的地点时间就宣布可以自由活动了。 周围男生们渐渐散开,林雀问:“咱们怎么走?” “这会儿动物们好多都躲洞里睡觉,太阳光也强,拍照不好看,咱们先去海洋馆看鱼吧,正好也最近。” 傅衍都不用看地图,有条不紊地安排:“然后去隔壁的两栖爬行馆,出来后绕过大象馆不看,直接去坐小火车,一路能看天鹅湖、大草原,到狮虎谷下车,带你去喂老虎——怕不怕?” 傅衍笑容戏谑,挑逗的意味很明显。林雀点点头,平静说:“如果要拿你去喂,那是有点儿怕的。” 傅衍一愣,不由大笑,指尖虚虚扫了下他脑袋上被风吹起的发丝儿,说:“净爱说梦话,细胳膊细腿儿的,扛得动我么?” 戚行简冷冷道:“去完狮虎谷,然后呢。” “啊,然后,然后就是去雨林啊。”傅衍笑吟吟瞥了他一眼,跟林雀说,“这是去年刚落成的项目,雨林喷雾很漂亮的,咱们到那儿的时候应该差不多四五点,正好是傍晚光线最美的时候,保管你流连忘返,不虚此行。” 完了又去看戚行简,说一些假惺惺的客气话:“戚哥没意见吧?”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巴不得戚行简有意见,他就能请戚行简单个儿走人,他自己带林雀去玩儿。 戚行简冷淡的眸子看着他:“没意见。” 傅衍安排的路线在时间、地点、观赏体验上都很合理,没什么好反对的。 “……行吧。”傅衍打了个响指,“那就这样说定了?” 林雀点点头,三个人就开始往海洋馆走,林雀收起地图,给林书把视频通话拨过去。 身边两个人视线不动声色落在他的手机上,电话响了没两秒就被接起来,屏幕上露出一张年轻男孩的面庞,表情很高兴:“林雀!” 男孩跟林雀长得很不像,是一眼就能望见的柔软和可爱,圆圆的猫儿眼很漂亮,眼睛清亮有光,头发倒是黑得和林雀如出一辙,微微打着卷儿。 是个很漂亮的小孩儿。 可惜面颊同样呈现出一种失血的苍白,是病弱的、缺乏营养的、不健康的。 戚行简目光扫过屏幕,默默想,背景是医院。 似乎就更好解释林雀和盛嘉树建立关系的缘由了。 其实他们这样的人,要想知道林雀全部的信息,不过是打电话吩咐一句的事情,但面对林雀,他们这些人还是不约而同选择了尊重。 大概是因为心里很清楚,林雀本来就不愿对他们提家人,所以这样的行径一旦被发现,他们就很可能永远也无法得到林雀的原谅。 别说戚行简这样谋定而后动的性子了,即便是横冲直撞的傅衍都不会蠢到去冒这种险。 林雀听见男孩的声音就微微笑起来,问他:“奶奶呢?” “奶奶帮别人打水,应该快回来了。”林书眼睛一转,声音放轻了点,“哥,旁边是你同学吗?” 傅衍脑袋都快怼到林雀脸上了,林书很难看不见。林雀侧身避开了点儿,还没说话,傅衍就开始很自来熟地打招呼:“对的,我是你哥的同学,叫我傅哥就行。弟弟真帅,叫什么名字?” 林书没说话,下意识先去看林雀,林雀抿抿唇,说:“他叫林书。” 默认了让林书叫他傅哥这件事。傅衍笑着看了眼林雀,问:“是哪个字儿?” “书本的书。” “噢,阿书啊,这个字儿好,文质彬彬的……” 傅衍说着,忍不住又看了眼林雀,唇角的笑意就更深。 也是挺好玩儿的,孤僻安静的哥哥起了这样活泼的名字,柔软可爱的弟弟名字却这样文静。 这算什么,缺什么用名字补么? 傅衍可能是有点儿话唠属性在身上的,在那儿跟林书说个不停,戚行简在旁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林雀也跟弟弟介绍一下戚行简的意思。 戚行简抿抿唇,微微倾过身,往屏幕上露了只眼睛。 停留得很短暂,戚行简很快就直起身,继续安静摆弄手里的相机。可这样浅淡的眸色在联邦太稀罕,林书立马就注意到了,问林雀:“哥,你身边还有同学啊?” 林雀就嗯了一声,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这是……” 林书都把傅衍叫哥了。林雀抿抿唇:“这是戚哥。” 戚行简睫毛轻轻一动,偏头看了他一眼,才垂眸看向视频里的男孩,淡淡道:“你好。” 他的容貌气场是隔着网线也毫不折损的冷,林书肉眼可见收敛了很多,有些拘谨地笑了笑:“你好。” 林雀正要把手机拿正,林书就说:“奶奶回来了。” 紧跟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头发花白,却梳得很整齐,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气质很温和,笑着叫:“雀雀呀……” 第一眼没看见林雀,林奶奶愣了愣,戚行简也顿了下,朝老人很有礼貌地点点头:“奶奶好,我是林雀的同学。” 语气一如既往的淡,却莫名多了点老实的味儿,傅衍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不甘落后地凑过来,笑道:“奶奶好,我也是林雀的同学,您叫我小傅就行。” 戚行简侧身避开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哦,哦,你好,你们好。”林奶奶半天没见着自家孙子,先见了孙子的两个同学,看样子林雀应该和同学关系处得不错,林奶奶也笑起来,一手扶着眼镜看屏幕,说,“你们一起去逛动物园啊?” “是的呢。”傅衍眼角眉梢惯常有的那点儿邪性一丝儿都不见了,笑容清爽热情,说,“奶奶放心,我带着林雀,一定让他玩儿得开开心心。” 戚行简眸色微微沉下去,听见老人在视频那头笑:“好,好,谢谢你,你们都玩儿得开心。” 林雀抿抿唇,终于能拿回自己的手机,叫了声:“奶奶。” “雀雀呀。”奶奶端详了他半天,就微微皱起眉,“我家雀雀怎么又瘦了。” 林书趴在她肩头跟着一起看,说:“没有啊,我还觉得哥胖一点儿了呢。” 傅衍听得忍不住笑,挑着眉一脸戏谑,冲林雀比口型:我——家——雀——雀—— 林雀冷冷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回手机上,低声说:“没瘦。奶奶,给你和林书看动物园。” 林雀把镜头翻转,在原地团团转了一圈儿,去拍路边各种动物的塑像,轻声念:“这个是鹿,这个是羊驼,这个是小象……” 又把镜头偏到一旁男生的身上:“这个是熊。” 傅衍竖着耳朵听他念叨,忽然发现不对劲:“这哪儿来的熊?” 林雀手机转得慢了点儿,傅衍敏锐地看向他:“靠,损我呢?” 林雀有仇当场报了,把手机转开,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傅衍盯着他脑袋看了好一会儿,蓦地笑出声。 却不是那种傅衍常有的挑逗的、玩味的笑,也不是恣肆的、不怀好意的笑,反而轻轻的,低低的,眼神很深,却很干净。 干净到竟然有一点青涩的纯情。 “这个是长颈鹿,这个是企鹅……”林雀全当听不见,镜头晃到另一侧,不期然和一双琥珀眼瞳对视上。 第72章 “这个、这个是……”林雀嘴里的念叨卡了壳。 戚行简给人的感觉太淡太冷,虽然现在也算是有过几杯咖啡、几次图书馆同桌自习的“交情”,可在林雀心里头,还是对男生有一点距离感,觉得不好跟他开玩笑。 镜头里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林雀顿了顿,把手机稍微偏过去,拍戚行简身后的雕塑:“……这个是粉色的海豚。” 戚行简默不作声地垂了眸,抿唇看着手里的相机。 林雀对他们宿舍的每个人防备心都很重,他感受得到。可现在林雀已经能跟傅衍开玩笑,却不肯把镜头对准他。 这是正常的,没有什么好奇怪。戚行简默默想。 是戚行简做的不够多也不够好,所以林雀才仍然对他这样的生疏。 来日方长,戚行简一点儿也不着急,也根本不会在乎一时的得失。真的。 就是傅衍脸上的笑容,也是真的有一点刺眼。 作者有话要说: 7000字!要是下午还能写出来就晚上更,要是写不出来……就明早更^ ^ ps:狮王杜梅拉是真的,不知道有没有宝儿看过纪录片。有财而无德的人真的是……唉,一言难尽。 写完这章回看突然想7和-两个一黑一白,岂不是黑白双煞,然后一边一个,个头矮矮的小雀儿也是能水灵灵荡起秋千了(好鬼畜hhhh 第56章 事实证明,约自己喜欢的人出来玩,真是一个迅速拉近距离、展现魅力的好办法。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两人带着林雀在灯光幽暗的海洋馆观察虎鲸和蝠鲼、在两栖爬行馆仰望巨大的绿森蚺、乘坐敞篷小火车穿过草原上悠然散步的长颈鹿群和大象群,欣赏在湖面上梳理羽毛的白天鹅和火烈鸟。 最后一起去狮虎谷听百兽之王震慑人心的长啸、把肉喂给两米多高的棕熊。有傅衍在,几个人都不需要解说员,戚行简话很少,偶尔简略补充两句,三个人把这几个小时玩儿得充实又愉快。 因为给奶奶和林书开着视频,林雀的笑容也比平时多好多,动物园游览一圈,两个人成功让他对自己的称呼从生疏而充满距离感的“学长”变成了“哥”。 一切都完美极了,可恨另一个狗逼偏偏来当电灯泡! 傅衍和戚行简不约而同这么想。 林雀很钟爱大型猛兽的样子,盯着老虎咀嚼生肉的样子目不转睛,自己的肉喂完了,林雀收起空荡荡的袋子,面前就被递过来两袋肉。 林雀一怔,傅衍和戚行简对视一眼,傅衍抢先说:“你喂吧,我再去买。” 戚行简什么也没说,只把肉轻轻放到他手里。 林雀就继续开始喂了,戚行简隔着一尘不染的玻璃拍了几张老虎的照片,镜头微微一转,对准了林雀的侧脸。 他一下午老是拍林雀,林雀都习惯了,抿唇扫了眼镜头,继续把肉从喂食口伸出去,看老虎叼走吃掉。 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上浮出虎头硕大的倒影,林雀垂着长长的睫毛,和一双幽绿的虎眼安静对视,苍白的脸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和虎头隐约融为了一体。 “咔嚓”数响,画面在戚行简的镜头中永恒定格。 傅衍就很烦。 他现在甚至有点后悔早上配合程沨把戚行简给钓出来了。戚行简之前还没露原形的时候,对林雀的特别其实很隐晦,连话也不和林雀多说一句,在食堂看到林雀桌子上已经有人在,就会端着餐盘自己一个人去吃。 林雀也只把他当作一个还很陌生的舍友,对戚行简也是淡淡的。 可现在戚行简不装了,干脆就大大方方地来了,对林雀照顾得明目张胆,丝毫不会再顾及到其他人。 就真的很过分! 傅衍肚子里憋着火,皮笑肉不笑说:“戚哥不是从来都不拍人像么。” 戚行简的获奖作品很多都是人像,但他平时是真的从不给别人拍照,就算学校来了大领导,想让他去拍几张照片都不行! 可今天下午,就这么几个小时的时间!戚行简都明目张胆偷拍林雀多少回了?那咔嚓声响的,要说现在戚行简的相机里林雀的照片少于五百张,他傅衍把那只相机给吃了! 戚行简举着相机没动,林雀闻言偏过脸看了眼镜头,就“咔嚓”又被他拍下了一张。 傅衍:“……” 傅衍是真的想日狗。 戚行简放下相机看了看,头也不抬地淡淡说:“别人没什么好拍的。” 灵魂没有力量的人,就算画上最华丽的妆容、在镜头下摆出最漂亮的姿态,拍出来的照片,也不过是一张徒有其表的、空洞的皮囊。 林雀眨了下眼睛,似乎要说什么,视频那头林书笑嘻嘻说:“林雀林雀!你快看奶奶!” 林雀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收回视线看手机,林书笑得不行,说:“我问奶奶老虎好看不好看,奶奶说好看,但是我发现她闭着眼睛!哈哈哈哈哈哈!!” 林奶奶也笑,嘟囔说:“那血盆大口,怪吓人的……雀雀呀,你注意安全,小心手别被咬了。” 林雀也轻轻笑了,说:“不会的,车窗很严实。” 逛完了狮虎谷,时间比傅衍预设的晚了半小时,傅衍看了眼腕表就说:“咱们得快点儿了,不然赶不上看雨林喷雾。” 三个人就取消了坐小火车折返的计划,直接坐游客车去了雨林。 通过长长的狭窄幽深的石洞,在尽头时一步迈出,眼前豁然开朗,林雀仰脸望着面前的景色,一时怔在了原地。 ——傍晚五点多,太阳已经偏西,暖橘色的光线穿过高大的树冠,静静洒落,又溶化在树林氤氲的水雾中,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浅金色的羽纱,美得不可思议,令人错觉如临仙境。 傅衍一直盯着他,很满意林雀脸上的表情,低笑:“怎么样?” 林雀缓缓点头:“……美。” “前头还有更美的地方呢。”傅衍笑着,轻轻搭了下他肩膀,“走吧。” 他是个粗人,其实对傅衍来说,来逛雨林还不如去看河马在泥地里打滚,可知道林雀要来动物园,他却第一时间就想到这儿。 试想一下,就他和林雀两个人,在水雾朦脓的雨林里并肩漫步,说说笑笑,那得多浪漫!那些偶像剧里都这样演的。 事实上也的确很浪漫,只除了一直安安静静跟在林雀另一侧的冷脸电灯泡。 傅衍瞥了眼戚行简,眼珠子一转,忽然说:“难得来一趟,戚哥能赏脸帮我跟小雀儿拍张合照么?” “知道戚哥的镜头金贵,可给朋友拍个照,应该还是可以的吧。”傅衍要笑不笑得瞅着戚行简,“戚哥觉得呢?” 他话都说到这儿了。戚行简沉默了几秒,冷冷道:“可以。” 拍个合照而已,林雀把手机放下去,跟傅衍站到一起,看着戚行简的镜头。傅衍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方半寸的距离顿了顿,想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的,可迟疑了一下,又给放下去了,两手背在身后,只把上半身微微朝林雀身边倾了倾,盯着前头黑洞洞的镜头,竟然还有点儿紧张。 他向来肆无忌惮,可这么一个人,跟自己喜欢的男孩子站到一块儿拍合照,竟然都有一点羞涩起来,粗犷野性的眉眼微微绷紧,嘴唇咧开,完全没办法控制脸上的笑。 笑得又纯又蠢,像一只抑制不住开心的大金毛。 戚行简隐在相机后的嘴唇微微抿起来,冷冷按了几下快门。 除了技巧,只有技巧。 傅衍都不知道等待拍照的这几秒是怎么过的,像是一脚踩在了云雾里,鼻息间只闻得见林雀身上的味道。 很寻常的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却因为想到那是林雀的味道,于是就连这平平无奇的洗衣液香味都变得特殊起来。 他真想把脸埋到林雀的脖子里狠狠大吸一口。 或许一口还不够,他得大吸好几口。 林雀几乎从没跟别人合过照,也不知道要摆什么表情,就干脆没有表情,黑漆漆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面前的镜头。 “好了。” 戚行简放下相机,一眼也不想多看傅衍脸上的蠢笑,盯着林雀看了几秒,垂下眸,又看向傅衍,说:“你也帮我拍几张。” 傅衍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林雀正举着手机给奶奶和林书看旁边树上垂下的藤蔓,闻言回过头,戚行简正看着他,抿抿唇,说:“你要跟我拍照么?” 顿了顿,又换了个问法:“可以和你拍张照么?” 除开刻板印象不谈,男孩很多时候确实没有女孩那么爱拍照,尤其还是两个不怎么熟悉的男生,两个人一起拍合照这种事,本身就挺尴尬的。 可林雀和傅衍都拍了,也不差这一个,林雀就点点头:“来吧。” 戚行简就把相机递给傅衍,说:“就在这个位置拍。” 又说:“要跟我刚才一样的高度。” 第73章 傅衍狠狠拿过相机,咬牙微笑:“我知道!” 戚行简走到林雀身边去,不像刚才傅衍那么多小动作,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垂下去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林雀的手背,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后,嘴唇抿起来,喉结轻轻一滚。 很短暂轻微的碰触,林雀完全没有察觉到,规规矩矩站在原地,平静地直视着镜头。 傅衍咬牙切齿归咬牙切齿,还是好好拍了的,他再恼恨戚行简这个破坏他和林雀合照唯一性的大灯泡,也不至于小家子气到故意把两个人拍丑。 何况也根本拍不丑,戚行简就不用说了,林雀站在俊美的男生身边,也根本没有一丝儿被比下去的意思,苍白的肤色、漆黑的头发和眼睛、习惯性微微抿起的薄唇,在他身上碰撞出一种奇异的矛盾的张力,姿态平静而松弛,一点也没有自卑怯懦的意思。 阳光穿过濛濛的水雾落在他肩上,被林雀雪白的外套折射出金色的光晕,一点金光落在他黑沉的眼底,更让林雀多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 戚行简站在他身边,俊美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甚至都没像傅衍那样往林雀身边靠,站得很规矩,琥珀色的眼瞳淡漠而平静。 好像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却因为身上那种相似的冷淡,反而交融出一种微妙的气场来,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和登对。 傅衍沉着脸给两人拍完,戚行简接过相机在那里看照片,林雀礼貌性地问:“要给你们也拍一张么?” “不用了。” “不。” 两个男生脱口而出异口同声,说完了对视一眼,都冷冷别开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 林雀:?? 呜呜呜呜呜呜抱歉食言了tt,连日昼夜颠倒把我给搞崩溃了,昨晚太困了说躺下眯一会儿,结果一觉睡到大中午,下午又说玩一会儿消消乐就码字,结果手机拍脸上也没把我拍醒……啊啊啊啊啊我罪孽深重!明早大肥章加更奉上! 第57章 回去的路上,校车里的氛围没有去的时候那么活泛,逛了一整个下午,大家都累了,林雀关掉隐隐发烫的手机,靠在车窗上睡了一路。 察觉到校车停下,林雀睁开眼,傅衍正看着他笑:“正要叫你呢。” 这么机敏,看着睡得很熟,车一停就醒了。 林雀的起床气很严重,睡得差他不高兴,睡得好也不高兴,睁眼的一瞬间,眼睛里黑蒙蒙一片,郁气浓得快凝成实质。 傅衍被他阴沉沉地盯着看了好几秒,就挑了下眉:“起床气就这么重?” 戚行简从旁边过去,冷冷道:“下车了。” 傅衍站起身:“没睡够那回去接着睡,走吧,下车。” 林雀醒了醒神,起身下车。太阳已经下山了,风不像白日那么暖和,清冷冷地一吹,林雀眼底浓重的郁气这才消解了几分。 傅衍看他清醒了,就问:“想回宿舍么?要是不想回,吃完饭带你去汽车俱乐部玩玩儿怎么样?” 他还没有放弃把林雀拉进自己社团的念头。 林雀也有一点好奇,而且他确实得参加几个学生社团了,长春公学十分注重学生的全面发展,参加活动、比赛的积分在综合评分中占比不低,几乎跟文化课的重要性平起平坐,他要是一个活动也不参加,就算文化课全考满分,那综合分也不会很高。 林雀就点点头。三人一起回宿舍,里面沈悠已经在了,看见他们回来就笑起来说:“估摸着你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果然就回来了——下午玩儿得怎么样?” 林雀说:“挺好的。” 十四区没有动物园,这还是他第一次逛动物园,好多动物都是第一次见,最开始是抱着给林书拍点照片的念头去的,到最后也玩儿得很开心。 看见戚行简和傅衍跟在林雀后头进门,沈悠就眯了眯眼睛,笑问:“你们两个不会也去动物园了吧?” “嗯哼。”傅衍心情很好,跟他开玩笑说,“你这个大忙人,这会儿还能一个人呆宿舍里头躲清闲?” 周末是各种学生社团、课外活动最活跃的时候,宿舍里其他人都没在,沈悠不应该还这么闲。 沈悠笑说:“刚忙完回来,想着等你们一起吃饭。你们应该没在外头吃吧?” “没呢。”傅衍倒是想带林雀去动物园的主题餐厅吃饭的,可惜就是没时间。 林雀进洗手间洗脸去了,沈悠看见后面再没人,想起什么来,问:“程沨呢?他不是也报了动物园?” 傅衍一顿,他都把程沨给忘了,随口说:“没看见,八成又找借口躲了吧。” 程沨可以说是他们宿舍最恣意不羁的人了,万事全看他心情,原则上这种活动报名了就得去,可程沨随便编个什么要写歌啦要编曲啦不能被打断灵感啦的理由就不去了,老师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搞艺术的么,任性点大家也都理解,主要是程沨出的专辑也是实火,好多老师们自己也爱听。 戚行简没参与两人的聊天,拎着摄影包进学习室里头去了。沈悠看着他进去,就随口一问似的,说:“戚哥怎么也去了。” 他一提戚行简,傅衍的心情就不是那么好了,哼笑一声:“谁知道呢,他自己说社团老师叫他拍照片。” 结果一个下午也没见他拍多少动物,镜头净对着林雀咔嚓了。 沈悠哦一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林雀洗完脸出来,沈悠给他递过来一只文件夹:“这是咱们学校社团的资料,你这两天有空了看看,哪里不清楚的就问我。” “好的。”林雀接过来,“谢谢沈学长。” 文件夹沉甸甸的,林雀打开粗粗一翻,就有一点被震惊到——光是社团名目汇总就用了整整两页a4纸,除了之前男生们告诉他那些之外,还有历史、戏剧、射击、法律、茶道、手工、古文字等等等等近百种,后面附有各类社团的详细介绍,从什么时候由谁建立,到有过什么杰出成就、获得过什么奖项,一应俱全,一目了然。 简直完全超乎林雀的想象——在此之前,在林雀贫瘠的认知里只当所谓社团就是学生们过家家来着,十四区那所学校里也曾有过社团的,可从老师到学生无一不敷衍了事,每每没办几天就没人去了。 可在长春公学的社团里,除开各类林雀不知道的奖项不谈,光是近十年内,科技发明申请成功的专利都有上百项。 林雀捧着这本沉甸甸的文件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什么叫“精英教育”。 林雀想,他一定得想办法赚很多钱,叫林书也来这里念书。 好的教育,真的能改变一生。 · 几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饭,就带林雀去社团大楼参观。 这还是林雀第一次来这儿,楼里头学生很多,或抱着书,或背着琴,从宽敞明亮的走廊上说说笑笑地经过,看见了沈悠戚行简几个人,就赶紧跟他们问好,眼神很敬畏似的,落在林雀身上时,又变得古怪起来,走过去后就开始窃窃私语。 林雀刚刚因为那一厚沓资料,而对这里的学生们生出的精英滤镜立刻就破碎了。 或许在任何地方,德才兼备的精英也都只是那么一小撮人而已。 301的三位大神一起带林雀来社团楼参观——这个消息立马就通过各种渠道飞到所有人耳朵里去了。 有人偷拍了照片贴到论坛上,画面里,沈悠和傅衍在林雀一左一右走着,沈悠正微微低着头笑吟吟跟林雀说着什么,三人身后,戚行简俊美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冷淡,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立刻有人评论:【这架势,跟特么大神陪着领导视察一样!】 【……谁说不是呢】 【我不服!那谁有啥好的,叫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围着他转?凭什么?凭他会打架还是凭他近水楼台先得月!】 【呜呜呜呜我也会打架!戚神能也这么跟着我吗?!】 【楼上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求问,我现在背着铺盖去跟沈会长当室友也能让他这么笑着跟我说话吗?!!】 【??那你猜为啥那谁入学之前301一直空着张床位?】 【为啥?(我几个月前刚入学我真不知道)】 【这题我会!我一哥们上学期头铁非死皮赖脸求宿管把他塞进301,住了不到一星期就悄么声滚出来了,说那就不是活人能住的宿舍!大神们一个字儿也不吭的!跟他妈坟墓一样!他在里头连大声喘气儿都不敢!啃薯片声音大点儿都觉得是一种罪!!】 【……恐怖如斯!】 【我靠我靠,先别聊了!盛大少爷下楼了!】 盛嘉树今天一整天都过得心烦意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烦为什么乱,反正干什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心里头憋着一股子无名邪火,看展看得心不在焉,下午回社团画图也画得一团糟,报废的稿纸揉成团丢了一地。 第74章 搞得十步之内寸草不生,屋子里的人躲开八丈远,噤若寒蝉,生怕触了大少爷的霉头。 直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连同男生们时不时投来的古怪视线再也无法忽视,盛嘉树抬起头,冷冷道:“看什么。”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终于有个人磕磕绊绊说:“盛学长,你家那位,那个、谁,来楼里了……” 盛嘉树一顿,用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的语气轻轻重复了一遍:“我家……那位?” 小学弟赶紧点头:“对对,就是那个、林……” “我知道。” 盛嘉树打断他,几个人就看他脸上神色变换,也不知道一个人在那想什么,眉头皱着,嘴角绷着,眼底却像是要笑一样。 半晌后,盛嘉树轻哼一声,上半身向后靠进椅子里,右手夹着笔随意转了几圈,很冷淡地说:“来就来了,有什么好议论的。” 突然跑这儿来,除了找他,还能有什么事儿。 算算这会儿确实也该逛完回来了,一回来就跑这儿来找他么…… 盛嘉树又哼一声,指尖的笔转个不停,突然把笔往桌上一丢,就站了起来,似乎是要走。 可又没走,原地站了两秒,又在椅子上坐下了,问那几个人:“他到哪儿了?” 很随意的、好像漫不经心的语气。 小学弟赶紧刷新了一下帖子,就:“呃……” 盛嘉树神色一冷:“不知道?” “在、在三楼声乐室看程学长弹吉他呢……” 小学弟哆哆嗦嗦说,越说声音越小,因为盛嘉树脸色越来越阴沉,他这边一句话说完,盛嘉树的脸色就好像要吃人了。 就看他在那儿定定坐了好几秒,蓦地腾一下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擦出“咯吱——”一声刺耳的声响,几乎要翻倒在地上,还在那儿晃着,盛嘉树就已经头也不回大步出门了。 剩下几个人在后头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半晌才有人小声说:“这架势……不会要出事儿吧?” 强压着兴奋的语气。 有两个人立马就关掉机器往外走,其他几个人迟疑:“论坛上也有帖子的……” “那你们就守着等更新吧!我们去看现场了!” 剩下几个人对视一眼,两秒后,工作室里头一群人跑了个一干二净。好容易赶上热乎的瓜,不吃才傻逼! 盛嘉树气势汹汹冲下五楼、一步踏入三楼声乐室时,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声乐社的、赶来围观大神的、纯粹跑过来吃瓜的,却意外的悄寂一片,都在望着里头台子上的人。 盛嘉树被堵在门外,脸色更沉,冷冷道:“借过。” 男生们一脸不耐烦地回头,看清是他,立马让开地方来,盛嘉树大步进到教室里,就一眼瞥见台上正在调试琴弦的青年。 站在最前头的几个男生回过头,沈悠微笑道:“你来了。” 傅衍哼了一声,戚行简神色淡淡的,瞥了眼盛嘉树,就继续扭过头看台上的人。 盛嘉树皱皱眉,站到沈悠身边,抬起下巴点了点前头:“这是干什么呢?” 沈悠轻声道:“程沨想试试林雀的琴技。” 台上两个人一站一坐,程沨站着,一手握着个卷成筒的乐谱,抱着胳膊笑吟吟看着面前的人;林雀坐在高脚凳上,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屈起腿,怀里抱着一把民谣吉他,一手拨弦,正在偏着脸听音,慢慢调试着琴弦。 盛嘉树闯进来的动静大,两个人察觉了,抬头望过来,盛嘉树紧盯着林雀的脸,林雀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就微微低下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一点多余反应都没有。 一股子邪火骤然直冲脑门,盛嘉树要发作,看了眼林雀手腕上那只手镯,就又给生生忍住了,随手拎过一把椅子来坐下,抱起胳膊冷冷盯着他。 眼下这儿围着这么多人,他给林雀面子,他不着急生气,他还就等着瞧瞧林雀能弹出个什么花样儿来! 林雀动作很利索,很快调好了音。他光靠着耳朵就能把音调准,这种敏锐的音感就已经足够令程沨感到意外了。 那天林雀说他会一点吉他,程沨没有看轻人的意思,但确实还以为他是真的只会“一点”——也就是刚学会和弦转换的入门水准。 程沨笑吟吟问:“好了?” 林雀轻轻扫了下琴弦,对他点点头。程沨就退开几步走下台,一抬头,就笑了:“嗬,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 沈悠几人也回头看了眼,笑笑没说话。他们都清楚这些男生为什么来的。 傅衍扯了下唇角,隐约有些为林雀担心起来。 本来林雀身上流言就够多得烦人了,他们几个一起带他来社团大楼,除了不想腾出空子白叫某些人占便宜,也是心照不宣的有点儿为林雀撑场面的意思。 结果现在招了这么多人过来围观,林雀弹得但凡差一点,就算有他们几个在这儿镇着,别人不敢表现出什么,可在背后、在论坛得把林雀笑话死。 他们是可以用自己的威势压着人,强行将林雀捧到高处去,可林雀要是自己立不住,他们这几个为林雀做的事,反而会变成反噬,吞噬掉这个单薄的青年。 戚行简从头到尾没往旁人身上分去半点眼神,只专注望着台上的人。 声乐教室大而空,林雀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台子上,面对着台下一群心怀不轨的人,一双双眼睛在紧紧盯着他,像盯住肉的苍蝇,亟待捕捉到林雀暴露出哪怕一丝的短处,就立刻一拥而上,用恶意横流的诽谤和羞辱淹没他。 但戚行简一点儿也不担心。 林雀也根本用不着谁来担心他、相信他、怜悯他。林雀有自己的力量,从他的灵魂中透出来,支撑着林雀走过一切的狂风和骤雨。 他们没有为林雀做过任何事,可是从所到之处尽是耻笑和欺凌,到没有人再敢当面羞辱他,林雀也只用了短短几天而已。 以前是这样,这次当然也会是这样。林雀是沉默的顽石,任何风雨侵袭他,也只会更加雕琢出林雀与众不同的美,和摄人心魄的艺术感。 身后的人群传来小声的私语:“这是要弹琴?” “是啊,看他那架势,好像还真有两把刷子。” “嗤,十四区的老……,能会个什么?样式倒是做挺足,别一搭手就垮了吧!” “那就很可乐了……” “嘘嘘嘘,小点声,不怕被那几位听见啊?先闭嘴听他怎么弹吧。” 程沨勾着唇角笑了,又站起来到门口去关掉头顶的大灯,打开了前头台上一束暖黄的独光,浅金色的光芒羽纱般落下,给林雀的头发和睫毛拢上一层梦幻迷离的光晕。 等他走回来,就迎上盛嘉树跟傅衍两个不善的目光。 “怎么了?”程沨挑挑眉,笑眯眯说,“既然都来了这么多人了,那不得把氛围搞起来。” 但他搞得越正式,就是越把林雀往火堆上架。 出彩或出丑,就全看林雀自己的本事。 程沨一向是任性随心、拱火不嫌大的主儿,林雀能叫这几个人都为他存了不一样的心,他程沨却没这么好摆布。 程沨在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手肘支在膝盖上慢慢摸着下巴,笑眯眯地想。 灯光和气氛的改变完全没有影响到他,林雀微微垂着头,随手弹了几下找到手感,就抿着唇,轻轻弹下第一个音。 他选的是一首民谣——《玫瑰窃贼》。 旋律前期舒缓,后期昂扬,歌手的作品是出了名的饱含情绪与哲思,旋律和歌词看似朗朗上口,谁都能唱,然而思维深度不够的人,其实很难演绎出歌曲中沉淀的东西。 傅衍听到他的前奏,心中就微微一松,想,妥了。 他不会乐器,也不懂音乐,他就是个粗人,但最起码的好听难听他还是能听得出来的。 林雀弹完一段旋律,大家都当他光弹就完了,谁知道他垂着眸,伴着吉他开始低低唱起来。 “为何夏夜晚风吹,如梦逝去不可追; “那曾在路途中丢的盔,被时间慢慢磨成灰。 “为何夕阳的余晖,总在离别时才美; “为你付之一炬的热泪,也曾是我怀揣的宝贝。” 歌声一出,窃窃私语就消失了,程沨唇角轻佻的笑意缓缓收敛,桃花眼中闪烁出微微的亮光,紧紧盯着台上的青年。 声乐教室有着最好的收音设备,林雀的歌声被话筒放大,呈现出来的全是优点——声线干净,带着点儿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却又丝毫没有寻常男生声音的平、白、无聊的单薄感。 就像林雀的眼睛,犹带幼态的形状,黑漆漆的眼睛却沉默、阴郁,仿佛在眼底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歌曲旋律的原因,又让他平日里听来略觉冷漠的声音多了些柔婉——干净、厚重、柔婉,几种看似矛盾的特质却在他的声音里杂糅成一种奇异的张力,似乎浅吟低唱中藏着欲语还休,将历经劫难却犹死不改的坚韧向人心上娓娓道来。 第75章 沈悠扶了下眼镜,微微坐直了身子;戚行简深深盯着垂眸弹唱的青年,喉结在冷白的皮肤下无声一滚。 “冰山坠入碎河,孤星奔赴焰火; “蜗牛向海,投掷他颤抖的壳。 “要么你来拥抱我,要么你来处决我; “爱或死亡会令我变成花朵。 “像风一样窥视我,或将我推入漩涡; “解救我,在天亮前带走我。” 旋律渐入高亢,林雀枯峻瘦长的指尖娴熟而激烈地扫过琴弦,脸上表情还是很淡,坚毅昂扬的气韵却从他的声音中直扑而出,扑过空旷的教室,扑进一双双睁大的眼睛,扑向每一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 盛嘉树彻底坐直了,身体不由自主微微前倾,一只手紧紧抓着膝盖,怔怔望着他。 “要么你来亲吻我,别让黑夜吞噬我; “千千万朵云掠过我的躯壳。 “去爱垂老的暮色,爱温热璀璨的河; “那是我种的玫瑰烧成的火。” “——带、走、我。” 最后一次扫弦重重落下、戛然而止,林雀抬起头,漆黑的眼睛迎上头顶洒落的金光。 光芒晕染了他的黑发、黑眸和苍白削薄的面颊,林雀是一只正在挣扎着飞向天堂的鸟。 满室寂静,只有一束金色的独光温柔地拥抱了林雀,而一群高高在上的豪门少爷们,都被隐没在台下昏暗的阴影中。 连同他们不由自主屏住的呼吸,和一双双放出亮光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林雀:我只要略微出手…… 舔狗预备役们:跪了。 《玫瑰窃贼》词|曲:柳爽,是一首很美的歌,强烈推荐!! 第58章 甚至来不及等重新打开大灯,“咣当!”一声程沨撞翻了椅子,三两步冲到林雀面前,抓着他就问:“你变过声了么?!” 林雀还抱着吉他,冷冷看着他:“没有。” “ok。”程沨攥着拳头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众目睽睽下宛如得了失心疯,一连串地快速说,“从今后你不准吃辣的、刺激的,变声期我专门请人给你养,就这个嗓子别给我变样!你、你——” 他太激动了,他太激动了!这样好的嗓子——干净、清澈都是最基本的,更难得的是那种厚重、有积淀、故事感的特质!这在一个年轻男生身上可太难见了!听林雀唱歌你会觉得那不是歌,而是一个伤痕累累的生命正在思考、正在挣扎、正在生长的声音。 而林雀才十七岁!十七岁,未经雕琢的声音就这样出色,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雀有更大、更高、更广阔的一切可能! 程沨一手抓着头发,总是带着点儿风流轻佻的桃花眼在幽暗中克制不住地射出亮光。 林雀说:“我凭什么听你的。” 程沨一扭头对上他眼睛,黑沉沉,毫不掩饰的冰冷阴沉。 恍如一盆冰水骤然浇头,程沨一下子冷静了。 “啪”一下,有人开了大灯,沈悠几人不动声色做了几个深呼吸,起身笑着走向两个人。 戚行简仍旧坐在椅子上,一手握成拳搁在膝头,眉眼紧紧绷着,喉结不断滚动。 林雀和程沨扭脸看向几个人,沈悠还没开口,傅衍就抢着说:“小公主,你唱得可真好听。” 他一个不懂音乐的人都听得头皮发麻! 傅衍唇角咧着笑,狭长的眼睛幽深,紧紧盯着面前的青年。 这个小孩儿,总能给他们很多很多的惊喜,你觉得他可能也就气质抓人,外表看起来很独特,可转天林雀暴戾狠辣的手段就令所有人震骇,你觉得林雀可能也就打架厉害点儿,结果他又踩着你的心跳轻轻唱了一首歌。 傅衍心头热热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急不可耐地涌动、奔突,迫切地想要冲出来。 他望着林雀平静的、阴郁的黑眼睛,忽然想,你怎么这么好啊。 林雀怎么就这么好啊。 教室后头挤着的那一帮子人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响成一片,能听到好多声“卧槽”。 沈悠扶了下眼镜——他刚刚已经扶了好几下眼镜了——丹凤眼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轻轻重复了一遍傅衍的话:“唱的真好听。” 林雀说过他会弹吉他,一开始程沨只想试试他的琴技来着,打算只要林雀水平算个差不多,就能邀请他入社了,谁知道林雀给了所有人这么大一个惊喜。 有些歌是真的能被唱到人心上去的,尤其他们在底下听着歌词,想着林雀那一身触目惊心的旧伤疤……林雀唱了这首歌,令他们心神为之震慑何止一点点。 不可否认的,在此之前沈悠对林雀那点与众不同的心思,多多少少是带了点儿怜悯的,是一种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在云端上低头看见了泥地里摸爬滚打的林雀,所以难免有一些高高在上的、充满优越感的、轻飘飘的同情和可怜。 但现在沈悠发现自己简直太自以为是。 ——林雀原始生长、野蛮向上的生命力,根本用不着他们来可怜。 林雀也从不曾贫瘠。 比林雀更需要怜悯的,应该是此刻教室后面那一大堆拥有富足的物质条件,精神世界却一片荒芜、只会在对别人的诽谤和欺凌中获得一点点刺激的男生们。 盛嘉树两道利落的剑眉微微皱起,眼睛深深盯着林雀,眼底一片复杂的晦涩。 他张了张口,像是要说很多话,可半晌后,就只憋出一句:“怎么……还唱歌呢。” 所有人都以为林雀这种阴沉孤僻的样子,可能连很大声的说话都不会,但实际上林雀不仅牙尖嘴利,每每把盛嘉树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还竟然能够在众目睽睽中平静地唱一首歌,还唱得这么好。 看过了他在聚光灯下散发出光芒的样子,盛嘉树此刻对这个一直被他轻视、鄙夷、排斥的未婚夫,产生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微妙而复杂的情绪。 林雀冷淡的目光轻轻扫过一旁程沨的脸,语气平平:“这不就是你们想看到的么。” 灯光变化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程沨的心思,但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 从林雀入学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站在了聚光灯之下——在所有人看来,林雀的相貌、能力、家世,根本配不上“盛家独子未婚夫”这个“高贵”的身份,于是理所当然地令所有心怀觊觎、嫉恨的人心口皆难服。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林雀的灾殃,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羞辱和欺凌,是来自全学校男生的无所不在的轻蔑和耻笑。 这也就注定了,林雀不出彩,就出丑,根本不会有隐没于人群、在平庸中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宁的第三种选择。 可林雀根本不会选择平庸,林雀更不会窝囊到任由所有人唾弃他、欺凌他、鄙夷他而不去做出任何的反抗和反击。 林雀也根本不是为了证明“林雀配得上盛嘉树未婚夫这个位子”,林雀早就说过了——他要万众瞩目,要所有人都畏他、敬他。 林雀要所过之处,都是仰慕他的目光。 至于程沨的行为,林雀心里其实没什么在意,他早就处在聚光灯之下,程沨只不过是带着点儿轻佻的捉弄,把林雀头顶的聚光灯具像化了而已。 灯光改变,引发了气氛和所有人心理上微妙的改变,让林雀原本只是随便展示一下自己的水平换一个入社的资格,变成了一场被所有人开始正视起来的登台演出。 聚光灯对无能的人来说自然是一场灾难,但对有能力的人来说,不过是水到渠成的契机。 沈悠、傅衍、盛嘉树都扭头去看程沨,程沨难得有些讪讪地笑了下,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小雀儿还会什么啊?” 他完全克制不住心里的兴奋,程沨现在看着林雀的眼睛都放光,感觉自己挖到了宝藏,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只看似灰扑扑的小麻雀儿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惊喜。 林雀转头看了一圈儿。声乐教室的器材很齐全,顿了顿,他站起身,想要把吉他放下来,面前立刻就伸过来好几双手。 戚行简站在人群之后,一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又慢慢放下去,垂在身侧无声握成了拳,默默看着灯光下浑身都在散发出光芒的青年。 林雀垂眼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这几双手,沈悠也为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怔了怔,反应过来立刻收敛了表情,手收回来扶了下眼镜,微微笑了下。 没什么意义的笑,似乎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身上那点本不该有的失态。 盛嘉树皱起眉,脸色很差地收回手插进裤兜里,一副很高冷的“刚刚一切都是幻觉”的样子。 傅衍全当没看见旁边几个人反应似的,直接从林雀手里把吉他拿过来,笑眯眯说:“小雀儿要用什么?我给你拿。” 殷勤得坦坦荡荡,毫无顾忌。 “不用。”林雀简短说,往旁边走了两步,在架子鼓跟前坐下来。 第76章 程沨的眼睛就更亮,桃花眼紧紧盯着他看。 底下也不知道谁这么懂事,立马打开了射光灯,暖黄色的灯光斜斜追过来照在林雀的身上,清晰照亮林雀漆黑的头发和漆黑的眼睛。 林雀稍微挽了下袖子,露出精瘦削薄的手腕,掂起鼓棒在掌心熟练地挽了个花,“噌!”一声敲在踩镲上。 架子鼓的演奏方式比演奏吉他时身体的律动感和节奏感都要更强,林雀却依然面无表情,薄薄的嘴唇很冷淡地抿着,只有黑黑的发丝儿随着身体的律动而微微晃动,在灯光下反射出幽微的乌光。 林雀简短地演奏了一段旋律,不同于刚刚那一曲民谣,架子鼓在他的掌控下发出极具节奏感的旋律,热烈、澎湃,特别有感染力。 鼓和镲交错碰撞发出的乐声回荡在空阔的声乐室,令人一瞬间错觉自己置身于疯狂的蹦迪现场,男生们忙不迭举着手机拍摄,几乎要为聚光灯下那个干净、帅气的男孩放声尖叫! 傅衍跟着晃了晃肩膀,就忍不住笑了,轻轻说了句:“卧槽。” 狭长的眉眼透出恣肆的野性,眼神热得烫人。 不怪他失态,面无表情敲鼓的男孩,简直太帅了,没有夸张的表情和夸张的肢体动作,却轻易勾得人心情激荡,仿佛一瞬间身体里全部的血液都加快了流速,在血管中放肆奔涌,叫嚣着对聚光灯下那个青年的倾慕和渴望。 “咚!咚!咚!咚!” 几声级有力的鼓声重重砸下,仿佛砸得不是鼓,而是人的心。 林雀单手一扬,鼓棒在掌心挽出个花儿,随即被他无情丢下,动作干脆而利落。林雀起身,漆黑的眸子中泛出一点金色的碎光,直直看向几步远处的程沨。 “可以了么?” 没有人比程沨更知道林雀演奏得有多好、天赋多优秀,这样的人,就该活在聚光灯下,就该被所有人仰望! 程沨紧紧盯着林雀看了好半晌,勾着唇角微微笑了,说:“成了,以后小雀儿就是咱们声乐社的大宝贝儿了!” 林雀问:“你能做决定?” 程沨深深看了他一眼,笑说:“巧了,不才在下就是声乐社的一把手。” 说着他朝底下抬起一只手:“那谁,小于,你现在就去我办公室,给我张拿入社报名表过来。” 底下一个男生应一声,忙不迭分开人群跑了,几个人跟着望去一眼,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男生们竟然已经乌泱泱挤满了大半个教室,个个手里高高举着手机,正在争先恐后对着这边拍。 伴随着激烈的议论:“卧槽,这就入社了?!程少爷不一向严苛得很么?我一年级那会儿想入声乐社,面试笔试好几次都没过!” “你他妈眼瞎?刚刚林雀表演多好看不出来?!就算他架子鼓敲得差点儿,就冲着他那个气场,那个台风,我是程沨求也要求他进社!” “那可不,这以后要是正儿八经上台演出……我的妈呀!只能说幸好咱们学校没有小姑娘!” “没有小姑娘有基佬啊!妈的那群人疯起来有多恐怖你也不是不知道!” “也不用基佬吧……你就看看现在,就问你还有谁光是入个社就有这排场?!” 话音重重落地,人群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了眼他们这一帮乌泱泱的人头,再望向聚光灯下的青年。 程沨、沈悠、傅衍、盛嘉树几个人紧紧围绕在黑发黑眸的青年身边谈笑风生,热闹之外,还有一个向来冷淡无情出了名的戚行简,正默默注视着聚光灯下被围绕的人。 一群人无声对视一眼,这一瞬,一个再令人难以置信、难以接受的预感却不约而同,悄悄窜上所有人的心头。 ——好像已经没有人能遏制,一颗来自贫民窟的新星在这片从来只属于少爷们的校园中冉冉升起。 而曾经对林雀恶意横流的那些鄙夷和非议,终有一日,都将会不复存在。 第59章 学校要求每个人必须至少参加两个社团,林雀估计也就只参加两个,现在已经被程沨给抢先一步了。 眼看着林雀在声乐社报名表上签下名字,几个人神色都有些微妙的紧绷。 除了程沨。 程沨喜气洋洋接过林雀的报名表,二话不说先在社长意见那一栏签下大名,好像晚一秒林雀就飞了,完了才拿在手里细看,视线落在擅长乐器那一栏,就忍不住高高挑起眉:“你还会贝斯啊?” 林雀这会儿又是平常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了,闻言轻轻点了下头。 程沨笑起来:“别告诉我你还会打碟吧?” 林雀平静道:“会一点。” 他在十四区那些地方打工,一开始就是做一点打扫卫生、酒保之类的杂活,林雀知道只会干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就会有意去跟那些表演的歌手们拉近关系,跟着学一点实打实的吃饭本事。 都是在生活中挣扎的人,总有那么几个人心好,会愿意教教他,一来二去的,林雀杂七杂八学了不少,经常歌手们身体不舒服或者有事儿,还会叫他上台替自己表演,完了林雀就能多分一点钱。 “……酷。”程沨笑意更深,屈指轻轻一弹报名表,“得嘞,等下我去盖个章就成了。” 又说:“小雀儿放心,知道你学习要紧,周内你不用来,就周六周日晚上来一下就成,先把考试过了再说。” 林雀点点头:“好。” 程沨收起报名表,看了周围一圈人,笑说:“你们还要去哪儿?” “原本打算带林雀去各个社团都看一下的。”沈悠也笑,“结果到你这儿就给绊住了。” 程沨一听就说:“那行,我也去。” 说着转身招呼自己社团里的人过来,门口那些人还堵在那儿往这边看,程沨目光扫过,也没理会,笑吟吟跟面前几个男生说:“来,正式介绍下。” 他手抬起来,原本是想勾住林雀肩膀的,顿了顿,又收回来,清了清嗓子说:“这位是林雀,你们应该都知道,小雀儿以后呢,可就是我程沨的心头肉,别处我管不着,可要叫我发现你们在社里欺负人,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是明目张胆的护了。程沨言笑晏晏,开玩笑似的口气,却没人敢把他这话真当是玩笑。 面前几个男生对视一眼,忙不迭点头,笑说:“那怎么可能!咱们社里就从没有欺负人的事儿!” 开玩笑,程沨在声乐社话语权多大就不用说了,这会儿还有那几位大佬在林雀跟前站着呢!他们敢露出丁点儿不情愿的表情试试? 被大佬们围绕的青年,早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惹得起的人了。 “成了,都别在这儿杵着,该干嘛干嘛去。”程沨摆摆手,“我出去一趟,你们都先照着谱子练,有什么问题回头再问我就行。” 男生们就散开,看他们几个人陪着林雀一起出门。 门口的男生们当然也听到了程沨刚刚那句话,一张张脸上神色复杂,看见几个人过来,立马纷纷让开路,看黑发黑眸的青年从面前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参观完社团大楼,已经是晚上快十点,几个人一起回宿舍,傅衍还在说:“明天我再带你去攀岩馆看看,保准你喜欢。” 没有哪个热爱运动的人不会喜欢攀岩,就算林雀不喜欢攀岩,傅衍想想自己攀岩的技术,觉得起码得有七八分把握能让林雀对攀岩产生兴趣,能被他游说得加入攀岩社。 可惜攀岩馆不在这儿,在学校的体育馆里头,今晚已经没时间带林雀去玩儿了。 傅衍之心路人皆知,盛嘉树冷笑:“趁早儿死心吧,林雀不可能参加攀岩社的。” 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客气。傅衍对林雀的殷勤已经明目张胆,盛嘉树要再忍下去不是孙子就是王八。 这些人一个个的,是不是忘了林雀的未婚夫还没死呢! 傅衍立刻反唇相讥:“林雀想不想参加那是林雀自己的事儿,盛大少爷自己这么着急的,都不问问林雀么?” 两个人就齐刷刷扭头去看林雀。林雀默默在一边走着,突然又一次被拽入两人的争执,忍不住皱了皱眉。 盛嘉树直直盯着他,冷冷道:“你想好再说话。” 林雀压根儿没看他,垂眸安安静静走了两步,说:“我不想参加攀岩社。” 盛嘉树立刻就抬起下巴冷冷瞥一眼傅衍,很扬眉吐气的样子。 傅衍神色一僵,立刻问:“为什么?” 不等林雀说话,又很快补充:“攀岩社也有很多比赛的,赢了不但有学分,还有奖金。” 可惜奖金俩字儿突然就不管用了,林雀摇摇头,平静说:“我不想受伤。” 受伤很麻烦,会耽搁林雀很多事。 而且从长远来看,林雀将来应该也不会成为一名运动员,就更没必要参加运动类的社团,何况还是攀岩这种危险系数极高的运动。 傅衍就没话说了。 第77章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就是再厉害的专业攀岩手,也不可能拍着胸膛保证自己绝不会受伤。 “确实是这样的。”沈悠笑吟吟地打圆场,说,“攀岩还是有点危险的,傅衍之前也受过伤,很长一段时间连笔都拿不了。” 并夹带私货:“不如还是来物理俱乐部吧,竞赛奖金应该比攀岩多一点。” 程沨反正已经把林雀拉进声乐社了,乐得看他们几个明争暗斗,在旁边笑眯眯围观,戚行简走在他身侧,一直沉默着没开过口。 那天在火锅店,戚行简在酒意的驱使下把自己的想法一时冲动说出口,就已经是他的失策,这会儿戚行简是不会跟男生们做一时口舌之争的。 反正说了也根本不会有用。 果然就听林雀很委婉地说:“今晚上我再想一想。” 沈悠看了他一眼,笑笑说:“好,那你再想想,一时选错了也不怕,后面发现不适合了也能更改的。” 林雀点点头:“好的。” 回宿舍洗漱完,就已经快熄灯了,林雀拿了书包进学习室,就看见戚行简坐在那儿,正在电脑上忙活着什么。 他已经洗过澡了,身上穿着深黑色的睡袍,一截手腕从睡袍袖子里伸出来,冷白优雅,很熟练地点按着鼠标。 他还很少见地戴了副眼镜,无框,镜片很薄,折射出两点幽幽的蓝光,越衬出戚行简身上那种冷淡疏离的气质,却又似乎更多了一些什么,莫名叫人看着他移不开眼睛。 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戚行简忽然回过头,直直朝他看过来,琥珀色的眼瞳隐藏在镜片之后,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顿了顿,林雀拎着书包走过去,拉开椅子时礼貌性地问了句:“马上要熄灯了,戚学长不去睡觉么?” 戚行简还在盯着他看,重复了一遍:“戚学长?” 语气很淡。 林雀这才想起来,今天在动物园的时候他就已经改口了。 林雀抿抿唇,更改道:“戚哥还不睡觉么?” 戚行简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说:“处理下今天拍的照片。” 林雀哦一声,想起今天男生镜头对着他的那几百下咔嚓,忍不住往他电脑上瞄了眼,就看到了他自己的脸。 是乘坐敞篷小火车游览草原时拍的,风有一点大,林雀一只手抬起来压着自己被吹乱的头发,所以稍微歪着头,大约察觉了镜头,就侧脸看过来。 脸上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不过还是能看出来他神色比平常时候更松弛,薄薄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出平直的线条,每一根纤长的睫毛在镜头下都似乎清晰可见,眼睛很黑,微微垂着眼皮,不闪不避地俯视着镜头,黑沉的眼底倒映出两点白色外套的反光。 镜头框入了林雀的上半身,是仰拍的角度,背景很干净,有三分之二都是湛蓝的天空,只在底部稍微带入了一点林雀身后的景色——是一片宽广的湖泊,深蓝色的湖面被风吹起一圈圈涟漪,叫阳光一照,一片鳞鳞的金光,湖边一群火烈鸟正在休憩和嬉戏,被镜头虚化成一片跃动的火焰。 很美的照片。 林雀很少拍照,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都感觉到有一点陌生,一边摊开习题册,又忍不住往电脑上多看了几眼。 照片上,浅金色的阳光溶溶地照着他漆黑的眼睛和苍白的面颊,也照着他颜色素净的黑色打底衫和雪白的外套,分明是再寡淡不过的颜色,比起他身后深蓝的天空、湖面和火红的鸟群,几乎都可以称得上无聊了。 可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很抓人,叫人完全忽略了一整个缤纷多彩的世界,只想盯着男孩那双黑沉沉的阴郁平静的眼睛。 竟然很有些“淡极生艳”的意思。 ……他有这么好看么? 林雀怀疑地摸摸自己的脸,有一点费解。 戚行简余光里瞥见他的动作,冷淡的唇角就轻轻抿起来,唇角弯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还满意么?” 戚行简突然开口。林雀一怔,扭头看他,无框眼镜架在男生的鼻梁上,从林雀的角度看去,从山根到鼻梁再到鼻尖的线条越发冷峻英挺,几乎有一种钢笔素描般干净利落的质感。 可能没听到他的回应,戚行简偏过脸看他,又重复了一遍:“照片,还满意么?” “……哦。”林雀回过神,抿唇点点头,“挺好的。” 林雀一直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因为性骚扰真的很多,在酒吧、ktv这种场合也有很多人跑过来搭讪、给他点酒、送花,但林雀还是有一点意外——在戚行简的镜头下,他竟然能这么好看。 情绪寡淡的面容、低垂的眼睫、黑沉的眼睛和被风吹得纷乱的黑发,被身后湛蓝无云的天空一衬,甚至有一丝不近人情的……神性。 戚行简看着他,声音低沉:“处理完会更好看。” 林雀和他对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说:“谢谢。” 又说:“麻烦了。” 戚行简扭过头,忍不住又无声笑了下。 阴阴郁郁的小青年,却叫人看着他时,总是克制不住想要笑起来。 戚行简松开鼠标,从旁边桌子上拿过一张试卷递给他。林雀抬头:“是什么?” “数学俱乐部的笔试题。”戚行简回答,声音略低,“有兴趣的话,要做一下试试看么?” 林雀微微迟疑起来,长春公学的社团名目五花八门,他确实还没什么太清晰的想法,选择加入声乐社,也仅仅是因为表演很多,加分就很多,而且他刚好擅长,可以省去很多从头学习的麻烦。 林雀的喜好不太好捉摸,但林雀对钱的看重众人皆知。戚行简抿抿唇,说:“数学竞赛隔三差五就有一次,报名费和路费都由学校统一负责,如果能拿奖,奖金至少几万块。” 又补充:“而且单科成绩极为突出的话,也会领到奖学金。” 林雀确实有一点心动。 他爱好不多,数学算一个,也是他现在学得最好的一门。 而且除了比赛奖金和奖学金,以后林雀申请大学,一门成绩特别突出的学科也会是他一个极有竞争力的优势。 总的来说,从眼前乃至长远考虑,林雀加入数学社,几乎是利益最大化的一个完美的选择。 戚行简敏锐捕捉到林雀的动心,适时将试卷往他手边递了递:“要试试么?” 林雀问:“做完了应该去找谁打分?” 戚行简说:“我给你打分。成绩过了及格线——” 他又拿过一张纸:“这是报名表。” 林雀睁了睁眼睛:“你说了就算?” “嗯。”戚行简颔首,“数学社我说了算。” 林雀不再犹豫,立刻抬手接住试卷,戚行简却没有松手,林雀抬眸看向他,对上男生专注的凝视。 “今天晚上,你唱得很好。”戚行简在台灯暖色调的光晕中注视着他,低声道,“林雀,你的未来,一定会很璀璨。” 戚行简的声音低沉,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可这种似乎没有感情的平铺直叙,听起来却更多了几分客观的、不容置疑的、郑重其事的笃定。 莫名的,比别人激动兴奋的赞美更加令人动容。 林雀怔怔看着他,戚行简的眼睛被镜片遮挡,他却仍然感觉到他的目光专注的、深沉的、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对视半晌,林雀抿起唇。 说谢谢好像有点太轻忽,说别的又太多余。他点点头,轻轻地:“嗯。” 戚行简微微笑起来,松开了捏着试卷的指尖。 林雀被众人团团围绕的时候,戚行简几乎没有和他说话的机会,此刻安静的学习室里,在台灯温暖柔和的光芒中,他终于能对林雀说出自己的祝福。 也挺好的,只有他和林雀两个人。 两个人,远胜过浮华万千。 作者有话要说: 7:不止报名表,印章我都拓好印泥了。 傅衍等人第二天醒来:天塌了! 第60章 一个小时多一点儿,林雀合上笔帽,把试卷递给戚行简:“我做好了。” 戚行简接过试卷,一手摘下眼镜,拿过红笔开始给他看对错,林雀翻开一篇外文阅读看了半分钟,又抬眼去看旁边。 戚行简左手手肘支在桌子上,手指屈起抵在颧骨上,一手握着红色圆珠笔,更显骨节分明,薄薄的眼皮垂下来看着试卷,姿态中自然而然流露出一段冷淡的矜贵。 他阅卷的动作很利索,速度很快,也没见他拿出什么参考答案,红笔从一道道题目上快速勾过去,对了的就打个勾,错的就画个叉,特别无情。 林雀有点紧张起来,盯着他又打出一个叉,忍不住问:“你确定答案吗?” 戚行简薄薄的眼皮抬起来,颜色浅淡的眸子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林雀抿抿唇,重新把视线落在阅读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没事,你继续。” 第78章 他在质疑一个黑领带专业户的学霸什么。 戚行简盯着他垂落的眼睫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又没说,重新垂眼去看试卷,这次对的仍然画一个对勾,错的就只在答案上点了个点儿。 但该是错的还是错的,很铁面无私。 事实上他想让林雀进数学社,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甚至连做做样子的面试笔试都不需要。 但他不会那么做,想也没有想。借由社长权力之便给林雀开后门,是对戚行简的侮辱,更是对林雀的侮辱。 二十分钟后,戚行简改完了卷子,前后翻了一遍算好分,在林雀略微紧张的目光中写下分数。 鲜红的114分。 林雀声音很轻:“及格了?” “嗯。”戚行简垂眼看着他,轻轻笑了下:“恭喜。” 入社笔试的试卷出题人是戚行简,比照竞赛题来的,难度不小,但总分150分,林雀得了114,戚行简发现自己甚至还有点儿低估了林雀的能力。 林雀心中一松,也微微笑起来。 他很快填好报名表,戚行简接过去看了看,在上头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锋锐,带着与这个人如出一辙的冷感。 然后戚行简打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只小匣子,林雀微微睁大了眼睛,就看他拿出印章来,盖在“戚行简”三个字上。 准备这么齐全吗……? 戚行简装作没看见林雀的表情。盖好章后就把印章收起来,报名表单独放进一只文件夹,好像随口一问一样,说:“你还会参加别的社团么?” 林雀摇摇头:“不确定。” 很多社团活动赢了比赛都会有奖金,林雀打算等月末考完试,就再仔细了解一下,到时候哪个社团奖金高又适合他,就再去报名。 戚行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忽然说:“考不考虑来摄影社?” 林雀已经是数学社的成员了,以后戚行简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会比现在多很多,但戚行简还是不满足。 他很贪心,不想把林雀的时间多分给别人一点点。 林雀如果能来摄影社,戚行简会手把手带他,把自己全部的本事都教给他。 戚行简很平静地看着林雀,已经开始想到他和林雀出去采风,在星空下,在花雨里,在早晨日出时的第一缕阳光中,林雀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戚行简。 但林雀没考虑多久就摇头:“算了。” 林雀对摄影没有兴趣,而且从未接触过,需要从头学起的事情都很费时间,林雀最缺的就是时间。 戚行简嗯了一声,也不怎么失望。 反正社团以后也可以更改,到时候林雀要报什么,他跟着改个社就完了。 已经十二点了,林雀都准备去睡觉了,戚行简还在电脑上忙活。 林雀稍微凑过去看他处理那些照片,电脑屏幕被好几个页面和划分割据,各种林雀看不懂的名词和数值,戚行简娴熟地操控着鼠标,给照片加上林雀看不出区别的改变。 ……不选择对摄影有兴趣果然是对的。 林雀只看了几秒就觉得眼花缭乱,戚行简察觉到他气息的凑近,捏着鼠标的手指悄无声息地绷紧,嘴唇微微分开,试图做一点深入浅出地讲解来引发林雀的兴趣。 可下一秒林雀就毫不好奇地收回目光,很利索地收拾了东西站起来,随口问了句:“戚哥还没忙完么?” 戚行简沉默了两秒,看了他一眼:“你先去睡。” 林雀点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戚行简忽然又把他叫住:“林雀。” 林雀回过头,戚行简问他:“你介意我把照片发在sw上么?” 林雀不爱玩手机,反应了两秒才想起sw是什么,他无所谓地点点头:“不介意。” 虽然林雀是照片里的主人公,但这些照片都是戚行简的作品,林雀认为戚行简当然拥有对自己作品的全部处理权。 戚行简点点头,琥珀色的眸子被遮挡在平光镜片幽幽的蓝色反光后,低声道:“晚安。” 林雀愣了愣,不习惯这么洋气的词儿,就干巴巴地:“哦。” 戚行简似乎微微笑了下,唇角的弧度在阴影中不怎么清晰,林雀抿唇看了他一眼,就离开学习室,自己爬床上睡觉去了。 一夜好梦,不知道又一场震动正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酝酿。 ·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盛嘉树在床上翻了个身,懒懒睁眼看向对面,完全不意外地看到了林雀的空床。 程沨也醒了,正躺在那儿刷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轻轻地:“我靠。” 盛嘉树随口问:“怎么?” 程沨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神色很有些古怪,把手机往他眼睛前头一递,盛嘉树懒洋洋一瞥,就看见了林雀的脸。 是一张半身照,看背景应该是在水族馆一类的地方拍摄的,林雀站在巨大的透明玻璃下,正在仰头望着玻璃内游过的鱼群,深蓝色的环境光被水波晃出鳞鳞的波光,一晃一晃投射到林雀的脸上,又被镜头永恒地定格。 黑发黑眸的青年在镜头中简直不可思议的美,长长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睫毛浓密地惊人,尾端上翘,一双漆黑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面前的鱼群,流露出一点惊赞的动容,嘴唇微微分开,又给他添了几分特别少年感的懵懂和生动。 在镜头之下,青年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再到下颌的线条优美流畅,因为仰头的动作拉长了颈部的线条,一点喉结尖尖凸起,又充满了一种少年人尚未完全绽放的青涩。 大约实在为面前震撼的景象而感到动容,林雀离玻璃很近,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上面,一只手按在玻璃上,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手指上粗糙的茧,却格外放大了瘦、长和骨节突出的特质,让那只手特别有一种漫画感,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林雀本身就很漂亮,但人们总是被他阴郁的气质吸引了注意,从而忽略了他五官具体的形状,而在这张照片里,林雀孤僻阴郁的气质被幽暗的环境模糊了,就越显出他原本的漂亮,莹莹蓝光夹杂着水波的亮片洒落在他的身上,更添一丝神秘、纯净的气息。 叫人看着,就恍惚生出一种他竟然比玻璃内的鱼群更像隐匿于深海之中的精灵一样的错觉。 盛嘉树不知道程沨昨天偷懒没去动物园,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问:“你给他拍的?” “不是我。”程沨神色更古怪,点了下照片,页面跳转成一组九宫格,上面的发帖人头像一片漆黑,昵称只有两个字儿——“竹间”。 盛嘉树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竹间”是目前联邦受众最多的一个社交媒体平台“sw”上一个摄影博主,粉丝量足有七八百万,账号活跃度却极低,只极偶尔会发布一些照片,博主本人从不露脸,但他们学校很多人都知道这个账号属于谁。 ——戚行简。 可戚行简几乎从不拍人像的。 盛嘉树蓦地坐起身,拿过程沨的手机细看,这组九宫格全是林雀的照片,除了海洋馆这一张,还有坐在敞篷小火车上的照片、肩上趴了只小浣熊的照片、与老虎隔着铁丝网对视的照片和在雨林中落了满身阳光的照片。 九张照片,林雀展现出来的风格各不相同,灵动的、清俊的、空灵的、冷淡的、干净的、神性的……林雀在每一张照片中都美到了极致。 镜头就像一双一直一直注视着他的、敏锐地捕捉林雀不同美的眼睛。 越看盛嘉树脸色越阴沉,最后看了眼发布的时间。 昨晚凌晨2:34。 竟然是处理好就一刻也等不得,立马就发出来了。 到现在已经有两万多次点赞、数千条评论,热评是几位业界知名的大导在问照片里这个气质独特的小孩儿是谁,甚至连程沨家里一个时尚圈大拿的叔叔都在底下问能不能给一个模特的联系方式。 程沨脸色也不太好看,说:“这组照片早上被人转到学校论坛上去了。” 他还郁闷呢,以为论坛应该都在说昨晚上程沨慧眼识林雀的事儿,结果他的风头全被戚行简这组照片给压过了。 跟戚行简这组照片一比,程沨昨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明目张胆护林雀的事儿都根本不算个事儿了。 郁闷之余,程沨也是很震惊。 戚行简一向是他们宿舍里最闷的那个,他以为戚行简对林雀上心,无非只是有点儿不太一样的感觉而已,完全没想到戚行简不动则已,一动就把火箭弹拉出来照着所有人突突突轰一脸。 早知道这个戚行简竟然嚣张至此,他昨天早上干嘛就那么多事!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短短……这两天状态好差,等我调整下……心累 修改了下,加了近600字内容,可能段评会错位…… 第61章 林雀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吃完早饭去图书馆。周末早晨学校里的人很少,但一路上遇到的目光都很奇怪,林雀只当是昨晚声乐教室中那点事儿的后续,毫不在意地走过去。 第79章 他喜欢上了文史厅,每天都在这里自习,学累了的时候就按照学校推荐阅读书目找来一本小说或散文看一会儿。落地窗下安放着沙发和小圆桌,林雀阅读放松的时候就坐在这儿。 一抬眼,果然就能望见落地窗外不远处的海面,从比较近的地方看海,总觉得海平面比地面高出一大截似的。 今天天不是很晴朗,所以海面是灰蓝色的,跨海大桥如一条长长的白练,另一头没入海面远处的雾色中,看不见尽头;灰沉的云翳下,只能远远望见那么一两艘黑色的汽轮。 一本书拿在手里看着看着,林雀就望向了远处的海面,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少爷们总要说朝霞美,说日出美,说海美说花美,说这个美、说那个美。 脱离生产劳作的贵公子们,会被优渥的物质条件滋养出一双看什么都美的眼睛,当然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大约他们看海上作业的汽轮,看稻田里插秧的农民,看大雨的街头匆匆移动的雨伞,也只会看到一幅幅各种主义的美的画卷,却根本不会想到汽轮在大海上颠簸的辛苦、隐藏在水田中吸血的水蛭和雨伞下面容疲惫麻木的人肩上背负的重压。 锦衣华服的人生是在云端上过的,从云端往下漫不经心地俯视,一切都只是景观。 可在林雀眼中看来,璀璨如火的朝霞是大雨、泥泞和漏水的预兆;日出提醒他又该开始重复昨天的疲累;海洋是危险;一年年盛开的春花里,林雀只觉得胸膛里那颗玩意儿越来越麻木。 现在他坐在长春公学的图书馆,远远看着落地窗外的大海,也开始觉得美。 这种美的感受让林雀警醒。 林雀是渴望钱,渴望优渥的生活,渴望风光和名利,林雀也开始有能够获得这些东西的自信,也开始会欣赏朝霞和大海的美,但林雀告诫自己永远也不要忘记林雀从哪里来,不要忘记风景之下的危险。 不要忘记林雀是少爷们队伍之外的人,林雀也永远不会走入少爷们的队伍里。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林雀还是第一时间察觉了,扭头望过去,就对上一双冷淡沉静的琥珀色眼瞳。 戚行简停在沙发后几步远的地方和他对视,指了指林雀座位对面的位置,林雀猜测他应该在问介不介意戚行简坐在那儿,就轻轻点了下头。 图书馆又不是林雀开的,戚行简想坐在哪里还要征得林雀的同意吗? 但林雀很快就想起,宿舍这些少爷们里头,还真只有戚行简会在有关林雀的每一件事上首先询问林雀“方不方便”“可不可以”“介不介意”。 也就不奇怪为什么林雀总在食堂、教室这些地方听到别人常常说起“戚学长”了。 相貌俊美,成绩优异,家世高贵,看着冷冷淡淡,其实是个友好又很有素质的人。 几近于完美,所以很轻易地被所有人仰望,即便极其寡言少语,也永远都是话题的中心。 林雀不至于仰望他,林雀只是很难真正在心理上拉近和戚行简之间的距离。 戚行简在林雀心里,是和301几个男生一样的人。林雀甚至带着点自傲地认为,戚行简能够如此完美,很大程度上不过是依托着家世给他的资源和托举。 除开家世,林雀和他们都是人,并不会比这些少爷们差在哪儿。 戚行简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来,林雀抿抿唇,回过头又看了眼阴沉沉的天。 戚行简很快被他抛在了脑后,林雀有一点担心会不会很快就下雨。 发现学校商店里都是他买不起的东西后,林雀就让奶奶帮忙给他买把伞和水杯之类一些零碎又必须的东西寄过来,但十四区的物流慢而混乱,寄东西效率很低,奶奶三四天前就跟他说已经把东西交给物流公司了,现在林雀还没有收到。 至于沈悠的伞,林雀用完一次后就还给他了。 又看了半个小时的书,林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继续做题。 进入状态很快,林雀垂眼的神情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好像无论对面坐着谁,都根本不会分走林雀哪怕一丝一毫对学习的热爱。 是个天仙都不行,更何况是凡胎俗子的戚行简。 戚行简想起那些坐到他旁边座位上后就开始不停在手机上发消息、自以为隐蔽地偷拍他的人。 他没有在拿林雀跟那些人做比较,但林雀对戚行简这个人常常表现出的漠视,确实会让人感觉到一点陌生的情绪。 一种被心上人完全不放在心上的不快乐。 阴沉沉的天光铺进来,很容易放大人心里一些负面的情绪,戚行简在淡淡的不快乐中想他对林雀的感情。 摄影艺术的关键是“看见”,戚行简不是不拍人像,而是很少有人值得被他“看见”。 拍摄人像时拍摄的不是人,而是那副皮囊之下的灵魂,戚行简从看见林雀的灵魂,到心跳被林雀的灵魂所震动,是一个很短促的过程。 感情的变化如此迅速而猝不及防,像一场骤然爆发的洪水,戚行简上一秒刚刚发现河面尽头那一线遥远的白光,下一瞬就被咆哮的巨浪狠狠拍碎了心口的长堤。 ——光线昏暗的走廊上,青年漆黑的眼睛里迅速涌起生理性的泪水,捂着鼻子抬起头看他。 那一瞬戚行简本人是完全怔忡的,根本不知道如何反应,身体的悸动和陡然加快的心跳是双重的攻击,大脑神经本能地触发防御机制,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下意识做出了什么样的反应。 生身二十年,头一次被一双黑沉阴郁的眼睛猝不及防撞动心口那根弦,过往的经验在这一瞬通通作废,戚行简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心口这股陌生的无措。 这些天来,戚行简曾无数次地回忆那天走廊上林雀含泪的眼睛,想起林雀被他狠狠推开时的狼狈。 戚行简想是不是因为那一下他错误的反应,所以林雀才一直对他这么疏远。 书本上清晰的字迹完全没办法看进去,戚行简抬眸看向对面。林雀大约被哪一道题难住了,一手扶着额头,一手在草稿纸上很慢地演算,一分多钟后,似乎终于有了思路,林雀动笔很快,圆珠笔尖擦过纸面发出利落而有节奏的摩擦声。 最后得出答案,林雀苍白沉郁的脸上微微松弛了一瞬,似乎是个开心的表情,圆珠笔被他在指尖滴溜溜转了个花。 像昨晚上敲完架子鼓后,那根鼓棒在林雀掌心滴溜溜一转,随后被林雀丢下,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心满意足地收刀归鞘。 戚行简微微抿起唇。 不知道林雀这些小动作、小表情就是这么可爱,还是戚行简对林雀有了滤镜,所以林雀的一切在他眼中都特别可爱。 即便是再冷漠的人,也会看着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肚子特别饿的时候,林雀稍稍分了一下神,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落地窗被大雨不断冲刷着,玻璃上淌下蜿蜒扭曲的水痕。 林雀偏头望着窗外的大雨发了十几秒的呆,收回视线时,就对上男生平静专注的目光。 林雀怔了怔。阅读区人很少,而且坐的远,戚行简就没有传纸条,低声问他:“要去吃饭么?” “哦,去。”林雀点点头,同样很小声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这一下去得有点久,林雀回来时,远远地看到一个男生站在他们的桌子边,正在和戚行简说着什么,脸蛋涨得通红,与此同时把一个什么东西递给戚行简。 似乎是一只淡蓝色的信封。 林雀停住脚步,很有礼貌地没急着过去,随手拿下一本书在手里翻了翻,半分钟后,男生经过他身后快步离开,带起一阵凉风。 林雀回头望了眼,只看见男生步履有些慌乱的背影,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雀把书放回书架,慢吞吞走过去,戚行简正在整理东西,蓝色的信封静静躺在桌沿。 林雀并不感到意外。联邦同性婚姻合法都多少年了,何况长春公学全是男生,除了教职工不算,一个异性也没有,又长期被封闭在学校里,每个月只有两天假,十来岁的年轻男生正是最躁动不安的年纪,会对优秀的同性产生这样的心思很正常。 戚行简听到了脚步声,抬头看向他,林雀和他对视了一眼,目光里多少带了点儿揶揄,很快就收回视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再没有多余的反应。 戚行简抿抿唇,等他收拾好了,就跟着林雀一起离开,信封静静躺在原地,好像完全被忘记了。 林雀停下来,小声提醒:“你掉了东西。” 戚行简的神色很冷淡:“打扫卫生的人会处理的。” 竟然是连碰都不肯碰一下。 林雀看了他两秒,默默收回对戚行简“很有素质”的评价。 走了两步,林雀又停下来,轻声说:“还是带走吧。” 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捡到,对送信的男孩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如果信里写了什么比较私密或出格的话,后果就更不可控了。 第80章 戚行简垂眼看了他两秒,转身回去拿上了那封信。 他的确是很冷漠的人,别人的死活跟他没关系,但戚行简看着林雀的眼睛,开始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做出了错误的反应。 两人沉默地走出文史厅,经过门口老师的办公桌时,戚行简向老师借用了碎纸机。 林雀没再多说什么。只要不因此引发恶劣的影响,怎么处理收到的情书是别人的自由, 进入电梯,两人并肩站着,看电子屏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地变化,戚行简忽然开口:“我以前也会好好处理的。” 顿了顿,戚行简淡淡道:“直到后来收到了脏东西。” 收到了什么脏东西,他没再继续说下去,那次的经历想起来都恶心,戚行简不想脏了林雀的耳朵。 最多解释这么一句,向林雀表示戚行简不是素质很差的人。 在那之前,戚行简也会把信带回去看一遍,然后好好地收起来,给对方尊重,也是自己的教养,直到那次之后,别人送的东西戚行简就碰都不会碰一下了。 “嗯。”林雀也没有多问。 电梯在二楼的时候停了下,有两个男生走进来,看见林雀和戚行简,神色立马变得有一些古怪。 两人和戚行简打了个招呼,然后靠着厢壁站在一边,林雀感觉到男生的视线不停在他和戚行简之间来回梭巡。 和之前看到林雀和戚行简一起在路上走的那些目光一样,又似乎不全然一样。 林雀全然不知经过一整个上午,论坛已经因为某些照片热闹成了什么样,心里微微有些疑惑,但不多。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男生飞快走了。外头的雨很大,潮湿冰凉的水气从大门口扑进大厅里,林雀望着门外的大雨踟蹰了一下,问戚行简:“戚哥带伞了么?” 戚行简每次出门会习惯性地看一眼天气预报,自然带了,或者说他就是想起林雀可能没有伞,才在社团活动很忙的周末到图书馆来的。 戚行简有一点猜到为什么林雀这么久还没给自己买水杯和雨伞,但他一时还没有想到很好的办法。 给林雀提供帮助其实是不太容易的一件事。 他点点头,从图书馆门口的置物架上拎过一把黑色长柄伞。 门口寥寥站着几个人,正在打电话叫朋友给自己送伞,一边偏着头盯着两人看。林雀默不作声钻到他的伞底下,跟戚行简一起下台阶,同时掏出手机看了眼,微微松了口气。 ——物流显示他的东西已经到达中心区了,最迟傍晚会送到学校。 不然每次都要蹭别人的伞也太尴尬了。 正巧林奶奶打来电话,问他:“雀仔,我刚看到中心区下雨啦,你没有伞可怎么办呢?” 林雀抿抿唇,说:“没事,我下午不出门,不会淋到的。” “哦哦那行,我看东西也快到了,你记得取啊。” 老人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唠叨,叮嘱了他好些下雨天冷要多穿衣服这种话,又说:“你寄的牛肉干今早上就到了,小书很喜欢吃呢。” 林雀花很少的钱买的二手山寨机质量很差,漏音特别严重,男生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混杂着雨水的味道拂到鼻尖,林雀罕有地有一点窘迫,压低声音很快速地说:“好的知道了。” 戚行简神色平静,好像没有听到的样子,默默想,难怪沈悠给他那么多牛肉干,却从没见过林雀在宿舍吃。 电话挂掉,林雀抿着唇假装无事发生,但戚行简注意到他的睫毛比平时更快的频率颤动了好几下。 两人安安静静走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耳边全是嘈杂的大雨声,偶尔有几个男生把书包顶在脑袋上从两人身边跑过去,越衬得伞底下更沉默,戚行简身上的木质香味儿和林雀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缓慢地交融在一块儿,又被潮湿的水汽中和,反倒比两人间的气氛更和谐。 戚行简忽然叫他的名字:“林雀。” “嗯?” 戚行简问他:“你有收到过……那种信么?” 林雀顿了顿,微微点了下头。 他工作的地方不会发生这种纯情的蠢事,但在学校里有过,林雀仗着成绩好三天两头旷课逃学去打工,隔几天回到学校时,桌兜里就会塞满一抽屉的情书。 十四区固然贫穷、混乱、又脏又差,可青春期少男少女懵懂纯情的心都是一样的。 戚行简声音放低了点儿,伴着雨声,沉沉地落入林雀的耳朵:“那你怎么处理的?” 林雀就不吭声了。 林雀是个实用主义,被谋生和疲惫挤满的心没有任何让柔软情愫生长的空间,别人送他的零食和糖果带回去给奶奶和林书吃,情书用水胡乱打湿了,全部送给垃圾桶。 他不会带回家,因为没必要,就算带回去也会被林书全部给撕碎,下场还是垃圾桶,没什么不一样。 林雀不吭声,戚行简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 他突然想到,林雀对谁都这么无情,那么如果戚行简送给他情书,应该不会有比碎纸机和垃圾桶更好的对待。 戚行简的心情突然就变得很糟糕。 作者有话要说: 7:芭比q了。 放心吧小七,以后给雀儿送情书你都赶不上趟^ ^ 谢谢小天使们的关心和鼓励!!状态调整好啦,从明天不对今天恢复每天早上……呃每天上午的加更!耶^ ^! 第62章 从图书馆到宿舍楼这段路比较长,两人才走到一半儿,林雀的电话就又响了,是沈悠。 “林雀,你有带伞么?”沈悠温温柔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笑,“我正好在社团大楼这儿,你要是没带伞,我往图书馆拐一下,咱们一起去食堂?” 林雀回答:“不用了沈学长,戚学长有伞,我们已经快到宿舍了。” 沈悠那边莫名停顿了片刻,才哦了一声:“你戚学长也在图书馆啊……” 还是笑着的,语气却有些微妙起来。 顿了顿,又如常道:“那行,我马上也要回来了,你们在宿舍等一等我,一起去食堂。” “好的。” 结果电话才挂断,又有人打过来,戚行简抿唇垂眼一瞥,看见备注是“程学长”。 “小雀儿呀。”程沨嗓音懒懒的,是那种沙沙的又很散漫的味道,搭着雨声很好听,“有伞没?没有的话学长去接你啊。” 于是林雀把刚刚回答沈悠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诡异的是程沨也紧跟着沉默了,最后意味不明地“哦”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戚行简面无表情,手里的伞稍微朝林雀那边偏着,望一眼伞外的大雨,又垂眼去看林雀浓密卷翘的睫毛。 第三通电话来自“傅学长”。 林雀也沉默了下,接起来,傅衍雄浑带笑的嗓音在电话里听性感得要命,问他:“小公主跟谁打电话呢,老占线。” 林雀没搭这茬,问他:“傅哥有什么事?” 傅衍声音懒洋洋的:“下来,我带你回宿舍。” 林雀顿了顿,问他:“傅哥在哪儿?” “图书馆门口,就台阶上站着呢。”傅衍语气略有些得意,“知道你肯定没带伞,给你送伞来了,傅哥贴心不贴心?” 林雀沉默,然后说:“谢谢你但是,我已经快到宿舍了。” 傅衍一下子警惕起来,问:“谁跟你一块儿走的?” 林雀抿抿唇:“戚学长也在图书馆,我跟他一块儿走的。” 同款沉默。 “成,我知道了。”傅衍很快就把电话给挂了。 林雀忍不住看了眼身边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儿。 一个个的,都这么古怪。 但想想好像男生们这种反应也正常,因为戚行简看起来真不像会愿意跟别人同撑一把伞的人。 平时在宿舍林雀也有注意到,戚行简似乎一直都会跟其他人保持至少两步远的距离,好像多靠近一毫米,别人身上的细菌就会跑到戚行简身上。 洁癖这么严重。 林雀看看此刻他跟戚行简之间只隔了半个人的距离,突然反应过来,就稍微往旁边挪开了半步。 他有一点懊恼,刚刚一心想蹭戚行简的伞,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林雀自己就是边界感很强的人,知道自己安全线被别人侵犯的不适和难受。他不该这么随便入侵别人的边界还不自知。 “过来。”男生嗓音淡淡的,“再远要淋雨了。” 林雀说:“没事,不会淋到。” 戚行简不吭声,把伞往他那边更倾斜过去,自己半个肩膀立刻就暴露在了大雨中。 林雀皱皱眉,只能重新恢复半个人的距离。 戚行简还把伞朝他倾斜着,林雀抬手很快地把伞杆推正,收回手时视线往上撩了下,对上男生冷淡的眼睛。 神情冷漠,眸色深晦,一副突然之间心情很差的样子。 第81章 林雀再次懊恼不该忘记了戚行简的洁癖。 所以他说戚行简其实是个很友好的人呢,洁癖那么严重,还愿意把自己的伞分一半给林雀。 林雀只庆幸他的伞马上就到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尴尬事。 走了几步,远远地能看见宿舍楼了,戚行简忽然开口:“方便加个联系方式么?” 怎么一个个都有林雀的电话,就戚行简没有。 林雀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可以。” 终于回到宿舍楼,戚行简收了伞,在台阶上甩了甩,就听见身后林雀的电话第不知道多少次响起来。 戚行简脸色彻底沉下去,冷到极致,一向沉静的眼眸中竟然有几分阴鸷。 他背对着林雀看檐下的大雨,听林雀接通电话,叫了声:“盛学长。” 果然。戚行简抿着唇冷冷想,一个都不会落下。 盛嘉树语气还是一贯的冰冷,带着点儿颐指气使的倨傲:“在哪儿,我叫人给你送伞。” “谢谢,不用了。”林雀顿了顿,说,“我已经到宿舍了。” 盛嘉树倒是没问他跟谁一块儿走的,停了停,直接把电话挂了。 盛嘉树很烦躁,把手机重重扔到桌子上。 林雀没伞这事儿宿舍里长眼睛的人都知道,外头下这么大雨,盛嘉树好容易屈尊降贵对林雀发一次好心,结果就这。 他白在这儿纠结半天! 宿舍门开了,盛嘉树揣着一肚子烦躁和被抹了面子的愤怒,转头狠狠瞪过去,先看到了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林雀,紧跟着就看到跟在林雀身后拎着伞进门的戚行简。 盛嘉树立马想起早上看到的那组照片,也瞬间明了没有伞的林雀是怎么回来的,脸上的怒意蓦地一滞,很快又加倍地烧起来。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倒还是一如往常的冷淡疏远,没事人一样拎着伞去隔壁了。林雀敏锐地察觉到盛嘉树的怒火,不知道大少爷又抽什么风,一面放书包一面问他:“手腕又疼了?” “你还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盛嘉树蓦地爆发,朝林雀很大声地指责:“我妈叫你看着我,你就这么看着我?大周末又不上课又没忙活动,我还在宿舍!你就把我丢在这儿!一整个上午跑得连影子都不见!!” 林雀动作顿住,微微皱起眉看他。 盛嘉树更大声地吼:“你还瞪我!” “我没有瞪你,我只是看着你。”林雀试图解释,很冷静地说,“我也没乱跑,以为你上午要忙,我去图书馆了。” 顿了顿,又说:“以后你在宿舍,可以给我说一声,我就不出去了。” 隔壁学习室的门响了一声,戚行简很快走出来,在墙角沉默地看着这边。 往常林雀主动示弱就有用,这次却没用,盛嘉树狠狠刮一眼戚行简,看表情似乎更暴躁,瞪着林雀还要再吼,戚行简蓦地开口:“嘉树。” 林雀和盛嘉树一齐扭过头看他,戚行简走过来几步,很沉静地看着盛嘉树:“已经很大了,别再耍小孩子脾气。” 语气淡淡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却蕴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盛嘉树被戚行简那组照片已经狠狠膈应了一上午,他知道不该再继续这么失态,也很不适合跟戚行简发生什么龃龉。他们这一辈从小一块儿长到大,戚行简从来都是父母长辈们口中称赞不绝的“你戚哥哥”,戚行简在他们心中一向都很有威仪,以后一起共事,大概率还是戚行简最有话语权。 而且戚家的实力在那儿摆着。盛嘉树的父亲跟沈悠的母亲竞选州长,都把“与戚家达成合作”视为头一等要事。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盛嘉树都不该和这样一个人交恶。 但盛嘉树此刻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怒火,闻言冷笑一声,语气讥诮:“叫我别发脾气?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戚哥自己的未婚夫接二连三被别人觊觎,戚哥还能说出这种话来么?” 这话说得难听且无理,林雀深深皱起眉,可还没等他开口,戚行简就淡淡道:“如果别人真的觊觎,你以为现在你还有资格朝林雀这么肆无忌惮地发泄脾气么?” “……”林雀把嘴巴闭上了。 盛嘉树说的话难听,但还是在吵架斗嘴的范畴内,然而戚行简的话更冷酷,他根本不与盛嘉树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这句话一出口,隐隐已经是两个人势力的倾轧了。 林雀直觉这时候他不适合开口。戚行简简简单单一句话就重新定义了这场矛盾的量级,不需要林雀再开口。 他的直觉没有错,因为盛嘉树脸色忽的就僵住了,张了张口,却没说出来什么话。 显然他也察觉了戚行简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或者说某种隐隐的威胁和警告。 戚行简清楚盛嘉树突然对林雀发难,至少一半的原因都在他,戚行简不可能看着林雀被责难却无动于衷,也不愿意拖累林雀稀里糊涂被缠进又一场幼稚的吵架里。 所以戚行简只能拿更重的东西来压制盛嘉树。 眼看盛嘉树被镇住,戚行简就稍微放缓了语气,淡淡道:“至少到目前为止,宿舍里任何一个人,对林雀都只是正常的友好。嘉树,你不会非得要求林雀一个朋友也不要有,才会满意么?” 盛嘉树脸色一片铁青。 戚行简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只是对舍友表达正常的友好而已,你是有多心虚,才会这样草木皆兵,觉得这一点舍友间正常的关心就会把林雀从盛嘉树身边抢夺走? 他们几个人的“觊觎”不会这么低成本,林雀也远没有那么的廉价。 这句话绵里藏针,偏偏盛嘉树还完全没办法反驳,因为戚行简说的是事实。 就算盛嘉树一些时候凭借某种类似于犬类的直觉和警惕,察觉了那么一点端倪,但事实上确实到目前为止,所有人一些对林雀的关心都还维持在“正常友好”的范围内,是哪怕和林雀关系没那么好,但出于自身的教养也会去做的事情。 甚至包括看起来最横行无忌的傅衍。 ——就算是傅衍的横行无忌,都包裹着一层“我还就要给死对头添堵怎么了”的理直气壮。 戚行简这句话,不仅是说给盛嘉树听的,更是说给林雀听的。 林雀对他们这些人的防备和疏远并不难察觉,戚行简好容易跟林雀拉近了一点关系,不会允许盛嘉树三言两语,就让林雀又把那面墙垒得更高,更加疏远了戚行简。 戚行简不容置疑地把一切定义为“友好”,甚至不由分说给盛嘉树扣上一顶“就是见不得林雀好”的心胸狭窄且险恶的帽子,盛嘉树一口气差点儿没抽上来,心里憋了一股子火,却没有反驳的理由。 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盛嘉树咬牙冷笑:“戚哥还真是滴水不漏,那我就很好奇了,你在sw上发那组照片又是个什么意思?” 他简直是咬牙切齿了:“从来不拍人像的戚哥,偏偏单独为林雀拍了那组单人照,你可别告诉我,这也是‘友好’吧?!” 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竹间”的账号属于谁,戚行简当然也知道很多人知道,他看似只是分享了一组人像照,但在所有人看来这就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宣告。 ——林雀作为唯一主人公出现在戚行简的镜头里,这就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林雀在戚行简这儿的地位不一样! 类似于程沨当众表示对林雀的看重,可因为戚行简这个人非同一般的分量,那组照片透露出来的意味也远远不是程沨一句话可比的。 可戚行简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这样做?这不是心怀不轨还能是什么?! 林雀微微皱了下眉。 戚行简从不拍人像?他不知道这件事,林雀还以为戚行简拍他只是因为喜欢拍照而已,类似于职业病发作。 林雀又不反感别人来拍他,当然没必要跟戚行简声明“我不喜欢拍照,你能不要拍我吗”。 面对盛嘉树的诘问,戚行简没看林雀,也没有一秒不合时宜的沉默,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很客观而且理智的语气说:“第一,我没有‘从不拍人像’;第二,林雀的优秀你知道,他的气质独一无二,在镜头里很有艺术感——你会认为程沨欣赏林雀的能力是因为对他有所觊觎么?” 话音落地,林雀神色微动,黑漆漆的眼珠子抬起来,默不作声地盯了他一眼。 “……” 盛嘉树彻底哑口无言。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场争吵从一开始,节奏就被戚行简牢牢把握在手里,盛嘉树不能挣脱戚行简的节奏,甚至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他逼到无话可说的绝地。 盛嘉树明明才是可以名正言顺对林雀发脾气、谴责和讨伐一切对林雀居心不良的觊觎的人,可偏偏他每一句讨伐都有证据不足这个致命的缺陷。 或者说真正致命的才不是狗屁的证据不足,而是盛嘉树自己别扭,不肯承认林雀在他心里已经很特殊,还要大吵大嚷,发一些自己都弄不清真正缘由的脾气。 第82章 盛嘉树脸色阴晴不定,扭头狠狠去瞪一旁的林雀。 他在戚行简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可林雀就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地做壁上观,甚至到现在脸上的表情都特别平静。 好像只要盛嘉树没有真的被气到跳楼摔断腿,他多么狼狈都不关林雀的事儿。 戚行简目光从林雀身上掠过去,很沉静地看着盛嘉树,淡淡道:“这件事到此为止。沈悠他们也快回来了,嘉树,换衣服一起去吃饭。” 林雀对上盛嘉树目光,顿了顿,跟着说:“下雨很冷,你多穿件外套。” 盛嘉树:“…………” 他和林雀那双黑沉的、毫无一丝波澜的眼睛对视了几秒,也不知道从哪儿窜上来一股强烈的酸楚,几乎一瞬间就烧疼了他的眼眶。 但盛嘉树当然是死也不肯承认这股子酸楚叫“委屈”的,恶狠狠瞪了他几秒,蓦地扭头大步走进洗手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但屋子里两个人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戚行简往洗手间方向看都没看一眼,走过来几步,垂眼看着林雀,低声道:“抱歉,我也没想到发了你的照片,会让他反应这么大。” 林雀默默看了他几秒,摇了摇头:“没事。” 戚行简某些行为对他这个人设而言确实好像有一点反常,但林雀仔细想了想,在和林雀的舍友关系中,戚行简也确实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 那只能是盛嘉树在无理取闹了。 盛大少爷是一片暴躁的海,无风都要起三尺浪,每每察觉盛嘉树对林雀这个玩具的独占权受到了挑衅,立马就要搅天闹海,不计后果地叫所有人都不能安生。 林雀都快被他整脱敏了,并且现在开始有一点觉得盛嘉树其实不止是个神经病,还是一个性缘脑,什么事情都能扯到情情爱爱那一档子事儿上去。 简直令人窒息到跟他完全无话可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又名《舍友关系》 小七跟盛嘉树battle,还不忘暗戳戳跟雀儿告个白,成功气死情敌后还要扮演一朵纯白的白莲花,emmm……难评,给你们评 第63章 甚至都不需要林雀开口跟盛嘉树吵一句,戚行简就已经快刀斩乱麻遏制了盛嘉树的发难,七八分钟后其他几个人陆续回来,察觉到宿舍里气氛的诡异,也只当是盛嘉树又跟林雀吵架了。 而且看盛大少爷那一脸的难看,显然又又又又又没有吵赢。 几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没多嘴,以免又伤了大少爷金贵脆弱的自尊心。 傅衍一脸的幸灾乐祸,出门的时候落在后头悄声问林雀:“他又为难你了?” 林雀低头拉着冲锋衣拉链没理他。 盛嘉树在前头回过头,狠狠剜了眼凑到林雀跟前叽叽咕咕的傅衍,命令林雀:“过来。” 几个人回头,林雀苍白阴郁的一张脸被头顶雪白灯光静静照着,眼珠子漆黑,问:“什么事儿?” 盛嘉树脸色一沉:“我还指挥不动你了是吧。” 某种程度上来说,盛嘉树还真指挥不动林雀。林雀实际的金主是盛家父母,林雀只是盛嘉树的护身符,全部职责就是看着他别生病、别受伤,又不是真给他当仆人、当沙包来了。 但今天盛大少爷已经被气个半死了,林雀不打算再惹怒他,顿了顿,默不作声走过去。 林雀以为他叫自己过来是有什么事儿,但盛嘉树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好像单纯只是把他叫过来跟在自己身边走。 盛嘉树这会儿冷静了点,慢慢也回过味来了——他承认自己是辩不过戚行简,但那又能怎么样? 盛嘉树看不住一群饿狗硬往林雀身上凑,还能看不住一个林雀么?! 林雀到底是他盛嘉树的未婚夫! 后面几个男生都望着两人的背影,目光幽幽的。 林雀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色冲锋衣,宽松休闲的版型越衬得他四肢瘦长伶仃,淡蓝色牛仔裤下露出一小截脚踝,线条削薄,充满一种脆弱干净的少年感。 林雀全身上下看起来最有营养的大概就是那一头漆黑浓密的乌发了,后脑勺看起来毛茸茸的,发尾有些长,一绺绺地蹭在冲锋衣竖起的领子上,走廊上的灯光照着他,依稀能望见发茬下一点苍白修长的后颈。 他很怕冷似的把手揣在口袋里,安安静静走在盛嘉树身侧,背影看起来那么近,却又仿佛遥不可及。 · 托戚行简那组照片的福,今天一路上遇到的男生们谁都要往林雀身上瞅一眼,目光里有费解有嫉妒,却完全不敢有太过明显的恶意,甚至有那么一两道目光还有点儿热起来,走过去了还在扭过头去望被一群高高大大的男生簇拥着的林雀的背影。 林雀安安静静走在盛嘉树的伞底下,身后跟着沈悠程沨这几个。路边的枝头上冒出了一片新绿,潮湿朦胧的水雾中,青年从黑色的伞沿下露出的小半张侧脸更显苍白冷淡。 大约受到了照片的影响,林雀在他们口中一直“像鬼似的”一张脸,这时候再看起来,竟莫名有了些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或许这种吸引力其实一直都存在,不然也不会已经入学这么久了,每当林雀目不斜视地从校园里走过去,还会吸引到那么多人去看他。 只不过接二连三被林雀揍人、林雀弹吉他、敲架子鼓的视频和戚行简镜头中那么美的林雀冲击到,撇开了从最开始就先入为主的恶意,于是就开始有人发现,原来被贴上过很多下流标签的“小老鼠”,其实是这样一个干净、漂亮、青涩、帅气的青年。 从望见他们几个人的身影出现在食堂门口的时候,食堂内噪杂的声音就慢慢静下来,很多人都扭头往外面看。 一群气质迥异的男生们里头,沈悠、戚行简、盛嘉树、傅衍这几个都是灰黑色调的衣着,只有林雀和程沨身上颜色亮眼,一个素净冷白,苍白阴郁的脸上沉默又安静;一个火红热烈,正一面收伞,一面把上半身倾过去跟林雀说笑。 被外头灰白的天光和漫天的大雨一衬,简直叫人完全挪不开目光。 几个人把伞挂在门口置物架上,长腿错落地走进来。沈悠、傅衍几个人习惯了走到哪儿都被人注视,所以今天立刻就很敏锐地察觉了很多视线的偏离。 都在看林雀。 为什么原因几个人心知肚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 戚行简还是隔着两步缀在所有人后面,一身黑衣沉静利落,俊美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冷淡,薄薄的眼皮稍微往下垂着,好像还是那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但他们都已经认清了这个看似最冷漠、最疏离的男生真正的面目。 盛嘉树一张俊脸阴沉如水,紧跟着林雀往窗口去了;傅衍轻轻磨了下后槽牙,恼恨自己的大意。 明明是他先想到要去欺负过林雀的男生跟前给林雀撑场子的,却万万没想到戚行简一上来就是这么大动作,完全秒杀了傅衍去教室找林雀的那点儿作用。 沈悠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微微笑了笑,若无其事跟上前头那道瘦削的背影。 食堂里有两人小桌、四人桌、八人桌这几种布置,盛嘉树原本打算专门要跟林雀单独坐一张小桌,但是他们来的晚,而今天中午这座食堂里的人又格外多,竟然就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四人桌。 偏偏还就是窗口下林雀和傅衍、沈悠他们惯常坐的那张桌。不仅如此,以这张桌子为中心,周围一圈儿桌子上人头最密集,几乎都给坐满了。 ……要说这些人没抱着什么八卦的心思,狗都得说声我呸。 而这一切的源头,当然还是昨晚上那几样事儿。 盛嘉树脸色越发沉下去,几乎想立刻带林雀走人,直接坐车去美食城。 可林雀已经端着盘子过去了。 盛嘉树咬了咬牙,很辛苦才忍住叫住他的冲动。 倒不是大少爷突然懂事了,而是盛嘉树知道林雀压根儿就不可能听他的摆布,到时候丢脸的还是盛嘉树! 他才不干那么蠢的事儿! 盛嘉树沉着脸端着餐盘走过去,在林雀身边重重坐下来;程沨一直在跟林雀说笑,自然而然坐在了林雀的对面。 傅衍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和林雀亲近还能给盛嘉树添堵的机会,紧跟着大步过去,占据了四人小桌最后一把椅子。 沈悠笑了笑,偏头扫了眼旁边的桌子,于是立马就有机灵的男生赶紧催着旁边人往过挪,硬是腾开了两张空位子。 沈悠彬彬有礼地道谢,跟戚行简道:“那咱们两个就坐这儿吧。” 戚行简神色淡淡的,拉开椅子坐下来。 周围一群人兴奋得眼睛直冒光。 盛嘉树眼看着戚行简竟然还真在旁边坐了,冷笑一声,故意给林雀夹了一筷子菜,说:“你就光吃肉,不知道荤素搭配么?” 傅衍一顿,程沨嘴里的话都给卡了壳,微妙地看了眼盛嘉树,又去看林雀。 第83章 盛嘉树的筷子还没用,林雀盯着那几根青菜看了几秒钟,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傅衍脸色登时就不好看起来。 因为又一次被提醒了林雀和盛嘉树之间的关系。他们几个人再能跳,也敌不过盛嘉树才“名正言顺”这四个字儿。 可能这也是目前谁都还没有大动作的原因——他们倒是不怕背上挖人墙角之类的恶名,可谁都不想林雀被别人泼脏水。 所以到目前为止,都心照不宣地把控着那个度,都没蠢到要轻举妄动。 盛嘉树脸色倒是立马就缓和了几分,好像被林雀的乖巧给很大程度地满足了,看了眼林雀认真吃饭的侧脸,没再说什么,也开始吃自己的饭。 程沨还要继续跟林雀说话,可被那几根青菜一打岔,顿时心里头也莫名有些不得劲起来,笑了笑,也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了,傅衍倒是很有话说,笑眯眯地叫林雀:“一会儿吃完饭回去的时候,我去超市买东西,顺便陪你买把伞吧。春天这雨没个两三天停不了,没伞可不行。” 傅衍冒着大雨专门去图书馆接林雀,心里还很得意,以为自己终于细心了一次,总算能赶在其他几个的前头了,结果就听林雀说他蹭着戚行简的伞一块儿回来的。 这还就算了,戚行简是个强劲的对手,可再强也强不过顶着林雀未婚夫名头的盛嘉树。刚刚一路走过来,他在后头看着林雀跟盛嘉树共撑一把伞,那么亲密,简直叫傅衍把后槽牙咬碎。 谁知道这话一出口,其他几个人都冷冷看向他,程沨倒是笑着的,轻轻叹一口气:“哎,傅哥。” 傅衍这个情商啊,怎么忽高忽低的,其实咱这恋爱也不是非谈不可吧? 傅衍还一脸莫名其妙,瞅着他问:“怎么了?” 程沨笑眯眯的:“没事儿,我就叫一声。” 傅衍本来就不是个细心人,何况又是家里宠着的二少爷,在“为别人考虑”这种事情上疏忽点儿倒也能理解。 只是难免就让林雀有点尴尬了。 瞥见林雀吃饭的动作顿住,盛嘉树冷冷道:“用得着你陪他去?当我是死的?” 傅衍倒是给他灵感了,盛嘉树打算一会儿就带林雀去美食城再买买买! 傅衍却不跟他硬碰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开了谁都丢不起那个人。傅衍似笑非笑的:“那行,那就一起去呗,前天程沨不是也没买东西?正好儿下午再好好玩一玩。” 程沨:“……” 这怎么还拉他下水呢? 可谁叫程沨自己也是个瞧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乐得跟傅衍互相利用,立马就笑吟吟点头:“行啊,上次看中几样耳钉没买呢。” 为什么没买?还不是因为盛嘉树突然抽风,拽着林雀吵架去了! 谁都没多嘴往这事儿上提,眼看程沨还要扭头去问沈悠和戚行简去不去玩儿,林雀静静开口说:“你们去玩,我就不去了。” 桌子上几个人都扭过头看他,程沨笑说:“大周末诶,小雀儿已经扎扎实实学一个上午了,下午就去放松一下么,咱们也不多耽搁,最多俩小时,怎么样?” 林雀还是说:“不了。” 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盛嘉树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下,却没有反驳,冷冷说:“那你就呆宿舍,不准再乱跑。” 林雀点点头。 下大雨又没有伞,他本来就不打算出门了。 傅衍和程沨只好作罢,安安生生吃了一会儿饭,食堂忽然又骚动起来,隐隐能听到几声兴奋的“卧槽”。 盛嘉树还没回头看,对面两个人眼睛望着食堂门口的方向,神色忽然就变得微妙。 程沨忍不住挑了下眉,轻声说:“哎呀,这个小魔王。” 林雀跟着转头看去,就望见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男生,白白净净,个子高挑,眉眼精致,顾盼间带了些有点眼熟的矜傲。 男生往食堂扫了一圈儿,视线定在这边就不动了。盛嘉树看见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蓦地扭头看向身边的林雀。 他动作太突兀,引得好些人看他,林雀对上他目光,倒微微一怔:“怎么了?他是谁?” 为什么盛嘉树看见那男生就扭过头看林雀? 盛嘉树脸色一僵,对面傅衍眯了眯眼睛,蓦地笑了,问林雀:“你忘了他是谁?” 林雀点点头。无关紧要的人他见过就忘,只觉得看这男生有那么一些些眼熟。 看他毫不在意的样子,傅衍脸上笑容瞬间扩大,幸灾乐祸瞥一眼盛嘉树,朝已经转身去窗口打饭的男生抬了抬下巴:“那是谭家的小少爷啊,不过这不重要,你只要知道,这个谭小少爷原本应该能成为你未婚夫的未婚夫就完了。” 这话明显是拱火,盛嘉树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盯着哦一声就低下头去继续吃饭的林雀,脸上神色就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第64章 谭星上回被盛嘉树下了面子,着实气恼了一阵,咬牙等着盛嘉树来给他道歉。 结果等来等去,只等到盛嘉树带林雀逛街买一堆东西,今早上又看到林雀的视频照片满天飞,底下很多跟帖竟然还变了口风,甚至还有人把他跟林雀做比较,说他不如林雀长得好! 简直气死他了! 谭星发现自己太低估了这个十四区来的小老鼠,眼看他再不出手盛嘉树身边就彻底没他的位子了,所以中午一看到说盛嘉树跟林雀在食堂吃饭,戚行简、傅衍几个也在,立马就赶过来了。 打算给自己找回场子,并且在盛嘉树跟林雀之间挑拨离间,在所有人面前把林雀狠狠打成一个勾三搭四、手段下作的狐狸精。 他在窗口打了饭,就径直走向盛嘉树那桌,周围人都看着他,谭星很满意。 那个林雀相貌、家世、能力,哪一样配跟他谭星相提并论?有些人眼瞎,谭星不介意给他们一个发现真相、反省错误的机会。 但那张桌子上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谭星跟傅衍不熟,他盯着盛嘉树未婚夫的位子,当然不可能跟傅衍熟,也不敢跟傅衍不客气,仗着跟程沨关系好,就端着餐盘走过去,笑得甜腻腻的:“程哥,我想坐这儿。” 程沨也笑眯眯的,坐在位子上动都不动一下,说:“好啊,那你坐吧。” 谭星:“…………” 谭星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目光扫过一圈,傅衍扯着唇角似笑非笑的,盛嘉树压根儿都不看他,里头那个叫他恨得牙痒痒的林雀只知道低头吃饭。 是因为看到自己自惭形秽了么? 谭星哼一声,把盘子往盛嘉树餐盘旁边一放,回头看向旁边桌子上一个男生。 男生正津津有味地吃瓜,对上他视线,一愣,只得站起来把椅子拿给他。 谭星就在盛嘉树旁边坐下来,抱怨盛嘉树:“刚刚突然下雨,你都不知道帮我送把伞!” 语气带着很明显的亲昵的嗔怪。 谭星当然有跟盛嘉树亲昵的资本,他俩可是青梅竹马,要不是那个十四区的小老鼠突然跳出来,谭星笃信盛嘉树未婚夫的位子肯定是他的! 一想到这个谭星就恨得牙痒痒,越恨就越当林雀不存在,只管跟盛嘉树说话,说盛太太前几天跟谭星母亲喝下午茶,还给谭星带了礼物,是他最想要的什么什么,跟盛嘉树抱怨从学校请不下假来,都不能去上次和盛嘉树一起吃过饭的餐厅再吃一次什么什么甜点。 盛嘉树一声不吭,任由他在那儿表演,眼睛只盯着身边的人,观察林雀的反应。 但林雀没有任何的反应。 林雀一直在低着头吃饭,侧脸上神色专心致志,漆黑的睫毛垂下来,几缕头发垂在苍白的面颊边。 安安静静,无动于衷。 好像旁边正在聒噪的不是自己未婚夫的明恋者、自己地位的威胁者和挑衅者,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蚊子、苍蝇。 不,可能连苍蝇蚊子都算不上,苍蝇蚊子还有那么点存在感,而林雀直接无视了谭星的存在。 换句话说——林雀根本毫不关心盛嘉树有没有别人、会不会有别人。 从谭星来了,周围的吃瓜群众更加兴奋,但几个男生都安静了下来,就听谭星一个在那唧唧呱呱。 戚行简往旁边瞥了眼,神色淡淡,眸心却一片冰冷。 谭星和盛嘉树挡在他和林雀的中间,戚行简看不到林雀的反应,但想来那个青年也根本不会对这样幼稚、无聊且恶劣的把戏有什么反应。 他们曾猜测林雀喜欢盛嘉树,后来又开始不是那么的确定,但无论林雀在不在意这种事,戚行简觉得谭星的行为就是对林雀的一种侮辱。 盛嘉树的不作为是对林雀更大的侮辱。 林雀或许不在意,但戚行简很在意。 旁边椅子轻轻响了一下,戚行简偏过头,看见林雀端着盘子站起来,餐盘空荡荡的,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第84章 林雀听着谭星在那边耀武扬威,还认认真真吃完了自己的饭。 盛嘉树盯着他,林雀短暂和他对视了一眼,想了想,告诉他:“我先回宿舍了。” 盛嘉树说不出来话,看他端着盘子走了。 吃瓜群众没有如愿看到林雀跟谭星撕逼的场面,有一点失望,结果就看到又一个人站起身,跟林雀前后脚去了餐盘回收处。 是戚行简。 林雀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眼,对上一双幽深沉静的眼眸。 戚行简注视着他,神色是沉默的,冷淡的,什么也没说,林雀却莫名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这样做。 戚行简没有追上去与林雀并肩,稍微落后了两步,裁剪得体的黑色外套勾勒出宽阔结实的肩线,和身高腿长的卓然风姿。 挺拔的背影已经完全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样子,几乎完全遮挡住林雀瘦削单薄的背影,隔绝了背后无数道窥探的视线。 傅衍往两人背影上看了眼,低头大口扒拉完最后几口饭,站起来就追上去;沈悠笑了笑,用纸巾沾了沾唇角,慢条斯理地起身离开。 程沨看看几人的背影,再瞅瞅盛嘉树的脸色,挑了挑眉,也站起来,笑吟吟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俩咯,先走一步。” 顿了顿,又轻轻啊一声,对谭星露出个风流轻佻的微笑:“不客气。” 谭星脸色也开始不大好看。 从林雀起身,到桌子上的人一个紧跟着一个离开,原本还人满为患的一小块地方在短短半分钟内变得空空荡荡,这画面简直意味深长,显得还坐在原地的盛嘉树和谭星两个人很尴尬。 并且显得两个人人品不太行,很容易叫人联想到一些诸如“奸夫淫夫”“狗男男”之类的词儿。 吃瓜群众们看得脚趾抠地又兴奋不已,一个个眼睛直冒光,目送几个男生说说笑笑簇拥着林雀离开食堂,又赶紧扭过头盯着剩下两个人看。 盛嘉树坐在原地好一会儿。他当然知道此刻周围那些人怎么看他,但盛嘉树不在乎。 他只是在想刚刚林雀认真吃饭的侧脸,想他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盛嘉树是一个脾气很差的人,但因为围绕他的人总是怕着他、捧着他、顺着他,所以他其实并不经常发脾气。 直到林雀走进盛家的大门,走到盛嘉树的身边。 林雀不怕他、不捧他、不顺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在乎他。 盛家没把林雀当人看,现在盛嘉树知道了——林雀也没有把盛嘉树当人看。 林雀是盛嘉树的护身符,盛嘉树也不过是林雀换取利益的工具。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盛嘉树心里几乎是茫然的。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茫然、在茫然什么,一种熟悉的酸胀感从心底生发,像一根细细的铁丝,一圈一圈缠在心脏上,不至于疼,但让盛嘉树忽然有种呼吸不上来的闷闷的窒息感。 仿佛外面的大雨突然全部浇在了他的胸口上,灌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盛嘉树对上林雀就很容易生气,甚至坐下来吃饭之前他都还在生林雀的气,可现在盛嘉树心里全然没有了愤怒,甚至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下一场湿冷的大雨。 谭星脸色短暂阴沉后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开始继续对盛嘉树若无其事地说笑。戚行简几个人的离开已经把他放置在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但他不能立马站起来离开。 因为那很像落荒而逃,会让谭星更狼狈。 谭星拒绝承认他被林雀弄得很狼狈,所以他只能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坐在这儿,继续和盛嘉树吃饭、聊天,甚至神态变得更放松、笑容变得更自如。 强行假装其他人离开只是种巧合,或者某种特意给他和盛嘉树留下空间的好意。 那些人的视线里充满了幸灾乐祸、讥诮、轻蔑甚至鄙夷,像他曾经带给林雀的一样。 谭星面上言笑晏晏,心里恨得滴血。 只庆幸盛嘉树也还在这儿坐着。这在谭星看来,就代表着在他和林雀之间,盛嘉树选择了他。 但他刚刚这么想,椅子腿“咯吱”一声擦过地板,盛嘉树站了起来。 谭星脸色一僵、心里一慌,下意识叫了声:“嘉树哥……!” 盛嘉树停下离开的动作,垂眼看向他。谭星心里一喜,赶紧撒娇似的又叫了声:“嘉树哥你干嘛啊,饭都没吃完呢,要是不想吃了,咱们去美食城怎么样?我上次看中一条项链很适合盛阿姨……” 谭星的声音在男生冰冷的目光中越来越小,直到再撑不住脸上的笑容。 “如果还想给自己留点体面的话,就别再来找我了。” 盛嘉树很平静地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够近旁一圈人听清,谭星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个干干净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顿了顿,盛嘉树又说:“最好也别去找他。” 转身前他看了眼谭星,那一眼中明明白白是冰冷的警告。 “咣当!”一声谭星撞翻了椅子,咬牙冲盛嘉树背影尖声喊:“凭什么?!他抢了我的位子、把我弄得多难堪你不知道?!体面?我还有体面吗?!!那个该死的林——” “把你弄这么难堪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盛嘉树冷冷打断他,“这也从不是你的位子。” 谭家长期依附于盛家,但盛家从没把谭星当成盛嘉树可能的联姻对象来考虑,盛嘉树没戳破是给谭星留面子,以为谭星和谭家能有点儿自知之明。 但谭星显然不够聪明,一直在学校打着盛嘉树未来未婚夫的名头招摇。一个好好的贵族公子,非要挤到根本没有他位子的桌子上给别人演笑话,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盛嘉树神色冷淡而厌烦,头也不回地从一片死寂中大步离开。 食堂门口的架子上,左右的位置都空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把伞。 盛嘉树取下伞撑开,走下台阶,走进雨里,莫名想,林雀是跟谁同撑一把伞回去的。 · 林雀是蹭着沈悠的伞回去的。 程沨和傅衍打着伞走在他旁边,一路上都在跟他说笑,很放松,但放松得有点儿太刻意。 好像认为现在的林雀肯定会觉得尴尬或者是伤心。 林雀想告诉他们其实没必要,但想想这话说出口反而像一种欲盖弥彰,只好沉默。 快到宿舍的时候,傅衍说他要去超市买东西,让他们先回,程沨回头看了他几眼,对傅衍的情商不是很放心,就说自己也要买,跟着走了。 林雀和剩下两个人一起回宿舍。沈悠和戚行简倒是很正常,沈悠笑着跟林雀随口聊几句闲话,戚行简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沉默地从衣柜里拿衣服去换。 林雀就发现这些少爷们其实都特别讲究,每次吃完饭都必回宿舍换衣服,甚至连看起来很糙的傅衍也这样,沈悠跟程沨两个就更精致,甚至还会喷香水。 就显得林雀特别不讲究,衣服穿两天才换,也不经常梳头发,桌上的东西摆的也不是很整齐,也得亏他东西少,才有点儿干净的样子,甚至要不是初来乍到多少有点儿拘谨,他早上起床连被子都不会叠。 一股子未经雕琢的直男味儿。 但在来这儿之前林雀还一直觉得自己蛮讲究的,毕竟他会每天洗头洗袜子,即便常常困到在洗手间里睡过去。 看着戚行简和沈悠都在换衣服,林雀也有点儿迟疑起来,偷偷抬胳膊闻了闻袖子,好像是有点儿食堂里的饭菜味儿,沾了潮湿的水汽,不算太好闻。 犹豫了两秒,林雀也去衣柜拿衣服,一边把胳膊伸进袖子里,一边看沈悠在那儿喷香水。 噗呲两下,一股子淡淡的香味就在空气里缓缓弥散开,是沈悠身上一贯的味道,冷冷的,像松针上的积雪慢慢融化的味道。 沈悠忽然回过头,一下子逮住林雀的视线,就忍不住笑起来,把香水瓶子朝他摇了摇:“你要不要也来点儿?” 戚行简回过头,看见林雀很快地摇头:“不要。” 一副敬谢不敏、避之不及的样子。 沈悠看着他这样,笑意就更深,一时起了点儿故意逗他的心思,走过去在他锁骨上轻轻喷了下。 冰凉的水雾喷洒在皮肤上,林雀换衣服的动作顿住,有些发怔。 沈悠原本是用自己的手腕给他蹭蹭的,但那样不合适,就用瓶子给他喷了下,笑着问:“好闻么?” 下雨天冷,林雀里面穿的是一件v字领的白毛衣,毛茸茸的,领口露出一点清晰的锁骨,现在那一小片凸起的皮肤上被喷了香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很快就消失了。 林雀身上染上了和自己一样的味道。 沈悠喉结动了动,很快扶了扶眼镜,丹凤眼中微微幽深,笑意很温和。 林雀鼻尖动了动。他工作的地方很多人都喷香水,但那种味道是廉价的、露骨的、甜腻的,离近了闻甚至会觉得刺鼻。 第85章 沈悠的香水显然不是那种廉价货,一股子清浅的冷香味儿飘到鼻尖,仿佛被一片雪花慢悠悠拂过,好闻得很高级。 林雀有一点喜欢,多闻了几下,点点头:“好闻。” “是吧。”沈悠很温柔地笑起来,“你喜欢,回头我送你一瓶。” 林雀想起盛嘉树那一瓶六位数的面霜,毫不犹豫地摇头:“不用了。” 沈悠笑了笑,没跟他争,转身才走两步,差点儿被突然打开的房门撞到。 傅衍和程沨一人拎着一大兜零食走进来,傅衍怀里还抱着个小箱子,目光从沈悠身上掠过去,看见林雀就笑了:“小公主换衣服干嘛,又要去图书馆?” 林雀摇摇头,把另一只袖子穿上,一边整理着衣领,看两人把零食堆了一桌子。 程沨抱着零食给所有人分,笑吟吟说:“这个薯片又出了新口味,来来都尝尝。” 几个人都接了,林雀就也接了,走过去要把零食放进抽屉里,旁边戚行简突然看了他一眼。 林雀发现了,抿抿唇,把抽屉关上,坐下来拆开了薯片。 戚行简就收回视线,眼底很快闪过一点微微的笑意。 好像和林雀单独有了小秘密的感觉,让他有一点高兴。 程沨把自己的零食分完了,傅衍又开始给大家分,林雀桌子上各种肉干果脯薯片坚果堆成了小山,傅衍清开一小片地方,又把两瓶饮料搁到他的桌子上,叮嘱说:“这个果汁很容易坏的,保质期就几天,你别给忘了。” 沈悠给林雀牛肉干的时候傅衍还没反应过来,后来发现戚行简在给林雀吃维生素,他这才恍然大悟。 林雀那么瘦,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他怎么就没想到! 不过现在想到了也不晚,傅衍特意挑了很多说是零食但很有营养的东西,打算慢慢给林雀投喂。 也正好用零食抚慰下刚刚在食堂里头那点儿恶心事。 盛嘉树一推开门,就看见一宿舍其乐融融啃零食这画面。 戚行简一个人坐在自己座位里,也没吃东西,一只手拿着手机,眼睛却望着旁边;对面沈悠背对房门靠在程沨的椅子边,正在跟林雀说话;程沨反扒在椅背上,一面咬着果干一面笑吟吟听着;傅衍面对房门倚在窗台边,正坏笑着把一瓶果汁拧开,给林雀递过去。 林雀好像被什么辣到了,轻轻抽着气把饮料接过来喝,细长的脖颈因为仰头的动作更修长,还不是很明显的喉结在薄薄的皮肉下滚动,喝完后他把瓶子拿开,嘴唇被辣得红红的,沾了层亮晶晶的水渍。 林雀舔了舔嘴唇,小巧的舌尖在唇缝中一闪而没。 听见开门声,几个人一齐回过头,一看见是他,脸上轻松的笑意顿了顿,寝室里的气氛立马就有了点儿微妙的变化。 盛嘉树顿了顿,反手合上门,到衣柜边换了件外套,走过去说:“不是从不在宿舍吃零食么,怎么又买这么多。” 语气和表情都挺平静的,好像无事发生的样子。 傅衍看见他就不笑了,脸上表情冷冷的,似乎还有点儿轻蔑。沈悠什么时候都挺体面的,倒是笑着接了句:“咱们宿舍什么时候不让吃零食了?你可别在林雀这儿造谣。” 盛嘉树看了眼林雀,很轻地扯了下嘴角,竟然是个笑,说:“继续吃吧,我还能管着你吃零食。” 林雀没吭声,又拧开果汁喝了口。 盛嘉树打消了立刻要跟他谈谈的念头,走过去坐到自己座位上,问程沨:“还有没?也给我点儿。” 傅衍分零食的时候压根就没把他往数里算,程沨听了这话却也微微一滞。 ……他也把盛嘉树给忘了。 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从自己桌子上丢给他一包果干,遮掩某些心虚似的笑说:“新口味,尝尝。” 盛嘉树接在手里拆开吃了,仿佛没察觉因为他回来而微微异样的气氛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是个小团宠啦。 来晚了,抱歉,小说给我香迷糊了,根本停不下来tt 第65章 零食吃得差不多,几个人就散了,各干各的事儿去。这时候盛嘉树站起身,跟林雀说:“去阳台上,我跟你说几句话。” 几个人一顿,或明显或不明显地看向两个人。 林雀想盛嘉树要说的话大概率还是食堂那点事儿,就问:“可以不说吗?” 林雀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盛嘉树却看着他:“不可以。” 林雀皱皱眉,起身跟他去了学习室。 傅衍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林雀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程沨思量着要不要拦,但看盛嘉树表情挺平静的,不像是要找事儿的样子。 林雀走到阳台上,看着盛嘉树的背影:“要说什么?” 盛嘉树转身朝他走过来,先伸手拉上玻璃门,然后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他,林雀没接,就着他手里垂眼看了看。 上面一个帖子里正在激烈八卦中午的事儿,说林雀走了盛嘉树也跟着走,走前还警告谭星别找林雀的麻烦,谭家小少爷里子面子碎一地,离开的时候两只眼圈儿都红透了。 林雀就知道这大概就是那个学生论坛了。 林雀抬起头:“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让林雀看大少爷是怎么再次把人置于难堪的境地么? 盛嘉树收起手机,盯着他眼睛:“不干什么,就是叫你知道,我给你出气了。”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他眼神微微闪躲了下,俊朗的面颊绷起来,语气有一点僵硬。 仿佛这种类似于低头道歉的话对他来说其实很难说出口。 林雀面无表情。 那种情形下,林雀无可避免地被推上了一个“被选择”的位置,谭星想做“被选择”的胜利者,因此推着林雀站上天平的另一端。他很不喜欢,无论林雀是被抛弃的那个还是被选择的那个,都让他感到厌烦。 如果可以,林雀只想做执掌天平的那个人。 盛嘉树还在看着他,林雀顿了顿,说:“知道了。还有事么?” 盛嘉树没有看到林雀开心的表情,心里的雨下得更大,绷着脸皮说:“他说的那些也都不是真的,我妈送他礼物只是因为礼节,一起吃饭也还有别人,程沨也在——我跟他从没有单独吃过饭,谭星也从未有过做我未婚夫的可能。” 看林雀不说话,盛嘉树皱了皱眉,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叫你别误会。” “那你放心,”林雀看着他,黑眼睛里很平静,“我没有误会。” 盛嘉树:“……” 盛嘉树看进他的眼睛里。因为想明白了林雀没把他当人看的事,所以盛嘉树这一瞬立刻就听懂了林雀的言外之意——误不误会的不重要,因为盛嘉树在林雀这里根本就不重要。 林雀看他沉默,以为他说完了,就想离开,但想想盛嘉树难得这么平静地跟他说话,于是林雀也心平气和地跟他讲:“不过他可能误会了,盛学长,或许你可以跟他解释一下,让他别那么心急。” 反正林雀跟盛嘉树这段关系长不了,也根本不是真的,林雀迟早要腾出这个位子来,何必叫别人误会伤心,弄得那么难堪。 谭星是自取其辱,但林雀自觉自己也光彩不到哪里去,被迫进入这种令人不适的三角关系里,无论林雀在不在意,客观上都已经构成了一个人格受辱的事实。 大庭广众之下发生这种纠纷,这对置身其中的三个人来说都是一种羞辱。 如果认同在这种关系里通过践踏一个人就能让另一个人觉得爽,那林雀会怀疑自己的人品是否有问题。 顺带也再次委婉地跟盛嘉树表示一下林雀的自知之明,毕竟这是盛嘉树反复强调的东西,林雀觉得盛嘉树听了应该会高兴,然后能再安生一些,别再动不动就找林雀的麻烦。 盛嘉树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声音发涩:“你什么意思。” 虽然这么问,但林雀知道他听得懂。睫毛垂落又抬起,林雀平静地直视他,说:“如果你没什么事了,那我去学习了。” 盛嘉树没有再说话,看着他开门离开。栏杆外的雨丝被风吹着扑进来,盛嘉树的脸微微地发白。 终于发现林雀“我把自己的身份认得很清楚”这句话真不是说说而已,盛嘉树觉得自己应该高兴才是。 可他为什么不仅不高兴,还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 · 出来的时候学习室里只有程沨和戚行简,戚行简在书桌边整理东西,程沨靠在自己的椅子里,正微微仰着头发呆,听见推门声就回过头,跟林雀说:“傅哥刚还想叫你去篮球队玩玩儿呢,不过没等你出来,就被他教练打电话叫走了。” 林雀嗯了一声,问他:“下午我需要去社团么?” 程沨不着痕迹观察了下他的表情,似乎不像是跟盛嘉树吵过架的样子,就笑了笑说:“不用,晚上去一下就成,刚好下周末有个社团内部的活动,晚上咱们排练下,到下周末打个卡,给你加学分。” 第86章 林雀点点头,程沨又问:“对了,你想好还要报哪个社团了么?” 林雀回答:“报了数学社。” “哦。”程沨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嗯?数学社?” 从阳台上推门回来的盛嘉树动作一滞,忍不住看了眼林雀。林雀对程沨嗯一声,站在自己椅子边从书包里拿书,黑黑头发垂下去,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他秀挺的鼻尖,和一小片消瘦苍白的下颌。 戚行简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东西,像是没听到程沨的话似的。 盛嘉树很快收回视线,面无表情从旁边过去了。 林雀不在意盛嘉树,那盛嘉树何必还要在意林雀。盛嘉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想。 互相利用而已,除了彼此的利益之外,别的情绪本来就特别多余,且不该存在。 盛嘉树一把拉开学习室的门,回头看向程沨,冷冷道:“你还走不走了。” 程沨看了眼戚行简,站起身:“走。” 学习室只剩下林雀和戚行简,林雀偏过头,正看见戚行简把他昨晚做的试卷和报名表夹在一起,然后把文件夹放进书包。 戚行简忽然看向他。盛嘉树从刚刚回来后就不太对劲,叫林雀出去说的应该也不是什么闲话,但林雀看着倒挺好,还跟平常一样。 戚行简很想问林雀和盛嘉树说了什么,但这不该他来问。 林雀和他对视一眼,想了想,问:“数学社是不是要上课?” “嗯。”戚行简说,“每周一三五晚上,到时候叫你。” “好的。” 简短两句话说完,林雀垂眼翻开书,书页上就被轻轻放了一颗糖。 熟悉的包装。林雀沉默了几秒,把糖放回到戚行简的桌角。 戚行简垂眸看着他:“不要?” 林雀看了他一眼:“刚刚已经吃了很多零食了。” 不只是这个原因。前面两天戚行简给他糖,戚行简随手一给,林雀随手一接,并没有想太多,也没必要为小小一颗糖推来让去的,就像男生之间顺手给对方递根烟、扔一包零食。 现在林雀依然没有想太多,盛嘉树因为这种事情老是给他找麻烦,那林雀多注意点儿就完了。 反正也只是很小的事情,可有自然也可无。 林雀并不擅长撒谎,戚行简偏过头望了眼阳台外面的大雨,眼底闪过一丝沉沉的冷。 盛嘉树那些关于“觊觎”的谴责还是影响到了林雀。 “我妹妹喜欢收集糖纸,但不喜欢浪费,所以叫我每天吃一颗。”戚行简回过头,淡淡道,“我不喜欢吃糖,你不要,就只能扔掉了。” 林雀一怔:“这样吗?” 他有点没想到,戚行简这样冷淡的人,还会满足妹妹收集糖纸的这点柔软可爱的小爱好。 戚行简看着他没说话。 林雀想了想:“那你可以给别人。” 戚行简面色冷淡:“不想给。” 林雀:“……” 这一句好任性。 他就说:“那好吧。” 林雀从小到大的生存环境让他成为了一个很难接受浪费的人,奶奶也总念叨说“成物不可损坏”,即便那是一颗小小的水果糖。 林雀拿过糖,在戚行简的注视中吃掉,然后把糖纸抚平了递给他,忽然想难怪戚行简会每次都跟他要糖纸。 他当时还觉得是戚行简人好素质高,要帮忙给扔掉。 戚行简把糖纸捏在手里,垂眼看着他:“怎么样?” 今天是葡萄味儿的,薄薄一层糖壳咬开后,会爆出一口甜浆,浓浓的果香味儿,芬芳甜蜜的味道瞬间裹满了唇齿。 林雀点点头:“好吃。” “嗯。”戚行简垂了垂眸,又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去阳台上拿了自己的伞,回来跟林雀说,“我走了。” “哦。”林雀点点头,看他身影消失在关起来的房门后。 作者有话要说: 戚家妹妹一脸莫名其妙:谁要糖纸?我喜欢大钻石谢谢。 第66章 不知道盛嘉树那天在阳台上望着雨悟了什么道,之后几天消停得不像盛嘉树,不再刻意为难林雀、不再轻易发脾气,也不再因为傅衍或别人和林雀亲近而找林雀的麻烦。 甚至也不怎么和林雀说话,只是冷冷的,话也变得少,在宿舍的时候偶尔和程沨互相冷嘲热讽,大少爷骄矜傲慢的范儿十足,像林雀一开始认识他时候的样子。 盛嘉树一消停,宿舍里就都消停了,林雀着实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每天按部就班上课、学习、晚睡早起地跟外语做斗争。参加了两个社团也没让他的生活丰富多少,因为程沨很相信他的水准并且体谅他,尽量免除了他日常的训练。 除此以外,也不过多了每周三天去数学俱乐部上课。 · 这场大雨整整下了快一周,原本已经明显转暖的气温直线下降,就连傅衍都加上了外套,天气冷得大有一种重回残冬的架势。 气温太低,早早冒出来的花苞被耽搁在树上,迟迟未曾绽放,可就在人怀疑这些嫩生生的花骨朵要被这场倒春寒冻死在枝头的时候,雨势渐小的一个晚上,这些花竟然顶着寒雨顽强地绽放了。 是周五的晚上,林雀上完数学课,打着伞和戚行简从社团大楼里出来,两人一边走一边讨论着一道竞赛题,戚行简忽然站住脚,说:“花开了。” 林雀正在回忆刚刚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的一道公式,下意识抬头,先看到了自己透明雨伞上晶莹的雨珠,然后透过一片蜿蜒的水迹,就看见了一点模糊的红痕。 是梅花。 林雀稍微挪开伞,仰脸望着花。正巧是在一盏路灯下,雨丝在暖黄色的灯光中牵出细细的银光,滴落在路灯杆旁一枝斜伸出来的花枝上。 开得并不多,枝头大多还是含苞的花骨朵,只有那么三五朵堪堪绽放,颜色娇艳的花瓣儿在灯光下纤薄舒展,被雨珠打得轻轻颤动。 让人想到弱不胜衣的美人。 却开在湿冷的雨夜,宣告春天的来临,让灯下路过的人为她驻足,仰头凝视她凌寒绽放的坚韧。 戚行简发现了花开,视线却只在花朵上短暂停留了几秒,就落下来,望向身边的青年。 林雀抬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枝头的梅花。从鼻梁到下颌的一段线条优美流畅,略长的头发安静搭在他额头和苍白的面颊边,睫毛在路灯的光晕中长而浓密,黑漆漆的、总是透不进一点光的瞳孔中落了几点细碎的光芒。 林雀的脸因为这一星碎光而明亮起来,五官放松舒展,越显出一种独特的、摄人的美感。 像一枝也正在悄然绽放的春花。 让人比起看枝头的花,更想看撑伞看花的林雀。 戚行简眼睫微动,一只手往身前捞了下,是个习惯性去拿相机的动作。 但很快反应过来,摸出手机,把镜头对准面前的林雀。 林雀察觉了,偏头望向他,戚行简把手机翻转,给他看刚刚拍下的照片。 林雀看了看,就微微笑了下,忍不住说:“好陌生。” 怎么戚行简总能把他拍得这样好看,好看得不像林雀认识的自己。 而且戚行简真的好喜欢偷拍。 戚行简垂眼注视着他,浅色瞳孔隐在伞沿下的阴影中,显得很深,看不清楚里面的情绪:“不喜欢?” 嗓音低低沉沉,在前后都没有人的路边、在雨雾中路灯氤氲的光线里、在静谧的沙沙雨声中,听起来有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味道。 戚行简又说:“你不喜欢我拍你,以后我就不拍了。” 林雀只说了“好陌生”三个字,想不到他是从哪里听出来“不喜欢”,唇角微抿,垂眼好像准备要删掉照片的样子。 林雀愣了下,立刻摇头:“没有不喜欢,你别删。” 担心他真的要删掉,林雀说话的时候下意识伸了下手,手背被滴上雨点,他又把手缩回来,稍微倾身过去:“没有删吧?” 戚行简晃了下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张照片。 林雀就说:“能把这张发我吗?” 他很少离家这么久,林奶奶不大爱说太煽情的话,但这两天在电话里说了好几次想他。 前几天戚行简把林雀号码加上通讯录的时候,也没有忘记要了他的wx号。 戚行简没说话,找到“小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林雀口袋里的手机就叮咚响了一声。 “谢谢你。”林雀拿出来把照片给奶奶发过去,然后说,“现在可以删了。” 戚行简嗯一声,把手机收起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戚行简刚刚和林雀一起看过雨夜里早梅的盛开,冷淡的心有一点柔软,想要和他再聊一下春花和天气、聊雨水和夜晚,正在斟酌应该怎么起头,就听见林雀说:“戚哥,刚刚那道题我有了个新思路,你看这样对不对——” 第87章 戚行简:“……” 雨夜、春花、寂静无人的路边、光晕唯美的路灯,几乎无一处不浪漫。如果他们是情侣,或许此刻就会在花树下凝视对方,然后接吻,林雀的雨伞可能会掉到地上去,大半个身体被戚行简用力揉进自己的怀里。 但他们不是,十七岁的林雀同学脑子里没有“浪漫”,只有对学习燃烧的热爱。 满腔刚刚冒头的风花雪月瞬间被冷雨打落,戚行简抿抿唇,只能继续跟热爱学习的林雀继续探索冷冰冰的数学题。 一股子近乎于难耐的焦渴感骤然在胸口中一窜,戚行简看了眼林雀神色认真的脸,抿紧嘴唇无声别开了视线。 · 回到宿舍时,其他几个人都已经回来了,沈悠仍旧拿着个素描本在那儿涂涂抹抹,盛嘉树在浴室洗澡,程沨拿毛巾擦着头发,站在傅衍椅子后面看他打游戏,听见开门声,几个人不约而同回过头,沈悠笑起来:“回来了?” “嗯。” 程沨看见林雀就说:“梅花开了,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 林雀点点头:“看到了。” 说着多看了眼他和旁边的傅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两人最近关系好像好起来了。 傅衍问:“花开了?我怎么没发现。” 沈悠笑了下:“我也没发现。” 程沨说:“明天早上你们去看,这雨今晚可能就停了,明天花更好看。” 傅衍不那么细心不难理解,沈悠倒是细心,只是这心是细在权利上还是风花雪月上,不好说。 或者也可能细在别的一些东西上。 程沨目光慢悠悠从沈悠身上掠过去,想到他刚刚不小心看到的男生笔下的素描,微微笑了下,桃花眼中意味不明。 就是挺意外的,林雀竟然也能发现花开。林雀连走路都专心致志,不像是会关注这些的样子。 “伞。”戚行简淡淡开口。 林雀说:“不用,我自己——” 手里的伞被拿走,戚行简手指握住他的伞柄时,食指若有似无地擦过林雀的手。 林雀没察觉,戚行简却突然颤了下睫毛,手指骨节微微发白,一言不发地推开学习室门进去了。 沈悠望了眼他的背影,林雀回自己座位上放了书包,打算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玻璃门一响,盛嘉树出来了。 林雀看了他一眼,打开水龙头。盛嘉树穿了件深蓝色的浴袍,腰带不紧,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大片的胸膛,该有的肌肉也都有,称得上健美,水珠子从他锁骨上滑下胸膛,不像他气质表现出来的那么文质。 盛嘉树没看林雀,伸手取下吹风机吹头发,余光里林雀很快洗完了手,就开门出去了。 盛嘉树脸色很冷。 整整一个星期了,他不理林雀,林雀也没有理他,两人在宿舍里一句话都没说过,好像盛嘉树不是林雀的未婚夫,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雀出来的时候傅衍关掉了游戏,又开始给大家发零食,额外给林雀多给了一瓶生牛乳,笑说:“多喝点儿,长个子。” 林雀要婉拒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然后说:“哦。” 傅衍笑着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多高?” 林雀顿了顿:“一米七。” “撒谎了吧。”傅衍脸上的笑有点儿坏,抬手在胸前虚虚比了下,“一米七到这儿呢。” 程沨剥着坚果壳吃吃地笑:“你生怕小雀儿不捶你。” 林雀黑眼睛阴沉沉盯傅衍:“马上就到一米七了。” 几个人笑成一片,盛嘉树从走廊上转过来,视线往林雀身上落了下,没说话,从几个人前头走过去。 大家都在吃零食,犯不着孤立谁,傅衍随手也给他丢了几包,盛嘉树冷冷看了他一眼:“谢了。” 傅衍顾不上理会他,只盯着林雀笑,沈悠笑了一会儿,开口挽回林雀岌岌可危的尊严:“林雀还小呢,男孩子真发育起来快得很,几天就长高了。” 林雀面无表情。 长春伙食是真的好,林雀每天都吃很多肉,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发育了,晚上睡梦里偶尔会觉得腿疼。 不到一米七怎么了?他肯定会长高的! 也不知道戚行简是晾伞还是造伞去了,过了半天才回来,傅衍说:“戚哥,零食给你放桌上了。” 戚行简嗯一声,站在自己床边微微抬着下巴拆领带,目光从眼尾密密匝匝的睫毛下流出了一缕,无声落在林雀的身上。 林雀正在喝牛奶。牛奶瓶子四四方方的,有些大,他用两只手抱着,仰头很专心地在喝,苍白修长的颈下喉结尖尖小小,一下一下规律地蹿动。 傅衍偏头和程沨说着话,眼神儿不知不觉跑到林雀的身上,看他孩子气地抱着瓶子喝牛奶,狭长的眸子就微微眯起来,唇角勾着,眉眼间那股子邪肆劲儿更明显。 林雀喝了几口就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微微皱了下眉,薄薄的嘴唇上一圈儿白白的奶渍。 “不喜欢?”傅衍忽然问。 他这一开口,又把所有人目光引到林雀的身上,林雀犹然不觉,舔了舔嘴唇,没舔干净,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白生生的奶渍,举起瓶子看成分表,说:“好腥。” 宿舍里有一瞬间的静默,傅衍喉结滚了滚,莫名觉得喉咙有点儿干。 他掩饰什么一样轻轻咳了下,说:“生的,当然……腥。” 十几二十岁男生的脑子比腐女浏览器记录都不能看,想象力又太丰富,傅衍微微抿起唇,稍微调整了下坐姿。 旁边程沨趴在椅背上,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自己的嘴唇,脸上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眸色微深。 沈悠偏过脸盯着林雀看了几秒钟,目光无意识地飘散了片刻,又低垂下去,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素描本。 林雀还认真在那儿研究手里的牛奶。配料表特别干净,就简单粗暴地写着“牛乳”两个字儿,产地是跟联邦隔了片海的世界知名的牧场,生产日期是今天早上。 ……真新鲜。 “咳。” 盛嘉树似乎叫什么呛了下,掩唇低低咳嗽起来。其他人还没反应,林雀倏地放下瓶子站起身,快步走到饮水机那儿接了杯温水,又很快走回来递给盛嘉树。 盛嘉树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几口,林雀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几个人视线盯到盛嘉树身上。盛嘉树手里没东西,桌上就放着一盒盐渍果干,盖子打开着,不像是吃过的样子。 傅衍登时就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戚行简终于把领带从脖颈上拆下来,在手里拿了几秒钟,随手丢在床栏上,垂下来的黑领带微微晃动,布料上有一点揉皱的褶痕。 盛嘉树很快就不咳了,林雀确认他没事,就转身走开,拧好牛奶的瓶盖,随便收拾了下桌子,拿衣服去卫生间洗漱。 林雀走了,寝室里的气氛仍然紧绷着,并且因为林雀的离开,空气里这种紧绷感越发的明显。 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视中,盛嘉树面无表情,那只杯子水喝完了也没丢,就拿在手里慢慢地转动。 像一种不动声色的、轻蔑的警告。 对这间寝室里所有人的警告。 第67章 第二天雨果然停了,很早就开始有鸟叫,天比两周前亮得早了一些,天光阴翳暗淡,从阳台上望下去,这儿一丛新绿、那儿数点梅红,常青树颜色已觉老气,还有些树仍然是光秃秃的灰褐色。 斑斑驳驳,仿佛最后一丝冬寒还耍赖不肯离去,又像无数种希望已经在蓄势待发。 林雀深深吸了口早晨犹带潮意的空气,抬起胳膊抻了抻筋骨。 刚刚做完的外语试卷终于超过了年级平均分,林雀这会儿心情很不错。 身后有人淡淡开口:“早上好。” 林雀回头,看见戚行简一手推开阳台玻璃门走进来,另只手垂在身侧,捏着一团黑色的布料。 “早上好。”林雀回他。 戚行简一向起得很早,今天却晚了点儿,额发散下来松松搭在眉骨上,面容冷白平淡,睫毛半垂半落,有点内双的眼皮变成了很明显的双眼皮,褶子很深,眼尾泛出点儿很淡的红色。 看起来还有些困倦的样子。 这种困倦冲淡了他身上端整严肃的疏远感,终于让这个人看起来像个也会睡不好觉的活人。 他看了眼林雀,伸手按下电动晾衣杆开关,把手里的布料抖开挂在衣架上。 林雀不经意瞥见短裤的子弹头形状,鼓囊囊的,心里莫名一跳,倏然避开目光。 晾衣杆在身后缓缓上升,发出很细微的响动,林雀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握住栏杆,抿着唇默默想。 好大。 和林雀的比起来,简直像鹰隼傲视着麻雀儿。不敢置信,怎么能有人长成这样。 戚行简把晾衣杆调整到恰当的位置,看了眼林雀的背影,视线从林雀微微绷直的肩背线条、握在栏杆上泛出白色的指节上一寸一寸看过去,因此捕捉到了一丝林雀不小心暴露出来的破绽。 第88章 ——林雀有一点紧张。 因为什么。 除了学习外好像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林雀,也会偶尔关注一下身边的人么? 不对。戚行简很快又否定了自己,很冷淡地想,林雀或许是对其他人都漠不关心,但林雀一直一直都很关心盛嘉树。 一种很恶劣的冲动在胸膛里鼓噪,戚行简忽然开口:“昨晚睡得好么?” 林雀没回头,嗯了一声:“挺好的。” 戚行简说:“但是我睡得不好。” 他睡得很不好,梦里反反复复看见一些林雀喝牛奶的画面,半梦半醒时,又听到林雀可能是因为腿疼抽筋而发出的一点很细弱的哼声。 这样的情况下戚行简根本不可能睡好。 林雀这次回头了,有一点诧异地问:“为什么?” 戚行简垂着眼皮看他:“不告诉你。” 林雀:“……” “除非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和盛嘉树订婚。”戚行简嗓音沉沉,眼神很淡,“因为他的身体么?” 林雀一怔,想不到话题是怎么突兀地拐到这儿。 戚行简注视着他,点了点头:“看来是了。” 那神情,像是早有答案,问出来只是想要确定一下。 林雀沉默。关于和盛嘉树订婚的真正缘由因为签了保密而不被允许告诉别人,但被别人自己猜出来了,应该不算他违约。 林雀也不会生气,因为知道别人肯定会对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订婚的原因产生好奇和探究欲,他只是有一点诧异,看起来好像最不会关心这种事的戚行简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探究欲。 更像个活人了。 戚行简也安静了片刻,然后问:“什么时候会结束。” 已经推测出来的答案不重要,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不是因为竞选也不是别的原因,偏偏是盛嘉树的身体,可盛嘉树看起来好好的,能吃能睡,吼起林雀来中气十足,不像是得了绝症快要死掉的样子。 那么在怎样一种情况下,林雀才可以和盛嘉树解绑?戚行简眸光沉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林雀。 林雀摇头:“我不能说。” “那什么能说。”戚行简立刻问,“你喜不喜欢盛嘉树——这个能说么?” 林雀一呆,不能置信似的反问:“我喜欢……盛嘉树?” 想要确认的问题之一终于得到了回答,戚行简脸色微缓,但看起来还是冷的。 林雀抿抿唇,说:“你会因此不再跟我说话、借我笔记给我讲题么?” 知道了他对盛嘉树没有感情,这段婚约完完全全是一场交易,知道了林雀是个贪图利益就可以出卖自己的人,戚行简心里会怎么想? 戚行简垂眼看着他,因为他经常看着他,所以很轻易就从林雀表情细微的变化中捕捉到他真正的意图。 ——林雀真正担心的不是戚行简不再和林雀说话、或者因此看轻他,而是担心会失去戚行简这个免费又好用的学霸老师。 一瞬间戚行简有点被气笑,一面又想该不该庆幸一下戚行简这个人对于林雀还有一点不可或缺的价值。 戚行简心情变得很差,恶劣的冲动变得更鼓噪。他注视着他,很无情、很残忍地回答:“会。” 林雀睫毛轻轻颤动了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茫然、一点失落。 戚行简等待他做出一些努力来挽回一名戚姓的免费老师,他相信林雀会这样做的,因为林雀就是一个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使用一些圆滑手段的人。 就像为了让生气的盛嘉树消停下来别再烦他,林雀会对盛嘉树主动做一点让步和示弱。林雀对学习那么看重,大概率也会对戚行简这样做。 但林雀沉默了片刻,只是点点:“好吧。” 他的表情很平静,完全没有一丝被戚行简认为是唯利是图的人而难过,他说“我知道了”,然后垂落眼睫,越过戚行简身侧往学习室走。 戚行简眼尾细微抽搐了一下,问他:“去做什么?” 林雀低低回答:“把笔记还给你。” 戚行简:“………” 他发现自己错了,原来就连戚行简这个人对林雀的用处都不是那么“不可或缺”,都是一句“好吧”就可以轻飘飘扔开的东西。 甚至不值得林雀对他做出任何的妥协,哪怕只是说一句软话。 林雀不愿意挽留戚行简,但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利索,戚行简只是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就看见他已经从书架上取下所有戚行简送他的笔记,并且开始整理戚行简给他挑出来进行高效训练的练习题。 林雀对盛嘉树那么容忍、那么关心,戚行简嫉妒得要命,可他才刚刚试探一下,林雀就毫不犹豫要跟他割席,要把他的东西连同戚行简这个人一起丢开。 戚行简抿紧唇大步追进去,伸手按住他手里的东西,在林雀抬头看他时低声道:“我骗你的,不会。” 林雀皱了下眉,黑漆漆的眸子安静地望着他,说:“你没必要勉强自己。”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林雀不是少爷队伍里的人,得到一些会给他吃糖、帮他辅导功课的友谊——如果舍友之间一点情谊也算是友谊的话——林雀认为这已经是他额外获得的东西,心里也早早做好了失去它的准备。 所以他不伤心、不难过甚至不惋惜,黑沉的眸子里只有平静和坦然。 戚行简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视,说:“我没有在勉强。” “我没有对你任何不好的看法,我相信你的灵魂——我所看到的林雀的灵魂。” 因为不常说这样的话,也很不习惯给人剖明自己的内心,戚行简声音很低,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干涩,说:“刚刚只是,逗逗你。” “我的灵魂。”林雀扯了下嘴角,苍白冷淡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讥诮,“什么样的灵魂?唯利是图、不择手段?” 但林雀也是一个几乎从不给别人剖析自己的人,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抿起嘴唇,安静看了戚行简几秒钟,轻轻说:“算了。” 戚行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的一疼,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 他不想“算了”,也不可能允许林雀“算了”,沉默片刻,戚行简低声道:“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能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去做,本身就已经超越了很多空有满怀愤懑却只会夸夸其谈的废物。” “林雀,”他低声叫他的名字,郑重、专注又克制,像每次叫他名字的那样,“你喜不喜欢凌霄花?” 林雀微微怔住,听见男生慢慢地说:“那是我最喜欢的花。” 凌霄花便宜、好活,在一些人口中被贬低,又被另一些人热情地歌颂,但这丝毫不影响凌霄花节节拔高、永远向着烈日野蛮生长。 戚行简说他最喜欢凌霄花——矜贵冷淡的高门公子,说他最喜欢便宜好活的、最热烈的凌霄花。 林雀和戚行简对视,男生的眼眸是琥珀色的,迎着台灯的光,更显浅淡清透,像一盏悠远清透的茶汤。 林雀从中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和一些深沉的东西。 林雀看不懂那些东西,但他看到了戚行简的诚恳和笃定。 ——戚行简当然没必要勉强,也确实没有在勉强。 空气在两个人对视的目光中变得很安静,过了会儿,戚行简轻声道:“刚刚是我说错话,可不可以不生气?” 他声音低沉、磁性,轻轻说话的时候会放大他磁性的特质,听起来有一种错觉似的温柔。 林雀又感觉到耳根酥酥的。他抿抿唇,说:“没有在生气。” 戚行简很轻地笑了下:“好的。” 戚行简垂眼看了他片刻,慢慢从他手底下把笔记和文件夹一本一本抽出来,重新填补进书架的空缺,林雀没有阻止,站在一旁默默地看他。 在此之前,林雀从没有用这样的目光这样认真而长久地注视他。 戚行简一面放着东西,一面在林雀的目光中默默想,有矛盾也是挺好的事情。 产生矛盾、发现矛盾、解决矛盾,在这个过程中,林雀终于看见他。 那么盛嘉树每次跟林雀吵架,潜意识中是不是也在向林雀表达“被关注”的渴望,在跟林雀索取一些东西。 戚行简垂眸看向林雀,单薄瘦削的林雀倚靠在桌沿,台灯的光晕照亮他一半苍白的脸,眼眸漆黑而幽郁,专注地看着戚行简。 长久的凝视某个人常常会伴生暧昧,但林雀的眼睛漆黑、平和而冷静,没有一丝和柔软沾边的情绪。 林雀能看透很多人性中的欲望和懦弱,却好像对柔软的“爱恋”一无所知。 戚行简看他有点久,林雀小幅度地歪了歪头,露出一点疑惑和询问的表情。 “……”戚行简默默收回了目光。 林雀当然没有义务去理解别人对自己的倾慕,一无所知或视而不见,这也是林雀自己的权力。 戚行简失落于他不开窍,又怕他开窍太早,在戚行简还没来得及在林雀这里获得一些特殊性之前,就被林雀彻底地排斥。 第89章 ……至少也要等戚行简做出试探时,林雀不会毫不犹豫地要跟他割席吧。 戚行简抿着唇默默想。 作者有话要说: “老婆怎样都是对的”——七就这样自我洗脑,变成雀儿温驯的狗^ ^ 晚点应该还有一章,雀儿又要大放异彩啦! 第68章 大雨终于停住了,太阳却迟迟没有出来,周末两天都阴沉沉的,风里却已经有了吹都吹不散的馥郁的花香。 这周末林雀去看了一场画展。他对艺术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选这个还是看在只需要半天就可以回学校。 距离月末测评只剩下两个星期,这是林雀命运转折的关键,林雀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难免生出焦虑,恨不得一天有48小时,每一分钟都能用在学习上。 下午回学校后,仍然在图书馆学习到晚上,程沨发消息提醒他别忘了来社团排练,手机开了静音没及时看到消息,林雀赶到声乐教室的时候险些快迟到。 程沨拿给他谱子,是一首情歌,单人独奏,自弹自唱,节奏舒缓松弛,难度倒是不高,林雀顺了两三遍就能完整弹下来,程沨在一旁听完,却微微皱起眉。 这首歌需要很充沛的感情才能演绎好,但林雀就差在这儿——他没有感情。 “不应该啊。”程沨叫停,挑着眉看林雀,“上回那首歌感情比这个还细腻呢,不是唱得很好?” 林雀微微蹙眉:“我跑调了?” 程沨说:“那倒没有。” 林雀就问:“没弹错,没跑调,也还不够么?” “嘶,”程沨斟酌着说,“这些都只是技巧层面的东西……” 只有技巧,能唱好一首歌么?或许吧,但情歌却很需要感情来演绎、来表达。 林雀聪明,天赋也好,更是一把老天爷喂饭吃的好嗓子,这一把充满故事感的嗓音唱情歌应该是很有优势才对。 但他听林雀唱来唱去,总觉得差了点儿什么。 教室里一群人抱着自己的乐器在旁边围观,就连他们都听出来了,林雀把情歌唱得太冷漠、太干净了。 或者说,林雀的情歌太空白,远远没有先前他唱那首歌时表达出来的力量感,没有感情上的冲击力,让人完全没办法动心。 程沨想了想,说:“你再唱一遍,声音低一点,轻一点,温柔一点。” 顿了顿,又很不放心地问:“你知道什么叫‘温柔’吧?” 林雀:“……” 林雀黑沉沉的眼睛无声盯着他:“我看起来像白痴?” 程沨就勾着唇笑了。 林雀把吉他抱在怀里,重新开始唱。 “我还在江南那座桥上等过帆,你的轻舟还要远去几重山。 “十八抱壶殷殷斟过的送君酒,八十投杯犹有暖意仍呵手。 “…… “只好信,岁月深重啊不饶你和我。 “如今搔断白发为你赋新诗, “上半阙,老来多健忘; “下半阙,唯不忘相思。” 声音淡淡,表情淡淡,不像是婉转哀愁为君斟离酒,更像是给你倒杯水喝了赶紧走。 唱完了,林雀抬起头,很认真地等程沨的反馈。 程沨反问:“你觉得唱得好吗?” 林雀想了想,点头:“挺好的。” 旁边有几个男生没忍住,吭哧一下笑出声,程沨:“……” 程沨定定把林雀望了老半天,最终叹一口气:“亲爱的,你真的一点也不懂温柔。” 程沨从林雀面前把谱子拿过来翻了翻,瞅着林雀笑:“小雀儿,你是不是从没有谈过恋爱啊?” 看见林雀的表情,程沨立刻改口:“也没对任何一个人动过心?” 林雀摇摇头,那双总是藏着很多事一样的黑眼睛罕有的空白。 林雀有一点迟疑地问:“这个,和唱歌有关系?” 程沨沉默片刻,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你说呢?” 他随手指了个男生:“来小于,告诉你小学弟有没有关系。” 叫小于的男生长相白净俊朗,是个干干净净的大男孩,一双眼睛长得很机灵,闻言就笑说:“谈个恋爱吧小学弟。” 林雀皱起眉:“学校里允许早恋?” 话音落地,音乐教室安静了几秒,几个男生顿时哄笑成一团。 也不知道是因为林雀一个都有了未婚夫的人还一脸认真地困惑早恋的问题,还是单纯觉得他这样子笨笨呆呆得很搞笑。 程沨都忍不住大笑:“哎呦我操,这什么可爱的发言。” 长春公学校风开放,鼓励学生在遵守规则的前提下发扬个性,况且目前在校学生基本都在十六岁到二十一二岁之间,强行迫使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压抑情感是很反人性的。 学校很明白“堵不如疏”这个道理,有专门的课程和讲座引导学生认识欲望、控制欲望,在合理范围内让学生作为人的情感得以拥有健康、自由的生长空间。 早恋在学校里那可太寻常了,要么就在学校里谈男朋友,要么在校外有女朋友,甚至因为贵族间普遍存在联姻的情况,早早订婚的人也不在少数。 不对,十七八岁快二十岁了,这也能算早恋? 教室里几个男生笑着,视线若有似无地瞥到林雀的身上。 林雀从一进校门就污名满身,没几天就展现出了狠辣暴戾的手段,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给这个青年添上一层又一层的争议,到现在男生们已经很难给林雀这个人下定义。 可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们就发现撕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标签,原来林雀也只是一个干净的、稍微孤僻的男孩子,偶尔还有一点呆——就像现在这样子。 于是他们终于想起来,林雀也不过才十七岁,就是在整座学校里,也是年纪最小的那一波。 ……而且他真的长了一张很勾人犯罪的脸。 漂亮的五官加上独特的气质,苍白阴郁的脸上镶嵌着黑漆漆的眼珠子,不单是好看,也不单是阴沉,很多种看似矛盾的特质杂糅在一块儿,叫人总是下意识去关注他。 林雀一周之内往社里统共也没来几回,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男生们就已经养成了进教室后第一件事先看林雀在不在这种诡异的习惯。 林雀在,那么这天晚上就会很值得期待;林雀不在,就会觉得训练怎么这么无聊。 可惜了,这么有趣一小孩儿,怎么偏偏就已经有了未婚夫呢。 没人觉得林雀在有未婚夫的情况下还不曾对任何人动心有问题,因为谁都不相信林雀和盛嘉树是因为感情订婚的。 学校里如今对林雀蠢蠢欲动的人不在少数,只恨林雀的未婚夫偏偏就是很多人都不敢惹的盛嘉树。 程沨笑够了,三两下把情歌谱子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笑眯眯说:“算了,人有时候也得学会放弃——你就还是唱你那天那首歌成了。” 林雀只问了一句话,男生们就在那儿笑了半天,林雀下意识觉得自己被嘲笑了,又似乎不像,冷着脸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拒绝道:“我不想唱歌了。” 程沨饶有兴致地瞅着他:“那你想做什么?先说好,社里每人都得出个单人节目的,不然没学分。” 林雀随手拨了下琴弦,说:“我敲架子鼓。” 程沨想了想,点头:“也行。” 三言两语解决了问题,林雀拎着吉他站起来:“那我可以走了么?” “不可以。”程沨啧一声,“还有个集体节目呢,活动就在明天,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快去再练练吧啊!” 林雀把吉他重新抱在怀里,面无表情坐回椅子上,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黑漆漆的眼睛看起来挺平静,却莫名叫人看出点儿阴沉沉的幽怨。 男生们忍不住又笑,程沨唇角也勾起来,一只手轻轻捏了下林雀的肩膀,笑眯眯的:“加油。” 社团老师站门口敲了敲门,笑问:“训练呢?” 几个人都打招呼问好,社团老师看了看林雀,笑道:“你们接着练吧,社长跟我来一下。” 程沨跟老师出门,教室门在身后关上,程沨脸上的笑意就收敛了,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找我什么事儿啊,老师?” 老师问:“新同学跟大家处得还可以吧?” 程沨懒洋洋的:“要说什么您直说呗,还跟我搞迂回战术呢。” 老师笑了笑,就直接问了:“你新歌还是没想法?” 程沨散漫的神情没变化,只把眼皮耷拉下来,泄露出一丝百无聊赖的倦怠:“我能有什么想法。” “这都快一年了……”老师欲言又止,露出担忧的神色,“要不你请个长假,出去散散心?” 没有一个高产艺术创作者会将近一年都没有新作品,程沨天赋展露得太早,接触名利场也太早,十五岁出头新歌就爆了一首又一首,一边忙着演唱会的情况下还能抽出时间考进长春。 第90章 老师不好对程家培养程沨的方式指指点点,但很担心程沨变成方仲永。 程沨靠在墙上,这种懒懒散散没有形状的姿势让他做起来都格外赏心悦目,桃花眼微微垂着,发尾挑染成暗红的头发落下来搭在眉骨上,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颓丧和阴沉。 他嗤笑一声,说:“哪哪儿都无聊,何必浪费那个时间。” 那种无聊是从灵魂里头蔓延出来的,无法遏制,没有头绪,像心口上破了一个大窟窿,寂寞得能听到风的回声。 程沨试图靠阅读来填补这种难熬的空虚,但收效甚微。 老师皱着眉看他:“真没办法了?” 他担心再这样下去,程沨写不写歌都是次要,老师怕他会走一些极端。 程沨又要嗤笑,看看老师一脸忧心的样子,忍住了,抿着唇偏过脸,从教室门上的玻璃窗望见林雀的身影。 黑发黑眸的青年看起来很孤僻的样子,但参与团体活动时很配合,安安静静的,也不多话,暂代程沨的学长说什么都会听,稍微偏着头拨动琴弦,苍白的脸上只有林雀一向的认真。 程沨定定望着他,忽然就想起刚才那个关于“恋爱和唱歌有什么关系”的问题。 问出那句话时林雀好像真的很困惑的表情,让程沨这一瞬间猛然意识到,林雀是一张纯白的纸。 是一张从没有人在他心中真正留下过痕迹的、懵懂的、干干净净的白纸。 林雀的眼睛总给人一种过度的、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感,让人下意识以为他早已过尽千帆,宿舍里那几个男生心思藏得并不算太严实,就连盛嘉树都察觉了端倪。 可林雀毫无反应。 程沨说过林雀很会装糊涂,心里也曾猜测过林雀是在装糊涂,但现在他发现林雀不是装糊涂,林雀是真的糊涂。 程沨隔着玻璃窗凝望着教室里正在弹琴的青年,只觉到一种类似于昨晚的口干舌燥,却又似乎并不十分的相似。 老师说了句什么,程沨先下意识偏过脸,然后才收回视线,看起来难免有些心不在焉:“您刚刚说什么?” “我说,或许你可以先把创作放到一边。”老师温和而宽容地笑笑,说,“干脆不要去想了,先认认真真做学生,享受十七岁应该享受的,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好好恋爱?”程沨随口接话。 老师一愣,笑起来:“你想恋爱了?” 贵族世家的子女往往会表现出一种畸形的成熟——他们出生就在名利场,过早地接触到寻常小孩不能接触的世界,这让他们身上的某一部分主动或被迫更快地成熟,而另一部分却也因此更加的脆弱甚至干脆直接缺失。 程沨透露出想要建立特殊的人际关系的欲求,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潜意识中的自我补偿。 老师当然感觉到惊喜和欣慰,笑问:“你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人?程沨想,或许吧。 ——如果总是时不时在心里想起、逗他玩儿的时候很开心就算是一种喜欢的话。 成熟又懵懂的林雀,充满了一种诡异的矛盾感,轻易催发出人的探究欲和摧毁欲,叫人蠢蠢欲动,想要给空白的林雀涂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想要看他那双黑沉平静的眼睛掀起波澜,想要打碎林雀的冷漠,看看他为自己痛苦、为自己喜悦起来是什么样子。 程沨舔了舔嘴唇,感到一种隐秘的、恶劣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完了。程沨想,他突然好像也不是那么很想当看客。 他开始不满足仅仅只做一个看客了。 老师有一双火眼金睛,视线从玻璃窗上望进去,定在林雀身上,说:“是那位很有天赋的新同学么?” 程沨没吭声,望着他微微笑起来。 “很漂亮的孩子,看起来很乖。”老师看着他眼神,莫名有一些心惊,忍不住说,“可我怎么听说,他已经有未婚夫了?” “昂。”程沨还是笑着,语气随意,“他未婚夫就是盛嘉树啊。” 可盛嘉树是程沨从小到大的死党,兄弟妻,也是能喜欢的人? 老师也笑:“那这不大好吧。” 程沨笑意更深:“是不大好。” 在贵族学校担任了十来年教师,老师很明白这个阶层里一些荒诞又自成一体的做事逻辑,但他管不了少爷做什么,再说下去容易违反师德。 老师就叹了口气,郑重地嘱咐了一句:“那小孩儿能到这儿来不容易,你别把人家害了。” 程沨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笑吟吟道:“怎么会。” 程沨顿了顿,说:“明天社团活动,他会上台,老师来看看?” 这话里的意思是请老师来过个眼,对林雀的能力有个底,以后有什么资源和机会,也别忘了这个小孩儿。 这话可比轻飘飘一句“怎么会”让老师放心多了。 “成,我明天来看看。”老师拍拍他的肩,笑眯眯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想写的剧情又没有写到,今晚一定写到!【握拳】 第69章 第二天下午,程沨口中那个“社团内部的小活动”就开始了。 林雀加入声乐社的目的很单一而功利,就是赚学分来了,资料在眼睛里过一遍,之后就给忘了个七七八八,平时也只会在固定的教室和固定那么几个人一起排练,忘了一个正规社团其实是多么庞大的一个完整的体系。 长春公学的声乐社只是一个统称,底下还划分了多个部门,林雀所在的部门是器乐部,除此之外,还有声乐部、外联部、美编部、网络部、策划部、后勤部等等七八个部门,甚至还有专门的化妆部。 程沨怕他又学习学得忘记时间,中午专门亲自跑去图书馆把他叫回来,随便吃了午饭换了衣服,林雀就被他拉着出了门。 林雀发现路不对,说:“不去社团大楼么?” “什么社团大楼。”程沨笑吟吟说,“哦我忘记告诉你了么?今天活动在小礼堂举办的。” 长春公学有一大两小三座礼堂,大礼堂专门用来接待重要宾客或者大型活动,平时不开放,其余两个小教堂就用来出借给学生举办各种社团活动或比赛。 林雀没说什么,跟着他去了,远远地望见礼堂大门口已经有人在那里排队,人还不少,程沨顺着他视线往那边瞥一眼,说:“哦,那些是观众。” 林雀微微皱起眉。 程沨一直在说“社团内部的小活动”,不把这当回事儿的样子,林雀真以为只是一个很小的活动——大概十来个人在教室里围成个圈表演节目自娱自乐的那种“小活动”。 程沨说有两个学分,林雀当时心里还在想这学分也太好赚了,在教室里一堆人随便玩玩儿就能拿分。 结果现在不但要在礼堂里表演,还有这么多观众。 林雀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停住脚步问:“这是怎么回事。” 程沨笑眯眯的:“什么怎么回事?” 林雀冷冷道:“小活动?” “啊,这个。”程沨挑挑眉,“是小活动啊,都够不上卖票的,让他们白嫖了。下次我再给你整个大的,各种宣传都搞起来,卖来的票钱咱们偷偷分了……” 林雀冷冷地盯他。 程沨不告诉他活动具体的规模,还一直用言语误导他,林雀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就要被程沨稀里糊涂推上台。 他打断程沨的顾左右而言他,问:“到底有多少观众?” 程沨有一点心虚:“呃,大概,也许,可能,也就一两百个吧……” 这当然是骗人的,一整个星期内程沨都在筹备这事儿,社团官网上有强烈意愿要来看林雀上台的投票已经超过了三百。 也就是说,目前在校的学生起码十之八|九都会来。 程沨还怕翻车,自己也出了个节目,用自己的人气给林雀兜底,不怕今天礼堂里热闹不起来。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程沨望着林雀笑,桃花眼中闪烁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幽光,很快又若无其事推着他肩膀继续走,催促说:“快点快点,已经快要迟到了,咱们从后门进。” 从那天看完林雀的表演后,程沨就存了一个很恶劣的心思——他要把林雀捧起来,捧到更高的位置,让林雀身上的光芒更耀眼、更夺目。 以此更大程度地挑逗男生们的争夺欲和占有欲,让宿舍里那几个通通为林雀发疯,程沨不满足只是暗流涌动,他要看更激烈、更精彩、更抓马的戏。 是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任性妄为、为了自己一点恶劣趣味能得到满足就不惜做任何事的人。 现在对林雀存了心思的人里头多了一个他,不过这并不影响也不能阻止程沨跃跃欲试、想要亲手捧起一颗明星的玩心。 林雀脸色很冷,黑漆漆的眼睛阴沉沉盯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沨笑:“我要提前告诉你,你能答应么?” 第91章 林雀抿起唇。 月末测评已经迫在眉睫,在社团活动、校内比赛这些方面本来就没给林雀留下太多的时间,林雀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进文化课,要是知道是这么大规模的活动,林雀要避免分心,还真不一定会参加。 反正也只是两个学分而已,对目前的林雀来说跟蚊子腿上的肉没什么两样,程沨要是告诉他,大概率是会被林雀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的。 再一个也是因为程沨有一点担心林雀会怯场,知道是大规模的活动后就不想上台了。 于是干脆就先斩后奏,不给林雀拒绝的余地。 “而且我也真没骗你吧,本来这种社团内部的活动就是这样的,不过就是把演奏厅换成了小礼堂、观众除了社团老师和内部成员,还多了那么一点点的人……” “不过他们不都还是想看你嘛,小雀儿魅力太大,你有什么事儿还真瞒不住学校里的人,我不过是顺水推舟、顺水推舟……小雀儿理解一下我嘛,咱不生气哈。” 程沨嬉皮笑脸地撒娇,不由分说把他拉进小礼堂,林雀眉头皱着,还想说话,又忍住了。 也是他的责任,什么都没问就稀里糊涂上了程沨的套。 甚至很难说是套,也是因为林雀自己太想当然,又不怎么关心身边人都在说什么做什么,学校里的人现在也不太敢跟他主动说话,不然大概率早就从教室里那些男生的窃窃私语中察觉到风声了。 事已至此,上台就上台吧,这种规模的舞台还不至于让林雀临到阵前当逃兵。 · 小礼堂后台早已开始忙碌,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配合着在进行最后的准备,有节目的社团成员在更衣、化妆,大家都早习惯了这种程度的舞台,也没什么紧张的气氛。 也是知道今天的重头戏不在自己,一群人化着妆,还在说:“那谁还没来啊?” “社长亲自去请了,应该也快了。” 有人就笑,略带着酸味儿:“排场真大。” “你第一天知道他排场大啊。” “这些废话就别说了。”男生压低声音,说,“你们猜他来了,那几位会不会来?” “这也是废话。”另一人接口,“赌一百块,肯定全都得来,一个都少不了。” 化妆间里的味儿就更酸了:“淦,学校里几百个大少爷比不过一十四区的穷小子。” “就让他跳吧,看他还能跳多久,马上就到月末了,下个月还能不能在学校里见着他都难说。” 一个正在给人化妆的男生忍不住露出嫉妒,嗤笑:“一个红领带……哼。” 话说到这儿已经有点过头,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一个男生忽然说:“那也总比有人想跳都跳不起来好。” 其他人齐刷刷扭头,就看见于逸在椅子上靠着,正在首饰盒子里挑挑拣拣。 于逸是社长助理,很得程沨的看重,化妆的男生一看见是他,气势就先弱了三分,又不甘心就这么认怂,强撑着回怼:“什么时候咱们学校也有人肯帮那小老鼠说话了,于助理不愧是社长最得力的人哈,社长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话就是暗讽于逸不愧是程沨狗腿子,一手见风使舵的本事玩儿得溜。 于逸冷笑一声,一双精明的眼睛里毫不客气地露出讥讽:“你少在这儿给老子阴阳怪气,这么嫉妒林同学,你当着他面说去啊,你敢冲他再叫一声‘小老鼠’,我当众跪下给你磕头认错。” 男生脸色一僵。先不说林雀身边那几位大佬了,就冲林雀那一身揍人的本事,现在心里不服的人最多背后蛐蛐两句——当面去侮辱林雀?那跟他妈找死有什么区别! 旁边几个平时跟林雀一起上课的男生吭哧笑了两声,帮腔说:“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吵的,那位有没有真本事再等俩星期不就知道了。有些人也把自个儿嫉妒的嘴脸收一收,明知道在人林雀跟前讨不着好了,又何必还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酸话讨人嫌。” “你——!” 男生又羞又气又是恨,一把摔了手里的东西,化妆刷在地上弹了两下,咕噜噜滚到门边。 恰巧门就开了,程沨懒洋洋站门口,瞥一眼屋子里的情状,说:“说什么呢气成这样,怎么还摔起东西来了。” 他脸上笑吟吟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林雀站在他身后,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听没听到那些话。 屋子里一静,众人赶紧起身纷纷招呼:“社长来了啊。”“也没说什么哈哈,就几句闲话。”“小学弟来啦,快进来化妆。”“小学弟带礼服了么?没带的话我给你去更衣室拿……” 于逸也起身,露出很阳光的笑,招呼林雀:“小学弟来,我给你挑了几样配饰,你瞅瞅喜欢不喜欢。” “他不用。”程沨顺脚踢开化妆刷走进来,说,“配饰、礼服一概不用,来个化妆师给他弄弄就行了。” 这些东西要准备他早给林雀准备了。程沨就要林雀保持原汁原味的林雀,况且林雀本身也不需要太多的矫饰。 男生看他好像无事发生的样子,林雀也没什么表示,猜两人应该没听到刚刚那些话,提在喉咙的心稍微松了松,赶紧过去捡起化妆刷,小心翼翼地笑着说:“社长,我来吧?” 化妆上的猫腻可太多了,看他不让姓林的在舞台上丢丑! 程沨瞥了他一眼,随口说:“你就不用了,明天递个申请书,自己从社团走人吧。” 几个人一愣,顿时幸灾乐祸起来,那男生僵在原地面如死灰,一声辩解都不敢,不一会儿灰溜溜走了。 但已经没人在意他了,四五个化妆部的人一齐围上来,争先恐后说:“就等着小学弟来呢,快来坐这儿,保证让小学弟一会儿一亮相就帅倒一片!” 林雀摇摇头,说:“我自己来。” 他有上台表演的经验,也是化过妆的,要上台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一切就得按照规矩来。 但林雀不习惯让别人在他脸上碰来碰去,每次都是自己动手自食其力。 程沨有点惊讶地看他:“你会化妆?” “涂一层粉底、画眉毛、抹口红。”林雀面无表情,“这有什么难的。” 几个化妆师:“………” 程沨脸上露出点儿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他半晌,终于说:“小雀儿,听我的,你可别糟蹋‘化妆’这俩字儿了,乖乖坐那儿去,叫专业人士来给你弄。” 林雀不大情愿,还想再挣扎一下,化妆间门被敲了两下,一道嗓音温和带笑,传进所有人耳朵:“让我来试试吧。” 众人回头,就看见沈悠穿银灰色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拎着只小巧的银色手提箱,笑吟吟站在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又没有写到!怎么办!关于雀儿的任何事都很难不高光!(如果宝子们觉得不高光那一定是我写得不够好,欢迎批评和建议……qwq ps:顺便补充下上一章“我还在江南桥上等过帆”的歌词是女诗人扎西拉姆·多多的现代诗《老来多健忘》,略有改动。 又ps:兽笼副本即将开启!敬请期待!!! 第70章 学生会主席大驾莅临小礼堂后台化妆间,屋子里一群人愣了好一会儿,赶紧又纷纷起身打招呼:“会长……”“会长好。”“会长怎么来这儿了?” 沈悠姿态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着点头回应,一面拎着箱子走进来望一眼林雀,笑道:“听说你们这儿缺化妆师,这不,我一时技痒,过来献个丑。” 四五个化妆部的“专业人士”面面相觑。可沈悠说缺,那自然是缺了,几个人立刻捧场说:“会长还会化妆啊?”“牛逼,会长快露一手。” 程沨:“……” 程沨环起胳膊往桌沿上一靠,桃花眼里似笑非笑的:“是啊,会长什么时候连化妆都会了?我也很好奇。” 这种规模的活动肯定得往学生会那儿备案、递申请书借场地,根本绕不过沈悠。 再说程沨的动作大,整个学校里可能也就林雀两耳不闻窗外事,叫他给忽悠了一道,但肯定瞒不过宿舍里其他几个人精。 程沨也没想要瞒,他整这一出本来就是给寝室里那几个看的,可现在沈悠真的赶上来了,程沨心里却莫名的不大舒坦。 化妆?可真行。 一群人里难免有几个憨的,听不出程沨这话里那点儿微妙的意味,马上就笑着接话:“会长画人体画那么好,一通百通么,化妆肯定也不在话下!” 程沨想起沈悠那个宝贝似的素描本,从鼻腔里轻轻哼了声:“行吧,那请吧,会长既然要露一手,我们大家也涨涨见识。” 沈悠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林雀,温声问:“怎么样?愿意我给你化妆么?” 林雀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坚持:“我自己会化。” 沈悠笑了笑,说:“化妆没那么简单的……或者我先给你化,你要是不满意,再卸掉自己来?” 第92章 林雀抿了抿唇。不是满意不满的问题,他是真不太喜欢跟别人的皮肉近距离接触。 又有人敲了敲门,探进个脑袋说:“还剩一个小时就开始了,节目靠前的学长们尽快准备哈。” 时间不多了,林雀沉默了两秒,就拣了张空桌子坐下来,看了眼沈悠:“麻烦沈学长了。” 沈悠笑起来,洗了手回来准备开始化妆。结果这边才坐定,沈悠连箱子都没来得及打开,那边化妆间的门又又又一次被敲响,傅衍单手插兜里,视线从沈悠划到林雀,要笑不笑地:“哎呀,这是要化妆呢?” 傅衍的旁边,戚行简安静站着,相机挂在脖子上。 他还是一身的黑衣,越衬得肤色白皙,高领打底衫严严实实裹着脖子,一股子疏离禁欲的冷淡气场瞬间扑了所有人一脸,和旁边一件白衬衫大剌剌露出一片饱满胸肌的黑皮傅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化妆间众人一愣,再次匆忙起身恭敬问好,社达主义在小小一间屋子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雀回头看见大家都在说学长好,三年级两个男生也在打招呼,迟疑了下,就也跟着起身:“戚学长好,傅学长好。” 戚行简眼睫微动,琥珀色的眼瞳不遮不掩直直看向他。傅衍一下子笑起来,也没理会其他人,直接大步走到林雀跟前,一手按着他肩膀叫他坐回椅子上,丝毫不掩饰对林雀的亲昵,笑眯眯说:“还跟我整这些虚的呢,赶紧化你的妆吧。” 戚行简没说话,默默跟着走过来,垂眸看了看林雀,又去看沈悠的箱子。 旁边男生悄悄怼了下身边人的胳膊,小声嘀咕:“我说什么来着?一个都落不下!” 一旁的人也小声说:“得意个毛线,这不还有个盛大少爷没来呢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神色顿时都古怪起来。 ——身为林雀正经未婚夫的盛嘉树迟迟不见踪影,倒是其他几个来得一个比一个快。 可真行。 那头沈悠打开箱子,露出一整套化妆工具,齐全专业得叫人咂舌。 他一面在箱子里挑拣着东西,一面笑问:“你们两个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傅衍从不屑于找借口,闻言就说:“小雀儿要登台,那我可不得来捧个场。” 他随手拉过张椅子往旁边一坐,斜着眼睛瞅林雀:“为了这个,我连篮球队训练都鸽了,回头肯定得挨教练批——小公主怎么谢我?” 林雀微微仰着脸让沈悠给他涂面膜,漆黑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淡淡道:“你现在回去,就不会挨批了。” “……”傅衍盯着他看了半天,轻轻笑了,“个小没良心的。” 林雀闭着眼睛装听不见。 戚行简一声没吭,沈悠也不会放过他:“戚哥难得对这种活动感兴趣啊。” 他和戚行简都是古典乐部的,可戚行简很少登台表演,更少来看表演,他学琴似乎就只是为了学琴,可要说他对大提琴有多热爱吧,也看不太出来。 戚行简的心思一向是他们几个里头最难揣摩的,一般来说,这样的人要是对什么事表现出了所有人都能发现的关注,那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力和吸引力就已经是很不一般的特殊了。 戚行简垂眸盯着林雀看,淡淡回答:“程沨从摄影社借人,我正好有空。” 傅衍扭头去看程沨,程沨似笑非笑地一挑眉:“这不常规操作么,不过能劳动到戚哥,我这个主办人还真是受宠若惊。” 声乐社没有摄影部,又缺不了拍摄这一项,一贯是和摄影社有紧密合作关系的,这个确实没问题。 可就连贵宾来校都请不动戚行简拍摄,今天只是小小一个社团活动,戚行简却不请自来,几个人对戚行简对林雀的看重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傅衍和程沨对视一眼,交流了什么只有两人自己知道。 戚行简靠在一旁桌子上,垂眼调试着相机参数,全当没听见程沨的阴阳怪气。 因为他现在心情有一点好。 刚刚他和傅衍一起进门,林雀先叫了“戚学长”才叫“傅学长”,这是不是意味着在林雀潜意识里,戚学长已经比傅学长要更亲密、更重要一点点。 沈悠忽然笑说:“你别躲。” 林雀说:“我没躲。” 林雀一张脸已经被绿色的泥膜遮盖了大半,沈悠正在给他涂抹下颌的皮肤,小刮片带着面膜一下一下抹过去,林雀无意识地皱着眉,长长的睫毛不停颤。 在自己脸上来来回回的工具没有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林雀感觉很不舒服,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沈悠忍不住轻笑:“这么敏感吗……” 林雀睁开眼,朝他伸手:“我自己来吧。” 沈悠就把刮片递给他,林雀转身一看镜子,就僵住了:“……这什么东西?” 镜子里这绿油油的怪物谁? 林雀的呆滞表现得太明显,几个男生都忍不住笑,戚行简拿起相机,“咔嚓”一声。 林雀很敏感,立马扭头看他:“可以先别拍我吗?” “没有拍你。”戚行简垂眼看他,淡淡道,“看看镜头效果。” 林雀不是很相信,但戚行简的表情太平静,人看起来太正经,不像是那等会趁机偷拍别人丑照的损友。 “是泥膜呀。”沈悠笑说,把林雀的视线拉回自己身上,“这个还是很必要的,不然一会儿上妆不服贴。” 林雀盯着镜子里的人浑身不自在,他从生下来就没听说过泥膜是个什么东西。 好丑,他可以立刻洗掉吗? 沈悠顿了顿,很贴心地补充:“这个还挺贵的,敷一次大概需要个几万块吧。” 这一星期不止程沨做了准备,他也做了准备的,特意打电话跟母亲的造型师借了一整套化妆品。这泥膜是沈家的秘方,是沈家男人的嫁妆,沈父配了给妻子用,把五十岁的赵夫人保养得看起来像是二十岁。 “……”林雀沉默了片刻,照着镜子继续往脸上涂,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傅衍忍不住伸手捏了下林雀的头发,哼笑:“小财迷。” 吓人的价格驱使林雀勉强涂好了面膜,结果被告知还要等个半小时,绿油油的泥膜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四肢的僵硬。 化妆间里的男生们吭哧吭哧憋不住笑,傅衍悄悄把手机拿出来对准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了八百张,林雀从没这样深刻地领悟“社死”这词儿的含义,闭着眼睛在椅子里当木头人,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 好容易听到沈悠说“可以了”,林雀立马腾一下起身,三两步冲进卫生间把脸上的东西全洗掉。 洗着洗着觉得不对劲,指尖摸着自己的脸,林雀有点不确定地想,这么嫩,是他自己的脸么? 但是立刻想起敷一次就上万块的恐怖价格,林雀放下手,阴沉沉的眸子里黑气横生。 万恶的贵族阶级,万恶的有钱人。 洗完脸出来,沈悠笑问:“怎么样,是不是还算有效果?” 林雀陷入到前所未有的仇富里,低低嗯一声,回到椅子上坐下,沈悠看了眼腕表,说:“时间不多了,咱们接下来得放快些。” 出乎所有人意料,沈悠化妆的动作很娴熟,有些地方甚至比在场的专业人士还细节,旁边几个男生收拾得差不多,跟化妆师一起凑过来围观,沈悠一点架子也没有,几个化妆师看得入神,忍不住问一些问题,沈悠也会一一作答。 旁边有个男生就笑问:“会长怎么练出来的这一手本事啊,真牛逼。” 沈悠动作微顿,含笑瞥了他一眼,男生一愣,立刻转移了话题:“哈哈,学弟现在看起来还真不一样,这皮肤看着,啧啧,跟把磨皮效果拉满了一样……” 沈悠继续忙活,没再说话。 怎么练的,在骷髅头上头练的,在死人脸上练的。倒没什么不好说,只是不适合现在说出来。 林雀安安静静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压在眼睑上,让他看起来难得的乖巧,大概是因为怕痒,刷子从脸上扫一下睫毛就抖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被丢进什么危险的环境里。 叫人的心简直为他软成了一片。 这么觉得的人应该不止他一个。程沨靠在旁边桌子上,手里拿着张流程单在做最后的检查,看着看着,眼神就跑到林雀的脸上,桃花眼中意味不明,不知道正在想什么。 傅衍的目光就更直白,因为林雀闭着眼而愈发肆无忌惮,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雀的脸,唇角的笑意带着点儿一贯的不怀好意,眼神却很深,甚至有一点烫。 戚行简拍了张照片,却避不开沈悠的手,盯着照片看了片刻,越看越觉得那只手碍眼,戚行简抿着唇删掉,长久而专注地看着坐在那儿的青年。 沈悠神色逐渐变得认真、严肃,手下的动作一丝不苟,那神态仿佛不是在给人化妆,而是正在精心雕琢一件十分珍重的艺术品。 第93章 化妆间里渐渐没有人再说话,男生们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紧紧盯着林雀被一点一点雕琢精致的面庞。 负责cue流程的人推门进来,被化妆间里莫名肃穆的气氛吓了一跳,下意识放轻声音,把主持人叫走了。 活动已经正式开始,化妆间里陆陆续续又走了几个人,程沨待到不能再待的时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拉开房门时他回头深深看了眼林雀背影,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 他有一种清晰的预感——终有一日,这只从贫民窟飞出来的小麻雀儿,一定一定会飞到很高的地方,高到足以让所有人看见他、仰望他、追逐他,为他而疯狂。 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更相信林雀就是有这个本事。 · 盛嘉树推门进来的时候,化妆间里已然是落针有声,男生们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中间的青年。 林雀并没有坐在屋子中央,但人群的围绕让他成为绝对的中心,盛嘉树第一眼就落在他身上,却只看到林雀黑漆漆的后脑勺。 沈悠正在他对面坐着,脸上怔怔的,这样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已经够得上失态,可沈悠旁边的傅衍更夸张,瞧他那眼神,竟然都痴了。 戚行简沉默地站在两人椅子后,垂眼看着人群中心的青年,看着倒没什么古怪的样子,握着相机的手指骨节上却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青白的颜色。 盛嘉树微微皱了下眉,反手合上门走过去,开口道:“还没有上台么?” 屋子里的人这才惊觉他的出现,脸上露出不同程度的如梦初醒的恍然,沈悠掩饰什么似的,先抬手扶了下眼镜,才抬眼望向他,起身笑道:“你快来看看。” 围在旁边的几个男生纷纷让开地方,林雀回了下头,这一回头,盛嘉树脚底下就粘在了原地。 林雀微微侧过头,望了他一眼,这一眼清晰露出他线条锋锐的长眉和上挑的眼尾,黑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盛嘉树倏然生出一种被森寒的刀锋从脸上刮过的错觉。 盛嘉树滞在原地,一瞬间头皮发麻。 林雀很快垂落眼睫,拢住了视线,转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盛嘉树怔了半晌才回神,没察觉自己脸上也露出了一种如梦初醒的恍惚。 他慢慢抬脚,走到林雀对面站定,这才终于清晰看见了青年完整的容貌。 林雀刚刚化完妆,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化过妆的痕迹,但他的五官却在人眼中变得无比的清晰、深刻,说不出具体哪里美,可每看一眼,似乎都要被面前这个人在心脏上划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沈悠放大了林雀面部一切因发育迟缓而被模糊的特质,林雀的长眉斜飞入鬓、眼尾如燕翅般上挑出锋利的弧度,睫毛浓密漆黑,只在尾端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卷翘,这让他那双眼瞳看起来越发的黑沉、阴郁。 尤其当他垂眸时,瞳孔中几乎透不进任何光,更显出一种冰冷倦怠的厌世感,几乎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冲击力。 这样一双眼睛简直就是个令人目眩神迷的漩涡,盛嘉树盯着他眼睛看了半晌,脑子里一片空白,很久之后才艰难地挪开视线,可下一秒又被林雀的嘴唇攫住了心神。 ——梅子酒一样的唇色遮盖了林雀嘴唇原本的灰暗,被他苍白的面色一衬,几近妖冶。 林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只有极致的苍白、极致的浓黑、极致的嫣红,这三种颜色进行激烈而霸道的碰撞,最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具有强刺激性的矛盾感,构建成难以言喻的磁场,浓烈、颓靡、冰冷、厌世。 让人怀疑他是从禁闭百年的古堡中缓缓走出的一道触目惊心的鬼影,或是一支在瘴雾弥漫的沼泽中独自妖冶怒放的玫瑰。 是遥远的、浓墨重彩的、触不可及的、只有在最疯狂迷乱的梦境中才可能惊鸿一瞥的幻影。 只要你看见,所有杂念就都会倏然远去,只剩下拼命想要看清他、捕获他、霸占他的强烈的渴望。 这种渴望带着恐怖的摧毁欲,可被摧毁的却不是冰冷锋锐遥不可及的林雀,而是自己生而为人的一切欲望和理智。 盛嘉树紧紧盯着他,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只听见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的声音。 手腕上骤然一疼,盛嘉树无限坠落的理智迟缓地归窍,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朝林雀的面颊伸出手,却被林雀毫不留情地扣住了手腕。 林雀微微偏过脸,蹙眉看着他,声音冷淡:“做什么。” 盛嘉树猛地把手一抽,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巨大的荒谬感。 ——他竟然渴望摸一摸林雀的脸,迫切想要确认眼前这个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 周围人无声地看向他,没有人嘲笑盛嘉树的失态,因为他们感同身受。 盛嘉树喉间一片干涩,无意识舔了舔嘴唇,眼睛还盯着林雀,近乎于慌乱地吸了口气:“这怎么、怎么给化成了这样。” 话说出口才察觉到声音很陌生,那是因为太沙哑干涩的缘故。 沈悠也注视着林雀,喉结滚动,低笑了一下:“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我只是提前让你们看到他长开后的样子而已。” 画虎画皮难画骨,可沈悠从最开始学画,画的就是人最原始的骨相。 林雀还皱着眉,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脸,旁边却突然伸来一只手按住他手腕,傅衍脸上完全没有笑,眉眼紧绷到极致,透出一种近乎于凶蛮的攻击性,说:“不要摸。” 说完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傅衍扯动嘴角,露出个僵硬的笑,说:“……怕你给摸花了。” 林雀望了他一眼,黑沉的瞳孔中浮上一点困惑,又去看沈悠:“我能长成这样?” 镜子里的人是他又不是他,林雀感觉很陌生。 他这张脸上真是做出什么表情都足以令人目眩神迷,沈悠晃了晃神,下意识像往常一样笑:“我……我自己都意外。” 突然有人敲门,男生探进个脑袋要说话,一眼瞥见屋子里沈悠盛嘉树这几个人,嘴里登时就卡了个壳,愣了下才小心翼翼开口:“呃,那什么,社长让我提醒林雀同学要上台了。” 林雀同学还在困惑地盯着镜子里的人来来回回地打量,沈悠应了一声:“好,这就来。” 他摘下林雀头顶的发箍,给他弄了下头发,目光深深地注视着他:“走吧。” 走吧,让全部的人都看见。 等林雀起身,众人才跟着一起往外走,傅衍跟沈悠两个自然而然占据了林雀身边的位置,盛嘉树盯着三人背影皱起眉,一个人又从他身边过去了。 沈悠、傅衍、戚行简,再加一个程沨,还真是一个都不少。 盛嘉树心中几乎立刻就涌上一股强烈的恶意,一面跟着往外走,冷笑:“可真是热闹。” 没有人开口接话,傅衍回头望了他一眼,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这一瞬他甚至有点感激盛嘉树,要不是盛家,要不是盛嘉树,终有一日会长成这个样子的林雀就还要在十四区那样肮脏、混乱的地方不知待多久。 到时林雀会遭遇什么?傅衍甚至想都不敢想一下。 一行人从化妆间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碰见的男生望见走在最前头的林雀,都跟突然被施了什么定身术一样,僵滞在原地一脸痴呆。 林雀见惯了各种恶意的视线,却很不习惯这种一片空白的注视,微微低着头匆匆走过去。 从后台到前台有一段走廊,光线不算亮,舞台入口处炫目的灯光更加重了这段走廊的幽暗,林雀放慢脚步,听见台上主持人正在报节目。 “接下来是一首架子鼓独奏,《野火》,表演者——声乐社器乐部成员、一年级林雀同学——敬请欣赏!” 林雀望着厚重幕布的缝隙间透进的亮光,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脚。 垂在身侧的手腕骤然一紧,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扣住,用力之重,甚至让林雀觉得疼。 林雀下意识回头,就在一片幽暗光线中望进一双狭长幽深的琥珀色眼瞳。 戚行简垂眼凝视着他,目光深晦,眸底却折射出一点幽暗的碎光。 林雀微微一怔,听见男生短促微哑的低语:“飞吧。” ——也或许是“去吧”,他声音太低,林雀不确定是否听错。 下一瞬戚行简松开了他,深深注视着他离开。 收回视线的前一瞬,林雀似乎瞥见了一抹轻微的笑意,在戚行简唇角一闪而没。 ……莫名其妙。 作者有话要说: 7:真好,老婆是个活人。 不管!雀儿就是美神降临——!!!(声嘶力竭—— 第71章 池昭坐在小礼堂观众席第二排的位置,姿势很僵硬,表情更僵硬,目光空洞地落在舞台上。 他的身边是柳和颂。 柳和颂翘着腿,姿态放松到放肆,跟僵硬的池昭完全是两个极端,一只手伸过来,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揉捏着池昭的腰臀。黑色中长发松散搭在肩膀上,懒洋洋听着前头第一排的老师们在那里讨论。 第94章 “林雀……老刘,这就是你们器乐部新收的那个小孩儿?” “可不,小程爱得不得了,听他唱完一首歌,直接当场就拍板把人收了,连我也没问。” 这么说着,语气却纵容带笑,旁边一个老师就也笑了:“看把你得瑟的,能叫小程这么看重,那八成是个好苗子,还得是不一般的好苗子。那我今儿可要好好瞧瞧,看看这小孩儿够不够格。” “那必须没问题。” 旁边又有一个人说:“听说这小孩儿是十四区上来的,还是盛家独生子的未婚夫,我还没见过,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别说你了,我也没见过,听说拼命得很,天天泡图书馆。不过只看这性子就知道了,那些话传得那么难听,这小孩儿一点没被影响到,该干啥干啥,是个能干大事的。” “听你们这么说,我还真有点儿好奇……” 声乐社的老师笑:“你一篮球队教练,好奇他什么。” “我闲啊。”篮球队教练说,“你家小程搞这么大动作,下午训练场上都没人了,我给空气训练吗?干脆全给放了假,我也顺道来凑个热闹……也别光说我,咱世界冠军都跑这儿来了,还不兴我来?” “前冠军,前冠军。”格斗教练抱着个保温杯,笑眯眯地,“我下午又没事儿,来看看年轻人表演怎么了?再说了,林雀同学可是我们十四区出来的小孩儿,这个场我得捧。” 又伸出手指头指指点点,玩笑说:“我可把话撂这儿,一会儿不管他表演得好不好,你们几个都得给我使劲儿鼓掌!谁要敢说个不好,回头咱们格斗场上碰一碰。” 几个老师们就一齐笑起来。 长春公学的学生都是个顶个显赫的贵族子弟,老师们却不全然是天生的贵族,顶着重重压迫从底层一步一步往上爬的艰辛,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深有体会。 况且长春公学招聘老师的要求很严格,不但要能力、资历一样不差,师德更是一等一的重要,就算心底对“十四区”这三字儿过敏,也犯不着在这种场合下当着同事、学生们的面说些上不得台面的话。 可比起老师们的温和,后头男生们的议论就不是很中听了:“在后面墨迹啥呢,怎么还不上来招笑?” “那谁知道,听说戚学长傅学长他们都在后面看沈会长亲自给那谁化妆呢,排场大点儿也正常啦。” “嗤,化妆,长得那个鬼样,还能化成个神仙?丑人多做怪,说的就是他吧!” “啧,怎么还说丑呢,你不会还没见过戚神那组照片吧?” “那是因为戚神拍摄技巧够高超!在戚神镜头底下谁都能美成天仙吧?当谁没见过帅哥美人呢,那位那个鬼样,反正我欣赏不来。” “长相外貌是爹妈生的,你们别搞不清楚主次,能关注下那谁的本事吗?《野火》……这首难度可不小,节奏感绝了,敲好了直接燃爆全场,我还蛮期待的。” “他能有什么本事,抱个吉他唱唱歌就算本事了?就这么把你们给收服了?还敢敲《野火》,真是心里没点逼数,他别给敲成一群野鸡咯咯哒了。叫老子说,都是一群墙头草,看见那几位大神都围着他,就都跟着开始舔——” “草,你说谁墙头草?” 眼看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旁边男生赶紧拦住:“行行都别吵了!会长他们出来了!” 柳和颂正听得有趣,很不满意被打断,懒洋洋撩起眼皮往舞台出口那儿看,就只见微暗的灯光下,沈悠、傅衍、盛嘉树几个大步走来,先跟第一排的老师们打了个招呼,就在老师旁边坐下了。 紧跟着又一个男生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手里的相机已经换了长焦镜头,五官在略微昏暗的环境中更显深刻俊美,神色却不像平常那么冷淡漠然。 舞台上灯光从他身上晃过去,戚行简眉眼微微绷着,嘴唇抿得很紧,快步从中间过道上穿过去,迎面碰上了程沨,就停下来和他说了几句话。 看这样子,不会造型翻车了吧。 柳和颂饶有兴致地琢磨着,回头瞥了眼池昭。 他这人恶劣,就喜欢搓磨脾气硬的,跟林雀那双眼睛对视过,现在再瞅瞅池昭木头似的样子,就觉得简直无聊透顶。 池昭察觉了他的目光,脸色就更僵硬,嘴唇都在微微地颤抖。 柳和颂瞬间兴味索然,把手从他身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一脸无聊地盯着空荡荡的舞台。 怎么还不见出来。 林雀倒不是故意拿乔,因为临上台时给他递话筒的男生盯着他的脸光顾着呆滞,把话筒掉地上摔坏了,等着人换,就耽搁了十来秒。 新话筒被递到手里,对方却没松手,林雀回头,看见于逸阳光俊朗的笑脸。 “加油,小学弟。” “谢谢。” 林雀略一点头,接过话筒走上台阶,走入舞台明亮炫目的灯光中。 观众席上的灯光熄灭,仍然嘈嘈切切,一片杂音,一束追光灯打在林雀身上,镜头跟着摇过来,林雀身后的高清大屏幕上就出现了他清晰的面容。 这一刹那,就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立刻按下静音键,偌大礼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目瞪口呆,齐齐失声。 “下午好,声乐社团器乐部林雀,一首《野火》献给各位。” 林雀简短报幕,声音淡淡,屏幕上被放大的眉眼冰冷锋锐,如一把利刃霸道蛮横、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入每一个人的心脏。 话音落地后足足十来秒,全场仍然一片死寂,沈悠微微笑起来,轻声提醒:“刘老师?” 社团老师终于回神,表情还有些失态,拉过话筒张了张嘴,就笑了一声:“……真帅。” 饱含惊赞的声音被话筒放大,回荡在礼堂之内,观众席上如梦初醒,登时就疯了:“我艹艹艹艹艹!!!!” “这他妈是林雀?是林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疯了!我他妈真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片尖叫声中夹杂着口哨,老师笑着清了清嗓子:“咳……请开始吧。” 林雀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架子鼓。 台下突然大步奔来一个人,程沨喊一声:“林雀!接着!!” 一样东西被扔上舞台,林雀抬手稳稳接住,是一瓶矿泉水。 林雀垂眸和程沨对视一眼。舞台上的架子鼓不是他的,林雀不该做损伤乐器的事。 镜头立刻很懂事地摇过来对准程沨,大屏幕上出现程沨精致的脸,桃花眼中亮光灼灼,额角暴起青筋,众目睽睽下是从未有过的失态,朝林雀喝一声:“没事!算我的!!” 男生们一愣:“什么?”“这是要干嘛?” 就只见林雀轻轻抿了下唇,拧开瓶盖将水泼向架子鼓,大屏幕上一只手抓握着瓶身,苍白、瘦长,手背上浮起明显的青筋。 兼具病态的脆弱感和强刺激的攻击性,轻易勾|引起人心底最阴暗、最下流、最暴虐的欲望,一如林雀这个人。 老师们被越发疯狂的尖叫声震得忍不住捂耳朵,从刚刚的失态中回过神,都笑起来。 恶意来得莫名其妙,疯狂的倾慕也来得猝不及防,一切情绪都那么纯粹、直接又简单。 年轻人啊。 一瓶水很快倒完,程沨抓着空瓶子跑回去,亲自盯镜头。他离开化妆间时林雀的妆容只上了一半,从刚刚一转身望见台上的林雀,到现在他心跳都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急促地跳。 程沨原本的设想是层层铺垫、一步步往上,但此刻大屏幕上林雀的脸极大地刺激了他的野心。 ——他要林雀一战封神! 舞台上,林雀俯身落座,把毛衣袖子稍微往上折了两道,露出清瘦削薄的小臂,手腕上,一只银色的镯子在追光灯下闪闪发光。 盛嘉树抿住嘴唇,不由自主往前倾身,眼睛紧紧盯住台上的青年。 林雀可以对任何事都不在意,但天生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在他血管中奔流不息,不做则已,而一旦决定要做某件事,林雀就只想做到最好,做到极致。 也一定会做到最好、做到极致。 明亮耀眼的追光灯照着他,台下是联邦名师和年轻学生们构成的观众席。这是林雀人生中第一个正规的、干净的、没有垃圾和污浊酒气、也不必担心太耀眼而被醉汉冲上来撕扯衣服的舞台。 林雀缓缓吐出一口气,垂落眼睫,掂起鼓棒,微微抬手。 随着他动作,男生们止声凝神,屏住呼吸,场内渐渐一片阒静。 “咚!”“咚!”“咚!”“咚!” 鼓声匀速响起,不疾不徐,低沉有力,像一星暗火在平静的土层下无声孕育。 几次呼吸后,鼓声渐转急促,暗火在迅速壮大、在厚厚的土层下积溪成江,在翻滚、在汹涌,低低咆哮着一次次冲击坚硬的桎梏,鼓棒每一次起落都溅起一片晶莹的水花,每一朵水花都是转瞬即逝的艺术。 第95章 鼓声愈疾愈沉、愈沉愈疾,渐至低弱、渐至杳然,如丝如缕,如滚珠坠下山石,将人心高高吊起,禁不住怀疑这火已经在泥土和硬石的压制下认输、暗弱甚至熄灭。 可就在心脏被高高吊上喉咙那一刹! “咚——!!” 鼓棒重重落下,一声重鼓骤然炸开,不给人任何喘息和反应的空隙,紧接着数十下急促鼓点如悍马扬蹄、如骤雨疾风,只在短短三秒不到的时间已然加速到密不透风,鼓面上迸溅的已经不是水花甚至也不是水珠,而是一团团细密的水雾。 叫人眼睁睁瞪着刀光剑影瞬息迫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鼓点激起的压迫感几乎令人心生恐惧,完全没办法呼吸。 终于终于,林雀扬手狠狠敲在镲上,石破天惊一声裂响,水珠四散迸溅,嚣张宣告与岩石、与厚土搏斗的胜利,这股野火傲然冲开大地的裂隙,终于肆无忌惮占领这片广袤无垠的荒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生们情不自禁爆发出尖叫,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住舞台上坐在架子鼓后的青年,心跳飙升至最急促! 镲声迅速汇入鼓声,立刻将此前厚积的沉闷张牙舞爪倾斜而出,舞台灯光没有变化,所有人却都清楚地望见一片熊熊燃烧的野火迎风长势,在原野上肆意喷涌、狂奔。 极具节奏感的击打乐声霸道而蛮横地统一了所有人的心跳,将全场氛围瞬间推上了高潮—— 戚行简两手死死抓握着摄像机,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拍摄这回事儿,一双眼睛不满足于从窄小的镜头中看那个人,戚行简从相机上抬眼,怔怔望着台上的青年。 炫目的灯光下,林雀包裹在白毛衣下的身躯随着节奏而颤动,鼓和镲上的水雾一团团迸溅,大屏幕上清晰投射出他没有表情的一张脸。 最激烈的架子鼓乐、最疯狂的尖叫和台下一片闪光灯的明灭挥动都不能让他眉眼间的冰冷融化分毫,这种锋锐、犀利、有距离感的冰冷反过来愈加激发男生们的疯狂。 演奏《野火》的鼓手往往会把自己融入这团熊熊燃烧的野火,但林雀不,林雀更像是野火之上俯视荒原的那双冷漠无情的眼睛。 野火在他的掌心里跃动,被掌控、被玩弄,林雀赐予它张牙舞爪吞噬一切的力量,又对这火有着绝对的、至高无上的掌控权。 一蓬蓬水雾随着他手起槌落一次次迸发,林雀置身其中,又仿佛凌驾于喧嚣之上,眼睫垂落半遮着瞳孔,面容苍白、倦怠,锋利上挑的眼尾又暗藏一丝微妙的讥诮。 如仙、如鬼、如上帝。 冰冷、无情、又遥不可及。 是一弯高悬长空的银月,无数恶意和无数赞美潮水般一次次冲向他,试图将这单薄的青年吞噬,却被他低眉抬手间轻易引入迷乱与癫狂。 戚行简微微仰着脸,怔怔凝望着台上的青年,此刻只能想到四个字。 ——万劫不复。 没有人不会为这样的林雀而疯狂,他戚行简,也无非也只是一个同样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镜头从观众席上掠过去,将男生们脸上的激动、狂乱、痴迷清晰记录。第一排的沈悠、傅衍、盛嘉树,第二排的池昭、柳和颂,甚至程沨和戚行简。 一双双眼睛潮湿、明亮、亢奋、痴迷,仰望着台上的青年。 最后一声劈石裂云的镲声重重砸下,林雀丢下鼓槌,两手抓握成拳,微微低着头剧烈喘息。 口哨声、尖叫声和欢呼声排山倒海,疯狂地朝他涌来,林雀抬头,明亮的灯光落入他瞳孔,大屏幕上清晰投射出林雀漆黑潮湿的眼睫。 清冷、坚定而倔强,像一把沉默而锋利的刀。 “咣当!!” 格斗教练一把将保温杯重重跺在桌子上,跳起来大吼:“这是我们十四区的小孩儿!!!” 第72章 林雀起身,拿起话筒往前两步站定,听老师的点评。 白毛衣茸茸的长毛上被水珠溅到,在灯光下随着他动作细微的闪烁,碎钻一样。林雀单手握着话筒,头发有一点乱,发丝中露出来的额头上有些微的水光。 是全程高强度击打架子鼓热出了汗。 乌黑的额发半遮着眉眼,林雀面容苍白冷淡,眼尾微微上挑,因为垂眸看台下的老师而显得上挑的弧度愈发明显,于是冰冷中又添了三分的妩媚。 乱乱的头发、潮湿的眼睫、红润的唇色和这点妩媚为他拢上了几分说不出的风情,这时候的林雀看起来似乎又不是那样的遥远。 林雀这张脸、这个人、这一种独特的气质,或许不能让所有人喜欢,但没人能否定他就是美的。 尤其这种美添上热腾腾的鲜活气儿,越发勾得人心痒。 “技巧还是有一点生涩和欠缺的。”老师笑着评价道,“不过台风真稳,表演的感染力很强,排山倒海、大气磅礴,叫我说,这点上比你们社长都强一些。” 比程沨都要强——这在学校里绝大部分人心中就已经是最高的褒奖,可程沨有家族培养、从七八岁就上台表演、十五岁就开了联邦巡回演唱会,林雀有什么? 摄影师也不知道是要搞事还是要搞事,立马把镜头切到台下程沨的身上。 程沨就在观众席第一排位置上坐着,听见老师说他不如林雀,反倒一下子笑起来,一副开心的不得了的样子,察觉镜头摇过来,就冲镜头挑了下眉,桃花眼中光芒闪动,盈满笑意,是很纯粹的喜悦。 观众席上又是笑又是欢呼,一阵鼓掌。 “总的来说,有小瑕疵,但很精彩,”老师也笑,顿了顿,又重复一遍,“……出乎意料的精彩。” 谁也没想到十四区出身、没有任何资源和扶持的林雀会表现得这样出色,简直令所有人刮目,老师望着台上的林雀,甚至都有种这座小舞台根本配不上他的感觉。 老师忍不住由衷地感叹:“再接再厉,林雀同学——你前途无量。” 这样的人,无论他出身在高楼大厦还是贫民窟,只要给他个机会,他就能大放异彩、一飞冲天。 林雀把话筒举到嘴边,认真说:“谢谢老师。” 刚进行完高强度演奏后的声音微微沙哑,气息不稳,说话间夹杂了几下无意识的喘息,低低的,沙沙的,被话筒放大,清晰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耳边。 观众席上短暂一静,立马爆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怪叫,掺杂着数声口哨,第二排有个男生捂着胸口尖叫一声:“我死了!!!” 又有人扯着嗓子喊:“能不能多说几句——!” 吼得太大声,好多人都听到了,一阵哄笑,林雀不理解,握着话筒有点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底下莫名其妙又是一阵尖叫,傅衍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这群死gay。” 都他妈在学校关疯了! 坐在他旁边的盛嘉树脸色阴沉,盯着屏幕上林雀的眼睛没吭声。 老师说完了,林雀鞠躬下台,主持人上来串场,眼看着林雀的背影消失在舞台后面,盛嘉树突然站起身,压低声音跟旁边的程沨说:“让让,我出去一下。” 程沨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跟着起身,笑吟吟说:“我去后面找一下林雀——你去干嘛?卫生间?” 盛嘉树一顿,莫名有种被抢了台词的诡异的不舒服。 他看了眼程沨,没吭声,直接绕过观众席往后台走。 傅衍看着林雀下台,早就按耐不住,扭头要跟旁边的沈悠借道,却见沈悠已经起身,傅衍一顿,立马抬脚跟上去。 盛嘉树拐进走廊,听见后头跟了一串儿脚步声,一回头,就冷笑了一声。 几个人一个赛一个的脸皮厚,全当没听到,脸上笑吟吟的,脚下该走的路一步没少。 结果几个人刚刚拐进化妆间,就看见早有人先他们一步,已经站在里头了。 林雀举着个瓶子给男生看:“戚哥,你看看这个是卸妆水么?” 上头全是外文,林雀不认识。 戚行简一手扶着相机站在他身后,上半身朝林雀微微倾过去,垂眼去看:“不是。” 化妆间里头还坐着两三个人在那里准备,有个化妆的男生立马把自己的卸妆油递过来,笑容很热情:“林学弟,你用这个吧?” 刚刚那场节目引发的震动已经初见端倪。 林雀还没反应,戚行简就瞥了那男生一眼,淡淡道:“不用。” 随即和林雀讲:“等沈悠过来拿他的给你。” 沈悠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戚行简不想林雀用别人的便宜货。 况且这些人一会儿一个态度,要嘲笑的时候就嘲笑,现在热情起来了,林雀就得接着么。 沈悠都要给气笑了。戚行简拿他的东西给林雀献殷勤,可真行。 他敲敲门走过来,含笑唤一声:“林雀。” 两人闻声回头,戚行简看见四个人从门口相继进来,就抿了下唇。 第96章 他就知道。 化妆间里那几个人赶紧起身打招呼,林雀还没开口,程沨就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小雀儿刚刚表演得真好,恭喜你!” 林雀微微一怔,抿着唇笑了下:“谢谢。” 被架子鼓激烈的节奏带起的亢奋充盈在胸口,全身的血液为之震荡,程沨一时没控制住自己起了这个头,剩下几个怎么会客气,等程沨才一松手,傅衍就紧跟着把林雀按进怀里,低笑:“真牛逼,小公主要成男神了。” 他亢奋过头,手下就没轻重,林雀被他往胸膛上使劲一压,无意识哼了一声,傅衍一愣,脑子登时就懵了。 林雀穿着白毛衣,抱在怀里毛茸茸软绵绵的,他人瘦,又矮,小小软软的一团,傅衍抱着他像怀里揣了一只猫。 傅衍低头看他,林雀一只胳膊抵在他胸膛上,微微皱着眉看他,眼睛黑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傅衍的影子。 “……”傅衍动了动嘴唇,在心底骂了句脏话。 我这个死gay。 突然被人在肩膀上狠狠推了下,傅衍不提防,一下被推开,怀里骤然一空,傅衍一瞬间几乎无法控制心里的暴躁,结果一抬头,就对上盛嘉树阴沉沉的一双眼。 空气短暂僵滞了一瞬,傅衍看了眼林雀,脸色变换,最终烦躁又悻悻地退开了一步。 但凡盛嘉树不是林雀的未婚夫,他现在就得被傅衍一拳头撂到地上去。 盛嘉树推开了傅衍,没多看他一眼,垂眸看向林雀,林雀以为他也要抱一下,目光里泄露出一点不大明显的排斥。 盛嘉树脸色就更阴沉,但他心里再不爽,也不至于这个时候砸场子找不痛快。盛嘉树盯着林雀看了一会儿,抓起他左手看了看那只手镯。 林雀最风光的时候还戴着盛嘉树送他的手镯,虽然不是戒指,但这也让盛嘉树心情好了不少,绷着脸说了句:“想要什么?一会儿给你买。” 林雀抽回手,抿唇没吭声。 “应该给林雀送一束花的。”沈悠笑吟吟开口,打破了略显沉滞的气氛,“怎么之前谁都没有想起来。” 程沨很配合地接口:“主要谁也没想到小雀儿会这么厉害啊。” 今天这个活动说隆重吧那远远算不上,程沨无非就是把内部活动换了个场地、只在一周时间内在社团官网上宣传了下,最多算个顺势而为。他知道林雀架子鼓敲得不错,也提前听过他敲这首《野火》,但没想到林雀在舞台上的表演效果那么好。 林雀总能够抓住一切机会,比如第一次在声乐教室弹吉他,又比如这次。 这下林雀在学校里的名声真的要逆风翻盘了。 傅衍调整了表情,跟着笑道:“一会儿去买也不迟。” “不用了。”林雀摇摇头,看了眼面前这几个人,很认真地道谢,“谢谢几位学长。” 程沨为他造势,沈悠给他化妆,戚行简帮他拍照,傅衍推了自己的事情来给他捧场。 还有盛嘉树,无论这个人性格有多差,也没有用自己的身份权力压制和阻挠林雀去抓住自己的机会。 机会是很珍贵的,他们给了林雀一个机会,林雀是真的感谢他们。 程沨笑起来:“怎么还叫学长呢,戚哥都叫了,还跟我们这么生分。” 几个人不由看了眼戚行简。在宿舍几乎从不开口的闷葫芦,也不知道是怎么哄林雀改口的。 戚行简垂眼不语,神色淡淡的。 傅衍在一旁暗暗冷笑。要不是蹭了他的光,指望林雀管戚行简叫哥? 戚行简真是一个特别擅长借力的人。 林雀抿抿唇,叫了声:“沈哥,你的卸妆水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沈悠笑意加深,走过去打开自己的箱子拿东西,一面问:“现在就要卸啊?” 林雀点点头,沈悠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林雀接过卸妆水,说,“沈哥的东西都特别好。” 他之前化妆借用的是同事的东西,很劣质,刺激得眼睛疼,带妆表演完,林雀眼睛都是红的。 沈悠给他用的化妆品倒是都很好,一点感觉都没有,林雀只是不习惯。 沈悠观察了下他的状态,没发现有哪里过敏什么的,就跟他讲了用法,林雀点头记下,拿着东西去洗手间了。 不多时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又恢复了平时苍白寡淡的样子。 但因为看见过他化妆后的模样,现在再看他,一些平时被忽略了的细节突然就清晰起来,比如他漆黑锋锐的眉形、上挑的眼尾、笔挺秀致的鼻梁和很清晰漂亮的唇形。 林雀照着镜子扒拉了几下头发,傅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说:“怎么就这么缺营养。” 来学校两个星期了,天天好饭好菜吃着,戚行简还给他补着维生素,傅衍也开始给他喝牛奶,也没见林雀的气色好多少。 可想而知,这具单瘦的身体到底藏着多大的亏空。 看来还不够。几个人不约而同想。 还得多喂他才行。 第73章 第二天是周一,迟迟不见晴朗的天终于拨云见日,太阳出来暖洋洋地一晒,梅花杏花梨花齐齐怒放,一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开始喧嚣起来。 一如林雀一夜之间彻底逆转的风评。 昨天从小礼堂散场后,男生们出门叫风一吹,沉浸在亢奋余韵中的脑子稍微清醒过来,一时还感觉怪尴尬的。 ——他们竟然给那个十四区的穷小子欢呼喝彩? 真是见了鬼,都怪那样的气氛太容易叫人上头! 结果还没等彻底回过神,当天晚上程沨就神速剪好了视频放到了官网上,立刻被人转到论坛,下午没有到场的男生们后悔得要命,再次掀起一轮激烈讨论的热潮,关于林雀的话题热度之高,直接秒杀同场活动的演出者,甚至连程沨都压过了。 同时不少人蹲在“竹间”的评论区,赌戚行简会不会放图。 苦苦等到凌晨,“竹间”如众人所愿,更新了。 不同于上回逛个动物园都能更新九宫格,这次反倒很吝啬,就只放上了两张图,不出所料都是林雀的单人照,评论区一看就沸腾了。 “我艹,神图!!!” 第一张照片,是林雀正在敲击架子鼓。青年五官美得不可思议,长眉微微压下去,眼睫微垂,红润的嘴唇紧紧抿着,苍白瘦长的手指握着鼓棒,因为用力,手背凸起明显的青筋,越显清瘦伶仃,左腕上挂一只银镯子,有些说不出的色气。 鼓棒重重敲在镲面上,激起大蓬的水雾,被灯光折射出无数细碎晶莹的光点,围绕、笼罩着林雀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让他看起来美得无比冷漠、遥远、不似凡人。 第二张图,是演奏刚刚结束时,林雀丢下鼓棒,仰起脸望向头顶的光,下颌线拉抻出清晰坚毅的线条,v字领上露出深陷的锁骨,苍白皮肤上蔓延起一点潮红,凌乱发丝搭在他的眉眼上,眼睫纤长漆黑,在像素绝佳的镜头下,就连眼尾一抹潮湿的殷红都清晰可见。眼底落入两点灯光,让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在戚行简的镜头下,林雀是一弯高高悬在中天的银月,锐利、清冷,眉宇间那股阴郁冷漠的气韵像一把沉默的刀,隔着照片也有劈进人心的力量。 这两张照片氛围感真是绝了,评论区都在啊啊啊啊尖叫,粉丝一边疯狂舔颜一边追问:“这男生谁啊?跟竹间什么关系?上次那组九宫格拍的就是他,这次还是他!” 得到回答后顿时就嫉妒得面目全非:“我日,长春公学的学生吃这么好的吗?!” 还有嗑cp的:“竹间八百年不冒一次泡,之前也从不拍人像!结果现在一星期发两次图,主角还都是这个男生!家人们怎么看?” “我一脸姨母笑地看!” “这个男孩子是长春的学生,而据我所知,竹间好像也在长春念书……” “我靠,长春的少爷们谁有竹间的照片!高价求!” “艹,你想死吗,敢求他的照片!” “??照片都不能发一张?” “我可不想明天被扔进海里喂鲨鱼!” “连长春的少爷们都不敢泄露竹间的隐私……我靠。” “呜呜呜呜顶尖豪门贵公子x清冷阴郁大美人!感觉更好嗑了呜呜呜呜呜!!” “嗑个屁,这男生有未婚夫的!” “啊??不是竹间??!【瞳孔地震.jpg】” “什么?我刚收拾收拾打算跳坑了你告诉我这对从一开始就be???” ……总之,林雀这次是打了个十分漂亮的翻身仗。 学校里这些人从最开始对林雀有恶意,无非就是瞧不起他的出身,瞧不起他什么能力都没有就踩狗屎运成了盛嘉树的未婚夫,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深仇大恨。大家都在踩他,那我也跟着踩一脚嘛,反正又不要钱。 平时有什么怨气,朝一样是贵族子弟的同学发作起来还要权衡利弊,可欺凌一个贫民窟来的穷小子,那几乎是没有任何成本和顾忌的。 第97章 如今盯着官网上的视频和戚行简亲自拍摄的照片一琢磨,才发现这个林雀不仅有美貌、有能力,揍人还特狠,唯一就差了个家世。 可即便没家世,戚行简、傅衍、程沨这些人还都上赶着给他撑场子,沈悠亲手给他化妆,盛嘉树冷脸给买的手镯子还在林雀手腕上明晃晃挂着呢。 既然如此,那还敌视他干嘛?嫌日子过得太舒坦,得罪几个大佬来玩玩儿? 这么一想,好多人登时就后怕得不行,暗暗警醒——以后就算不上赶着讨好,也万万不敢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只是不免有点儿酸。 有能力又好看的人在长春公学里头一抓一大把,怎么偏偏就是林雀入了那几位的青眼呢。 · 学校里的风向转变、寝室里的暗潮汹涌甚至一夜盛开的繁花都丝毫影响不到林雀,表演完了把妆一卸,仍旧晚睡早起,在凌晨的学习室和夜晚的图书馆学得昏天暗地。 寝室里几个人受到他影响,都跟着焦虑起来,把自己的笔记、认为有用的资料一摞一摞拿给林雀用,傅衍天天叫人空运了最好的牛奶按时按点盯着他喝,就连盛嘉树都忍不住打电话让陈姨送补品到学校。 陈姨吓了一跳,还当他身体又出什么状况了,在电话里再三追问。盛家父母对儿子冷淡,也就是陈姨一直关照盛嘉树衣食住行的一切细节,盛嘉树对这个女管家有尊敬,不情不愿地说:“不是我用,是给林雀用。” “哦,是给小林少爷啊。”陈姨松一口气,紧跟着又吊起来,“少爷如今和小林少爷关系还不错?” 盛嘉树想到林雀对着他时那样冷冰冰的一张脸,冷笑一声:“我跟他?” 语气很差,轻蔑和不屑顺着电磁张牙舞爪地爬过来,陈姨微微松一口气,想了想还是不大放心,隐晦地提醒了一句:“少爷的生日就剩三个多月了。” 没人愿意看见盛嘉树和林雀之间生出些别的什么。盛嘉树是林雀的雇主,林雀是盛嘉树的护身符,这段纯粹且注定短暂的利益关系不该、也不被允许横生枝节。 陈姨想的还要多一点——盛嘉树毕竟是她看大的孩子,盛家父母或许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罔顾儿子的心意,但陈姨私心里不大愿意看到盛嘉树徒劳伤心。 盛嘉树当然明白她在担心着什么,心情顿时变更差,冷冷回了句:“我知道。” 就把电话挂了。 洗衣机停止了转动,盛嘉树把衣服拎出来晾上,一回头就隔着玻璃门看见台灯下正在学习的青年。 戚行简坐在他旁边,应该是在给他讲题,林雀上半身稍微朝男生倾过来,偏着头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盛嘉树冷眼看着他,觉得陈姨的担心纯属多余。 林雀不懂事、脾气差还老爱惹盛嘉树生气,盛嘉树是眼睛瞎了会喜欢他? 他不可能喜欢林雀的,他就是喜欢上一只猫、一条狗、就是从这儿跳下去,都不可能喜欢上林雀! · 太阳一出来,气温就上升得很快,冷雨过后的寒气一扫而空,从窗口望出去,满眼春光灿烂,柳丝如烟,杏花雪白,桃花轻红,生机盎然,美不胜收。 学校里养的猫都跑出来了,在花树下追着落花跑来跑去,勾得人心浮动。 老师果断把书一合,不上课了,全部放出去赏花,顺便每人写一首赏花诗,下次上课大屏幕上挨个放出来全班点评。 男生们一阵欢呼,争先恐后跑出去了,林雀也只得收了东西,慢吞吞起身跟着出去。 显然不止他们班这样做,教学楼外的花树下已经有不少人在那儿玩了,撸猫的、掐了柳条做口哨的、捡了落花做书签的,也有安静些的,躺在草坪上晒太阳,或三五成群围坐在草坪上高谈阔论。 林雀独自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戴上耳机听听力,学校里的猫不怕人,在他身边跑来跑去地扑蝴蝶,扑着扑着两只猫就在那儿打起来了,猫毛四散飘飞,比风吹下来的花瓣儿还多。 “……” 林雀收了收腿,给两只让出发挥的空间。猫打架吸引来许多人围观,男生们围了一大圈儿,笑着喊着起哄,林雀看猫打架就跟不上听力,摘下耳机犹豫着再看一会儿还是起身换个地儿。 结果两只猫打半天了还不可开交,男生们就喊说赶紧把丧彪带过来叫它劝架。 丧彪? 林雀停住脚步不明所以,近旁一个男生看出他的疑惑,就顺理成章跟他搭话,笑说:“丧彪是这群猫的老大,可凶了……哎,来了来了。” 林雀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男生拿着个猫条引着一只狸花猫跑过来。 很纯正的狸花猫,看着也就小小一只,眼睛在阳光底下是很纯净的浅金色,瞳孔拉抻出一条竖线,紧紧盯住男生手里的猫条。 眼神是有点儿凶。 不过好像凶的对象不太对。 林雀眼睁睁看着它从打成一团的两只猫头顶跳过去,看都不看一眼,只管凶恶地盯着男生手里的猫条。 众人哄笑起来,嚷嚷着赶紧先把猫条喂给他算了,男生无法,只得把猫条喂给它。 狸花猫吃饱喝足,悠然地舔了舔爪子,这才轻巧跳入战圈,一猫一爪子,立马就把两只给分开了,然后飞机耳朝这个喵一声冲那个喵一声,两只猫嘴里叽里咕噜一阵,甩一甩尾巴就悻悻散开了。 热闹散了,人却没散,几个男生邀请林雀一起去草坪上坐着读诗,林雀摇摇头,淡淡拒绝了。 其他人看他这样,只得作罢,慢慢地散开,继续去玩儿自己的。 林雀照旧靠着树坐下来,要戴上耳机时,旁边有人轻轻开口说:“你该和他们去玩一玩的。” 林雀回头,看见头发卷卷、五官清隽的男孩正在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池昭对上他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抿抿唇,说:“我可以坐这儿么?” 草坪又不是林雀种的。林雀微微颔首,池昭就在他旁边坐下来,说:“你拒绝他们,不怕以后一直被孤立吗?” 池昭自己就是吃过这样的亏,入学时候太高调也太骄傲,把谁都不看在眼里,认为这儿的学生都是一群不学无术的纨绔,自认凭本事考进来的自己高人一等。 结果被针对、排挤、孤立,最后惹到了柳和颂的注意,从此一脚跌下深渊,不见天日。 林雀入学时候的处境比他更艰难,后来池昭看着他一点一点翻身,直到现在,这些少爷们已经主动给林雀递来橄榄枝。 但林雀拒绝了,池昭很不理解,他以为林雀那样抓住一切机会证明自己就是为了甩脱这样的困境。 林雀摇摇头,没有解释。 林雀不在意别人怎么孤立排挤他,做那些事也从来不是为了讨好、融入这些少爷们的。 长春公学屹立在联邦最繁华的中心区数百年,有着无数底层人抻断了胳膊也够不到的资源和机会,林雀的目光放在社团资料中那一项项荣誉上,放在舞台下一排老师的身上,就是没放在这些少爷们的身上。 至于这些人,林雀只要他们敬他、畏他、不敢来惹他就够了。 池昭在一边默默看着他。林雀戴着耳机听得认真,头顶雪白的杏花经风一吹,就纷纷落下来,落在林雀漆黑的头发和苍白瘦削的颈窝里,林雀从脖子上拿下一片花瓣,在指尖轻轻地揉搓,侧脸线条流畅削刻,神色有种无动于衷的冷漠。 池昭眼中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没。 过了片刻,他说:“你会看不起我么?” 林雀摘下一只耳机,偏过脸看他。池昭咬了下嘴唇,很艰难地说:“你会讨厌我么?” 林雀看了他几秒:“不会。” 那天在格斗课结束后的更衣室第一次见面,柳和颂提出只要林雀跪下来,他就放池昭走,林雀拒绝了,看到池昭怨恨的目光。 林雀以为他要报复或者做什么事,所以在柳和颂故意把池昭丢在食堂时顺势叫他坐下来一起吃饭,然后就发现池昭其实是一个很胆小怯懦、甚至还有点木讷单纯的人。 确定这样的池昭对林雀没有什么威胁性,林雀就不怎么在意他了。他没办法去做什么人的救世主,更谈不上对这个男孩有什么恶感。 池昭对林雀来说更多是一种警醒——如果放任别人的恶意滋生、蔓延而不做出反击和改变,有一天林雀或许也会落入这样的境地。 池昭沉默了几秒,很认真地跟他道歉:“对不起。” 为曾经对一个无辜的人产生过怨恨和诅咒。 林雀摇头,轻声道:“你不需要和我说这样的话。” 生长在十四区那样的环境,林雀见惯了自己或者别人陷入困境却被其他人冷漠地视而不见,不去跟着助纣为虐就已经是最大的善良。 如今林雀也成了那样的人。 也变得冷漠、自私,会对自己的利益得失斤斤计较。滥发好心需要付出的代价总会远远超出林雀能够担负的限度,林雀也只能做到自保而已。 第98章 他没有能力为池昭提供帮助,当然也没资格理所当然地接受池昭的道歉。 池昭没吭声,静静和林雀一起听花落下的声音。那只猫老大舔完了全身的毛,溜溜哒哒走过来在两人身上探头探脑嗅来嗅去,大约没如愿得到投喂有点不满意,甩了甩尾巴,但没有离开,而是轻巧地跳上林雀的腿,把自己舒舒服服团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团儿,开始睡觉了。 林雀垂眼盯着这只自来熟的猫看了半晌,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脊背,狸花猫就翻了个身,开始呼噜呼噜地响。 池昭盯着林雀抚摸着猫的苍白瘦长的手指,过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太招眼了,柳和颂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雀抬眼看向他,池昭和他对视一眼,低声说:“你要小心。” 池昭眼睛有点红,很快低下头去,起身走了。 他真难过,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人可以让柳和颂把恶心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池昭却脑子一热,跑来跟这个人说“你要小心”。 这个世道怎么这样子,让人做一个善良的人就那么难。 作者有话要说: 都会好的。 第74章 池昭才跟林雀说完“你要小心”,当天晚上林雀就被柳和颂给堵上了。 是周三晚上的九点以后,林雀上完补习课出来,打算去食堂吃个宵夜。 他越来越确定自己开始发育了,因为现在他变得很容易饿,每次吃饭总觉得再多也吃不够似的,每晚回宿舍之前必须还要再吃一顿,不然半夜肯定会饿醒。 补习班的老师说他进步很大,林雀心情有一点好,脚步都比平时更轻快,路上碰见了猫,还蹲下来和它玩儿了一会儿。 小橘猫在他脚边躺下来,翻出肚皮,林雀试探地摸了摸,没有被咬,就轻轻地一下下摸小猫的肚子,手感很好,软乎乎的。 小猫不停扭动身体,喉咙里呼噜呼噜的,一副舒服透了的样子,林雀垂眸看着它,颜色寡淡的唇角微微露出一点笑。 正玩儿着,耳边听到轻轻地脚步声,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出现在眼中,林雀抬起头,就对上柳和颂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要找你单独说说话还真不容易啊。” 柳和颂看了他一眼,提了提裤腿蹲下来,伸手过来摸小猫,学校里的猫不怕人,仍然翻着肚皮给他摸,柳和颂的手覆到林雀的手背上,冰凉湿冷,像某种喜欢在黑夜泥沼中出没的两栖类动物。 林雀收回手,淡淡看着他。 此时已经挺晚,路上几乎没有人,柳和颂一个人来的,而且明显是来堵他的。 柳和颂微笑着看他:“你不好奇我想跟你说什么话么?” 林雀不开口,柳和颂就说:“好吧,真让人伤心,不过我会让你好奇的。” 全是废话,林雀握着书包带子起身离开,柳和颂也不阻拦,笑眯眯望着他背影,等到林雀走出好几步后才慢悠悠开口:“奶奶今年高寿啊?61?62?来回奔波着照顾弟弟,很辛苦吧?” 林雀的背影倏然停滞,柳和颂就满意地笑起来:“现在可以好奇一下了么?” 林雀转过身,苍白的脸上冰冷森寒。 “说真的,你现在这副想杀了我的样子,可比冷漠的样子可爱多了。”柳和颂笑着耸耸肩,“被我捏住软肋的滋味儿怎么样?不好受吧。” “不过没关系,等你被我捏一捏其他地方,就不会这样想了。” 他这么说着,一只手在橘猫身上轻轻地摸过去,因为混血而带了些幽绿的瞳孔微微转动,视线舔在林雀的身体上,湿冷、下流。 “想要好受,前提就是得听话。不然……” 不然什么柳和颂没有说下去,但猫突然短促地叫了一声就没有了声息,林雀瞳孔微微缩紧——柳和颂一只手掐住了猫的脖子,很轻松就把那只看起来还很小的橘猫拎起来。 猫四只爪子僵在半空,随即疯狂挣扎,但无济于事。被死死掐着脖子,它连叫都叫不出来。 柳和颂掐着它,就像掐着林雀的脖子、掐着奶奶和弟弟的脖子。 他在告诉林雀,柳和颂想掐死林雀一家三口,就像掐死只小猫一样简单。 林雀大步过去一脚将柳和颂踹翻在地,膝盖狠狠顶着他肋骨,在柳和颂手臂要害上用力一掐,柳和颂就松了手,猫翻身落地,惨叫着跑了。 柳和颂完全不挣扎,疼得闷哼一声,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病态,隐隐透出一点疯狂,说:“私下斗殴、打伤学长,林小学弟,你会被记大过的吧?” 林雀抬在半空的拳头就僵在了原地。 林雀很擅长将反击控制在合法合规正当防卫的范围内,但此时长街寂静,树影昏暗,没有监控,更无人证。 林雀放下手,漆黑的眼睛充满戾气:“在你们这种人眼里,联邦法律完全不存在么?” “怎么会呢?我可是知法守法的好公民。”柳和颂安然地躺在他身下,微笑,“不过十四区的公立医院缺少床位,或者什么救命的药一时拿不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林雀紧紧抿起唇,黑漆漆的眼睛阴沉沉盯着他。柳和颂不闪不避迎上他视线,眼神中露出病态的痴迷。 他冲着林雀笑:“你这个姿势压在我身上,我有点硬了——你要不要摸一摸?” 林雀表情没有一丝的变化:“我的膝盖也很硬,你要不要试一试。” 柳和颂笑得更变态:“真扎手。” 玫瑰好看,刺扎手,可他就喜欢带刺儿的,越扎手他越心痒。 几秒后,林雀起身,冷冷道:“那我们不妨打个赌。” 柳和颂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扶着肋下,表情遗憾:“所以还是不好奇一下我想和你说什么话吗?” 林雀没有理会。他必须把事情的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我知道你在格斗台排名很高——以月末为限,我在格斗场上打赢你三场,你就别再来烦我。” “哦?”距离月末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柳和颂饶有兴致地挑挑眉,“那打输了呢?” 林雀神色冰冷,毫不犹豫:“但凡输一场,我任你处置。” 柳和颂盯着他,慢吞吞思索。 若是其他人,柳和颂捏住了对方的要害,当然不会留给任何谈判的余地,但林雀和盛嘉树、和戚行简那几个人的关系柳和颂不能不考虑。 最终他开口:“行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柳和颂冲林雀笑:“到时输了,可别哭唧唧找别人帮忙啊。” 林雀阴沉沉盯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赌约,再说一遍。” 柳和颂垂眼看向被怼到自己嘴边的手机:“……” “还怕我反悔啊。”柳和颂歪了歪头,“我真要反悔,你能怎么样?” “那我可能真要哭唧唧找一找别人。”林雀面无表情,冷冷道,“戚行简,应该是你惹不起的人吧。” 柳和颂:“……” 柳和颂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微微冷下来,哼了一声,真的又把赌约对手机说了一遍。 林雀并不觉得意外。从第一次被柳和颂堵在更衣室,林雀就在平时有意无意跟宿舍里那几个男生了解过柳和颂,大概知道他的兽笼排名、家世背景。柳和颂明知道林雀是盛嘉树的未婚夫还敢来找他,显然并不是很忌惮盛嘉树。 林雀就只能拿更厉害的人来狐假虎威。 戚行简这个名字有效果,林雀心中微微松一口气,面上没有泄露分毫,当着柳和颂的面点开录音确认一遍,随即转身就走。 柳和颂盯着他背影,一直到林雀拐了弯,消失在路口处的花影中。 “真够有意思。”柳和颂冷笑一声,压了压肋下。林雀下手毫不留情,那块骨头疼得厉害。 柳和颂脸上却露出享受的表情,闭着眼睛仰起脸,慢慢勾起了唇角。 “不自量力的小东西。” 敢到兽笼跟他打,这跟现在就跟他预送了房卡有什么区别。 · 已经完全没心思去吃宵夜了。林雀蹲在路边,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林奶奶很高兴:“正想和你说呢,医生说,你弟弟明天就能出院了!” 要说林书得的这个病有什么好消息,那只能说幸好是慢性的,说不上眼看着死神一步步逼近和夺命的镰刀当即就劈下来哪个更能叫人好受点儿,但起码前者还给人留了挣扎的余地。 林雀细细问了林书的情况,确认真的暂时控制住了,以后只需要按时用药、定期复查就可以,这才稍微放下心。 林奶奶说完林书的情况就开始问林雀的,知道林雀马上要有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林奶奶很忧心,又不敢表现出来加重林雀的压力,就在那边絮絮叨叨叮嘱他好好吃饭、注意保暖、别太辛苦这些话。 林雀听得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会儿,忽然说:“奶奶,过两天放了假,我租个房子,你带林书到中心区来吧。” 第99章 十四区距离中心区太远了,医疗条件也太差,环境还那么恶劣,林书从医院回到家里,肯定还要继续念书的,但现在林雀不在他身边,很怕林书被欺负。 奶奶年纪又那么大,很快又是台风天,老的老病的病,林雀完全没办法放心。 更何况还有柳和颂。 把奶奶和林书挪到自己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林雀好歹能安心一点。中心区的生活和医疗环境也是联邦最好的,况且权贵当道,到时林雀找个柳家势力范围之外的医院,柳和颂真要下手也不至于太肆无忌惮。 无论是为当下还是为未来,把奶奶和林书接到自己身边都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钱足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林奶奶无奈道:“这不是一件小事。” 这的确不是一件仅仅只是搬家的小事,搬家要是能那么容易,十四区早就没人了。 “不用担心。”林雀说,“林书的转院、学籍,这些我来想办法,你们先过来。” 林奶奶又是沉默,很久后轻轻叹气:“哪来那么多钱啊。” 别说租房子和支付中心区这边高昂的医药费了,就光是从十四区到中心区来的路费,都是十四区绝大多数人难以担负的一大笔支出。 盛家给的钱是很多,但中心区的生活成本一样高得吓人,更何况还有林书的病。 林雀和林奶奶省吃俭用,不敢轻易动用那笔钱,就是为了在林书的病情走到最终那一步时,拿那笔钱救命的。 可这笔救命钱拿到中心区来花,也仅仅只够维持那么一两个月的花销而已。 一两个月后,没钱了,他们又该去哪儿?林书的病又怎么办呢?明年盛家就不会给林雀付学费了,林雀又怎么办呢? 钱,钱,钱,还是钱。 林雀一下一下咬着嘴唇,神色中露出浓重的焦虑,但回答得很快,声音也很平静:“我来想办法。” 我来想办法——这是林雀最常和奶奶和林书说的一句话,他也总能有办法,这次当然也一样。 长春公学给特招生设有助学金,除此之外,还有奖学金、各种比赛的奖金、“兽笼”打赢了比赛也会有奖金,排名越高奖金也越多……还有什么? 林雀想到美食城。那儿有那么多的商铺、酒吧、台球厅,他去做兼职,赚到的钱应该至少足够奶奶和林书日常的开销。 中心区花销是很高,但赚钱的路子也比十四区多得多,林雀不信他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供不起奶奶和弟弟在中心区安稳住下去。 越想林雀的心越定,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林奶奶说:“那就这样说定了,下周考完试有两天假,我先在这边找好房子,就回去到医院和学校办手续,这几天你们先把东西收拾好,等一切搞定就来中心区。” 大约一力支撑家庭的顶梁柱往往都会有点儿说一不容二话的通病,林雀不容拒绝地安排了一切,林奶奶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雀雀呀,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当然,顶梁柱也比不上一位在恶劣环境中生存到老的老人的智慧和对危险的敏感。 林雀一下子咽住声,有几秒没能说出来话。 柳和颂掐在猫脖子上的那只手带给他的焦虑和恐惧比林雀自以为的还要重,以至于在此时泄露了破绽,没能及时地应对。 林奶奶越发肯定,小心问:“是不是盛家的那位大少爷欺负你了?还是你那些同学?” 权贵的自私、冷漠和残忍披着一层名叫“体面”的伪装,要拿捏、掌控一个人,往往不会采用直接的暴力,他们更喜欢用别的东西,比如家人,比如爱人,比如这个人最看重的一切。 高高在上,享受用权力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快感。 林奶奶显然深谙这一点。 林雀把电话拿远了一点,调整了下呼吸,然后很平静地回答:“没有,没有人欺负我,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甚至还笑了下:“你孙子收拾人的手段,你还不知道?” 林奶奶却笑不出来。她当然知道,她去孤儿院收养林雀的时候,瘦瘦小小一个男孩子被人从禁闭室刚刚拉出来,随便换了身新衣裳,可耳根后面干涸的血渍都还没擦干净呢。 乖孩子在十四区根本活不大。林雀的眼睛那时候还很圆,在瘦小苍白的脸上大得惊人,眼珠子乌黑阴郁,藏着戾气和警惕,女教师当时就想,这个小孩儿真可爱。 像大雪天里也要出来觅食的麻雀,有很强烈的活下去的韧劲和渴望。 她喜欢这股韧劲和渴望,但也为小孩子眼睛里吓人的戾气而心惊,女教师想为降低十四区的犯罪率做一点微末的贡献,所以还是收养了这个把凶狠写在脸上的小孩儿。 事实证明她很成功,林雀剔除了性格中一些危险的东西,却仍然完美地保留了那股子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肯服输的倔强。 这股倔强能够让他在十四区那种野蛮的地方好好活下来,却不适合遍地权贵的世界。 自从林雀签了那一纸合约,林奶奶没有哪一天不是在担心林雀太过桀骜得罪了人,可林雀从来报喜不报忧。 可即便现在知道了林雀受到了欺负,林奶奶又能如何呢? 她早已无法给林雀提供任何的帮助,甚至连她的担忧,都是林雀的累赘——她担忧林雀,林雀还要因此担忧她,担忧来担忧去,除了加重彼此的心理负累,没有任何的用处。 林奶奶陷入深切的自责和懊恼中,一时失口说:“早知道不答应你留下林书了……” “奶奶。”林雀立刻打断她,皱眉说,“你在说什么。” 林奶奶沉默下来。林雀问她:“林书在旁边么?” “……不在,我在外头和你打电话呢。” 林雀松一口气,淡淡说:“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林奶奶哎了声,有些讷讷地:“我也不这样想的,就是一时失言……” 话说到这儿,祖孙俩都有些沉默,片刻后林雀叫她早点去休息,就结束了通话。 电话挂断了,林雀捏着发烫的手机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爬起来准备去吃饭。 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就算再没有心情,这具身体也得塞进足够的燃料,才能支撑林雀去与困境继续做搏杀。 夜晚风大,头顶的杏花落了他满身,林雀心不在焉地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抬脚走了两步,就僵在了原地。 ——戚行简立在几步远处的路灯下静静看着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 4700字加更!快夸我夸我! 第75章 春夜里的风依然很冷,而且大,花瓣儿簌簌落下来,飘过两人对视的目光。 片刻后,戚行简抬脚朝他走过来,路灯橘黄的光晕披落在他的肩头,男生身姿挺拔,气质沉静,俊美深刻的面容在灯光下恍若神明。 “……”林雀刚刚才扯了他的名头当自己的虎皮,此时难免有一些心虚,不自觉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戚行简在他面前两步远处站定,垂眼看他:“去食堂。” 林雀看了看这条路,确认从社团大楼到食堂并不经过这儿:“你走错了。” “嗯。”戚行简说,“想看看花,不知道走错了。” 然后问他:“你吃不吃宵夜?” 林雀点点头:“吃。” “那一起。” 林雀跟他一起往食堂走,微微松了口气。戚行简应该没听到他跟奶奶说了什么,就算听到了,戚行简这样的性格,应该也不会随意过问别人的私事。 结果才这么想着,戚行简就开口说:“刚刚是在和奶奶打电话?” “……”林雀默默瞅着他。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抿抿唇:“不小心听到了一点。” 林雀反问:“一点是多少?” 戚行简回答:“听见了你要接奶奶和弟弟来中心区。” 林雀:“……” 这跟从头听到尾有什么区别? 戚行简问他:“真的决定这样做?” 林雀低着头走了几步,低低说:“嗯,决定了。” 不这样做还有什么办法呢? 戚行简点点头,就说:“等下回去,我叫人给你列张表,你照着上面把手续办好,可以申请一笔慈善捐款。” 林雀倏地抬头,微微惊愕地望着他:“……什么捐款?”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问:“你知道秀书楼么?” 秀书楼——恐怕整个联邦都不陌生,那是著名大慈善家宋秀书女士给各地捐款建造的楼房,统一命名“秀书楼”,大多用来做医院、孤儿院、学校教学楼,就连十四区都有一栋秀书楼,林雀来中心区之前就在那里面上课的。 那栋楼盖得很漂亮,是十四区最好的建筑,没有之一。 林雀点点头,不明白他突然说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第100章 戚行简淡淡道:“宋秀书,是我奶奶的名讳。” 林雀登时就睁大了眼睛。 戚行简接着道:“我奶奶创办的秀书慈善基金对任何需要经济救助的人开放,现在是我在管,你照我说的办好手续,大概能申请下来……” 他想了想,说了个数字,林雀一怔,不觉停下了脚步。 即便因为户籍原因他们在中心区得不到任何报销和补助,这笔钱都足够支付林书全部的医药费了。 戚行简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他:“你是一个很会抓住机会也很会利用资源的人,应该不会做那种迂腐之态吧。” 林雀当然不会,他脸上露出一种被馅饼从天而降砸中脑袋的恍惚,追问:“不会有户籍限制么?不会被克扣盘剥么?” 他之前也尝试过申请慈善救助,在十四区管理混乱的各个单位来回奔波办手续盖印章,然后是漫长的等待,却永远没有下文。 更多的情况是林雀连十四区户籍这个门槛都迈不过去,因为很多基金根本不对十四区开放。 在大多数人心里,十四区没有正常人,也没有需要帮助的可怜人,仅仅只是一个罪犯流窜、脏病横行的大型垃圾场而已。 “不会。”戚行简微微笑了下,垂眼注视他,“我亲自盯着,谁敢盘剥。” “我、我……”林雀咽了口唾沫,有些恍惚,有些茫然,“我该怎么谢你呢?” 戚行简沉默了片刻,很违心地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不用谢,帮助一切值得帮助的人是我奶奶的心愿和初衷,这笔钱给你,很值得。” 语气沉静而笃定,好像他真的这样想。 “要谢的。”林雀摇头,有点执拗地说,“你想一想。” 他仰脸望着他,黑漆漆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说“你要我怎么谢你都可以”。 戚行简的喉结猝然攒动了一下。 林雀还在看着他,因为身高的差距,林雀看戚行简的时候需要仰起脸,眼珠子因为格外黑而显得专注,这样的姿势和目光很容易引发一些十分自作多情的臆想。 戚行简垂眸和林雀对视,半晌后别开视线,喉结滚动着,说:“那你自己想。” 声音有一点干涩,戚行简轻咳了一声,不希望被林雀察觉。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林雀安静了很久,直到能看到食堂大门时,林雀说:“我想不到。” 林雀学会的一切都是利己的,他想不到能创造出什么样的价值来答谢戚行简的帮助。 他微微皱着眉,好像很苦恼的样子,戚行简瞥了他一眼,抿着唇沉默。 林雀很快又说:“那先攒着,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随时来告诉我。” 他有点执拗地重复:“一定要告诉我。” “嗯。”戚行简低声说,“一定。” 戚行简有很多想让林雀做的事,但不适合现在说。 他贪恋林雀和他的约定,又很不愿意立刻就和林雀分割清楚,把这个约定变成一场冰冷的交易。 两人一起去食堂吃宵夜,林雀吃的快,结束的时候戚行简还在吃,动作慢条斯理,优雅矜持,修长的手指握着白瓷勺柄,骨节格外清晰分明,有种十分赏心悦目的贵气。 一个人处身于什么阶级、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往往看他的手就能猜到,戚行简的手修长白皙,干干净净,把贵公子养尊处优的矜贵展现得淋漓尽致,漂亮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林雀不自觉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那只手忽然放下勺子,手腕抵着桌沿,手指轻轻动了动,屈起来轻轻敲了下桌面。 “笃笃”两声,林雀下意识顺着他手看到戚行简脸上,就对上男生微微含笑的一双眼,长睫垂落,投下的阴影显得他眼神很深。 心跳蓦地快了一拍,林雀不自然地抿抿唇,听戚行简声音低沉,说:“你好像总是在看我的手。” 他给林雀讲题,林雀极少的几次溜号,看的都是戚行简握笔的手。 林雀睫毛颤动,含糊说:“唔,挺好看的。” 戚行简就说:“那你可以多看看,不收你钱。” 林雀:“……” 戚行简继续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喝汤,一双眼睛却直直盯着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林雀一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气氛莫名开始不那么让人自在。林雀低下头,拿出手机来看。 才发现有戚行简发给他的消息,在林雀刚刚下课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去食堂吃饭。 想想也挺不可思议的。初见时那样冷淡的一个人,现在竟然也会主动发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好像林雀和戚行简已经成为什么关系很好的朋友一样。 林雀的情绪有一点复杂。 因为柳和颂和这个学校里的绝大多数人,林雀对特权阶级抱有很大的敌意和警惕,可戚行简和宿舍里那几个男生,又总会让林雀这种敌意变得模糊。 ……但阶级与阶级之间的天堑和压迫的本质不会改变的,或许有些人的确不一样,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林雀不是少爷队伍里的人,也不该自作多情地认为他们已经是朋友。 林雀神色恢复了冷静,点下退出。 戚行简瞥见他的手机页面,忽然开口:“你刚刚遇到了什么人么?” 他给林雀发了消息却迟迟不见回复,在食堂门口等了半晌也没有林雀的踪影,所以才顺着林雀会走的路过去找。 就看见青年坐在路牙子上,蜷成很小的一团,神色却那样冷静,不容置疑地说“我来想办法”。 林雀抬眼看他,戚行简简短解释:“你往常补习班下课不会耽搁这么久。” “没有。”林雀平静回答,“路上跟猫玩了会儿。” 戚行简看着他:“这样么。” 林雀点点头,很快转移了话题:“今晚老师有讲什么新知识点么?” 戚行简说:“没有,还是讲卷子,我帮你算了分,竞赛中你能拿前三名。” 林雀松了口气。 真好,看来他不必太担心月末的测评了。 · 第二天上课,池昭就跑过来问他:“柳和颂是不是找你了。” 林雀嗯了一声,仍旧低着头做题,池昭脸上露出焦虑和恐惧,习惯性地咬手指,说:“那你怎么办啊。” “我跟他打了个赌。”林雀停下笔,言简意赅地把赌约告诉了池昭。 “你疯了?!” 池昭反应很激烈,声音很大,惹得教室里的人都扭过头往这边看,林雀起身:“出去说。” 眼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男生们就开始议论纷纷,不知道林雀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林雀在走廊上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回过头安静看池昭,池昭脸色惨白,语速飞快:“柳和颂格斗很厉害的!你跟他打这个赌,就是在找死……!” 接下来林雀就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柳和颂如何厉害,提取有用信息,就是柳和颂为人阴险变态,这一点在格斗台上尤其被体现得淋漓尽致,明明可以很轻松就打败对手,却更喜欢拉长战线,一步一步打碎对方的心理防线,如狡猫戏鼠,每次跟他打完的人没有不进医院躺半个月、生理心理双重崩溃的。 是个强劲、磨人、很会恶心人的对手。 末了池昭下定论:“你死定了。还偏偏以月末为限,你在兽笼没名次,要想跟柳和颂对上,一天得跟几个人打?十个?二十个?你不学习了吗?你想被开除吗?!” 这些都是废话,林雀听完了想听的,点点头:“那就看死的是谁。” 池昭愤怒地瞪着他,林雀安静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晚上戚行简发消息问他去不去图书馆,林雀回:“不去了,我想去兽笼看看。” 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发来消息,没有询问他原因,而是说:“我跟你一起去。” 林雀沉默了片刻,删掉原本的回答,打字:“好。” 两人在美食城门口碰面,戚行简从校车上下来时,看见林雀在门口旁边的台阶上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垂落,显得特别修长。 林雀好像很喜欢蹲着,打电话时候会蹲着,现在等戚行简也蹲着。 没有发型可言的短发被风吹动,青年神色冷淡,眼睛望着一旁的花树发呆,丝毫不在意旁人怪异的眼神。 像一个不好惹的混混。要是手里夹根烟,就像一个高深莫测的混混。 戚行简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走上台阶,停在林雀下面两级的台阶上。 “等很久么?” 林雀的目光迟钝地转向他,低头一撑膝盖站起来:“没有,我也刚到。”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林雀似乎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林雀有一点心不在焉。 戚行简看得出来。 但他没有说什么,跟林雀进门,一起乘电梯下楼。 第101章 格斗台在美食城的负一层。 长春公学前身是一所军校,格斗台就是那时候设立的,后来进入和平时代,军校改建成公学,格斗台就被取消了。 不过因为长春公学是一所半封闭式寄宿制学校,还是男校,严格校规和封闭环境下,正处于青春期的男生们精力旺盛又无从发泄,又未及培养出成年人那样足以克制冲动的理性和心智,因此打架斗殴等恶性事件频发,屡禁不止。 后来公学成为贵族少爷们的专属,甚至闹出过全校范围内的大规模霸凌事件,一度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令教师及领导层头痛不已。 于是一百多年前,一位校长直接拍板,重新恢复了格斗台制度,男生们拥有了一个相对安全规范的发泄渠道,再搭配以严格校规,学生之间私自斗殴的情况果然得以有效遏止和平息。 从那之后,格斗台制度就得以延续和保留,并成为长春公学的一大特色。 电梯门打开,戚行简带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在门口做了登记,林雀才知道原来看比赛还要买票的。 戚行简刷卡买了两张票,林雀没跟他争,把价钱默默记住,随即格斗场厚重的大门就在林雀面前打开了。 欢呼声和口哨声立刻张牙舞爪地扑出来,震耳欲聋。林雀站在高高的台阶往下望,将整座“兽笼”尽收眼底。 这儿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空间,四面都是一级一级垒上来的观众席,最中央是一座标准尺寸的格斗台,被围束在一只八角笼中,看起来和十四区的地下拳场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台上多了个裁判,台下最近的一圈座位上坐着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 场中太吵,戚行简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走吧。” 观众席没有坐满,还有很多空位,林雀跟在戚行简身后,看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座位。 林雀想起来,戚行简在兽笼中好像是排名第一的。 场上的比赛很快决出了胜负,两个男生都没受太重的伤,只有一个流了点儿鼻血,下了台立刻就有医生围上去处理。 看起来安全措施是很到位。 很快开始第二场,两个男生倒在地上抱成一团,在那里很勉强地角力,没有任何看头,观众席上嘘声一片,都在嚷嚷:“真是越来越无聊了!” 戚行简转头去看身边的人。林雀目不转睛望着八角笼,神色专注而阴郁,观众席上不算明亮的灯光落在林雀漆黑的眼底,他的眼睛里像藏了头狮子。 第76章 格斗台上方悬挂着一块液晶大屏幕,上面会出现比赛双方的姓名年级和格斗场排名,其余页面则是两人比赛细节的全方位特写,林雀仔细看了两场,一场是一百多名的两个男生,一场是五十多名的两个男生。 一百多名的那两个男生都三年级了还排一百多名,比赛毫无看点,五十多名的一场能好些,一个是二年级的,一个是三年级的,出手凶悍,一上来就见了血,看台上一阵欢呼。 正看着,一个人稍微弯着腰从走廊上过来,径直走到林雀跟前,屈指轻轻弹了下他脑袋:“怎么突然有兴趣跑这儿来了。” 林雀抬头看向他,傅衍勾着唇,神色吊儿郎当的,目光从旁边戚行简的身上掠过去,在林雀旁边的空位置上坐下来,玩笑似的抱怨说:“明明是我先约的你,你来这儿都不叫我一声。” 他个头那么高,人又惹眼,从那边过来的时候好多人看见了,就往这边张望,跟着就发现了林雀和戚行简。 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张望,熟悉的窃窃私语潮水一样开始在人群中蔓延。戚行简和傅衍自从名次固定后就几乎不来兽笼了,现在却突然出现在这儿,还加上了一个林雀。 这预示着什么?两位大名鼎鼎的第一第二名又要开始上台了么?或者是林雀要上台? 看台上顿时激动起来,连比赛都无心去看了。 前排有个男生上半身朝后扭,举着个手机咔嚓一声,闪光灯白花花一闪,戚行简、林雀和傅衍三个人一起冷冷看过去,男生尴尬得要命,手忙脚乱抓着手机扭回去了。 没有被勒令删除,男生松一口气,偷偷打开相册来看,照片上,林雀坐在两人的中间,左侧戚行简面容俊美冷淡,坐姿挺拔;右侧傅衍把身体朝林雀歪着,偏头正在和林雀说话,唇角勾着笑,眼神冷冷地看向镜头。 林雀坐在两个人中间,气质却丝毫不输,胸前红色领带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透着点儿暗红的猩色,苍白的脸上阴郁冷漠,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镜头看。 观众席上灯光不亮,三人的相貌气质各有千秋,三双眼睛看着镜头,无端端令人生出畏惧来。 ……靠,怎么每次拍到林雀跟这几位大佬在一块儿,画面都这么有张力。 男生无声嘀咕了一句,很熟练地把照片发到论坛。 学生论坛上的话题都是一阵一阵的,可林雀相关的帖子热度一直居高不下,照片一挂上去,立马刷出无数回帖,都在猜测三个人出现在兽笼是要干什么。 三个人对论坛上重新掀起的热议一无所知。林雀看着傅衍:“你怎么知道我和戚哥在这儿。” “你对自己的出名有什么误解。”傅衍说,“论坛上说你两个好像来兽笼了,我正好没事,也过来看看比赛。” 台上两个男生还在缠斗,傅衍看了一会儿,就啧一声:“果然不该抱希望,真是越来越拉垮了,菜鸡互啄似的,也值当这么激动。” 他懒得看了,凑过来专心和林雀说话:“还没说呢,你突然跑这儿来干嘛?不会也想上台吧?” 林雀点头:“嗯。” “……真要上?”傅衍一愣,立刻问,“谁又欺负你了?” 不然林雀不会在马上要考试这个关头突然要分心上格斗台。 林雀:“……” 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敏锐。 “想赚点钱花而已。”林雀望了他一眼,说,“不是你老怂恿我来试试么?” 傅衍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林雀说的不是实话,但没事儿,他总有办法知道的。 两个五十多名的男生比赛结束后,剩下几场上台的人排名都很低,林雀不打算再浪费时间,问两人:“你们还要看么?” 戚行简站起身:“走。” 傅衍也早不想看了,一面跟着起身离开,一面问:“你打算什么时候上台?” 林雀回答:“明天。” 傅衍微微诧异:“这么急?” 林雀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倒是想今天就上台,可还有一些体检报告、学校向家长说明情况、确认家长意见的流程要走,最快也只能明天才开始。 奶奶知道他要上格斗台跟人打,很忧心,在电话里再三盘问,林雀向她保证自己不会有事,其余没多说,只叮嘱学校明天把电子版知情同意书发过去后请她尽快签字就行了。 三人回到宿舍,一开门,里头几个人就齐刷刷扭过头,程沨目光在林雀和戚行简身上转了个圈儿,似笑非笑的,盛嘉树脸色很不好看,冷冷盯着林雀。 沈悠倒是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笑吟吟打招呼:“回来了。” 林雀点点头,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一只手扯松了领带。 盛嘉树站起身,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跟我来。” 林雀今晚已经浪费了去图书馆学习的时间,不想再耽搁,问他:“不能在这说么。” 可盛嘉树已经径直往隔壁去了。 几个人都看着他,林雀微微皱了下眉,丢下领带跟过去。 剩下四个人对视一眼,傅衍嗤笑一声:“他怎么老是跟个怨妇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谁给他戴绿帽子了。” 其他三个人一齐看向他,傅衍挑眉,啧一声:“看我干什么,跟林雀单独约会的人又不是我。” 程沨和沈悠就笑了,戚行简面无表情地拆下领带,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程沨笑说:“自从小雀儿来了,咱们宿舍是越来越有人味儿了。” 这话说得委婉,几个人看向在林雀来之前最没有“人味”的戚行简。 戚行简还是淡淡的,压根儿不搭这话茬,沈悠笑着圆了句:“不是为这个事吧。” 几个人被提醒,傅衍冷冷笑着没吭声,程沨说:“我也奇怪呢,盛家伯父伯母都不是吝啬的人,小雀儿怎么还申请助学金。” 这话也只有他能说,程沨一开口,傅衍立马就很刻薄地说:“林雀就没把他当自己人吧,也就某人整天尾巴翘到天上去,抱着个未婚夫的名头傲慢得不得了。” 沈悠和程沨闻言都笑了,不好背后议论人,但心里是十分的赞同。 谁都知道这段关系不长久,可除了程沨,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也不知道盛嘉树现在这么嚣张,对林雀颐指气使的,等到真结束了,盛嘉树还能嚣张得起来么。 几个人脸上笑着,心里百转千回,眼睛里藏不住虎视眈眈的野心。 第102章 林雀到了阳台上,盛嘉树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盛家怎么苛待你了,你跑去申请个什么助学金?!” 林雀一顿,明白了:“让你觉得丢脸了?” 盛嘉树愤怒地瞪着他:“废话!” 所以他才要把林雀叫出来。在宿舍里当着那几个人的面说,盛嘉树丢不起这个人。 十四区特招生申请助学金很正常,可盛嘉树未婚夫跑去申请助学金又算个什么事儿?林雀这边申请书刚刚递到学生会,那边论坛上就开始议论,说盛家、盛嘉树苛待未婚夫,欺负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 盛嘉树今天一天所到之处全是古怪的眼神,好像一学校人全成了正义人士,来讨伐他这个为富不仁的混蛋。 不过盛嘉树也不单单是为气这个,更多是因为这件事上林雀表现出来的很明显的要和盛嘉树分割清楚的意图。 盛嘉树质问林雀:“你缺钱,为什么不来找我要!” 这一点让盛嘉树很恼火,非常、非常的恼火。 林雀微微皱了下眉,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林雀缺不缺钱、怎么弄钱都是他自己的事,凭什么找盛嘉树要?更别说他们只是纯粹的利益关系,盛家、盛嘉树也没有予取予求的义务。 盛嘉树:“……” 林雀一张口就戳盛嘉树的肺管子,盛嘉树越发火大,知道自己从来吵不赢林雀,干脆不跟他打嘴仗,直接掏出一张卡递给他:“拿去用。” 他冷笑一声:“五千万的额度,够不够?” 林雀垂眼看着面前这张卡,又抬起眼睛盯着他,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什么意思。” “你不是缺钱吗?”盛嘉树不耐烦,把那张卡往林雀身上一丢,“不准去兽笼打比赛,不准申请助学金,我给你。” “我不要。” 信用卡掉在林雀的脚边,林雀苍白着脸,尽量维持着冷静。 接受盛家支付的报酬林雀不会觉得屈辱,因为那是他用自己一纸卖身契换来的,以后也一定会还;接受戚行简的帮助林雀也不会觉得屈辱,因为林书的病历和林家的现状符合接受慈善救助的条件,林雀只会感激戚行简,并知恩图报。 但盛嘉树把卡丢在他身上,林雀感觉很屈辱。轻飘飘的卡片没有分量,却重得像一座大山。 林雀轻声说:“盛嘉树,我是你们家买来的,所以你觉得怎样羞辱我都可以?” “我怎么羞辱你了?”盛嘉树皱起眉,“你缺钱,我给你,多么简单的事情,你已经拿了那么多,还差这一点?” 林雀彻底失去和他对话的欲望,转身就走。 盛嘉树盯着他背影,忽然说:“你是认为自己没有付出就白拿钱,才觉得屈辱么?” 林雀脚步停滞了一瞬,继续往前走,盛嘉树大步追上去,冷笑:“早说是这样不就得了,我倒是有个条件要跟你说,你听不听?” 说着已经追上了林雀,伸手抓住他胳膊用力一扯,林雀被他扯得转过身,踉跄两步被盛嘉树压在学习室门后的墙壁上。 盛嘉树垂眼盯着他看了几秒,就低头亲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啧,准备好挨揍吧。 谢谢宝子们的营养液,谢谢富婆打赏,一觉睡醒发现三个霸王票真的太开心了啊啊啊啊啊啊!老板大气!老板美丽!谢谢谢谢谢谢,mua 第77章 但没有亲到,林雀偏过脸,盛嘉树的吻就落了空,从林雀的耳廓上擦过去。 盛嘉树心里也像骤然落空,但他没有多想,啧一声,皱眉说:“躲什么躲。” 林雀面无表情看着他:“你想嫖我么?” 林雀的用词太难听了,盛嘉树眉头皱更紧,说:“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是正儿八经的未婚夫夫。” 林雀冷冷道:“那你是不是忘了,这个名头只是用来骗骗鬼神?” “有什么关系。”盛嘉树一手按着他肩膀,另只手抬起来,拂开林雀凌乱的额发,清晰露出他冷漠的眉眼,用手背轻轻蹭了蹭林雀的脸,漫不经心道,“我们也可以假戏真做。” 盛嘉树捏住林雀的下巴,注视他漆黑的眼睛:“我们做了真夫夫,你跟自己的未婚夫要钱,还会有心理负担么?” 盛嘉树觉得自己真聪明。 林雀一直跟他分割得清清楚楚,不就是因为盛嘉树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和这段关系交易的本质?但是只要林雀成为盛嘉树真正意义上的未婚夫,就根本不会再有这些破糟心事。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关系成了事实,宿舍里那几个不怀好意的男生难道还有脸来当小三?这样一来盛嘉树也不用天天看着论坛上说林雀和谁走得近而生气。 盛嘉树不生气,就不会老想找林雀的麻烦,林雀就会变得乖,林雀一变乖,盛嘉树心情就好——一个完美的良性循环。 但是林雀很冷静,黑涔涔的眼珠子直直盯着他:“我不想。” 林雀甚至不问盛嘉树现在假戏真做了,那三个月后呢?合约结束后两人的关系又该何去何从;也根本不关心盛嘉树为什么想假戏真做、是怎么打算的,就是冷冰冰的三个字“我不想”。 毫不犹豫,冰冷直接到如一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割碎盛嘉树的幻想。 要说刚刚盛嘉树对于“假戏真做”的念头还有些拿不准,可三番两次被林雀冰冷拒绝,那股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反而将念头烧得清晰、确切。 盛嘉树神色也冷下去,逼视着他:“我非要这么做呢?” 林雀冷冷道:“你可以试试。” 盛嘉树还真就立刻要试试,狠狠扣住他下巴就亲下去。 “咣当——!!” 隔壁骤然一声重物撞翻的巨响,宿舍里几个人微微一惊,傅衍当即就站起来毫不迟疑大步奔去,沈悠和程沨、戚行简对视一眼,也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跟过去。 却看见傅衍站在学习室门口,望着里面不做声。 他个头太大,挡得后面的人都看不见,程沨把他扒拉开:“怎么了这是——” 尾音戛然而止在舌尖上,几个人望着学习室里的情形,吃惊地怔在了原地。 ——只见挨近门口的两把椅子被撞翻,其中一个桌子上的书本笔筒等杂物跌落满地,盛嘉树抓着桌沿艰难想要站稳,可还没等所有人回神,林雀大步过去一把拎起他衣领拖行两步,“咣当!”一声将盛嘉树重重压在了阳台玻璃门上! “现在还想试试么?” 林雀轻轻咬字,声音听起来甚至还很平静,可他卡住盛嘉树脖子的那只手,赫然因为过度用力而暴起清晰的青筋。 盛嘉树两手艰难地抓住他手腕,脸色因为窒息而涨红,喉咙里发出气管阻塞的微响。 林雀仰脸望着他,漆黑的瞳孔中郁气弥漫:“我是不是说过很多次——我根本不喜欢男生?” 大步过来要分开两人的戚行简身形微微一滞,但那仅仅只是一秒都不到的卡顿,随即他伸手按住林雀的手腕,同时另只手勾住林雀的腰往后拉,低头在林雀耳边沉声道:“林雀,松手。” 其他几个人如梦初醒,立刻赶过来把林雀拉开,傅衍跟戚行简两人按住林雀,盛嘉树一被松开就咳嗽着往下倒,程沨和沈悠赶紧扶住他。 “好好说着话怎么就弄成这样子?没事吧?疼不疼?” 程沨皱眉察看盛嘉树有没有受伤。盛嘉树要是在林雀手里受伤,盛家不会给林雀好果子吃。 林雀拨开戚行简和傅衍的手,站直了身体,冷冷道:“我有数,他没受伤。” “……”盛嘉树骂了句脏话,咳得更厉害了。 程沨拨开他衣领看了看,皱眉说:“有指印了。” 戚行简忽然开口:“底下医务室还开着。” 程沨一愣,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若是别人说这话或许还正常,可戚行简冷不丁来这么一句,程沨怀疑他知道了什么。 贵公子皮肤上落点儿指印都算伤。林雀皱了下眉,转身就走。 盛嘉树快要气疯了:“你他妈给我站住!” 打完他就跑?!反了天了!! 林雀头也不回,冷冷道:“我去拿药。” 程沨立刻说:“不用你,我去——” “就让他去!”盛嘉树粗暴地打断他,眼睛死死盯着林雀的背影,神情可怖。 程沨又皱眉,看了眼盛嘉树。看来盛嘉树这次是真被气着了,也不知道两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宿舍门开合的声音,戚行简回过头,一双眸子毫无温度,直直盯住盛嘉树:“你强迫他了?” 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直接问出来,是一点也不给盛嘉树留脸。 其他几个人反应过来,顿时脸色都有些难看。 也是,林雀那样的心性,若是一般程度的矛盾,根本不会发展到这样。 盛嘉树捂着脖子咳嗽,一脸恼怒:“你凭什么质问我?我是他未婚夫,要对他做什么用得着你们来过问?!” 第103章 ——这是承认了。 几个人不约而同想起上回吃火锅时发生的事,沈悠扶了下眼镜,丹凤眼中一片阴沉,程沨忍不住骂了句:“你他妈真是活该!” 傅衍脸色铁青,沉默着站了几秒,猝然伸手一把掐住他脖子按回玻璃门上,咬牙切齿:“你他妈是个畜生!” 程沨一惊,赶紧过来拦他,但是傅衍力气大,丝毫不受影响地给了他一拳,盛嘉树被打得偏过脸,一双眼霎时就红了,额角暴起青筋,登时扑上来跟傅衍打作一团。 但盛嘉树怎么可能打得过傅衍?眼看他被傅衍结结实实揍了好几拳,程沨赶紧拦:“好了好了,再打要出事了!” 但怎么可能拦得住,沈悠甚至连样子都不做,就站在那儿看着,程沨只得扭头喊戚行简:“戚哥,盛嘉树受伤倒霉的是林雀!” 沈悠微微眯了下眼睛,转头看戚行简。 戚行简神色冰冷,上来一手按住一个:“行了。” 两人被强行分开,都觉得很不甘心,红着眼喘着气,恶狠狠瞪着对方。 戚行简把傅衍推开几步,转身看向盛嘉树,眸色沉晦:“别人是不该插手你和林雀之间的事,但盛嘉树,你这次过分了。” 傅衍大声冷笑:“岂止过分?他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真是揍死他都不为过!” 沈悠看了他一眼:“少说两句吧。” 在这种事上用强迫的手段,那是没品的暴发户、富二代才能干出来的事儿,不该是他们这种百年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会做的,盛嘉树到底理亏,咬牙辩驳了一句:“我干什么了?我就想亲他一下……!” 还他妈没亲着!! 戚行简冷冷看着他:“有区别么?” 盛嘉树被几个人冷冷看着,简直要气疯,冷笑一声:“好么,现在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来谴责我了?可要不是你们图谋不轨,我跟他也不至于到这一步!” 要不是这几个每每刺激到他脑子里那根弦,他当然也能温和,也能循序渐进,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对林雀的那点心思被他这么毫不留情地叫破,傅衍几人神色微微一僵。 心里头怎么琢磨那都是各人自己的事儿,起码到现在为止,还没人能光明正大说出“我就是喜欢林雀”这句话。 戚行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开口道:“我们是图谋不轨,又如何呢?” 几人一顿,愕然地看向他。戚行简只看着盛嘉树,神色冷淡,甚至说得上平静,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惊人之言。 就连盛嘉树都震惊了,瞪着戚行简说不出来话,半晌后抬手指着他:“你、你们……” 他陡然暴怒:“那他妈是我的人!林雀是我盛嘉树的未婚夫!你他妈觊觎别人的未婚夫!你还敢承认!” “就承认了,又如何呢。” 戚行简冷淡地看着他:“你也不要拿未婚夫这三个字压人。你和他这段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总该清楚。” “既然如此,大家公平竞争,有什么不对?” 戚行简用很平静的语气说着很荒谬的话:“林雀或许现在受制于你,但他不会一直是你的未婚夫,希望你能明白,这场局里,林雀才是唯一的荷官,你想坐在牌桌上,不尊重荷官,就只有一个结果——出局。” 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不喜欢他,那当我没说。” “我、我……” 盛嘉树一脸凌乱。这对吗?戚行简一个撬墙角的,指着他这个正头未婚夫的鼻尖叫他出局??这对吗??? 傅衍和沈悠、程沨无声对视一眼。被叫破心事最开始那阵子猝不及防的惊愕和尴尬已经消失无踪,沈悠扶了下眼镜,丹凤眼轻轻眯起来;傅衍扯起唇角,微微露出个笑容。 对么,本来就是这个理么。原本大家顾忌着盛嘉树,还给他维持着体面,可架不住盛嘉树自己非要扯破皇帝的新装。 那就扯破么,大家干脆明刀明枪地来,谁赢了林雀的心,都算是他的本事! 戚行简看了眼盛嘉树,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淡淡开口:“说起来,你应该不会因为今晚上的事报复林雀吧。” 盛嘉树脸色一冷,还没开口,傅衍就冷笑:“还就怕你不报复!” 程沨忍不住抿起唇,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话没明说,可谁都知道戚行简和傅衍两人的意思——盛嘉树要是真敢对林雀做什么,恐怕他这个未婚夫的名号明天就得被摘掉。 戚、傅两家当然有这个底气和实力,哦,不对……程沨瞅瞅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沈悠,心想。 或许还得算上个沈悠和自己。 只不过到底还没彻底撕破脸,不至于到动用家里势力那一步而已。 盛嘉树脸色铁青,看着一个个出门,转身狠狠一脚踹在门框上! 作者有话要说: 林雀回来一看,天塌啦!怎么又多这么多伤!! 第78章 林雀跟医生讨了药膏,没急着上去,在宿舍楼门外找了个树影底下蹲了会儿。 被冷风一吹,心里那股子想弄死个人来玩玩儿的戾气渐渐不那么尖锐,林雀捻了捻手指,突然很想抽烟。 今晚这事儿,是盛嘉树自己找死,也是盛嘉树刚好撞林雀枪口上了。 这两天林雀因为柳和颂的事儿、因为钱的事儿心里很不痛快,晚上盛嘉树要给他塞钱那会儿,放平时林雀有一百种办法温和地化解掉,压根儿不会话赶话任由事态发展到动手那一步。 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盛嘉树也已经被他得罪了,林雀在想盛嘉树会怎么报复他,林雀又该怎么样弥补。 陈姨叮嘱过林雀必须待在盛嘉树身边,所以他应该不会被退学——除非盛嘉树这三个多月不打算来学校。 只要林雀不会被退学,那就没关系,盛嘉树怎么样报复都没关系,林雀仍然有机会在这三个多月内在学校里站稳脚跟,保证在跟盛家脱离关系后也能带着奶奶和林书在中心区稳稳当当地活下去。 至于怎么弥补……林雀心烦地捏住手里的药管,逃避地想,弥补个毛线,明明就是姓盛的自己找死。 林雀扶着膝盖正要起身,面前却落下一道瘦瘦长长的影子,林雀抬起头,对上沈悠温和的眼睛。 “你在这儿呢。”沈悠笑了笑,轻声道,“可叫我好找。” “……沈哥。” 林雀怔了怔,站起来,沈悠打量了下他,玩笑道:“是不是一个人在这儿偷偷哭鼻子呢。” “怎么会。”林雀不大自然地抿抿唇,露出一种麻烦到别人的歉疚,“马上就回去了,你还出来找。” 沈悠笑了笑,跟他一块儿往宿舍走,说:“你走之后,傅衍替你揍过他了,不生气了,嗯?” 林雀神色一僵:“傅哥揍他了?” 沈悠不动声色观察他的表情,含笑道:“是啊,揍得还挺重,我看盛嘉树嘴角破了。” 林雀:“……” 林雀没说话,但脚步明显加快了,不明内情的人还以为他其实很担心盛嘉树。 沈悠落后两步盯着他后脑勺,微微眯起了眼睛。 此前或忽略、或误解的种种细节忽然变得很清晰——林雀照顾盛嘉树很细心,盛嘉树受伤林雀会很紧张,傅衍说要揍盛嘉树,程沨开玩笑似的说“盛嘉树出事儿,林雀会有麻烦的”。 还有刚刚那句“盛嘉树受伤,倒霉的是林雀”。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沈悠温和的脸上闪过一抹冰冷的讥诮,不紧不慢跟上去。 林雀快步推门而入,傅衍立刻站起身要和他说话,林雀视线却从他身上掠过去,看向里面盛嘉树的位子。 程沨回头告诉他:“在卫生间。” 林雀一言不发,立刻快步拐进走廊里。 傅衍滞在原地,慢慢皱起眉。 林雀却停在洗手间门口没有进去,须臾转身回来,看向傅衍:“傅哥没事儿吧。” 傅衍一愣,阴沉的眼睛倏然亮起来,嘴角牵动,是个想笑但又忍住的表情:“我没事,揍个姓盛的我能有什么事儿。” 林雀抿抿唇,轻声道:“谢谢你。” 傅衍又不知道盛嘉树的安危和林雀自身安危之间的关系,林雀被欺负了,傅衍总是替他出头,上次面对柳和颂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 人心都是肉长的,林雀对帮助他的人只有感激。 傅衍就笑起来,眼底的阴鸷倏然消失无踪,问他说:“你没事儿吧?” 戚行简不知道去哪儿了,沈悠和程沨都看着他。林雀点点头:“没事。” “那就行。”傅衍歪头挠了挠眉毛,被戚行简戳破了心事,此时再当着其他人和林雀说话,竟然还有些羞涩起来,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只是抿着唇笑,一双恣肆粗犷的眼睛望着林雀,眼角眉梢尽是得意和喜悦。 第104章 程沨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的。 这个傅衍。 沈悠温声道:“你不去看看嘉树么?” 林雀望一眼卫生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等他出来吧。” 他走回自己座位上,把已经捏得皱巴巴的药膏随手丢到桌子上,拎起书包去学习室。 盛嘉树听见脚步声近了又远,神色阴鸷,狠狠关上水龙头,抬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戚行简说,林雀才是唯一的荷官。 但盛嘉树要入局么?他凭什么入局?凭什么尊重林雀,他喜欢林雀么? 盛嘉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 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从来是不被在乎的,在父母眼中,他只是一个必须存在的继承人而已。 所以可以完全罔顾他意愿地安排他和林雀订婚,三个月后也一样会罔顾他的意愿安排结束这段关系,下一个“盛家独子”的未婚对象是女人还是男人,一切都不由盛嘉树自己做主。 所以盛嘉树长成这个样子。 就连对自己心里的想法都总是琢磨不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关注着林雀,不知道为什么提出假戏真做的要求,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亲吻林雀的唇,更不知道他究竟喜不喜欢林雀。 宿舍里这几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都有自己想做的事,都能快速而清晰地确认自己的想法,就连看似最严谨淡漠的戚行简,当初说休学就休学,跟随战地记者出身的奶奶跑去战区顶着炮火拍照片,家里人也几乎没有反对和阻挠。 只有盛嘉树。只有盛嘉树是混沌的、茫然的、随波逐流的。 一门之隔的洗浴间水声模糊,镜子里的人却很清晰,颧骨和唇角都有伤,头发凌乱,水珠子从面颊上一颗一颗坠下去,被揉乱的衣襟间露出青紫的指痕。 这么狼狈。 程沨说他活该。盛嘉树想,可能他真的活该。 可为什么是他活该,盛嘉树还是想不清楚。他总是想不清楚很多事,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流露出痛苦和茫然。 在林雀出现之前,盛嘉树从来不问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对那些想不清楚的事情都无所谓,可林雀出现了。 林雀出现了,盛嘉树开始没办法像往常那样无所谓,因为他只要想不清楚,就会把事情推向更糟糕的境地。 比如上次没想清楚就要给林雀戴戒指,比如今晚没想清楚就要强吻林雀。 林雀、林雀、林雀……!! 盛嘉树把这个让他痛苦、让他愤怒、让他茫然的名字狠狠咬在唇齿间,猛的一拳砸向面前的镜子。 一拳、一拳、又一拳。 听见洗手间里动静不对,宿舍里傅衍和沈悠两个人不动如山,最终还是程沨坐不住——那到底是跟他有十多年交情的发小。 程沨跳下床,快步走去洗手间,皱眉看盛嘉树:“你干什么。” 盛嘉树毫不理会,一拳一拳狠狠砸向面前的镜子,骨节上已经渗出鲜红的血迹。 林雀也出来了,微微怔了怔,叫了声:“盛嘉树!” “当啷!” 镜子碎掉了,破碎的镜片哗啦啦掉了满地,林雀瞳孔微微缩紧,伸手一把拉开盛嘉树。 下一瞬却被紧紧抱住了。 林雀身体僵硬,听见盛嘉树在他耳边嘶哑说:“对不起。” 动静太大,沈悠和傅衍没办法再装聋作哑,走过来看,脚步停在走廊上。 洗浴间水声停止,玻璃门被一把拉开,戚行简一手扶着门,浴袍胡乱裹在身体上,从胸膛到脖颈蔓延着一片不大正常的潮红,面色冰冷阴鸷,不复平时的淡漠和沉静。 林雀目光越过盛嘉树肩头,和戚行简对视,微微皱起眉,眼睛里露出烦躁和茫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雀把盛嘉树狠狠推开,终于忍无可忍问出一直很想问的话:“你又在发什么疯!” 盛嘉树看了他一眼,抬手捂住猩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笑。 所以说他活该呢,这辈子头一次跟人真心道歉,换来的是一句“你又在发什么疯”。 林雀狠狠皱眉,看一眼洗手间的满地狼藉,先跟戚行简说:“你先站那儿别动。” 然后抓着盛嘉树把他拽出来,推他进学习室,冷冷命令:“在这儿坐着。” 傅衍和沈悠都面沉如水,程沨脸色也很难看,转身去拿了打扫工具,林雀接过来,三两下扫干净地上的玻璃碎片,用自己一直舍不得丢的的旧毛衣包起来装进垃圾袋。 忙活完了,林雀皱眉跟几个人道歉:“不好意思,再三打扰到你们……” 沈悠也微微皱着眉,说:“不是你的错。” 林雀看了他一眼:“镜子应该找谁赔?我、我再买一面新的……” 程沨打断他:“明天找宿舍管家说一声就行,会有人来换。” 林雀就不说话了,抿唇看了几个人一眼,转身去了学习室。 洗手间里里外外站着四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陷入长久的沉默。 学习室门在背后关上,林雀沉默地盯着盛嘉树,眸心一片黑沉。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盛嘉树别过脸,冷冷道,“知道你烦我,你放心,以后不会这样了。” 刚刚的脆弱仿佛从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盛嘉树还是那个倨傲冷漠、总是抬着下巴看人的盛嘉树。 连说软话都这么僵硬。 林雀满心疲惫,不想再跟他讲任何话,走过去抓起他右手看了看,幸好没嵌进什么玻璃渣。 盛嘉树抽回手,起身往外走。 林雀问:“去哪儿?” “处理伤口。”盛嘉树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眼神有种林雀看不懂的复杂,“我自己弄,学你的习吧。” 拉开房门之前,盛嘉树顿了顿,转头望着他:“我跟你道歉,你有没有听见?” 林雀反问:“为什么道歉?” 盛嘉树盯着他,很僵硬地说:“你自己想……!” 为强吻,为丢到林雀身上的那张卡,为不尊重……反正他道歉了! 房门打开,几个人还在走廊上站着,个个身高腿长,遮得头顶灯光都仿佛暗淡了几分。 男生们的视线齐刷刷盯到他脸上,盛嘉树神色恢复傲慢的冰冷,微微抬起下巴,从几个人身边穿过去。 身上几处伤还在隐隐作痛,最疼的是右手。 盛嘉树打碎了镜子,仿佛是打碎了某种心里的迷瘴。他迎着几人阴沉的视线,在心里冷笑。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巴不得他不上桌。 但他盛嘉树还就要入局,怎么样呢? 公平竞争是吧,那就来么,这几个人的围追堵截、父母的冷漠专制,盛嘉树会像打碎那面镜子一样,一拳一拳打碎一切的阻碍,然后成为林雀真正的未婚夫。 他很想看看,当林雀愿意牵住他的手、踮起脚吻他的时候,这几个人脸上又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他可真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垃圾的爱不叫爱。林雀是很好的林雀,所以只有变成很好的人,才有资格去爱他^ ^ 第79章 林雀完全没想到,他没打算把赌约说出去,柳和颂却将赌约一夜之间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第二天早上林雀仍旧五点起床,然而有人比他起得更早——隔壁那张床上已经没人了。 林雀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完去学习室,门一推开,一片漆黑,只有阳台外有一点路灯的光,勉强照出阳台上一道颀长挺拔的人影。 玻璃门关着,但屋子里仍然能闻见一缕淡淡的烟味,林雀关门的手顿了顿。 戚行简大早上起来在阳台上抽烟? 大约听到了开门的动静,那人影动了动,转身朝林雀望来,算不上明亮的光线勾勒出男生侧脸的剪影,说不出的俊美深刻。 林雀慢慢走到桌边去拧亮了台灯,光线倾泻而出,洒落他满身,林雀回过头看向阳台。台灯光将阳台上衬得越显漆黑,玻璃门上只有林雀自己的影子,他却仍然有种被一道目光沉沉注视的直觉。 想了想,林雀走过去拉开玻璃门,戚行简指尖果然夹着一支烟,正垂眼看着他。清晨的风很冷,裹着潮湿的花香和清凉的烟味儿。 “戚哥。”林雀轻声打了个招呼,“你今天起好早。” 还抽烟,感觉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戚行简头发比平时更散乱,睡袍的襟口严严实实交叠在喉结之下,他偏头吐出一口烟,淡淡“嗯”一声:“你也早。” 戚行简看着他:“介意烟味么?” 林雀摇摇头。 不仅不介意,他还对这种味道十分着迷,只是烟太贵,林雀不经常抽。 戚行简问:“会抽烟?” 林雀点点头。 戚行简唇角就微微勾起,笑了一下:“坏小孩。” 第105章 声音低低沉沉,大概因为刚刚抽过烟,带了些沙哑的味道,更酥耳朵。 ……他好像也没比林雀大几岁吧,林雀感觉到一种被轻视的不悦,强调说:“我已经十七岁了。” 戚行简问:“几岁学会的抽烟?” 林雀就不说话了。 戚行简笑意更深。林雀抿唇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学习室。 戚行简跟进来,开了大灯,熟门熟路去给他做咖啡。 林雀端起自己的杯子跟过去。现在两人的关系更近了,林雀就说:“戚哥,你能不能教我做咖啡?” “不能。”戚行简从柜子里取出咖啡豆和一次性杯子,起身时看了他一眼,“我做的咖啡不好喝?” “没有。只是不好一直麻烦你。”林雀摇摇头,然后问,“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喜欢做咖啡。”戚行简把杯子放在柜子上,往里头弹了弹烟灰,然后把那根细细长长的烟叼在嘴里,声音因此听起来有一些含糊,“这个过程叫人心静。” 还能叫你离我这么近。戚行简提醒林雀:“开热水。” 林雀打开热水器,犹豫了下,问:“戚哥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他注意到戚行简眼底有红血丝,冷白俊美的脸上透着点儿没睡好的倦意。他一没睡好单眼皮就会变成双眼皮,眼睑上透着一点红,垂眼的时候很明显,叫人想起被雨打湿的桃花瓣儿。 戚行简又看了他一眼。林雀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一副很想为他解忧的诚恳样子。 林雀没这么好心,戚行简知道他只是因为慈善基金那事儿,总惦记着要做点什么来报答他。 很多爱情故事都以报恩做开头,但戚行简不想林雀对他只有感激。戚行简收回视线,淡淡道:“烦心事,那可太多了。” 但他一副不打算多说的样子。林雀微微皱了下眉。 家世好,长得帅,有钱,又优秀。这样一个臻于完美的人,也能有很多烦心事? 戚行简叼着烟,轻车熟路做好两杯黑咖啡,在林雀捧着杯子专心等他倒咖啡的时候突然问:“盛嘉树亲你了?” 林雀抬头看他,脸上只有一点对这个问题的意外:“没有。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一点好奇。”戚行简垂眸把咖啡倒进他的杯子里,很随意一样问,“你真的不喜欢男人么?” 林雀毫不犹豫,立刻说:“不喜欢。”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林雀回答得这样干脆,戚行简还是有种一脚踩空的失重感。 “为什么?”戚行简拿走咖啡壶,垂眼看他,“如果这个问题让你觉得冒犯,那当我没问。” 林雀摇摇头,想了想,回答:“可能因为见了太多恶心下流的男性吧。” 十四区几乎没有拥有良好道德的男性,林雀所见所闻的那些男人,不过是一头头满脑子暴力和下流欲望的野兽,抓着靠欺凌女性和弱者获得的那点儿威势洋洋自得,不可一世。 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林雀很难对男性这种生物产生好感。 戚行简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喜欢女人?” 担心林雀误解,他补充了一句:“想要和女生谈恋爱、结婚生子的那种喜欢?” 这次林雀犹豫了,抱着杯子认真思考了片刻,半晌后迟疑说:“……或许吧。” 戚行简勉强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微微笑了下,说:“去学习吧。” 说话的时候嘴边叼着的那根烟微微地颤动,袅袅白烟缓缓飘起,模糊了他深晦的眼睛。 林雀闻到很细腻的烟草燃烧的味道,带着点儿薄荷清凉的香气,很好闻,一看就知道是林雀抽不起的烟。 他看了看那支烟,点点头,抱着杯子转身离开,戚行简取下嘴角的烟,转头注视着林雀的背影。 性向模糊,就仍然有很多的可能。 烦躁一整晚的心情蓦地好起来,戚行简捻了捻手指,仿佛还能抓住昨晚上将林雀瘦削的腰身揽入怀中的触感。 柔软、温暖,手感好到不可思议。 真让人上瘾。仅仅只是稍作回忆,一颗心就立刻疯狂地悸动。 然而这点好心情仅仅维持到六点刚刚过几分。学习室的门猛的一下被推开,盛嘉树抓着手机脸色铁青,直直盯住林雀的脸:“你跟柳和颂打了个赌?” 正在讨论一道题目的两个人同时抬头望向他,林雀慢慢皱起眉:“什么……?” 盛嘉树一路闯入学习室的动静太大,把宿舍里几个人都吵醒了,程沨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嘟囔了一句:“又怎么了……” 傅衍现在听见盛嘉树声音就烦,在床上用力翻了个身,烦躁道:“大清早就找事!你他妈也心疼心疼林雀吧!” 沈悠醒得早,正开着小夜灯坐在床上看手机,不知看到了什么,倦意瞬间褪去,神色微微沉下来,说:“是柳和颂。” 两个人愣了下,反应过来,都不用问,立马拿过手机进论坛,只见最顶上一条帖子赫然标红,标题是—— 【听说林雀和柳和颂打赌,一周之内要在兽笼连赢他三场,否则就做柳和颂的男朋友!!!】 三个感叹号触目惊心。 这下都彻底清醒了,傅衍一骨碌翻身爬起来抓着头发翻帖子,越看脸色越阴沉。 【听说?听谁说的?!】 【我不敢说!】 【那我懂了】 【懂了】 【那看来这个消息是可靠的了!】 【我靠,我就说昨晚林雀怎么突然出现在兽笼!】 【不过你们真信吗?做柳少爷的男朋友?不像是那谁会做出的事!】 【屁的男朋友,柳五少什么做派学校里还有人不知道?八成就是他那股子变态劲儿又犯了,林雀不想落得之前那些人的下场,才跟他打这个赌】 【……楼上这么敢说的吗?】 【y1s1,柳少爷这么嚣张的吗?他是不是忘了林雀有未婚夫的啊?!】 【笑话,盛大少爷还能为个林雀跟柳五少干起来?柳五少这是有恃无恐,而且看标题倾向就知道了,柳五少把锅全甩林雀头上了!】 【……林雀实惨】 【实惨+1】 【讲真,我都有点同情他了,怎么麻烦人麻烦事儿一波接一波的,这月末?林雀还是个红领带,月末测评不合格要被开除的!】 【这话说的,柳和颂是会在意别人死活的人吗?】 【没办法,谁叫林雀那么招眼,学校里现在对他有点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吧,柳和颂无非更变态、更出格一点】 【偷摸说一句,我挺想知道盛大少爷现在什么心情的】 【怕是要郁闷死了吧哈哈哈哈哈!】 【谁还记得林雀刚入学的时候盛大少对他什么态度?结果扑上来的人一个接一个,301里头还有个傅衍!】 【盛大少命好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歪楼啊,只有我关心林雀到底能不能打赢柳和颂吗?柳和颂那么厉害!】 【别说打赢了,赶在月末他能打到柳和颂跟前都很难】 【兽笼现在排行榜上有多少人啊?两百个?】 【两百三十一个人!】 【林雀没名次,兽笼里也不能越级挑战,他得一个一个往上打!两百三十一……天】 【柳和颂排多少名来着?】 【正好第十名!】 【两百二十个人,林雀要赶在月末跟柳和颂对上,还剩七八天,他一天得打多少个啊】 【得二十多场吧……】 【讲真,就冲他敢跟柳和颂打这个赌的这份魄力,我叫他一声哥应该没人反对吧?】 【叫什么哥,叫雀神!】 【打赢了那才真是神!】 【雀神,噗哈哈哈哈哈这个名号怪萌的】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帖子翻过两页后,大概是个什么事儿明明白白一清二楚。 帖子是昨天临近熄灯前发的,昨晚上因为盛嘉树强吻林雀未遂那事儿,宿舍里几个人都没什么玩手机的心情,就没有看到。 现在经过一夜的发酵,看回帖数量,大约学校里的人都差不多知道了,就算还有不知道的,天一亮就人尽皆知,就算沈悠想动用主席特权删帖封号,也早就来不及。 林雀大略看过去,苍白阴郁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怕柳和颂反悔还录了音,没想到柳和颂干脆广而告之,彻底把林雀架在了火堆上。 其人之嚣张变态,远远超乎林雀所料。 但那又如何?柳和颂把林雀架在了火堆上,也同样明晃晃露出了自己,他总不能在人尽皆知的情况下又反悔。 只要柳和颂不反悔,林雀就没什么怕的。 盛嘉树压抑着怒火,哑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林雀把手机还给他,平静道:“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 戚行简也看完了帖子,神色也还算平静,问林雀:“就是前天晚上他找的你?” 第106章 前天晚上戚行简找林雀吃宵夜,林雀却迟迟没有回消息,也没有去食堂,戚行简找到林雀后,得到的解释是路上跟一只猫玩了会儿。 事已至此,林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略微点了下头。 学习室门又被打开,沈悠、傅衍、程沨相继走进来,微微皱眉看着他。 盛嘉树咬牙问:“他要找你,你就答应?敢跟他打这个赌,你知道兽笼里有多少格斗高手么?” “他那样的身份找上我,我能怎么办。”林雀直直盯着他,面色冷淡,“而且这个赌约也不是他提出的,是我。” 盛嘉树:“……” 这还真是林雀能干出来的事儿,简单、粗暴、无所畏惧。 盛嘉树强压着怒火,问他:“那你就不能告诉我?月末测评你不管了?想被学校开除么?!” “我不想,也不会。”林雀冷静地看着他,“而且要跟我划清楚界限,这难道不是你从一开始就要求的么?” 盛嘉树:“…………” 真行,盛嘉树这边已经翻天倒海,林雀还在严格执行着八百年前那条“划清楚界限”的规则。 盛嘉树怒极反笑,咬牙低吼:“你现在这么听话!我说别的怎么就不见你这么听话……!!” 盛嘉树抓着手机在学习室转了几个圈,随即站住脚,语速飞快:“赌约作废,你不用去跟他打,我另外想法子收拾他,叫他从长春滚蛋!妈的,一直懒得理会他,姓柳的还真得了意!敢骑到我头上来动我的人,他有几个脑袋使!” 程沨点头:“这样也行。” 傅衍脸色难看,难得赞同了盛嘉树的想法:“柳家人脑袋里都是柳絮,我让我家里对柳和颂他父亲施压,不信柳和颂不会从长春滚蛋,这事儿也就摆平了。” 沈悠微微蹙着眉,靠在桌子上看手机,倒是没急着开口。这会儿学生都陆续起床了,回帖的数量一直在增加,那条帖子高高挂在最顶端,后缀的“hot”字样鲜红刺眼。 “不。” 林雀和戚行简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无声对视了一眼。 起床铃骤然打响,声音尖锐刺耳,盛嘉树愈发心浮气躁,强行按耐着,冷冷道:“给我个理由。” 林雀看向他,先认真强调:“我不是你的人,也请你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 然后罔顾盛嘉树难看的脸色,平静道:“赌约是我提出的,我会遵守,很感谢几位学长的好心,可是……” 他望着面前的男生们,认真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对我自己一切言行负责任。” 奶奶从小教导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柳和颂或许是个小人,但林雀不能食言自肥。 况且,林雀凭什么要心安理得麻烦傅衍他们来为林雀自己的事情劳心劳力,甚至动用家里的关系,将事态从学校范围进一步扩大到家族的层面? 承了戚行简那一份好心就足够林雀日夜惦念着回报了,这么大的恩情太沉重,林雀自忖承担不起。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沉默地看着他。 “是这样的没错。”戚行简淡淡开口,“事已至此,林雀不上台,会让别人觉得,林雀未战先怯。” 林雀费了那么大功夫才从千夫所指的困境中挣脱,戚行简不想看到他又重新落入泥潭中去。 林雀是独立的,是强悍的,也是骄傲的,林雀每次看向戚行简的黑领带时,目光中没有羡慕,没有崇拜,只有势在必得的坚定。 “你每一次都做得特别好,这次也一样。”戚行简注视着林雀,淡淡笑了下,“对么?” 林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颜色寡淡的嘴唇动了动,也轻轻笑起来:“当然。” 其他几个人就没话说了。 沈悠扶了下眼镜,丹凤眼里露出欣赏的笑意;傅衍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眉眼恣肆,充满野性:“那就干么,小雀儿这么厉害,谁死谁手里还真不一定!” 程沨挑挑眉,笑得轻佻,望向林雀的眼睛里却闪闪发亮,藏着隐隐的兴奋;盛嘉树视线从几个人脸上转过去,最后落在林雀的脸上,紧紧抿起了嘴唇。 坚定、坦荡、无所畏惧,这就是林雀,这就是他们喜欢上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5000字加更!耶! 第80章 跑操的时候,就有很多人纷纷扭过头看队伍最末的林雀,脸上表情各异,嘈嘈切切的议论声不绝。 天光暗淡,东天一抹鱼肚白要亮不亮,林雀静静站在那儿,赤|裸的上半身苍白、瘦削、布满伤疤,路灯橘黄的光晕落在他漆黑的头发和单薄的肩膀上,却丝毫不能软化男孩身上那种冰冷坚定的气质。 他在身旁盛嘉树、傅衍、戚行简等人的衬托下显得那么瘦小单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敢对兽笼两百多名男生发起挑战。 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没有人敢做这样的事。一些人轻蔑于他的不自量力,一些人纯粹事不关己地看热闹,更多的人则为他无畏的魄力而惊诧。 惊诧中生出欣赏和倾慕、怜惜和热切,跑步的过程中不断有人靠近他身侧,笑着看他一眼又一眼,挥动胳膊朝他喊:“加油!” 林雀抿抿唇,回答:“谢谢你。” 路旁经过的老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十四区来的小孩儿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林雀手机上接到通知,告诉他通过了审核,可以正式参加兽笼比赛了。 林雀目前的排名是——两百三十二。 “兽笼”的排名实时刷新,目前不在校的四、五年级以及已经退学、休学的学生排名已经成为历史,也就是说,林雀前面这两百三十一个人,每个人都是在校、随时可以参加比赛的状态。 一个一个往上打,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强大的实力,所以之前排名五十多的张拧敢在学校里那么嚣张。 所有人都认可弱肉强食这一丛林法则的世界,当然只有强者才拥有嚣张的资本。 林雀从学生手册上找到发起挑战的方式,进入格斗台官网、报名、并向第两百三十一名发起挑战。 半分钟不到,显示对方弃赛,林雀胜利,排名更新,林雀成为第两百三十一名,奖金一百块,每周一进行结算发放。 ……怎么说呢?意料之中吧。 林雀盯着奖金看了几秒钟,继续朝前一名发起挑战,对方仍然选择弃赛。 论坛上实时直播,众人笑倒一片。 【这么怂的吗少爷们?真为你们感觉到丢脸!】 【一连十来个人选择弃赛了……不是,你们都不挣扎一下的吗?!】 【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笑死,林雀揍人有多狠现在还有人不知道?排名末尾的大多都是凑个热闹来的吧,在兽笼有排名平时吹牛也有面子,真会打的没几个,谁敢接林雀的挑战啊,找死吗?】 【别急着吹彩虹屁啊,林雀揍人那视频我又不是没看过,无非就是出其不意才得了手,还是靠踹裆这种黑手,真上了格斗台他还敢用这种黑手吗?张狂个什么劲儿啊】 【楼上点了,知道有些人现在态度是天翻地覆,但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吧】 【楼上两位牛逼,这么会说,一定也很会打吧?排名多少啊?快赶紧上台揍趴林雀给咱们开开眼!】 【我跟他上同一节格斗课的!林雀的身手emmmm反正我不敢,谁敢谁上吧,为你默哀,不是,祝你好运!】 【别吵了别吵了,林雀排名飞涨啊,一场没打,现在都198名了!】 【不会就这么一路弃赛,让他直接跟柳和颂对上吧……】 【怎么可能!迟早有硬茬的,等着看吧】 沈悠、程沨、戚行简等人也在看论坛,傅衍划拉着手机,嗤笑一声。 现在这情况,谁敢接下林雀的挑战,就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能打赢林雀,自然扬名一时,打输了,那只能是小丑。 不是谁都拥有林雀逆流而上这种勇气和每次都能逆风翻盘的实力。 柳和颂也在看手机。 眼看林雀排名一路飞涨,神色却仍然一派安适。 一百五十名开外的这些人,自然是不值一提的,但进入一百五十名之内,那可就不好说了,更不要说一百名往前,更是强手如云,林雀迟早得碰上硬茬子。 正这么想着,论坛陡然沸腾起来。 【!!!有人接下挑战了!!】 【!!!第几名第几名?!】 【第134名!!!】 【比赛时间!!】 【今晚八点!!!】 【啊啊啊啊啊啊啊终于!!】 【别嚎了!赶紧去抢票啊!】 【淦!前排票已经抢完了!这就是男校学生的手速吗?!】 【建议第133、132、131、130名做好准备!我赌林雀今晚不止就打这一场!】 【我竟然觉得楼上说得对……】 第107章 【??不是,你们对林雀是不是也太有信心了?】 收到到对方接下挑战的通知,林雀神色很平静,随意一瞥,就去看自己的奖金。 两百名开外赢一场奖金一百元,进入两百名后,奖金直接一千一千地往上翻。就这么短短几分钟,林雀已经获得了好几万块的奖金。 林雀从来没赚过这么轻松的钱。他唇角微微勾起来,是个很轻淡的笑。 应该够奶奶和林书在中心区几个月的房租了。 · 下午五点放学后,林雀吃了饭,照旧去图书馆学习,做了张卷子,改完错题,刚刚是七点出头。 收拾了东西下楼,刚刚走出图书馆大门,林雀脚步微微一顿。 ——戚行简穿一身校服,黑领带整整齐齐压在白衬衫上,身姿颀长挺拔,气质冷淡禁欲,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似乎察觉了林雀的目光,戚行简抬头望向台阶上,精准和林雀对视。 林雀怔了怔,快步走下台阶,叫了声“戚哥”:“你来图书馆学习?” 戚行简注视着他走到自己面前,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怕你学得又忘了时间。”戚行简淡淡笑了下,转身和他并肩往回走。 林雀抿了下嘴唇:“没有,没忘,正要回去呢。” “嗯。” 两人安静走了一阵,戚行简忽然说:“他比较擅长用猛攻。” 林雀抬头看他,戚行简垂眼回视,淡淡道:“134名,今晚跟你打的这个,最喜欢猛攻,当面遇上,最好不要跟他硬碰硬。” 林雀点点头:“知道了。” 简短的对话结束,两个人又恢复了安静。路边的杏花梨花开得愈发繁盛,夜风一吹,花瓣儿就纷纷扬扬落下来,大雪一样,洒了两人满头满身。 路上总有猫跑来跑去,追着林雀和戚行简的脚,但因为时间不算宽裕,两个人都没停下来陪它玩儿,径直回了宿舍。 其他几个人已经都回来了,就连一向最忙的沈悠也在,看见两人进门,就纷纷起身,傅衍催促说:“快收拾东西,时间不多了。” 今天是周五,几个人都已经换上了常服,林雀拉开衣柜拿出格斗课上的衣服和手套装进书包里,脱下校服外套,干脆利落解开衬衫的扣子。 天气转暖,林雀没再穿羊毛衫,薄薄一层衬衫雪白干净,收束进皮带里,腰身简直细瘦得不像话,好像一只手就能稳稳抓在掌心里。 傅衍瞅着他的腰,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眼睛,过了几秒,又扭过头来看,却冷不丁对上程沨的视线。 程沨默不作声瞧着他,桃花眼里似笑非笑的,带着点儿讥诮;傅衍有点尴尬,冲他挑衅地扬了下眉。 盛嘉树脸色冷冷的,没吭声。沈悠将几个人的神色收进眼底,微微地笑。 林雀换了宽松的常服,拎起书包说:“我走了。” 几个人没吭声,跟着一块儿往外走。 林雀走了两步,听见后头一串儿脚步声,一回头就微微一怔:“你们也要出门?” “想什么呢,你头一回上场,我们这些当哥哥的,还能不去给你捧个场?”傅衍挑眉笑,轻轻捏了下林雀因为换衣服被撩乱的头发,声音雄浑低沉,“走吧。” 林雀抿抿唇,没说话,推门走出去。 沈悠已经预约了校车在楼下等,几人上车,傅衍抢先一步坐到林雀身边的位子上,笑问:“紧张么?” 林雀看了他一眼:“不紧张。” “也是,这些菜鸡算什么,等哪天要是跟我打,才值得我们小公主紧张呢。”傅衍一手压在扶手上支着头,笑吟吟望着他。 程沨哼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就你这个大块头,也好意思欺负小雀儿。” 林雀没说话,旁边盛嘉树冷冷道:“就算是头熊,林雀也能打得过。” “……”几个人齐刷刷看他,表情一言难尽。 林雀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我是想不开要找死么?” 盛嘉树:“……” 几个人一怔,随即大笑。彩虹屁拍到马脚上,盛嘉树沉着脸不说话了。 笑了一会儿,沈悠适时转移开话题,说:“下午我看了以前的比赛录像,今天要和你打的这个人,挺喜欢猛攻的,个高力沉,一鼓作气,最开始一分钟内气势很足,你别和他硬碰硬,最好以柔克刚。” 林雀点点头:“戚哥和我说过了。” 几个人不约而同去看戚行简,戚行简坐在一旁,神色淡淡的。 “……这样。”沈悠扶了下眼镜,微微笑了下。 他自诩细心,谁知道又被戚行简不声不响抢在了前头。 校车很快到了美食城,门口来来往往许多人,看见几个人下车,都扭头盯着这边看。几人径直进门,乘电梯下到负一层。 还剩二十多分钟开场,八角笼上的大屏幕已经开始播报今天的比赛,林雀和排名134的男生是第一场。 几个人进去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几乎坐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林雀去后台做登记、换衣服、检查手套和衣着。学生之间的比赛没那么严格,检查很快就做完了,林雀穿着训练短裤,一圈一圈缠好绷带,戴上分指手套,神色很平静。 格斗课教练专程到后台来看他,欣赏地拍拍他的肩,没说鼓励,反而说:“下手别太黑啊,别真伤了人——你可给我记住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面色诡异地看着他,林雀对他点点头,转身出门。 穿过长长的走廊,看台上的欢呼声陡然激烈,是林雀的对手已经上台了。 通道尽头的大门已经对他敞开,格斗场中刺目的光亮照进来,激昂的音乐和欢呼声震耳欲聋,林雀呼出一口气,抬脚一步迈出。 “来了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林雀!林雀!!” 呐喊声骤然拔高一个度,所有人都明白,林雀才是今天的主角。 林雀面无表情穿过通道,登上八角笼,铁丝网在他身后落下,林雀瞥见最近的一排观众席上,沈悠几人正含笑望着他,戚行简安安静静坐在一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 仿佛再激烈火热的氛围都无法影响他分毫。 林雀和戚行简静静对视一眼,收回视线,看向今晚的对手。 是一个十分高大的男生,身材健壮,肌肉饱满得吓人,踮着脚一下一下抖动着胳膊,瞥一眼林雀苍白瘦削的身体,就露出轻蔑而挑衅的目光。 ——蛋白粉喂出来的银样蜡枪头,比傅衍差远了。 林雀一眼下了定论,走入场中,听裁判强调规则。 因为毕竟是学生们自娱自乐的比赛,一个个又身份贵重,所以兽笼中规则限制尤其严格,除了一般正规赛事会禁止的攻击方式外,就连肘击这种杀伤力巨大的攻击手段都被严格限制使用程度,主要讲究一个点到即止。 裁判讲完了一长串规则,终于宣布开始,林雀伸手去和对方碰拳,男生却完全不屑一顾,拳头一抬,已经拉出架势来。 林雀收回手,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微微屈膝,重心下沉,盯住对方的眼睛。 “铛铛!”一声响,裁判一挥手,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男生果然喜欢一鼓作气,立刻就冲林雀打过来,林雀偏头避过,手疾眼快提膝往对方肋骨上用力一顶。 他没出全力,但肋下本来就是人体要害区域,男生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下意识弯腰去捂痛处,林雀一步跨到他背后,弯折手臂用肘部在他脊背上狠狠一撞,男生立刻就失去重心趴倒在地面。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看台上的人两下眨眼台上的男生就已经趴下了,林雀克制住痛打落水狗的本能,往后退开了几步。 裁判高高举起手,判分员计分,大屏幕上,林雀名字后的数字一跳,从0变成1。 男生从地上飞快爬起,一脸恼怒,猛地朝林雀砸来重拳,企图用力大和身材的优势取胜,林雀矮身躲过,男生完全来不及反应,就被他飞起一记后踢狠狠踹中肩膀,脚下当即踉跄着趴倒在围栏上! 林雀身材是瘦削,个子又矮,平时还看不太出来,但做出这种大动作时才发现他比例真是一等一的好,朝后高高飞起一脚时那一刹那,一双腿不可思议的修长漂亮,苍白、劲瘦,被头顶灯光一晃,底下观众席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傅衍身体不由向前倾,一只手摸着下巴,眉眼紧紧绷着。 第134名男生一看就不是林雀的对手,差远了,到现在还能爬起来那都是兽笼中规则严格加林雀手下留情,搁往常这种单方面虐菜的比赛傅衍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林雀太漂亮了,动作漂亮,冷淡锐利的眉眼漂亮,飞起踹人的那条腿更是叫人抓心挠肺的痒。 我靠,怎么就那么好看。 程沨挑眉笑:“我就说他比例很完美了。” 第108章 可惜可惜,林雀偏偏不愿意学跳舞! 盛嘉树紧紧盯着台上的林雀,喉结滚动。 他从小不被允许接触格斗这种危险的运动,在兽笼里也没有排名,甚至来看比赛都很少,因为压根就不感兴趣。 但林雀刚刚那一记飞踢掳获了他,他甚至怀疑那一脚踢的不是对手,而是他的心。 不然怎么能突然就跳得这么快。 短短几秒间,林雀又将男生撂倒了一次,男生从地上爬起来,形容已经露出狼狈,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可他连林雀碰都碰不到! 看台上的呐喊尖叫依然很激烈,却早已经变了味儿。这场比赛两人一交手,明眼人就看得出林雀已经完胜了,现在男生们看的不是比赛,而是林雀。 他们单知道林雀气质抓人、脸好看,没想到林雀连身材比例都这么完美啊!! 可惜就是太瘦,真不敢想象林雀要是再多点儿肉,这具身体又会多么的漂亮! 男生死死咬住牙套,再次朝林雀扑过去,这次林雀没躲,可男生只觉眼前一花,肩上一沉——林雀不知怎么做的,直接骑到他肩膀上去了! 看台上爆发出激烈的尖叫和欢呼,林雀屈膝抬肘,本能就要砸向对方的头顶,吓得裁判员大叫一声,林雀微微一滞,立刻收了那一记致命的狠招,身体重心一变,男生站立不稳,立刻就往后倒去,“咚——!”一声狠狠摔到地面上! 林雀没有顺势锁住他,灵巧地一翻身,轻轻落回地面,气息都没乱一下,而那男生已经彻底失去了斗志,力道一泄,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息,抬起一只胳膊捂住了眼睛。 林雀对他完全是碾压式的,甚至好几次都能重伤他,却仍然手下留情。 饶是如此,男生也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比赛开始到现在,他甚至都没能进行哪怕一次的有效攻击! 尽他妈被花式揍趴了! 裁判看他不起身,还以为他摔到哪儿爬不起来了,赶紧蹲身下去看,男生喘着粗气,脸皮涨红,要不是咬着牙套,他甚至都想说“去他妈的我不想打了”! 猫逗着老鼠玩儿,心态都崩了,这他妈还怎么打?! “叮玲玲玲——” 回合结束的铃声救了他一命,男生大松一口气,立马推开裁判翻身爬起,摘掉牙套说:“我认输!我认输!不打了!不打了!” 众人一脸懵逼:“这就弃赛了?” 他们还没看够林雀的身材呢! 裁判确认男生真的要弃赛,只得招手示意,立刻有人开了门,男生低头走过去,要钻出去时忽然回头看向林雀。 林雀调整着手套,也安静看着他。 男生脸色涨红,已经完全没有了三分钟前的嚣张和轻蔑,表情复杂地看了眼林雀,含糊说了句:“谢了。” 林雀但凡只比他强一点,他可能都不会这么轻易就认输,但林雀强他太多了,强到男生根本再生不出任何一丝的恼怒和怨怼。 林雀点了下头,漆黑的眼睛中平静、冷淡:“不客气。” 观众席上发出失望的嘘声,男生又是羞耻又是尴尬,臊得连脖子都红了,一声不吭钻出八角笼,低头溜回后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因为花了好多时间观摩格斗赛视频……好难写tt 谢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和地雷!破费了破费了,谢谢谢谢,爱你们mua! 第81章 一场完整的格斗比赛有三回合,每回合三分钟,再加上中场休息时间、出场及退场时间,一整场下来大约是十五分钟左右。 所有人期待的林雀兽笼首秀,仅仅才三分钟,就这么潦草的结束了,怎么能过瘾?眼看着林雀瘦削的一道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顿时群情激愤,把那个134名——不对,现在应该是第135名了——骂了个狗血喷头。 “你大爷的没金刚钻就别揽这个瓷器活啊!接了挑战你又不好好打完!这都什么事儿?!” “气死我了!我就为今晚这场比赛才买的票!结果就看三分钟!!” “别怂啊!继续上去干啊!你难道觉得中途弃赛就比被林雀花式揍趴更光荣吗?!” “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被林雀揍趴那是耻辱吗?!那是对你的奖励——!!!” 男生喊得声嘶力竭,周围人一静,瞬间哄笑成一团。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谁不想被那样一双腿骑脖子上呢? 也有一些人很快冷静下来:“别骂了别骂了,再这么骂下去还有谁敢接挑战啊,不更没看头了?” “哦对,林雀今晚应该不止就打这一场吧?这局是赢了,可前头还有一百多个人呢!” “卧槽!快看官网!!” “——林雀又开始发起挑战了!!!” 第二场比赛因为前一场的迅速结束而提前开始,但已经没人去看了,看台上手机屏幕亮了一片,都在盯着官网动态。 第一排的盛嘉树几个人垂眼看着手机,眼睁睁看着第133名弃赛、132名弃赛、131弃赛……程沨忍不住笑:“小雀儿这个厉害。” 今晚上平时对格斗不感兴趣的人都来了很多,更别说这些本来就在排行榜上、作为林雀对手的人了。 大概率这一百来号人此时都在看台上坐着,亲眼目睹了上一场中林雀甚至明显没出全力的身手,再看看对手的狼狈、输掉比赛后观众席上一片嘘声和骂声,就算有人原本跃跃欲试,这会儿大概也都歇菜了。 所以说,敢成为众矢之的也是一种难得的勇气,不是谁都能有林雀那样的魄力和能力。 学校相关负责人也在紧紧盯着官网动态。 “兽笼”是学校为学生特设的一个发泄渠道,每年投入大量的资金做维护费用,虽然卖票,但并没有多少收益,学校对这边也一向不是很重视。 这种地方,不出事儿就还行,一出事就是大麻烦,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没人乐意干,被扔过来负责这片的人大多是不得志的,所以格斗场一向半死不活。 而且因为上台的学生大多是有私怨又不能私下斗殴才上台发泄的,水平也参差不齐,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卖出这么多票了。 林雀是闯进这滩死水的一条鲶鱼、投放进病弱鹿群的一头野狼,负责人从他身上看到盘活格斗场、发挥自己能力的希望。 知道今晚上的风头全是属于林雀的,也没几个人在这时候约比赛,所以晚上场次不多,第二场打完,其余时间都空着,负责人吩咐手下的工作人员:“一会儿有人接这个林同学的挑战了,就立刻安排比赛,让医护人员都精神点儿,别出了什么事儿。” 林雀的排名还在一路飞涨,转眼已经进了前一百。 第98名选择接受挑战。 观众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赶紧扭头去看98名在哪儿,前面几排中一个男生站起来,动作潇洒地脱了外套,大步穿过观众席去后台了。 一进门,就看见林雀坐在一张小椅子上,肩上随便披了件黑色外套,上半身弯下去,两腿分开,露出一点圆圆的膝盖和两条细瘦修长的小腿,手肘压在膝盖上,正在那儿低头看手机。 漆黑凌乱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林雀的眼睛,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苍白尖瘦的下颌上,手上绷带都没摘,一副随时准备起身揍人的样子。 男生脚步一顿,从欢呼声中一路大步走来的潇洒劲儿忽然就没了,盯着林雀一只放松垂下的手发呆。 “季文斌同学是吧,请来这边做检查。” 林雀闻声抬了下头,男生就看见他漆黑阴郁的一双眼睛。 男生下意识朝他笑了下,林雀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看着他。 男生走过他身边,垂眼往林雀的手机上瞥去,还以为他在看官网上的比赛录像了解他这个对手,才那么专注认真。 结果就看到了奖金的结算页面。 “……” 真个性。 也是真自信。 做完了检查,男生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又特意过来跟林雀打了个招呼,笑着说:“林学弟,一会儿还要麻烦手下留情啊。” 他态度友好,林雀关掉手机站起身,说:“学长谦虚了。” 男生笑着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时又回头,跟他说:“我叫季文斌,是三年级的。” 林雀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一句是什么意思,迟疑了下,轻轻点了点头。 男生就笑着出去了,耳根上有点红。 林雀戴上手套,重新回到八角笼,傅衍趴在台边叫他:“小雀儿!” 林雀走过去,蹲下来听傅衍说:“这个有两把刷子,跟你一样走灵活路线的,很有耐心的对手,你别轻敌了,小心别让他伤到你。” 林雀点点头:“好的。” 傅衍唇角噙着笑,仰头望着他:“去吧,加油。” 看着林雀起身离开,傅衍回到座位上,盛嘉树冷冷盯着他,傅衍冲他得意而轻蔑地挑了下眉。 第109章 他现在还真要感谢戚行简,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后,果然干什么都能光明正大。 我还就喜欢林雀了怎么着吧,盯盯盯,再盯林雀也永远成不了你盛嘉树的人! 林雀今晚第二场比赛很快开始了。 这次的对手完全没有上一场那个男生那样的莽撞,身材精瘦,两手护在前胸,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雀,前半分钟只是试探、周旋,一击即退,很谨慎。 傅衍说他和林雀一样是走灵活路线的,这话错了,大多数情况下,林雀走的路线叫烂命一条就是干。 林雀当机立断,立刻转守为攻,短短两秒内已经出了七八下快拳,被对方一一格挡,身形一错,林雀扭身飞起一记鞭腿,狠狠将男生抽了个了趔趄!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傅衍猝然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攥了下拳头。 他可太喜欢看林雀用腿了。 利索、干脆、灵活、凌厉,漂亮得不像话。 男生踉跄两步站稳当,用手背碰碰嘴角,露出个兴奋的笑。 这趟没白来。 两人短暂周旋了两秒,林雀再次出拳,男生的确很能沉住气,每一下就精准格挡,林雀两下抬膝去顶他肋骨,也被他接连两圈格住,随即朝林雀狠狠出拳! 眼看拳头已经迫近林雀面门,林雀闪身一避,这一拳就落了空,男生也因此和林雀错开半个身位,林雀手疾眼快,立刻两手抓住对方肩膀下腰一晃,就到了对方身后,抬脚往男生左脚跟上一踢,男生瞬间失去平衡,仰面摔倒。 这一招太漂亮了,看台上一阵尖叫。 林雀跟着翻身落地,迅速爬起退开两步,冷冷看他一骨碌爬起身。 男生防守被破,林雀已得两分,季文斌只得也转守为攻,朝林雀快速出拳! 两人快速过招,然而谁都没能从对方手里讨到什么便宜,眼看对方再次打出一记直拳,林雀变换招式,就在对方手臂拉抻到最笔直一瞬间,“啪!”一下抓住手腕,一脚蹬地,整个人就凌空飞起! 看台上男生们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眼睁睁看他纤薄腰身在半空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这一瞬仿佛一切喧哗倏然远去,台上两人变成慢动作,林雀因为发力而绷紧的手臂肌肉、腾空扭身时腰部拉抻出的漂亮弧度、甚至他扬起的发丝、漆黑冷静的眼睛都在一双双震憾压缩的瞳孔中无限放大,变得无比清晰。 寂静中,只剩下自己猛烈的心跳。 但这一过程其实无比迅捷,短暂到一秒都不到——林雀轻巧落地,抓着男生手臂借助惯性狠狠用力,男生完全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抓着胳膊在半空抡出一圈,被结结实实摔在了地面! 观赏性直接拉满,看台上发出惊呼,紧接着全场情不自禁纷纷起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比赛进行至此刚刚两分钟,两人高下已分,戚行简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张开攥紧的手,用掌心轻轻摩挲了下膝盖。 口干舌燥,心跳加速到出现一种不由自主的眩晕感。 ……太漂亮了。 怎么能这样漂亮。 八角笼中的林雀仿佛一只灵敏迅捷的猫,冷静、机敏、无所畏惧,总能抓住一切转瞬即逝的契机,一次一次令对手摔倒在地、匍匐在林雀的脚下! 这样强悍,真是赢得多少声嘶力竭的欢呼、赢得多少疯狂的渴慕都不为过。 旁边的沈悠忍不住笑出声,一双总是表现得很温和的眼睛紧紧盯住台上那一抹苍白、瘦削、又无比灵巧的身影,情不自禁地呢喃:“好帅。” 程沨一向懒散轻漫的桃花眼中亮光灼灼,压抑不住的亢奋,说:“我现在相信了,林雀说不定还真能揍趴你这个大块头。” 傅衍没吭声,粗犷的浓眉紧紧压下去,一双狭长眼眸隐在眉骨下的阴影中,瞳孔亮得惊人。 半晌后盛嘉树才勉强回身,没发觉自己已经冒出了一身的汗。 他死死盯着台上的青年,这一瞬一切傲慢、冷漠、斤斤计较的考量悉数褪去,露出海面下峥嵘清晰的礁石。 他在这一刻真正看懂了自己的心。 ——他喜欢林雀,甚至,他爱林雀。 他彻彻底底爱上了这样强悍、锋利、冷静、漂亮的林雀。 心跳在胸腔里鼓噪,盛嘉树口干舌燥,至此已明白自己万劫不复的下场。 第82章 季文斌清楚自己不是林雀的对手,但还是坚持打完了一整场。能与这样一位强悍的对手切磋,他感觉很荣幸。 尤其是林雀一双眼睛漆黑阴沉,盯着人时,让对方总有一种被他全身心关注的错觉。 这种滋味,叫人心里毛毛的,又叫人忍不住沉迷,想要被他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第三回合结束,裁判过来要拉林雀的手腕,林雀侧身避开了,裁判看了他一眼,也没勉强,大声宣布:“本场比赛获胜者是——林雀同学!” 全场欢呼尖叫,口哨声不绝,季文斌从地上爬起来摘掉牙套,笑着过来跟林雀碰拳:“真牛逼,你打过很多架吧。” 他忍不住又去看林雀光裸的上半身——这样多的伤疤、比赛中惊人的即时反应,要是没有丰富的打架经验,是锻炼不出来的。 林雀右手握拳和他碰了一下,微微点了下头:“承让。” 季文斌眼神热切。在了解林雀之前,他对十四区这个地方没有一丝的好感——没人能对那样的地方产生好感——可现在看着面前这个瘦小单薄却锐利、强悍的青年,他还是对十四区没有好感,但开始惋惜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出身于那样的地方。 这么多伤疤,真不知道他前头十多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两人一起下台,季文斌快走几步追上林雀,笑着跟他搭话:“不打不相识,林小学弟,我们能交个朋友么?回头一起出来玩儿啊。” 程沨靠在椅子上,盯着季文斌一直偏着头和林雀说话的背影,微微一笑:“小雀儿这魅力,真是挡也挡不住了。” 他以为是自己在造星,可实际上林雀本来就闪闪发光。 傅衍轻轻啧了声,盛嘉树紧抿着嘴唇没说话。 林雀太强悍了,盛嘉树有种没来由的恐慌——一种眼睁睁看着某种差距在不断拉大的恐慌。 沈悠扶了下眼镜,戚行简也沉默不语。 他才刚刚把林雀冰冷严实的一颗心撬开了一条缝,还没想好要怎么追,这些狂蜂乱蝶就已经开始飞来了。 林雀回到后台,立刻就再次发起挑战。进入一百名后确实有很多硬茬子,男生们想要和林雀交手的渴望,已经渐渐压过了打输的羞耻和被人讥讽嘲笑的畏怯,林雀排名的上升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飞快,很快又有人接下林雀的挑战。 第95名。 结果是失败。 第94名,失败;第92名,失败;第88名,依然毫无悬念地失败。 随着对手的排名越来越高,比赛强度、激烈性也在呈指数暴涨,可无论多强悍的对手,都无一不败在林雀的手下。 看台上的男生们已经彻底疯了,瘦瘦小小的林雀翻身跃起,一拳将身高一米八的对手打出鼻血的一瞬间,场内爆发出的欢呼几乎快要把天花板掀翻,几乎每个人都在呐喊林雀的名字,肾上腺素飙升到最高,每一声呐喊,都是对强者的崇拜。 这样火热疯狂的氛围中没有人能保持平时的冷静,裁判面红耳赤地第五次宣布林雀获胜,尖叫声如潮水般涌来,林雀下台通过甬道的时候开始有很多人挤过来拍他肩膀、抓他的手,手机高高举起来,拍林雀神色冰冷的脸。 戚行简站起身,不知为什么却停在原地没动,傅衍已经一跃而起,强行分开人群挤过去,一手搭在林雀肩膀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格开激动的人群。 沈悠几个人不由自主也起身,望一眼甬道处的人群,再看看后面看台上亢奋的男生们,神色微微凝重。 终于回到后台,一进门,格斗课教练立刻迎上来,先夸了不错,然后很严肃地警告林雀:“今晚到此为止,你不能再打了。” 打第一场的时候林雀本能用出了肘砸对手头顶的杀招,幸好裁判大喝一声阻止了他,但一场场打下来,林雀出手明显越发暴戾,教练担心他再打下去会失控。 他是经历过的人,也曾在赛台上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失去理智将对手打进icu,甚至打死过人,很明白这种失控会造成多么恐怖的后果。 林雀先是沉默,然后摇头,说:“没事的,我还能再打。” 现在才到第88名,前面还有七十多个对手,而林雀只剩下七八天的时间。 但他也清楚教练在担心什么。林雀抬起头,漆黑的眼睛收敛了戾气,重新恢复冷静和理智,跟教练保证:“我控制得住,不会出事的。” 傅衍轻轻推了他一下:“先坐着歇会儿吧。” 傅衍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转头跟教练说:“我相信林雀。” 第110章 认识林雀这么久,傅衍从没有看见过他失控的样子,林雀永远是理智的,冷静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可以做到哪一步。 他也看得见林雀的坚定,知道阻拦没有效果,傅衍半蹲下来,问林雀:“今天就算是热身,不急这么一会儿,咱们再打一场,再打一场就不打了,好么?” 林雀垂眼看着他:“三场。” “还在这儿讨价还价呢。”傅衍笑,说,“两场,打完刚好快十点,吃个宵夜,然后早点回去学习,怎么样?” 林雀抿唇看了他一眼,不吭声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傅衍低笑,就那么蹲着,摘掉他的手套,一圈一圈解开已经汗湿的绷带。 教练深深皱眉,盯着林雀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下一场开始,我来当裁判,你要打就打,老师看着你。” 十四区的人想要在贵族的地盘上站稳脚跟、获得尊重有多难,教练自己经历了一次,现在看着林雀,就像看着当初的他自己。 登天梯从来都不是好爬的,现在林雀已经挂在了梯子上,不往上爬,就只能被踩下去,重新摔落进泥潭中,没有第二种选择。 教练曾经跟林雀说“这儿没有人要跟你拼命”,这话对也不对,是没有别人和他们拼命,但他们这样出身的人,不跟自己拼命,下场就只会尸骨无存。 林雀抬头望向他,教练说不出任何苛责的话,他没办法阻拦林雀,就只能尽力托举他,让林雀在梯子上爬得更稳当一点。 教练转身出去交涉了,林雀挡开傅衍的手:“我自己来。” “别逞强。”傅衍声音低沉,一贯的痞气和吊儿郎当消失无踪,狭长的眼瞳中光芒闪烁,竟然有一点温柔,说,“打了这么多场了,累不累?” 林雀确实有一点累,但不想承认,不习惯示弱。 “我长这么大,还没这么伺候过人,乖乖儿坐着吧。”傅衍望着他笑了一声,神色亲昵,拿过林雀的手机,“解个锁。” 林雀解了锁,手机停留在奖金页面,傅衍一瞥,已经累计几十万了,就笑:“小财迷,今晚上数钱数乐了吧。” 林雀抿了抿唇,说:“等考完试,请你们吃饭。” 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可能请不起那么贵的。” 中心区的房租、物价高得吓人,林雀要把钱留给奶奶和林书,最多能请个一两千块钱的客,要是照着上回火锅那种标准,林雀今晚上赚的这点钱压根不够造的。 傅衍越发笑得不行,调侃说:“小吝啬鬼。” 林雀面无表情。 他就是穷,就是抠搜,怎么了?那是他赚来的钱,怎么分配是林雀自己的权力。 傅衍也压根不在意这点儿,他只有高兴的份儿。林雀这么精打细算的人,还愿意拿出钱来请客,这说明什么?说明林雀终于肯把他们当朋友了啊! 傅衍自动忽略剩下几个人,乐滋滋地想,林雀把他傅衍当朋友,就是把他当特殊的人了啊!朋友再进一步,可不就是男朋友。 傅衍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操作着手机,向第87名发起挑战。 身后脚步声响,两人回头看,男生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门外的暗处一步跨进来,冷白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雀看着他,感觉他现在心情好像不是那么好。 傅衍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收敛,跟他打招呼:“戚哥也来了啊。” 戚行简略微颔首,林雀起身要跟他打招呼,戚行简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沉沉道:“坐着吧。” 林雀就没再动弹。 87名迟迟没反应,也不知道在那边犹豫什么。傅衍放了手机,起身去找冰毛巾。 工作人员已经拿了东西过来了,傅衍接过来:“给我吧,你们忙你们的去。” 戚行简默不作声盯着他拿了冰毛巾过来,蹲在林雀面前给他擦手上的汗和血渍,嘴唇紧紧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他拿了瓶水过来,拧开瓶盖递到林雀嘴唇边,林雀微微扭开脸,说:“刚刚喝过了。” 戚行简捏着水瓶,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傅衍看了他一眼,笑眯眯说:“戚哥帮忙给小雀儿拍拍胳膊么?帮他放松一下肌肉。” 戚行简抿着唇没说话。 傅衍就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假惺惺说:“哎呀,我忘了,戚哥有洁癖,干不了这事儿。” 暗戳戳踩了戚行简一脚,话里话外都说给林雀听:你瞧,戚哥的洁癖多严重,这点小事儿都不愿意帮你做。 林雀看了眼戚行简,戚行简也垂眸看着他,眸中神色晦涩难懂。 林雀收回视线,说:“麻烦傅哥就已经很不好了,不用戚哥帮我做这种事。” 戚行简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不是洁癖,但他确实没办法去做这种事。 他甚至连帮林雀挡开拥挤的人群都做不到。 休息室的门又开了,柳和颂看见里头几个人,脚步微微一顿,傅衍却已经看见了他,登时就眉骨一压,皮笑肉不笑:“呦,这不是咱们柳大导演么。” 柳和颂只得打消转身退走的念头,微笑:“傅二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傅衍冷嗤:“你一手导演出这么大一出好戏,在台下看得爽么?还满意你看到的么?” 柳和颂看了眼林雀,林雀坐在椅子上,眼皮垂着,神色冷淡而平静。 戚行简在林雀椅子边站着,一双琥珀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淡淡看着柳和颂,却叫柳和颂莫名的心惊。 柳和颂不觉避开他视线,笑了一声:“那确实挺爽的,林小学弟身手非凡。” 林雀的手机响了一声,傅衍垂眸一瞥——87名拒绝接受挑战。 傅衍继续发起挑战,这次通知来得很快,86名接受挑战。 傅衍转过手机给林雀看,林雀点点头,傅衍关掉手机,这才不紧不慢转向柳和颂:“那你这会儿跑来后台,是有什么贵干啊?” “也不干什么。”柳和颂同样皮笑肉不笑,看了眼林雀,“就是来关心关心小学弟,已经打了这么多场,学弟还要继续打么?” “我要不要继续打,一会儿还要打多少场,应该不需要你费心。”林雀冷冷开口,“你只要记住自己的承诺,就足够了。” 他每次这样冷冷盯着人看时,柳和颂都止不住的心痒,觉得林雀这股劲儿真勾人,他看了眼林雀面前的傅衍和身边的戚行简,慢慢露出一个笑:“当然,我当然记得。” “我会等着你一个个揍趴这七十多个人,然后,成为我的男朋友。” 傅衍脸上没有了笑,阴沉沉盯着柳和颂。 柳家比起傅家也不差多少,只是因为私生子的缘故,柳和颂对上这些少爷们总觉得矮了一头,此时眼看着傅衍这反应,柳和颂心中一阵畅快,苍白病态的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他确实很满意自己一手导出的这场大戏,他相信林雀现在有多么风光,到时被柳和颂打到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一脸冰冷又屈辱地躺在柳和颂床上的时候他就有多爽,而这些从来都对他这个私生子不屑一顾的少爷们,也同样会因为林雀而成为他柳和颂的手下败将。 到那时候,傅衍、盛嘉树甚至于戚行简,这几个人脸上又会露出怎样阴沉愤怒的表情? 那样的场景,真是想一想柳和颂都要爽到高潮。 柳和颂视线掠过傅衍和戚行简,在林雀因为汗湿而泛出微光的手臂和胸膛上舔舐过去,盯住林雀漆黑的眼睛,微微笑起来,笑容中充满一种下流、病态的痴迷和得意。 林雀盯着他,正要说什么,身边的男生忽然动了。 ——戚行简转身,一脚将柳和颂踹翻在地上! 那真是结结实实的一脚——林雀眼睁睁看柳和颂几乎两脚离地腾空飞起,紧接着咣当一下撞翻了两把椅子,重重摔出了两米远,狼狈滚落在地面。 谁也没想到戚行简突然会出手,傅衍动作一顿,林雀微微睁大眼睛,一手抓住了椅子扶手,看戚行简往前走了两步,抬起一只脚踩在柳和颂的脖子上。 柳和颂就爬不起来了,中长发蜘蛛丝一样铺在地面,脸上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咬牙嘶喊:“你敢打我……?!” 他下意识去抓戚行简的脚踝,戚行简甚至在这时候表情都很淡,垂眼一瞥,柳和颂心中一悚,手登时就僵在半空不敢动了。 戚行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居高临下的目光仿佛在看一滩烂肉、一坨垃圾,就是不像在看一个人——看一个有资格成为自己对手的人。 “柳宜春没有教过你,承担不起后果的事情,就最好不要做么?” 林雀看不到戚行简的表情,只听见戚行简声音很冷淡,又像是强行压抑着什么,说:“你最好祈祷林雀能打得慢一点,这样,你彻底变成个废人那一天也就来得晚一点。” 柳和颂在他皮鞋下挣扎着,呼吸紊乱急促,苍白病态的脸上蔓延起因为缺氧而憋出的涨红,咬牙问:“你这是什么、什么意思……?” 第111章 但戚行简只是静静俯视着他,俊美的脸上一片无动于衷的冷漠,一双眼隐在睫毛的阴影下,只在眼底折射出一点幽幽的暗光。 柳和颂看着他眼神,心中猛然一阵惊跳。那天晚上林雀拿戚行简来威吓他,柳和颂心里是不怎么相信的,不相信戚行简这样的人也能看中一个十四区来的穷小子,所以刚刚那些话也是在有意无意地试探,想摸清楚戚行简到底对林雀是个什么态度。 现在他相信林雀并不是在虚张声势,但此时他已经完全顾不上去想这个,戚行简看他的眼神仿佛柳和颂已经是一个死人。 柳和颂在濒临窒息的边缘拼命想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戚行简手里,或者戚行简会怎么对付他。 没人敢把戚行简的话不当回事儿,柳和颂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在学校里戚行简这些人一向和柳和颂井水不犯河水,柳和颂此时终于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干了一件彻彻底底的蠢事。 但来不及了,戚行简的眼神已经给他判了死刑。 戚行简漆黑锃亮的皮鞋踩在他咽喉上,柳和颂清晰地感觉到他越来越用力,喉结一阵剧痛,柳和颂指甲在地板上无意识扣挠,喉咙里发出恐怖的咔咔声。 信奉社达主义那一套的人,也终将有一日被信仰反噬,柳和颂被戚行简踩在脚底下,和那些曾经被柳和颂踩在脚底下的人没什么不同。 门口一响,第86名的男生推门进来,冷不丁看见这样的场面,吓了一跳,呆在门口不敢动弹。 里头的工作人员在门口探头观望。戚行简的来头学校里谁不知道,他们连老师都算不上,压根不敢过来干涉。 眼看着柳和颂快要被戚行简踩死了,林雀忍不住站起身,叫了声:“戚哥。” 戚行简一顿,冷淡表象下那股子充斥心中的暴虐和戾气倏然清醒了几分,他收回脚,厌恶而冷漠地吐字:“滚吧。” 柳和颂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鼻涕口水一齐往下淌,戚行简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抬起眼睫朝门口的男生冷冷瞥去。 男生一脸呆滞,还没有反应过来。戚行简微微蹙眉,眼底残存着一丝冰冷的戾气:“不要再浪费时间。” 因为比赛,林雀已经被浪费很多时间了。 男生一个激灵,赶紧说:“我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着快步跑去里头更衣室了,背影慌乱匆促,好像有鬼在追。 ……救命!他现在选择弃赛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终极斗士》真好看斯哈斯哈 第83章 眼看着也没出什么事儿,工作人员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去叫人,全当刚刚的冲突不存在,第86名男生很快做完检查,也没敢过来跟林雀搭话,略微低着头快步出去了。 傅衍收了冰毛巾,戚行简还捏着那瓶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所以忘记林雀不久前才说自己喝过水了,举起来朝林雀示意:“喝一口么?” 他神色还是那么冷淡沉静,好像和以往没什么不一样,也好像没在两分钟前把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一脚踹出两米远,还险些把对方用鞋底子给活生生碾死。 但林雀现在知道了,戚行简心情是真的很不好。 虽然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心情不好,但总是遭到拒绝心情肯定会更不好这一点林雀还是知道的,迟疑了下,就点点头,去接戚行简手里的水瓶。 戚行简却又忽然把手收回去,淡淡道:“不想喝就算了,不要勉强。” 对话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林雀摇头:“不勉强。” 他从戚行简手里把水拿过来,拧开瓶子喝了几口,然后把水还给戚行简:“戚哥能不能帮我拿着,下场打完了我再喝。” 戚行简垂眼看着他,林雀黑漆漆的眸子安安静静望着戚行简,平静的,认真的,没有一丝惧怕、讨好或者别的戚行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戚行简一直绷紧的唇角微微松了下,把水接过来:“嗯。” 傅衍把手套递给林雀:“走吧。” 三人一起往外走,傅衍多看了两眼戚行简的背影。 柳和颂看林雀的眼神让人很难不揍他,结果傅衍还没来得及动手,一向最沉着持重的戚行简就一脚把柳和颂踹出了两米远。 傅衍现在心情有些复杂。 戚行简对林雀的在意和看重的程度,真叫他心惊。 在某种程度上,戚行简和林雀很像,对很多事情都远远没那么在意,可一旦对某个目标下定了决心,就一定要得手,也一定会得手。 傅衍对林雀势在必得的自信有了一点动摇。 ——他真的能争过戚行简么? 第86名男生猝不及防撞见了戚行简的行凶现场,一直有点心不在焉的,林雀很轻松赢了比赛,紧跟着和85名打。 这一场打得不那么轻松,对手出拳又快又猛,林雀一连打了五六场,体力已经大大流失,一时迟缓,躲避不及,被对方拳头擦过鼻梁,一下子就见了血,踉跄着趴到铁丝网上。 看台上一阵惊呼,底下盛嘉树腾一下就站起来了。 林雀看了他一眼,缓了缓神,扭身回去狠狠一拳还给对方。裁判已经换了人,格斗课教练一脸严肃地盯着两人的状态,随时预防林雀或者对方失控下狠手。 但林雀的理智程度又给了他一个惊喜,眼底有戾气,下手却一直控制在刚刚好的范围,既能达成有效输出成功拿分,又不会过度暴戾造成安全范围之外的伤害。 这一局,林雀依然赢得毫无悬念。 对手心服口服,伸出拳头和林雀碰了下,笑说:“恭喜。鼻子没事儿吧?” 林雀摇摇头,看了眼他的嘴角:“学长没事儿吧。” 男生嘴角也被他揍得青紫,他摘掉拳套用手背碰了下,呲牙咧嘴地笑:“靠,你力气真大。” 这么瘦的一个人,到底哪儿来那么大力气。 林雀也淡淡笑了下,跟他一起下台。 一口气打赢了六七场,林雀彻底成了“兽笼”里的明星选手,全场都在呐喊他的名字,挤到甬道上来的男生更多了。 这次几个人早有准备,傅衍和盛嘉树一左一右替他挡开激动亢奋的人群,艰难地回到休息室。 他们两个是从小到大的死对头,可如今为了同一个喜欢的人,竟然也有这样齐心协力的时候。 沈悠和程沨跟在后头进来,忍不住笑:“林雀这下真的要封神了,看那些人疯狂的。” 这场面,就是戚行简打上排行榜第一那会儿也没有。 程沨挑眉:“不是在我的场子上就已经封神了?” 傅衍啧一声:“看把你得意的。” 语气有点儿酸。 戚行简给林雀拍照,沈悠给林雀化妆,程沨更是搞出那么大动静给林雀搭台子,可这些不是傅衍的场子,傅衍除了坐底下鼓掌也干不了什么事儿。 傅衍心里琢磨着,问林雀:“对篮球感不感兴趣啊?” 林雀弯腰在水龙头底下洗脸,鲜红的血洗下来,顺着水流变成淡粉色,闻言捂着鼻子迟疑了下:“还行。” 说话瓮声瓮气的。 盛嘉树去拿洗脸巾,傅衍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去递给林雀,假装没看见盛嘉树阴沉的脸色,靠在洗手间门框上笑说:“那就是有兴趣了?” 林雀擦着脸,说:“就打过那么几回。” 十四区中学的操场上有篮球框,林雀偶尔有兴致了,就去那儿打球,不约队友不约比赛,一个人抱着篮球一下一下投篮,没什么章法,就自娱自乐。 跳起来把篮球投进框的一瞬间,是很难得的轻松和愉悦。 傅衍要说什么,盛嘉树忽然开口:“下个月有一场橄榄球联赛,你来看。” 顿了顿,又生硬地改变说话方式:“……你要不要来看。” 提出什么要求时先询问林雀的意见,这是不是就是戚行简口中的“尊重”。 傅衍要笑不笑地瞥了他一眼。 傅衍抢了盛嘉树的洗脸巾,盛嘉树就抢他的话头,可真会见缝插针。 傅衍才不给他这个机会,嗤笑说:“小雀儿对篮球有兴趣,对橄榄球没有兴趣好吧,再说了,小雀儿这么好的身手,完全就是为篮球生的,带球过人一定很帅。” 盛嘉树简直要烦死他了,立刻呛声:“我问的是林雀,你老在这儿插什么嘴。” “啧。”傅衍不耐烦,“不是你先插嘴的?” 林雀用洗脸巾捂着鼻子,默默从两人中间侧着身子钻过去。 这两人自己吵着架都能聊起来,根本不需要别人说话。 程沨和沈悠对视一眼,都笑了。 吵架好啊,吵架可太好了,狗咬狗一嘴毛,别人才好见缝插针。 两人转身跟上林雀,沈悠说:“别急着去洗澡,先让医生给你看看……别仰头,会呛到。身体前倾,用手指捏着鼻翼,用嘴呼吸……对,就这样。” 第112章 沈悠给他把过脉,父亲还是名医,这方面林雀听他的话,依言照做。程沨在旁边摸着下巴看,皱眉说:“这怎么一直流血呢?” 沈悠两根手指头轻轻捏着林雀下巴,来回观察了一会儿,说:“应该就是鼻粘膜遭打击破裂导致的出血,不算严重,等着医生怎么说。” 正说着,戚行简已经带了个医生进门。 沈悠松了手让开地方,看医生给林雀做检查,垂下去的手指尖轻轻捻了捻。 林雀的皮肤触感并不细腻,有点儿糙,沾着冰凉的潮气,挨着时间长一点,才会慢慢感受到林雀的体温。 鲜活的、温暖的,和属于林雀的粗糙的触感一起,在指尖上停留不去。 流点儿鼻血而已,这在林雀眼里都不算受伤,不过医生是免费的,他就老老实实坐下来,让医生检查。 医生的说法跟沈悠差不多,确实不严重,让他原样按着鼻翼等血止住就好了,完了留下一枚创可贴,让他洗完澡贴在鼻头小片擦伤的地方。 医生拎着箱子出去了,格斗课教练又进来了,一看屋子里就笑了:“这么热闹。” 301几位贵公子一个都没少,几个男生个个身高腿长,各有姿色,把原本还很宽敞的休息室衬得狭小灰暗。 几个人纷纷起身跟老师打招呼,教练踱到林雀面前,问:“没事儿吧?” 林雀一只手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回答:“没事,医生说一会儿就好了。” 全身一大半骨头都断过,icu都进了好几回,教练也不把这点鼻血当回事儿,也就是少爷们金贵,擦破点儿油皮都算伤,笑眯眯说:“今晚就到这儿了吧?我刚跟大家说过了,结果没几个走的,还在外头等着看你呢。” 他真欣慰,今晚上林雀的兽笼首秀,可算是大获成功,圆满结束了。 林雀面无表情:“我有什么好看的。” 可惜说话瓮声瓮气的,音调有点儿怪,听起来不觉冷漠,只觉得怪萌的,像小孩子委委屈屈的耍脾气。 几个人都忍不住笑,教练满脸慈爱,问他:“还有哪儿不舒服么?别逞强,哪儿疼都给医生说。” 林雀点点头:“没有了。” “那就好。”教练又从腰间的挎包里掏出一张卡,“三楼有个按摩馆,我在那儿有会员,一会儿你上去按一按,不然明天肌肉疼得动都动不了。” 傅衍立刻接话:“光给小雀儿按啊?我们几个坐台下两小时也怪累的。” “就你小子精。”教练笑骂了一句,直接把卡丢给他,“去吧去吧,都去按按,记我账上就行。” 傅衍一把接住,痞里痞气地挑了下眉:“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林雀只得把拒绝的话咽回肚子里,说:“谢谢老师。” 傅衍笑着看了他一眼,把卡片在手里抛来抛去,几个人跟着道谢,教练摆摆手,又叮嘱了林雀好好休息这些话,就笑眯眯走了。 林雀一次又一次叫人刮目,今晚高兴的岂止傅衍这几个。 没一会儿血止住了,林雀去里面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出来,几人就一起出去。 外头果然还有很多人,站起来抻着脖子看休息室的方向,一看几个人接连从甬道走出,就又开始喊林雀的名字,热闹得不行。 格斗台负责人亲自等在外头,笑着递给林雀一束花,说:“恭喜林同学,身手真好。” “兽笼”存在这么多年,几乎从没人敢一次性挑战整个排行榜,也没有人一夜之间就从两百名开外冲进前一百,短短两个小时打了六七场,无一败绩。 甚至这还是在没有一个对手受重伤的前提下。足可见林雀的速度、战术、心理素质和实战经验是多么强悍。 林雀接过花:“谢谢您。” “明天是不是还要打呢?”负责人笑问,“要是还打,你尽管来就是,我让人把场地给你腾出来,随时可以进行比赛。” 今晚上卖出这么多票,况且林雀一个人就贡献了无数精彩看点,到时剪好了视频往官网上一放,林雀立马就能小火一把。 长春公学是一棵大树,多少眼睛盯着呢,“兽笼”里能捧出一个明星选手,负责人履历上都能大大添光,借此往上爬几个台阶、担任更重要的职务都不是没可能。 林雀点点头:“好的。” 负责人笑起来,拍拍他肩膀:“加油。” 他让开地方,看几个男生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盛嘉树和程沨在兽笼里没打过,可剩下几位,都是排行前十的强手。 负责人不敢想要是以后林雀能跟沈悠、傅衍甚至戚行简几个上格斗台,那比赛得有多精彩。 未来可期啊。 几个人在场内没有停留,林雀抱着花,被其他几个人有意无意让在最前头,大步穿过沸腾的人群。 黑发黑眸的青年穿着雪白柔软的薄毛衣,怀里抱着一大束花,面无表情,瘦削单薄的一个人,肤色苍白,眼眸却漆黑,眼底残存着一抹从赛场上带下来的戾气,冷漠而锐利,鼻头上的创口贴更平添几分不好惹的气质。 戚行简几个人紧跟在他后头,个个身高腿长,相貌俊美,气质迥异,一溜儿从看台上穿过去,直到背影没入门口的阴影中。 · 一出门,身边就有人说:“把花给我吧。” 林雀抬头,对上戚行简垂落的眼睛。 打比赛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放松下来,胳膊酸酸胀胀的,抱着那么一大束花确实有点勉强,林雀没客气,把花递给他:“麻烦戚哥了。” 戚行简没吭声,抱着花安安静静走在他旁边。 沈悠看了他一眼,问林雀:“要不要先去吃饭?” 林雀想起上回在这儿吃饭时那么恐怖的菜价,很违心地说:“我不饿。” 盛嘉树开口:“我请客。” 林雀立刻说:“不用了。” 盛嘉树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傅衍幸灾乐祸地瞅了他一眼,跟林雀说:“等按完回去食堂都关门了,就在这儿吃吧,麻辣烫怎么样?” 程沨笑着接口:“小雀儿还不知道吧,这儿热闹地儿多着呢,美食城后面还有一条小吃街,那儿有家麻辣烫特别好吃,三十来块钱一大碗,我们也都喜欢到那儿去吃。” 傅衍看了他一眼,很满意程沨的配合,立刻说:“我也好久没去过了,就去吃这个吧。” 三十块钱林雀也肉疼,可食堂十点就关门,除了这个,也没别的了。 林雀就点了点头,盛嘉树沉沉盯着他,很不高兴。 他曾经还因为想象林雀会是那种贪婪的人而厌烦,可林雀一直跟他丁是丁卯是卯的,一点便宜都不肯占他的。 盛嘉树忍不住咬了咬牙。 怎么感觉更烦了。 第84章 美食城后面果然有一条小吃街,做着大排档、烧烤摊或是联邦各地的特色小吃这些,不算长,更像是给富家少爷们玩一玩cos平民的游戏。 吃了饭,几人回到商场里,去了按摩店。 这种地方林雀第一次来,就只知道跟在大家后面走,他的局促表现得不明显,但其他几个人又怎么不知道,程沨落到后面来和林雀说笑,跟傅衍说:“我们就当甩手掌柜了,套餐什么的你看着选,我们就光等着享受就完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戚行简忽然开口:“我不做。” “行,知道。”傅衍笑着回头看了眼,拿着卡走了,沈悠跟上去:“我也去看看。” 盛嘉树看看前头两个再回头看看林雀,放慢脚步和林雀一块儿走。 林雀隔着他望了眼戚行简。 洁癖这么严重,连按摩都接受不了? 四个人坐在大堂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傅衍回头朝他们招手:“妥了,走吧。” 店里的工作人员将他们领进按摩室,沈悠问林雀:“你还洗澡么?不洗的话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就行。” “嗯,好。”技师递上衣服,林雀接过来去了更衣室。 换了衣服出来,其他人还在洗澡,戚行简坐在沙发里,正摆弄着投影仪,闻声随意瞥来一眼,就微微顿住。 林雀在宿舍一直穿着他的旧t恤和拖到地面的长裤当睡衣,平时要么规规矩矩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要么穿宽松休闲的衣服,戚行简还没看见过他这个样子。 spa店给顾客提供的是一次性浴袍,面料柔软雪白,浴袍襟口在林雀胸前交叠,露出修长的脖颈、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胸膛,按摩室暖调的光线打在他的锁骨上,让那一小片皮肤看起来尤其柔润,有种珍珠似的质感;腰带勾勒出林雀的一把细腰,纤瘦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攥住,垂坠感很好的下摆刚刚到林雀小腿的长度,随着他走动一下一下轻轻地摇摆。 这身衣服将林雀完美的身材比例展现得淋漓尽致,越衬得林雀身材纤薄瘦长,透出一种很青涩的少年气。林雀的气质和五官都是很冷漠锋锐的,可浴袍腰带勾勒出的那一把细腰,又让他多了些说不出的……诱人。 第113章 按摩室这会儿只有林雀和戚行简在,陌生的环境,很容易催生出想要和熟悉的人靠近的本能。戚行简目不转睛盯着朝他一步步走来的青年,微不可察地抿了下嘴唇。 林雀自以为很好地掩饰着自己的局促,走过来坐到戚行简旁边最近的一张床上,探头往他手边的屏幕上看,问戚行简:“在做什么啊?” 戚行简下意识垂眼,却看到林雀衣摆下细瘦修长的小腿,那么白,一点腿毛都没有,脚踝处那一截清隽的弧度几乎叫人只是看一眼,就完全没办法克制地生出想要用手去狠狠攥一下的渴望。 喉结动了动,戚行简挪开眼睛,过了几秒才回答:“找电影。” 声音压得很低,像掩饰着什么一样。 林雀完全没察觉,上半身朝他倾过来,黑眼睛盯着屏幕:“都有什么电影啊?” 戚行简遮掩在衣服下的肌肉微微绷紧,问:“你想看什么电影。” 林雀想起上周一下午的电影艺术鉴赏课上在图书馆放映厅看过的一部电影,说:“刚刚看过一部动作片,蛮好看的。” 戚行简问:“什么内容?” “枪战,打斗,飙车。”林雀想了想,补充一个,“还有机器人。” 都是年轻男孩爱看的元素,戚行简找到一个同类型的:“那就看这个?” 林雀说:“好看吗?” “好看,飙车挺刺激的,打斗也很酷。” 戚行简操作几下,对面墙上的幕布就开始出现画面,播放电影。 几名技师进来摆放东西,傅衍第一个冲完澡出来,走过来盯着林雀看了好一会儿,狭长粗犷的眼睛里就露出一种奇异的微光,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不怀好意一样,侵略感很强。 林雀微微皱眉:“你看什么。” “看你啊。”傅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床垫被压得微微陷下去,傅衍偏头瞅着他笑,“还真有点儿不习惯,你这样穿着,还挺……温柔。” 看着软乎乎的,又杂糅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真叫人找心挠肺的痒。 “要喝什么饮料么?”戚行简忽然淡淡开口,看着傅衍的眼神有一点冷。 傅衍看了他一眼,要笑不笑说:“随便,戚哥看着点就行。” 戚行简转开视线,说:“林雀要喝什么。” “都有什么?” 戚行简稍微偏了下身子,是个“你自己来看”的意思。 林雀就起身走到他身后站定,一手扶着沙发弯下腰,看屏幕上的饮料点心。 “我要……这个吧。”林雀伸手指了指柳橙汁,袖子滑落到他的小臂上,露出清瘦苍白的手腕,一只银色镯子挂在腕骨上,在戚行简的余光里摇晃,“不要太甜。” “三分糖可以么?” “嗯,可以。” 傅衍两手撑在床上,上半身稍微向后仰,浴袍腰带松松系着,襟口大敞,露出结实饱满的胸肌,深色皮肤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涂了油似的微光,高耸的眉骨微微压下来,盯着两人一起看屏幕的脸。 身后有响动,剩下三个人也相继洗完澡出来,沈悠笑问:“你们凑一块儿说什么呢?” 林雀直起身看过来,说:“戚哥在点水果。” 三人就走过来分别要了自己喜欢吃的,盛嘉树扭头盯着林雀看了会儿,视线落在他左手腕上。 林雀乖乖戴着他送的镯子,这让盛嘉树心里舒服了不少。 不多时服务生送来饮料和果盘,房门悄然关上,五个人各自脱了衣服,只穿着一条短裤躺上床,只有戚行简仍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电影。 林雀放下才喝了几口的果汁坐上床,看按摩师端着东西过来,踌躇了一下,说,“请问,我可以穿着衣服吗?” “当然。”按摩师回答,“不过我们的精油对舒缓神经、放松肌肉很有效果,如果不能享受的话,或许有一点可惜。嗯……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戴上手套。” 林雀点点头:“好的,麻烦了。” 林雀坐在床上低头解腰带,其他几个人都盯着他看,程沨笑:“小雀儿还怕光着啊。” 晨跑、比赛、游泳课,哪样不是光着的? 沈悠微笑道:“是不习惯被别人碰吧。” 上次给林雀化妆,林雀就看起来很敏感的样子,一直抖。 林雀抿着唇没说话,脱掉浴袍躺下来,戚行简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冷淡,眸色却有些异样。 其他几个人也没有说话,傅衍抿着唇笑,趴在床上望着林雀。 结果按的时候,林雀一直在低低地叫,声音闷闷的,好像忍耐着什么特别难以忍耐的东西一样。 戚行简指尖在屏幕上点着,但脑子根本不知道在点什么,听见傅衍跟林雀的按摩师说:“你能,轻点儿么?” 按摩师回答:“就是这样呢,林小先生刚刚经过剧烈运动,经脉也不是很通,肌肉比较僵硬,难受一些是正常的,一会儿就好了。” “林雀,”盛嘉树忍不住开口,“你能不叫了么?” 林雀皱眉:“我已经在忍了。” 声音低低哑哑,夹杂着短促的紊乱的呼吸。 戚行简微微偏过头,就看见林雀一只手抓着床单,攥得很用力,以至于骨节都绷出青白的颜色,有种玉石一样的质感,手背上血管凸起,骨骼的形状很清晰。 把床单抓得很皱。 一条白毛巾搭在他后腰,隆起一点饱满的弧度,一截清晰的凹陷从毛巾边缘延伸出来,两侧有两只浅浅的腰窝。 按摩师戴着手套的两只手在林雀单薄的脊背上来回揉按,林雀两片蝴蝶骨很明显地凸出来,精油涂过的地方亮晶晶的,在灯下闪烁着珍珠似的光泽。 按摩师拇指推过他脊背上的穴位,大约真的很疼,林雀发出闷闷的哼声,鼻息急促,像一种难耐的低喘。 按摩室里就没人说话了,几个人把脸埋下去,默默咬紧牙关,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又生出想要再听得更久、更清楚一点的渴望。 怎么……怎么就那么会喘。 戚行简换了个坐姿,一条腿抬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紧紧抿着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电影声音调高了,激烈的枪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轰隆隆碾过另外几个人的耳膜,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到。 傅衍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却只看到戚行简好像在很专注地看电影的侧脸,俊美、冷漠,屏幕上闪烁的光线投在他脸上,傅衍一时分不清他是单纯不解风情,还是就是故意的。 林雀感激地看向戚行简,也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说:“怎么还有婴儿的哭声。” 过了片刻,才听到戚行简的回答:“是女主的儿子。” 声音低沉沙哑,不过在电影激烈的音效声中不怎么明显。 “哦。”林雀重新埋下脸,按摩师揉按着穴位,林雀咬牙又闷哼了一声,在电影激烈的音效声中若有似无地飘过来,戚行简喉结滚动,随手拿起一杯饮料喝了一口,入口才发现是林雀要的柳橙汁。 酸甜的果汁溢满唇齿,戚行简偏头看了眼,只看到一排乌黑的后脑勺。 戚行简抿起唇,默不作声地把果汁放回了原位。 作者有话要说: 没去过spa店所以一边写一边在dy上搜“第一次去做spa的流程”“第一次去spa店怎么假装很熟悉”的我好狼狈……结果一看人家spa店能提供餐食,直接天塌了[爆哭][爆哭] 第85章 电影放了一半儿,耳边林雀闷闷的轻哼就渐渐低弱下去,又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就完全没有了声息。 戚行简偏过头,看见林雀埋着脸一动不动,抓着床单的手也松开了,戚行简调低声音,按摩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沈悠和程沨停下聊天,抬头往这边看,傅衍轻声说:“是不是睡着了。” 戚行简盯着青年黑漆漆的后脑勺看了几秒,叫了声:“林雀。” 林雀没有反应。 “真睡着了啊。”傅衍问,“几点了?” 戚行简望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半。” 宿舍门都已经关了。 沈悠就说:“那今晚就在这儿睡吧,我也有点困了。” 程沨笑:“会长带头夜不归宿啊。” 沈悠也笑:“林雀今天够累的,就别再叫他折腾了。” 傅衍要的是个六人大房间,林雀另一侧还空着一张床,戚行简去洗了澡,出来坐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擦头发,听着几个人在那儿轻声聊天。 “知道小雀儿身手好,没想到会这么好。” 傅衍哼笑:“那可不。” 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好像林雀已经是他傅衍的什么人一样。 盛嘉树忽然开口:“比起柳和颂呢?” 几个人沉默下来,过了会儿,傅衍低声道:“不好说。” 盛嘉树皱起眉:“什么叫不好说?” “大少爷不会以为,能打进前十的人都是今天这种菜鸟吧。”傅衍冷笑。 第114章 盛嘉树罕有的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问沈悠:“会长跟他打过么?” 沈悠下巴搭在手臂上,摇头:“他比我晚入学两个月,没遇上。” 程沨说:“戚哥跟他打过吧。” 盛嘉树扭头去看戚行简,男生坐在最边上那张床沿,面朝着这边,闻言微微抬眸,略一颔首:“身手还行。” 盛嘉树一怔,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 戚行简都说柳和颂身手还行,林雀打赢柳和颂的概率又变低了一大半。 沉默半晌,盛嘉树冷笑一声:“这也好办,回头弄断他一条腿,看他拿什么跟林雀打。” 傅衍目露赞许:“好办法,你去试试看呢?” 盛嘉树神色阴沉,不说话了。 先不说他是不是气话,首先校内私下斗殴就不可能,再说了,林雀现在的对手还只在八十多名,连排名前五十的强手还没碰上,结果临上赛场前第十名的柳和颂先被打折了胳膊腿儿,这让别人怎么看林雀? 或者也有个办法——“兽笼”不允许排名低的选手跨级挑战排名高的,却允许高排名的人指名约战排名低的,所以也可以让傅衍、沈悠、戚行简三个人随便谁先去把柳和颂揍一个重伤,也能为林雀减轻一些压力。 但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不可能从盛嘉树嘴里说出来。 在明知道这几个都对林雀存着觊觎之心的前提下,盛嘉树怎么可能主动开口求这几个帮忙? 而且,这个办法其他人又怎么能想不到? 可谁都没开口接话,几道视线落在林雀趴在那儿的背影上,各怀心思地沉默。 林雀要是光明正大地打赢了,那之后他们怎么收拾柳和颂都不为过,可林雀和柳和颂都还没正儿八经地打一场,他们几个先出手帮林雀作弊,这算什么? 林雀那样骄傲要强的性格,也根本不可能答应别人用这种方法来帮自己。 几个男生都是人精,要追人,先得爱惜自己的羽毛,一丁点儿也不肯惹林雀生气,在林雀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 按摩室的氛围很适合休息,安宁静谧,空气里蔓延着一缕淡淡的很安神的花香味儿,灯光幽暗,被按摩过的身体放松舒展。 林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直到半夜被渴醒。 脑袋底下不知道被谁塞了个暄软舒服的枕头,林雀睁开眼望见陌生的天花板,猛的一下坐起身,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按摩室。 按摩师们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墙上只亮着两盏小小的壁灯,光线被调试在既不会打扰到人睡眠又刚够起夜照明的亮度,幽暗昏黄,林雀听见旁边几张床上男生们轻轻重重的的呼吸。 右侧邻床上的呼吸声最重,一听就是傅衍的。 竟然就在这儿过夜了么…… 身体有种酥软的松快感,轻飘飘的,很舒服。林雀坐在床上发了几秒钟的呆,慢慢揭开被子下了床,到小茶几上去拿喝的。 旁边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男生嗓音沙哑轻微,叫他的名字:“林雀。” 林雀回头,看见戚行简坐起身,没有一点点倦色,好像已经醒了很久的样子。 戚行简下了床,走过来轻声问:“渴了?” 林雀点点头,戚行简垂眸看着他手里的果汁,说:“这个被我不小心喝过了。” “哦,没事。” 同性之间含过同一根吸管算什么,就算戚行简有洁癖,这也是林雀自己的饮料。林雀没在意,叼住吸管喝了好几口。 戚行简盯着他的嘴唇看,昏暗的光线中眼瞳几乎看不出是琥珀色的,眸色很深很沉。 酸甜冰凉的果汁淌过喉咙,缓解了干渴。林雀小声问戚行简:“几点了?” 另外四个人就躺在旁边几张床上睡觉,戚行简和林雀头碰头说悄悄话:“快五点了。” 五点……林雀想背单词,可这儿不是宿舍,其他几个人也还没有醒。 林雀只能回到床上重新躺下,可已经睡不着了。 昨晚因为比赛,林雀已经耽搁了学习,要他现在再心安理得地睡大觉,林雀做不到。 强烈的罪恶感充斥在内心,林雀忍不住又爬起来,戚行简也没有睡,还在床边坐着,扭头望着他:“不睡了?” 林雀轻轻嗯一声,踩上拖鞋去更衣室。 戚行简在床边坐了几秒钟,也站起来去了更衣室。 怕吵醒到其他人,林雀没洗澡,打算等回宿舍了再洗,随便换上衣服拎着书包轻手轻脚走出来,就看见戚行简也已经换好了衣服。 “戚哥……?”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出去说。” 两人就一前一后往外走,戚行简从后面看着林雀微微弯着腰、踮着脚,小心翼翼的样子,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像什么猫猫祟祟的小动物。 终于出了门,林雀松一口气,问戚行简:“还很早,戚哥就不睡了么?” “睡不着。”戚行简声音沙哑低沉,“我跟你一起回宿舍。” “哦。”林雀说,“好的。” 时间太早,两侧按摩室的门静悄悄紧闭,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错落回荡。 整个美食城都静悄悄的,店铺的玻璃窗内黑漆漆一片,只有外面亮着灯,雪白的灯光照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反射出冰冷寂寞的白光。 走出美食城大门,清晨冰凉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花香和海水的腥气,天还没有亮,林雀和戚行简并肩走过寂静的路灯,花瓣儿在光晕中悄无声息地飘落,梅花早已谢尽,杏树梨树的枝头绿叶已经比花多,接下来该热烈盛放的是海棠和樱花。 早春、仲春和暮春,时间在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可是和戚行简走在一起的林雀仍然安安静静,孤僻沉默,距离不远不近,客气又生疏。 这样下去不行。戚行简默默想。 林雀很慢热——或者说林雀根本就不开窍,细水长流的情愫像花瓣儿,就算从林雀眼睛前头飘过去,林雀也能视若无睹,无动于衷,继续大步走他自己的路。 爱情是一场战争,谁都想抢占先机,而林雀是一块顽石,哪怕是谁先使他产生震动,都会在林雀那儿成为特殊的人。 而且,只怕不止戚行简一个人这样想,宿舍里那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虎视眈眈的饿狼,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戚行简望一眼身边连走路都很专心的青年,再望一眼前方漫长昏暗的路,紧紧抿起唇,神色冷淡而严肃。 · 接下来的周末两天连同接踵而至的下一个星期,林雀仍然重复着之前的日子,只是在宿舍、食堂、图书馆之外,多加了一座美食城。 “兽笼”中的比赛不总是轻松的,尤其在进入前五十名之后,几乎没有人再选择弃赛,林雀从周末这晚上开始,每天都至少要打七八场比赛,从晚上八点开始,到十点结束。 随着对手实力越来越强悍,林雀身上那种亡命徒一样的特质表现得越发明显,“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不要命似的打法简直令所有人心惊,盛嘉树、傅衍几个人坐在台下望着他,常常会有种面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刀的错觉。 冰冷、刚硬、锋利而致命。 格斗台上见血的频率越来越高,“兽笼”的票也卖得越来越好,林雀身上外显的戾气也越来越重,人也越来越沉沉默。 “兽笼”的负责人每次看见林雀上台,心里头都会很纠结。一方面担心年轻男孩们打上头了会出事,一方面又实在欣赏这个十四区的小孩骨子里这种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们不可能拥有的冲劲,和永远都打不倒的精神。 随着林雀的排名一点一点上升,长春公学开始陷入一种特殊的、怪异的疯狂和紧绷杂糅的气氛中,所有人都期待着林雀和柳和颂对决那一日的到来。 盛开的海棠和樱花树下都变得寂寞,没人有心思去欣赏娇艳的繁花,教室、食堂、宿舍,到处都在激烈地争论着林雀的胜率。 人总是这样,造神的时候不遗余力,热切而疯狂。 就在这样紧绷的氛围中,星期三的晚上十点钟,裁判第无数次高高举起手臂,激动地宣布:“这场比赛的获胜者,依然是我们从无一次败绩的——林雀同学!” “第十一名!!” “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是第十一名!!” “柳少爷准备好了吗?!林雀要来揍你了!!!” 亢奋疯狂的欢呼声中,八角笼里的青年从地上爬起来,步伐踉跄,满脸鲜血,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上滴下去,漆黑的眼睛里一片黑沉的冷漠。 仿佛场内那些人震耳欲聋的呐喊中不是他的名字,这些疯狂和沸腾,也永远无法影响到他分毫。 八角笼门被打开了,医护人员冲进来,一两个人围住他,更多的人冲向躺在地面捂着肋骨哀嚎惨叫的男生。 “我没事。” 第115章 林雀喘息着推开医生的手,继续往前走,被盛嘉树一把攥住了胳膊:“叫医生给你看。” 盛嘉树面部肌肉绷得很紧,眼神阴沉冰冷,慢了一步的傅衍、沈悠几个人站在他身侧,盯着林雀的满脸血渍看了几秒钟,随即视线穿过灯光雪亮的八角笼中,沉沉看向对面台下的男生。 柳和颂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稍微向后仰起身,中长发披散在肩上,越衬得肤色苍白病态,一贯带着令人十分不适的湿冷笑意的脸上面无表情。 柳和颂以为林雀根本不可能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打到他面前,但林雀做到了。 柳和颂也终于发现自己究竟都得罪了什么人。 沈悠、傅衍、程沨、盛嘉树,还有一个站在八角笼外,半张脸隐在暗处的戚行简。 他完全低估了林雀,也已经预知了这些人对自己的报复。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柳和颂微微地冷笑。 他把林雀架在了火堆上,林雀也用几乎不可能做到的近百场胜利将柳和颂高高架在了火堆上。 事已至此,他还就赢定林雀了。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最彻底、要林雀输得最狼狈,他要林雀向一条死狗一样躺在他脚下,要欣赏林雀那双不肯驯服的漆黑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破碎。 也欣赏这些高高在上的少爷们愤怒扭曲的表情。 即便他很可能会被这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们一脚踹进深渊里,变成戚行简口中的“废人”,他也要享受这一刻将林雀、将这些继承人踩在脚下的快感。 他一直汲汲索求的,不就是作为高高在上的胜利者的存在感。 他要变成一颗生锈的钉子、一根梗喉的鱼刺,永远永远、钉死在林雀的身上,钉死在这些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继承人们的身上。 林雀推开盛嘉树的手,摇摇晃晃的身体重新挺直了脊梁,掩唇咳嗽了几下,伸出沾满血迹的手:“我的……手机。” 程沨立刻将他的手机递过来,轻轻放在林雀的掌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想要走的路、想要大步奔去的目标和梦想。 林雀是一颗顽石,即便会被风霜雨水打磨、侵蚀出一些丑陋的伤疤和不得不适应生存的圆滑,可任何时候狠狠掷出去,仍然拥有击碎玻璃的力量。 程沨望着林雀,眼神近乎于痴迷。 他想,他或许真的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缪斯。 林雀就站在八角笼中,站在聚光灯下,低头缓慢地点按着屏幕,看台上紧接着爆发出激烈的尖叫和呐喊。 格斗场官网刷新动态。 ——第十一名林雀,向第十名柳和颂发起挑战。 第86章 这月的最后两天恰好是周末,因此月末测评被安排在周五,而林雀与柳和颂的比赛就约在考试前一晚,周四晚上八点整。 周四一整天,总有人莫名其妙跑到教室来探头探脑地看林雀,眼神奇怪,表情复杂。男生们窃窃私语:“这也是曾经在柳学长身边跟过一段时间的人吧?” “我记得是。” “苍天,不数不知道,柳学长究竟都害过多少人啊!就这么一上午,都跑来多少人了。” “不说十来个,七八个总是有的吧。” “不过他们怎么光看呢,进来跟林雀说个话又能怎么样?” “放你你敢?柳学长毕竟还没输呢!再说了,就算他真输了,那些人就敢跟林雀说话吗?不怕被报复啊!” “这些就不说了。哎,你们说,林雀真能打过柳学长吗?” “说实话,我看不一定……” “林雀天天打那么多场,一连打了五六天了吧,还受了那么多伤,我看悬。” “要是他输了,难道真要做柳学长的男朋友?” “盛学长不会答应吧?要是半个月前说这话,盛学长还真不一定管林雀怎么被折腾,可现在,啧,不好说。” “对啊,再说还有个傅学长呢!” “你们忘了还有戚学长?” “沈会长也亲自给他化过妆呢……” “那要这么说,程学长还曾经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他罩着林雀呢!” “乖乖,我怎么突然开始有点担心柳五少了,咱们学校最惹不起的几位大佬,他是直接全给得罪完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真为了林雀和柳少爷杠上啊?要知道,柳家势力也不小,而且我听我爸说,柳家好像正在跟盛家接触呢。” 牵扯到那几个大家族交往博弈的层面,事情就变得复杂,男生们沉默下来,不约而同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青年。 林雀独自坐在窗下的位子上,下巴、鼻梁上都贴着纱布,握笔写字的右手腕从袖口边缘露出一点绷带白色的边缘。 漆黑发丝毫无发型可言的凌乱,垂落在他的眼睫上,林雀垂眸做题,面容苍白、冷淡、伤痕累累,却一片无动于衷的专注认真。 好像除了笔下的题目,旁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搅动他泛起一丝一毫的波澜,也根本毫不在意学校里因他一个人而被搅起的波诡云谲、暗流涌动。 · 下午上音乐课的时候,池昭终于忍不住跑来找林雀。 他和林雀都选修了钢琴课,上的是同一节课。上课铃还没有打响,老师没有来,教室里乱哄哄的一片,年轻男生们要么打打闹闹,要么三五成群坐在一块儿聊天,永远热热闹闹、活力四射。 林雀依然独来独往,放下书包在琴凳上坐下来,开始复习上节课学过的谱子。 钢琴这种昂贵奢华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十四区混乱肮脏的地下酒吧里,林雀弹得很生疏,滞涩的琴音磕磕绊绊,是一整个教室里弹得最差的。 但已经没人敢再对他发出嘲笑声。乌黑油亮的钢琴在下午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奢华的幽光,林雀坐姿笔挺,纱布和绷带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孤僻沉默、充满戾气的混混,和面前的华丽优雅的钢琴充满一种诡异的、矛盾的、说不出来的张力。 池沼站在门口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抬脚走过来,在林雀因为一段旋律一直弹不通顺而不得不停下来翻看谱子的时候轻轻开口:“这段不是这么弹的。” 林雀抬头看他,池沼迟疑了下,伸手放在琴键上,五指灵巧翻飞,一段流畅优美的琴音就从他指尖淌出来,悦耳动听。 林雀盯着他的指法看,池沼收回手,林雀重新弹了一遍,依然很生涩,但确实比刚刚好很多。 池沼微微笑了下,说:“你学得真快。” 林雀停下弹奏,抬头看向他:“脸怎么了。” 池沼愣了下,林雀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关心别人的人,何况与池沼有那样糟糕的初见。 他不自觉摸上左半边脸,遮挡住脸上的指印,咬着嘴唇说:“柳和颂打的。” 几天前打的,不知道为什么柳和颂那天心情很不好,池沼只是忍不住做出了一点很轻微的反抗的动作,就被他狠狠一巴掌抽在脸上,当时就肿了,现在已经好很多,只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指痕。 池沼忍不住问林雀:“你是不是打他了?” 柳和颂喉结上红肿青紫,贴了两张创可贴勉强遮挡住,这几天说话都很哑,越发喜怒无常,明显是被人触怒了,又没办法直接报复回去。 林雀想起那天在休息室戚行简的那一脚,摇头:“不是我。” 池沼没再问下去,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今晚就要和他打了?” 林雀断断续续按着琴键,嗯了一声。 池昭问:“你能打赢吗?” 林雀没有回答,甚至也没有抬头,淡淡道:“你不希望我打赢吧。” 林雀打输了,池昭正在经受的折磨就会立刻转移到林雀的身上,池昭就会获得解脱,可林雀要是打赢了,池昭就是恼羞成怒的柳和颂最趁手的发泄对象。 池昭咬住嘴唇。这个问题之前是很好回答的,他当然希望林雀会输,可现在,池昭望着面前的人,心烦意乱,痛苦又茫然。 林雀大多数时候对别人的情绪都很敏感,他抬眸沉沉盯了眼池昭,男孩站在阳光里,有一点天然卷的黑头发和圆眼睛让他看起来很像一个人。 林书很爱笑,可池沼的眼睛里却盛满了纠结和痛苦。 林雀垂落眼睫,安静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或许,你可以去找一下戚行简。” 池昭一愣:“戚……戚学长?” “可是,没、没用的吧,戚学长那样的人、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帮我?”池昭压低声音,脸上露出苦笑,摇摇头,“戚学长确实要比柳和颂更厉害,可他那种站在云端上的人,怎么可能……没用的。” 林雀慢吞吞弹着钢琴,说:“有用没用,你去找一下就知道了。” 上课铃响了,池昭犹疑又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一步三回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林雀无声抬眼注视着他背影,又很快垂落眼睫,轻轻揉了下缠着绷带的手腕。 第116章 戚行简那天说林雀打得慢一点,柳和颂变成废人也就可以晚一点,林雀记住了这句话。从戚行简那样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话,应该不会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狠话。 林雀指点池昭这一句,当然也不全然是好心,他不明白戚行简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怎么做,不过池昭和柳和颂那样的关系,或许会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对象。 赌约林雀是一定要赢的,可只是赢了赌约还不够。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能斩草除根,让柳和颂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伤害奶奶和林书的可能。 只不过这样的话,林雀又要承戚行简的一份情了。 任何东西都不是免费的,更何况是戚行简这种人施予的恩情。慈善基金,或许很快还要再加上一个柳和颂。 林雀手指抚过黑白分明的琴键,老师开始讲课,但他有一点心不在焉。 林雀根本不会相信戚行简做这些事情时,就真的没有丁点儿想要得到回报的心思。正如他不相信这些高高在上的特权阶级会有“好心”这种玩意儿。 ——所以,戚行简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林雀不明白,也想不出来,但他直觉戚行简想要让他知道的那天应该不会太晚。 那他等着就是了。 第87章 晚上八点,兽笼。 林雀从图书馆直接去了兽笼,到的时候看台上都已经坐满了人,沈悠他们已经到了,林雀视线从戚行简脸上掠过去,对其他几个人点了点头就要去后台,却被沈悠叫住了。 “林雀。”沈悠起身走过来,笑吟吟说,“今晚上好多老师都来了,我陪你去打个招呼。” 戚行简跟着站起身,显然是要陪着一起去,其他人就更加不客气,立马纷纷起身跟上来。 因为林雀的比赛,这阵子每天晚上全校空巷,连社团活动都取消了大半,老师们没事干,从前几天就已经来了不少了,只不过今天更多了一位大人物。 沈悠一只手搭住林雀的肩膀,一面带着他往前走,一面略微垂首压低声音说:“今晚上校长也来了。” 他这么一说林雀就明白了,有点儿意外:“校长也来看我的比赛?” 沈悠低笑:“是啊,看咱们小雀儿这排场。” 他很少和程沨、傅衍他们一样这么叫林雀,偶尔叫一次,声音温柔带笑,说不出的亲昵,林雀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沈悠却只是微微笑着,顺手给他整理了下校服的衣领。 林雀低头看看自己,迟疑了下,说:“是我搞出来的动静太大,惊动校长了?” “不怕。”沈悠一眼看穿他的忧虑,笑吟吟说,“这是好事儿。” 长春公学的校长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校长,现任这位校长是正儿八经的联邦上将,并兼任着举足轻重的政治职务,而且因为长春公学在联邦地位非凡,所以校长本人的影响力也更加值得重视。 戚行简看了眼沈悠。 林雀见不见校长、能不能获得校长的赏识或许林雀自己不是那么在意,也不会想太多,但戚行简和沈悠很在意,而且想得更多、更深。 别的不说,他们想要和林雀建立、发展长久的关系,总要未雨绸缪,先摆平来自父母和家族的阻碍。 他们的父母和家族,不可能接受一个十四区的穷小孩来成为家族继承人的合法伴侣,但如果林雀的能力赋予他这种身份的影响力能够重要到足以改变一些事,那么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沈悠察觉了他的视线,目光掠过林雀头顶,和戚行简微笑对视了一瞬,戚行简淡淡别开了视线。 这次是他疏忽了,论政治方面的敏感度,他确实比不上沈悠。 林雀上次见校长,还是在一个月前他刚入学的那一天,校长说学校不是象牙塔,而是一座斗兽场,说唯有强者才能服人,说或许有一天,出身十四区会是林雀的骄傲。 这些话让林雀印象深刻,对那位不苟言笑、十分威仪的校长也印象深刻,只是校长并不任教,在学校里很难见到他。 校长端正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两手按着膝盖,在听负责人说话,注意到了他们,目光就投过来,落在林雀的脸上。 沈悠在林雀肩膀上按了一下,笑着问好:“校长好,老师们好。” 林雀跟着问好,身后傅衍几个人也比平常更严肃,站得规规矩矩的,挨个恭敬问好。 校长进来得低调,沈悠和戚行简几个人领着林雀往这边一走,后头观众席上的男生们才发现了校长和他身边几位主任,一愣,立马就变得更激动。 “卧槽卧槽,我没看错吧?那是校长??” “天,竟然连校长也来了!” “今晚上好像除了林雀跟柳和颂的这一场就没别得了吧?” “我靠,别告诉我校长专门来看林雀的!!” “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解释?” 众人一阵羡慕嫉妒,抻长了脖子往那边看,望见校长和林雀说了几句话,很简短,随即林雀点点头,就转身穿过甬道去后台了。 傅衍和盛嘉树两个立马就跟上去。 柳和颂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扎起来了,正坐在那儿玩手机,看见林雀进来,没说话,只拿那双细细长长的绿眼睛盯着他,视线像什么湿黏的蛇类。 盛嘉树和傅衍阴沉沉瞥了他一眼,也没有理会他,只陪着林雀去换衣服、做检查,林雀把脸上和手肘上的纱布撕了,露出一片紫红青肿的伤痕。 傅衍看着他的伤,忍不住问:“还疼么?” 林雀摇摇头,没说话,一圈一圈往手腕上缠绷带。 或许是因为累,也或许是一连这么多天、近百场比赛打下来使他的情绪太过紧绷,这阵子林雀都很沉默,比以前更孤僻,很少开口说话,脸上永远冷淡,没有多余的表情。 也让他的瞳孔看起来更黑、更深,沉沉的,阴郁而压抑,更多了几分冰冷的戾气。 傅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嘴角却紧绷着,说:“一会儿打完,你可得好好歇两天。” 频繁而持续的暴力对人的精神压力太大,即便傅衍不是那么细腻的人,也能从这样的林雀身上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气息。 林雀的情绪太压抑了,这么下去迟早会岌岌可危。 幸好最多半小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盛嘉树冷冷看向半开的房门外,柳和颂靠在椅子上,还在看着这边。 半小时后,不管结果如何,接下来就是他们几个的事情。 一直懒得理会这个私生子,柳和颂还真就摸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重,等林雀这边一打完,盛嘉树要这个人死无葬身之地。 林雀戴好手套,收拾停当,墙上的挂钟指向晚八点,柳和颂已经出去了,林雀也起身抬脚往外走。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盛嘉树抓住他手腕,在林雀回头看向他的时候低声道:“好好打。” 他还想说别再受伤了,可谁都知道不可能,今天这一场,必定是一次恶战。 林雀漆黑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盛嘉树抿抿唇,松开了手:“去吧。” 眼看着林雀从甬道尽头走出来,场内瞬间爆发出一阵呐喊,“兽笼”官方开设了赌局,下注林雀的人不少,可看好柳和颂的人也有很多,看台上有人喊林雀的名字,也有人喊柳和颂的名字,比赛尚未正式开始,场内的气氛已经沸反盈天。 林雀一步步走入八角笼,笼门关闭,裁判来到场内,开始陈述规则。 格斗教练依然是这一场的裁判,他心里自然偏向林雀,可裁判需要绝对的公平,他只看了眼林雀,面上一派严肃。 林雀和柳和颂相对而立,柳和颂摘掉护齿,盯着林雀的眼睛微微露出一个笑,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小学弟,如果输掉比赛,你会哭吗?” 林雀安静看着他,无动于衷的冷漠。 “铛铛!” 一声清脆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一般比赛刚刚开始双方都会做出试探,但柳和颂不需要试探。林雀的所有比赛他一场没落,都是什么招数柳和颂一清二楚。 所以比赛从一开始就很激烈——柳和颂一开场就选择快攻,林雀反应也很快,立刻一一格挡并飞快做出反击,短短数秒内已经交手十余次,手套在灯光下幻化出残影,观众席屏息凝神,只能听到一连串“砰砰”沉闷而快速的击打声。 盛嘉树挺直了上半身,紧紧盯着台上,眼看两人眨眼间口鼻处都见了血,不由皱紧了眉毛。 柳和颂出拳又沉又快,又有身高优势,林雀几次反击都被他格住,渐渐被柳和颂逼到赛台一角,柳和颂仗着个子高,几乎压着林雀打,林雀出手范围受到大幅度限制,被柳和颂几乎贴身压住,不知无意还是故意,侧脸贴住了林雀的脸。 林雀靠在铁丝网上被迫仰起脸,听见耳边柳和颂嗤笑似的一声喘息。 裁判过来分开了两人,重新回到赛台中央,计分员判分,柳和颂得分。 第117章 场内一阵喊声,柳和颂抬头看了眼大屏幕,朝林雀微微一笑,林雀面无表情,抬手举在下颌,漆黑的眼睛沉沉盯住柳和颂。 比赛继续。林雀不再跟柳和颂一味对拳,始终保持着足够的闪避和攻击距离,柳和颂几次欺身逼近,反被林雀瞅准时机提膝狠顶两侧肋骨,计分员判为有效攻击,林雀得分。 第一回合很快结束,两人得分暂时持平,可懂格斗的人都能看出来,林雀对上柳和颂,还是有些勉强的。 否则照林雀一贯一个回合基本定胜负的打法,是根本不可能出现比分胶着的情况。 回合中有一分钟休息时间,林雀退到赛台一角,脊背抵着铁丝网喘息,背后有人叫:“林雀。” 林雀回头,看见戚行简站在台下仰头望着他,手里拿着湿巾,说:“低一下头。” 林雀听话地低头,戚行简给他擦掉鼻子和嘴角的血渍,鲜红的血很快染红了湿巾,林雀垂眼盯着戚行简的手,看自己的血弄脏了男生干净透粉的指甲,迟钝地感觉到一点抱歉。 盛嘉树递给他水:“喝一口。” 瓶盖已经拧开了,林雀摘掉护齿,接过来喝了两口,盛嘉树眉头拧得很紧,盯着林雀鼻根和嘴角新添的伤口,没察觉自己露出了一点焦虑,嘴上说:“别跟他硬碰硬,打输了也没事的。” 傅衍啧一声:“大少爷,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程沨笑:“这才第一回合,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沈悠扶了下眼镜,也微微笑说:“还不是傅衍吓得他,嘉树这也是关心则乱。” “谁关心他了……”盛嘉树眼神躲闪了一下,去瞅林雀,却见林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那句话似的。 盛嘉树抿抿唇,不大自在地说:“还有十来分钟就完事了,等下带你去美食城,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哎呦喂,大少爷还真是财大气粗。”傅衍哼笑,沈悠接口笑说,“那一会儿去吃火锅怎么样?嘉树请客,林雀想吃什么随便点。” 盛嘉树哼一声,抬起下巴说:“行啊,当我给林雀摆的庆功宴。” 每个人其实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却很默契地一个比一个表现得轻松。林雀弯起唇角,很淡地笑了下。 不是被他们装出来的轻松骗到,是因为感知到了男生们对他的善意。 “林雀。”一直默不作声的戚行简忽然开口,说,“放开手去打。” 林雀低头看他,戚行简微微仰起脸,神情冷静平淡,说:“只要没犯规,不怕把他打出重伤,有校长看着,柳家人不会因为这个把你怎么样。” 林雀微微一怔。 其他几个人沉默了几秒,傅衍扭头看向林雀:“是这样的没错,你不要有顾忌,知道么?” 林雀看着戚行简,慢慢点了下头:“知道了。” 一分钟时间转瞬即逝,林雀起身走了,盛嘉树一脸茫然,问沈悠:“什么意思?林雀还对他手下留情了么?” “不算手下留情吧。”沈悠回忆着刚刚那一场,以及前面林雀打过的很多场,微微皱眉,“只是林雀太有分寸了。” 换句话说,林雀确实不太明显地表现出了某种程度的顾虑。 能上“兽笼”打比赛的学生,全部都是签了一堆责任合同、以及征得监护人同意的。格斗比赛难免受伤出意外,这是每个进入八角笼的人该有的觉悟。 可林雀毕竟与这些少爷们在身份、家世上天差地别,又在学校里感受过太多的恶意,担心对手受伤太重招来对方家人的报复所以过于谨慎,站在林雀的角度上想,会有这样的顾虑也很合理。 恐怕这也是林雀打了这么多场,却没有一个对手受重伤的原因。 几人回到位置上坐下,盛嘉树抿起唇,抓着扶手紧紧盯着赛台上。 他从没有这样恼恨自己不会格斗、不懂格斗,不能帮林雀出主意,甚至看不懂林雀的比赛。 程沨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轻轻摩挲了下扶手,桃花眼中深晦不明。 他也不懂格斗,甚至厌恶暴力,可现在除了故作轻松说几句宽慰的空话,一丝一毫也帮不到林雀。 第二回合开始,柳和颂出手更迅猛,几次将林雀逼到赛台边缘,或是在地上缠斗,用四肢和身体将林雀缠得密不透风,嘴里咬着护齿不能说话,但眼神分明是戏谑的、恶劣的,像一条花纹艳丽的毒蛇,黏腻地缠住林雀。 但格斗场上出现贴身缠斗是很频繁正常的现象,赛场摄影师也不会专门给选手面部特写,除了林雀,谁也没有察觉柳和颂这种放肆变态的猥亵。 林雀眉眼紧绷,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在柳和颂又一次将他压制在地面、用冰凉的手指隐蔽抚摸过他腰侧时猛的屈肘狠砸对方肩膀,在柳和颂吃痛泄力的短暂间隙中挣出双腿,抻直柳和颂一条胳膊,就将他反锁在地面! 形势瞬息逆转,柳和颂被林雀紧紧锁住一条胳膊,脊背也被林雀用双腿别住,他的另一只手以及腿部都无法发力,碰都碰不到林雀,肩膀险些被林雀活生生拧脱臼。 柳和颂痛得脸色惨白,裁判及时上前关注他的状态,柳和颂起先还不肯示弱,但肩膀上持续的剧痛令他几乎立刻就出了一身的冷汗,终于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拍打地面,裁判于是立刻叫停,林雀得分。 观众席上爆发出欢呼,傅衍攥起拳头大喝一声,十分畅快,说:“林雀还是不够狠心,不然这一下直接把他拧脱臼就完了。” 程沨微微皱着眉,说:“小雀儿是不是力气不够了。” 林雀这阵子确实太累了,正常选手打完比赛会得到精心的照顾和充足的休息,可林雀不仅每天都要打近十场比赛,一连打了这么多天,白天还要上课,甚至每晚十点多打完比赛回去还要在宿舍学到半夜,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 这样高强度的节奏,是个铁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身体健康本来就极度欠缺的林雀,何况林雀还受了那么多伤。 只怕是林雀的身体已经要到极限了。柳和颂是以逸待劳。 傅衍立刻恢复了冷静,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其他几个人一声不吭,神色都很阴沉。 第二回合也结束了,双方得分依然胶着。 看台上也因为胶着的比分变得紧张起来,场内气氛十分紧绷,看林雀低着头走到八角笼的角落里坐下,苍白阴郁的脸上泄露出一丝疲惫。 柳和颂坐在他对面一角,一面抬头喝水,一面垂眼盯着他。 林雀的强悍远远超出他所料,他还是有些大意了。 喝完了水,瓶子递出去却没人接,柳和颂偏过脸,就看见池昭站在八角笼外,扭着头望着对面的青年,神色很怔忪。 柳和颂打量着池昭的表情,微微眯起眼,轻笑:“怎么,喜欢上他了?” 池昭一个激灵,立刻回神,却没有藏好脸上一瞬间闪过的慌乱。 柳和颂就轻轻笑起来:“还真喜欢上他了啊?” 池昭看了他一眼,立刻又把眼睛垂下去,说:“没有,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柳和颂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微笑,“你不是总往他身边凑得欢么?” 池昭脸色苍白,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没关系,你喜欢他很正常。”柳和颂抬头看向对面的青年,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我也喜欢他。” “可惜,他就是不肯乖乖的听话,非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搞出这么大动静,连校长都惊动了,但是有用吗?” “最后还不是要输给我,变成我脚底下的一条狗。” 柳和颂嗤笑一声,将水瓶漫不经心丢给台下的池昭,微笑说:“你既然也喜欢他,那明晚上,我让他和你一起玩玩儿怎么样?” 池昭脸色更苍白。柳和颂口中的“玩玩儿”是个什么玩儿法,池昭想一想就忍不住要吐出来。 对面戚行简正在给林雀喂水喝,池昭心中几种情绪冲击着他,竟然令他生出短暂的勇气,咬牙说了句:“你还没有赢。” 可即便鼓足了勇气声音也很小,但柳和颂还是听见了,眼睛顿时就眯起来,幽绿的瞳孔中光芒闪烁,划过一丝狠毒,脸上却笑着:“你再说一遍?” 池昭理智回笼,在柳和颂的逼视下整个人都开始发抖,额头上沁出一颗颗冷汗。 柳和颂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起来,低头对池昭说:“那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看着我是怎么打赢他,让他跪在我脚底下哭出来。” “铛铛!”一声响,第三回合开始了。 两人比分胶着,这一场必须要决胜负,林雀不想再拖长战线打加时赛,但显然柳和颂并不想速战速决。 有了上一场的教训,柳和颂不再大意,他确实是一个很恶劣、很变态的对手,出手迅猛,却总是刻意露出破绽,在林雀反击时又轻松格挡,如狡猫戏鼠,一点一点消磨着林雀的体力和心气。 第118章 比赛进行到一分半,柳和颂的得分已经有明显优势,看台上一阵阵呐喊又一阵阵惊呼,后排的人忍不住站起来,睁大眼睛盯着八角笼中的两个人。 林雀脸色苍白,神情阴郁,汗水混杂着血水一颗一颗从下巴上坠落,漆黑的眼睛紧紧盯住柳和颂,寻找能将对方一击毙命的契机。 交手中林雀再次被逼到铁丝网旁边,柳和颂咧嘴露出一个笑,照着林雀的头部狠狠一拳打过来! 出乎意料的,林雀直接放弃了防守,对柳和颂这一拳视而不见,扭身飞起一条鞭腿狠狠朝柳和颂侧脸抽去! 林雀鞭腿的威力可不是开玩笑,柳和颂这几天见识多了,反应很快,不得不立刻撤手架住他的腿,“啪!”一下攥住林雀的脚踝,并借助惯性狠狠用力,竟然就要将林雀脚踝活生生扭断! 看台上发出一阵惊呼,但惊呼声立刻就戛然而止,一双双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 众目睽睽中,只见林雀反手抓住铁丝网借力腾身,整个人一瞬间几乎平行于地面,随即扭过腰身,另一条腿竟然就那么从被钳制的那条腿上翻过来,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柳和颂脸上! 正中下颌!! 这个过程其实很短暂,几乎一秒都不到,很多人甚至都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只见柳和颂忽然就松了手,朝后退开几步,看那步伐竟然有一些踉跄。 林雀翻身落地,神色狠戾,旋身又要来一记鞭腿,却被教练紧急拦住。 ——发生什么?为什么裁判要阻止林雀继续进攻? 众人脑子里才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就眼睁睁看着柳和颂身体晃了晃,忽然就踉跄一下,栽倒在地! 变故突如其来,全场哗然,观众席上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抻长了脖子盯着八角笼,就看见裁判半跪在倒地的柳和颂身边,弯腰观察了下他的状态,随即高高举起一只手,竖起一根大拇指。 紧接着手势变换,四指握起,食指弯曲。 观众们意识到什么,瞬间爆发出一阵尖叫,跟着喊:“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ko!!!” “林雀ko了柳和颂!!” “林雀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场沸腾,看着笼门打开,四五个医护人员冲进八角笼围住了地上的柳和颂。傅衍一跃而起,跟着冲进来,就一把高高抱起了林雀! “小公主!你赢了!!” 林雀冷不丁被他抱起来,一只手下意识抓住他肩膀,低头怔怔看他,脸上还有点懵:“我赢了……?” 傅衍拼命点头,咧嘴笑开,狭长眼眸中绽放出光芒,毫不掩饰的亢奋和喜悦,抱着林雀转了好几个圈。 已经没人去在意失败者了,全场都在高呼林雀的名字,一片沸腾中不知道谁第一个喊“雀神”,很快所有人都开始跟着喊。 “雀神!雀神!雀神!” 傅衍大笑,抬头仰望着林雀,笑着说:“雀神,这下真的封神了!” 几个男生跟着跑上来,盛嘉树脸色很不好看,推傅衍的胳膊:“你他妈给我把他放下来!” 他这个未婚夫还没死呢,大庭广众,傅衍在这儿抱着林雀又跑又笑的,算什么事儿? 傅衍心情好,也不跟他计较,屈膝把林雀放下来,林雀扭头去看旁边的医生,却又被人一把抱住了。 盛嘉树紧紧抱着他,闻到林雀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血腥味儿,激荡的情绪冲击着心脏,舌尖上悬着万语千言,可过了好几秒,只憋出一句:“……真厉害。” 他真的、真的、好喜欢林雀啊。 这样苍白的、疲惫的、强悍的、永不服输也能一直凭本事赢的林雀。 盛嘉树抱得有点久,程沨忍不住推他:“可以了吧,也给我抱一下啊。” 林雀一直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苍白的脸上带着点儿茫然,眼底还残存着未褪的戾气,才被盛嘉树松开,又被程沨紧紧揽入了怀中。 “小雀儿真牛,真带劲。”程沨只抱了几秒,就克制地松开他,桃花眼中盈满笑意,“真不愧是小雀儿,真不愧是林雀。” 他是最肆无忌惮的人了,可现在面对真心喜欢的人,竟然也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小心。 程沨松开了手,看着林雀又被沈悠给抱住。 林雀身上的味道算不上好闻,而且满身都是湿淋淋的热汗,沾了沈悠一手,沈悠才是有点洁癖的,现在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洁癖,指尖微不可察地摩挲了下林雀湿淋淋的脊背,丹凤眼中一片幽深,脸上笑容依旧温和,轻声说:“恭喜你。” 林雀喜欢他身上雪松一样的香水味道,清清冷冷地窜进鼻腔,脑子里清醒了几分,也终于回过神,迟疑了下,轻轻回抱了一下,说:“谢谢沈哥。” 戚行简看着林雀被几个人一一抱了一次,抿唇从沈悠身后默默走过去,低头去看被医生围住的柳和颂,面无表情问:“他怎么样。” 几个医生已经给打上了点滴,正在小心翼翼把柳和颂抬上担架,一个医生匆忙回答:“软组织挫伤、下颌骨脱臼、可能有点脑震荡,其他的等检查完才知道。” 戚行简神色淡淡的,没有反应。 死不了就行,他还要柳和颂好好活着,才能迎接他该承担的一切。 担架经过林雀身侧时,柳和颂微微睁了下眼睛。在倒下之前他脸上还带着恶意黏湿的笑容,可现在一张脸上毫无血色,发丝凌乱的粘在脸上,口水混合着汗水、血水从嘴里淌出来,嚣张和变态一卷而空,只剩下肉眼可见的狼狈。 他动不了头,微微转着眼睛望了眼林雀,嘴唇嚅动了几下,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林雀看着他被抬着从自己身边过去,一回头,对上戚行简沉静的视线。 看台上还在呐喊林雀的名字,气氛陷入了持久的亢奋和疯狂,八角笼中的场地上还残留着汗渍和血渍,到处都乱糟糟一片,盛嘉树、沈悠几个人还围着林雀,而戚行简远远站在几步之外,一身黑衣静默端肃,安静地注视着他。 林雀忽然觉得他好像有一点孤独。 迟疑了下,林雀稍微张开手,问:“可以抱一下吗?” 几个人安静下来,神色各异地望着两个人。 戚行简似乎也感觉到意外,睫毛颤动了一下,说:“这是你要求的。” 林雀啊一声,说:“那……” 那不抱了吧。 但戚行简已经大步走来,将他揽入了怀中。 看台上的尖叫隐隐变了味儿,但谁都没察觉,戚行简个子太高了,林雀不想自己脸上的血弄脏他衣服,就只能踮起脚,仰起脸,目光擦过戚行简整齐乌黑的鬓发,望见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 戚行简抱他的力道很轻,虚虚的,可宽厚结实的肩膀依然让林雀感觉到一种被包围的安稳感。 戚行简不喷香水,身上只有洗衣液的香味,是一种冷调的木质香,淡淡的,清新又让人觉得很舒服。 林雀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终于有了一种落了地的踏实感。 是他赢了,真好。 两秒后,林雀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怀中骤然一空,却又不止是生理上的空。戚行简一只手下意识抬起半寸,是个不自觉的想要挽留的姿势。 但林雀没有察觉,很快又被盛嘉树几个人包围,戚行简盯着他漆黑的后脑勺看了几秒,手垂下去,无声地攥了一下。 很用力。 作者有话要说: 8000字! 来晚了,格斗场的内容真的好难写tt 开始进入恋爱part啦! 第88章 林雀随便冲了个澡出来,医生给他处理了伤口。 除了之前的那些伤,林雀嘴角、鼻根又添了几处开放性伤口,不停的在流血,身上也多处擦伤、击打伤,一块块姹紫嫣红,左脚脚踝被拧的那一下不至于脱臼,不过也肿起来了,以及洗完脸才发现眉骨上不知怎么的也破了个口子,汩汩地淌出鲜血来。 总之,全身都是伤。 医生清理完伤口的棉团堆在一块儿,红艳艳的触目惊心,几个男生脸色都不大好看,坐在一边没说话,心里各自琢磨着事儿。 处理完了,林雀脸上又贴了一堆的纱布创可贴,纱布贴得太多,原本那股子不好惹的戾气反而被遮盖了,看着蔫嗒嗒、惨兮兮的。 教练进来端详了半天,忍不住笑:“这么惨。” 林雀趴在椅背上让医生给他后背的伤处涂药水,那股子撑了整整一星期的劲儿一泄,苍白的脸上遮不住的疲惫。 闻言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闷闷地没吭声,漆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那双戾气未褪的眼睛,垂下去的手指骨节上都缠满了雪白的绷带,浑身伤痕累累的。 第119章 程沨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自己的嘴唇,想起曾经认为林雀是路边的一只流浪猫。 现在看起来更像了。 如果林雀有毛茸茸的猫耳朵,这会儿大概率会耷拉下去,找个角落把自己蜷缩起来,然后用粉红的舌头一点一点舔舐身上的伤。 教练自己多重的伤都受过,这会儿看着满脸疲惫的青年,竟然心疼起来,说:“姓柳的那小子比你惨多了,刚被救护车拉走了,估计得在医院躺上半个月,满意不?” 傅衍嗤笑:“小雀儿那一脚没把他天灵盖掀了都算是手下留情。” “真掀了那事情可就大了。”教练笑,跟林雀说,“比赛完校长就走了,说你很不错。” 男生们脸上这才由阴转晴。军队出身、联邦上将的校长亲口褒奖林雀这一句,抵得上很多东西了,等明天考试一完,别的不说,从此后,十四区来的穷小子林雀在这片贵族的地盘上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不,不止是站稳了脚跟,林雀获得了校长的赏识和青睐,往后不说平步青云,起码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甚至会影响到十四区小孩被收进长春的概率也说不定。 “谢谢校长。”林雀抿抿唇,说,“也谢谢老师。” 长春公学高薪挖来的格斗课教练、堂堂前世界格斗赛冠军,为了他都快成了“兽笼”的常驻裁判了。 “这有什么。”教练笑笑,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赞赏和欣慰,说,“好好养伤,把自己吃胖点儿,往后的好日子还多着呢。” 又说了几句教练就走了,不多时医生给他上好了药,林雀换回校服走出来,负责人捧着比上回更大的一束花和几个工作人员等在外头,笑吟吟迎上来,问:“还好吧?” 林雀接过花,点点头:“没事的,谢谢老师。” 负责人可太开心了,能坐在校长身边陪校长看完一整场比赛,这简直是天大的荣誉,负责人现在看着林雀的目光热情得不行,简直像是在看自己命里的贵人、不可多得的宝贝。 看林雀精神不佳,负责人也没多啰嗦,只说:“奖金我再多添点儿,最迟明晚就打你卡里头。好好养伤,以后闲了想过来玩,我这边随时给你准备着场地。” 林雀听见奖金眼睛就亮了亮,抿唇点点头:“谢谢您。” 负责人笑着让开路,看林雀被盛嘉树扶着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程沨走在另一侧,从林雀怀里把花接过来替他抱着,问:“能自己走么?” 林雀左脚有轻微扭伤,不太能吃劲,走起来一跛一跛的,不得不依靠盛嘉树扶着他,说:“可以。” 傅衍在后头说:“我说我来抱着你,你还不让。” 盛嘉树扭头冷冷盯了他一眼,傅衍冲他挑了下眉,神色很挑衅。 林雀装没听见,他累得很,连话也不想多说一句。 场内大部分人都还没走,等着林雀出来,掌声欢呼声就排山倒海,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东西,看着林雀走过来,一群人就“砰砰砰”几声打出漫天的彩带和亮晶晶的彩纸,纷纷扬扬落了林雀满头满身。 沈悠和戚行简缀在最后头,望着林雀一跛一跛慢吞吞走在漫天彩带中,瘦削单薄的一个人,以前和这座贵族学校格格不入,现在依然格格不入。 花团锦簇中,林雀是一把苍白的骨刀,无论是恶意还是吹捧,是诋毁还是褒奖,都无法使他的锋锐减损分毫。 出了“兽笼”,喧哗和吵嚷被大门隔绝,耳边瞬间清静下来,盛嘉树问:“想去哪吃饭?” 林雀以为他在问别人,就没吭声,盛嘉树皱了下眉,叫:“林雀。” 林雀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去食堂。” 盛嘉树脸色就变得有一点差。 敢情第一回合结束时盛嘉树说他请客,林雀真当是开玩笑了。 早知道就不该问,林雀一贯是爱跟他唱反调的,盛嘉树就不该给林雀选择。 “要不就在这儿吃了吧。”程沨笑着开口,说,“在哪儿不是吃,咱们在这儿吃完,直接坐车回宿舍休息,不折腾了,好么?” 后面沈悠搭腔说:“我看嘉树刚刚都订好位子了。” 程沨就笑:“那可不得好好宰他一顿。” 两个人一唱一和,林雀只得点头:“那好的。” 还是上次的火锅店。林雀身上有伤,忌口的东西很多,几个人就点了个菌汤锅,又各自点了些鱼肉贝壳蔬菜豆腐之类的东西,鉴于林雀上次点菜抠抠搜搜的,盛嘉树直接没让他点。 菜品一样一样端上来,满桌子青青白白,没有一片儿红肉,林雀抿抿唇,说:“你们要吃肉就点,不用顾忌着我。” 傅衍这次没抢过程沨,只能坐在程沨另一侧,说:“不是顾忌着你。这都快九点了,吃太多肉不好消化。” 程沨目光奇异地瞅了他一眼,傅衍挑眉:“怎么了?” 程沨似笑非笑的:“傅哥有时候还挺会说话。” “什么叫有时候?”傅衍啧一声,“我明明一直都很会说话。” 程沨只是笑。 还一直,上回直接大剌剌问林雀怎么不买伞,过后说要去超市买东西,要不是程沨跟去了,傅衍真就要给林雀买伞呢。 沈悠也笑了,给大家点了饮料和水果,新上的樱桃红彤彤,酸酸甜甜,林雀吃了好多。 戚行简隔着火锅升腾的白雾默默注视着他,过了会儿,也伸手捻了颗樱桃放嘴里,熟透的樱桃红艳饱满,牙尖轻轻一碰就破了皮,酸甜的汁水溢满唇齿,清新香甜。 可樱桃过于玲珑,这点香甜转瞬即逝,反而隔靴搔痒,让人很难餍足。 就像刚刚那一个太过轻柔也太过短暂的拥抱。 盛嘉树看他喜欢吃樱桃,把果盘放得离林雀很近,林雀看了眼戚行简,把果盘往男生手边推了推。 戚行简伸手拿了一颗,却没吃,只在指尖轻轻地揉捻着,樱桃微凉的触感勉强缓解了几分心头那股子说不出的干渴和焦躁。 他的血管里奔涌着最不知满足的欲,要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努力克制着,才锻炼出最冷漠的伪装。 他真的不应该碰林雀,更不应该拥抱他,可林雀朝他张开手,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他。 戚行简知道那只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却依然没能抵制住这个明知是毒药的诱惑。 没能抵制住,所以遭受抓心挠肺、白蚁噬心的折磨也活该。 他克制了十多年,也平静了十多年,却被一只小麻雀一头闯进来,闯进荒芜的冰天雪地,戚行简这才发现他的冰面是这样脆弱,脆弱到根本无法抵制,不堪一击。 厚厚的冰层早已破碎,湖水泛起涟漪,在林雀一次次不经意地回眸、不经意的碰触中,终至沸腾。 于是在那一个轻飘飘的拥抱中,戚行简终于恍然——克制这两个字,这一条曾注定伴随他一生的铁律,早已岌岌可危。 隔着一张桌子和热气升腾的火锅,林雀偏过脸听程沨说了句什么,就垂着眼微微笑了下,大约因此牵动了唇角的伤口,林雀抬起缠满绷带的手,轻轻按了下嘴角的纱布。 戚行简沉沉盯着他,把樱桃送入口中,樱桃表面完好无损,内里却已经被他揉烂了,牙尖轻轻一碰,烂熟的果汁就溢出来,甜到发苦。 戚行简慢慢抿着残余不多的果肉,淡淡想。 ——所以他还能把这层冷淡的伪装穿多久? 戚行简也不知道。林雀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公式,也不是能够被他掌握进程的程序,林雀是活生生的人,有他自己的思维和行为。 戚行简一颗心被林雀牵着走,早已不知下一步是深渊,抑或是天堂。 第89章 吃完了饭,林雀回去就睡了。起早贪黑学了这么久,没必要再临时抱佛脚。 第二天早上被起床铃吵醒,浑身都在疼,恍惚中又回到十四区每天累到起床的时候像死过一遍的日子里。林雀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发怔,苍白瘦削的脸上郁气弥漫。 “难得啊,看见小雀儿比我起床还晚。”傅衍过来拉窗帘,瞅着林雀笑,“又发起床气呢?” 他一手握住林雀的床栏,笑得欠欠儿的,说:“你这会儿会不会想打人?” 盛嘉树在对面冷冷道:“我看你是很欠打。” 程沨打了个哈欠,声调懒洋洋的:“知道是起床气,你还惹他。” 林雀抱着被子阴沉沉盯着傅衍看,一声也不吭。傅衍又看了他几眼,就笑着去洗漱了。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林雀冷冷想。 沈悠走过来站在床底下仰起脸看他,含笑道:“我昨晚上帮你跟主任请假了,早上不用去跑操,再睡会儿吧,不着急起来。” 闻言,林雀就抱着被子重新躺下去了,还是不说话。 他起床气真的很严重,抑郁又烦躁,这会儿一句话都不想说。 第120章 沈悠还想说什么的,看他这样,就笑笑没再说了,抬手帮林雀拽了下被子,温声道:“睡吧,等我们回来了叫你。” 林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望着他小幅度地点了下头,一张脸又小又白,眉骨、鼻梁和颧骨上还贴着纱布,眼睛黑漆漆,带着点儿憔悴和疲倦,头发凌乱耷拉在脸上,看起来有一点乖。 沈悠笑意更深,看了他几秒,转身把刚刚被傅衍拉开的窗帘又给拉上。 林雀闭上眼睛,结果盛嘉树又走过来,冷冷盯着他看了半晌,说:“丑兮兮的。” 林雀睁开眼睛冷冷盯他,盛嘉树也看着他,说:“骂我呢?” 林雀在被子里咕蛹着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 盛嘉树神色阴晴不定,过了会儿,轻轻哼一声,也走了。 几个人相继出门,戚行简还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换衣服。宿舍门关上,戚行简侧脸看向林雀,只能看到林雀黑漆漆、毛茸茸的后脑勺。 “林雀。”戚行简走到林雀床边,轻轻叫了一声。 过了好几秒,林雀才慢吞吞翻过身,眼睛里的烦躁满得快要溢出来,冷冰冰地盯着他。 结果就看见戚行简手里捏着一支花。 是一朵香槟玫瑰,从昨晚兽笼负责人送给林雀的那一大束鲜花里头剪下来的。 戚行简把花递给他,淡声道:“闻一闻花香,心情就能好一点。” 林雀有点反应不过来,但眼睛里的戾气消散了一些,神色有一点呆。 戚行简轻轻把花放到他枕畔,说:“我走了。” 说着“我走了”,却动也不动,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林雀,好像在等待什么。 林雀看看花又看看他,说:“好、好的……?” 戚行简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开了。 头顶灯光熄灭,宿舍门开了又关,屋子里恢复了安静,空荡荡的。 林雀躺了一会儿,从被子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慢吞吞拿起枕头边那支玫瑰花。 很温柔的颜色。昨晚那束花被程沨拆开插在瓶子里,经过一晚上吸足了水分,比昨天开得更好,花型又大又漂亮,在昏暗的光线中幽幽地散发着馨香。 林雀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用,抑郁烦躁的情绪真的被抚平了很多。 · 几个人回来的时候,林雀的床上已经空了,窗帘拉开了,浴室里有水声。 戚行简没急着去洗漱,先走到林雀床边望了眼,看见那支花被好好地放在枕头边,没有被弄坏,也没有被丢掉。 洗手间门被推开,林雀回过头,程沨靠在门上朝他笑:“起床气消了?” 林雀点点头,程沨挑挑眉,说:“你发起床气的样子还怪吓人的,谁也不理,也不说话,傅哥跟你说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一枕头砸他脸上了。” “不会的。”林雀照着镜子撕开纱布,说,“我控制得住。” “什么砸我脸上?”傅衍把玻璃门推得更开,一条胳膊曲起来支在门框上,声调吊儿郎当地,“背地里偷偷念叨我什么呢?” 程沨一回头,鼻尖险些撞到他胸肌,嫌弃地躲开一点,说:“小雀儿说你下次再在他发起床气的时候惹他,就一枕头砸你脸上。” 傅衍狭长的眸子盯着林雀,要笑不笑地:“小雀儿必不可能说这话,你就挑拨离间吧。” 林雀回头看了眼,正瞥见傅衍胸前的金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样式,不是原来那种简单低调的金属圈儿了,缀了两条细细的金链子,随着他动作摇摇晃晃,看着更浮夸,可搭配着傅衍的黑皮和紧实饱满的胸肌,反而碰撞出一种华丽的性感,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皮毛华美的雄狼。 说不出的性感和张力。 林雀不觉多瞄了两眼,傅衍敏锐地捕捉到,粗黑的眉毛一挑,似笑非笑说:“小雀儿眼睛往哪儿瞅呢?” 林雀抿唇收回视线,假装无事发生。 傅衍却两步走到他跟前,笑眯眯说:“喜欢啊,要不要摸一摸?” 程沨受不了地皱起眉:“你够了。” 傅衍直接当他透明人,有意无意往林雀身上挤,低头看着林雀,唇角噙着一丝不大正经的笑,说:“喜欢你就多瞅两眼,不收你钱。” 林雀:“……” 傅衍挨得太近了,林雀忍不住抬起一只胳膊抵住他胸膛,苍白细瘦的一截手腕,被傅衍的皮肤衬得越发白得扎眼。 那么瘦那么小一个人,要是把他紧紧箍在怀里头,林雀会不会像被人强抱得猫一样哼唧哼唧地挣扎? 傅衍垂眼盯着他,喉结微微动了动,忽然笑了一声,说:“不惹你了。” 他转身大步走进里间浴室,一把拉上了玻璃门。 林雀皱眉盯着紧闭的门看了几秒,回头望向门口的程沨。 程沨也盯着玻璃门,桃花眼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对上林雀的视线,挑眉笑了笑:“他是不是神经病?” 林雀没吭声,继续对着镜子折腾脸上的纱布。 程沨凑过来看,说:“好好儿的撕掉它干嘛?” 经过一晚上,这些伤口差不多结痂了,狰狞的一道,划拉在林雀苍白的脸上,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林雀说:“想换成创可贴。” 程沨回过味儿来,就笑:“没发现你还挺挺注意形象。” 臭美的林雀。 林雀面无表情地不吭声,装作没听见。 · 游泳、马术、音乐、哲学这些课程这周内就测试完了,今天也就考几门主要课程,到半下午就结束了,最终测评结果会在明天发到学生们和监护人的邮箱里。 下午四点多考完试,校门打开,学生们该回家的回家,该出去玩儿的出去玩儿,林雀来不及想他的考试结果会如何,立刻跟盛嘉树请假,他要回十四区。 中心区和十四区之间没有直通车,林雀需要转好几趟班车,一会儿赶上去十二区的最末一班车,到明天下午差不多这时候才能回到十四区。 他几天前就跟盛嘉树说过这事儿了,当时盛嘉树没答应,这会儿盯着林雀,说:“必须要回去?” 林雀点点头,手里还在收拾着东西,盛嘉树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微微皱起眉。 他很不愿意林雀又回到那个地方去,好容易放假,终于没有宿舍这几个人在眼睛里头晃,盛嘉树原本打算带林雀在中心区玩一玩。 久久听不到他开口,林雀慢慢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身看着他。 盛嘉树不肯答应,林雀并不觉得意外,卖身契卖身契,就是把自己这个人卖给盛家、卖给盛嘉树了,林雀只能在对方允许的前提下获得一定限度的自由,更何况陈姨再三叮嘱过,要林雀不能离盛嘉树太远。 是他心里太急,只忧心着奶奶和林书,把这一点给忘了。 林雀神色平静,说:“你不让我回去,那我就不回去了。” 任何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林雀想他不回去也行,只是难免要劳累林奶奶奔波办手续。 林雀垂了眸,转身把收拾好的东西又从行李箱里重新拿出来。 盛嘉树盯着他看了几秒,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个来回,最终鬼使神差的,就成了:“我跟你一起去。” 第90章 这话出口时不过是一时冲动,却让盛嘉树心中微微异样起来。 他对十四区那样的地方没有任何好感,没有人对这种地方有好感,可一想到是陪林雀回去,是林雀长大的地方,一下子就觉得去一趟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林雀顿了顿,抬头看向他,盛嘉树以为他要拒绝,靠在椅子上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睨着他,冷冷道:“陈姨叫你贴身跟着我,明白‘贴身’的意思么?” “要么我一起去,要么你也不准去,你自己想。” 林雀没有想拒绝,一个是他确实自由受限,一个是盛嘉树要去,必然要带着司机自己开车,不用转车,会节省林雀的很多麻烦和时间。 林雀没有迟疑多久,点头:“好的。” 程沨从自己的床上探出头,说:“带我一个,我也去玩玩儿。” 盛嘉树和林雀一齐抬头看向他,程沨挑挑眉,笑容轻佻懒散:“老师又催我新歌了,我去采个风,不可以么?” 盛嘉树心里头感觉到烦躁,面容冷峻,说:“这周末你小姑姑不是过生日,你不用去?” “自己家里头已经过过了,现在给外人办的生日宴,有什么好去的,无聊死了。”程沨懒洋洋地笑,看不见盛嘉树的脸色似的,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盛嘉树烦躁更甚,却没有理由强行要求程沨不准去,只能冷冷道:“随便你。” 程沨冲林雀挑挑眉,微微一笑。 寝室门被推开,傅衍大步走进来:“什么说定了?” 盛嘉树正烦躁,当即冷笑:“什么时候我跟阿沨说话,也轮得着你来插嘴。” 第121章 林雀低头专心收拾着东西,不掺和几个大少爷的矛盾。 不过看来盛嘉树也察觉到程沨和傅衍的关系好起来了,并且对此很不满。 大少爷还真是这样,总觉得世界应该围绕着他转,自己的玩具哪怕自己不喜欢、不在意、不想要了,也不容他人伸手。 傅衍迎头就撞上盛嘉树这句,神色也微微冷下来,正要开口,程沨就笑道:“说周末去哪儿玩儿呢,傅哥要去么?” 傅衍才不关心他们两个去哪儿玩,眼睛看向一旁的林雀:“小雀儿去哪儿玩?” 盛嘉树立刻冷冷看向林雀,林雀瞥了他一眼,察觉到盛嘉树似乎不想让傅衍知道,便摇摇头:“不去哪儿。” 傅衍眸色阴冷,要笑不笑的:“那你回哪儿?” 盛嘉树冷笑道:“他还能回哪儿?自然是回我家。” 房门又开,戚行简在门口微不可察地一顿,掩上门进来,淡淡地瞥一眼寝室里的几个人,视线在林雀身上微微停顿。 但林雀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低下头收拾东西。 他不止要收拾自己的东西,还要收拾盛嘉树的东西,站起来问:“你要带什么?” 林雀没有反驳盛嘉树的话,盛嘉树脸色稍微松缓,说:“不带,家里都有。” 林雀就点点头,经过戚行简身侧去柜子里拿衣服来换。 戚行简背对着几人扯开领带,神色微冷。 他在盛嘉树面前再义正词严,也无法改变林雀就是盛嘉树未婚夫的事实,也无法阻止林雀放假回的是盛嘉树的家。 林雀和盛嘉树离开宿舍的时候沈悠都没有回来,程沨抓起手机跟上两人,笑吟吟说:“我叫司机回去了,大少爷,让不让我蹭个车啊?” 盛嘉树一面往外走,一面冷冷道:“不让,你跟在后面跑吧。” “我靠,这么无情!小雀儿,你帮我骂他!” 林雀挎着书包跟在盛嘉树身后,淡淡道:“不敢骂,我怕他也叫我跟着跑。” 程沨大笑,盛嘉树唇角牵动,瞥一眼林雀,说:“你还不敢骂。” 都指着鼻子骂过他多少回了,还在这儿装无辜。 林雀面无表情。 傅衍和戚行简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着他跟在盛嘉树身边出门,脸色就慢慢变阴沉。 寝室门关上,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桔红色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长长的拖曳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不觉温暖,只觉宿舍里骤然之间清冷寂静得叫人难受。 戚行简不是会在假期呼朋引伴出去玩的人,傅衍和盛嘉树不对付,自然也不好往上凑,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假期、整整两天的时间,他们都不会再见到林雀。 只能明知道林雀和盛嘉树住在同一屋檐下,在不甘与嫉妒中苦熬。 三人下楼,乘校车到校门口,盛家的司机已经在门外等,林雀看了眼,还是把他伞丢垃圾桶的那一位。 “少爷,程少爷,小林少爷。”司机打了招呼,拉开车门看他们进去,神色恭敬,没有丝毫在林雀面前表现出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轻蔑。 回到盛家庄园,陈姨迎上来,微笑道:“少爷回来了?程少爷也来玩儿啊。” 陈姨在盛家做了很多年,某种程度上甚至代替了盛家父母的角色,程沨对她很尊敬,笑着问:“伯父伯母不在家么?” “不在呢。”陈姨只说了这一句,连为什么不在、什么时候会在提都没提。 盛嘉树面色冰冷地从旁边走过去,早已习惯了。 客厅里依然是奢华空阔的样子,却莫名觉得冰冷压抑,就连从拱形窗外照进的阳光都仿佛被滤掉了暖意,地板、家具和装饰品上一尘不染,反着冰冷的华光。 陈姨端上来花茶和甜点,盛嘉树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好像也比平时更冷漠。 林雀在门口低头换鞋,似乎又闻到刚来的那天冰凉潮湿的雨水味道,又想起在陈姨面前露出打了补丁的旧袜子时心里的那种窘迫难堪。 陈姨话很少,行走间悄无声息,若是没有程沨在,这座奢华靡丽的屋子就像一座巨大的坟茔,连大声点儿呼吸都怕惊扰了这些冰冷华美的装饰。 程沨嘴很甜地赞美了陈姨做甜点的好手艺,说笑间不经意地问:“小雀儿在哪儿住着呢?” 陈姨顿了顿,似乎需要时间反应一下“小雀儿”是谁,然后才微笑道:“小林少爷啊,他……” 林雀已经拎着自己的书包走进房间里去了。 靠近楼梯的一楼小卧室,是佣人住的房间。程沨看了眼盛嘉树,脸上笑容不变,起身跟过去。 林雀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回身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瘦削单薄的一个人,和这座华美的庄园、甚至这一间小小的佣人房都那么格格不入。 房间不大,干净整洁,程沨看了一圈儿,除了沙发上林雀刚刚放下的书包,就再没任何林雀生活的痕迹。 林雀像一只在这片奢华地上短暂栖息的孤鸟,偶然来,随时走,他在这儿没有根。 程沨都比他更像这里的主人。 程沨看了眼林雀,笑吟吟搭住他肩膀往外走,说:“到客厅里玩一会儿吧,陈姨做的甜点好吃呢……不对,你肯定已经吃过了吧。” 林雀任由他推着自己走,没吭声。 他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星期,没有一次吃过陈姨的甜点。 陈姨对他的轻视比那个司机更隐秘、更不动声色,从来不做职责之外的事情,林雀脸上贴着几张创可贴,手指和手腕上缠着绷带,进门时陈姨目光从他身上轻飘飘地掠过去,就像没看见。 林雀也不需要她“看见”,陈姨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反而让林雀在这座没有他位置的庄园里更安心。他踟蹰了一下,跟陈姨请假:“我可不可以出去一下?” 程沨刚在沙发上坐下来,和盛嘉树一起抬头看向他。 陈姨微笑问:“小林少爷是有什么事情吗?” 林雀点点头,但陈姨还在微笑看着他,沙发上的两个人也没吭声。 林雀就说:“我帮家里人在中心区看了几个出租屋,想去和房东谈一下。” 他望一眼墙上的挂钟,补充道:“最晚九点钟回来。” 几个人的视线都钉在他身上,林雀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沨说过他是“飞上梧桐枝的小麻雀儿”,现在林雀迫不及待就要拿盛家给的钱把家人带到中心区,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陈姨是知道盛家给了林雀多少钱,那笔钱在普通人看来数额是不小,对十四区的贫民来说更是天价,可拿来在中心区这种地方花,也仅仅只够一个家庭省吃俭用地过几个月而已,何况林雀的“家里人”老的老,病的病。 钱花完了,无法立足,不还是要灰溜溜回到十四区?何苦折腾这一趟。谁都不相信林雀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孩子只靠自己就能供得起一个家庭的开销。 几个人都觉得林雀不免有些太操之过急,陈姨要想得更多些——她想到了盛嘉树跟她要补品的那一通电话。她以前还觉得林雀乖,现在开始觉得他的胃口大。 但陈姨面上没有表露分毫,转头看向盛嘉树。 她毕竟只是个管家。 盛嘉树盯着林雀,脸色有些不好看。 林雀想什么做什么,从来视他为无物,就连林雀缺钱花,盛嘉树都是从论坛上关于林雀那张助学金申请书的议论中猜到的。 就连要接家人来中心区这种大事都一个字也不告诉他,要不是陈姨问了,盛嘉树还以为林雀要回十四区是真的只回一趟十四区。 陈姨误解了盛嘉树此时的表情,再转头看林雀时笑容就淡了淡,居高临下审视着林雀,说:“搬家不是件小事,小林少爷还是再斟酌一下吧。” 陈姨误解了盛嘉树的表情,林雀却没有误解她,面色愈发苍白了几分,平静道:“我已经想好了。” 陈姨眼中闪过一丝不喜,还要说什么,程沨忽然开口道:“小雀儿等一会儿,我家司机马上到,我陪你一起去。” 陈姨蓦地扭头看向他,没藏好脸上的意外。 程沨脸上笑吟吟的,像是没看见陈姨的惊诧似的,招手叫林雀:“来,先在这儿坐一会儿。” 林雀没动,说:“我坐公交就好。” “这儿没有公交站,你要搭公交,走过去还得半小时呢,何必浪费这时间。”程沨走过来握住林雀肩膀推他去沙发上坐下,亲手给他捧了块甜点,笑吟吟说,“喜不喜欢蓝莓啊?不喜欢的话,让陈姨给你换一种?” 陈姨脸上的惊诧几乎没办法隐藏了。 程家捧在手心里的大少爷虽然和盛嘉树关系好,但一向不爱来盛家,今天不仅来了,还当着她的面毫不掩饰对林雀的另眼相待。 她忍不住看了眼林雀,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这个苍白孤僻的青年。 她反应很快,立刻收敛了表情,轻轻走过去,和林雀微笑说:“小林少爷如果不喜欢蓝莓的,那么喜欢草莓或者樱桃么?” 第122章 第91章 最后是坐盛家的车去看的房子,盛嘉树也跟上了。 程沨上了车,从副驾驶扭过头,说:“不是我说你,小雀儿在你家,住那种房间就算了,怎么连人家租不租房都要管呢?陈姨——” “好啊,那我让林雀跟我住,等他家人来了,也不用租房,就住我家里。”盛嘉树冷冷道,“满意了么?” 程沨一秒转移话题:“小雀儿在哪里看了房子啊?” 开玩笑,林雀家人进了盛家庄园,林雀还能走得掉么?更不要说让林雀和盛嘉树住一个屋了,绝对不可能! 林雀一直默不作声当透明人,闻言回答:“在樱花路中段。” 司机利落发动车子,盛嘉树看了眼林雀。 中心区面积很大,被几条主干道划分为几块大区域,盛家、程家这些高门显贵主要集中在海棠路这片,是绝对的核心区,樱花路却已经是中心区边缘地带了,主要是工薪阶层的聚居地,特别远。 车子从海棠树下开过去,程沨叫林雀:“看见那片黑瓦屋顶了么?那是戚哥的家。” 他回头朝着林雀笑:“在嘉树家里待的不舒服吧?那是你没去过戚哥家,那才叫一个家规森严,叫人大声喘气儿都不敢。” 林雀从车窗往外看,遥遥地望见绿树掩映后一片层层叠叠的黑瓦屋顶,严整肃穆,底下露出一点白墙,确实像是戚行简的家。 盛嘉树很不满意程沨的话,冷冷问林雀:“你在我家待得不舒服?” 林雀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看你也挺不舒服的。” 程沨一下子笑起来,盛嘉树冷着脸不吭声了。 将近一个小时后,车子才开到樱花路,林雀看了眼跟着下车的两人,很想叫他们别下车了,就在车里头等。 少爷们就算不刻意做作,通身显贵的气派一看就是好宰的有钱人,两个人跟着他,林雀担心不好跟房东砍价。 可程沨刚刚帮他在陈姨面前做脸面,盛嘉树专门叫司机来送他,林雀不好意思过河就拆桥。 两位少爷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还在四下顾盼着打量周围的环境,程沨扶着车门看见狭窄的街道和拥挤陈旧的小区,就微微皱了下眉,盛嘉树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们不知道中心区还有这样破旧的地方。 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 林雀也在四下打量,觉得这儿环境很不错,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樱花路这块儿到处都栽着樱花,这时节花开得正繁盛,层层叠叠的繁花被春日下午的煦阳照着,云蒸霞蔚,艳丽非凡,经风一吹,落红成阵,花树掩映后,一幢幢红色小楼静默伫立,墙皮有些脱落了,斑斑驳驳的,在阳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街道则虽然狭窄,水泥地面也不算平整,很多地方还有些开裂坑洼,不过也够救护车和消防车进出。花树下有人匆匆走过,路边停着很多自行车电动车,偶有几辆小汽车,外观陈旧,车身上落满了花瓣。 倒是挺安静,不吵闹。 林雀带着两人顺着导航找到小区大门,回头看看望不见盛家那辆豪车了,就给房东打电话。 房东很快到了,将三个人上下一打量,盯着程沨和盛嘉树看了眼,脸上就满满的堆了笑:“哪位是林先生啊?” 林雀淡淡道:“是我。” 他虽然也穿得不错,可人太瘦太苍白,更别提满身露出来的地方都贴着绷带创可贴,一看就是吃苦的人,不过身边跟着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哥的两个人,房东也不敢怠慢,立马带着他们去看房。 哪怕只是中心区最边缘地带,房租也高得吓人,就算只有几平方的狭小阁楼月租都是大几千,人站在里头都直不起腰,马桶离床只有两步远,房东还不允许在里头做饭。 林雀看了一间阁楼,立马把租房软件上收藏待选的那几个阁楼全给否了,就只剩下月租上万的一居室可以选择了。 很快就是夏天,西晒房不能要;朝北的阴冷潮湿,也不能要;楼层太高要爬楼梯的不要,不允许自己做饭的不要,房租超出预算的更不能要。 一连看了好几处房子都不合适,林雀怕两个少爷不耐烦,说:“你们要不找个地方坐着等,或者先回车上。” 程沨笑吟吟的,看不出不耐和疲惫,说:“没事儿,还蛮有意思的。” 仔细检查房子、和房东斤斤计较熟练砍价的林雀严肃、利落、成熟、老练,甚至透着点儿市侩的精明,又是个他们没见过的样子。房东大约没想到看着还是个孤僻小孩儿的林雀这么老练,秃顶的脑门上汗都下来了。 程沨看得目不转睛,津津有味。 林雀抿唇没说话。 普通人的奔波辛劳,在少爷眼里是“蛮有意思”。 盛嘉树冷着脸,说:“这些破房子有什么好看,我直接叫人给你在玉兰路买一套完了。” 破房子,玉兰路。前头领路的房东擦着汗,脸都绿了。 林雀脸色也隐隐有点发绿。大少爷财大气粗,开口就是在寸土寸金的玉兰路买房,这他妈还叫他怎么跟房东砍价? 盛嘉树皱眉:“瞪我干嘛?我说错什么了,又骂我?” 程沨挑眉:“小雀儿什么时候骂你了。” “现在。”盛嘉树冷着脸,“你看他那眼神。” 程沨笑着去看林雀,林雀闭了闭眼,终于忍无可忍说:“你低一下头。” “看看,还要打我呢。”盛嘉树冷笑,朝他低头,“干什么。” 林雀踮脚凑到他耳边,一手挡着嘴唇,难得带了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算我求你,别他妈再说话了。” 任何事情只要盛大少爷掺和一脚,立马难度翻倍。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垂上,盛嘉树短暂地跑了个神,说:“为什么?” 林雀眼睛里因为角度的原因落了点光,黑亮黑亮的,恶狠狠的:“因为你老拖我后腿!” 盛嘉树:“……” 程沨看着林雀踮脚凑在盛嘉树跟前咬耳朵,心里有些不舒服,脸上仍是笑吟吟的,说:“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我也要听。” 盛嘉树冷冷瞥他一眼:“小崽子骂人你也要听?” 程沨挑眉:“我还没听过小雀儿骂人呢。” 盛嘉树抬着下巴顶开他肩膀走过去,冷冰冰道:“不给你听。” 哎呦喂,得意死啦!程沨冲着他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 盛嘉树不明白他说两句话怎么就拖后腿了,但后面好歹保持了闭嘴。几个人又看了几间房,在夕阳快要沉没的时候,林雀终于定了下一间。 是个三楼的一居室,面积不大,门口玄关有灶台,有独立卫生间,窗户是东南向,就是空荡荡的,一件家具都没有,别说柜子桌椅小家电,就是连床也没有,就一个空壳子,天花板上一个灯管,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人走过去就是一个清晰的脚印。 反倒合了林雀的心意。少了这些碍事的家具,正好给奶奶和林书一人买一张单人床,中间用帘子隔开,就是两个独立的空间。 但他脸上没表露出来一点点满意,咬着没家具没电梯连灯都是坏的这点跟房东来回扯皮砍价,程沨和盛嘉树两个人自觉帮不上忙,也不胡乱插嘴,就站在窗户边看林雀跟房东砍价。 盛嘉树盯着林雀,冷冷道:“你听他嘴皮子多利索。” 这么一会儿说的话,比在学校一整月说的话还多了。 这不是很会说吗,就在学校里闷闷的,在盛家装透明人。 程沨目不转睛盯着林雀,微微偏过脸笑:“多鲜活。” 那种野草一样肆无忌惮的、旺盛的生命力,那股子犀利市侩的生动劲儿,真叫人挪不开眼睛。 林雀冷冷淡淡的,硬生生把房租往下砍了一千块,房东面红耳赤满头大汗,一面从腰包里掏合同,不停说:“你这小孩儿,你这小孩儿。” 中心区的小孩儿要么是跟着大人漂泊客居的怯生生的小穷鬼,要么是娇蛮傲慢不懂世故的小少爷,林雀算是给他开了眼界了。 砍价成功,林雀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抿着唇又是那副孤僻内向的样子。 看了水电表,就该签合同了,屋子里没桌子,盛嘉树在窗边低头看手机,程沨直接走过来往地上一蹲,扭头笑眯眯说:“来,趴我背上写吧。” 林雀拿着合同的手微微一顿。 外头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屋子里一片蓝蒙蒙的微光,程沨那件顶级奢牌的外套衣角落在脏兮兮的地面上,回头望向他的桃花眼中含着笑,亮得像两颗星。 林雀看了他几秒,没再废话,也蹲下来,在他后背上展开合同用手机打着光,细细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 房东看看林雀又看看通身显贵气派却甘心给他当桌子的程沨,眼神探究,一面接过林雀递来的笔签字,一面不经意似的笑眯眯问:“看你们都还是学生吧,今年多大啦?在哪里上学呀?” 第123章 程沨也笑眯眯的,说:“在长春上学呢,月末才放两天假,不然也不会快天黑了才来看房,实在辛苦叔叔了。” 房东手一抖,圆珠笔直接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出好远。 林雀弯腰捡起笔,盛嘉树看着手机,头也不抬递来包纸巾。 林雀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巾擦干净笔上沾到的灰尘,递还给房东。 房东是双手接过去的。 要是一般富家少爷也还罢了,长春公学,那可是贵族遍地的学校!里头学生的家世都不光是有钱了,很可能还是有权有势的大家族! 天爷!难怪张口就在玉兰路买房! 付了租金交接了钥匙,房东一路把他们送出了小区,笑容热情得近乎于谄媚了,还要请他们喝奶茶。 “不麻烦了叔叔,家里人还等吃饭呢。不过可以先欠着。”程沨笑容狡黠,一手搭着林雀的肩,“回头我们来找我同学玩儿,你可得记着还欠我们一杯奶茶呢。” “一定,一定!” 房东巴不得能欠点儿他们什么,这点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情,往后说不定就是大助益,不由笑容满面,点头哈腰的,目送他们走出好远了才回去。 程沨还搭着林雀的肩,回头看了看,笑眯眯朝林雀凑过去:“怎么样?你程哥这个逼装得还可以吧?以后你在学校里,也不用担心奶奶和弟弟被房东欺负了,今天没白带着我们吧?” 林雀看了他一眼:“那这么说,没你们跟着,我还能把房租再往下砍一千。” “好啊!难怪傅哥说你白眼狼,果然是个小白眼狼!” 程沨大笑,林雀偏过脸,也微微笑起来。 有些时候,或许也可以自作多情一下,认为林雀和这些少爷们也算是朋友。 盛嘉树关掉手机,偏过脸看林雀,路灯刷一下从头顶亮到了路尽头,灯光落入林雀黑沉的眼底,照亮他唇角的笑。 笑起来的时候,林雀眉眼间总是挥之不去的那股子阴郁仿佛被驱散了很多,尚存幼态的眼睛里总算看见点儿少年人应有的青涩,是干干净净的,一个漂亮的男孩儿。 看见了林雀笑起来的样子,莫名叫人生出种冲动,好像只要他能常常笑,叫别人拿什么来换都甘心。 盛家的司机站在车边等,手里拎着三杯刚买的奶茶。 “你叫买的?”程沨目光奇异地瞅着盛嘉树,“大少爷还有这样贴心的时候呢。” 更贴心的事情还有呢。 盛嘉树冷冷瞥了他一眼,把一杯热果汁递给林雀就上了车。 林雀跟房东扯了半小时的皮,早觉得干渴,一面喝着一面在心里想事情。 身边跟着两位少爷,他不好现在就打扫,只能等接了奶奶和林书来再去打扫了,正好晚上在网上看看,把该买的家具电器都买了。 果汁才喝了两口,面前就摊开一只手。 “钥匙给我。” 林雀顺着那只手看到盛嘉树脸上:“什么?” “我约了家政,订了套家具,明天叫他们进去给你把那破房子弄一下。”盛嘉树面上冷冷的,被林雀盯得不耐烦,催促了一句,“钥匙。” 司机手一顿,差点儿没打着火。副驾上的程沨也不由扭头看了眼盛嘉树。 这也太不像盛嘉树了。 盛嘉树头回干这种讨好人的事儿,心里别扭死了,还被程沨盯,立马沉沉盯回去:“你看什么。” 程沨微笑:“我看你是何方妖孽,敢夺我哥们的舍。” “再多说一个字,你就滚下去跟着跑。”盛嘉树脸色更差,扭头瞪林雀,“别让我说第三遍!” 林雀微微皱眉:“我自己买,不用你破费。” “好啊,那你自己买。”盛嘉树冷笑,“反正我买了,地址也给了,回头叫他们把东西全扔你门口,你自己看着办。” 林雀才张口,盛嘉树立刻说:“你又要跟我吵架么?” 司机忍不住瞥了眼后视镜。 车上有盛家的司机,林雀抿唇咽下原本想说的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到盛嘉树手心,嘴唇才分开,盛嘉树就阴沉沉道:“再敢说一个不字,你就也下去跟着跑。” 林雀:“……” 林雀抿抿唇:“我想说,麻烦不要买大床,两张单人床就行。” 这还差不多。林雀要能把“麻烦”那两字儿去掉,盛嘉树觉得自己可能更高兴。 盛嘉树从鼻腔里轻轻哼一声,把钥匙攥进了掌心。 程沨从后视镜里盯着他揣进口袋的那只手,桃花眼里似笑非笑的,用牙尖一点一点磨碎了珍珠。 林雀家里的钥匙他都没碰一下,就被林雀放进了盛嘉树手心。 输在了哪儿呢?还不是输在了没名分。所以程沨可以帮林雀在陈姨面前做脸面,可以在适当时机说几句话替林雀撑腰,却不能理所当然地给林雀买东西,更没有资格直接朝林雀摊开手,说“我要你家的钥匙”。 可真叫人不快啊。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程沨准时按响了盛家庄园的门铃。 陈姨开了门,从监控器里看见程家的车子驶进来,起身迎出去,微笑道:“程少爷来得真早。” “不早了。”程沨毫不见外地直接去敲林雀的房门,问陈姨,“他起来了没有?” 程沨一进门,没问盛嘉树,张口就问的是林雀,陈姨脸上标准的微笑没有一丝变化,说:“起来了,小林少爷一向都起得很早。” “那确实。”程沨笑了下,面前的门就开了。 林雀一手握着门把手,已经换过了衣服,苍白的脸上神色沉静,说:“早。” “早。”程沨笑着看他,只是一晚上没见,可看见林雀时心里就说不出的喜悦,“都收拾好了?” 林雀点点头,程沨就问陈姨:“嘉树还在楼上呢?” 陈姨笑道:“是啊,吃完饭就上去了,可能在换衣服吧。” “我上去找他。”程沨说着,已经三两步上楼了。 林雀望了眼他背影。盛嘉树半小时前就说上去换衣服,到现在还没下来,林雀单词都背完一页了。 他看了眼陈姨,转身回房间继续背单词,淡淡想,或许盛大少爷不止会抹面霜,可能还会化妆吧。 程沨敲了敲门,听见里头说:“进。” 他推门进去,一眼没看到人,只见里头衣帽间的灯亮着,就走过去:“还没收拾好?” 盛嘉树穿了身簇新的衣服,白色高领打底衫,外搭米色冲锋衣,剪裁精致的浅色牛仔裤将他一双腿修饰得挺拔修长,整一个青春洋溢的男高,还在对着镜子看,微皱着眉,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 倒把程沨眼睛给闪了下,不由问:“怎么今天穿这身,换风格了?” 盛嘉树穿衣风格其实跟戚行简是一路的,都是正经严肃的那一套,很少穿浅色系衣服,款式也偏向单一无聊,程沨有点儿怀疑这一身是盛嘉树从哪儿弄来的,大少爷衣柜里还能有这种风格? 盛嘉树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问:“这一身怎么样?” 程沨挑眉:“你问我?” “少废话。” 程沨就笑:“挺好啊,搭配得不错,能走春季时装周了。所以咱可以下去了么?小雀儿早都收拾好了。” 盛嘉树还盯着镜子看,表情有一点严肃,说:“你觉得,长辈看这一身怎么样?” “那肯定喜欢啊,干干净净青春洋溢的,长辈就喜欢这种的。”程沨说着说着觉得哪儿不对,“哎?你想叫哪个长辈看?” 盛嘉树微微抬起下巴整理衣领,从镜子里睨了他一眼:“今天是我跟林雀奶奶第一次见面。” 程沨:“……” 程沨脸上轻佻散漫的笑容就僵住了。 ……看,有名分,所以见林雀的家人都能这样光明坦荡,理所当然。 盛嘉树视线没有移开,还在冷冷盯着他,清清楚楚看到程沨脸上的表情变化。 程沨察觉了,也在镜子里看着他。他知道应该掩饰自己这一瞬间的失态,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可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可名状的情绪骤然攫住了他。 程沨没有管理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开口,一向笑意盈盈的桃花眼中失去了温度,目光幽凉。 盛嘉树慢慢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 “眼光也一向不错。” “……” “我相信你的眼光。”盛嘉树牵动唇角,微微一笑,“如果林雀奶奶能喜欢我,记你一功。” 过了几秒,程沨也慢慢笑起来,说:“不敢居功。别的长辈喜欢,林奶奶却可能喜欢另一款,我可不担这责任。” 盛嘉树敛了笑,眼神沉沉的:“我会让他喜欢的。” 程沨还是笑着,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看不清里头的神色:“那你加油。” 作者有话要说: 盛嘉树不敢回头,因为身后空无一人hhhhhh 第124章 第92章 程沨去叫盛嘉树,结果自己也没影了,林雀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楼梯上脚步响,两人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 盛嘉树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打扮叫人眼前一亮,就连陈姨都愣了愣,笑说:“还以为这一身少爷不会穿呢。” 盛嘉树应一声,问:“车备好了么?” “我带了司机和车来的。”程沨懒洋洋开口,“坐我家的车去吧。” 他看了眼盛嘉树,跟陈姨笑说:“主要怕你家少爷一个不高兴,又叫我下去跟着跑。” 陈姨笑道:“少爷都是玩笑话。” “那可说不定。”程沨笑,“刚刚就才惹了你家少爷好大不高兴呢。” 陈姨只是微笑。 盛嘉树面色冷冷的,全当没听见,走到林雀面前站定,问他:“怎么不说话。” 林雀抬头看他:“要我说什么?” 盛嘉树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自己想。” 林雀担心惹他一个不高兴盛嘉树又不准他回去了,于是真的想了想,问:“程哥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一张口就戳盛嘉树肺管子。盛嘉树脸色更冷:“再想。” 林雀微微皱眉,又说:“十四区比这儿冷,你再多加件衣裳?” 盛嘉树这回不说话了,只还垂着眼盯着他看,面色很不善。 程沨手插兜里斜斜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两个人,脸上似笑非笑的。陈姨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耳聋眼瞎。 她是很聪明也很谨慎的人,昨晚上很快就想明白了,横竖自家儿子如何自有盛家先生太太管,她毕竟只是一个管家,昨天下午那一句叫林雀再斟酌的话已经是僭越。 反正她提醒过了,主家也怪不到她头上。 墙上钟表一格一格走着,林雀压着心里的不耐烦,盯着穿着打扮与往常迥异的盛嘉树看了半晌,心中忽然微微一动,慢吞吞开口:“你今天……” 盛嘉树喉结动了动,终于听见他说:“挺好看的。” 盛嘉树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冷哼一声:“原来眼睛没瞎啊。” 林雀皱起眉,盛嘉树已经昂着头从他身边大步过去了。 程沨直起身,走过来搭了下林雀的肩膀,懒洋洋说:“大少爷难得开次屏,就让让他吧。走了。” 程沨开了个suv过来,七座的,很宽敞,盛嘉树让林雀先进去,自己扶着车门没有动,眼睛望着停车场里头一部亮着灯的黑色汽车。 陈姨轻轻走过去:“少爷?” 盛嘉树冷冷道:“让他们跟远点,别叫我看见。” 十四区在大多数人心中跟犯罪都市也没什么两样,盛嘉树这种身份能被父母默许去那种地方已经是难得,他不能也拒绝不了父母给他配保镖,却不想看见,更不想让林雀看见。 这一趟是陪林雀回家的,盛嘉树还如临大敌似的带一车保镖,叫林雀心里怎么想? 陈姨暗自松了口气,不是任性叫她撤了人就行,就点点头:“知道了。” 盛嘉树要上车,忽然又顿住,瞥一眼车里单薄的人影,对陈姨道:“即便不剩下多久,他也还是我的未婚夫,你也知道吧。” 这一句的分量远胜过昨天下午程沨的那一番做作。陈姨心中微凛,神态更加恭敬:“我知道的,少爷。” 程沨跟着上车,回头对陈姨笑:“走了啊。” “路上注意安全,玩儿得开心。”陈姨微笑着,帮他们关上车门。 车子驶出盛家庄园的大门,程沨仍是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桃花眼中眸色深晦,意味不明。 一向冷漠任性的大少爷忽然真细心起来,竟也是能够事事妥帖的。 只怕不仅程沨,就是寝室里其他几个人都低估了盛嘉树。 却也并不算意外。这种家族里养成的继承人,哪个是能够小觑的呢? · 出发时将近七点钟,天色已然大亮,车从层层叠叠的花树下开过去,车厢内寂静悄然,林雀本就话少,盛嘉树也不怎么爱说话,可就连程沨也不吭声。 林雀直觉两人在楼上那会儿发生了什么事,从下楼到现在程沨和盛嘉树之间的气氛颇有些微妙,但…… 关他什么事儿。 林雀安静坐了一会儿,掏出耳机来戴上,在手机上操作几下,就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盛嘉树忽然开口:“在听什么。” 前头程沨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身边的人没动弹。盛嘉树冷冷叫:“林雀。” 林雀睁开眼,转头看他。盛嘉树习惯性地要发脾气,却又忍下来,重复了一遍:“在听什么。” 林雀摘下一只耳机:“外语听力。” “不是吧。”程沨笑起来,“刚考完试!你就不能放松一下么?” 还真是一刻都不肯懈怠啊。 林雀抿着唇没说话。 长春公学要求学生必须至少精通两门外语、另外掌握三门及以上,林雀现在的水平应付考试还可以,但他想要黑领带,就必须做得更好更优秀。 盛嘉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连上蓝牙一起听。” 他就是不想看林雀把他当透明,戴上耳机隔绝掉别人。 程沨立马说:“可别,别把咱刘叔给听睡着了。” 司机也笑:“不妨事的少爷,我精神着呢。” “那也不行,今天这路长着呢。”程沨说着打开音响,在歌单上翻来翻去,说,“听外文歌吧,比你埋头死学效果更好。” 林雀就把耳机收起来:“也行。” 程沨找了歌舞电影里的选段来放,节奏强烈,风格活泼,总算驱散了车里死气沉沉的氛围,笑着回头问林雀:“能听懂么?” 林雀认真听了一会儿,迟疑着:“大概能听懂几个词儿。” “你可以看着歌词跟唱。”程沨说,“很锻炼口语能力的。” 林雀虚心受教,手扶着司机的椅背倾身过去看屏幕,侧脸上神情专注。盛嘉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平时多看看外语电影,也有效果。” 林雀点点头:“好的。” 他难得这么乖,肯听他的话。盛嘉树舒心了,跟着轻声哼了两句,声音冷淡低沉,还挺好听。 车子很快上了高速,一路朝着朝阳飞驰而去,程沨开了天窗,在激烈的音乐声和呼呼吹进来的风声里大声问林雀:“马上要见到家人啦!小雀儿开心不开心?” 林雀苍白沉郁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嗯,开心。”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程沨还在笑:“不会刚巧是你奶奶打来的吧?” 盛嘉树唇角也噙着笑,结果视线往林雀手机上一瞥,神色倏然就阴沉下去。 屏幕上赫然跃动着两个字儿——“傅哥”。 “把音乐关了。”盛嘉树冷冷道,“开免提。” 他倒是要听听,假期头一天傅衍不花天酒地去,给林雀打电话是要干什么。 程沨关了音乐,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铃声还在响,林雀看了眼盛嘉树:“我为什么要开免提。” 盛嘉树压着怒意,直接跟司机说:“找地方掉头,不去了。” 林雀:“……” 林雀去看程沨,程沨也在看着他,脸上笑眯眯的,却也不反驳。 人在屋檐下,林雀默默打开了免提,傅衍低沉沙哑的声音就懒懒地传出来:“喂?” 林雀抿唇,叫了声:“傅哥。” “起床了没?”傅衍声音懒洋洋地,“这一醒来不见你,还怪想的。” 盛嘉树脸色铁青。 “已经起床了。”林雀直接忽略了他后半句,淡淡道,“傅哥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 “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啊。”傅衍沉沉地笑,被子声音窸窸窣窣的,“好吧,确实有事儿,在盛家待得闷不闷?你出来,傅哥带你玩儿啊。” 尾调拖得长长的,沙沙哑哑,说不出的慵懒和性感:“带你骑机车跑跨海大桥,去不去?” “不去了。”林雀说,“我出门了,今天有事儿。” “出门了?你去哪儿,傅哥陪你啊。” 林雀说:“回一趟十四区。” “你一个人回去?” “不是一个人……” “林雀。”盛嘉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手里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只棒棒糖,“张嘴。” 电话那头倏然没有了声息。 林雀看了眼盛嘉树,推开戳到嘴边的棒棒糖,叫了声:“傅哥?” “姓盛的在你身边?” 傅衍跟他同时开口,声音里的慵懒散漫霎时间没有了踪迹,甚至有一点拔高:“他跟你一起回去的?” 程沨从前头凑过来大半个身子,笑吟吟说:“傅哥,还有我呢。” 傅衍嗖一下就从床上蹦起来了,心里狠狠骂了句脏话。 他一醒来就给林雀打电话,还以为自己算早的了,结果妈的,还真是一刻都不敢放松! 第125章 傅衍跳下床大步冲进衣帽间,一面抓着手机紧贴着耳朵,声音倒是很快恢复了散漫,听不出异样:“你们在哪儿呢?等我一下,我也想去玩。” 要是别的也还罢了,这可是回家!回林雀的家! 盛嘉树直接把电话从林雀手里拿过来,阴沉沉道:“抱歉,怕是等不了,我们早就上高速了!” 说完就啪一下狠狠挂掉了电话。 林雀把自己手机抢回来,皱眉看他,一脸莫名:“你又发什么神经。” 盛嘉树满面怒容,胸膛剧烈起伏,两手紧紧攥成拳,盯着他看了半晌,就在林雀以为他又要大吵大闹时盛嘉树蓦地笑了。 笑容轻渺,甚至有点儿温柔,简直叫人心里发毛。 盛嘉树就那么笑着,问他:“你想去骑机车么?” 林雀握着手机,漆黑的眼睛里露出点儿警惕:“我不想。” “你可以想。”盛嘉树微笑,“不过,你只能跟我去!” 到后面几个字时几乎是咬牙切齿,泄露出一丝暴怒。 林雀深深皱眉。他不明白,就算盛嘉树跟傅衍不对付,一碰上傅衍就要炸,可刚刚电话里傅衍也没说什么吧,盛嘉树怎么就突然生气成这样? 十四区对很多人来说是魔窟,是炼狱,是臭水沟,可对这些少爷们来说却只有新奇,傅衍想跟着去十四区看看也没什么吧,程沨不也是这样? 程沨早就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要是以前,这会儿充当润滑剂打圆场的活儿肯定是他的,可既然都在盛嘉树跟前暴露心思了,他还装什么。 他心里巴不得盛嘉树再失控点儿,盛嘉树越失控,就把林雀推得越远。 但很奇异的,这次盛嘉树竟然没失控,不过短短数秒间,他看起来就已经恢复了冷静,从手边小柜子里掏出零食扔林雀怀里:“吃。” 林雀把零食扔回去,一声也不吭。 盛嘉树一把抓住小零食,阴沉沉盯着他,林雀却已扭过头去看窗外,苍白的侧脸上神情冷淡,像一块捂不化的冰。 盛嘉树手背上青筋凸起,冷笑:“你还生气呢。” 林雀扭着头一言不发,只有风吹着他黑漆漆的发丝儿,一下一下地飘。 盛嘉树眼中阴晴不定,半晌,硬生生忍下一口恶气,把零食使劲儿扔进了柜子里。 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前头程沨忽然笑了一声,盛嘉树立马找到发火的理由:“笑什么?!” 程沨笑吟吟举起手机示意:“论坛上在猜小雀儿这次的评级呢。” 早上八点多,差不多都起床了,学校里是没人了,论坛上却又热闹起来,讨论成绩讨论得热火朝天。 【破天荒头一次,我最紧张的竟然不是自己的成绩……】 【我也!】 【这次主科卷子还挺难,要是考不过,下个月就见不到了吧……】 【能考过的吧?他学得那么拼命】 【光学得拼命有什么用?学生会的人说他入学测试成绩稀巴烂!压着线过的!你信他短短一个月时间就能追上进度?】 【而且他后面一个多星期都没什么时间学吧,天天打得一身伤,我看他好几次打完累得走都走不动了,还有精力学习?】 【还有活动呢,除了那一次敲架子鼓,他好像还没参加过什么活动吧,更别说拿奖加分了】 【九点整出成绩,还有半个多小时,我紧张得饭都吃不下!】 【怎么都唱衰啊,不要啊,以后真见不到他了吗?兽笼比赛我还没看过瘾呢】 【实不相瞒,我情书都写好了……】 【?!楼上是哪个神人,上一个想跟他有事儿的人这会儿还在医院躺着呢!】 【呸!那能一样?姓柳的那是自己找死好吧?!不装了,我也在写情书了!】 【……你们一个个是真当盛大少死了吗?】 【你真觉得两人的关系能持续多久?我打赌超不过一个月!……好吧已经一个月了,那就打赌超不过两个月!】 【就是,到那时才动手恐怕都赶不上趟了,那还不得先占个位子!】 【可他现在到底还是盛大少的未婚夫……算了,爱情使人膨胀,爱情中人人平等……我也要开始写了!】 【就算他一直是盛大少的未婚夫也没关系啊,我看他跟盛大少也挺貌合心离的,不碍着什么嘛】 【??因为自己太过守规矩,而经常跟你们这些神人格格不入!】 【嗐,这年头哪儿还有一心一意的夫妻啊,不都各玩儿各的么?不影响的】 【疯了,一个个的都疯了】 后头话题成功跑偏,盛嘉树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机,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一个个,一个个!他还没死呢,还在林雀身边站着呢,就有这么多人盯着他的位子了!! 程沨在前头看得直笑。他倒不觉得这些人能抢过他们这几个,全当看个乐子就完了,不过说实话,这个阶层的人道德感真的低到令人发指。 不说一般的豪门了,就是他们这几个,家里难道就真有多少忠贞不二的感情么?盛嘉树父母身份那么敏感,私下里也不过是各玩儿各的,只是做得干净,不会搞出私生子女之类的岔子,不会触及到两个家族的利益,大家就全当不知道罢了。 这样的潜移默化中长大,谁就是个好东西了。 笑着笑着又慢慢安静了,程沨抬起头,望着后视镜里青年苍白冷淡的侧脸微微的出神。 他们没有和林雀谈论过这方面的事,可依照程沨对林雀的了解,他只怕是不可能容忍这样的事情。 虽然相处得不久,但林雀身上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强,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或者退一万步讲,若是真正成了林雀身边的那个人,真正获得了林雀的真心,谁会舍得叫他伤心呢? 从他确定也决定喜欢林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辈子的事。 程沨不要做那个伤心的人,可总要有人被伤心。 那怎么办呢? 只好死道友不死贫道,委屈一下自己的好兄弟了。 林雀一直看着窗外,但似乎察觉了程沨的视线,很快侧过脸,抬眸看向后视镜。 四目在窄窄的镜中相对,程沨桃花眼一弯,对他微微一笑。 程沨那双眼生得是真好,天生一段优雅的风流,只要他愿意,这双眼睛就可以轻易化成一汪温柔的春水,诉说着欲语还休的风情。 林雀有一点莫名,但总归那双眼中并没有恶意,于是也淡淡地朝他笑了下,漆黑的眼睛化去了阴郁和警惕,像一只懵懂纯然的猫。 盛嘉树还在盯着论坛上的狂言生气,结果就再次听到了那段可恶的铃声。 他蓦地扭头看向身边人。林雀掏出手机看了眼,这次学乖了,主动跟盛嘉树说:“是沈哥。” 但盛嘉树脸色阴沉沉的,并没有因为打来电话的是沈悠而放松警惕和敌意。 林雀就不管他了,接起电话:“沈哥。” “林雀。”沈悠声音含笑,儒雅温和,“成绩出来了,还没发邮箱,但我想先告诉你。” “……嗯。”林雀不觉坐直了身子,抓着手机的指尖微微用力。 “恭喜你。”沈悠笑道,“是c级。” 银领带,可以继续留在长春念书了。 林雀心中微微一松,缓缓吐出一口气:“好的,谢谢沈哥。” “有点可惜呢。”沈悠说,“你的数学、游泳、格斗这几门都是满分,物理也接近满分,其他都是中上,只是参加活动太少了,所以综合评分不够高,不然换个金领带也是很容易的事。” 他含笑道:“再接再厉啊。” “好的。”虽然对面看不见,但林雀还是下意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沈哥。” 正事说完了,沈悠笑问:“下午玉兰路那儿有个画展,你要是没事的话,出来逛一逛么?” “有事的。”林雀说,“我回十四区了,盛哥和程哥也在。” 听他主动说明,程沨笑了下,看了眼盛嘉树,盛嘉树面色冰冷,一言不发。 林雀倒是很会识时务,却偏偏识不到点子上,直叫人恨得在心底咬牙,却又拿他没办法。 直接告诉他我对你的占有欲不是小孩子对玩具,而是想跟你接吻上床的那种占有欲?告诉他我嫉妒,我吃味,你不准跟别人出去约会、不准再对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笑? 那恐怕林雀能一拳揍掉他两颗牙,直接game over。 盛嘉树也看出来了,林雀吃软不吃硬,就算盛嘉树心里头那股子邪火旺得能烧掉全世界,也只能咬牙忍耐,徐徐图之。 电话里头静了静,沈悠含笑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哦,这样。怎么会突然要回去?是家里有什么事情么?需不需要我帮忙?” 他真的是一个很温柔又很体贴周到的人。林雀抿抿唇,说:“不用的,没有事,就是想把我奶奶弟弟接去中心区住一段时间。” 第126章 沈悠笑问:“那房子找好了么?” “嗯,找好了。” “好的,那是明天下午回来?”沈悠说,“我明天下午正好没事,到时你叫我一声,和奶奶弟弟一起吃个洗尘饭,好不好?” 林雀微微蹙眉:“不用的……” “这是应该的。我把你当弟弟,弟弟的家人自然是我的家人。”沈悠轻笑,语气温和又很难让人拒绝,“那就这样说定了?” “……好。” 电话很快挂掉了,程沨笑:“会长好偏心啊,拿到成绩就只告诉你的,都不管我们。” 盛嘉树脸色果然更沉了几分,冷冷问林雀:“怎么样?” 林雀对上他脸色就变得很冷淡,简短道:“c级。” 盛嘉树一直悬着的心放松了几分,冷哼了一声:“那还行。” 紧接着又问:“他要跟你吃饭?” 林雀这次没开免提,他在旁边只隐约听了个大概。 林雀淡淡道:“沈哥说要给我家里人接风洗尘。” 盛嘉树又想冷笑了。 沈悠算林雀的什么人,凭什么有资格给林雀的家人接风洗尘?还什么都不是呢,架子先给端起来了。 心中一动,盛嘉树开口道:“不用承他的情。明天晚上我请客,请奶奶和弟弟去吃饭。” 林雀还没张口,盛嘉树就冷冷看向他:“我到底还是你的未婚夫,请岳家人吃顿饭,这不难道是应当应分么?” 顿了顿,又睨着林雀说:“或者,你很想让奶奶觉得你跟我关系不好?” 林雀:“……” 程沨:“……” 这话明摆着就是笃定林雀舍不得奶奶为他担心——盛嘉树和林雀关系不好,落在林雀家里人眼中,可不就是自家小孩被高门显贵给欺负了? 林雀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也确实不会再拒绝。 少有的辩不过盛嘉树,林雀默默闭嘴,把脸扭过去看风景。 盛嘉树轻轻哼一声,看着林雀难得吃瘪的样子简直神清气爽,抬起下巴靠在了椅背上,视线对上前头程沨的目光,不动声色的示威和得意。 只要他还是林雀的未婚夫,就把程沨、把沈悠傅衍这些人狠狠压一头,怎么了? 程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收回视线不吭声了。 司机在前头听着几个人来回拌嘴吵闹,听得心里头直乐。 年轻人啊。 不过,自家少爷好像对盛家独子的未婚夫有意思,程家父母知道么? 晴朗和煦的阳光把车厢里照得亮堂堂,载着几个人飞快驶向遥远的林雀的家。 · 到了十二区就没有高速路了,再往前走路况更差,越接近十四区,就只剩下粗糙铺成的水泥路,颠簸得不行,就这还是主干道,其余地方甚至都还是土路,更别说绿化这类的东西了,从车窗望出去,一片破败荒凉,几乎不见人烟。 盛嘉树和程沨两个人看得目不转睛。 这就是林雀自小长大的地方,也是让他受了那么多伤的地方。 车子开进十四区,天气晴朗,路边随处可见形容枯槁邋遢不堪的流浪汉,靠着电线杆晒太阳,从身上捏了什么东西往嘴里放。 程沨好奇问:“他在吃什么?” “虱子。” “……什么?”程沨没反应过来。 “就是跳蚤。”林雀淡淡道,“也不是吃,是放在嘴里头咬死。” 两个少爷不由嫌恶地皱起眉。 车子开过去,扬起大团的灰尘,盛嘉树扭头往后看,那几个流浪汉身边靠着小山似的装废品的破麻袋,一面逮着虱子一面盯着汽车看,空洞麻木的眼神不像个活人。 过了会儿,盛嘉树又问:“那人就在路边睡觉么?” 林雀顺着他视线往外看,说:“不是睡觉,应该是死了。” 两个人:“……” 林雀看了眼两人的脸色,莫名地露出一点笑,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明显的恶意,说:“吸|毒么,死了也就死了。” 少爷们把十四区当景观,林雀也把两人的表情当风景看,轻声说:“不用怕,他还穿着衣服,应该是刚死的,等晚上身上东西都被人扒光了,尸体也就被收走了。” 车厢里一时静默,两人不约而同想起昨天在盛家,听见林雀说要把奶奶和弟弟接到中心区时,他们在想什么呢? ——在想林雀是不是有点儿太操之过急。 陈姨当时那种反应,只怕是还觉得林雀贪心不足,要抓紧时间带着自己一家子趴到盛嘉树身上吸血。 车厢里的气氛叫人有点儿喘不过气,司机开口打岔说:“这路真难走,幸好车子底盘高,不然后面都开不进去了。” 林雀倒被提醒了,说:“要不麻烦找个地方停下吧,再往前头去人多了,可能会划车、砸玻璃。” 盛嘉树皱眉:“为什么?” “不为什么,好玩儿罢了。”林雀盯着窗外,淡淡道,“不过这车看起来就很贵,很可能会招小偷,说不定今晚在外头停一晚上,明天就只剩下车骨架了。” 他回头看一眼两人的表情,就微微笑了:“吓你们的。我家附近有个警察局,跟里面人说一下,把车停在他们停车场,就不会被偷了。” 程沨说:“警察会允许?” “会的。”林雀说,“你们一看就是超级有钱人,警察惹不起。” 回到这儿来,林雀的心情看着倒像是更好了,轻笑着跟司机说:“一会儿咱们就说刘叔是上头派下来考察的领导,等你们在警察局喝完茶,出来后路都给你扫干净了,晚上吃饭住酒店都不用花钱。” 刘叔笑:“我这样子哪像个领导?” 林雀也微微笑着,说:“您可比这儿的任何一个领导都像领导。” 刘叔被他逗乐了,程沨和盛嘉树也勉强笑了下,不想被林雀认为他们后悔跟他来了。 也真的一点儿也不后悔,来这一趟很值得。两个人望着窗外,终于隐隐明白了为什么林雀那双黑眼睛里对他们这些人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警惕。 路很难走,进入十四区的地界后又开了很久,才渐渐看到低矮的楼房,拥挤破旧,路上人也渐渐多了,看见他们的车子开过去,都扭头盯着看。 在这片地界上,漂亮的汽车可比死人稀罕多了。 越接近林雀的家路就越狭窄,刘叔听着林雀的指引,真把车开去了警察局。 警察果然热情得不像话,一看车子是中心区的牌照,直接把局长给请来了,大白天的局长一身的酒气混杂着其他古怪难闻的味道,腆着啤酒肚冲几个人点头哈腰,亲自引导着刘叔把车开进局里头的停车场,拍胸脯保证绝对不会有问题,又一个劲儿地邀请他们去吃饭。 刘叔很艰难才从对方手里抽出自己的右手,不冷不淡地拒绝了。有句话说宰相家奴七品官,程家的司机西装革履派头不凡,跟十四区最大的领导拍照怕是都得被让到c位。 林雀电话又响了,盛嘉树就跟什么动物听到敲饭盆的声音一样敏锐地扭过头,听见林雀叫了声“林书”才收回视线。 一路上林书给林雀打来的电话没有十通也有七八通了,两个人不耐烦再耽搁,程沨朝刘叔使了个眼色,刘叔立马三言两语摆脱了局长的纠缠,几个人终于从警察局脱身。 刘叔被缠得汗都快下来了,忍不住笑:“小林少爷说让我冒充领导,我看还真行。” 林雀挂了电话,回头朝他露出个笑:“是吧。” 盛嘉树推了下他肩膀:“走吧。”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林雀的家了。 刘叔开了大半天的车,自己找酒店去休息了。几个人从破败脏乱的街道上走过去,路旁的居民楼旧到叫人忍不住担心它会下一秒就塌下来,布局拥挤逼仄,楼房与楼房之间的巷子窄到照不进一缕阳光,一眼望过去,阴暗而幽深,像什么怪物张着嘴,静静等待着吞没误入的活人。 一路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活计盯着他们看,像是在看什么外星人,四五个小孩子一路追着他们跑,都是骨瘦如柴的,脏兮兮的衣服,甚至赤着脚,嘴唇上挂着长长的鼻涕,眼中没有小孩子该有的纯真,只有盯着猎物的野兽一样野蛮精明的亮光。 盛嘉树扯了下衣领,忽然觉得在豪华衣帽间里挑挑拣拣的自己有点儿可笑。 真正进入这片阴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土地上,一些心思简直矫情得可笑。 程沨忍不住问:“十四区都是这样么?” “怎么会。”林雀看了他一眼,“这儿是最繁华的地方了。” 他们家又没有个成年男人,林雀担心会受欺负,专门在这块儿十四区的“市中心”租的房,也是看中了不远处的警察局。 走过了大半条街,盛嘉树问:“还没到?” 林雀说:“快了。” 程沨忽然“咦?”了声,说:“那好像是……” 第127章 林雀和盛嘉树顺着他视线望过去,脚步就微微一顿。 ——前面十多米远的地方,一个人背对他们站着,身上穿着黑色冲锋衣和同色长裤,身姿挺拔颀长,发尾下露出一截冷白修长的后颈,正在被几个混混模样的人堵在那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即便只是个背影,那股子冷淡疏离的气质却不容错认,林雀微微一怔,语气迟疑:“……戚哥?” ……他就知道,一个都少不了! 盛嘉树脸色难看,质问林雀:“你是不是跟他说了——” “先别说这个了。”程沨打断他,眯起眼睛望向前头的人,皱眉说,“他是不是遭抢劫了?” 光天化日,还是在离警察局不远的主干道上,抢劫?? 林雀神色微微绷紧了,快步走过去。 戚行简是叫人给堵了,四五个混混手里掂着钢管、甩棍一类的东西,跟他要手里的相机和腕表,说抢劫也不算,因为还没有动手。 不过也马上就要动起手了。 戚行简曾休学过两年,跟随战地记者出身的奶奶辗转奔波在被战火摧残的土地上,对这种事情不要太熟悉,即便对方人多势众,气势凶恶,俊美的脸上依然一片淡漠沉静。 真动手也没事儿,就这么几个小混混,不够他一脚踹的。 领头的混混拎着甩棍目露凶光,眼看要动手,忽然视线看向他身后,脸色骤变。 戚行简还未及回头,就听面前的混混叫了声:“林……林哥?” “卧槽真是他!” “他怎么回来了!!” “快快快快——” 几个混混瞬间丢盔弃甲拔腿就跑,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从身后冷冷传来:“跑?” 戚行简眼睫微颤,倏然回头,就看见半下午灿烂的阳光下,黑发黑眸的青年从光影中走出,单薄瘦削,肤色苍白,金灿灿的阳光照着他,像照着一张冰冷的照片。 作者有话要说: 9000字,算两更合一了,瘫 第93章 几个混混战战兢兢停下脚步,一扭脸,就堆出了满满的笑容:“林哥。” “林哥这阵子是去哪儿发财了?” “林哥来抽烟。这几位是……?” 林雀站到戚行简前头,半个身子将他挡在身后,苍白阴郁的脸上没一丝表情:“我说过什么。” “哎,哎,误会,误会。”几个混混立马七嘴八舌叫起来,“我们不是故意的,就不知道怎么的就逛到这儿来了。” “马上走!马上走!” 林雀冷冷道:“拿他什么东西了?” 混混头子赔笑:“没拿!没拿!也没想拿,就跟这哥们说说话,什么事儿都没有!不信你问他!” 戚行简垂眸,轻声道:“是没有。” 林雀回头瞥了他一眼,看戚行简确实没什么异样,就不再跟这些人废话:“滚。” 一群人立马做鸟兽散,盛嘉树把手机重新装回口袋里,程沨看向戚行简,笑问:“戚哥怎么会在这儿?” 刚第一眼看到戚行简背影时他还以为出幻觉了。 戚行简视线从林雀身上稍微挪开,举了下手里的相机,淡淡道:“来采风。” 用了同样借口的程沨:“……” 盛嘉树立马冷冷瞥一眼他,看向戚行简,语气里带了些讥讽:“那还真是巧啊。” 偏偏就是今天跑来十四区“采风”,还更巧地出现在林雀的家附近。 戚行简神色平淡:“是很巧。” 盛嘉树不由看向林雀,神色狐疑,林雀面无表情:“我没跟戚哥说过。” 盛嘉树的眼神好像在捉奸,林雀心里一阵烦躁,转身大步往前走。 林雀不是会说谎的人,程沨和盛嘉树对视一眼,只能相信这确实是巧合。 不过真就能这么巧? 林雀原本也觉得是巧合,走了两步却忽然顿住,想起跟柳和颂定下赌约的那天晚上,戚行简听到了他要在月末放假时把奶奶和林书接到中心区来的电话。 戚行简……是为他来的么? 林雀停步转身,看向身后的男生:“戚哥一个人来的?” “嗯。”戚行简垂眼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透得像无垢的宝石,“自己开车,也刚到。” 又说:“你回家?” “对。”一只手搭上林雀的肩膀,盛嘉树冷冷道,“我们陪林雀回家。” 戚行简点点头,好像完全没察觉盛嘉树的警惕和敌意似的,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可以一起去么?” 盛嘉树立刻说:“没这个必要吧。” 戚行简只看着林雀:“林雀介意么?” 林雀盯着他看了几秒,吐字:“不介意。” 戚行简略微颔首:“好。” 盛嘉树脸色很难看,但没有一个人在意。程沨凑到林雀身边,笑眯眯的:“刚刚那群人什么来头啊?怎么那么怕你?” “没什么来头,混混流氓而已。”林雀淡淡道,“我揍过他们。” 事实上是林书有次被这几个人给收保护费了,林雀知道后找上门去一人单挑了一群,并警告他们再敢到这条街上来欺负人,林雀就见一次打一次。 没想到他这才走了一个多月,一回来就又看到他们在街上打劫。 尽快把奶奶和林书接到中心区,的确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哦,难怪。”一群看着五大三粗年龄比戚行简都大的男人,看见了瘦瘦小小的林雀一个个赶着叫哥。 程沨挑挑眉,上半身朝林雀倾过去,笑眯眯叫:“林哥?” 林雀抿抿唇,看了他一眼:“别乱叫。” 程沨眯着眼睛微微笑起来。 戚行简注视着青年苍白冷硬的侧脸,轻轻抿了下嘴唇。 又往前走了十来米,程沨还在缠着林雀说话,忽然见他定定望着前面,黑漆漆的眼睛微微亮起来。 几个人一抬头,就看前面路边一个瘦瘦的小男生正在朝这边张望着,忽然脸上一喜,就直直跑过来。 程沨身边一空,林雀已快步迎上去。 “哥——!” 男孩脆脆地喊了一声,直接跳起来一下子扑到林雀怀里头,林雀稳稳接住他,抱着男孩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儿,阴郁气质消散无踪,苍白的脸上露出毫不遮掩的笑意,轻轻叫:“阿书。” “哥。” 林书紧紧抱住林雀脖子,把脸埋到林雀的颈窝,眼睛一眨,就掉了泪,哽咽说:“我等了你好久。” “嗯。”林雀紧紧抱着他,苍白的眼皮上微微泛出点儿红,轻声说,“哥回来了。” 几个人安静看了一会儿,慢慢走到他身后,程沨笑:“这就是弟弟呀,弟弟长得真可爱。” 林书抬起头,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三个大男生。 林雀拍了拍他后背,把他放下来,林书还在林雀怀里靠着,抓着林雀的衣服问:“他们就是你的同学啊?” “嗯,这是戚哥,这是盛哥,这是程哥。”林雀眼睑上那点红很快就褪了,微微笑着,说,“叫人。” 林书一一叫了,盯着戚行简看了一会儿,说:“我记得你,你给林雀拍了很多照片。” 戚行简冷淡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嗯,我也记得你。” 视频里有些失真,林书看着要比视频里更成熟些,和林雀一点也不像,倒也和林雀一样瘦,皮肤也是失血的苍白,下巴尖尖的,眼睛圆圆的,头发有点儿自来卷。 程沨和盛嘉树盯着戚行简看,戚行简置若罔闻,把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取下来给他:“你也喜欢拍照,这个相机送给你。” 林书摇头:“谢谢戚哥,我不要。” 说完看了眼林雀,林雀摸摸他脑袋,看向戚行简:“不用了戚哥。” 戚行简神色淡淡的,直接把相机挂在了林书脖子上:“拿着吧,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 林雀沉默几秒,点点头:“谢谢戚哥。” 程沨和盛嘉树对视一眼。他们当然也带了东西,不过想着是帮林雀搬家来的,现在带过来明天还要往车上搬,万一要搬的东西多,还不一定拿得上,就没拿,现在可好,要送礼物讨好林雀的弟弟都没有。 程沨直接把自己项链解下来,也挂到林书的脖子上:“拿着玩儿吧。” 盛嘉树把自己腕上的手表摘了,也放到林书手心里,抬眼瞥林雀:“不准拒绝。” 林雀张了张口,又闭上了,推了下林书,林书就说:“谢谢戚哥,谢谢程哥,谢谢盛哥。” 林雀问林书:“奶奶呢?” 林书抱着相机爱不释手的样子,说:“奶奶在家里做饭。” 林雀点点头,盛嘉树叫了声:“小书。” 林书抬头看他,盛嘉树朝他弯下腰,指了指戚行简:“你怎么认识这个哥哥的?” 林雀的家人连他都是第一次见,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见过戚行简,戚行简还知道林书喜欢拍照,这让盛嘉树心里很不舒服。 第128章 林书说:“林雀在动物园里给我和奶奶打视频,就和戚哥见过面了,还有一个傅哥呢。” 盛嘉树:“……” 他看了眼神色冷淡的戚行简,心里冷笑一声,又问林书:“知道我是谁么?” 林书眼里有和林雀曾经一样的警惕,点点头:“我知道,你是林雀的老板。” 奶奶说,林雀是去盛家打工了,盛嘉树可不就是林雀现在的老板。 程沨噗嗤一下笑出来,紧接着就变成大笑,忙不迭点头:“对对,是这样的没错。” 盛嘉树:“……” 盛嘉树冷着脸直起身。他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扭头冷冷去看林雀。 他倒不知道,林雀原来就是给家里人这么介绍他的。 林雀垂眼看着林书,假装没听到。 林书缠着他问:“你怎么又受伤了。” 林雀把过于显眼的纱布都给撕掉了,只剩下眉骨和鼻梁上贴着两张创可贴,手指上缠着绷带,任由林书抓着他的手看,说:“没事,小伤。” 旁边还跟着好几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林书就没有细问,只皱眉说:“你就等奶奶骂你吧。” 林雀低着头微微一笑。 再往前走几步,拐进巷子里,顺着狭窄陈旧的木质楼梯上二楼,就是林雀的家。 楼道里蔓延着炒菜的香气,浓郁的蒜香和肉香,热油的滋啦声一阵一阵,林雀脚步明显加快,几乎是跑进家门的。 “奶奶。” 男生们停在狭窄的门口,一眼就将这个小家看了个清楚。 很小的面积,进门右手边就是个简陋的煤气灶台,一口炒锅锅底漆黑,灶台下用木板做了个隔档,放着碗筷瓢盆调料罐一类的东西,越过灶台是一间小小的客厅,发绿的旧玻璃窗下搁着张小饭桌,旁边几把椅子,这是唯一的家具,除此之外就剩下转身的地方;更里头是紧挨着的两扇木质掉漆的房门,应该是卧室。 整间屋子小得不可思议,从大门口到里头卧室的空间甚至都没有盛家的玄关大,几个人脑子里不约而同想起两个字儿。 蜗居。 一个头发花白、戴银边眼镜的老太太正在门口灶台上炒菜,一扭头看见几个人,立马关了火,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浑浊的眼睛里就泛起水光:“雀仔呀。” “奶奶。” 林雀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看了眼,觉得奶奶精神还好,一颗心这才踏踏实实落回了肚子里。 祖孙俩默默对望了几秒,林雀笑了笑,转身给她介绍:“这几位是我的学长。” 不等其他人开口,盛嘉树整了整衣领,往前一步:“奶奶好,我是盛嘉树。” 语气低沉温和,没有丁点儿平时那股子冰冷傲慢的味儿。 林奶奶看着他。林书不知道林雀到底是去做什么的,她又怎么不知道,点点头,神态温和,不卑不亢:“盛少爷。” “别这么叫。”盛嘉树面色不变,轻声道,“您叫我嘉树就行。” 林奶奶笑了笑:“好。” 戚行简和程沨也开口叫了“奶奶”,林奶奶不断点头,笑容满面:“好好,多谢你们送雀雀回来,辛苦了,都快进来坐。” 程沨人热情,立刻毫不见外地笑说:“可不是送,是陪小雀儿一起来的,可算是见到您啦,奶奶真精神,气质真好。” 这倒不是奉承话,林奶奶一头花白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人很瘦,但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薄薄的银边眼镜两边垂下两条细细的链子,更添几分历经沧桑的优雅从容,和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人都很不一样。 难怪能教出林雀这样的小孩儿。 林奶奶笑容满面,却不带一丝讨好,笑道:“快去里头坐着,一路上也没好好吃饭吧?稍等一下,饭马上就好了。” 一面又叫林书快给几个哥哥沏茶,几个人都道不忙,小小的屋子里一时热热闹闹,倒十分和谐。 奶奶继续炒菜,林雀叫几个人坐下,又去拿杯子倒茶。 他们家从来没有客人来,一次性纸杯和茶叶都是林奶奶知道林雀有同学要来才刚买的,林雀看了眼包装简陋的绿茶,没有动,往水壶里丢了红枣和菊花,再加上冰糖,煮开了倒给几个人。 少爷们习惯了衣香鬓影、虚情假意的社交场,还是头一回经历这种见长辈,因为掺了真心,一个个反倒拘谨起来,手扶着杯子看林雀给他们倒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林书有些怕生,只跟在林雀身后转悠,地方狭窄,林雀一转身老是碰到他,就笑了:“别缠我了,去乖乖坐着陪哥哥们说话。” 林雀从回到家里来笑容也比平时多,半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这件陈旧狭窄的小屋子照得亮堂堂,林雀站在阳光中垂眼轻笑,漆黑的眼底反着两点微光,说不出的温柔。 盛嘉树搭在桌边的指尖轻轻蜷了下,冷冷想,原来林雀也能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呢。 就成天对着他是鼻子不是眼睛的,脾气又臭又硬,没个好脸色。 戚行简盯着林雀看了几秒,朝林书招了下手:“过来,教你怎么用相机。” “去吧,跟哥哥们玩儿。”林雀把林书推到戚行简面前,说,“你们等一下,马上就吃饭。” 程沨笑笑:“不着急。” 林雀走去把锅铲从林奶奶手里接过来:“你也坐着去。” 林奶奶没动,就站在旁边看他熟练地炒菜,身后是几个男生逗林书的说笑声,祖孙俩在一块儿低声说话。 “你怎么去了那样的好学校还受伤,有人欺负你?” 林雀说:“没有,这是打比赛打的。” 他单手操持着锅铲,掏出手机给奶奶看:“我赢的。” 一长串数字吓了林奶奶一跳:“这么多?!” “所以叫你别成天操心我。”林雀收了手机,淡淡地笑,“你孙子过得好着呢。” “过得这么好,怎么还瘦了。”林奶奶没有笑,皱眉看着他,“还说天天有肉吃,哄我呢吧?” 林雀低头看看自己:“没有吧。” “怎么没有!”林奶奶絮叨着,“你看看这胳膊细的,是不是一天光顾着学习,不好好吃饭。” 林雀笑:“真没有。” 又给奶奶看自己的成绩:“看你孙子厉不厉害。” 好几门满分,林奶奶扶着眼镜看了半天,不住点头:“好,好。” 林雀炒着菜,轻声说:“以后会更好。等你们去了中心区,我给林书请个家教,等他治好了病,也考进长春,以后就都是好日子。” · 为招待少爷们,林奶奶买了很多平时舍不得吃的菜和肉,满满地摆了一桌子,林家往常的年夜饭都比不上这一顿丰盛。 椅子不够坐,林雀又去邻居家借了两把来,结果才刚坐下来,傅衍就打电话过来了。 “小公主,你到家了么?” “刚到不久。”林雀问,“傅哥什么事儿?” “傅哥”两字儿一出来,桌上几个男生立马抬头朝他看过来。 “我迷路了。”傅衍说,“你家在哪儿啊,快给我发个定位。” 林雀一怔:“你现在在哪儿?” 傅衍说:“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也没个地标没个路牌,路上也没人,都不知道怎么问路。你发个定位给我,我自己过来。” 林雀微微皱起眉,挂了电话给他把定位发过去,盛嘉树冷冷问:“他也来了?” “嗯。”林雀点点头,“迷路了。” 盛嘉树攥紧了筷子,真恨不得傅衍迷一辈子路。 林雀还在看手机。傅衍也给他发了自己的定位,还挺远,过来至少得半小时。 他给傅衍发了个消息,提醒他把车最好停到警察局去,想起什么来,问戚行简:“戚哥的车停在哪儿?” 戚行简说:“在附近一个宾馆的门口。” 林奶奶一听就皱眉:“不好,停在那儿肯定要被划漆了,雀雀怎么也不和小戚说一声。” 戚行简淡淡道:“没事,一会儿吃完饭去换个地方就行。” “奶奶别担心,这都是小事。”程沨笑道,“比起这个,还是趁热吃奶奶做的菜更重要。” 林奶奶笑起来,还是不放心,叮嘱林雀一会儿赶紧带戚行简去挪车,林雀点点头:“知道了。” 程沨最甜,又会来事,盛嘉树有心表现,就连戚行简话也比平时更多,饭桌上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碗筷刚被林雀用开水细细烫过,拿在手中热热的,饭菜是家里大厨也做不出来的味道,家常的味道,带着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儿,说不出的好吃。 也不知道是因为长途奔波真的饿了,还是只因为爱屋及乌。 不一会儿吃完了饭,程沨要帮忙洗碗,盛嘉树也在挽袖子,林雀连忙挡了,叫:“林书。” 叫这几个大少爷洗碗,怕不是想下顿饭不用再端碗了。 第129章 林书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拿去洗,林雀带戚行简出去挪车,顺便接傅衍,问盛嘉树和程沨:“你们睡不睡午觉?” 现在下午三点多,勉强也算午觉。林奶奶说:“被子都是刚洗过晒过的,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在他们兄弟俩的床上睡会儿吧。” 两个人在一窝蜂黏着林雀和睡林雀睡过的床之间艰难地抉择了一下,说:“那就睡会儿吧。” 林雀进屋子里换新床单,戚行简站在门口看了眼。果然也没比外头宽敞到哪里去,小小的一间卧室,因为家具多更显逼仄,一张双人床,一张老式木书桌,一个看起来很古董的衣柜,就没别的了。 书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书,程沨走过去看,有林雀的,也有林书的,几乎全是课本,勉强算得上是“闲书”的,也不过是那么三四本已经陈旧卷边的动物图册和地理杂志。 贫瘠、逼仄、枯燥、无聊,这就是林雀前头十七年的生活。 换好了床单,林雀拍一拍枕头,说:“可以了,你们睡吧,只是没有睡衣换。” 程沨笑道:“不碍事,你们去忙吧。” 林雀要走时又回头,叮嘱两个人:“你们别轻易出门,更不要一个人单独出门,要出门就给我打电话,记住了?” “要这么谨慎么?”程沨挑眉,“也不一定一出门就碰上打劫的吧?” 他看着林雀的表情:“……还真一出去就有打劫的?” 林雀抱出被子放到床上,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路上那些小孩儿就只跟着跑着玩儿么?” 林书说:“那些小孩就是通风报信的,盯上了有钱人,就跑去叫人,能拿钱的。你们走出去,肯定就要被打劫了。” 几个人:“……” 林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两个人,微微笑了下,轻声道:“这就是十四区啊。” 他眼中有很轻的讥讽,又仿佛是错觉,很快就带着林书出去了,帮两人轻轻关上门。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不是我不想码字,是猫趴在键盘上睡觉不准我码字…… 第94章 戚行简跟着林雀下楼,走到大街上就又看到那一群小孩儿,两个人一出现,就扭头盯住了他们,好像这顿饭的功夫这些小孩儿就一直等在这儿,一双双野蛮漆黑的眼睛像什么驱不散的幽灵,随时等待着扑上来瓜分一口新鲜的血食。 “林雀。”戚行简忽然开口,说,“你做过这种事情么?” 林雀看了他一眼:“没有,奶奶不准我做这个。” 戚行简沉默。所以不是林雀不想做,而是林奶奶不准他做。 林雀很敏锐,回过头看他:“怎么?” 戚行简摇摇头,看着林雀黑漆漆的眼珠子,心中骤然弥漫起一团沉重的哀伤,坠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不是心疼,不是怜悯,就是哀伤,为这片土地,为这些“林雀”。 他轻声问:“可以给他们钱么?” “最好不要。”林雀毫不犹豫,说,“你给了,就甩不掉了,而且会涌来更多,你的钱迟早要被分完,到时候没讨到钱的小孩会揍拿到钱的、抢他的钱,打出人命都有可能。” 戚行简沉默几秒:“倒是和我见过的那些一样。” 林雀问:“戚哥去过这样的地方?” “嗯,在战区。”戚行简低声道,“我应该没告诉过你,我做过两年的战地记者。” 林雀真没有听说过,脚步一顿:“战地记者……?” “嗯,我奶奶以前就是做这个的。”戚行简笑了笑,一面和林雀慢慢往前走着,一面告诉他过往的事情,“从我小时候就带我到处跑,后来我觉得念书没意思,就休了学,跟她又出去了,从联邦边境的战区,到s国的交战区,晚上睡在营地里,导弹就在天上飞,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线。” “难民区的小孩子也这样。”戚行简偏头看了眼旁边追着两人跑的小孩子,淡淡道,“没有善恶观念,更不要提上学,提教育,像未经教化的小兽,长大了变成野兽,活下去是唯一的追求。” 但是更多的小孩今天还在偷他口袋里的钱、从死人身上扒衣服,第二天太阳升起,自己也变成了废墟中一具小小的尸体。 或许这也是宋秀书女士如此热衷于慈善的缘由。可那些地方的“秀书楼”总是盖了又塌,十四区的“秀书楼”永远也招不够老师、坐不满学生。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林雀轻声说:“都会好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男生,说:“等你们上去了,世界或许就会是另一个样子。” 要是寻常年轻人说这样的话,大概率只是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句豪言,可戚行简、沈悠、盛嘉树这些少年人不一样,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就会成为下一代的掌舵人,带领联邦甚至世界,走去另一个新方向。 戚行简垂眼注视着他,低低嗯了一声:“或许吧。” 走了一会儿,戚行简又问:“你呢?将来想要做什么?” “我?”林雀第一次被人问到自己的将来,问起林雀的梦想。林雀又看了眼戚行简,垂眸笑了笑,那笑容里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说:“如果可以,我想做一名建筑师。” 想做一名建筑师,盖很多很多的“秀书楼”,让十四区的人都能住进坚固宽敞的楼房里,不用在下雨天往地上摆满盆子接屋顶上漏下来的水。 很幼稚,很天真,很理想主义的梦想。 戚行简淡淡笑起来:“一定可以的。” 林雀的能力、天赋,最重要的是那股子永不服输的韧劲,足以支持他把任何事情都做到极致。 而戚行简会站在他身后,永远注视着这只不肯停止飞翔的小麻雀儿。 无论未来他能不能成为林雀身边的那个人。 年轻人就这样,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在平平无奇的阳光里,注视着面前的青年,在心中许下一生的承诺。 不需要多么惊天动地,不需要波澜壮阔,甚至不需要说出来让林雀听到。 · 戚行简的车果然被人划了,长长一道丑陋的划痕,还刻了很脏的字眼,两人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个老人驼着背,颤巍巍地绕着车转圈,手里拿着尖锐的石块,在那里扎轮胎,大约扎不动,又抓着石头去砸后视镜。 戚行简还没反应,身边的青年先骂了句脏话,大步冲过去:“干什么?!” 戚行简望着他单薄的背影,眼睫轻轻一颤。 第二次了,林雀冲到他前面。 那老头闻声扭头看了眼,立马丢了石块跑走了,驼背也不妨碍他两条腿迈得飞快,跑出一段路后一回头,特别响亮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林雀脸色微微难看,也没去追,因为追上了也没用,反正对方也拿不出钱来赔,惹急了那老头直接往地上一躺,又是麻烦事儿。 他锁着眉绕车转了一圈,检查轮胎,说:“修好要多少钱?我赔你。” “不妨事。”戚行简走过来看了看,除了车漆被划、后视镜裂了条缝之外也没别的,说,“车有保险,不用你赔。” 车身上划出来的脏话太碍眼,戚行简捡起块石头,干脆利落的几下,直接把那块漆全刮了。一旁路边坐着几个人,只看着,宾馆里的人看见戚行简,这才懒洋洋起身踱出来,说:“我骂了,也赶了,那老头非不走,可怪不着我啊。” 林雀和戚行简都没理会他,戚行简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宾馆老板直嚷嚷:“哎哎,晚上还住不住了!” 车子喷出一股尾气,林雀指挥着戚行简把车开去了警察局。 又是个中心区的牌照,局长笑容满面地迎出来,给两人递烟,说:“呦!林小哥又来啦,这位小先生又是谁呀?” 林雀毫不意外局长知道了他的名字,十四区见个中心区的权贵比见鬼都难,不只是名字,只怕林家的情况这会儿局长都了如指掌了。 他转头去看戚行简,戚行简神色冷淡,和局长略握了下手:“我姓戚。” “戚”这个姓并不算常见,尤其把范围缩小到中心区……局长瞳孔震颤:“戚、戚……” 旁边大队长赶紧给两人递烟,又邀请一起吃晚饭,林雀顺势掏出林书和奶奶的证件,把要在公安系统办的手续给办了。 手续办到一半儿,傅衍的车也到了,一眼望见戚行简,就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这么巧啊,戚哥你也在。” 戚行简略一颔首,并不意外他也会跑来。 看见林雀身边跟着程沨和盛嘉树的一瞬间,戚行简就希望人来得越多越好,一窝蜂簇拥着林雀,反倒就显不出谁更特殊了。 既然自己没机会得到和林雀独处的时间,那大家就都不要得到。 林雀正在办公室里头签字,闻声抬头看见他,打了声招呼:“傅哥。” 傅衍走过去揉了下他的脑袋,笑吟吟望着他:“可算是见到你了。” 第130章 他也是自己开车来的。要是以前谁说他有一天会独自开车跨越数千公里就为了来见一个人,傅衍一定觉得那人疯了,可早上听见林雀要回家,傅衍想都没想就蹦起来抓钥匙出门,连早饭都顾不上吃。 林雀躲开他的手,一面签字一面淡淡说:“不是昨天才见过。” 傅衍笑着没说话。 在学校里见面,和在学校外头这么远的地方见面,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更何况他心里惦记着林雀,只一个晚上没见着,就想得抓心挠肺,如隔三秋。 办完了手续,几人婉拒了局长的盛情邀请,回去给傅衍做饭。 一路上有些面容凶恶的人骑着摩托在远处探头探脑,大概顾忌着他们有三个人,尤其傅衍生得高高大大,看起来就不好惹,所以没过来。 傅衍不知道林雀是回来搬家来的,拎了好多礼物,一路说说笑笑回到林雀家,里头房门还关着,林奶奶跟林书坐在客厅里择菜。 看见几人进门,林奶奶站起来,笑道:“哎,小衍来啦。” “奶奶。”傅衍亲亲热热地叫人,把东西放到地上,笑道,“冒昧跑来,给您添麻烦啦。” “快别说这样的话。”看见林雀跟同学关系这样好,林奶奶心中只有高兴的份儿,说,“吃饭了没?我给你炒两道菜。” “不忙不忙。”傅衍连忙把林奶奶按坐在椅子上,笑说,“您快坐着,我自己来就行。哎呦这就是小书吧,真乖真可爱,比视频上看着帅多了。” 说着从地上袋子里掏出一大只包装精美的礼盒:“给,世界动物科普大全,当是哥哥送小书的见面礼。” 林奶奶就在旁边,林书却只扭头去看林雀。就算推辞也没用,林雀就点点头,林书把那只沉甸甸的礼盒抱在怀里,仰起脸说:“谢谢傅哥。” “真乖。”傅衍笑眯眯的,眼睛去瞅林雀。 里头房门开了,盛嘉树出现在门口,只穿着一件打底衫,头发略有些凌乱,冷冷盯着傅衍。 傅衍笑眯眯的,没事人一样:“呦,睡觉呢?” “醒了。”傅衍嗓门那么大,笑得爽朗又热情,想不醒都难。 盛嘉树走过来,拿起纸杯喝水,问林雀:“帮戚哥把车挪了?” 林雀嗯一声,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过来倒了凉水,重新拿热水给他添上,转身洗手去做饭。 盛嘉树冷冷叫傅衍:“傅哥过来坐吧。” 那口气,就跟他已经是林家的主人了似的。傅衍要笑不笑地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坐着吧。” 转身去给林雀打下手。 林奶奶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隐隐约约的敌意。 既然不对付,又何苦跑这么远来给自己找气受,单纯为了别苗头?还是为了他们家林雀啊? 中午还留了些菜和肉没有做,林雀利索地处理了,在案板上切菜,刀下得飞快,铛铛铛铛一串响。 戚行简站在他身后,想帮忙又不知道能做什么。君子远庖厨,贵公子受到的教育中没有亲自动手做饭这一项。 切完了菜,林雀弯腰去底下夹层拿碟子,差点儿碰到他,戚行简侧了下身,控制着视线别往那一段弧度上落,悄无声息地滚了下喉结。 傅衍挽起袖子凑过来:“小雀儿,给我分点儿活呗。” “没有活儿。”林雀看了他一眼,“坐着喝口水去吧,也没好茶水招待,别嫌弃。” “你就寒碜我吧。”傅衍笑得眯起眼,好像林雀寒碜他一句,都是什么天大的美事一样。 戚行简瞥了他一眼,微微抿起唇。 林书已经捧着水给傅衍递过来:“傅哥喝水。” “哎,谢谢小书。” 水煮过了几回,红枣的甜香渐渐透出来,混合着菊花的甘味和冰糖的清甜,还怪好喝的。 林奶奶让林书去给林雀打下手,招呼傅衍和戚行简过去坐,几个人围了一桌子,热热闹闹地说话。 林雀光报喜不报忧,林奶奶不相信林雀,旁敲侧击,问林雀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少爷们不会做饭,却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把林雀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对林雀遭遇霸凌的事儿一字不提,傅衍直接翻出林雀敲鼓的视频给林奶奶看。 倒把林奶奶吓了一跳:“这是雀雀?” 傅衍笑:“可不就是雀雀。” 林书手里帮着忙,不停扭头去看桌边,林雀就把他打发走了:“想看就过去吧,这儿不用你。” 林书抿唇一笑,立马跑过去看,就看见他哥漂亮得不像话,坐在聚光灯下敲着架子鼓,观众席上的喝彩声和掌声排山倒海,全是为林雀一个人。 林奶奶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这才终于相信林雀在学校里确实过得很好。 林书盯着屏幕里的人,看得目不转睛,忽然问:“学校里有人给我哥送情书吗?” 盛嘉树心中一动,问林书:“在这儿有人给你哥告白?” “嗯,很多。”林书咬着嘴唇,清隽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恼恨,“学校里天天都有人给哥告白,情书撕都撕不完。” 桌上微微一静,林奶奶看一眼盛嘉树,忙说:“小书,别胡说。” 一直沉默的戚行简忽然开口:“为什么要撕你哥的情书?” “当然要撕。”林书声音脆脆的,“我才是我哥的童养夫。” 桌上一瞬间彻底安静了。 “滋啦——”一声热油爆炸的声响,紧接着飘起一阵浓郁的肉香,男生们看看林书,紧接着扭头看向灶台边。 林雀翻炒着菜,利落地颠了个勺,锅底的火苗呼一下窜出老高,火光投照在林雀苍白俊秀的侧脸上,神色很专注。 林奶奶瞅着盛嘉树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就笑笑说:“这都是以前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那一阵噼里啪啦的油花声安静下来后,林雀似乎察觉了不对劲,偏过脸往这边望了一眼,结果就对上了整整齐齐好几双眼睛。 林雀微微一怔,扣上锅盖调成小火,在围裙上擦了下手:“怎么了?” 林书跑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他:“我说我是你的童养夫,奶奶说我开玩笑。” 林书咬着嘴唇:“林雀,我是不是开玩笑?” “……”林雀也沉默了。 这都好几年前的事儿了。林雀在路边把林书捡回来,起初林奶奶觉得这是林雀的负累,不同意留下他,但林雀很坚决,林奶奶就无奈说:“那行吧,就当给我家雀雀养个童养夫,以后奶奶不在了,也有个人能陪陪你。” 确实只是句玩笑话,家里已经很久都没人提了,没想到林书还记着。 林雀望一眼桌边,几个男生脸上都没什么笑,定定地盯着他看,盛嘉树的神色已经几乎算得上是阴沉了。 “别闹。”林雀垂眼,轻轻拍了下林书的脑袋,“听奶奶的话。” 林书眼睛里立马就含了泪。 林雀皱眉:“哭?” 林书真就哭了。他讨厌林雀把他当小孩,更讨厌林雀不记得。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腮帮子上坠下来,林书个子比林雀矮一些,仰着脸拿一双泪蒙蒙的眼睛执拗地盯着他。 “……”林雀沉默几秒,拿袖子给他擦了下眼泪,“好吧,不是玩笑话。不准再哭了。” 林书立马就笑了,变脸如翻书。 他笑了,桌边几个男生就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林雀家里还藏着个“童养夫”。 林奶奶心里叹气,无奈地笑:“都被他哥给宠坏了。” 桌上没人吭声,男生们盯着灶台边,林雀继续炒菜,林书就黏在林雀身边,林雀要什么东西,都不用开口,拿眼神一撩,林书立马就给他递过去了。 是同一屋檐下日久天长才能养出来的默契和亲昵。 林雀不懂柔软情思,林奶奶却是过尽千帆的人,本来就对几位少爷一窝蜂跟过来的动机有疑虑,此时一望几人的表情,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却丝毫没有孙子或许能攀上豪门的喜悦,只有沉重的忧思。 无依无靠的林雀,却被中心区这些少爷们看上,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儿,可对林雀来说…… 那就说不准了。 第95章 不多时很快炒出两荤一素,林雀又打了个蛋花汤,盛了碗米饭,端上桌让傅衍吃着,他还要出门。 傅衍说:“不一起吃么?” 林雀说:“还要去学校办手续,老师马上要下班了。” 说着叫林书:“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放哪儿了?拿给我。” 林书跟着他进了房间,林奶奶笑叹:“他总是这样,恨不得把所有事儿都包揽到自己的身上。” 总舍不得林奶奶劳累,放心不下林书年幼,宁愿自己大老远的跑回来自己办手续、搬东西。 盛嘉树问:“小书多大了?” 林奶奶说:“也不小了,十五啦。” 第131章 林雀拿了东西出来就要走,戚行简站起来:“小书,相机借我用一下。” 林书给他拿了相机,几个人看着他,戚行简道:“我跟林雀一起去。” 傅衍也想跟着去,可他一整天都没吃饭,林雀又刚亲手给他炒了热腾腾的菜,艰难地抉择了一下,就说:“小雀儿去学校办手续,你跟着跑过去干嘛?” 他自己不能去,当然也见不得别人去。 戚行简把相机挂到脖子上,淡淡道:“学校是我奶奶捐款修的,我给她拍几张照片。” 理由特别坦荡光明,叫人无法反驳。 盛嘉树没吭声,程沨说:“那我也想一起去。” “挺远的,自行车坐不下。”林雀说,“程哥在家里等可以么?很快就回来,再带你们出去玩。” 他们的车都停在警察局,不方便挪动,程沨说:“没有公交么?” 少爷的问题过于不食人间烟火,林奶奶笑起来:“我们这儿哪儿有公交哦。” 程沨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笑了笑,只得眼睁睁看着戚行简跟在林雀身后出门了。 林书钻进房间去看傅衍送他的动物图册,房间门关上,盛嘉树就继续问林奶奶:“小书也是您在福利院收养的么?” 问林雀的家人这样的问题,算是有一点冒犯了,程沨和傅衍对视一眼,都没有吭声。 他们也有些好奇。 林奶奶知道他和林雀现在的关系,担心盛嘉树会因此对林雀存了什么成见为难他,也有心解释,就说:“不是,小书是雀雀自己带回来的。” 那年林雀也才十三四岁,就已经开始到处找兼职打工了,有天晚上忽然背回来一个脏兮兮的流浪儿,问林奶奶可不可以暂时收留他。 那时候的林雀阴沉、尖锐、对世界抱有莫大的仇恨,难得展现出对人的善意,林奶奶自然答应。 小流浪儿发高烧发得神智不清,十四区缺医少药,医院更是送不起,林雀买了退烧药来给他吃,本来也没抱多少治好的希望,挺过来了就算这小孩命大,挺不过来那也没办法。 小流浪儿看着骨瘦如柴,虚弱得好像下一秒就断气了,结果昏迷了两天,竟然还真奇迹般的醒过来了。 等他好了,林雀就把他送走了,他们家实在没有钱,没办法再承担养育一个小孩的压力。 林奶奶还以为这事儿到这里就完了,结果差不多一星期后,林雀又把那个小孩儿给领了回来。 小孩儿被人揍得浑身是伤,跪在地下抱着林奶奶的腿直哭,说自己只吃很少很少的东西,也不念书乱花钱,求林奶奶让他留下来。 林奶奶心善,但心善也是有限度的,她觉得只收养一个林雀就够了,不愿意再多一个人。 况且她年纪大了,已经渐渐做不了活儿,以后这个小孩儿就全是林雀的负担。 小孩看求她没用,又抱着林雀哭,林雀就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沉默地望着林奶奶。 她就心软了,只好同意小孩留下来,林雀就翻着字典,给小孩起了个名字叫林书。 林奶奶的积蓄在给林雀做手术的时候就花了大半,剩下的一点仅够林雀念中学,林书从开始到现在这几年,花用的几乎全是林雀自己打工赚来的钱。大约知道能留下林书是自己强求奶奶的,所以关于林书的事情,几乎都是林雀一手操办,轻易不肯让奶奶为林书奔波劳累一丁点儿。 剩下的林奶奶没有说了,但盛嘉树明白——包括这次林书生病,都是林雀把自己卖给他们家换来的钱。 难怪林书那么依赖林雀。外头跟着他们跑的那些小孩儿好歹也还有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家,可如果不是林雀,林书大约也活不到现在。 手脚健全的大人在十四区活下来都很艰难了,更何况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 几个人听完,心凉了半截儿。 林雀那样冷心冷情的人,能为林书付出这么多,更别提兄弟俩还有相依为命的好几年……他们拿什么跟林书争? 沉默片刻,盛嘉树问:“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么?” “哪儿能知道呢?”林奶奶一面择菜一面说,“退了烧,很多事儿都稀里糊涂记不清了,连自己原来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还记得住父母呢。” “那是怎么知道他多大的?” “雀雀自己合计的。”林奶奶说,“雀雀坚持要供他上学,又怕他在学校里被欺负,就让小书比他小两岁,直接带着他上中学,雀雀能在学校里照顾他。反正我们这儿上户口也不严,就那么着了。” 她越说,少爷们的心就越凉。 林雀真是方方面面都替林书想到了,这样细致妥帖,是独属于林雀的温柔。 林奶奶看着盛嘉树:“嘉树别多心,小书是有些爱缠着他哥,可毕竟是个小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呢,童养夫什么的,那就是说着玩玩儿,你可别往心里去。” 盛嘉树勉强露出个笑,说着一些违心的话:“怎么会。” 傅衍瞅了眼盛嘉树。现在盛嘉树一样是小三了,他本该觉得幸灾乐祸,却丁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林雀虽然是盛嘉树的未婚夫,可他们自忖还是有一争之力的,因为林雀明显不待见盛嘉树,林雀的心压根儿就不在盛嘉树身上。 可现在横空杀出来个童养夫,林雀一颗心全都记挂着林书,他们……真的争得过么? 傅衍吃了口林雀亲手做的菜,和程沨无声对视了一眼,忽然就有一点慌。 程沨也慌,却也没那么慌。 他是对情绪很敏感的人,刚刚留神细看林雀和林书的相处,感觉林雀对林书似乎并没有那个意思,就是把他当弟弟看。 林书……却不好说。 万一林书对林雀的依赖真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以后林雀知道了,会拒绝林书么? 他们这些人纵然有好皮囊、好本事、好家世,但这些东西对林雀来说,抵得过和林书相依为命的情谊重要么? 程沨有一下没一下捏着自己的嘴唇,忽然感觉到强烈的紧迫感。 他真得抓紧时间了,最好能趁着林雀还没有在接纳林书和拒绝林书之间做选择之前,就把林雀追到手,牢牢抓住林雀的心。 这样,很多问题就都可以迎刃而解。 正好林雀已经可以在长春继续留下来,他不再需要太担心耽误了林雀的学习。 程沨桃花眼一弯,就很讨喜地笑起来,凑过去帮林奶奶择菜,说:“奶奶,您能不能再跟我讲讲小雀儿以前的事情呀?” · 戚行简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紧跟着林雀就出来了。从此刻起,他绝不会再放过任何能跟林雀单独相处的机会。 就算没有也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制造机会。 林雀家的自行车是很老古董的那种,前头横梁很高,车座也很高,戚行简不会骑,林雀就说:“你坐后座上,我带着你。” 戚行简朝他伸手:“我给你拿着书包。” 林雀把书包脱下来给他,扭头问:“坐好了么?” 戚行简抱着他的书包坐在后座上,略微颔首,林雀一只脚在地上一蹬,车子就缓缓动起来。 路不平整,坑坑洼洼的,自行车轧过路面,猛地一震,戚行简顺势就牵住了林雀腰侧的衣服。 结果自行车颠得更厉害,林雀微微扭过腰躲他的手,戚行简问:“怎么了?” “……有点痒。”林雀语气不大自然,说,“你别抓我衣服了,直接扶着我的腰吧。” 他最怕那种若有似无的碰触,戚行简抓着他衣服,不时会蹭过他的腰,林雀被他蹭得头皮发麻,还不如直接踏踏实实地握住他的腰。 但紧接着就想起来:“忘记了戚哥有洁癖……” 还很严重的样子。按平常戚行简总是跟人保持距离的习惯,戚行简最好直接下去跟着跑。 身后沉默了片刻,一只大手轻轻扶住他的腰。戚行简声音低沉,说:“其实,我没有洁癖。” 林雀一怔:“那是为什么?” 此时有风,林雀的声音被风吹散,听起来有一点模糊。 戚行简一只手隔着衣服贴在林雀腰侧,盯着他后脑勺上在风中凌乱飞舞的头发,喉结无声滚动,声音更沉:“以后告诉你。” 林雀立刻对他的隐私表示了尊重:“好的。” 戚行简不由抿起唇。 他想要探究和林雀相关的一切,可林雀对他的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 没有好奇,当然是因为戚行简对于林雀来说,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不需要去探究、去了解的人。 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十四区比中心区的气候恶劣很多,才不到五点,阳光就彻底失去了温度,风卷着飞尘和扬沙,呼啸着掠过死气沉沉的街道,戚行简坐在后座上,听见车轴滞涩的吱呀声和林雀规律的呼吸。 一颗心慢慢沉静下来,“童养夫”的刺激和刚刚骤然升起的失落也不再让他感到焦躁。 第132章 他甚至都没开始追,林雀仍然对他保持着距离,不肯把他当朋友,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事情。 没有什么大不了。戚行简淡淡地想。 自行车不断地颠簸,戚行简尽力避免自己去想隔着手掌之下几层布料就是林雀的身体,忽然问:“累么?” 风太大,林雀有点没听清:“什么?” “累不累?”戚行简说,“我很重。” 林雀说:“也还好。” 他只是看着瘦,力气却在经年累月的苦活中锻炼出来了,不觉得戚行简很沉。 戚行简看着他背影:“你以前也这样一直载着林书上学么?” “是啊。”林雀回答。 “除了林书呢?”戚行简淡淡问,“你还载过谁?” “那倒没有了。”林雀想了想,说,“你好像还是除了林书外,唯一一个坐我自行车后座的人。” 戚行简无声地笑了下,说:“我也是第一次坐别人的自行车后座。” “啊,对。”林雀的声音卷在风里,模模糊糊,“毕竟戚少爷一直坐的是豪车的后座。” 戚行简盯着林雀的后脑勺,不确定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笑,漆黑的眼睛里有没有一些揶揄。 应该会有吧,像那次林雀说“还有好多人拿手机拍你”的时候一样。 林雀不常笑,苍白阴郁的脸上也很少出现别的表情,每一次出现,都够人揣在心口里,回味上很久。 学校确实很远,中间还有一段上坡路,林雀一下一下蹬着自行车,看起来有些费力,戚行简说:“你停一下。” 林雀还以为他有什么事儿,停下来问:“怎么了?” 戚行简下车,说:“我推你。” 林雀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实在想不到这样骄矜冷淡的人也会做这种接地气的事儿。戚行简弯腰扶着车后座,琥珀色的眼睛和他对视,提醒道:“老师要下班了。” 林雀扒拉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骑上自行车,后面有人推着,上坡路走得毫不费力。 路面重新变得平坦,林雀停下来,扭头看戚行简重新坐好,想起什么来,忽地轻笑:“每次走到这段路,林书也这么推我。” 戚行简开始没说话,过了几秒,道:“林哥。” 自行车猛地打了个摆子,林雀赶紧扶稳车头,抿唇说:“……别乱叫。” 戚行简好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窘迫似的:“为什么?” 林雀说:“你比我大那么多……” “二十岁和十七岁。”戚行简淡淡道,“好像也没有大很多吧。” 林雀倒有些意外:“戚哥今年才二十?” 戚行简抿起唇:“我看起来很老么?” 林雀感觉到一丝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 主要是戚行简气质太成熟了,叫人看着他,总觉得不像是学生,更像是一个已经成年的男人,林雀没认真想过,但潜意识里总觉得戚行简应该都有二十四五岁了。 身后的人一直沉默,林雀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问:“那沈哥他们都多大了啊?” 戚行简淡淡道:“谁知道他们有多大。” “……”林雀选择闭嘴。 戚行简也就不吭声了,在想他原来运气这么好,但凡他少休一年学,或者选择提前录取去念大学,就都不会在他二十岁的这一年遇见了林雀。 这大概就是缘分。 事实上休学和不选择提前念大学都不是因为林雀,可喜欢了一个人,任何能跟这个人产生蛛丝马迹的联系,都让人想到缘分,丝丝缕缕的愉悦就从心底生发出来,转变成对这个人更浓的情意。 不多时到了学校。 十四区的学校规模很小,进入大门走两步就是教学楼,一楼的几间教室改成了办公室,教学楼后一个小小的操场,远远的能望见有几个男生正在那里打篮球,篮球砸框的声音沉闷地回荡。 周末的学校空荡荡的,门卫坐在门口抽烟,要办手续的老师还没来,林雀指着那栋三层楼高的红色教学楼,告诉戚行简:“这个就是秀书楼。” 戚行简点点头,林雀还在看着他:“你不拍照片吗?” 于是戚行简终于想起这个借口,打开相机拍了两张。太阳西沉,桔红色的阳光静静照在砖红色的小楼上,或许林雀就曾坐在某一个窗口内往外看。 戚行简问林雀:“要不要给你拍几张。” 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来这儿了,林雀怔了怔,点点头:“好。” 他整理了下衣服,扒拉两下头发,走过去站在教学楼大门口的台阶下,黑漆漆的眼睛朝镜头望过来。 戚行简半蹲下来,举着相机给他拍照。林雀穿了白毛衣和同色的卫衣外套,很柔软,还有些青涩的学生气。 不多时老师来了,是一位短头发的中年女教师,林雀给老师介绍:“这是我学长。”又给戚行简介绍:“这是我外语课老师,也是我们学校的校长。” 十四区难得出现一个念书的好苗子,天天逃课打工都能在全校考第一,校长很喜欢林雀,休息日也大老远地跑过来给林雀办手续,问他在中心区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继续在念书,絮絮叨叨问了好多话,知道林雀这次回来是要接奶奶和弟弟去中心区,脸上的神情既欣慰又苦涩。 欣慰的是自己的学生有更好的将来,苦涩的是这样聪明又刻苦的学生在十四区留不住。 站上讲台的老师有谁不想亲手培育出好人才呢?可十四区这样的地方,注定只会埋没了人才。 “这次走了,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啦?” “不会的。”林雀摇头,“以后还会回来看老师的。” 校长笑了笑,眼里有泪,很快给他办好了林书的手续,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这样的地方,可别再回来了。” 两人和校长告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余晖的光影中。 “校长原来不是十四区的人。”林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听说她是被人贩子拐到这儿来的。” 十多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的时候就被拐卖了,那家人把她看得很紧,而且十四区道路闭塞,逃跑、报警都没有用,最开始的时候她疯疯癫癫好几年,后来忽然就清醒了,开始到学校来当老师,几年前原来的老校长没了,她就成了新校长。 为什么忽然清醒,为什么后来不再跑,这些外人全都不知道,是校长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十四区的故事集上更多了痛苦和血泪。 戚行简偏过脸,安静地注视他。林雀和他对视了一眼,就笑了笑:“走吧。” 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对戚行简说这种事。 戚行简说:“如果她需要帮助,我可以找人来看她。” 说着就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林雀愣愣地看着他,戚行简看了他一眼:“我奶奶的慈善基金会也有被拐卖妇女儿童的项目,不算多管闲事。” 可中心区戚家继承人就算要多管闲事,又有什么呢? 手机叮咚一响,戚行简垂眸一瞥,告诉林雀:“下周三会有人来的,无论她有什么需求,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他说这话时沉着笃定,带着点儿生疏的安慰。林雀望着他,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微微一动。 底层人一生也无法挣脱的苦难牢笼,撞破了头也寻不到的出路,可戚行简一句吩咐下去,立刻就能拨云见月,将一个人的命运引领到另一条路上。 这就是权势么…… 林雀一直敌视着权势、警惕着权势,这一瞬间,却在戚行简这双沉静的琥珀眸子里感受到权势的美好。 从幼年混沌时模糊生出的梦想,忽然发生了一些改变。 比起天真地做一个建筑师,他开始有一点想成为能够掌控权势的人。 不需要很多,能够他做到想做的事情就好,比如帮助某一个正在穷困和痛苦中挣扎的人。 戚行简注视着他,轻声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 林雀回过神,俯身打开自行车车锁,直起身时忍不住又看了眼戚行简。 只是……戚行简帮他推车时林雀觉得他离自己很近,现在又开始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 太远了,若非命运的摆弄,恐怕这辈子,下下辈子,林雀在十四区这样的地方浑浑噩噩过一生,却永远都不会知道头顶上翻云覆雨的那只手属于谁。 戚行简拎过林雀肩上的书包,忽然问:“你有想过去找自己的父母么?” 林雀开锁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淡淡道:“没想过。” “院长告诉过我,是我父亲亲自把我送到福利院的。”林雀抬头看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论是什么原因,他们做出了选择,我何必还要去强求。” “就只当是,有缘无分吧。” 这是真心话。以前林雀不懂事,不明白,在愤怒和仇恨中煎熬了很多年,直到后来遇上了林奶奶,收养了林书,这么多年过去,也就真的不在意了。 第133章 是彻彻底底的不在意,用林雀听长春公学的老师讲过的一个词说,大概就是“和解”。 他同心里的怨怼和仇恨和解,也和幼年阴戾的自己和解。 戚行简沉默下来。 他才刚刚体会到“缘分”的美妙,林雀就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个词儿叫“有缘无分”。 林雀抬脚磕上车撑,回头说:“走吧。” 这个傍晚的他说话有点多,也和戚行简聊得过于深了。林雀自己不知道,但他看向戚行简的眼神里轻松褪去,又浮现出一丝不大明显的警惕。 像一只流浪猫才刚刚试探着向人身边走近了几步,就又防备地跑开。 戚行简不动声色,像是根本没察觉。 林雀的心墙太厚了,但没关系,戚行简已经做好了旷日持久的准备。 很轻易让人心软又让人仰望的林雀,他不可能让给任何人。 第96章 两人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蓝蒙蒙的色调渲染了一切,风很大,卷起地上的纸片、沙砾、塑料袋漫天乱飞,路上行人寥寥,让十四区本来就死气沉沉的街道看起来更加说不出的衰颓破败。 是打劫的好时机,可路上那些探头探脑的混混流氓全没了,林雀想起戚行简说完“我姓戚”之后警察局局长的反应,也就不是那么意外了。 局长不一定知道戚行简的身份,可中心区戚家的人但凡在这片地界上擦破点儿油皮,后果都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程沨迎上来:“好啊,说很快就回来带我玩儿,你们就去了这么久!” 林雀把书包递给林书,笑了笑:“你想去哪儿玩?带你们去看打拳怎么样?” 傅衍挑挑眉,颇有兴致:“这儿也有拳场?” “有的。”林雀在水池边洗脸,毛巾落下去,发丝凌乱,漆黑的眼睛半遮半掩在阴影中,“能把人打死的那种。” 林奶奶在客厅里听到了,嗔怪说:“雀雀别吓唬你同学。” 林雀淡淡笑了笑。戚行简也洗了脸,要接他手里的毛巾,林雀没给,拆了条新毛巾给他。 林奶奶煮了粥,做了几样菜,几个人一起吃了晚饭,也才七点钟左右,程沨几个听林奶奶讲了很多林雀过去的事儿,还想去他以前打工的地方看看。 难得来一趟,这可是了解林雀的好时机,谁都不想错过。 能打死人的拳场没把少爷们吓住,林雀只得说:“那些地方太乱了,明天早上带你们去看油菜花,怎么样?” 谁要看油菜花。程沨笑说:“难得来一趟,小雀儿就带我们去见见世面么。” 林雀盯着他看了几秒:“好啊。” 他一贯厌烦这些有钱人把穷困和苦难当作什么猎奇的景观,少爷们表现出如此浓重的好奇,林雀心中那股子阴郁的尖锐戾气又开始冒头。 黑漆漆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轻微的讥讽,林雀慢慢道:“那就去吧。” 既然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族少爷们对十四区好奇成这样,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好了。 戚行简敏锐地察觉了林雀轻微转变的情绪,嘴唇动了动,说:“你不想去,就不去了。” 林雀看了他一眼,轻轻扯了下唇角:“怎么会,你们难得来一趟。” 林书抱着林雀的胳膊:“我也要去。” “不准。”林雀毫不犹豫,“做完两张练习题就去睡觉,我回来检查。” 林书不高兴地望着他,林雀铁石心肠,不为所动,淡淡说:“回房间去。” 林雀脸色一沉,林书就不敢缠他了,咬着嘴唇老老实实回房间去了。 林奶奶笑问:“你们今晚怎么睡啊?我提前给你们收拾。” 傅衍赶忙说:“奶奶不用忙,我们一会儿找个宾馆就行。” 盛嘉树同时开口:“我和林雀一起睡。” 话音落下,小小的屋子里倏然一静,几个男生扭头盯着他。 盛嘉树面色不改,只看着林雀:“不可以么?” 他到底和林雀是那种关系……林奶奶没开口,先去看林雀。 林雀盯着盛嘉树看了几秒钟,盛嘉树平静回视,眼睛里头写着大大的两个字——“贴身”。 林雀转头对奶奶说:“那今晚上让林书和你睡吧。” 盛嘉树瞥了眼几人,微微抬起了下巴。 眼红么?嫉妒么?就许你们见缝插针,不许我趁势而为? 傅衍几乎快把一口银牙咬碎,程沨都有点儿笑不出来。 他妈的……小人得志,也就是这副嘴脸了。 戚行简轻轻抿唇,去看林雀,林雀径直从他身边擦过去,说:“走了。” 盛嘉树心情舒畅,跟林奶奶告别:“那我们就先走了。” 几人相继出门,盯着紧跟在林雀身边的盛嘉树的背影看了许久,心中警铃大作。 看来不止自己蓄势待发,别人也都坐不住了。 那就来么,凭本事竞争,谁还怕谁了! · 林雀带他们去了城东。 要说十四区为什么能有那样的好名声,城东这个地儿得有一大半儿功劳,各类地下酒吧拳场会所舞厅,是欲望横流的地狱、违禁药品的天堂。 要不是十四区实在没什么好玩的,林雀也不会带少爷们来这儿。他们既然觉得新奇,非要看看十四区的真容,那就看吧,满足满足少爷们的好奇心。 进入城东区域的时候天色彻底黑沉下来,一眼望过去,各类霓虹灯闪烁着一片炫目的彩光,浮夸而艳俗,几乎连天空都渲染成一片粉红妖冶的颜色,和一路走来时死气沉沉的街道碰撞出强烈的割裂感。 从街口望进去,穿着暴露的女人水蛇似的倚在剪发店、洗脚店门口搔首弄姿,望见了相熟的客人,便扭着腰上前嬉笑调情,街道上一片脂粉甜腻,艳语欢声。 林雀停下脚步,看看身边几个人:“确定要去么?” 傅衍粗黑的眉毛一挑:“小雀儿不会觉得这点阵仗就能把我吓住了吧?” 林雀没什么表情:“那就走吧。” 几人步入长街,外形过于惹人注意,很快就有女人笑眯眯凑过来:“几位哥哥瞧着眼生呀,头一回来玩儿?进店里来坐坐好不好嘛?” 厚厚一层浓妆都遮不住她脸上的褶子,还这样娇滴滴地叫哥哥,说着就来挽傅衍的手,把胸脯往傅衍身上蹭,傅衍一阵恶寒,赶紧把手抽出来:“走开,我他妈不玩儿!” 那女人却不肯罢休,城东难得遇见这样俊美高大的年轻男人,更何况一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有钱人,怎么肯轻易放过!女人回头使了个眼色,店门口四五个女人就一窝蜂涌上来,娇滴滴地招呼:“帅哥洗个脚嘛,我们店里的技师可是整条街上手艺最好的,你们再找不着第二家啦!” 近旁几家店不甘落后,立马也过来拉客,一群人一拥而上,把几位少爷围了个水泄不通。 浓重的脂粉气扑面而来,戚行简微微蹙眉,不由后退了一步,忽然脊背上被人轻轻点了点,戚行简回头,林雀一手掩唇,低声道:“走。” 戚行简一怔,林雀已经推开要上来缠他的女人,抓着他胳膊快步往前,很快脱身,林雀就停下来,回头看向另外几个人。 三人跟掉进了盘丝洞似的死死缠住,又不能打,骂也没人听,林雀不动声色地看着,黑漆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大明显的恶意。 戚行简盯着他看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轻浅的笑意,低声说:“坏小孩。” 林雀抿唇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睛看起来很无辜:“是他们非要来的,不怪我。” 戚行简垂眸轻笑,心中的悒郁和焦躁一扫而空,没有告诉他男生们非要来这儿的真正原因。 这是一个美好的误会,不是么? 几家店都想抢人,争着争着就吵起来了,三人赶紧趁机挣脱,衣裳都被扯乱了,程沨被脂粉气呛得不停打喷嚏,指着林雀话都说不出来,盛嘉树神色阴沉,咬牙叫了声:“林雀!” 傅衍整理着衣服,咬牙切齿地笑:“小坏东西,就在这儿看热闹!” 林雀假装没听到,看着几个人:“所以确定还要去么?” “去,为什么不去。”盛嘉树冷冷扯了下嘴角,“想看我们的笑话,怎么能不如你所愿。” 傅衍看着林雀,简直又爱又恨,皱眉笑问:“我们又哪儿惹着你了?傅哥给你道歉,别生气了好么?” “没有,怎么会。”林雀面无表情,拿出纸巾递给程沨,“又不是我叫她们纠缠你们的,你们自己要看十四区,这就是十四区啊。” 程沨好容易止住了喷嚏,拿纸巾擦鼻子,瞅一眼林雀,感觉到一丝心虚。 林雀不想来这儿,程沨当然也有所察觉,可他太想了解林雀的过去了,那句“不去了吧”就没有说出口。 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林雀偶尔恶劣一下,真叫人心里头又疼又痒,像是被猫爪子冷不丁给挠了一把。 第134章 那群女人还在吵架,大约竞争关系积怨已久,尖利的骂声响彻长街,程沨赶紧转移话题:“快走快走,一会儿她们反应过来又要缠上来了。” 结果才走两步,又有人凑上来,却是好些个年轻男孩,一水儿穿着低腰黑皮裤,两条腿细得跟筷子似的,露出一把皮包骨头的细腰,一个个浓妆艳抹,娇笑着:“爷不喜欢女人,那要不要来我们店里坐坐呀?保管伺候得爷们舒舒服服——” 这他妈都什么妖精啊! 一路走一路被缠,少爷们脸都木了。 林雀心情却变得有点儿好,眼底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说:“别怪他们,要怪就怪你们太帅了。” 盛嘉树冷不丁接了一句:“真觉得我帅?” 几个人:“……” 盛嘉树执拗地看着林雀,林雀敷衍点头:“嗯嗯,都帅。” 傅衍歪头盯着林雀笑:“得,能逗你笑一下,这么狼狈也值了。” 程沨凑过来:“这些生意做得这么明目张胆,都没人管么?” “为什么要管?”林雀看了他一眼,“要是没有这些生意,上头从哪儿捞钱呢。” 好容易走到长街中段,林雀带几人拐进一条巷子,推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就是一段幽深黑暗的楼梯。 下楼梯之前,林雀回头看向几个人:“进去后别叫我的名字,也别给别人透露自己的名字,别跟里头的人轻易说话,别随便接任何人给你们的东西,紧跟着我别乱走,记住了?” “这么严肃吗?”程沨笑着点头,“好的林哥,我们记住了。” 傅衍挑眉,不打正经的笑容里带着点儿跃跃欲试:“好像在玩什么探险游戏。” 盛嘉树和戚行简看着他,只点了点头。 林雀抿起颜色寡淡的薄唇,转身抬脚。 顺着楼梯下到底,又有一道门,门口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蹲在那儿抽烟,手边立着根锃亮的钢管,闻声扭头,微微一愣:“小王?” 几人立刻想到林雀wx上那个略显好笑的昵称,转头看林雀,林雀淡淡点头:“陈哥,好久不见。” “是有段时间没见你来了,好些人还跟我打听你呢。”男人一边给他们开门,一边瞅着林雀身后的几人,“这几位是……?” “我朋友。”林雀不欲多言,跟他道了谢,就带着几人进去了。 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世界,场内人来人往,音乐声震耳欲聋,浓烈的酒味儿、二手烟味儿呛得人直想咳嗽,顾不上去打量里头的场面,傅衍凑到林雀耳边,大声问:“他说好些人打听你,是什么意思?” 林雀还没回答,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就蹿了过来:“欢迎光临哥哥们,要买瓜子花生糖么哥哥们?” 林雀看着他,冷冷开口:“生意做到我头上?” 那男孩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笑容骤然一僵:“小、小轩哥?” 男生们看看他,又去看林雀,男孩立马嚷嚷起来:“哎呦还真是你!小轩哥这阵子是去哪儿发财了呀?!哎呀刚刚是我眼瘸没认出你,小轩哥别生气呀好不好?” 林雀面无表情看着他:“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人都没认清楚,就敢过来卖东西?” “我错了嘛。”男孩嘿嘿一笑,毫不在意的样子,从胸前抱着的小箱子里掏出几张票,“送你几张票啦,给小轩哥赔罪啦。” 林雀接过票,不多不少正好五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现金放进他的箱子里,男孩不要,林雀淡淡道:“收着吧。” 男孩就嘻嘻一笑:“谢谢小轩哥!” 瘦巴巴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在男生们身上打转,透着一股子精明油滑的劲儿,问:“小轩哥,这几位帅哥又是谁呀?” “我朋友。”林雀还是这个答案,说,“不耽搁你发财了,去吧。” 看他身影钻进人群里消失,傅衍立马又是一连串问题:“这小孩儿谁啊?怎么叫你小轩哥?这几张是什么票?他卖点儿零食你为什么生气啊?” “这儿的人都叫他小虫,就是场子里卖东西的,王小轩是我在这儿的名字,票是看表演的票。”林雀一一回答,末了看了他一眼,稍微压低了声音,“他卖的不是零食,是毒|品。” 几位少爷一怔,转头望向面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场子,后背上忽然一阵发凉。 林雀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票,微微皱眉。 见微知著,小虫不是鲁莽,而是这儿越来越乱了。 幸好,也是最后一次来了。 林雀收起票:“走吧。” 场子里四通八达,砖墙上用颜料喷涂着夸张扭曲的彩画,巨大的水泥柱子隔开不同的区域,大厅里有乐队在演奏,长发男人裸着上半身弹贝斯,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主唱抓着话筒吼得撕心裂肺,底下却没多少人认真听,抓住窜来窜去的小虫买了东西,就匆匆去往不同的方向。 几个人留心细看,就看见小虫的箱子里有时候掏出来的是门票,更多时候是一袋袋颜色各异的粉末。 ……这就是林雀过往打工养家的地方。 男生们神色复杂,望向身前单薄瘦削的青年。 林雀神色平静,完全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单薄的背影融进浓重的烟雾和昏暗光线中,像一抹苍白虚渺的影子。 在这种地方的林雀,反而比在长春公学的林雀看起来更舒展、更自如。 可他们仅仅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就已经为这团庞然的阴影和危险而感到心惊了。 小虫给林雀的票是全场直通票,林雀带着少爷们轻车熟路走到一扇大铁门前,在门口守着的人跟前验了票,大铁门缓缓打开,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嘶吼声立马巨浪一样拍过来。 大铁门在身后重新关闭,林雀回眸,对几位少爷微微一笑:“哥哥们,来看看我们这儿的拳场,比起学校里的‘兽笼’如何呢?” 几个人还没为他这句“哥哥们”心荡神驰,就被骤然爆发的一阵嘶吼摄去了心神。 是一个并不算大的场地,尤其观众席上挤满了人,更显拥挤不堪,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往下看,就看到中间一只远比正规拳台小很多的八角笼,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幕,两列数字不停滚动着,豪门少爷们都很熟悉,知道那是两个拳手的下注金额和赔率。 笼子中,两个男人正在厮杀搏斗,赤|裸染血的上半身纠缠在一起,如同两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巨兽。 身边男生们个个都是金尊玉贵的主儿,更有一个不爱跟人接触的戚行简,林雀就没带他们去找座位,几个人就站在那儿看比赛。 两个拳手都是满头满脸的鲜血,一个拳手的左眼更是完全青肿,睁都睁不开了,还在和对方厮打,八角笼中没有裁判,更没有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这意味着没有规则、没有保障,恐怕直到其中一个人被完全打废,这场比赛才算完。 接下来的走向完全印证了这一个猜测——左眼青肿的那位很快被打倒在台上,但他的对手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一拳一拳重重砸向他头部,他开始还会做出挣扎的动作,可仅仅几秒后,就彻底没有了生息,只一具染血的身体随着对手的击打一下一下地颤动。 终于有几个男人进入笼子中阻止了拳手,其中一个人蹲下去,直接伸手去探鼻息,随后一招手,就有人过来抓起他的腿,像拖着什么死狗一样把失败者拖了下去,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观众席上一些人欢呼,一些人怒骂,失败者被拖过去的时候输了钱的人就冲上去,一边骂着一边狠踢那拳手、朝他身上吐唾沫,那拳手闭着眼,无知无觉,只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程沨捂了下嘴,有一点想吐。 很快开始了下一场,两个拳手一拳下去脸上就出了血,几拳过后,其中一个拳手的牙套就从嘴里被打飞,鲜红的一团,半分钟后,他一条腿被打折,小腿扭曲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弯度,软绵绵地拖在地上,但根本没有人喊停,对手也仍然一拳一拳打过来。 笼子里的是野兽,笼外的人面红耳赤地嘶吼,也是一头头面目狰狞的野兽,浓重的血腥气隔着老远也能闻到,程沨面色惨白,忍不住抓住林雀的肩膀:“小……小轩哥,不看了,我不想看了。” 盛嘉树脸色也是一片苍白,林雀回过头,俊秀的面庞上却仍是一片无动于衷的冷淡,目光往几人脸上轻飘飘一扫,抬手扶住程沨:“那走吧。” 走出那扇大铁门,程沨脚步虚浮,抓着林雀不松手,勉强吐字:“卫、卫生间……” 林雀把他带到卫生间,程沨扑到水池上就吐了。 林雀打开水龙头,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其他几个人没跟进来,怕自己忍不住也跟着吐。 听着里头的水声,傅衍勉强笑了下:“难怪他看不上理会学校里的那些人……” 在这样危险、残酷又血腥的环境中面不改色、游刃有余的林雀的面前,学校里那些少爷们简直显得不知天高地厚,幼稚得可笑。 第135章 盛嘉树苍白着一张脸,紧抿着嘴唇没吭声,戚行简也沉默着,垂眼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狭窄的走廊上倒成了最安静的地方,林雀的声音在门内低低响起:“没事么?” “……”程沨摆摆手,苦笑了下,“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林雀淡淡道,给他递上纸巾,“擦擦脸。” “不是为这个。”程沨没有接纸巾,一只手抓住了他手腕,抬起惨白的一张脸看他,桃花眼潮湿泛红,不知道是水还是泪,轻声道,“我是……我之前不该那么对你。” 他没有说多久以前的“之前”,但林雀看着他眼睛,很快就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富家少爷的神色轻佻又轻蔑,指尖挑着他下巴,笑吟吟地说:“飞上梧桐枝的小麻雀儿。” 林雀很轻地眨了下眼睛,不明白只是看了场拳赛,程沨又是怎么忽然想起跟他道歉的。 程沨自己也不知道,他心里很乱,各种情绪缠成了一团乱麻,脑子里一会儿是八角笼中血腥残酷的画面,一会儿是林雀漆黑阴郁的眼睛。 他是高高在上,是不知民间疾苦,也确实没必要知道,可一切一切的原因,都不该成为他鄙夷讥讽一个挣扎求生的人的理由。 林雀盯着他看了几秒,平静道:“我又没在那里打比赛,你如果因此可怜我,那大可不必。” 他出乎意料的敏锐,也是出乎意料的犀利,程沨怔了下,摇头说:“我不是可怜你,我、我……” 他是最从容轻佻的人了,可此时望着林雀的眼睛,却突然磕磕绊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算了。”程沨颓然地低下头,哑声道,“你就当我发神经好了。” 林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 程沨鼻尖骤然一酸,忽然就真的有一点想哭。 他们高高在上,对林雀遭遇的霸凌袖手旁观,看这只小麻雀儿在属于他们的地盘上被围剿、被欺凌,甚至还一度抱有看戏的心态,心里暗自希望这台“戏”更热闹。 却完全没有想到,林雀只是活到这么大,就已经是多艰难的一件事。 可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林雀竟然还保持着一份独属于林雀的温柔。 林雀怎么就这么好啊。 两人从卫生间出来,盛嘉树看了眼程沨:“没事么?” 程沨脸色仍然煞白,就显得眼皮上的殷红更惹眼,面颊边的发丝湿漉漉的,又凌乱,一副狼狈脆弱的样子,摇了摇头:“没事。” 又掩饰什么似的,笑了下说:“学校里那个,谁给起名叫兽笼啊,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也好意思叫这个名儿。” 比起十四区的拳场,学校里的八角笼简直像一个小学生cosplay的过家家。 傅衍挠了挠眉毛,啧一声:“再提起我这个第二名,我这脸简直都烧得慌。” 第一名的戚行简面无表情。 几人抬脚往外走,林雀身边的人忽然低声开口,叫他的名字:“林雀。” 林雀抬头,盛嘉树垂眼看着他,问:“你有想过来这里打么?” 另外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就听林雀平静道:“想过。” 几个人心中倏地一沉,又听他说:“在这儿打真的很赚钱啊,你们刚没看到那块屏幕么?下注金额都超过二十万了。” 哪儿都不缺有钱人,就算十四区没有,也有别处地方的有钱人专门跑过来玩儿,更何况有多少人在这儿一夜暴富呢。 男生们听出来林雀是在有意说些轻松的玩笑话,也都配合地笑了笑,盛嘉树却没笑,追问:“那为什么没有来?” 林雀看了他一眼:“我看起来像是不怕死的人?” 傅衍笑,一腔浓烈的情绪在胸口涌动,却无处发泄,只好用力捏了下他的头发:“小财迷,我还当你真要钱不要命呢。” “那倒也没财迷到这个份上。”林雀淡淡道,“比起在拳场上拿命赚钱,我还是更希望能有个富豪包养我。” 几个人忍不住都笑起来,眼神热热地望着他,盛嘉树轻哼一声:“就光拿嘴说。” 说着什么想让富豪包养的话,可他要给林雀买东西、给他额度很高的信用卡,林雀怎么也不见得多给他个好脸色。 林雀假装没听到,说:“走吧,带你们去看个好玩儿的。” 傅衍问:“别又是什么血滋糊啦的‘好玩儿’吧?” 林雀回头,很轻地一笑:“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沨抿了下唇,说:“你别笑了。现在一见你这么笑,我心里就毛毛的。” “那是你脆皮。”傅衍哼笑一声,“小雀儿这么笑明明就很好看。” 黑漆漆的眼睛冷淡平静,唇角却轻轻一勾,弧度轻渺、凉薄,说不出的危险,也是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让人心里寒涔涔的,一阵阵发紧,明知道危险,却又完全抑制不住紧追他的脚步、向他靠近的渴望。 戚行简盯着林雀看了几秒,轻轻抿起唇。 这样的林雀,简直令人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就算明知道他站在深渊上,也能叫人为了他这一抹轻浅的笑意,心甘情愿地跳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7000字! 月末了我亲爱的们,那个什么液……咳咳,大概率会掉落加更喔(疯狂暗示 第97章 这次林雀带他们去了个舞厅。 几个人起初不明白看跳舞有什么好玩儿的,直到一个容貌清秀的年轻男孩儿走上台。 看见那男孩,几个人心中都蓦地一虚,不知道是不是被林雀看出什么来了。 但很快就冷静下来,觉得应该没有吧。 林雀明确表达过对男性的厌恶,要是知道他们喜欢男的,只怕早和他们疏远了。 男孩穿着白衬衫、黑长裤,干干净净,气质似是纯真,眉眼间又透出一股子媚意,两相杂糅,倒也有一番风情。 他在这儿似乎很受欢迎,甫一出现,台下的人群顿时都激动起来,尖叫欢呼声不绝于耳,男孩甚至还没开始跳,就有人往台上撒钞票,看起来这儿的有钱人能多一点。 林雀轻嗤:“就算再穷,想当嫖客的时候总能挤出点儿钱来。” 只是就不知道在这儿豪气大方的男人有没有家要养活了。 盛嘉树冷冷问他:“你不是不喜欢男人么?” 他想亲他一下,林雀都几乎快把他掐个半死,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主动带他们跑这儿来看男孩跳舞? 旁边几个人凝神侧耳,听见林雀说:“我是不喜欢男的,但他跳舞很好看。” 程沨心中一动,不经意似的说:“我也会跳舞。” 林雀看了他一眼:“你肯定跳不了他这种舞。” 程沨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轻轻一挑眉:“什么舞我都会跳。” 林雀又扭过头看他,黑漆漆的眸子在变幻的灯光中明明灭灭,目光似乎有一些古怪。 “怎么?”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林雀也不多说,收回视线看向舞台,苍白的侧脸上神情专注,还真是个要专心看表演的架势。 戚行简盯着他看了几秒,淡淡将目光移到台上。 他倒要看看,能吸引住林雀的舞,到底能有多好看。 就看舞台中央缓缓升起一根钢管,戚行简淡淡想,嗯,钢管舞而已。 男孩跳起舞来确实挺好看,腰肢灵活扭动,在钢管上旋转时空灵飘逸,搭配那一张似纯似媚的脸,性感却不艳俗,说不出得勾人,台下观众喝彩声一阵接一阵,不断有钱币被抛洒到台上。 然后男孩跳着跳着,就开始解钮扣。 戚行简:“……” 竟然是……钢管舞加脱衣舞。 轮到少爷们目光诡异,忍不住看了眼林雀。 说好的“直男”“不喜欢男的”呢? 林雀却丝毫没有察觉几个人诡异的视线,很认真地看着台上跳舞的男孩,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 男孩一连解开了两三颗纽扣,又不解了,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和雪白的胸脯,锁骨上有细碎的银光在聚光灯下微微闪烁,几人开始以为那是因为锁骨上抹了什么银粉之类,后来才发现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束住男孩修长的脖颈,一路延伸没入衣襟下,半遮半掩,惹人遐思。 人群越发疯狂,钞票雪片似的不断抛洒,男孩又解开一颗纽扣,如此反复几次,就给脱光了。 是真一片布料也不剩的那种脱光,身上装饰的银链子像蜘蛛丝一样网住他,胸前和后臀都戴着那种具有明显暗示意味的小玩具,狰狞猩红的骷髅头随着男孩的呼吸一下下起伏,带来巨大的视觉刺激,男孩在钢管上盘旋,高高昂着头,半阖着眼睛,仿佛已经沉迷于舞蹈,对台下的尖叫置若罔闻。 男人们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大声骂“这小婊|子!”一面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扯开拉链开始揉,甚至有好几个男人试图往台上爬,被几个黑衣男人给挡下来,手持铁棍将失去理智的人群阻隔在外。 第136章 少爷们站在人群最外侧,不由嫌恶地皱起眉,男孩舞跳得是不错,可这样的场面,实在叫人很难去欣赏。 台下也确实没人再注意他跳的什么舞了,所有人一脸的狂热迷醉,赤|裸欲望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彩灯晃过人群,简直让人怀疑身在群魔乱舞的地狱。 几个人忍不住去看林雀,却见他仍是冷淡的样子,望着台上的目光很沉很静,像是什么内容都没有,又像藏着很多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舞曲接近尾声的时候,黑衣男人上台去收走了满地的钞票,随即就头也不回的离开,失去了这一道保护,立刻就有人争先恐后地冲上台,将男孩从钢管上一把扯下来,接下来他会遭遇到什么,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林雀垂落眼睫,安静站了会儿,抬头看向身边的人:“走吧。” 几人默不作声地跟上他,林雀带他们去了舞厅隔壁的酒吧。 男生们的外形过于惹人注意,刚一进门,明里暗里就投来无数的视线,林雀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吧台。 调酒师正忙活着,随手把一份酒品单丢在柜台上:“想喝什么自己点。” 林雀叫了声:“许哥。” 调酒师动作一顿,猛地扭过头看向他:“阿轩……?!” “是我。”林雀看着他,“许哥,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调酒师怔怔看了他半晌,说,“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忽然又回来了。” “今晚只是来喝酒的。”林雀抬了下手,“这几位是我朋友。” 调酒师半天才把视线从林雀身上挪开,看向他旁边的人,四人朝他颔首示意,调酒师目光从男生们身上一掠,眼底浮起几分疑虑,招呼说:“坐吧,既是阿轩的朋友,给你们免单,看看喝什么。” 几人看这调酒师,五官周正,年纪大约三十上下,留着短短的胡茬,长发在脑后挽起,露出脖颈上一片暗青颜色的纹身,气质很有些背包客一样潇洒的性感,一双眼睛看人时很深,尤其是在看林雀的时候。 盛嘉树垂眼,遮去眼底的冷光。 真是谁都能对林雀有那种心思啊。 林雀倒也不跟他客气,熟门熟路转入吧台里,脱掉外套,挽了挽毛衣袖子,在水池上洗了手,对几人道:“想喝什么,给你们调。” 程沨挑挑眉,勾唇笑起来:“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啊。” 盛嘉树沉沉盯着林雀没说话。 傅衍和戚行简也没有说话,刚刚看到的场面刺激太大了,让他们的情绪沉入河底一样,闷闷的,一颗心阵阵发寒,说不出的惊悸悚然。 程沨倒还能若无其事地说笑:“你拣自己拿手的调几杯就行。” “阿轩拿手的?那可太多了。”调酒师笑,转头注视着林雀,“阿轩可是我带出来的最好的徒弟。” 林雀淡淡弯了下唇角,从酒柜上取下几瓶酒,又从底下柜子里拿出果酱,调酒师把工具递到他手边,说:“真就只是来喝酒的?” 林雀点点头,调酒师神色里划过一丝失落,开玩笑一样说:“那太可惜了,从你走了,我这酒吧都不热闹了。” “许哥睁眼说瞎话。”林雀抬了抬下巴,“这不还是座无虚席。” 调酒师笑了笑,朝对面正在表演的乐队示意:“你瞧这个架子鼓手,没你一半儿好,每回热场子都得好半天功夫,哪儿像你,上去最多半分钟,场子里就嗨翻天了。” 眼看着他们两个自己聊起来了,盛嘉树神色微冷,忽然开口:“我一直忘了问,你架子鼓是跟谁学的?” 两人一起抬头看向他,林雀淡淡道:“别人教我的。” “吉他呢?” “跟许哥学的。”林雀简短回答,随即回头问调酒师,“乐哥还在这儿么?” 调酒师回答了什么几人都没听,想起林雀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原来那样的林雀,就是这个调酒师教出来的。 调好了一杯酒,林雀放到吧台上:“这杯口感偏酸苦,酒精度适中,谁喜欢?” 戚行简默不作声掂起酒杯,轻抿一口,林雀一面洗工具一面看着他:“怎么样?” 戚行简颔首:“好喝。” 色泽、口感都丝毫不逊于中心区的调酒师。林雀的本事又一次出乎他意料,他总是能超乎他意料。 酒吧里开始有人按捺不住,起身走到吧台,视线从几个男生脸上掠过去,笑吟吟看向林雀:“许老板,这是新来的小孩儿?以前没——” “这是我的人。”调酒师打断他,淡淡道,“你想喝什么,到我这儿来点。” 他的话似乎很有威慑力,男人看了他半晌,最终悻悻地摆手:“行吧,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男人灰溜溜走掉,林雀看了眼调酒师:“谢谢许哥。” “和我说这些。”调酒师笑笑,一面把酒拿给酒保一面问他,“这阵子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这儿的人不兴问私事,更不问来路和去向,但调酒师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以后还来玩儿么?” 林雀垂眸搅拌着酒液:“不来了。” 几人就看调酒师怔住了半天,随即掩饰什么似的笑笑说:“那可惜了,小羽天天找我打听你,这以后就见不着了……我给他打个电话,叫他过来见见你。” 说着去拿手机,林雀轻轻摇头:“不用了。” 调酒师回头,林雀说:“我刚看过他跳舞了。” 几人心中微微一动。 调酒师啊一声,放下手机:“那算了,看他晚点能不能过来吧。” 男生们就看着林雀熟练地调酒,一面和调酒师说话,吧台上方洒下柔和的暖光,落在林雀漆黑的眼底,那样冷淡、沉静,甚至透出几分不那么明显的松弛。 他的苍白和阴郁、寡淡和冷漠,与这个肮脏混乱的地下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的熟人、朋友都在这儿,他的过往也在这儿。 程沨曾经想过林雀没有根,现在他发现他错了,林雀有根,只是不在属于贵族的学校里,更不在华美冷清的盛家庄园中。 林雀的根深深扎在这座地下城,扎在十四区贫瘠的土地上,却挣扎着,生长出一朵雪白空幽的花。 酒吧另一头的卡座上发生了一点冲突,调酒师啧一声,丢下东西过去处理,戚行简叫了声:“林……阿轩。” “酒喝完了。” 林雀接过他杯子拿去洗,问他:“戚哥还要喝什么?” “这杯叫什么?” 林雀回答:“落日。” 戚行简颔首:“就要这个。” “好的。” 傅衍看着他熟稔的动作,问:“刚刚跳舞的那个,是你的朋友么?” “不是。”林雀看了他一眼,“只是认识的人而已。” 地下城每个人都戴着很多层面具,彼此之间甚至连对方的真名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是“朋友”呢。 程沨指尖划过酒杯,勉强笑了下:“你说的对,我的确跳不了那种舞。” 那个叫“小羽”的男孩喜欢跳舞么?或许是喜欢的吧,不然也不会跳得那样沉醉,可他每一次起舞,都不过是沉沦地狱的前奏。 衣食优渥、从来不知“求生”二字怎么写、不知“活着”的分量的贵族公子哥,又怎么能跳出那样绝望、冷寂的舞蹈呢? 他们心中曾经抱怨过林雀太冷、太硬、捂不化,现在他们终于察觉到了这个想法的可笑。 在这种地方挣扎求生的林雀,如果能有那么容易就捂化了,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盛嘉树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旁边就忽然跑过来一个人,充满惊喜地叫:“阿轩!” 几人回头,发现是刚刚一直在唱歌的吉他手,一个年轻的大男生。 林雀点点头:“小飞哥。” “阿轩!还真是你!刚刚看你走进来,我还当是眼花了!”吉他手看了眼吧台边的几个人,脸上有好奇,但没问,不问私事是这里的潜规则。 他钻进吧台,一把将林雀抱住,掂起来转了个圈儿才放下:“沉了,看来这阵子过得不错?” 盛嘉树抿起唇,看林雀轻轻笑了下:“还行。小飞哥呢?” “就那样呗。”吉他手看起来是个很热情的人,嚷嚷说,“嗓子快冒烟了,快调杯酒给我喝,就那个,晴天,许哥都调不出这个味儿!你走了一个来月,可想死我了!” 林雀利索地调给他,朝那边卡座上抬了抬下巴:“怎么回事。” “喝醉酒闹起来了呗。”吉他手不在意地摆摆手,匆匆喝了两口酒,就说,“又有人点歌了,妈的迟早得累死,我得走了,阿轩,回头再见!” 林雀笑了笑:“回头见。” 吉他手朝他笑起来,他们都知道或许没有“回头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在这座地下城出现又消失,或许走了,或许死了,很多个“回头见”都永远不会有下文。 第137章 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多人打招呼,酒保、熟客、还有很多不知身份的人,少爷们发现自己又错了——他们以为林雀孤僻、排斥所有人的靠近,但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林雀的世界里,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他。 戚行简只看着林雀,看他调酒、和别人交谈,所有来找他的人林雀都叫得出名字,轻淡的微笑在他脸上出现很多次。 在学校里冷淡、沉默、孤僻的青年渐渐和眼前的林雀交叠在一起,在这个晚上,在这座隐没于黑暗的地下城,他终于认识到了一个鲜活的、完整的林雀。 戚行简将空酒杯推过去:“还要一杯。” 含酸带苦的“落日”,太容易叫人沉沦。 快要离开的时候,那个跳舞的男孩终于出现在酒吧。 他穿着白t恤和黑色长裤,面色苍白,眼尾通红,在酒吧门口望向吧台,随即穿过人群朝这里奔来。 几个人去看林雀,林雀微微怔了怔,转出吧台,大步迎上去。 隔着三四步远的距离,男孩就跳起来飞扑进林雀的怀里。 林雀稳稳接住他,任由男孩将两条腿紧紧缠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脖子里。 男生们纷纷起身,沉默地看着两个人。 男孩把林雀紧紧拥抱了很久,但是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没有什么好说的,这世上有太多戛然而止的故事了。 调酒师也走了出来,靠在吧台上抽烟,忽然沉沉开口:“阿轩是个很好很好的小孩儿。” 他转头盯着戚行简:“如果你喜欢他,请你一定善待他。” 这种地方混久了的人,眼光早锻炼出来了,他看得出戚行简很喜欢林雀,虽然是这几个男生里话最少的那个,可一整晚,视线就没从林雀身上挪开过。 话音落下,这一方空气骤然陷入了死寂。 傅衍和程沨神色都微微沉下来,盛嘉树脸色最难看,阴沉的视线从调酒师身上转移到戚行简脸上。 戚行简眼睛还看着林雀,过了几秒,才缓缓看向调酒师。 “谢谢好意,但——”男生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冷淡,“这是我和他的事。” 不需要调酒师用托付一样的口吻来叮嘱他。 调酒师一愣,没吭声,转头抽了口烟。 · 重新爬上长长的楼梯、回到地面上,简直让几个人有种“终于从地狱爬上来了”的恍惚感,这种感受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就连花街上廉价呛人的脂粉气都变得清甜好闻了起来。 终于走出城东地界,呼吸着十四区夜晚寒冷的空气,程沨长长呼出一口气:“可他妈算活过来了!” 林雀沉默着,没什么反应。 傅衍跟着骂了句脏话:“底下都他妈是一群什么妖魔鬼怪,刚在酒吧的时候你们听见了没?那恶心男的竟然问我是不是受?!” “我?这么大块头,我是受??”傅衍本来是想逗林雀高兴的,说着说着真恼火起来,“就他那副干巴巴的鬼样儿,竟然还想睡老子?妈的要不是小雀儿拦着,我一拳头给他开个瓢!” 林雀看了他一眼,脸上终于微微露出一点笑。 傅衍绕过程沨靠近他耳边,低笑说:“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好久了——你真的喜欢肌肉壮受啊?” 林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是从哪儿来的“真的”啊? 傅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就哼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他妈是哄我玩儿的。” 林雀早忘了曾经拿“我看的片子都是肌肉壮受”这句话怼傅衍的事儿,微微蹙着眉,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傅衍一笑,还要说什么,忽听后头程沨叫了声:“戚哥?你怎么了?” 两人回头,就看见落下好几步远的地方,戚行简蹲在路边,不知道是怎么了。 林雀折回去看,戚行简低着头,一手扶着胃,似乎很难受的样子,锋锐的长眉微微蹙起来,嘴唇紧紧地抿着,本就冷白的脸上更没了一丝血色,流露出一点寒涔涔的虚弱。 盛嘉树停下脚步,冷冷看着他。 他倒要看看,这个戚行简又要作什么妖。 程沨弯腰去看男生的脸色:“不会是喝醉了吧?” “有可能。”傅衍挑眉,“他喝了好几杯来着。” 他们很少一起聚餐吃饭,所以没人知道戚行简酒量怎么样,一起从酒吧里出来的时候戚行简看着倒还挺清醒,大约是上到地面上遭风一吹,酒劲这才上来了。 程沨和傅衍都问了他怎么样,戚行简只是淡淡摇头,林雀看了看,问:“戚哥胃不舒服么?” 戚行简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缓缓就好了。” 胃疼也能是缓缓就好的?林雀抬头四顾,这段路荒凉的一片,没有一辆车经过,即便是真有车,十四区的车也是不敢乱坐的。 只能尽快走回去。林雀说:“我家里还有些胃药,回去给你吃。” 戚行简慢慢从地上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晃,林雀下意识伸手扶了下,很快又松开。 一行人走回到林雀家附近的街区上,已经接近十二点,一眼望过去,街上漆黑一片,连个路灯都没有,好容易找着了一家还开着门的宾馆,傅衍和程沨去开房,林雀看了眼戚行简,实在不放心,说:“要不戚哥跟我回家睡吧。” 家里要喝水吃药都方便,他晚上也能照顾着点儿。 “不麻烦。”戚行简低低道,“我自己买药来吃就好。” “这会儿药店都关门了,外头买不着。”林雀不假思索,说,“别折腾了,戚哥回我家吧。” 戚行简沉默了片刻,略一颔首:“也好。” 其他几个人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忍不住疑心戚行简是故意卖惨,实则就是想去林雀家里住。 可仔细看看戚行简,确实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他一贯是不动声色的,然而仔细瞧,到底还是有一些虚弱。 而且……故意卖惨,这也不大像是戚行简这样的人会做出来的事儿……吧? 林雀看他点头,就去看盛嘉树:“那盛哥——” “一起回去。”盛嘉树神色冰冷,说,“我打地铺也行,多我一个,晚上也好照顾着点儿。” “你觉得呢,戚哥?” 戚行简抬眸,和他对视了几秒,随即垂下眼皮:“麻烦了。” “不麻烦。”盛嘉树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一点儿也不麻烦。” 最后就是程沨和傅衍住宾馆,盛嘉树和戚行简跟林雀回家。 家里有一位老人,几人的动作都很轻,林雀带两人进了卧室,看他们脱外套,就轻手轻脚地出来,烧了热水,打了三碗蛋花汤, “也没什么解酒的东西,凑活一下吧,别嫌弃。” 林雀把汤端进房间,找出药来让戚行简就着汤喝了,盛嘉树瞥了眼戚行简:“戚哥怎么样?” 戚行简淡淡道:“好很多了。” 盛嘉树脸上就露出冷笑,戚行简面无表情,若无其事,问林雀:“今晚要怎么睡?” 盛嘉树冷冷道:“既然戚哥好了,现在回宾馆还来得及。” 戚行简还没开口,林雀就说:“现在好了,谁知道晚上又会怎么样。” 他看了眼盛嘉树,目光淡淡的,说:“戚哥就在这儿睡吧。” 盛嘉树被他看得心口一梗,忍不住轻轻磨了下牙:“那今晚上怎么睡?” 林雀的屋子实在太小了,盛嘉树环顾一圈,也就床尾和窗下有一小片空地,勉强也能睡个人。 他问林雀:“还有多余被子么?” 林雀怎么可能会让他真去打地铺,于理两个男生不止是他惹不起的贵公子,还是林雀的学长,于情也不可能让戚行简一个身体不舒服的人去打地铺。 林雀从柜子里抱出褥子要往地上铺,戚行简开口:“晚上会很冷吧。” 盛嘉树一顿。 十四区确实比中心区更冷,刚刚一路走回来,就连最抗冻的傅衍都打了几个喷嚏。 林雀动作很快,已经铺好了褥子,转身去柜子里再抱出一床被子:“没事,我习惯了。” 戚行简起身,把林雀怀里的被子拿过来,抱着坐到了地铺上,淡淡道:“你睡床吧。” 林雀微微皱眉:“戚哥,没有这样的道理。” 戚行简抬眸看向他:“没事。” 盛嘉树一个人坐在床上,险些没把牙咬碎。 他之前说要和林雀一起睡,就是想趁这个好容易可以单独相处的机会和林雀说些话,化解一下林雀对他的敌意和心防。 结果现在戚行简横插一脚,眼看和林雀单独谈心的目的是不成了,盛嘉树还能怎么办? 眼睁睁看戚行简抱着被子、蜷着长腿,坐在地铺上跟林雀装可怜吗?! 现在就两个选择。 第一,盛嘉树和林雀睡床,戚行简睡床底下,但这样会让戚行简获得林雀的愧疚和同情,要是再像今晚“胃疼”一样不小心得个感冒……盛嘉树不乐意。 第138章 第二,戚行简和林雀睡床,盛嘉树睡床底下,可这算什么?让盛嘉树眼睁睁看林雀和戚行简同床共枕? 除非他死了! 盛嘉树几乎快把手里的被子硬生生攥碎,后槽牙磨了又磨,终于咬牙切齿地开口:“上来一起睡!” 床边的两人一起回头看向他,盛嘉树脸色阴沉,径直脱了鞋靠墙躺下,剩下一大半空床,勉强挤挤,确实能睡两个人。 毕竟林雀真的很瘦,占不了多少空间。 林雀想了想,看向戚行简,戚行简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也行。” 作者有话要说: 问:谁才是那个多余人? 7: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淡淡 好多营养液!!谢谢谢谢谢谢!爱死你们啦!等我休息下,晚上4000营养液加更!! 第98章 林雀翻出两条短裤给他们:“也没有合适衣服,这是我的裤子,看看你们穿不穿得上。” 他和林书的衣服很少买新的,大多拿的是别人不要的旧衣服,这两条裤子有些大,林奶奶舍不得丢,就一直在柜子里放着。 两人接过来换了,倒也不是不能穿,只是林雀穿上到小腿的大短裤,穿在他们两个身上跟什么紧身裤一样,露着两条大长腿,看起来有一些滑稽。 有点勒,戚行简稍微调整了下裤腰,林雀不经意瞥了眼,发现他膝盖竟然是粉的。 健美修长的一双腿,肤色冷白莹润,没有半点伤痕,膝盖却又透出点儿淡淡的粉色,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戚行简轻轻抿唇,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柜子里拢共就剩下两床被子,林雀全抱出来,一床垫着里头墙壁,免得盛嘉树晚上贴着冷墙挨冻,余下一床留着盖,又倒了水放在床边桌子上,准备着晚上口渴了喝。 盛嘉树一手支着下巴斜斜靠在那儿,垂着眼皮看林雀爬在床上忙活来忙活去。 眼下此时,一方陋室,一张小床,还真有些小夫夫的意思。 可恨多了个碍眼的戚行简! “好了没?”盛嘉树瞥一眼戚行简,心情瞬间差到了极点,说,“我困死了!” 林雀把几只枕头并排放好,想了想:“你们睡一块儿,我睡最外头于言μ?” 两个男生异口同声:“不要。” 说完对视一眼,盛嘉树冷冷别过脸,戚行简淡淡道:“你睡中间吧。” 林雀跪坐在床上微微茫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盛嘉树连戚行简也看不顺眼了。 他换了衣服,揭开被子钻进去。床上有两张被子,戚行简不爱跟人接触,林雀自然要给他单独一张,所以钻的是盛嘉树的被子。 盛嘉树被他这个举动取悦了,心情勉强好了几分,也躺下来,嘴上说:“你睡相怎么样?晚上可别把我踹醒了。” 林雀平躺着,两手交叠放在小腹,一副很规矩的样子,长长的睫毛稍微抬起,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 戚行简站在床边,过了会儿,抬手关了灯,慢慢坐到床沿上。 十四区是没有光污染这回事儿的,所以一关灯,屋子里就一片漆黑,说是伸手不见五指都并不算夸张。 可虽然眼睛看不见,他知道林雀就在床上躺着,而他马上就要躺到林雀的身边,和他同床共枕,度过这一个晚上。 至于林雀身边另一个人,戚行简直接忽略了。 反正看不见,偶尔自欺欺人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心脏在胸腔里快速地跳动,戚行简紧紧抿了下嘴唇,慢慢拉开被子躺下来,听到身边人轻浅规律的呼吸。 对于和男生躺在一张床上这件事,林雀心里完全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任何一个正常的直男,都不会对这种事情有想法。 最多只有让两个公子哥跟他委委屈屈挤一张床的一点点愧疚。 一阵窸窣过后,屋子里变得很安静,只能听到窗户上玻璃被风晃动的声音。盛嘉树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侧对着身边的人,低声叫:“林雀。” 戚行简听见林雀声音轻轻的:“嗯?” 盛嘉树先叫的人,却又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好像很勉强似的,说:“你要是冷,就过来一点儿。” 林雀说:“我不冷。” 盛嘉树轻轻磨了磨牙:“我冷。” “你离我这么远,风直往被子里钻,冷死了。”盛嘉树直接命令,“过来。” 他说得好像和林雀之间隔着条银河,但实际才不过巴掌宽。窗户漏风,屋子里确实有一点冷,林雀就往盛嘉树跟前靠了靠。 都穿着衣服,盛嘉树自己都不介意,林雀更没必要矫情。奔波了一整天,林雀很困,只想睡觉,不想跟盛嘉树吵架。 林雀乖乖靠过来,盛嘉树很满意,过了会儿,又叫:“林雀。” “又怎么了?” 盛嘉树摸索着凑到他耳边,轻声问:“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你奶奶喜欢我么?” 屋子里很安静,即便他声音很轻,戚行简依然听见了,轻轻抿起唇,听林雀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盛嘉树皱眉:“不能问?” 林雀沾床就想睡觉,脑子已经不怎么清醒,没工夫去琢磨更多的,胡乱点点头,声音有一点含混:“喜欢。” 毕竟是经受过很好教养的公子哥,只要他自己愿意,彬彬有礼、进退有节都是很轻易的事,林奶奶没办法喜欢一个压在自己孙子头顶的豪门阔少,但对他的观感也差不到哪儿去。 盛嘉树轻轻哼一声,挺满意他的回答,还想说什么,旁边戚行简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林雀被提醒了,勉强撑着精神叮嘱他:“戚哥,你晚上要是不舒服,就叫我,别自己忍着。” “嗯。”戚行简声音很低沉,淡淡道,“睡吧。” 话音落下,林雀的呼吸已经变得深长。 “……睡得倒挺快。”盛嘉树轻轻咬了咬牙,也只得闭嘴睡觉。 今晚上遭受的精神冲击太多,这会儿一放松下来,其实也都困得不行了。 听着旁边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悠长起来,戚行简安安静静躺了一会儿,轻轻翻过身,面朝着林雀。 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安睡,枕头紧挨着他的枕头,他却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即便什么也看不见,戚行简仍然睁着眼睛,望着眼前的黑暗,过了好半晌,才闭上眼,听着林雀的呼吸声渐渐睡着了。 然后他们紧跟着就发现,自己好像又被林雀阴郁冷漠的表象给骗到了。 盛嘉树在睡梦中一阵阵发冷,冷不丁被一脚踹醒,脑子还在发懵。 被子窸窸窣窣一阵响,戚行简也坐起身,摸过手机打开手电筒,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他对视了一眼。 随即两个人低头,望向扰人好梦的罪魁。 林雀睡很香的样子,小半张脸埋进被子里,一把漆黑浓密的短发铺散在枕头上,长长的睫毛像什么鸟类柔顺漂亮的羽毛,在手机光中投下两抹淡淡的影子,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看起来软软小小的一团。 ——如果他不是把盛嘉树的那一半被子全抱在怀里的话,这幅画面其实很让人感觉到柔软和惬意。 盛嘉树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这么乖的姿势是怎么能踹出那样彪悍的一脚的。 还同时踹醒了两个人。 “狗崽子。” 盛嘉树恨恨地骂了一句,从他手里去抽被子,但是林雀抱得很紧,抽了好几下,才勉强抽出来一点。 结果林雀还不乐意了,怀里抱着的被子被抽走,就很不高兴地皱起眉,翻了个身,一只手摸索着,抱住了戚行简的腰。 “……” 戚行简垂眸,盯着怀里的人看了好半晌,困到发懵的脑子还反应不过来。 盛嘉树一看,立马丢下被子捞住林雀的腰往自己怀里拽,戚行简下意识抬手,一把抓住林雀的手腕。 两个人冷冷对视,谁都不想放手。 林雀被扰醒了,眼睛被手电光刺了下,皱眉把脸往戚行简怀里埋,含糊地谴责:“林书,你干什么啊。” 两人安静一秒,林雀终于清醒了几分,抬起头眯着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他下意识要爬起来,说:“戚哥又不舒服了?我给你拿药……” “他好着呢!是你把我的被子都给拽走了!”盛嘉树压着火,狠狠瞪了眼戚行简,跟林雀说,“你睡觉喜欢抱东西?这是什么怪毛病!” 说完不等林雀反应,手上一用力,直接把他捞进自己的怀里,抓过被子给他盖上:“非要抱着什么,那你抱我吧,别拽我被子了。” 林雀手腕还在戚行简手里,被抓得吃疼,皱眉看向他,戚行简紧紧抿着唇,慢慢松了手,看盛嘉树把林雀的胳膊也塞进被子里,重新躺下去说:“行了,就这样睡吧。” 林雀还在看着戚行简,眼里茫然又困倦,盛嘉树一只手遮住他眼睛,说:“戚哥明天还要开车,你就别扰他了。” 第139章 说着抬头看向戚行简,眼神挑衅:“好了戚哥,继续睡吧。” 本来就是睡梦中惊醒,还都很困,盛嘉树抱着林雀继续睡了,戚行简关掉手机,却突然毫无睡意。 黑暗中,林雀轻声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盛嘉树低低地哄他:“真没事,睡你的。” 又说:“林雀,你的脚怎么这么冰啊。” 没有听到回答——林雀又睡着了。 林雀手腕皮肤温热的触感恍惚还残留在掌心里,戚行简慢慢躺下来,右手紧紧攥成了拳。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一只睡熟后会乱蹬腿的小猫咪[可怜] 第99章 深夜短暂的小插曲完全没有影响到林雀的好梦,早晨醒来,盛嘉树发现他还在自己怀里窝着,睡得很香。 一只手垫在颊侧,另一条胳膊搭在盛嘉树的腰上,小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漆黑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垂在眼睑上,呼吸一下一下,渗入薄薄的布料,将盛嘉树胸前一小片地方染上了暖意。 好像只要怀里能抱着东西,林雀就能睡得很安生,一副很乖很老实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对盛嘉树反唇相讥时是那样可恶。 盛嘉树盯着他看了半晌,无声地牵了牵唇角。 “小狗崽子。” 他轻声喃喃,胸膛里却涌动着一股热热的情绪,陌生的,从未体会过的,却让他感觉很舒服,很喜欢。 真想让林雀就这样一直睡下去,这一刻盛嘉树感觉自己就算盯着林雀的睡颜看上一千年、一万年,都不会感觉到厌倦。 双人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齐,戚行简不知去向,这让盛嘉树有种昨晚这张床上,只有他和林雀两个人相拥而眠的错觉。灰白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玻璃被晨风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越衬得一室安然,宁静惬意。 按理说,第一次来林雀家,还有些见长辈的性质,盛嘉树不应该赖床,可林雀就窝在他怀里睡着,一只手搭在他腰侧,就仿佛有千钧的力量,让盛嘉树完全没办法起床。 好像仅仅只是把林雀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都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盛嘉树屏着呼吸,轻轻够过枕边的手机来看了眼,早上六点半。 那就再躺半小时就好,半小时后他一定起床。 然而才这么想着,就听门外传来动静,似乎是隔壁的门开了,一道脚步声径直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哥,你们醒了吗?” 林奶奶的声音随之响起:“小书,别打扰你哥哥睡觉。” 房门隔音不好,林雀的睫毛颤了颤,盛嘉树下意识轻轻捂住他耳朵,低声说:“没事,睡你的。” 两秒后才反应过来,盯着自己的手,眼底神色有些古怪。 他什么时候也是这么细心的人了? 门口的人停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可没安生一会儿,又听见外头大门响了,林奶奶笑说:“你们回来啦。” “奶奶早上好。”程沨语气含笑,问,“小雀儿还没起来么?” “没呢。” “我们买了早餐回来,最好趁热吃。”傅衍说,“我去叫他。” 房门再次被敲响,盛嘉树脸色沉下来,半晌才吐字:“进。” 傅衍立刻推门而入,紧接着就僵在了原地。 林雀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下意识把脸往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埋了埋,盛嘉树一只手捂着他耳朵,抬眼冷冷瞥向门口的两个人:“你们吵到他了。” 程沨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哦,那真是抱歉。” 傅衍盯着盛嘉树怀里的人没吭声。 他昨晚一想到林雀正在和盛嘉树、戚行简两个人一起睡觉,甚至还很有可能和其中一个人同床共枕,就抓心挠肺,难受得不行,几乎一夜没合眼。 好容易盼到天亮,跟程沨猴急猴急跑回来,结果他看到了什么?! 盛嘉树不仅和林雀同床共枕,还敢狗胆包天地把林雀抱在怀里!! 压抑一夜的焦躁和暴虐倏地窜上来,傅衍后槽牙咯吱吱一响,直接大步冲过去,伸手揽住林雀的腰就把他从盛嘉树怀里拽出来。 林雀蓦然惊醒,起床气“噌!”一下就冒上来,看也不看就甩过去一耳光,“啪!”一声清脆的亮响,在骤然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回荡。 “你他妈的干什么?!” 林雀的手劲那可不是开玩笑,尤其是在他起床的时候,这一耳光毫不留情,傅衍被他抽得偏过脸,阴鸷神情蓦地一僵。 “……”盛嘉树悄无声息松开手,身体往墙根退了退,假装刚刚并没有在跟傅衍抢人。 程沨直接转身拔腿就走,结果就看到戚行简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在卧室门口站着,默不作声地看着这边。 林书从门边探出个脑袋,小声说:“哎呀,忘记告诉你们了,我哥起床气很严重的,惹急了真的会揍人……” 虽然林雀一般情况下都控制得住自己,可他每次起床的时候,就连林书都不敢惹他。 门口的气氛不大对劲,客厅里的林奶奶扭头望过来:“怎么了?” “没事儿。”程沨朝林书眨眨眼,对林奶奶笑说,“小雀儿起来了,我们一会儿就过来吃饭。” 林雀听见他声音,终于迟钝地回神,视线从几个人身上扫过去,尽力压制着暴躁,哑声说:“……对不起。” 傅衍转过头,半张脸上赫然一只清晰的巴掌印,他抬手摸了摸,轻轻一嘶,眼底的阴鸷和怒火却在顷刻间消失无踪,他一条腿跪在床上,两手支在林雀身侧,宽厚的脊背微微耸起,狭长的眼睛里渐渐泛出一层光,更显野性,紧紧盯着林雀看。 像什么眼冒精光的大型猛兽,很强烈的侵略感。 林雀张了张口,声音喑哑,又说了遍:“对不起,没看清是你……” 傅衍眉眼紧绷着:“那你把我当成谁了?” 林雀是把他当成了谁,才这样亲密又肆无忌惮地甩他耳光? 林雀蜷了下指尖,略一摇头,紧抿着嘴唇没说话,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漆黑眼睛里弥漫着浓重的郁色。 他不是把傅衍当成了谁,他起床气太严重,随便是谁在这时候来打扰他,林雀都会感觉很烦躁。 屋内屋外寂静一片,傅衍盯着林雀看了半晌,忽的笑起来。 他想他真是疯了,林雀当着盛嘉树、当着戚行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抽他耳光,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觉得敢抬爪子往他脸上招呼的林雀简直可爱疯了。 真叫他牙根发痒,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在,他非得抓住林雀的手狠狠咬上几口不可。 “对不住,该是我给你道歉的。”傅衍笑得叫人发毛,“忘了你有起床气了。” 林雀低下头,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们先出去吧,我缓缓就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人相继出门,盛嘉树绕过林雀从床上下来,换了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没说,抬脚出去了。 戚行简还在门口站着,盛嘉树偏头瞥了他一眼,冷笑:“走了戚哥,还看什么呢。” 戚行简没吭声,盛嘉树也不管他,径直出门,阴沉沉盯了眼傅衍。 要不是傅衍,盛嘉树和林雀本该有一个很温馨的早晨。 所有人都出去了,林雀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就蓦地一怔。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他面前,指尖捻着一朵黄澄澄的油菜花。 林雀睫毛轻颤了下,抬眼看向戚行简。男生垂着眼,琥珀色的眸子幽深沉静,什么也没说,只把那支油菜花轻轻放到他膝头。 林雀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外,微微皱起眉,低头盯着油菜花看了好一会儿,不觉忘记了烦躁。 ——离林家最近的油菜花田在五公里开外,戚行简早上一个人跑那么远干嘛? · 身后房门一响,程沨关掉“为什么会有起床气”的搜索页面,回头看向他:“好了?” 林雀恢复平静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很多。 “嗯。” 林雀换回了长裤和毛衣,身形瘦削单薄,发丝蓬松乌黑,巴掌大的一张瘦瘦小小的脸被笼在清晨灰白暗淡的天光里,越显苍白冷淡,抬眼往客厅一扫,转身进了卫生间。 戚行简在里头水池边站着,林家条件简陋,连热水器都没有,洗不了澡,他用冷水打湿了毛巾擦脖子,锁骨和喉结上红了一片。 林雀看着他,说:“这是我的毛巾。” 戚行简垂眸一瞥,淡淡道:“拿错了。” 目光从眼尾长长的睫毛下淌出来:“你介意?” 林雀摇摇头,拧开水龙头弯腰去洗脸,完了用昨天拆给戚行简的新毛巾来擦,脸埋在毛巾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谢谢你。” 戚行简从镜子里看他:“有什么好谢的。” 林雀露出一双眼睛,在镜子里盯着他看了几秒,问:“戚哥昨晚上没睡好么?” 第140章 双眼皮又出来了。 戚行简说:“嗯,是没睡好。” 林雀就在他身边,被抱在别人怀里睡觉,他根本不可能睡好。 林雀顿了顿:“是因为……我睡相不好,打扰到你了么?” 他依稀记着昨晚上几个人似乎醒了一次,说了些话,但又不太能确定。 戚行简一面抬着下巴擦脖子,一面垂眸看着他,这个姿势让他视线显得居高临下,密密匝匝的睫毛遮盖了大半的眼睛,又让他目光看起来格外深。 他就那么看着林雀,慢慢道:“嗯。” “你的睡相,真的很差。” 林雀:“……” 林雀神色犹疑起来,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戚行简:“真的……?” 戚行简没说话,拿一双眼皮泛红、泄露出倦意的眼睛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卫生间安静了很久,林雀的眼睛慢慢垂下去:“抱歉。” 戚行简一言不发,过了会儿,把手里的毛巾挂到林雀脖子上,隔着毛巾捏了下林雀的后颈。 用力有点重,林雀蓦地打了个激灵,不知道是被冰的,还是被捏疼了。 “以后别再跟别人睡一张床了。” 淡淡的话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飘开,玻璃门一开一合,戚行简出去了。 林雀偏过头望了眼,微蹙着眉取下脖子上的毛巾,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匆匆刷了牙,出门叫了声:“林书。” 客厅里几个人回过头看他,林书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哥?” 林雀往男生脸上望一眼,低头小声问林书:“我睡相很差吗?” 林书眨眨眼:“不啊,你睡相很好的。” 短暂时间内得到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林雀神色怀疑,盯着林书没吭声。 林书坚定地点头:“是真的。” 只要乖乖给他哥抱,林雀就会睡得很安生,这睡相很差吗?明明一点都不差! “弟兄两个又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林奶奶笑着叫,“快过来吃饭。” 林雀只得放弃追究,抬手揉了揉林书的脑袋:“走吧。” 两人一起回到餐桌边,包子油条葱油饼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另有几份豆浆、几碗豆腐脑。林奶奶笑道:“小沨和小衍买了早餐,谁知道小简也买了,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呢。” 傅衍笑:“有我们几个在,奶奶还怕吃不完?” 林雀看了他一眼,傅衍半边脸上还有点红,他那一巴掌好像打得真的有点儿重。 傅衍伸手去拿筷子,一双手已经拿过来一双,拆了包装袋递给他,傅衍视线一转,林雀举着筷子望着他,一声也不吭。 傅衍挑挑眉,接过筷子:“谢谢小雀儿。” 然后抬手去拿包子,林雀已经夹过一只递给他。 傅衍就勾唇笑了,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眼底划过一丝揶揄和兴味,说:“你突然这么乖,我还有点儿怕怕的。” 林奶奶不明所以:“怕什么?” “受宠若惊。”傅衍笑,“臣妾惶恐啊。” 林奶奶被逗笑了,林雀抿抿唇,低头喝豆浆,旁边程沨似笑非笑地把一只包子用力塞到他嘴里,轻轻磨牙:“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挨了林雀一巴掌而已,就轻狂成这样。 真是叫人牙痒痒。 傅衍不说话,把包子拿在手里,盯着林雀只是笑。 他就说这一巴掌挨得值吧。 盛嘉树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伸手去够离自己挺远的葱油饼,胳膊从林雀前头抻过去,林雀头都不抬一下。 “……” 这狗崽子。盛嘉树恨恨咬牙。 · 吃完了饭,林雀就开始跟奶奶一起收拾东西。林书自己在医院把手续都办完了,房东昨天下午就过来交接了押金,不用他去跑,等把要带走的东西往车上一搬,他们就要走了。 从这片故土离开,大概率再也不回来。 男生们自然要争着表现表现,一起帮忙收拾着,程沨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刘叔凭借高超的车技硬是把车开进来停在林家楼下,等着放东西。 盛嘉树看林雀恨不得把锅碗瓢盆都装上,一副勤俭持家的样子,就说:“这些都不用带,我给你们都买了。” 紧跟着去看堆在客厅里的东西,在那儿点兵点将:“这个不要,这个也不带……怎么连被子都要拿?” 林雀还没说话,盛嘉树就果断说:“都有新的,这些就扔了,不然拿过去也没用,白放着占地方。” 林奶奶看向林雀,林雀沉吟几秒,跟她说:“都送邻居吧。” 所以忙活来忙活去,最终要带走的也就只一些必要的证件、衣服和林书的课本练习题,两个书包就装得差不多。 林奶奶心里舍不得,最后拿了几只大瓷碗,说:“这几个碗就带上吧,我也能往里头种点儿东西。” 林雀接过来,拿旧报纸和旧衣服妥帖包裹了,拿下去放到车子里。 一方小小的屋子很快变得空荡荡,邻居把能搬走的家具都拿走了,客厅花纹老旧的瓷砖上只剩下桌腿安放过的痕迹,灰白的天光从发绿的老玻璃外照进来,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暗淡地徘徊。 林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抓住了林雀的手。暮年离乡,即便这个故乡是很差很差的地方,却到底是他们的根。 林雀轻轻揽住奶奶的肩膀,林书跑过来,抱住林雀的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林雀在少爷们面前总是显得太过于瘦小单薄,可在这儿,林雀是顶梁柱,是奶奶和弟弟最坚实的依靠。 男生们悄无声息走出屋子,在门口静默地望着客厅里。 “走吧。”林雀微微笑了笑,“带你们去过好日子了。” 第100章 戚行简和傅衍去警察局开车,局长自然又是一番热情应酬,给他们拿了很多十四区当地的土产、营养品之类,不说是给少爷们送的,说是给林奶奶送的,让林雀以后在十四区有什么事儿要办,尽管去找他。 两人反倒不好拒绝了,傅衍就接下来,笑道:“那就替林雀多谢你了。” 程沨的车等在外头,傅衍把东西拎上后备箱,拉开前车门,把自己车钥匙丢给司机:“刘叔开我车吧,这车我来开。” 刘叔去看程沨,程沨似笑非笑的:“你昨晚不是没睡好?这也敢开车?” 戚行简俯身坐进后座,淡淡道:“我跟他换着开。” 说着看向盛嘉树。盛嘉树这样的身份,每每出门,后头必定跟着人。 盛嘉树冷冷看了他几秒,掏出手机打电话:“来个人。” 林雀回头看着两人,不明所以,然后没几分钟,一个气质精悍的男人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少爷,您吩咐。” 戚行简把车钥匙递过去,那人看了眼盛嘉树,点点头,就走了。 林雀才知道原来还有保镖一直在后头跟着。 林奶奶和林书头一回见这种阵仗,看了看林雀,很谨慎地没多话。林雀想起什么,问盛嘉树:“那昨晚……” 盛嘉树默认了,眼睛瞟着林雀的脸色。 林雀倒没多大反应。他早该想到的,只是有一点担心他带盛嘉树去那种地方,被盛家父母知道了,会不会对他有什么看法。 只是奶奶和弟弟都在车上,林雀怕奶奶忧心,也就没多说。 这会儿也不过早上九点多,街上有一些人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铁锨匆匆经过,三辆豪车相继开动,惹来无数的瞩目。 林雀隔着车窗望着那些人。曾经他也是其中的一个,现在虽然坐在豪车里,但他从始至终都清楚这不是他的。 他要更努力,他相信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人,崭新的小轿车上载着奶奶和林书,带他们过上真正富足、优渥的生活。 十四区低矮的建筑、贫瘠的荒原逐渐在车后远去,淡化成一个模糊遥远的轮廓,林雀一次都没有回头。 · 林奶奶有些晕车,坐在前头副驾驶上,程沨和盛嘉树坐在第二排,林雀坐在最后一排,林书依偎着他,开始的时候对陌生的前途还有些怯意,到底年纪小,很快就变得高兴起来,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望着高速路外和十四区迥然不同的风景,指着外头小声问林雀:“那个就是摩天轮吗?” 林雀点点头:“对。” “摩天轮底下就是游乐场吗?” 林雀迟疑了下:“应该是。” 前头程沨听见了,想笑又有点儿笑不出来,扶着椅背回头说:“等到了中心区,回头有空了一起去游乐场玩啊。” 傅衍开着车,笑着接口:“可别跟他客气,他家小姨就喜欢搞各种主题的游乐园,中心区十家游乐园里得有七八家是他小姨的,他去游乐园跟回自己家一样。知道全联邦最高的那个摩天轮么?那就是他小姨弄的。” “升到最顶端的时候,整个中心区都看得见,月圆的晚上去最美。”程沨笑眯眯的,逗林书,“小书想不想去玩儿呀?” 第141章 林书看了眼林雀,笑着不说话。 程沨不停逗他说话,林书就腼腆地笑着,说:“等我以后赚了钱,就带我哥去。” 车厢内几个人都笑起来,想到那句“童养夫”,笑容里又多了些复杂的味道。 林雀也低头笑了,轻轻摸了下他脑袋。 戚行简坐在他身边,偏头看着林雀的笑,程沨傅衍两个跟林奶奶、跟林雀说话,戚行简仰头靠在椅背上,听着林雀的声音阖目假寐。 他昨晚后半夜几乎没合眼,没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 到了服务区,车子停下,戚行简醒过来,就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林雀的肩膀上,林雀坐得端正,也没叫醒他。 鼻息间萦绕着林雀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淡淡的香气,熏染了林雀的体温,洁净又温暖。 前头几个人早就想叫醒戚行简了,奈何还要在林奶奶面前装相,忍了好半天,总算到服务区,傅衍一面停车一面就说:“小雀儿叫一下戚哥吧,一起下车透透气。” 林雀才低头,戚行简就自己坐起来了,发丝掠过林雀的面颊,有点痒。 林雀抬手挠了挠,听见戚行简问他:“肩膀累不累?” 有点麻。林雀摇摇头:“没事。” 几人纷纷下车。林奶奶和林书对十四区以外的世界几乎两眼一抹黑,林雀带两人去了下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傅衍给他递过几只薄荷糖。 “来,醒醒神。” 林雀给奶奶和林书分了,抬头一望,这处服务站正在一座山里,满眼葱翠,空气清新,天上飘着濛濛的小雨,稍微有些冷。 手机响了几声,是沈悠给他发来消息,问出发了吗,今天什么时候到。 林雀回答了,沈悠又给他发来几张小狗的照片,是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黑眼睛水润润的,正在抬起爪子放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中。 几乎每张照片中都有这只手出镜,有时托着边牧的下巴,有时揉边牧的脑袋,手腕边缘露出一点白衬衫的袖口,干净清隽,戴着一只银盘钢带的腕表。 是沈悠的手。 林雀盯着小狗看了几秒,打字:【可爱。是沈哥家的小狗吗?】 【是我妈养的。】沈悠回,【太黏人了,给我蹭一身狗毛。】 林雀含着薄荷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 早知道把“可爱”两个字留到这会儿发了。 幸好沈悠很快又发过来:【你喜欢小狗吗?】 林雀打字:【还行。】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手机叮咚一响:【那下次带你到我家来和它玩儿。特别聪明,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林雀:【好的。】 沈悠给他发来一个猫咪贴贴的表情包。 林雀没有表情包,斟酌半晌,给他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耳边蓦地有人出声:“在跟谁聊天?” 盛嘉树跟个背后灵一样,语气幽冷。林雀肩膀微微一颤,扭头看他:“……沈哥。” 傅衍在旁边舒展手臂,眼睛往林雀手机上扫一眼:“在聊什么?” 林雀收起手机:“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傅衍眯了眯眼,忽然说:“我家也有一只狗。” “黑背德牧,可威风了,拿过联邦敏捷赛冠军。”傅衍勾唇瞅着他,“回头带你去我家跟他玩儿。” 林雀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薄荷糖含在嘴里,把腮帮子顶起一小块。 傅衍看了眼几步远外的林奶奶,弯腰朝林雀倾身,声音低沉带笑:“你可是抽了我一巴掌呢,这都不答应?” 盛嘉树微微冷笑。 知道的是林雀抽了他一耳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林雀是吧一张愿望兑现卡拍姓傅的脸上了。 就这样得寸进尺。 戚行简默默看了眼这边,就转开了视线。 他家也有狗,但林雀身边太拥挤了。 因为竞争者太多,林雀又明确表明过不喜欢男的,所以促使他们这几个人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担心在林雀心中根基未稳时暴露了心思,直接被林雀三振出局。 因为太害怕出局,所以对别人也不好轻举妄动,担心把谁给惹急了,直接跟林雀捅破其他人的心思,干脆掀桌,大家都别玩。 如此一来,他们这几个人之间反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彼此针对,却又心照不宣,每个人都在一群人的严防死守下见缝插针,在林雀那儿一点一点地争取更重要的位置、获得更多的特殊性。 以期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可太慢了。 太慢了。 戚行简是很沉稳持重的人,对待任何人、任何事都不缺乏谋算巧夺的耐心。 可林雀是例外。林雀不是他筹谋算计的对象,林雀是他的心上人。 一阵从未如此强烈的焦躁感冲上心头,戚行简目光盯着空中一点,喉结滚动。 他不要作为室友、学长、朋友对林雀好,他要作为林雀的追求者对林雀好。 他迫切需要一个时机,需要一个,能够使林雀那颗冷硬的心为他产生震动的时机。 他要林雀用和看别人不一样的目光来看他,要林雀用对别人不一样的心来想他,他要林雀在人群簇拥中,用那双漆黑阴郁的眼睛下意识地望向他。 破而后立,这是很大的冒险。 但林雀对他有感激,对他有照顾,戚行简想着脂粉呛鼻时林雀悄悄拉走他的那只手,觉得自己也不是没有一丁点胜算。 所以,什么时候,才会是那个时机呢? · 在服务区停留片刻,几人再次上车,傅衍跟戚行简换了位置,俯身钻进后座:“可算是轮到我歇歇了。” 戚行简昨晚没睡好,他惦记着林雀在跟别人同床共枕,更是几乎一夜未曾合眼,刚刚又开了那么久的车,早就困了,直接问林雀:“我靠你肩膀上睡会儿,让不让?” 林雀说:“不让。” 傅衍眉毛一挑,还没说话,就看林雀叫林书让开位置,留出两个座位:“你枕我腿上睡吧。” 他肩膀被戚行简压麻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傅衍还真有点儿受宠若惊了,嘴唇动了动,忽的咧嘴笑开,二话不说就躺下来,躺到一半儿又问:“我真躺了?” 林雀有点莫名地看着他:“不躺算了。” 傅衍立马就把脑袋枕在了他腿上,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亮光,笑吟吟地望着他。 盛嘉树脸色十分不好看,扭头盯着后面,程沨似笑非笑:“你也不怕把小雀儿腿压麻了。” “没事。”林雀说,“他还要开车。” 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司机当然得受到妥帖的照顾。 戚行简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一眼,紧紧抿起了嘴唇。 就这样一路换着开,顾及林奶奶年高,林书体弱,每个服务站都停下来休息,所以花了比来时更久的时间,直到夜色降临,车子才终于开进了中心区。 第101章 中心区正是灯火璀璨的时候,放眼望去,长街华灯初上、车水马龙,摩天大厦鳞次栉比、灯火辉煌,街边的商超大门口尽是穿戴华美的丽人来来往往,西装革履的男人在人行道上缓步慢行,说笑谈天,微凉夜风卷入车窗,裹挟着高级香氛的味道。 林书趴在车窗上,既紧张又兴奋,就连林奶奶也看得目不转睛。 这样的繁华,完全是他们此前根本无法想象的。 “哥,哥,我们是不是到了?” 林书轻轻推身边的人,林雀睁眼,苍白的脸上泄露出一丝疲惫,看了看窗外,点头:“嗯,马上就到了。” 戚行简问了地址,把车开去了樱花路。 见识过十四区那样的地方,程沨和盛嘉树此时看樱花路都觉得繁华,入夜后社畜们下了班,街边的商铺都热闹起来,火锅烧烤琳琅满目,香气热腾腾地扑进车窗,勾得人食指大动。 到了小区楼下,盛嘉树联系的人已经在等,带他们上楼。 房门一开,林雀就怔在了原地。 原本那个积满灰尘、空无一物的出租房赫然已经大变样——通屋贴了奶黄色壁纸,门后墙壁上粘贴了挂钩、底下装置了鞋架,左手边卫生间里换了一看就很贵的一整套卫浴,甚至连洗手液洗衣液这些零碎东西都放好了;右手边,原先那个积满尘垢的廉价油烟机也换了新的,橱柜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再往里走,正对着房门是一张餐桌,餐桌上方安置了一排储物柜,里头整整齐齐叠放着许多床单被套;窗下则是给林书准备的书桌,桌上放着一只护眼台灯,并配有书架,此时书架上还空荡荡的,只摆放了两瓶绿生生的水培植物做装饰。 房间最里面那面墙下,则是一架上下铺的单人床,旁边靠着墙角是一道楼梯,楼梯下一格格抽屉又是可以储物的空间,左侧墙角则刚好安放一只奶白色衣柜。 面对床铺的左手边墙壁上挂了几张极简风装饰画,下方甚至还放了一张黑色的皮质长沙发、一只小小的玻璃茶几,沙发展开来,也能当一张双人床用。 第142章 可即便摆放了这么多东西,屋子里竟然还剩余不少空间,甚至就连头顶那根旧灯管都换成了很漂亮的灯罩,洒下柔和的暖光,一眼望过去,温馨、高档、简洁、大方,谁还信这是之前那间寒碜的出租屋? 盛嘉树转了一圈儿,露出勉强满意的神色,负责人陪在旁边给林雀做详细介绍,打开玄关的灯带给他看效果,又拿出甲醛检测仪现场测试,当然哪儿哪儿都挑不出错来。 林奶奶和林书看着,也都喜欢得不行,林书依偎在林雀身边,笑得眼睛亮亮的。 林雀抬手揽住他,担心这种大力度的改造会影响房东退押金。 负责人察言观色,立刻开口打消他的疑虑:“林小先生请放心,我们已经跟房东沟通过,房东完全没有异议。” 房东当然不会有异议,就算林雀退租时把能搬走的东西都带走,可就冲新换的卫浴、油烟机、这两张床和柜子,这间屋子的租金都能往上翻两倍。 负责人说着将房东签过字的同意书递给他,林雀抿唇抬头,看向盛嘉树。 盛嘉树很满意他此时的表情,稍微抬着下巴:“怎么样?” 满脸写着快来感谢我。 “谢谢你,这儿……我很喜欢。”林雀果然感谢他了,只是下一句立马就让盛嘉树不那么舒坦了。 林雀压低了声音,说:“装修费是多少?我——” “林雀。”盛嘉树打断他,神色冷沉,咬牙道,“我不想跟你吵架。” 林雀就不说了,在心里默默记下,等以后一起还给他。 傅衍也在屋子里四处转着看,夸到:“真不错,小雀儿怎么这么会租房子。” 程沨挑眉看了他一眼,用心十分险恶啊不,很好心地告诉他:“这些东西都是嘉树帮忙置办的,的确不错吧?” 傅衍脸色一僵,恨不得把几秒钟前那句话叼回来嚼碎吞了。 戚行简默不作声地瞥一眼两人,淡淡开口:“林雀,这些东西放哪里?” 林雀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随便收拾了下,沈悠电话就来了。 林雀下楼接他,顺便送走了负责人。沈悠戴银丝眼镜,穿银灰色衬衫和白色外套,倚着车门站在小区楼下,身长玉立,儒雅风流,望见林雀下楼,就微微笑起来:“好久不见。” 林雀眨了下眼睛:“就两天。” “是么?”沈悠不在意地笑笑,“搬家的事情还顺利么?” “顺利。”林雀点点头,“盛哥戚哥他们帮了我很多。” 沈悠丹凤眼中掠过一抹暗色。林雀身边的人真的太多了,稍微迟一点儿,就连插足的缝隙都没有。 他还是大意了。 两人上楼,沈悠笑着打招呼:“奶奶好,弟弟好。” 林雀给几人做了介绍,一面接过沈悠拎来的礼物放到桌子上。 屋子里站了这么许多高高大大的男生,一下子显得拥挤了很多。盛嘉树从沙发上起身:“我订了餐厅,走吧,给奶奶和小书接风洗尘。” 沈悠惊讶地一挑眉:“可我也订了火锅,马上就要送到了。” “我是这么想的,”沈悠没看到盛嘉树脸色似的,含笑道,“奶奶和弟弟奔波了一天,就别出去吃了,也省得折腾,我就订了火锅到这儿,咱们也算是祝贺奶奶和弟弟乔迁之喜,又省事,又方便,吃完了饭,咱们也好早点儿离开,让奶奶和小书尽快休息,怎么样?” 话音未落,傅衍立马积极响应:“我也是这样想。跑一整天了,何苦还要折腾,就在这儿吃了吧,完了叫人来一收拾,也不用奶奶和小书辛苦。” “挺好的。”程沨笑,“反正这儿也坐得下。奶奶觉得呢?” 这两天,他们真是看够了盛嘉树一副林家主人的架势,反正是不可能再给他装相的机会。 林奶奶自然也没有异议。她从没坐过这么久的车,实在不想再坐车了。 林雀看了眼奶奶和林书,也点点头,抿唇望了眼沈悠。 沈悠真的是一个很细心温柔的人。 沈悠冲他微微一笑,全然当盛嘉树为无物。 盛嘉树慢慢坐回沙发上,阴沉的视线从几个人脸上挨个刮过去。 好,都好得很啊。 正在咬牙发狠,面前忽然被递过来一颗薄荷糖,盛嘉树视线顺着薄荷糖滑上去,对上林雀漆黑的眼睛。 男生们跟林奶奶和林书说着话,余光总关注着林雀一举一动,此时不觉都转过视线,盯着两个人看。 “吃颗糖。”林雀垂眼看着盛嘉树,低声说,“别生气了。” 沈悠是好心,盛嘉树订了餐厅给林奶奶接风也是好心,盛嘉树还把房间装修得这样好看,于情于理,林雀都不应该冷落了他。 盛嘉树完全没发现林雀哄他的方式无限接近于哄小孩,盯着林雀手里的糖看了半晌,满脑子都是林雀哄他了。 盛嘉树嘴唇动了动,脸色还是不好看,把头别过去:“我不吃。” 林雀轻声说:“还是吃吧。” 盛嘉树于是就很不情不愿地摊开手:“好吧。” 又补充:“如果你非要塞给我的话。” 林雀抿抿唇,把糖放到他手心。 傅衍皮笑肉不笑,叫了声:“林雀。” “还有么?我也要吃。” 林雀一转头,对上一群人视线,怔了怔,继续蹲地上去收拾东西,说:“没有了,这是最后一颗糖。” 在服务站的时候傅衍给了他一把,路上没吃完,确实只剩下这一颗了。 盛嘉树哼一声,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拆开薄荷糖吃了。 不多时送餐人员上门。沈悠点了不少,几个人把餐桌和茶几拼到一块儿,都没能放下,只能先把一些菜品放进冰箱,然后在桌边热热闹闹坐了一圈儿。 林雀和奶奶弟弟被让到沙发上,程沨拆了饮料,另外给林奶奶倒了杯热水,笑吟吟举杯:“欢迎奶奶和小书来到中心区,回头想要去哪儿玩,别客气,尽管跟我说,我们在学校关着出不来,也能叫人开车来带你们去玩儿。” 男生们不甘示弱,好听话说了一屋子,林奶奶心下并不当真,却也笑得开怀:“谢谢啊,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吃完饭,时候已经不早,几个人坐在屋子里叫司机,林雀铺好了床,带奶奶和林书去卫生间,告诉他们卫浴和洗衣机应该怎么用。他得跟盛嘉树回去,不能留下来陪他们。 林书好容易见到他,才一天多点儿,又要和他分别,依依不舍地跟他到楼下,抱着林雀红了眼睛。 林雀也舍不得,但没有办法,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我又不是不回来……明天上午就过来,好不好?” 明天上午是返校时间,下午要继续上课,林雀心里琢磨着时间赶紧点儿,至少能带他们把从这儿到医院的路走熟了。 有冰凉的水点儿擦过面颊,下雨了。 林雀狠狠心,推开林书:“好了,快带奶奶上去,别着了凉。” 好容易上了盛家的车,林雀靠在椅子里,忽然感觉有点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上的风太大,身上一阵阵发冷。 傅衍还趴在车窗上跟他说话,沈悠和程沨也没走,戚行简站在不远处,靠着车门抽烟,冷淡深晦的视线穿过烟雾望过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靠,我都有戒断反应了。”傅衍唇角勾着,用一种开玩笑似的语气说,“真想把你揣兜里带走。” 在奶奶和弟弟面前一直挺直着脊背、看起来稳重又可靠的林雀,一上车就蜷在椅子里,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一团,雪白柔软的卫衣外套包裹着他,苍白的脸上泄露出一丝接连奔波后的憔悴,看起来可怜又可爱,可爱又可怜。 林雀笑了下,说:“傅哥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车窗开着,冷风和雨丝不断飘进来,林雀裹紧了外套。 傅衍还想说什么,盛嘉树就冷冷吩咐司机:“把窗户关了。” 车窗立刻升上来,差点儿夹了傅衍的手。傅衍赶紧抽手退开,隔着车窗骂了句脏话。 隔音太好,林雀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隔着车窗和几个人摇了摇手,车子就开走了。 盛家的车子一走,剩下几个人彼此打了声招呼,也各上各车,陆续离开,雨丝不大,戚行简靠在车上,慢吞吞抽完了一支烟,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单元楼,终于俯身钻进了车里。 · 第二天上午,林雀没能如约回家。 因为盛家父母回来了。 早晨下着大雨,四个人在雨声中照例吃了顿沉闷的早饭,盛父通知盛嘉树上午有一个采访,盛嘉树需要全程在场。盛父的秘书适时递上采访稿,盛嘉树习以为常地接过来。 选举还有几个月就开始了,盛父需要提前营销一下恩爱温馨的家庭形象,来树立一个稳妥可靠的领导人设。 盛嘉树翻了翻采访稿,看了眼低头专心吃饭的林雀,问:“他呢?” 第143章 虽然圈子里都知道盛嘉树有了个未婚夫,但这事儿没有向选民公开的必要。盛父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不用。” 漫不经心的态度再次提醒盛嘉树这段关系的虚假和短暂,盛嘉树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很差,忍不住又去看林雀。 林雀坐在他对面,吃饭吃得头都不抬,也不去动桌上其他食物,就只啃着自己盘子里的面包片和火腿肠。 安安静静,专心致志,好像父子俩口中的“他”不是他一样。 盛嘉树看得一阵子恼火。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么爱钱、爱吃好吃的,放着盛家这么大一个豪门在这儿,就也不给自己争取一下! 盛嘉树叉了两片烟熏三文鱼放进林雀的盘子里。天降美食,林雀终于舍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叉起来吃了。 盛嘉树睨着他:“好吃么?” 林雀点点头。 “那你多吃点。”盛嘉树扯了下嘴角,“最优质的三文鱼,直供海棠路,不对外流通的。” 话里话外含蓄地暗示:这么好吃的三文鱼,走出这个门你可就再也吃不着了! 所以知道怎么做了么? 林雀一脸茫然。 怎么吃块鱼肉也要被炫富啊。 两人隔着张桌子,盛嘉树什么动作首位上的夫妇俩看得一清二楚,但谁也没在意。 盛嘉树对谁有心思,那是他自己的事儿,只要在必要时履行好“盛家继承人”这个身份的职责,就足够了。 在他们眼中,毫无根基和权势的林雀,是没有一丝威胁性的,自然也就完全没必要把这个青年当回事儿。 但他们是林雀的金主,林雀却不能不把他们当回事儿。 要是盛家父母不在,林雀跟盛嘉树说一声,也就能回家了,可盛家父母就在这儿,林雀再蠢也不会偏挑着夫妇俩眼皮子底下玩忽职守。 吃完了早饭,记者就冒雨上门了,在客厅里调试器材、跟盛家父母的助理确认采访稿,林雀回到自己房间,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知道他不能回去,林奶奶也有些失望,林书更是委屈得要哭,可也没办法。 挂掉电话,林雀就恹恹地趴倒在床上。连着奔波了两天,他精神有点儿差,早上起来浑身酸疼,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有人敲门,林雀站起来:“请进。” 盛嘉树进门,问他:“你上午是不是还要回家?” 那一下起得太快,林雀有一点头晕,又坐到沙发上,摇摇头:“不回去了。” 盛嘉树也不能开口让他回去,陈姨反复叮嘱了要林雀贴身跟着他,平时不在盛家父母跟前也还罢了,这会儿林雀要是出门,他父母心中肯定是不喜的。 盛嘉树皱了下眉,说:“我让人替你回去一趟,要做什么,你跟他说就行。” 尽快给林书在医院办好手续好接着定期复诊,这是林雀心中头一等大事,是不能拖的,林雀沉默片刻,也没推辞,抬头望着盛嘉树:“谢谢你。” 盛嘉树好像越来越懂事了,林雀希望这不是错觉。 林雀的眼睛太黑太专注,让这句道谢显得很诚恳,盛嘉树对这样乖巧听话的林雀感觉到陌生,反倒不自在起来,抿了下唇,说:“这有什么。” 说着给一个跟他的人打了电话,让他听林雀的吩咐。外头助理敲门来找他了,盛嘉树敷衍地应一声,又回头来看林雀。 大约不能回家这事儿真的让他很低落,林雀脸色看着比平常更苍白,人也没什么精神,看起来恹恹的,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显得那双本来就没多少亮光的眼睛愈发阴沉悒郁。 盛嘉树心头流淌过一股陌生的情绪,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下林雀的头发。 林雀抬起头,黑眼睛里有种反应不过来的怔忪。 因为盛嘉树的缘故,林雀被迫和家人分别,好容易接来了中心区,可回家对林雀来说依然是这样艰难的一件事。 盛嘉树和林雀漆黑的眼睛对视,一句低低的“抱歉”就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说完了自己反倒先一愣——原来跟别人道歉,也不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 林雀怔了怔,慢慢眨了下眼睛:“没什么的,你不用说这个。” 助理又来叫了,盛嘉树只得说:“我先出去了。” 林雀点点头:“好的。” 盛嘉树转身往外走,听见后面脚步声,一回头,林雀反应不及,一头撞了上来。 盛嘉树下意识抬手扶了下他肩膀:“跟过来干什么。” 林雀退开一步,说:“送送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有一点呆,盛嘉树忍不住笑了下,说:“行了,做你的事儿去吧,记得早点把东西收拾好,中午就要去学校了。” 林雀轻轻嗯一声。屋子里暖和,他却还是很怕冷似的,穿了好几层衣服,白毛衣和黑色卫衣外套,越衬得一张脸瘦小苍白,头发有些凌乱,安静垂落在雪白耳廓上,让他看起来有种特别乖巧的错觉。 盛嘉树一只手搭在门把上,迟迟迈不动腿。 他总是恼恨林雀脾气硬,老是跟他对着干,可原来只要盛嘉树软和下来,就会得到一个同样柔软的林雀。 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怎么现在才明白。 大约疑惑他为什么还不走,林雀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盛嘉树没忍住,使劲儿捏了下他的耳垂:“我真走了。” 林雀被捏疼了,一只手捂着耳朵,微蹙着眉看他。 盛嘉树终于拉开门走了。 助理修改了几句采访稿,拿给他看,盛嘉树靠在沙发里,捻着手指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感觉那么冰,一丝儿温度都没有。 想了想,叫来陈姨:“帮忙给他送一杯牛奶,要烫一点的。” · 林雀跟盛嘉树安排的人加了联系方式,把要做的事情告诉他,特别请他带奶奶和林书乘坐一下小区到医院之间最方便的公共交通工具,好让林书以后可以自己去做复查。 只看了这么点时间的手机,眼睛都干涩得不行,又困又累,好像又想睡觉了。 喝了两口热牛奶,也再喝不下去,隐隐有点儿犯恶心。林雀把牛奶推远,勉强打起精神,拿出课本开始背单词。 然后被电话铃声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喂?” “哥,你放心。”林书的声音响起来,说,“戚哥带我和奶奶去医院啦。” 过了好几秒林雀才反应过来,怔怔地重复了一遍:“戚哥……?” “对的。”林书说,“戚哥说你知道,奶奶让我问一下你。” “哦,好,知道了……”林雀手脚冰凉,思维迟钝,胡言乱语,“那我问问他。” 说着就把电话挂了,给戚行简打过去。 铃声只响了一秒就被接起来,男生的声音在电话里更显低沉:“林雀。” “戚哥,太麻烦你了。”林雀说,“盛哥刚帮忙安排了人去,你不用跑这一趟的。” “没事,分内之事而已。”戚行简淡淡道,说完就问:“你怎么了?” “嗯?什么怎么了?” “身体不舒服么?” 听起来有点儿蔫蔫的。 “还好,可能就是没睡好,有点困。” 身上一阵阵发冷,又极度困倦,确认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好好学习,林雀就拿着手机起身去卧室,脱掉外套钻进被子里。 知道戚行简口中的“分内之事”意思是林雀申请了他们家慈善基金,所以来人照看是应当应分的事情,但是…… “那也不用戚哥亲自去啊。”林雀语气里带着一点给人添麻烦了的愧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窗外雨声嘈杂,电话里戚行简声音低沉,“反正上午没什么事儿。” 事实上他是想去“偶遇”林雀的,结果到了才知道林雀没办法回来,不过趁机在林奶奶跟前表现表现也是顺手的事儿。 “那好吧。”林雀太困了,尾音拖得有一点长,说,“那我给盛哥的人打个电话,让他不用去了。” “好。” 林雀就挂了电话,给那人说了下,没等到回复,眼皮子就沉沉垂下来,握着手机睡着了。 戚行简送林奶奶和林书去了医院,亲自陪着办好手续,又做了次复查,在外面等待的过程中一直轻轻摩挲着手机,微微蹙起眉。 一切结束后把两人送回家,目送林奶奶和林书上楼,戚行简就又给林雀打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林雀的声音听起来更蔫,还很沙哑:“喂……?” “是我。”戚行简连上蓝牙,发动车子,“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林雀咬字含混,问他,“我奶奶和弟弟……” “办好手续,也做完检查了,几项结果下午才出来,目前情况还不错。”戚行简简短回答,又问,“你在哪儿?” 第144章 “唔,我在……”林雀听起来已经有点糊涂了,停顿半晌,才慢吞吞说,“我在盛家。” 在盛家,病糊涂了却没人照顾。戚行简神色微冷,说:“我现在过来。” 无人应声,蓝牙耳机里只有林雀深深浅浅的呼吸。 听起来是又睡着了。 戚行简抬手去挂掉电话,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几秒,略微旁移,把音量调高了。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戚行简四十分钟就到了盛家,陈姨看见是他,几乎控制不住诧异的表情。 戚家的大儿子少年老成,人又孤僻静默,跟盛嘉树关系也就那样,如今非年非节,也没有长辈,怎么就突然自个儿跑到盛家来了? 采访刚结束不久,盛嘉树没空去林雀房间看一眼,就被盛父叫去书房里拿着上月成绩单例行训话,面上装得平静,心中不耐满得快要溢出来。 谁知道书房内线电话蓦然响起,陈姨说戚家大少爷来了。 戚家大少爷,那是盛父都要起身亲自去见的人,盛嘉树终于得以从书房出来,看见戚行简已经到了客厅里,一身端严谨肃的黑衣,坐姿挺拔,正在跟盛太太客客气气地寒暄。 看见盛父下楼,戚行简起身简略问好,盛嘉树站在盛父身边看着他,冷冷扯了下嘴角:“戚哥怎么有空到这儿来。” 戚行简却不跟他打太极,直接就问:“林雀在哪个房间?” 盛父和盛母花了两秒时间来反应“林雀”是谁,陈姨下意识看了眼楼梯旁边的小房间,戚行简大步过去,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盛嘉树怒火骤起,立刻追过去,就连盛家夫妇都没来得及反应,微微皱眉看着那边。 书桌上摊着课本,搁着杯凉透的牛奶,林雀犹在昏睡,原本苍白的面颊烧得通红,巴掌大的一张脸深深埋在枕头里,漆黑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虚弱又憔悴。 戚行简伸手在林雀额头上一探,就沾了满手冰凉的冷汗。 盛嘉树怔在原地,满腔恼火骤然灭了个干净,猛地扭头喊陈姨:“叫医生过来!” “不敢劳烦。” 戚行简冷冷打断他,用被子将林雀一裹,就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来到客厅,戚行简对夫妻俩略一点头,道:“抱歉打扰,改天再来给伯父伯母赔礼道歉。” 盛父盛母还没说话,就看他稳稳抱着青年,就那么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戚行简进门不到十分钟,就闯进房间抱走了自家少爷的未婚夫。陈姨在盛家做了十多年,还没遇到过这样尴尬的场面,愣了愣,赶紧给戚行简撑开一把伞,盛嘉树冒雨追出去:“戚行简!” 戚行简把林雀轻轻放进车后座,砰一声关上车门,一个字儿也没说,只隔着雨幕冷冷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如冰雪浇头,森寒冷冽。盛嘉树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戚行简的车在面前扬长而去。 第102章 戚行简直接把车开回了自己家。 差不多快中午,保姆在厨房准备午饭,戚老爷子跟宋秀书女士坐在茶桌边听雨品茗,听见庭院中佣人不大寻常的几声“大少爷”,两人回过头,就看见自家那个沉稳持重的孙子怀里抱着团被子,从门口大步闯进来。 仔细一瞧,却不是被子,是被子里裹了个人,全身上下一寸皮肤都没露出来,只从戚行简臂弯里漏出一把乌黑浓密的短发,随着戚行简的步伐轻微晃动。 “等会儿和你们说。” 不等爷爷奶奶开口,戚行简简略说了这么一句,又转头吩咐佣人:“请医生来我房间。” 话音未落,已经抱着人大步上楼,步履间竟是在他身上几乎从未见过的仓促匆忙。 戚老爷子跟夫人对视一眼,两人满脸都写着“哎呦喂”。 林雀一路都没醒,戚行简把他轻轻放到自己床上,打湿了毛巾给他擦冷汗,垂眼看着无知无觉的人,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戚家有两位老人,所以一直配备着住家的私人医生和全套高精尖医疗设备,闻讯很快过来给林雀做检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40度高烧,这不是睡着了,这是直接昏迷了! 医生好一通忙活,完了擦擦脑袋上的汗,说:“幸好发现及时,没其他危险,目前就是高烧,先打上点滴观察一下。” 戚行简坐在床边,眉眼绷得很紧:“辛苦。” 医生拿天价薪酬,在豪宅里有自己独立院落,难得有个活儿,完全不敢接这句辛苦,又开了几种药,让打下手的保姆帮忙擦身降温。 戚行简接过毛巾:“我自己来。” 医生和佣人都出去了,戚行简擦了林雀的脖子,又牵出林雀的手腕,把毛衣袖子挽上去,拿毛巾轻轻给他擦胳膊。 平常林雀隔着衣服碰他一下,戚行简心脏都会发生一场地震,此时林雀光裸苍白的手臂软绵绵躺在他手心,戚行简却生不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想法。 只有控制不住的焦躁和忧虑。 昨晚分别时还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现在就躺在他眼皮子底下,高烧发得人事不省,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嘴唇干裂起皮,警惕性那么强的一个人,被医生怎么摆弄都无知无觉,毫无反应。 他只想着自己默默做好事,可要不是林雀给他打电话,戚行简没能及时发现林雀状态有异,会怎么样? 盛家那么大,却只给林雀那样一个小房间,悄无声息高烧到40度,盛家的佣人和管家漠不关心,盛嘉树更是直接把林雀独自丢在脑后不闻不问,林雀还在电话里跟他讲“没有不舒服”。 这一次他侥幸察觉了,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戚行简忘不了闯进房间时看到的画面。林雀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紧紧蜷缩成一团,像一支苍白枯萎的桔梗花。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多想,那样的画面但凡多回想一秒,无法自控的怒意就直冲上来,骨子里长久压抑的暴虐因子就开始蠢蠢欲动。 每次顶着个未婚夫名头耀武扬威时就有盛嘉树,这时候怎么就不见他这个未婚夫了?! 床上的人轻哼了一声,戚行简蓦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抓疼了林雀的手腕。 他倏地松手,可林雀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已然浮出了几道红红的勒痕,烙在苍白的皮肤上,尤为触目惊心。 盯着那几道勒痕看了半晌,戚行简嘴唇动了动,哑声道:“对不起。” 为一切。 他愤怒于盛嘉树的粗疏和冷漠,可他自己难道就没错么?口口声声说喜欢林雀,说林雀是他的心上人,却让林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遭受这样的病痛和折磨。 柳和颂那次是这样,今天又是这样。 就连他的愤怒,都让林雀受伤。 佣人轻轻敲门,说盛家大少爷来家里了,戚行简没急着下楼,先给林雀擦完身,再拿出手机给学校打电话请假。 做完了一切,摇铃叫一个佣人来房间看着药水,这才缓缓起身,慢慢下楼。 盛嘉树在客厅里坐立不安,衣服鞋子上还都挂着水渍,一面和戚老爷子、宋老夫人说着话,目光不断飘向楼上。 终于看到戚行简出现,“腾”一下霍然起身,完全顾不上失礼失态,快步走上前:“林雀怎么样了?” 戚行简面无表情,抬脚往外走,盛嘉树心焦如焚,却也只能跟上他。 到了屋外廊檐下,戚行简才停住脚,盛嘉树追着他一叠声地问:“他是怎么了?发烧么?现在情况怎么样?医生是怎么说?你——” “林雀拿了你家多少钱,违约金是多少。”戚行简打断他,冷淡地看着盛嘉树,“我替他赔了,从此后,他跟你一刀两断,再无关系。” 盛嘉树的话戛然而止,面色僵硬地望着他。 事情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戚行简之前揭开了那层皇帝的新衣,还不够,现在还要撕碎它,不惜因此彻底跟盛嘉树撕破脸。 盛嘉树当然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这次盛嘉树是真的冤枉。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林雀,却因为采访、被盛父训话而无法抽身,中途趁隙叫陈姨去看了两趟,陈姨出来都告诉他林雀只是在睡觉。 但他也当然不可能跟戚行简解释,要解释要道歉也是要对着林雀,戚行简算他什么人?! “这是我和他的事。”盛嘉树咬牙道,“轮不到你插手!” “如果我非要插手呢?”戚行简声音冰冷,“竞选只剩下几个月,你父亲在笼络我父母吧,如果我跟父母谈一谈——” “盛嘉树,你在你父母面前没有置喙的余地,但我自认为在我父母跟前,说话还是有点儿分量的。” 这已经是威胁,明晃晃的威胁。 还是拿盛家家族的命运前途来威胁他。 盛嘉树面上血色尽失,嘴唇颤动着,半天说不出来话。 平常时候,傅衍、程沨这几个能在戚行简面前偶尔占一次上风,可他们都清楚那是因为戚行简根本没认真,一旦戚行简较真起来,只怕他们这些人中间,也只有沈悠能与他一搏。 第145章 就比如此刻。 “我曾经告诉过你,如果我真的觊觎他,你根本没有资格再占有他。” 戚行简淡淡道:“现在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真的,一丝一毫也不配拥有他。” “我不配,你就配?” 檐外雨声嘈杂,冰凉的雨丝被风吹进来,扑到两人的身上,盛嘉树声音嘶哑,咬牙冷笑:“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插足别人的第三者,也好意思跟我谈资格?你——” 戚行简的眼神一瞬间阴鸷得骇人。 盛嘉树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咬牙死死盯着他。 但戚行简失态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冷淡的姿态,那一瞬间恐怖的神情就像一个转瞬即逝的错觉。 他看着盛嘉树,几秒后,转身就走。 他懒得再跟盛嘉树谈下去,也根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盛嘉树盯着他背影,他知道戚行简接下来会做什么,他想要林雀继续留在他身边,就必须想办法阻止。 盛嘉树嘴角肌肉神经质地抽动,蓦地开口:“他离开我,我会死。” “我死了,我父母也不会让他活下去。” 戚行简背影微微一滞。 他当然不会乱想什么言情剧的矫情话,盛嘉树能这样说,那必然是有不能外宣的隐情。 关于林雀为什么会被盛家从遥远闭塞的十四区选中,戚行简只能推测到是因为盛嘉树的健康和安全,以为是随机地选中。 现在他又多知道了一些。 但这实在让人愉悦不起来。 因为这意味着林雀在盛家夫妇俩眼中或许确实不重要,但在某种程度上,林雀又是不可替代的。 这就让事情变得很麻烦。 戚行简转身,瞳孔微微颤动,冷冷道:“是因为你父母那些神神叨叨的毛病?” 他真的敏锐得惊人,盛嘉树仅仅只是泄露了一丝,但戚行简立刻就把事情推测了个八|九不离十。 盛嘉树直视着他眼睛,冷笑:“不然你以为?” 实际上后果不至于像他说得那样严重,盛嘉树自己更是根本不信那一套,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夸大其词也好虚张声势也好,这是心理的博弈,盛嘉树只想阻止面前这个看似冷淡实则最疯的疯子,只想要林雀留在他身边。 哪怕到最后也仅仅只能把他留下三个月。 戚行简沉默下来。 他用盛家的命运前途来威胁盛嘉树,现在盛嘉树一报还一报,可用来威胁戚行简的,却是林雀自身的安危。 但是。 用林雀去冒险,这一条从来不在戚行简用来解决事情的选项中。 “还有多久。” 戚行简看向盛嘉树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盛嘉树垂在身边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三个月。” “竞选在十月。”戚行简言简意赅,“三个月后,从林雀身边滚蛋。” 盛嘉树冷笑:“话也别说这么早。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戚行简的心计、谋算是比他要强,可那又如何?林雀的心属于谁,谁才是那个最终的赢家。 戚行简冷冷盯着他,眸色深晦不明。 盛嘉树知道他不可能让自己在今天见到林雀了,也不再强求,把林雀的手机和衣服留下来后,就和戚家两位老人告辞走了。 一上车,就狠狠锤了下方向盘,盯着戚家庭院的眼神阴鸷狰狞,眼底却缓缓渗出眼泪来。 林雀。林雀。 他刚刚见识了他的柔软,刚刚尝到了心动的喜悦和牵肠挂肚的甜蜜,刚刚学会了道歉,学会了要怎么对林雀温柔,就眼睁睁看着戚行简当着他的面把林雀带走,而他站在大雨中,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从未这样恨父母,更恨自己。 如果他能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强过戚行简,强过企图安排他一切的父母,又怎么会遭受今天这样的耻辱。 眼睁睁看着林雀被人从自己身边夺走的痛苦和无力,他不想再经受第二次。 绝对,不要再经受第二次。 戚行简在檐下站了很久,指尖用力揉捻着,想抽烟,却没带烟出来。 大雨依然肆无忌惮地下着,无动于衷地下着,冷眼旁观地下着,戚行简深深呼吸,把眼底的猩红一点一点压下去。 三个月又怎样?林雀一定是他的,林雀必须是他的。 不然,不然。 戚行简面无表情盯着雨,将心底刚刚冒头的阴暗的念头粗暴按灭了,直到神情毫无异样,才转身回屋。 戚老爷子和夫人还在客厅坐着,看见他进门,什么也没问,宋女士扶着桌沿站起身,笑吟吟道:“我跟你一起上去看看那男孩,可以么?” 戚行简刚把人抱回来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那是谁,可盛家的大少爷后脚就急匆匆追过来,要说还不知道那是谁,两人也白活这些年了。 自家孙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直接把人家小未婚夫给拐回……偷回……抢回……随便怎么说吧,反正是弄回自己家里来了。 宋秀书还真想去看看,那小孩儿得有多大的魅力,能让自家孙子这层人皮都快穿不住了。 戚行简看了眼明显兴致勃勃的爷爷和奶奶,抿了抿唇:“可以。” 宋女士就笑吟吟地走过来。她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四五十岁,穿了身夹绒的旗袍,越衬得身段挺拔精瘦,只是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却是瘸了一条腿。 但她从不爱借助拐杖行走,也不叫人扶她,残疾也残疾得大大方方,旁人照样得恭恭敬敬,还心悦诚服地送她绰号,叫“跛足凤凰”。 戚行简走在宋女士身后,护着她上楼梯,一同进入自己的卧房。 屋子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将噪杂的大雨隔绝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房内只开了一盏小壁灯,林雀仍然在昏睡,深咖色的床单大被越衬得他一张小脸瘦削苍白,长长的睫毛安静合拢,在眼睑上投下一抹淡淡的暗影,像什么华美的鸟类收拢的羽毛。 神色看起来倒是比之前安稳了些,安宁静谧,说不出的美感。 佣人从床边椅子上起身,悄无声息退到旁边,宋女士仔细端详了片刻,轻声问孙子:“他怎么样?” 戚行简给林雀量了体温。医生开的药很有效,一个小时过去,体温终于有所下降。 戚行简紧绷的眉眼舒缓了几分,说:“发烧了,看看到晚上能不能退烧。” 宋女士点点头,又盯着林雀的睡颜看了一会儿,轻轻笑起来:“倒是个很漂亮的小孩子。” “他的眼睛最漂亮。”戚行简声音同样压得很低,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雀的脸,“您一定会喜欢他的。” 宋女士也是头一回在他身上看到这样的眼神,不禁逗他:“要是不喜欢呢?” “没有这种可能。”戚行简淡淡道。 语气平静而不容错认的笃定。 没有人会在了解林雀后还不喜欢他,如果有,那必然是那个人心盲眼还瞎。 而他的奶奶,漫天炮火中浴火而生的“跛足凤凰”,必不可能是那种肤浅的人。 宋女士不由笑起来,再次把视线落在林雀的脸上。 祖孙俩的审美一脉相承,这小孩儿虽然还在一动不动地睡着,但…… 确实是没有这种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节快乐!假期快乐我亲爱的们! 两章加一块儿一万字还多,没错这就是祖国母亲的排面! 第103章 林雀昏睡了多久,戚行简就在他床边坐了多久。 中途林雀模模糊糊醒了一次,含混地念叨:“去……学校……” 烧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去学校呢。戚行简垂眼注视着他,轻声道:“不用去,给你请假了,放心睡。” 如果此时有旁人在侧,一定会为他语气里浓稠的温柔而感到悚然。 林雀一直睡着,戚行简完全没办法放心,把医生又请过来好几次,得到的结果都是已经在好转了,没有其他问题。 戚行简想着曾经沈悠替林雀把脉后和他对视的那个眼神,心中一阵阵焦躁:“那他怎么还不醒?” “他只是太累了。”医生安慰道,“能睡是好事儿,这是身体在自我修补,他之前亏空太大,早晚得有这一遭。回头等他好了,我再给他做个全身检查看看。放心,不会有事的。” 戚行简紧抿着嘴唇没说话。 林雀还在十四区时有多辛苦,已经不得而知,可在上个月,几乎一整个月下来,林雀每天睡眠时间超不过五小时,到后来一个多星期,更是增加了两个多小时接连比赛十数场的巨大负荷。 那时候的林雀变得更加沉默,精神上的过度紧绷体现在方方面面,假期回了次家,这种危险的紧绷才稍有缓解,谁想到今天这病突然就来势汹汹。 只怕正是这些原因了。 幸好……幸好只是发烧,幸好他及时发现了。 第146章 林雀眉毛上的创可贴卷边了,戚行简轻轻撕开,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没必要再用创可贴了。 鼻梁上的青紫已经消下去,划伤的破口也结了痂,红褐色的,狰狞的一道,给林雀乖巧安然的睡颜上平添几分戾气。 矛盾的,野性勃勃的小狸花。 戚行简喉结动了动。某种渴望突如其来、蠢蠢欲动——他突然想咬林雀一口。 很想很想,过于强烈的冲动令他自己都感到可怕。 但林雀身上的伤疤已经够多了。 戚行简克制地别开视线,拿过水杯吞下一大口冰凉冷水,勉强压抑住那股突如其来的、汹涌的焦渴。 大雨下了一整天,林雀是在暮色四合时才醒过来的。 戚行简看着他眼皮颤动,随即缓缓睁眼,茫然地望着头顶天花板,紧接着猛地一骨碌爬起,然后一脸痛苦地软倒回床上。 戚行简将他接入了自己怀里,在林雀一拳头往他脸上招呼的前一瞬及时开口:“是我。” 林雀拳头停滞在戚行简颧骨上半寸的距离,仰起脸定定地盯着他好半晌,才软绵绵地垂了手。 他也是虚张声势,这会儿的林雀没有半点儿力气。 “我……”林雀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叫人不忍听,“我想,上厕所。” 戚行简将他扶下床,等他踩上拖鞋,就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林雀小幅度地挣扎了下:“我自己——” “别逞强。”戚行简淡淡道,一直把他抱进洗手间才放下来,垂眼看着他,“要我帮你扶着么?” 林雀脑子里稀里糊涂,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不要。” “好。” 戚行简点点头,慢慢松了手,看他能自己站稳,才转身出去。 水声断断续续,过了好一会儿,林雀才扶着门慢吞吞挪出来,戚行简很熟练地抱起他,把他送回被窝里。 林雀终于清醒了些,这才有心思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让他苍白的脸上露出疑虑,戚行简不等他开口,就说:“这是我家。” 林雀脑子里更加糊涂,他为什么会在戚行简的家?他是怎么来的戚行简的家?他是发烧把脑子烧出幻觉了?面前这人真的是戚行简吗?? 戚行简低低一笑:“你问题好多。” 林雀睁着一双雾蒙蒙的黑眼睛望着他:“我还什么,都没问。” “嗯。” 是什么都没问,全写在眼睛里了。 病糊涂的林雀比平时的林雀情绪更外显。戚行简没说那些事,示意他含住温度计,给他掖了掖被角,低声道:“你发烧到40度,我替你请了假,晚上先安心睡,明早一起回学校。” 林雀叼着体温计,慢慢点点头,发烧让他的眼睛更水润,黑漆漆的,瞳孔还有些涣散,面色苍白,薄薄的眼皮上却一片潮红,脆弱又憔悴。 也只有躺在病床上,被病痛压倒了理智,林雀才会泄露出这么一点脆弱来。 戚行简喉结动了动,掩饰什么似的别开眼,望向墙上的挂钟。 到时间后,取下体温计看了看,终于退烧了。 戚行简暗自松一口气,给林雀喂了些水,问他:“吃点东西,再接着睡觉?” 林雀头有些疼,思维迟滞,过了好几秒,才说:“好。” 戚行简亲自去给他拿吃的,并带来了医生。 医生给他换了药,惊叹于林雀退烧的速度,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戚行简扶着他慢慢坐起来,林雀头晕得不行,靠在枕头上缓了好一会儿,勉强喝了点儿甜汤,就又吃不下了。 稀里糊涂的脑子里这才反应过来戚行简说他高烧40度。 忍不住问:“我真的发烧这么严重吗?” 这反射弧。戚行简淡淡道:“你自己发烧,自己不知道么?” 林雀抿唇:“我从来不生病的。” “嗯,从来不生病,一生就是这么大的病。”戚行简声音微沉,说,“下次再有什么不舒服,不要再逞强。” 林雀觉得自己根本没逞强,早上那会儿他真没想到是生病,还以为是这阵子太累了,下雨天又太适合睡觉。 林雀稍微有点儿不服气,但看在戚行简跑来跑去照顾他的份上,忍住了没反驳。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从盛家跑到戚家来让戚行简照顾他的啊? 闯进盛家抢人这事儿太上不得台面。戚行简轻咳一声:“电话里听你声音不太对,就去盛家找你,他们家都在忙,也没有医生,就把你带我家来了。” 林雀目露犹疑:“是这样的吗?” 戚行简面不改色:“就是这样的。” 他把林雀的手机递给他:“下午盛夫人上门来看过你,沈悠他们也给你打过电话,你看要不要回一下。” 林雀眼睛疼,不想看手机,摇摇头:“等下再说……盛夫人怎么会来看我?” 话出口就明白了,盛夫人哪儿是来看他的,分明是来看戚家人的才对。 戚行简垂眸收拾餐具,遮去眼中微冷的神色。 盛夫人到林雀病床前那股子惺惺作态的模样,真叫人厌恶。 林雀精神不济,才说了几句话,就又开始昏昏欲睡,强撑着精神问戚行简:“既然在你家,那我是不是该去问候一下你家人……” “明天问候也不迟。”戚行简抬手,轻轻捂住他眼睛,声音低沉磁性,“睡吧。” 好像有什么魔力,话音落下,林雀睫毛颤了颤,真的就又睡着了。 被他睫毛扫过的掌心一阵酥痒。戚行简收回手,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紧紧抿起唇。 枕边林雀的手机又亮起来,是盛嘉树的来电,戚行简拿过来毫不犹豫地挂断,无视满屏幕的未接来电,把手机按了关机。 想顺手帮他充个电,结果找不到匹配的充电头。林雀的手机太老旧了,屏幕上不知何时摔出裂缝来也舍不得换。 “小吝啬鬼。” 戚行简微微露出一点笑,站在床边盯着林雀看了好半晌,才起身去洗漱。 晚上就守在床边,半夜的时候林雀又起了一次烧,戚行简喂他吃了药,继续给他擦了次身。生病的林雀乖得不像话,软绵绵靠在他怀里,半昏半醒,让张嘴就张嘴,让伸手就伸手。 好像就算这时候让他做任何事,林雀都会乖乖听话。 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戚行简拿开水杯,盯着林雀沾了水渍的嘴唇。 本来就没有多少颜色,病中更显寡淡灰败,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却看得戚行简牙根发痒。 想叼住什么东西狠狠咬的渴望又一次在心中鼓噪,戚行简喉结倏地一窜,克制地挪开视线,几秒后又飘过来,像是中了什么不看会死的蛊毒。 戚行简微微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慢慢靠近。林雀一无所知地靠在他怀中,两瓣薄唇习惯性地抿起来。 戚行简蓦地起身,重重呼吸了几下,大步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的水声响了很久,卧室大床上,昏睡中的林雀翻了个身,把被子抱在怀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 翌日早晨,林雀一觉睡醒,整个人都有种灵魂出窍般的虚脱感。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宣布林雀彻底退烧,可以去学校了。林雀慢吞吞挪去洗手间冲了个澡,出来时戚行简给他递了套衣服。 “这不是我的衣服。”林雀形容尚有些憔悴,神色却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黑漆漆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是不是拿错了?” 尽管明知道那样乖巧的林雀只是病中限定,戚行简心中某个地方还是骤然一空,面上冷淡沉静,不显分毫:“你的衣服落在盛家,这是我让人给你新买的。” 事实上昨天盛嘉树去学校之前把林雀的东西都送过来了,只不过盛嘉树买给林雀的那套衣服早就躺在了垃圾桶。 林雀不疑有他,只得接过来:“谢谢戚哥。” 戚行简琥珀色的眸子安静注视着他:“谢什么。” “谢你……照顾我,帮我请医生。” 林雀声音还很沙哑,偏头低低咳嗽了几声,说:“这周末我请戚哥吃饭,可以么?” 他直接将戚行简对他的照顾归结为友情的动机和戚行简人好,所以答谢他的方式也是朋友间的请客吃饭,或许不是有意为之,但戚行简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一种划清关系的属于林雀的冷漠。 戚行简轻轻咬了咬牙,觉得那句“吝啬鬼”真的没说错。 林雀对自己吝啬,对别人也吝啬,吝啬到不肯多分出一点心思琢磨他、探究他,更吝啬于赐予戚行简哪怕一点点的真情和真心。 盛嘉树总是那么轻易就被林雀气到跳脚,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随你。”戚行简淡淡道,一面走向衣帽间一面说,“换衣服吧,一起下去吃早饭。” 林雀看他走进衣帽间关了门,迟钝地意识到什么,四下看了一圈儿。 第147章 这好像是……戚行简自己的卧室? 戚家难道就没有个客卧吗……? 转念一想,戚行简也刚刚住过林雀的卧室、甚至还跟他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过觉,可能正常朋友之间就是这样的,即便是盛嘉树那样倨傲的人,不也会跑到别的宿舍去,要跟好哥们挤一张床上睡觉么? 林雀迅速达成了自洽,就把这一茬丢在脑后,很快换好了衣服,跟着戚行简下楼。 他曾坐在盛家的车上远远看过戚行简的家,望见一片白墙黑瓦,只觉得严整肃穆,沉闷庄严,如今偶然进来,才发现里头远不是这么一回事。 林雀跟在戚行简身后穿过走廊,看见走廊的墙上不像盛家那样挂着让人看不懂的抽象画,而是一幅幅野生动物的照片,狮虎鹰隼、浣熊企鹅,灵动可爱,生机勃勃。 顺着楼梯走下,客厅十分开阔明亮,井然有序地布置着玻璃吧台、亚麻色长沙发和乌木茶桌,茶几上放着一只细长颈的天青色花瓶,瓶中错落有致地插了几支白色桔梗花;茶桌正对着一整面墙大的透明落地窗,洁净明亮,一尘不染,透过落地窗望过去,庭院中树木葱茏,海棠繁盛,红花绿树,生机盎然,简直叫人看一眼都会醉氧。 林雀每次走进盛家大门,总是错觉走入了一座珠光宝气、死气沉沉的坟墓,可戚家带给人的感受与盛家截然不同,是优雅的、生动的、舒适惬意的,一种温馨悠然的生活气息。 盛家像一座冷冰冰的、展示奢华珠宝的玻璃柜,但站在戚家,完全不会叫人怀疑这家主人拥有着怎样丰盈、充沛的生活情趣,和对家庭的细致和热爱。 林雀完全没想到戚家庄园的表里竟然如此不一,他几乎是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 但是,喜欢又能如何呢?这是戚行简的家,又不是他的。 餐厅中有几个佣人在摆饭,茶桌边的藤椅上坐着两位老人在喝茶聊天,林雀微微拘谨起来,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戚行简回过头,淡淡看着他:“来。” 林雀快步和他并肩,心中稍微安定了几分, 茶桌边的两位老人闻声回头,脸上就露出浅浅的笑意。宋女士起身笑道:“身体怎么样了?” 她语气温和,带着点儿若有似无的亲昵,没有丁点儿豪门阔太太的架子,竟然还亲自起身和林雀打招呼。 林雀反倒有些紧张起来,说:“谢谢您关怀,已经好多了。” 戚行简跟他介绍:“这是我奶奶和我爷爷。” “奶奶好,爷爷好。”林雀朝两位老人问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其实一点儿也看不出老,保养得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也就只有鬓边几缕白发泄露了她真实的年龄;眉目十分温和,气质是一种经过时光淬炼的优雅从容,看他的眼神也很慈爱,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宋秀书女士…… 宋女士也在打量他。 她孙子把这小孩儿看得很紧,她也只昨天见了那一面,那时候林雀还在昏睡,满面病容,也看不出什么,而此时再看,青年头发浓密蓬松,额发太长,遮住了眉毛,肤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越显眼睫漆黑;鼻梁和下颌的线条都很漂亮,嘴唇很薄,颜色寡淡,习惯性地抿着,透出一点不大明显的倔强。 林雀穿着水貂绒的白毛衣,毛衣中领刚好抵在尖尖的喉结下,更显青涩;水洗蓝的牛仔裤完美勾勒出修长精瘦的一双腿。身量纤瘦单薄,仿佛弱不经风,却很挺拔,毫无畏缩怯懦之感,冷淡中自有一种不与人言的沉静和坚韧。 是个很漂亮的小孩儿。尤其是那双眼睛,果然妙不可言,乍一看黑漆漆一片,阴沉幽郁,仔细瞧,却是远超出同龄人的成熟冷漠,故事感十足,十分摄人心魄。 宋女士看着这双眼睛,就有些明白自家孙子为什么会对他动心了。 她笑着看了眼戚行简,戚行简抿着唇,假装没看到她眼里的揶揄。 戚老爷子咳一声,开口道:“过来喝茶。” 戚行简抬手搭了下林雀的肩膀,很快松开:“过去坐。” 戚行简给林雀拉开椅子看他坐下,然后坐在他旁边。戚老爷子没有宋女士保养得那么好,一头长发颜色花白,在脑后扎了个小丸子,眼角的皱纹很明显,眼神深邃平和,穿一身白色太极服,书香气十足,看着像一个仙风道骨的隐士。 他泼了残茶,问林雀:“你们年轻人喝得惯这个么?要是不习惯,让他们给你榨果汁。” 林雀忙道:“喝茶就很好,谢谢戚爷爷。” 戚老爷子给两人倒茶,说:“行简就不爱喝,非要喝什么咖啡,那玩意儿酸苦酸苦的,能有茶好?” 戚行简不吭声,林雀扶着茶杯拘谨道:“这确实……” 戚行简偏过脸,无声笑了下。 宋女士笑着问林雀:“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我叫林雀。”林雀说,“麻雀的雀。” 宋女士笑吟吟道:“好可爱的名字。” 眼珠子圆圆的,黑黑的,果然像一只小麻雀。 宋女士又问他是哪里人,家里都有谁,今年多大了这些问题,林雀一一回答,说到十四区的时候下意识观察她,宋女士没有一丝轻蔑嫌恶这类的表情,笑道:“说起这个倒想起来,十多年前,我还在十四区盖了个学校。” “嗯。”林雀点点头,说,“我就在里面上过学。” “是么?”宋女士笑起来,“那还真是有缘分。” 林雀说:“这周末戚学长去十四区采风,还拍了学校的照片,说要给您看。” 宋女士根本没看到照片,笑眯眯去看戚行简,戚行简面不改色,给奶奶添茶:“您喝茶。” 落地窗外雨声淅沥,客厅中温暖安然,茶香盈盈。和两位老人说了几句话,佣人就过来请吃早饭了。 戚家的早饭也全然不是盛家那种冷冰冰的面包三明治,大圆桌上摆满了豆浆稠粥小笼包,热热闹闹热气腾腾,落入肠胃,整个人都暖和舒展了起来。 总之,完全没有发生任何林雀担心紧张的事情,是一个十分温馨惬意的早晨。 吃完了饭,宋女士安排车子送他们去学校,拉着林雀的手反复叮嘱要常来玩儿,还要约定两家回头一起吃饭。 车子缓缓开出去,林雀回了好几次头。 他很喜欢戚家的房子,也喜欢戚爷爷和宋奶奶,但因为清楚这样的地方、这样的长辈与自己不会有更多的缘分,心中难免有些怅然若失。 戚行简忽然开口:“我奶奶说的不是客气话。” 林雀转头看向他,戚行简说:“回头看你奶奶什么时候方便,大家一起吃个饭。” 他自然清楚宋女士对林雀和对其他晚辈态度上的区别,宋女士是真的喜欢林雀。 “好的。”林雀点点头,心里却根本没当真。 戚行简看一眼他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微微抿了下唇,转头去看窗外。 别说一个十四区的穷小孩,就是圈子里的哪个晚辈被宋女士拉着手说话,也要兴奋得忘乎所以了,偏偏林雀还是这样冷静。 林雀把一些东西看得太明白,比如阶级,比如身份,这让他在豪门的圈子里能够时时刻刻都保持着清醒和理智,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但有些时候,戚行简希望他可以不那么清醒。 可是,他喜欢的,不正是这样的林雀么? 戚行简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 不着急,慢慢来,接近一只牙尖爪利的野猫,本来就是一件非常需要耐心和爱的事情。 他早已经有这个觉悟,不是么。 戚行简默默安抚了自己,开始想找一个话题继续和林雀说说话。 然而转头一看,林雀早就开始戴上耳机阖目假寐,长睫垂落,苍白的侧脸上一片平静,就连刚刚上车时那一点很轻微的怅然若失都消失无踪了。 戚行简沉默片刻,开口道:“在听什么?” 林雀抬起眼皮,摘下一只耳机:“什么?” “我是问你,”戚行简重复,“在听什么?” “外语听力。”林雀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你要听吗?” “……”戚行简淡淡道,“不,我不听,你听吧。” “哦。” 林雀就戴上耳机,重新闭起了眼睛。 戚行简无声地抽了一口气,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作者有话要说: 好困,碎觉了,宝子们晚安[垂耳兔头] 第104章 到了学校,正是下课时间,校园里学生来来往往,校车从樱花树下开过去,很多人都不约而同扭头望过来。 好像知道里面坐的是谁一样。 校车在1号宿舍楼门前停下,林雀跟戚行简下车,戚行简停在车门口撑起一把黑伞,站在地下抬头望向他。 林雀挎着书包走入他伞下,旁边的学生齐刷刷扭头盯住他。 第148章 似曾相识的场面,这些人的目光内涵、宿舍门口的气氛,却早与一个月前截然不同。 在车门口冷不丁吸了口冷风,林雀掩唇咳嗽几声,和戚行简一起上台阶。 男生们都盯着他,看见林雀脸色苍白憔悴,犹带病容,白色中领毛衣外裹着件黑色的夹绒外套,很怕冷似的把两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裹得很严实。 神色冷淡,身姿挺拔,略低着头走在戚行简身边,被高大挺拔、气质冷峻的男生一衬,越显苍白单弱,宛如一支被雨打过的桔梗花。 却再也没人敢轻视他——一个人单挑“兽笼”整个排行榜却无一败绩、连校长都亲自来看他比赛,更是在短短一月内学习成绩飞涨,要不是因为入学时间短,综合分不占优势,林雀就要从岌岌可危的红领带一跃飞升成荣耀的金领带了。 这样强悍的一个人,谁还敢轻视他呢? 甚至好像这个十四区来的穷小子,和贵族学校中最高不可攀的戚家继承人、黑领带专业户并肩行走,都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什么配不配,更没有什么好奇怪。 男生们目送两个人走上高高的台阶,戚行简收了伞,快走两步,竟然亲自给林雀推门。 “……” 男生们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了。 两人进了大门,戚行简又掏出卡来刷门禁,林雀全程手都没从口袋里拿出来,就那么跟着戚行简上楼了。 两人的背影刚刚从人群视线中消失,宿舍门外的男生们面面相觑,立刻就开始窃窃私语:“你们不觉得奇怪么?昨天那位和戚少爷齐齐请假,今天又双双出现,这什么情况?” “你还不知道么?据说昨天那位发烧,竟然是戚哥亲自给主任打电话请假的!” “这不更奇怪了?难道那位生病,竟然是戚少爷照顾的么?” “难怪昨天盛大公子脸色那么黑!晚上训练的时候球风那叫一个猛,好像打得不是球,而是某人的脑袋!”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也……” “天呐,盛大少爷好像真的被撬墙角了!撬他墙角的还是戚家这位!” “这可是你说的啊,敢传那两位的劈腿绯闻,你等着被踹飞吧!” “靠,你明明也这么想,装个毛线啊淦!” 背后的议论林雀毫不知情。回到宿舍,大约听闻了他们回学校,沈悠、傅衍、程沨的电话紧跟着就来了。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在关心他身体怎么样,顺便约中午一起吃饭,林雀一一应了,刚挂了电话要去换校服,就有人敲门。 林雀要起身,戚行简已经过去拉开了门。 一个男生站在寝室门口,手里拉一只行李箱,看见开门的是他,神色立刻变得拘谨恭敬起来,叫了声“戚学长”。 戚行简道:“什么事。” “林学弟的校服都做好了,我来给他送校服的。” 戚行简让开地方。林雀起身客客气气道:“谢谢学长,叫我过去领就好了么,麻烦你了。” “原本是要过去领的,这不听说你生病了吗,我刚好在办公室,就顺手给你带过来了。” 男生笑得很热情,帮他把一大摞校服拿出来,说:“怕雨淋湿了,新领带也给你装在箱子里了,学弟记得换。” “好。”林雀点点头,拉开抽屉拿出袋零食递给他,“谢谢学长。” 林雀从入学至今,一直是满身腥风血雨的存在,从最开始被各种贬低羞辱妖魔化,到现在直接被捧上神坛、令人望而生畏,他又一直表现得很冷漠,男生没想到他竟然也会如此温和客气、彬彬有礼。 而且……近距离面对面,林雀真的好好看……这么憔悴都这么好看…… 他推辞了几下,接过零食,越发笑容满面,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还想跟他多说几句,忽听身后钥匙串儿被不轻不重丢在桌上的动静,“当啷”一声响,男生下意识回头,就看戚行简站在床边,不紧不慢地脱了外套。 看出来他们是要换衣服,男生不好再待下去,只得跟林雀道别,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房门关上,聒噪消失,戚行简偏过头,看见林雀正坐在桌边,在一堆包装盒里翻翻拣拣,挨个拿出来看。 长春公学的校服都是请著名服装设计师专门设计,用料、版型、剪裁都是最上等的水准,连包装盒都特别高大上,校服一年四季款式各不相同,每种款式都有四套替换,一共十六套校服,满满堆了一桌子。 林雀把春季校服挑出一套,剩下的一股脑塞进衣柜,最后拿起领带的包装盒。 银领带的颜色很漂亮,优雅高级,柔软凉滑的布料如流水一样淌过手心,上头点缀着细碎的银光,闪闪发亮。 林雀把领带举起来对着光看,身后男生淡淡开口:“好看么?” 林雀回头,看见戚行简微抬着下巴,正在慢条斯理地系领带。 “……” 林雀把那条银领带丢到了床上。 戚行简就看着他微微笑起来。 有什么好得意的。林雀抿着唇,冷冷想。 他迟早也能拿到黑领带。 换好了衣服,下一节课铃声早打响了,林雀精神还是很萎靡,但没再偷懒,收拾了书包去上课。 戚行简没阻拦他,反正清楚拦不住,拎起背包跟在他身后出门,望见林雀纤瘦劲拔的一截窄腰。 此前林雀的校服没做好,穿的是均码,但均码穿在他身上也显大,肩线、腰身这些地方松松垮垮,空空荡荡,只能衬出林雀瘦得可怜。 如今换了为他量身定做的校服,林雀身材上的优点被极尽放大,优越的头身比简直被展现得淋漓尽致,深黑色正装完美勾勒出林雀单薄纤瘦的肩背线条,勾勒出一把不盈一握的窄腰,腰侧的那一段弧度不垮不紧,恰到好处,流畅而优美,简直叫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用手狠狠抓上去的渴望。 以及那一双劲瘦有力、格外修长的腿。 严严实实包裹在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裤中,却让人立刻想起在拳场上飞身揣人时,那一瞬间惊心动魄的暴力的美感…… 戚行简喉结猝然滚动,及时别开了视线。 林雀意识到他落在了后边,停下来回头等他,忍不住多瞄了几眼男生的耳朵。 戚行简状若无事,声音低沉:“怎么?” “戚哥很热么?”林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的耳朵有点红。” “……嗯。”嗓子一阵干痒,戚行简偏头轻咳一声,“没事,不热。” “真没事?”戚行简耳朵烧红,还咳嗽,林雀有一点担心他被自己传染了,说,“要不戚哥还是去医务室看一下?” “……”戚行简眉眼微微绷紧,抿了下唇,“真的没事。” 不等林雀再说,就抬手轻轻推了下林雀肩膀,很快松开:“走吧。” · 戚行简上课的地方跟他不在一栋楼,两人在三岔路口分开,到教学楼的时候,上午第三节课已经上了一半儿,走廊上一片空寂。 林雀拎着伞从一排教室外经过,目不斜视,沉静冷淡,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少灼热的瞩目。 找到教室,林雀抬手敲门,教室里的男生齐刷刷抬头望过来。 月末假期里学校按照测评成绩重排了课表,教室中很多生面孔,少数佩戴银领带、大多是金领带,老师也是生面孔,却好像认得他一样,停下讲课,笑眯眯让他快进来。 这大约就是听闻了校长亲自去看林雀比赛并对他十分赏识的传言了。 林雀向老师道谢,挎着书包走进来,教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林雀察觉了,抬眼随意一瞥,对上他视线的男生不觉朝他露出个笑。 林雀抿抿唇,找了空位置坐下,并不意外这些人对他态度的180度大转变。 但那又如何,他也没忘记曾经也是这些人对他极尽羞辱贬低。 人云亦云的庸人,没有任何值得在意的价值。 下课后要换教室,林雀穿过人群熙攘的走廊,依旧孤僻冷淡,独来独往,剪裁合身的校服和优雅的银领带给他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脆弱的精致,单手拎着一把长柄伞,衬得他像一个苍白阴郁的贵族少年。 他安静地穿行在人群中,恍若什么怪诞诡谲的古老传说中才会存在的生物。 池昭不觉停住了脚步。 学校里没有了柳和颂,让他一直阴沉沉的心终于得以短暂放晴,而他的自由,是这个人帮他博到的。 林雀迎面而来,愈走愈近,池昭看见他眉骨和鼻梁上结痂的伤疤,和面容中泄露出来的憔悴。 察觉了他的存在,林雀抬眸,池昭蓦地紧张起来,手心里攥了一把汗。 “你、听说你病了。”短短几个字被他说得磕磕绊绊,池昭声音干涩,说,“好点了没……?” “好多了。”林雀嗓音还有些沙哑,点点头,“谢谢关心。” 第149章 “不、不客气。” 林雀略等了等,看他不再说话,就说:“那我先去上课了。” “好的……” 林雀和他擦肩而过,发丝上淡淡的香气裹着扑进走廊的凉风拂过池昭的面颊,池昭回过头,望着他背影渐行渐远。 他在柳和颂的魔爪下艰难喘息,勉强才够上银领带,现在很多课还是要和红领带一起上,可林雀的成绩,已经可以和金领带的学生一起上课了。 他不想被林雀甩在身后,只能一直望着林雀的背影,他明明本来也很优秀的。 池昭用力咬住嘴唇,眼底闪过一抹坚定和决绝。 他曾经认为柳和颂不可能被打败,但林雀用明晃晃的事实告诉他,柳和颂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所以,哪怕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他也要尽力一搏。 只要能洗去满身污垢,干干净净地走到那个干干净净的人面前。 走廊上的男生们嘲讽地看着他,嘲笑他又往林雀跟前凑,林雀却只跟他说了那么两句话。池昭一眼也没有多看这些人,微微抬起头,挺直了已经畏缩很久的脊梁。 · 林雀刚在教室里坐下,旁边窗户就“笃笃”被人敲了两下。 林雀侧眸,就对上傅衍一双灼热的眼睛。 “你还真喜欢坐窗户边啊。” 傅衍说着推开窗,笑眯眯打量他:“瞧这小脸儿憔悴的,病好了么?” 凉风窜入教室,林雀掩唇咳嗽几声,沙哑道:“你再开着窗,我这病还真没法子好。” “哎呦对不住。”傅衍反应过来,赶紧严严实实关上窗,从教室门口大踏步进来,说,“怎么会突然发烧那么严重啊?现在真好了?要不别上课了回宿舍躺着吧,看你这脸白的……” 他问题好多,林雀一一回答:“医生说我是累的,已经好差不多了,不用回宿舍,谢谢傅哥关心。” 教室里的男生们都盯着这边看,傅衍还想说什么,林雀问他:“马上要上课了,傅哥不去上课么?” 一年级和三年级的文化课很少在同一栋教学楼,这两节课也不在,傅衍是赶着这点下课时间专门跑过来的,到现在气都没喘匀。 他等不及要来见林雀,也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担忧、想念、嫉妒和恼恨在胸膛里纠缠陈杂,一颗疏阔轻佻的心从未体会过如此复杂幽微的情绪。 “……这就走。” 最终傅衍把涌到舌尖的话全给压下去,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瓶热牛奶塞给他:“趁热喝,不想喝抱着暖手也行。” 林雀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谢谢傅哥。” 傅衍勾唇一笑,没忍住揉了把他的脑袋,揉完不等林雀变脸转身就走,撸猫他可有经验了,抽手不及会被咬。 一面走一面回头扬眉笑道:“中午等我一起吃饭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走远了,教室里男生们互相使眼色,去看窗边的青年。 林雀本来就不大整齐的头发被傅衍揉得更乱,眼睛里没忍住露出一丝恼意,垂眼一看被男生塞到怀里的热牛奶,那点儿恼意又变成了悻悻。 ……所以姓傅的是怎么能做到每天都在讨打和讨喜之间反复横跳的啊。 · 中午雨更小了,看起来要停,林雀裹紧了外套,慢吞吞下楼,身边男生们的目光和议论隐隐变了味儿,林雀毫无察觉,略低着头走得专心致志。 然后在视野中出现一双黑皮鞋时已经刹车不及,一头撞到一个人怀里。 林雀微微蹙眉,一抬头,就对上盛嘉树冰冷的视线。 “发烧把脑子烧傻了?” 盛嘉树抬手,林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盛嘉树手僵滞在半空。 “……我只想摸摸你体温。”盛嘉树阴沉沉盯着他,“你躲什么?” 林雀不知道又哪里惹了他,说:“不用摸,已经好了。” 并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儿。” 盛嘉树扯了下嘴角,冷冷道:“迷路了。” 林雀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不理解但尊重:“哦……那你去不去食堂?” 他还真敢信。盛嘉树咬紧后槽牙:“……去。” 天空飘着毛毛细雨,两人并肩走向食堂,气氛很安静,安静到近乎于凝滞。 林雀完全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盛嘉树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林雀也完全没有接收到他想要说话的信号。 木头! 盛嘉树心里狠狠骂了一声,半晌憋出一句:“对不起。” 林雀一怔,完全想不到这句道歉从哪儿来:“为什么?” “你生病,我没有及时发现。”盛嘉树紧抿着嘴唇,过了会儿,说,“也没照顾好你。” 原来是为这个。林雀摇摇头:“没事,你不用为这个道歉。” 除了家人,别人其实也没义务照顾他,而且别说盛嘉树了,就是林雀自己也没发现自己生病了。 林雀心中的“你”和“我”分得太清楚,冷漠得明明白白、毫不掩饰。盛嘉树面色僵硬,硬生生忍住了没发火。 这个木头是他喜欢的,是他要追求的,喜欢的人要捧在手心,盛嘉树不该再对林雀大喊大叫,不该再惹他生气——就算盛嘉树再自我、再喜欢乱发脾气,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盛嘉树单方面原谅了林雀的冷漠也哄好了自己,沉默地走了一段,忽然说:“我把陈姨辞退了。” 林雀微微意外:“为什么?” 盛嘉树看着他:“她对你不尊重。” 盛嘉树心里惦记着林雀耳朵很冰,脸色也似乎白得不正常,却抽不开身,只能叫陈姨去帮忙看看林雀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陈姨去了两次,也只告诉他林雀在睡觉。 放在以前,盛嘉树不会对陈姨有意见,但陈姨错就错在不该在盛嘉树明确警告过她“不管怎么说,林雀现在都是我未婚夫”的情况下,还对林雀这样疏忽大意、敷衍了事。 他们这样的人家,在家里做老的管家某种程度上来说跟心腹也差不多,辞退管家不是件小事,但戚行简当着盛家夫妇的面闯进盛家抱走了昏迷不醒的林雀,几乎是把盛家的面子扔在脚底下踩,即便盛家夫妇对林雀再不关心,也不能容忍陈姨的失误。 但陈姨素来妥当,本来夫妇俩还有所犹豫,盛嘉树冷冷道:“难道我生了病,也要一个人躺在房间昏迷不醒却只被当成是睡觉么?” 于是陈姨就彻底留不得了。 但这个过程不重要,盛家夫妇俩心里怎么揣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盛嘉树想跟林雀暗示——我以后会尊重你。 林雀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奇异。 要说谁最对他不尊重,除了面前这位,还有别人么? 盛嘉树敏锐地扭过头:“看什么。” 林雀收回视线摇摇头,想了想,还是说:“你是在……” 他斟酌了下用词:“跟我示好么?” 盛嘉树语气僵硬:“你可以这么认为。” “好的,我知道了。”林雀点点头,目光很认真,“只要你不给我找事,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 盛嘉树还没来得及为这句“对你好”感到愉悦,就听林雀继续道:“这样我们完全可以相安无事地度过剩下三个月,然后一别两宽,你好我好大家好。” 盛嘉树脸色瞬间木了。 真的,不说假话,此刻他看着林雀这双黑漆漆的、认真专注的眼睛,连生气都不会了。 偏偏林雀还好像认为自己特别正确一样,朝他微微露出了一点笑。 那一点轻渺的笑意在他苍白的脸上一闪而逝,轻淡得像一个幻觉,随即林雀就继续往前走了。 盛嘉树木然地跟着他走了几步,然后慢下脚步,猛地转身,狠狠一脚踹在了旁边的树上。 旁边的男生们蓦地停下,吃惊地望着他。樱花树一阵晃动,花叶簌簌,啪嗒啪嗒给林雀掉了满头雨水和花瓣儿。 林雀茫然地抬头看了看,抹了下脸上的雨水,没有风也不是突然下大雨。林雀回头望向盛嘉树:“你干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干。”盛嘉树若无其事,快走两步和他并肩,抬手拿掉了他头发上的樱花瓣儿,“走吧,去吃饭。” 林雀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棵樱花树,紧接着就被盛嘉树握着肩膀不由分说推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盛嘉树:我不能对木头发脾气,还不能对木头发脾气吗?! 一只暴躁又爱叫的比格犬悄悄碎掉了。 第105章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悠给林雀带了个好消息——他的助学金申请通过了,只需要再提交几份表格,就能在下周拿到一笔金额不小的助学金。 林雀的小金库中又添一笔,开始琢磨着给林书找学校。 在学习室的电脑上翻找中心区公立中学资料的时候被沈悠看到了,知道是为了林书,就说这事儿交给他来办。 第150章 林雀说:“不用,我自己——” “别拒绝。”沈悠温声含笑,道,“只是举手之劳。我父亲有很多这方面的人脉,保准比你自己找的更好。” 林雀微微迟疑。要是别的事情还罢了,可这事儿关乎于林书的前途。沈悠比他阶层更高、人际关系更优质,也比他更熟悉中心区这些学校的水准…… 有这样好的人脉关系,为什么不用? 林雀没犹豫太久,说:“真是麻烦沈哥……” “不麻烦。”沈悠笑道,“那些人巴不得我家能用到他们,不过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林雀抬头望着他,眼神很认真:“沈哥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你尽管开口。” “好啊。”沈悠眼睛一弯,说,“我还真有件事儿,正想找你帮忙呢。” “好。”林雀先应后问,“什么事儿?” 两个人都特别干脆,沈悠笑意愈深,扶了下眼镜:“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知道咱们学校很快要办‘春日会’了吧?” 这个林雀知道,也是长春公学的老传统了,每年四月春花最盛之际,学校都会举办一场盛大的集会,名叫“春日会”。 春日会连办两天,各类学生社团展示才艺,或举办展览,或做义演、义卖,并进行草地聚餐、与外校学生进行沙龙交流等多项活动,林雀从没参加过,但听起来也觉得有意思。 林雀问:“沈哥想要我做什么?” 沈悠镜片后的眼睛含笑看着他:“我想要你……做我的模特。” 这是林雀没想到的:“模特?” “是。”沈悠颔首,“我们素描社团计划组织一场义卖,我需要交两幅画,现在大概构思有了,可惜没有合适的模特。” 他微笑望着林雀:“小雀儿可以帮我这个忙么?” 假期除他以外都一窝蜂跟去林雀家的事儿,以及前天林雀生病却被戚行简照顾那个事儿给他敲响了警钟。林雀成功拿到了银领带,最紧要的“留下来”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现在所有人都开始按捺不住,蠢蠢欲动,想要进步了。 沈悠敏锐地察觉到现存的平衡与虚假的和谐将要被打破的信号,这时候再不出手,恐怕以后也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但他不是傅衍、程沨那种有事没事儿都能跑去腻着林雀,还脸不红心不跳的人,又比戚行简失了先手,比盛嘉树更不用说。这样一看,沈悠竟然成了寝室里最落后的那个人。 沈悠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他必须要行动了。 然而寝室里这些人,色相气质各有千秋,目前也看不出林雀更青睐于哪一种;心机谋算基本上也是旗鼓相当,各有各的手段,光指望其他人自己拉垮犯错、惹了林雀的反感更是不可行。 就只有争先恐后,先下手为强。 但林雀身边的人太多了,一窝蜂簇拥到他身边,反而显不出谁特殊,那就只能自己寻找机会、制造机会、利用机会,争取获得尽量多的和林雀独处的机会。 眼下,这机会不就来了。 林雀没想到那么大的人情这么简单就能还,感觉到一点疑惑:“就这个?” 沈悠微笑:“就这个。” 林雀想了想,说:“我还报名了声乐社团的义演节目……” “不会耽误你排练的。”沈悠朝他眨眨眼,“那就这样说定了?” 林雀点点头:“好。” 沈悠丹凤眼微微弯起来,眸底掠过一抹幽幽的光。 · 沈悠说完要请他帮忙做模特的事儿,但迟迟没有开始,林雀病好得差不多,就琢磨着想去做兼职。 现在他有盛家给的钱、打比赛赚的奖金和学校发放的助学金,也算是有不少钱了,可对于在中心区这种烧钱的地方供养一位老人和一位要治病要上学的小孩来说,还是太少了,远远不够。 或者也别说供养家庭了,就是他累死累活打比赛赚来的那点儿奖金,连林雀自己下一个学年的学费都不够。 而且盛家的钱是要还的,那笔钱林雀尽量不想动。 这么一想,其实能用的钱也没多少,林雀抽空去美食城问了一圈,兼职倒是有几个,时薪也不少,可实在是杯水车薪,勉强只够平时生活费这样子,赚更多的钱是别想了。 林雀焦虑得上火,做梦都是天上哗啦啦直掉钱,醒来发现是梦,起床气更严重,一个人抱着被子蜷在那儿,每一根头发丝儿上都散发出浓重的怨气,整个宿舍里头静悄悄的,连盛嘉树都不吭声了,没一个人敢这时候惹他。 没想到的是,头一个赚钱的路子,竟然是格斗课教练给他带来的。 林雀想钱想得心烦意乱,埋头把沙袋打得砰砰响,好几个男生想跟他搭话都没敢开口,教练叫了他好几声,林雀都没有听见。 教练忍不住笑,摆手示意别人不要打扰他,等林雀打到精疲力尽自己停下来,扶着沙袋低头喘气时,旁边男生才试探着叫他:“雀神啊不林同学……老师叫你呢。” 林雀回头看了眼不远处正在指导学生的教练,对男生点点头:“知道了,谢谢。” “不、不客气。”男生结结巴巴回。 两人在场馆里找了个安静角落,教练开口就问:“缺钱了?这么烦。” 林雀默然,只是拿毛巾一下一下擦着脖子上的汗。 也只有他们这样吃过极度穷困的苦的人,才明白除了钱,这世上就没别的值得发愁的事情。 “我这儿倒是给你送钱来了。”教练笑,把一封文件袋递给他,“你之前比赛的视频发到学校官网上,叫一个联邦青少年格斗赛事的主管人看见了,特邀你去参加比赛,奖金写在里头了,你看看乐不乐意接这个活儿。” 林雀一怔,接过文件袋拆开来看,前头一大堆文字直接略过,先去看奖金。 冠军奖金十万元整。 也还行。林雀点点头:“我去,谢谢老师。” 教练说:“还有一些格斗俱乐部找我问你呢,看你要不要签约当职业拳手,一年佣金么……你年纪小,目前也没什么成绩,可能少点儿,不过百八十万应该还是有的,怎么样?去不去?” 职业拳手……林雀问:“那我是不是就不能上学了?” 教练看着他:“那肯定,你去当职业拳手,当然就没时间继续上学了。” 林雀毫不犹豫就摇了头:“那算了。” 就算长春公学学费很高,就算一边念书一边赚钱很累,林雀还是想继续念书。 他已经放弃过一次了,侥幸获得重新上学的机会,林雀不想再轻易放弃掉。 教练就笑了,说:“这样才对。念书好啊,念书才是最轻松的,你能有机会到这样的学校来,已经超过不知道多少人了,好好念书,以后才能往更高的地方走,不像我……” 教练止住话头,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好了,到旁边去歇会儿吧,别把自己逼太紧,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林雀望着他认真点点头。 车到山前必有路,林雀也是这么想的。 他很贪心,不仅想要奶奶和林书好好的,也想要自己好好的。虽然难一点,但林雀相信自己做得到。 · 晚上一个人坐到学习室,林雀这才把格斗赛文件拿出来细看,一面用电脑搜索这场赛事的相关信息。 其他人各自洗漱,忙自己的事儿。盛嘉树进来,在他身后晃悠半天,眼见林雀视他为无物,终于憋不住主动开口:“你搜这个干什么?” 林雀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随口道:“唔,随便看看。” “林雀。”盛嘉树沉下脸,一巴掌拍在他手边的桌面上,阴沉沉说,“你说了要对我好的,就这么个对我好?” 房门又被推开,戚行简拎着衣篓从两人身后路过,面色冷淡,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林雀望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盛嘉树:“我是这么说的?” 他说的“对你好”意思是只要盛嘉树不给他找事儿,林雀也会尽量顺着盛嘉树,不惹他生气。 可这话从盛嘉树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感觉怪怪的。 盛嘉树理直气壮地谴责他:“你敷衍我!” “……”林雀重新看向电脑,“我要参加这个比赛,所以搜来看看,这个回答您满意么?” 盛嘉树勉强满意,但脸色依然不大好看:“你怎么又要参加比赛,还没受够疼吗。” 林雀从赛台上筋疲力尽地下来、满脸是血的样子,盛嘉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直接命令道:“不准去。” 林雀扭头看他:“‘我会尊重你’?” 盛嘉树:“……” 两人分别破坏了一次君子协议,算扯平。盛嘉树单方面原谅了林雀,强忍着脾气,说:“你为什么要参加这个比赛?” 林雀含糊其辞:“老师让我去的。” “非得参加?” 林雀点点头,不想再被他问一些无聊且多余的问题,关了电脑站起身:“我洗漱去了。” 第151章 盛嘉树咬牙切齿地叫:“林雀!” 林雀已经跑得影子都没了。 洗漱完回来的时候,盛嘉树已经怒冲冲爬床上去了,学习室里只有戚行简坐在那儿看书,洗衣机还在搅着,林雀把自己的衣篓放在洗衣机旁边,擦着头发坐回自己座位上。 结果发现离开时放在桌上的文件不见了,桌子摆得有点乱,林雀翻翻桌上看看地面,都没找着,像是被人拿走了。 这么没素质的事儿也就盛大少爷干得出来。林雀苍白阴郁的脸上闪过一丝烦躁,起身要去找他要,身边座位上的人淡淡开口:“在找这个?” 林雀回头,看见戚行简手里一张纸,不是邀请函是什么? 林雀折返回来:“你怎么……” “掉在地上了。”戚行简面不改色,把邀请函还给他,淡声问,“又要去参加比赛?” 林雀不欲多说,略点了点头,把邀请函装回文件袋。 戚行简看着他,忽然道:“为了奖金?” 林雀动作一顿。 戚行简没有盛嘉树那么好糊弄,甚至林雀还没糊弄他,戚行简就已经一语中的。 “可以推掉么?”戚行简垂眸看手机,“如果你需要钱,我这里倒有几个活儿。” 林雀看向他:“什么……?” “还记得之前去动物园那次,我把你的照片发在sw上么?” 林雀点点头,不明白他说这个做什么。 “有一位服装设计师问你能不能做他的模特。”戚行简翻转手机,给他看消息记录,“选中一张照片,十万块。” 林雀模了默。又是“模特”。 戚行简切换联系人,给他看另一个人的消息:“青少年期刊杂志的主编,想要你去拍摄新一期封面,我帮你把价格谈到了80万。” 林雀漆黑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么多?” 戚行简没有告诉他薪酬这么高的原因是“竹间”承诺自己会作为林雀的摄影师,为他拍摄照片和封面。 事实上,“竹间”的摄影作品还从来没卖过这么低廉的价钱。 戚行简垂眼看着他:“上个月因为你在忙学习,就没有告诉你,现在你有空了,考虑一下么?” 林雀几乎用不着考虑,很险才及时叼住了回答,黑漆漆的眼睛望着面前的男生:“为什么?” 沈悠帮他是用林雀当他的模特做交换,可戚行简先帮他申请了基金,现在又帮他做这些事。 林雀对“友情”的有限认知让他无法理解戚行简这样做的动机,而这些事的范畴,也远远超过了“戚行简是一个好人”的解释。 别人没有义务不求回报地帮助他,更何况是哪怕在贵族的食物链中也是顶端存在的戚行简。 林雀曾经猜测过戚行简让他知道原因的那一天不会太久,而他不想再等戚行简卖关子,他现在就想知道。 很想知道——戚行简想要在林雀这里图谋的,究竟是什么? 在林雀冷静的、甚至隐隐带有一丝审视的目光中,戚行简沉默下来。 他慢慢收起手机,抬眸注视着面前的青年。 学习室里一片安静。 半晌后,戚行简语气沉静,淡淡道:”因为不想再看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天天做梦天上掉钱tt 第106章 话音落下,学习室里一片静默。 林雀黑漆漆的眼珠子定定盯着面前的男生,心里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一个有钱人会无缘无故发好心,从天上掉钱,更是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事情。 林雀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戚行简瞳孔微不可察地颤动,面上沉静如旧,后背上却微微渗出了一点细汗。 他想要机会,想要抢先,想要林雀对他不一样,但没想过这句话说出来,会是这样的仓促。 他明明可以在刚刚编出不下十种回答,每一种回答都必然要比这句话更圆滑、体面、不动声色、光明坦然。 但是,但是。 或许是刚刚盛嘉树那句话刺激到了他,让他感觉到危机,也或许只是情之所至,不想再隐藏。 他不想在林雀心中只是一个关系好点儿的室友、学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都不值得林雀探究和好奇的人。 可还是太仓促了,太冲动了,涌动的情绪冲垮了运筹帷幄的冷静,让场面一点儿也不浪漫,没有鲜花,没有礼物,窗外连月亮都没有,阳台上洗衣机还在机械地运转,桌上只有摆放凌乱的书本,和两盏安静的台灯。 一墙之隔的寝室里,甚至还躺着一窝子的竞争者,和林雀的未婚夫。 但无论怎样,事实就是他说出来了,林雀也知道了。 戚行简注视着面前的人,喉结无声滚动,心头涌起浓烈的、灼热的情绪。 ——林雀心里会怎么想? “所以,”安静半晌,林雀轻声开口,“你喜欢我——我可以这样理解么?” 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当头劈下,戚行简一颗心猛地直直坠下去。 他看着林雀的眼睛。即便说着“喜欢”这样柔软的、充满浓情蜜意的字眼,林雀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冷静的,平淡的,甚至因为过分平淡,以至于生出一种清凌凌的冷漠。 戚行简尾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开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听到自己略微干哑的声音:“对。” “我喜欢你,戚行简喜欢林雀。” “是这样的没有错。” 戚行简的心因为林雀的冷漠微微缩紧,可这句话说出来,却依然令他的灵魂感到一种兴奋的颤栗。 林雀会回答他什么?会因为戚行简对他的告白有那么一点点高兴吗? 他会……也有一点点,喜欢戚行简吗? 戚行简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这样期待着。任何一个对心上人开口告白的人,即便再清楚有多不可能,心里总会多多少少有期待。 戚行简也只是一个肉|体凡胎,他也没办法免俗。 他和林雀漆黑的眼睛对视,喉结滚动着:“这是我——”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向人告白,第一次说“喜欢”。 但林雀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然后在戚行简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林雀向他靠近两步,一抬腿,跨坐在了戚行简的腿上。 戚行简浑身肌肉一瞬间绷紧,脊椎上骤然窜起一阵酥麻,喉结倏地一窜:“……你干什么?” 他不会愚蠢到认为这就是他想要的那种回应。 林雀抬手搂住他脖颈,指尖轻轻搭在戚行简后颈皮肤上,粗糙冰凉,戚行简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颤栗,两只手不自觉用力攥紧了扶手,手背上凸起明显的青筋,低低叫了声:“林雀——” “嘘。” 林雀一根枯瘦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在他唇上,垂眼看着他,轻声道:“你喜欢我,所以帮助我,我想要钱,所以回报你。戚学长,这个交易也还算公平,对不对?” 戚行简微微向后仰头,心中倏然窜过了一丝不对劲:“等等——” ——林雀把他的喜欢,当成了什么?! 但林雀看起来不是很想再听他说话,点在他唇上的指尖微微用力,示意他闭嘴。 戚行简说不出话,下一秒,呼吸骤然一滞—— 林雀俯身,把单薄的身体蛇一样靠进他怀里,温热的吐息碰触到戚行简的嘴唇,若即若离,但并没有吻下来。 停顿一秒后,他微微偏移,轻轻吻在戚行简的唇角上。 干燥柔软的唇瓣轻轻蹭在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戚行简脑子里霎时间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坐在那儿,一切思绪通通停滞,完全忘记了反应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一片空白中,他看见林雀垂落的睫毛,密密匝匝,漆黑纤长,半遮着他幽暗的眼珠,显得眼尾那一笔上挑的弧度愈发透出一种倦怠的、冰冷的妩媚。 林雀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淡的,隐隐有些漫不经心的味道,也不去看他,微微垂了头,顺着戚行简的唇角慢慢地亲吻,顺着男生坚毅清晰的下颌线,一直到他的耳垂。 像一只在风月场上浸淫透了的艳鬼。 娴熟的、老练的,叫人毛骨悚然又心甘情愿地沉沦。 耳垂倏然一疼,林雀咬了他一下,勾着他脖颈,在男生耳边淡淡道:“戚学长,你硬了。” 戚行简头皮一炸,猛地一把推开他。 林雀从他怀里跌下去,戚行简骤然回神,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捞了个空,林雀在地上半支起身体,抬眼望向他,还是那种冷淡的,带着点儿倦怠的表情。 戚行简耳廓连着脖颈一片通红,面容却铁青,眼尾细微抽搐着,僵硬地收回手,把不知什么时候被林雀拉开的拉链拽上去。 第152章 全程手一直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是丹州戚家悉心培养的继承人,体面和教养刻在了骨子里,从未有过这样狼狈失态的时刻。 林雀一直仰起脸盯着他,黑漆漆的眼珠子里似乎有嘲讽,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是单纯的、类似于某种小兽一样的观察。 几秒后,林雀歪了歪头,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戚学长怎么还生气了。” 戚行简紧抿着嘴唇看他,想去扶起他,指尖动了动,又用力掐进了掌心。 这不是他想要的告白,林雀的反应也不是戚行简预料之中的任一种。 “……你把我的喜欢,当成什么了。” 飘在云雾里的心脏被林雀直直推下冰窟,戚行简浑身一阵阵发冷,声音很干涩,像喉咙里被揉了一把粗粝的沙。 林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说:“喜欢不就是这样么?” 他似乎确实在很认真地发出疑问:“戚学长难道不喜欢?” 一股无法解释的愤怒骤然冲上咽喉,戚行简几乎是厉声道:“我不喜欢!” 可话音刚落,林雀漆黑的眼睛里就切切实实掠过了一抹讥讽,他勾起唇,微笑:“可是戚学长硬了呀。” 戚行简骤然噎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面前这个人,男性这种生物就是比女性更具有兽性,就是更容易被撩动性|欲,只是有些人能够用人性和理性去控制兽性的本能,有些人不能。 他更不知道该对这样的林雀怎么解释爱欲和性|欲的区别。 “……我不喜欢。” 戚行简和林雀的眼睛对视,愤怒和无力充斥在胸腔,他摇摇头,沙哑道:“这不是我的本意,更不是、不是我喜欢的。”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轨,完全超出了戚行简的预料,他望着面前这个他无法控制甚至都无法正确揣摩的青年,几乎有一点语无伦次。 戚行简脸色苍白,几次张口却说不出话,最终道:“林雀,你的感情观有问题。” 他现在可以确定林雀的感情观完全是畸形的。从小生长在十四区那样的环境里,林雀身上的某一部分已经被那座地下城同化了,戚行简向他倾诉情感、表白心意,可这句“喜欢”落在林雀的耳朵里,却似乎完全被扭曲成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雀把戚行简当什么了? ——在戚行简揣着一颗炽热的心假装淡定实则紧张地向他告白时,在林雀的眼中,戚行简是不是也变成了曾经那些让林雀感到厌恶和恶心的男人? 戚行简不期然想起前两天在地下城舞厅里看到的画面,想起纷乱灯光下那些野兽一样往舞台上攀爬的男人。 林雀是把他当成了和那些人一样的男人么? 戚行简后背上一阵阵冷颤,紧紧盯住林雀,迫切地希望能从他眼睛里看到一些想看到的东西,但林雀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我不接受这样的谴责。” 十四区的家很穷,林雀没有从影视剧和爱情小说里认识正确感情观的条件,更没有从父母长辈那里学习感受的机会,他确实不知道也不相信所谓的“爱情”,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世界,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人性和兽性。 什么叫林雀的感情观是“畸形”的?林雀对此嗤之以鼻。 他又不是没遇见过煞有介事追求他的人,但一切糖衣的背后,不还是低劣的贪婪和恶心下流的欲望? 戚行简当然没有什么不一样,剥除掉这个人身上一切耀眼夺目的光环,戚行简难道不也是一个男人? 林雀亲吻他、抚摸他,戚行简很迅速地硬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戚行简怎么好意思谴责林雀?好像戚行简真的是什么很伟光正的人一样。 戚行简在林雀藏着讥讽的目光中感觉到冰冷的绝望,一股子呛鼻的酸楚和委屈猛地窜上眼眶,戚行简下意识别过头,用力咽动了一下喉结。 他没想到自己一腔滚热的告白会换来这样的回应,林雀冷漠嘲讽的目光像一记耳光一样狠狠抽在他脸上,戚行简猝不及防,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稳重和冷静。 他根本没办法冷静。这辈子头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头一次和心上人告白,就得到这样的结果,这让他怎么冷静。 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学习室门被敲了两下,紧跟着被推开,傅衍笑吟吟出现在门口:“你们两个在里头干什么呢?” 林雀和别人单独呆得久一点傅衍就很警惕了,更别说这个“别人”还是戚行简。 结果戚行简半天不见出来,刚好像还听到男生说话的声音,就终于按捺不住,过来找人了。 学习室里安安静静,林雀坐在桌边把一本书翻得哗啦啦响,隔着一道阳台门,戚行简站在洗衣机旁边,只留给别人一道高大的背影。 看似一切正常,没有出现傅衍担心的画面,傅衍稍微感觉到放心。林雀在桌边微微侧头,神色如常:“傅哥有事么?” “没有事儿,就不能来找你?” 傅衍笑眯眯过去,给他怀里塞了瓶牛奶:“呶,给你热好了,快趁热喝。” 林雀刚刚听戚行简说了“喜欢”,现在对这些少爷对他无缘无故的好不觉生出警惕,但面上没泄露分毫,摇摇头说:“谢谢傅哥,我不要,你喝吧。” “怎么了?”傅衍弯腰观察他脸色,“身体又不舒服了?” “没有。”林雀不觉偏头避开他,余光里瞥见阳台上男生的身影,就有点儿心不在焉,随口道,“太腥了,不想喝了。” 又说:“傅哥如果自己也不喝,以后就别买了吧。” 傅衍几经揣摩,好容易找到一个可以讨好林雀也会被林雀接受的方式,突然闻此噩耗,脸色一僵,狭长的眼眸如同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的野兽一样微微眯起来:“到底怎么了?” “真没有事。”林雀心不在焉,不想再跟他纠缠,只得改口,“行,我喝,谢谢傅哥。” 傅衍神色怀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确实找不出那种怪异直觉的来源,于是又笑起来,捏捏他头发:“这才对么,喝牛奶长个儿,乖乖儿喝吧,反正这牛奶我家一直都订的,没人喝就浪费了。” 林雀糊弄地点点头:“嗯嗯好的,知道了。” 傅衍又跟他说了几句话,看林雀拿起笔要开始做题,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又回头说:“别学太晚了,早点儿睡啊。” “好。” 学习室的门关上,脚步声远离,林雀胡乱勾了两道选择题,不觉又瞥了眼阳台。 如果没看错,刚刚戚行简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是眼睛红了? 阳台上的男生忽然回头,林雀下意识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题目。 可他真是不明白,明明提出那种要求的是戚行简,林雀也答应他了啊,戚行简凭什么生气,都把眼睛给气红了。 还好意思谴责他感情观畸形,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喜欢。林雀自己都没生气呢! 过了会儿,阳台门被拉开,戚行简回来了。 林雀抓着笔做题目,很专注认真的样子。 男生也一言不发,直接从他身后走过去。 两秒后,忽然又去而复返,停在背后,叫他的名字:“林雀。” 林雀笔尖一顿,回头看向他。 戚行简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已经不红了,不仅不红,表情还很冰冷,像两人最开始认识的时候。 戚行简垂眸直视着他:“你既然认为我的喜欢是那种意思,那盛嘉树也跟你提出过同样的要求,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林雀和盛嘉树发生肢体冲突的那次,戚行简开始时只猜到林雀那么暴怒的原因是盛嘉树强迫他,后来不经意瞥见阳台地板上丢了张信用卡,前后一串联,还有什么不明白。 既然如此,林雀为什么当时把盛嘉树掐了个半死,却又在今晚主动坐到戚行简怀里? 林雀抿起唇。 那不一样。 戚行简和盛嘉树不一样,他心里对两个人的观感也不一样。 戚行简说林雀是凌霄花,说敢于抓住机会的林雀让他欣赏和钦佩,戚行简听林雀说任何话的时候都很专注,会对林雀认真说抱歉,戚行简挡在林雀前头帮他跟乱发脾气的盛嘉树吵架,全程不用林雀开口说哪怕一个字。 戚行简从来没有做过轻视林雀、鄙夷林雀的事情,戚行简一直对林雀尊重以待。 林雀对戚行简有期待。或许某一个瞬间,也曾偷偷觉得戚行简和学校里这些少爷们不一样。 所以面对同样的要求,林雀对盛嘉树只觉得愤怒,可对于戚行简,失望、悲哀和难过却要比愤怒多得多。 但林雀的难过一贯是带着攻击性的,或许还夹杂了一点自嘲和自毁。 坐到戚行简腿上去的那一个瞬间,他想到那天清晨,戚行简说“我最喜欢凌霄花”时候的样子。 第153章 林雀原来只以为戚行简说的是凌霄花凌霄向阳的坚韧,今晚林雀突然就明白了,原来戚行简说的是凌霄花不择手段的攀援。 林雀冷冷想既然这样,那我就攀援给你看好了。 结果他给戚行简看了,戚行简又生气。 看他久久沉默,戚行简封了厚厚一层冰的心忽然又缓回了一丝暖和气儿。 “所以,戚行简之于林雀,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是不是?” 戚行简声音很低,好像声气稍微高点儿,就会吵到林雀心中的天平。 戚行简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住林雀,却又在林雀开口时转身就走。 今晚上这个可恶的人嘴里没一句好话,戚行简不想再听他说话。 结果还是没逃过。林雀轻轻淡淡的声音从身后幽幽飘来:“戚学长想多了。” “在我这儿,戚学长和其他贵族少爷们,都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什么人,林雀没有说,但也不需要多说。 戚行简伸出去的手一僵,林雀靠在椅子里,微微眯起眼盯着他背影。 但戚行简没反应,也没再开口,就那么僵硬地站在那儿,过了好几秒,重重拉开门走了。 房门关上,重新恢复一室寂静,冷清清的。 林雀垂下眼,苍白阴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垂落的眼皮上却透出一点恹恹的倦怠。 想想也真是没必要,这一切都无聊透了。 像每一个信誓旦旦说喜欢他的人一样,从林雀这里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转天就搂着另一个服务生的腰耳鬓厮磨,志得意满地从林雀身边走过去。 人性如此,虚伪又凉薄,就连那样完美的戚行简,也不会成为例外。 默默枯坐了一会儿,林雀丢了笔起身,打算把衣服洗了。 推开阳台门,戚行简的衣服在晾衣杆上挂着,林雀的衣篓里却空荡荡,洗衣机机械地运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 透明机盖里转动着熟悉的布料,林雀面无表情地盯着洗衣机,心中慢慢生出更多的警惕。 他错了。 比起那些人,戚行简虚伪的功夫好像要更到家。 作者有话要说: 小七汪的一声哭出来。 第107章 即便发生了这种事,林雀还是一丝不苟完成了当日的学习任务才回寝室去睡觉。 宿舍里一个小时前就已经熄灯了,黑漆漆一片,男生们似乎都已经睡着了,没有人说话,呼吸声长长短短,此起彼伏。 林雀用手机屏幕光照着脚下,轻手轻脚爬上床,看见戚行简面朝里静静躺着,只露着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不过躺下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戚行简没睡着。 睡着和没睡着的呼吸频率是不一样的,林雀跟他头对头挨着睡了这么久,一听就听出来了。 他也没在意,抓着被角把自己裹严实,关掉手机就开始睡觉,并且很快睡着了。 好像和头顶躺着的那个人一点事儿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林雀的呼吸声开始变得安宁悠长的时候,戚行简还睁着眼睛。 晚上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根本不可能睡着。 林雀的冷漠是从里到外的,外表冷,里头那颗心更冷,所以在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后还能投入心思去学习,一沾枕头就睡着。 戚行简却做不到,戚行简的冷淡只在外表上,他可以不在意很多人,但完全没办法不在意林雀。 眼前交替闪过林雀垂眸亲吻他的样子、林雀带着讥讽微笑起来的样子、林雀面无表情坚硬冷漠的样子。 今晚的告白完完全全是一场灾难,戚行简对林雀一切反应的预估都建立在“喜欢”就是“喜欢”的基础上,压根没想到林雀对“喜欢”有他自己的解释。 这让他措手不及,导致后面一系列反应也糟糕至极。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法改变,戚行简在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要他这么轻易就放弃,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即便追求林雀这件事的难度比他预想中更高,他也不可能放弃。 那阵子慌乱无措很快被戚行简一点一点压制下来,长久以来锻炼出的沉稳和冷静重新让他恢复了理智。 戚行简望着眼前的黑暗,静静想,今晚也并不是没有收获的。 起码他更进一步地触及到了林雀内心更隐秘的角落。 他真真切切地窥见了林雀心中的那一座冰山。 一切绝境都伴随着机遇,今夜这场灾难焉知不是另一种进步。 如此沉心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林雀的感情观有问题,那戚行简就一点一点让他感受到正常的“喜欢”是什么样子就好了。 无论林雀怎么猜忌他、警惕他,戚行简这颗心都不会变。 一天不行就一月,一月不行就两月,两月不行……两月必须行。 戚行简没有忘记背后这一屋子都是虎视眈眈的对手,更没有忘记和盛嘉树的三月之期。 他曾经想过哪怕戚行简不能成为林雀身边的那个人也没事,但他发现他错了,看到盛嘉树凑到林雀跟前说话都会让他失去理智,他根本没办法忍受林雀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必须要做到,也必定能做到。 除此以外,戚行简不接受第二种结果。 如此思绪万千,戚行简一夜未眠。 · 早晨起床铃打响的时候,林雀才从睡梦中惊醒。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了那一场病的缘故,林雀发现自己开始贪睡,调成轻微震动模式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几次都没把他叫醒,晚上倒是因为腿疼抽筋模模糊糊醒了几次。 可能真的要开始发育了…… 林雀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面颊忽然碰触到一个什么东西,冰凉柔软。 林雀睁开眼,就看到面前枕头上躺了一朵花。 是樱花,重重叠叠的花瓣,粉嫩嫩的娇艳,看样子是刚刚从枝头摘下不久,花蕊里甚至还托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林雀盯着那朵花发呆。 寝室里男生们都陆陆续续起来了,静悄悄下床换衣服,盛嘉树看见林雀醒了,但没敢吭声。 林雀发起床气的时候有多暴躁,他们可都是亲眼所见,尤其这阵子林雀起床气似乎更严重,每天早上都跟什么含冤而死的小鬼一样,煞白着一张小脸坐在那儿,怨气重得能凝成实质。 整个宿舍自动静音,没一个人想不开这时候去招惹他。 结果没一会儿,林雀自己坐起来了。 而且竟然看起来很平静的样子,神情虽然还很阴沉冷漠,但已经远不是暴躁时候的状态了。 “这可是奇了。”程沨扒拉着头发,一面瞅着林雀笑,“怎么今天好这么快?” 林雀低低嗯一声,没说话,下床的时候往旁边瞥了一眼,戚行简不在。 不在床上,也不在宿舍里,沈悠笑道:“戚哥今天好像起得很早。” 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寝室门开了一下,外头走廊上灯光照进来,把沈悠晃醒了。 傅衍哼笑:“咱们寝室除了小雀儿,好像也就戚哥觉最少吧。” 好几次早上醒来,都发现戚行简在学习室和林雀一块儿学习,他跟林雀座位偏偏还在一块儿,台灯下两个人并排坐一起安静看书做题的画面,看着真叫人碍眼。 傅衍也想早早起来陪林雀一块儿学习,奈何十来岁的大男生正是贪睡的时候,他们一天只睡六小时,已经算是很自律了。 程沨说:“也不知道戚哥起那么早是干什么去了。” 盛嘉树冷笑:“你管他去干什么。” 其他几个人顿时微妙地瞅了他一眼。假期结束后盛嘉树和戚行简之间的气氛就不大对劲了,看来并不是错觉。 也不知道这两人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事。 林雀默默听着他们说话,把那朵樱花拢在掌心爬下床,要丢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没丢,把花随手夹在了一本书里头。 虽然昨晚到最后弄得有点儿难看,但林雀并不打算真的得罪戚行简。 盛嘉树是明显被管制在父母的威压之下的,所以林雀之前敢在被触及底线时直接跟盛嘉树硬碰硬,反正盛嘉树有父母的压制和合同的制约,没办法让他从长春滚蛋,而且盛嘉树确实比较好糊弄。 但林雀不知道有谁能压制戚行简,他对戚行简的了解太少了,在戚家见过的那两位长辈对戚行简似乎也十分爱护和偏袒,戚行简的父母林雀更是连面都没有见过。 得罪了戚行简,林雀没有能制约和反抗他的筹码和底气。 所以谁知道戚行简心里到底怎么想?万一真把对方惹得恼羞成怒,以戚行简的家世、背景、手段和在学校的影响力,林雀肯定承担不起戚行简对他的报复。 凡事多留一点余地总是好的,反正林雀压根儿就不指望这些特权阶级会对别人有几分耐心和善良,更不会不自量力去赌戚行简的人品和对林雀的宽容。 第154章 · 几人收拾停当,下去跑操,林雀就在队伍最末看到了戚行简。 如今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此时已天光微白,不过路灯还亮着,照出晨雾浓郁的影子。 在氤氲的雾气花影中,男生静静站在那儿,眼睫微垂,冷淡坚毅的侧脸轮廓被路灯镀了一条金边,身材高大挺拔,肤色冷白,每一道肌肉线条都仿佛是最高明的艺术家精心雕琢,俊美得不似凡人。 他身前的男生不断回头来望他,戚行简只无动于衷地站着,似乎察觉了林雀注视的视线,忽的抬头看过来。 程沨在跟林雀说话,林雀一面听着,目光与戚行简的撞在一处,并没有躲闪,平静地和他对视。 戚行简垂在身侧的尾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下,同样没有避开,琥珀色的眸子里漾着两点微暗的金芒,望向林雀的目光一如既往的专注、沉静。 “林雀。” 盛嘉树忽然叫他,冷冷道:“你在看什么。” “在看花。”林雀淡淡移开视线,走到队伍中停下。 戚行简站在不远处,和林雀之间隔着沈悠和傅衍,林雀没再看他了,但落在他后颈的目光依然沉甸甸,存在感明显,完全没办法忽视。 林雀仰起脸,望见路灯杆旁一枝垂下来的开得繁盛的樱花,这才终于对“戚行简刚刚跟他告过白”这件事有了点实感。 林雀盯着那一束樱花看了一会儿,就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开始听听力。 跑完操,几个人回去洗漱,林雀还是落在最后,沈悠叫他先去洗,林雀摇摇头,很礼貌地拒绝了。 戚行简在昨晚上给他敲响了警钟,林雀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已经受到了寝室里这些少爷们如此之多的照顾。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林雀对自己“应该只是舍友情”这个论断失去了信任,觉得还是和这些少爷们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沈悠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镜片后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微笑道:“那好吧。” 他就先去洗了。 林雀冲完澡从浴室里出来,迎面正遇上戚行简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来。 “……”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怕鬼偏出怪——不对,他有什么好怕的? 林雀淡淡看了眼戚行简,一面擦着头发,礼貌性地侧身让开去往浴室的路。但戚行简看起来就是冲着堵他来的,琥珀色的瞳孔直直盯住他,一丝停顿也没有地反手关上门。 林雀擦头发的手一停,看着戚行简走近两步,停在他面前。 洗手间空间十分宽敞,可这一刻林雀突然就觉得逼仄起来。他目光顺着男生健美强壮的上半身滑上他的脸,对上戚行简的眼睛:“戚哥有话跟我说?” 林雀以为戚行简过了一夜终于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于林雀昨晚对他的讥讽,是过来找他算账的,所以语气还算客气,甚至有几分谨慎。 “也没什么。”戚行简垂眼注视着他,声音低沉,“就是想问问你,看见枕头上的花了么?” 说假话没有意义,反而会显得暧昧。林雀平静地点点头:“看到了。” 戚行简紧跟着就问:“花呢?” 每天早上学生们下楼跑操的时候,宿舍管家会进来打扫卫生,垃圾桶都是新换过的,戚行简无法确定林雀会怎么处置那朵花。 换句话说——林雀会怎么处置戚行简对他的示好和某种坚定意志的暗示? 林雀抿了下唇,忍不住想,那层伪装被戳破后还真是不一样,起码在此之前,戚行简从未对他流露过如此强烈的压迫感和侵略感。 恐怕这才是面前这个人的真面目。什么温柔,什么“好人”,不过只是戚行简有意误导他,只是林雀自作多情的错觉。 林雀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夹在书里了。花很好看,谢谢戚哥。” 戚行简微微蹙眉。 林雀此刻表现得很老实,老实得简直和昨晚判若两人,可太老实了,反倒显得刻意。 林雀说他把花好好保存了而不是扔进垃圾桶,戚行简很理智地压下一些自作多情的心动,从林雀刻意的老实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大明显的圆滑和精明。 戚行简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人,恰恰相反,家族长期以来的培养和锻炼让他对旁人言行举止背后的意味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只要戚行简愿意,任何同龄人的心机和矫饰在他面前都仿佛透明。 “林雀。”戚行简嗓音沉沉,“你是在刻意讨好我么?” 林雀抿起唇,再次确定了戚行简就是在恼羞成怒,因为林雀被戳破心机后也有这样的感觉。 他沉默两秒,抬手抓过旁边墙上的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运作,噪音填满这一处空间令人尴尬的安静,但紧接着一只大手就伸过来,不由分说从他手里夺过吹风机关掉。 空气霎时重归死寂,林雀盯着面前被重新挂回墙上的吹风机蜷了下指尖,很努力地按捺住想要揍人的冲动。 遇到无法解决的尴尬事,林雀就总想直接解决给他造成这种尴尬的人。 戚行简在身后叫他的名字:“林雀。” “回答我的问题。” “戚学长心中已有答案,还要我回答什么?” 沉默半晌,林雀回头,半分钟前还在他脸上挂着的那一股子老实荡然无存,林雀颜色寡淡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冷淡的、讥诮的,黑漆漆的眸子直直望进男生的眼睛。 戚行简的心跳蓦然漏掉了一拍。 是了,这才是林雀,总是对一切事物都抱有兽类一般的敌意和警惕,总是在心中讥讽这世界虚伪、做作、不公平的一切。 老实、乖巧、安静、软和,都只是林雀给自己的保护和伪装。 “是的,我就是在讨好你啊。”林雀就那么望着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是什么人,竟然敢不配合戚少爷玩您想玩儿的恋爱游戏,思来想去,我真惶恐啊,简直太不知好歹了,我想跟您道歉么。” “我跟您道歉。”林雀轻轻咬字,“戚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您不为难我,您想做什么我都配合,好不好?” 说这话时他轻轻往墙上一靠,两手背在身后,稍微歪着脑袋,是一副完全不会抵抗的、温驯而顺从的姿态。 可他的眼神却盛满讥讽,漆黑的眼珠子里浮出一抹阴郁的挑衅。 对于不择手段获取想要的东西这件事,林雀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负罪感,但他的眼神明晃晃地告诉你——我可以付出一切我能付出的筹码,但也请你拿我想要的东西来换。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这样的林雀,似鬼似妖,简直透出一种勾魂摄魄的危险的妩媚和蛊惑,令人完全无法自控地为他怦然心动。 戚行简喉结猝然一滚,简直要用上全部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在这时候泄露出痴迷。 他盯着林雀的眼睛,声音已然微哑:“你不用拿这种话来扎我的心。” 顿了顿,戚行简低声道:“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不会这样做。” 他想他明白林雀为什么会好好保存那朵花了,在察觉到林雀似乎在刻意表现出老实的那一瞬他就明白了——林雀不见得领会了那朵花背后戚行简在讨好他的意思,但林雀这么做一定是因为担心戚行简会报复他、伤害他。 林雀歪了歪头:“我知道么?” 戚行简从他眼神中看到真切的疑惑,侧颊咬肌紧紧一绷:“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么?” 林雀慢慢敛了唇角的笑。 沉默几秒,他轻轻道:“在昨晚之前,我的确是信任的。” 戚行简猛地抽了一口气。 ——所以一切的根源,还在于林雀对“喜欢”扭曲的理解。 在戚行简没有对林雀告白之前,或许戚行简的确是一个很有教养、甚至偶尔有一些温柔的舍友、学长和朋友,可在戚行简对林雀说出那句“喜欢”之后,在林雀的眼中,戚行简此前的形象就骤然崩塌掉了。 林雀认定戚行简对他不怀好意,连带着推翻了之前的一切,戚行简做什么在林雀这儿都成了虚伪,都成了一种用心险恶的伪装。 以至于从昨晚之后,就连戚行简的人品,都不值得信任了。 戚行简脸上血色在短短顷刻间褪了个一干二净。花了一整晚时间建筑起的心理准备当即崩塌,碎片将戚行简扎得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他以为自己好歹走入了一个新阶段,原来却是一夜回到了原地——不,连回到原地都不如,戚行简甚至怀疑此刻在林雀的心里,戚行简已经和一个卑鄙小人没什么两样。 但林雀很快就重新微笑起来,说:“这个不重要。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谈对戚少爷信任不信任呢?只要你——” “你说得对。”戚行简打断了他,胸膛很明显地起伏了几下,说,“我也没资格问你要信任,但是,但是……” 第155章 但是什么他同样没说完,几下敲门声打断了他,程沨懒洋洋地嗓音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响起来:“小雀儿,你洗完了没有?” 林雀看向门口,要开口时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戚行简垂眼盯着他,喉结滚动几下,平静开口:“他还在洗。” “好吧。”门外安静了片刻,程沨笑吟吟道,“麻烦戚哥让小雀儿快一点,等他一起吃饭呢。” “知道了。” 磨砂玻璃门后的人影离开,戚行简捂住林雀嘴巴的手却没松。 林雀也没有挣扎,只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 “你尽可以用这些话来诋毁自己、来刺我的心,随便你怎么理解怎么说,但是林雀。” 沙哑低沉的声音在洗手间里缓缓响起,戚行简朝他微微俯下身,在很近地地方直视着林雀的眼睛,琥珀眼瞳中神色晦暗,却隐隐透出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冷静。 “我只想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我不敢奢望你信任我,我也没资格要求你信任我,虚空巴脑的话没有用,但你可以看着。” “我只求你,求你……” 戚行简冷静的声音陡然一哑,气息急促颤抖。他抿起唇调整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求你,能看着我,能允许我,允许我向你证明,好不好?” 林雀说不出好或者不好——戚行简把他的嘴捂得死死的。 然后说:“你如果答应,就眨一下眼睛。” 林雀用力睁大了眼睛。 戚行简耐心等待了片刻,但林雀很固执。 戚行简盯着他,忽然朝他低头,要去吻他的眉心。 灼热的气息渐渐逼近,拂动他的睫毛,林雀下意识闭起眼睛,然后就听到男生低低地一声笑。 “你答应了,真好。” 戚行简轻轻和他碰了下额头,眸色深晦,却掠过一丝轻浅的笑意,说:“谢谢你。” 林雀一拳头就奔他脸上去了。 戚行简不闪不避,含着笑深深注视着他。 拳头在戚行简颧骨上方半寸不到的距离险险停滞,林雀紧紧抿唇盯着面前这个无赖,漆黑的眼睛被愤怒烧得透亮。 几秒后戚行简被他一把推开,踉跄两步,后背狠狠撞在了墙上。 戚行简低低闷哼一声,林雀却已经大步离开,戚行简只来得及看到他侧脸上一片无动于衷的冷漠。 玻璃门被重重摔上,戚行简就站直了身体,完全没有一秒钟前好像被撞得很疼一样的脆弱感。 戚行简盯着紧闭的玻璃门,唇角微微弯起来。 敢对他发脾气,林雀其实已经信了吧。 可这样笑着,眸底却闪过了一丝细微的痛楚。 为什么林雀就连说着攻击性的话,都带着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毁。 他以为去了一趟十四区,就可以了解到林雀的过往,可现在戚行简发现,他终究也仅仅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 他希望林雀不要太难追,又开始觉得林雀更难追一点也没关系。 林雀身体里某个地方或许存在着很难填满的深渊,戚行简愿意把自己的心撕成千万片,看林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揉弄着,只要他愿意丢进深渊里,就总有一日能填满他。 第108章 即便戚行简看起来真的很诚恳、很认真,林雀也只肯相信他一点,八成不到,一成左右吧。 但这不重要。戚行简既然想玩儿,那么林雀何不陪他逢场作戏,满足贵公子这颗虚伪的心呢? 能让戚行简这样的人在他面前露出那种复杂、深晦、痛楚、伤心的眼神,林雀还真想看看,这出戏要唱几天,戚行简才会觉得满足。 林雀赌不超过一周。 比起以前那些最多三四天的“喜欢”,这已经算是林雀对戚行简高看一眼了。 · 这件事虽然挺难搞,但也只占用了林雀不到十分之一的那么一点点心思。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感情上乱七八糟的纠葛从来不是他的全部。 每日上课、自习,晚饭后继续上数学社团的课、间或去声乐教室排练曲目,和联邦青少年格斗赛官方填送报名表、递交个人资料签合同,同时还抽空入了个职。 ——是的,林雀现在是美食城负一层酒吧中新任调酒师一名。 美食城的人也爱聊聊学生们的八卦,更何况学校里贵族遍地,豪门少爷们的八卦秘闻讨论起来格外刺激,更不要说林雀从一入学就腥风血雨,一直都是八卦里的绝对主角。 酒吧就在格斗场对面,老板对这个十四区出身、却在贵族学校中搅弄风云的小孩儿早有所耳闻,见他来应聘,简直是喜笑颜开,看着林雀娴熟干练地调完三杯酒,当即就拍板把他留下了。 学校里风头正劲的“雀神”来他酒吧里做调酒师,调酒手艺还这么优秀,还愁业绩不够多、生意不够火爆吗?! 林雀和他谈薪酬,老板也挺大方,说定兼职时间每晚八点到十点,周末多加一小时,时薪一千,并且另有提成,小费林雀也可以全部自留。 一月下来林林总总,林雀起码能拿大几万。 签完合同,林雀都走出老远了,还是有一点儿恍惚。 他知道中心区比十四区好搞钱,但没想到这么好搞钱!时薪1000,这种话拿到十四区去说,简直跟天方夜谭没什么两样,许哥算是很照顾林雀了,可林雀当时的时薪也只有30块,就这还算是十四区的高工资。 可是在这儿,一千块都只是基础,老板甚至还说要是林雀做得好,一个月后还会给他涨工资。 刚刚林雀也看过酒吧里的酒水单,价格高得吓人,难怪老板给工资这样的大方。 都说有钱人的钱好赚、学生的钱好赚,学生加上有钱人,这钱也太好赚了。 林雀决定短暂地爱一下有钱人。 所以晚上数学社团课上,戚行简拿着东西坐到他身边,林雀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没有表现出什么反感不悦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一颗小小的水果糖被男生修长冷白、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过来,放在林雀的卷子上。 林雀盯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吃了。 一颗糖而已,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跟戚行简对着干。 吃完了把糖纸往旁边一丢,余光里就看到戚行简拈起糖纸展开抹平,慢吞吞折了两下,就装自己口袋里了。 “……”林雀忽然有一点怀疑,戚行简的妹妹真的要求哥哥帮她收集糖纸么?更甚至——戚行简有妹妹么? 上完课是八点钟,两人收拾东西回宿舍,开始一前一后地走着,一小段路后,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和戚行简并排了。 放在以前,两人这时候肯定会讨论题目、钻研和瞻仰数学的伟大殿堂,不说多亲密,却也很和谐。 只是今非昔比,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不说话,只能听到夜风吹动花叶簌簌响。 林雀感觉到一点烦躁。他本来完全可以心无旁骛的,就算和同行人不说话、只管专心走路也不尴尬,但戚行简破坏了他的平静,让林雀脑子里充满了如临大敌的警惕,忍不住要想这个人接下来又要干什么。 连路也没办法好好走了。 就在林雀越来越觉得这种沉闷实在难以忍受时,戚行简忽然开口:“你在美食城找了兼职?” 林雀下午放学那会儿才去跟老板谈的合同,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抿着唇冷冷看向他。 戚行简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说:“我没做不好的事。” 根本不需要他特意打听,林雀的行踪在学校里几乎是完全公开的,连林雀几点钟进入图书馆、坐在第几排座位学习都有照片,上论坛一看就知道。 林雀前脚走出酒吧门,后脚“林雀应聘了‘浅酌’调酒师”的消息就在论坛上传遍了。 林雀一贯独来独往,“兽笼”里的辉煌战绩更是杀威犹存,导致很多人想接近他都找不着办法,这下可好,林雀成了酒吧里的调酒师,这下交起朋友来不就容易多了? 论坛上一些群魔乱舞的发言看得戚行简心烦,但又不能阻止林雀去做这个兼职,因为知道林雀根本不会听他的。 就算真听了戚行简的话,那也是和林雀好好保存那朵樱花的性质一样的。 戚行简不想让林雀在他这儿感觉到一丁点身份地位上的不对等,虽然这是一个迟早要面临的现实问题,但在林雀没有一丝一毫对戚行简动心的现阶段提起来,那就是在找死。 林雀没说话,也不知道信没信。 戚行简问他:“所以那个比赛,也还是要去,对么?” 林雀淡淡嗯了一声。 戚行简顿了顿,低声问:“那封面和模特呢?” 林雀又嗯一声:“也去。” 他都答应陪戚行简玩儿过家家了,戚行简要给他送钱,凭什么不去?林雀甚至充满恶意地想,他要是现在就直接问戚行简要钱,要个百八十万的,戚行简一看他竟然如此贪得无厌,说不定那点儿可笑的“喜欢”立马就消弭无踪了。 第156章 戚行简看他睫毛轻颤,黑漆漆的眼睛里又开始冒出一些讥讽,就知道他心里又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但无所谓,戚行简现在就是崖上青柏,咬定林雀不放松。 他把伤害戚行简的权力给林雀拱手相让,还就怕林雀不肯用,心态一变,现在看林雀眼睛里又冒出讥讽和警惕,甚至还觉得他像什么总是蠢蠢欲动想伸爪子往人脸上挠一把的猫。 野性、乖戾、随时随地预备着炸毛,已经在无数次被伤害中锻炼出了一定要把人想得很坏很坏的生存本能。 戚行简抿了下唇,忽然说:“我让人去看过那位校长了。” 林雀一顿,问:“她怎么样?” “她要离婚,不要孩子,只想离开十四区。”戚行简低声道,“我在给她安排律师和寻找家人。” “你安排律师,不如找一群人拎着刀直接上门去有用,要是不肯,先剁他一根手指头。”林雀冷冷道,“那家人要是害怕法律,才不会干这种事。” 说这话的时候林雀的语气冷静、平淡,又隐隐透出几分狠辣。戚行简看了他几秒,不确定林雀是不是故意的。 然后林雀看了他一眼,黑漆漆的眼睛里浮出一点不大明显的挑衅。 他的眼神就是在说,真实的林雀就是这样恶毒的一个人,你怕不怕?你后悔么? 戚行简偏过脸,无声弯了下唇角,然后回头注视着林雀的眼睛,颔首道:“好,听你的。” 声音低沉,很磁,伴随着花叶簌簌的轻响,沉静温和,语气很定。 林雀瞥了他一眼,心里烦躁减弱了一些,颇有些悻悻。 他不得不承认,戚行简很多时候确实挺像个好人。 · 一进宿舍门,傅衍就望着他笑:“听说你去当调酒师了?什么时候开始上班啊?哥哥去给你捧个场。” “明天晚上。”林雀心中一动,停下脚步扭头看他,“真要来?” 傅衍笑:“那还能是假话?” 程沨也笑:“我也去。” “好。”林雀点点头,状似随意说,“那你们记得来我这儿点,别找错了人。” 语气很认真。 程沨挑挑眉:“有提成啊?” 林雀的小心思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破,抿了下嘴唇,也不吭声了,转头假装很忙活。 几个人就一齐笑起来。 盛嘉树靠在椅子上盯着他,冷笑:“你怎么不掉钱眼里头去。” 他心情真的很难好。林雀申请助学金的时候他这个未婚夫就被人拎出来在论坛上骂了一顿,现在又被骂,阴阳怪气地嘲讽他抠搜,连自己未婚夫都养不起,还要让林雀自己找兼职赚钱,还说盛大少爷要是不想养,不如赶紧早早腾出位子来叫别人养得了。 仗着是匿名论坛,言辞很嚣张。 盛嘉树却是有苦说不出,就问问他能做林雀什么主?林雀什么都不听他的,盛嘉树往他身上丢一张卡,林雀拳头就冲到他脸上了! 盛嘉树还能怎么办?林雀申请助学金他都没拦住,这回还能说什么?也就心中实在郁闷,忍不住要阴阳怪气几句。 林雀也不搭理他,自顾自收拾了东西要去洗漱,沈悠起身道:“林雀,你和我来一下。” 戚行简偏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盛嘉树直接问:“沈哥找他什么事儿?” 沈悠微笑,开玩笑一样的语气说:“秘密。” 林雀猜到是为什么,立刻放下东西跟他去了学习室。傅衍靠在椅子上看他从自己身边过去,一只手抵住了嘴唇。 什么时候,就连沈悠都跟林雀有秘密了? 沈悠打开电脑,调出一所中学的资料:“你看看这个。” 是一所公立中学,校史悠久,名师众多,虽然是公立,升学概率也很好看,而且校长是出了名的反校园霸凌人士,在她严格管制之下,校风也是出了名的好。 沈悠的细致妥帖总能精准戳中人心里的那个点,林雀自己见识过这些贵族少爷对穷人的恶意和排斥,也很担心林书会遭受欺负,沈悠偏偏帮他找了这样一所学校,不动声色地化解了林雀心里的担忧。 “谢谢沈哥……”林雀真心感激他,说,“这学校很好。” “你满意就好。”沈悠微微笑着,说,“你跟家里人说一声,我明天就叫人去帮弟弟办入学,学费也不用操心,学校里有专项补贴,剩下要自己缴纳的也没多少,就是离你家有点远,弟弟可能得住校。” 位于中心区最边缘地带的樱花路到哪儿都挺远,近点儿的地方林雀又租不起房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林书能有这样的好学校可以上,林雀就已经很满足了,说没事,又对沈悠说了好几声谢。 “不忙谢,你也是要帮我忙的。”沈悠眼睛弯起来,问,“小雀儿明天中午有时间么?” 林雀就知道他为什么前几天没找自己了,原来是要等事情办好。他忍不住又想,沈悠真的很周到。 沈悠兑现了他的承诺,就该林雀兑现自己的承诺了,点点头说:“有的。” “好。”沈悠笑起来,“那明天中午,我在画室里等你。” 林雀抿了下唇,感觉他笑得有点……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还是点点头:“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冒了,脑子里一团浆糊……宝子们一定好好保暖别生病啊tt 第109章 第二天林雀醒来时,放在枕头边的却不是花,而是一片新鲜的绿叶子,上面印着一枚完整的猫爪印,圆圆的,湿漉漉的,爪垫梅花一样舒展开,几乎能想象到猫淘气踩了水,然后从落叶上优雅踱过的画面。 一睁眼就看到这个,林雀捏着那片叶子躺在那儿看了许久,几乎快要忘了起床气这回事。 周末早上六点钟,寝室里其他人还都没醒,林雀往头顶望了眼,慢慢坐起来,捏着那片叶子轻手轻脚下了床。 猫爪印在慢慢变干、消失,林雀拿着去洗手间。 戚行简正在洗脸,大约刚刚从外头回来,发丝沾染了晨雾,看起来有一些潮湿,显得很黑。听见有人进来,戚行简抬起眼皮,从镜子里看向林雀。 林雀把叶子往他身上一丢,面无表情说:“天天给我枕头上乱放什么残花败叶。” 这可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戚行简每天给他枕边放的花儿鲜嫩得能掐出水。 叶子轻飘飘撞了下男生肩膀,往地上掉,戚行简抬手接住,手上水渍沾到叶子上,越发将上头的痕迹弄得模糊不清。 戚行简看了看叶子,抬眼看向林雀:“这上面有个猫爪印,你没有看到?” “是么。”林雀面不改色,“我什么都没看到。” 戚行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底掠过一抹轻淡的笑意:“好,我的错。” 有什么好笑的。 林雀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郁闷,黑漆漆的眼睛冷冷盯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几秒后又冷着张脸折返回来,直接无视了里头的人,伸手去拿牙刷,戚行简把他牙刷递过来:“给你挤好牙膏了。” 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雀盯住牙刷看了几秒钟,一把夺过来开始刷牙,戚行简站在旁边注视着他,低声道:“气性这么大。” 戚行简告白之前,林雀对他平静沉默,和对别人没什么两样;戚行简告白之后,林雀就好像总是在生气,或者准备要生气。 像什么张牙舞爪蠢蠢欲动的猫,随时拱着背炸着毛,要给他脸上来一爪子的样子。 对待戚行简果然和对待别人不一样了,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求仁得仁。 林雀刷着牙说不了话,只拿一双黑漆漆冷冰冰的眼睛从镜子里盯着他,戚行简低笑一声,伸手屈指,轻轻在镜子中林雀的鼻尖上刮了一下,不经意瞥到自己眼底的笑意,微微一怔。 ——镜中那双素来冷淡的琥珀色眼眸含了笑,温柔得叫他自己都陌生。 戚行简改变了林雀,林雀何尝不是也改变了他,让一个冷淡的人熔化了,心中时时刻刻流淌着灼热的情意,只是看林雀一眼,抑制不住的喜悦就从眼角眉梢涌动而出,告诉世界——这是一个陷入爱情的男人。 戚行简微抿着唇,目光轻轻往旁边移动。 原来,他就是在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林雀的么? 难怪林雀越来越敢对他发脾气。 戚行简静默而长久的注视让林雀有点难受,漱了口冷冷说:“看什么。” 戚行简低低道:“看我的心上人。” 林雀:“……” 戚行简零帧起手的肉麻叫林雀猝不及防,他睁大了眼睛瞪着镜子里的人,苍白的脸上神色僵硬,嘴唇嚅动着,看起来要骂人。 一时忘情,戚行简抿起唇,假装无事发生:“咳……你接着洗漱,我先出去。” 他转身就走,擦肩的那一瞬发丝间耳尖上的一抹红很扎眼。林雀扭头盯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咬牙骂了句脏话。 第157章 这个、这个戚行简! 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人如此、如此……如此厚颜无耻! · 每到周末,长春公学的学生社团就很活跃,尤其要筹备着春日会的缘故,学校把周末例行活动都取消了,随便学生们自己为春日会做准备。 林雀目前只参加了数学社和声乐社,竟然是周末寝室里最清闲的那个人,上午去声乐教室和社团成员排练了下节目,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其他几个人忙得不见影,林雀自己去食堂吃了饭,回来在学习室看了会儿书,到一点多的时候,终于等到了沈悠的消息。 林雀按着他给的地址去了艺术楼后面的一栋小楼,古旧的砖墙,爬着生机勃勃的爬山虎,一棵玉兰树立在门口,枝干粗壮,花繁叶茂,遮挡了大片的阳光,将那一道拱门衬得格外幽深宁静。 林雀没来过这儿,不过学生手册上有介绍,说这里是为学生特别提供的“隐秘地”,只要向学校支付一笔租金,就可以在小楼里获得一间专属于自己的工作室,可以随心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用来搞艺术、做实验。钥匙也仅有一把,除了租下工作室的学生,任何人都没有随便进入这里的权力。 这样一个绝对私密的地方,简直对被困在封闭校园中的男生们有着莫大的诱惑,然而场地有限,租金昂贵,能长期租用这里一间工作室的人,也只有学校里金字塔尖上的那几个人而已。 林雀抬头望了眼茂密的玉兰树,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脚迈入拱门内的阴影中。 沈悠给他的地址很好找,就在一楼,进门右拐,穿过长长的走廊后,尽头那一间就是了。 长春公学校史悠久,很多建筑都上了年头,装修风格充满上个世纪的古老陈旧,经过岁月漫长的洗炼,肃穆、庄严、甚至有些说不出的阴森。这栋小楼也是这样。 一进门,眼前光线霎时间就黯淡下来,走廊上没有窗户,两侧都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门,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林雀自己轻慢的脚步声。 墙上一盏盏做成马灯式样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林雀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尽头一扇红褐色的木门前。 林雀慢慢抬起手,正要敲门,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他倏地扭头,发现那不过是清洁人员正在打扫的动静。 也就是这一下,林雀才发现自己远不像自以为的那么平静。 面前的门忽然打开,身材颀长、气质温雅的男生出现在门口,笑吟吟道:“到了怎么不敲门。” 沈悠穿着白衬衫、黑长裤,戴银丝眼镜,身长玉立,温文尔雅,身后的画室透出光线来,看起来一切正常。林雀不动声色地一瞥,垂眸道:“正要敲。” 沈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轻声说:“吓到了?” 林雀抬眸,沈悠镜片后的眼睛虽然含着笑,却不知是因为光线还是角度的原因,看起来有种冰冷的犀利。 他似乎精准洞悉了林雀的紧张和脑子里某种无稽的恐怖故事的想象,并因此感到一点好笑,饶有兴味地望着他:“怕什么啊,学生会的办公楼不也是这样,怎么到那儿就不怕?” 林雀抿着唇不吭声。 有生命力的地方和死气沉沉的地方,怎么能一样。 沈悠微微一笑,将他让进屋,在他身后关上门,说:“林雀,刚刚你以为这扇门后面有什么啊?” 林雀看了一圈四周。不同于走廊上的沉寂,甚至不同于小楼外观上的古旧庄严,沈悠的工作室里装修却很新,门边靠墙的地方是一排书架,靠窗的地方支着四五个不同大小、形制的画架,旁边地板上散落着一些画稿和笔头,中间有一张桌子,红色丝绒的桌布长长垂到地面上,上头摆放着一尊石膏雕像、一瓶红酒和几个梨子。 窗明几净,午后的阳光穿过高高的拱形窗,照进宽敞的工作室,在地板上投下婆娑的花影,这儿看起来就是一间很寻常的画室。 林雀为自己刚刚那点儿可笑的紧张感到赧然,状若无事地去看书架上的书,说:“没有……” 话音倏地一顿,林雀盯着满书架的《人体解剖学》《人体解剖图谱》《人体解剖操作指南》《艺用人体解剖学》忘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沈悠书架上“人体解剖”这四个字出现频率高到叫人要发密集恐惧症,林雀一排排看过去,几乎都快认不出这几个字了。 沈悠观察着他的表情,声音带笑:“怎么了?” 林雀回神,匆匆挪开视线:“……没什么。” 他此刻的表情有点儿好玩,惊诧犹疑却又偏偏要假装没事,沈悠笑意愈深,故意不去跟他解释,叫他:“帮我搬一下桌子好么?” 林雀立刻离开书架过去,两人把桌子挪开,沈悠又从旁边架子上搬下一卷毛毯来,铺在腾出来的空地上。 “这儿什么都好,就是活儿得自己干。” 沈悠挽着袖子俯身在那里忙活,动作很熟练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回头对林雀笑道:“很快就好,你先在那儿坐一会。” 林雀坐不住,问:“我能帮你做什么?” 沈悠就说:“那你帮我把那把椅子搬过来。不对,是旁边那把。” 林雀搬起那把造型古朴的椅子,分量沉得出乎意料,沈悠起身跟他一块儿把椅子抬到地毯上,笑道:“这可是200年前的椅子,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淘来的,一会儿你就坐这儿,画出来的才好看。” 林雀点点头,又看他从墙角拉出个架子,又翻出一条米色的薄纱搭在架子上,调整了下位置,直到窗外的阳光在薄纱上呈现出最美的光影。 林雀不懂素描,不明白只有黑白两色的画面,需要在布景上费这么大功夫么? 沈悠调整好了一切道具的位子,盯着那块布景看了好一会儿,随即回头看向林雀。 林雀也望着他,黑漆漆的眼珠子动了动,问:“接下来要我做什么?” “接下来……”沈悠微微一笑,温声道,“把你的衣服脱掉吧。” 林雀一怔,脑子里下意识想起满书架的“人体解剖”。 他抿抿唇,轻声道:“要全部都,脱掉吗?” “对。”沈悠颔首,镜片后的丹凤眼微微弯起来,“脱光。”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谢谢宝子们的关心,太开心了,这两天状态实在不好,等我好了就加更加更! 话说刚写完小雀儿发烧我也就发烧,那我写小雀儿发财……桀桀桀桀桀 第110章 林雀的手慢慢落在校服扣子上。 他该知道的,这些贵公子们的人情根本就不是那么好还的。 但沈悠已经做到了对林雀承诺的事情——中午吃饭的时候奶奶打了电话来,很高兴地告诉他林书已经办好入学了。 现在,就该林雀兑现自己承诺的事情了。 他解着扣子,抬眸看了眼沈悠。沈悠站在他面前,个子并不输给戚行简,优雅颀长,唇角含笑,垂眼注视着他。 做模特……脱光应该也不稀奇吧?林雀上艺术鉴赏课,也看到过很多裸|体模特的范画的。 林雀抿起唇,很快脱掉了外套和衬衫,苍白单薄的肩膀暴露在空气中,发生了一点细小的颤栗。他解开了皮带,俯身扯掉长裤,最后手搭在内裤的边沿上。 “好了。” 沈悠忽然开口,淡笑道:“我开玩笑的,不用脱光,穿着短裤就可以。” 林雀动作一顿,沈悠垂眼看着他,唇角带笑,丹凤眼中却说不出是什么意味:“你不愿意,是可以告诉我的。” 林雀微微皱了下眉:“没有不愿意。” 答应别人的事情,他一样会做到。 沈悠看了他几秒,抬手屈指,轻轻在林雀下巴上勾了一下,低笑:“你真该看看自己的表情。” 好像什么被迫“心甘情愿”的良家男子。 平时在寝室里相处还看不太出什么异样,但林雀对他们这些特权阶级隔阂如此之深,让那层友好和睦的假象完全经不起试探。 好像在林雀的眼中,他们就是这种会只做一点点好事,就可以罔顾他人的意愿和尊严、只管攫取自己想要得到的利益的人。 ……好吧,某种程度上来说,沈悠的确是这样的人。 但林雀这么想他,还是让沈悠眼底掠过了一丝浓重的阴霾。 他转身走开,须臾抱着一条红褐色的毯子返回来,让林雀围着毯子坐到椅子上。 毯子轻薄柔软,颜色鲜亮,长而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起一圈儿幽幽的微光,看起来像是贵妇人奢华昂贵的皮草,此时围裹在林雀腰间,却又暴露出他苍白单瘦的肩膀和胸膛,两条修长苍白的腿从毯子下伸出来,蜷缩在椅子里。 浓烈的色彩碰撞出强烈的视觉刺激,让半裹着毯子蜷缩在红木椅中的林雀,看起来像是什么被昂贵的金丝笼囚困的幽灵。 第158章 沈悠定定看了他半晌,时间太久,以至于林雀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恰恰相反,你做得太对了。”沈悠扶了下眼镜,微微笑起来,目光幽深晦暗,“很美。” 林雀一怔,看他转身去把一只画架搬过来,又走来走去拿要用的工具,一面问他:“要听音乐吗?” 林雀想了想:“我可以听听力吗?” “你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学习。”沈悠失笑,变戏法似的从角落里搬出一台唱片机,笑道,“来听歌剧吧,看看你能不能听得懂。” 他放上一只唱片,低沉优雅的管乐就悠悠飘出来,回荡在宽敞的画室里。沈悠坐到画架后面,没急着开始,而是无声观察林雀,看了好半晌。 进入工作状态的沈悠目光冰冷、犀利、如有实质,林雀甚至能感觉到他视线正在从自己的胸膛和腿部缓缓抚过,带来一种毛骨悚然的凉意。 这就不是艺术家的凝视。沈悠的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对艺术的热爱,他和走入声乐教室的程沨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两个极端,锐利、冷静,倒更像是医生,甚至,像法医。 林雀想起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人体解剖”,微微裹紧了毛毯。 半裸着身体置身于沈悠的凝视中,让他无法遏制地有一点僵硬,也因此让那种被迫的感觉更明显。椅子很宽大,瘦瘦小小的林雀蜷缩在上面,被阳光、薄纱、昂贵的绒毯和古典优雅的歌剧声包裹着,却苍白、局促、僵硬、不安。 仿佛什么被迫进入到一个危险环境的小兽,绷紧的足尖和紧紧抿起的嘴唇让人简直无法克制想要对他犯罪的欲望。 沈悠蓦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干渴。人体绘画只是他某种隐秘癖好的遮掩和补偿,所谓“艺术”更是不屑一顾,他在绘画时从来是没有温度的,但此时那双幽深的丹凤眼中,却头一次泛起一丝灼热的波澜。 “你……” 声音的干涩让沈悠自己都感觉到意外。他掩饰似的清了清嗓子,说:“你不用这么紧张,可以换个姿势,怎么舒服怎么来。” 林雀漆黑纤长的睫毛颤动着,很快抬起又落下,抿唇说:“我没有紧张。” 倔强、固执,有着强烈的防备心,不肯暴露出一丝脆弱的破绽。 实际上却早已破绽百出。 沈悠没再说话,无声吐出一口气,开始用炭笔在画纸上打样。 春日午后阳光和风的温度都刚刚好,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味道和沈悠身上淡淡的冷香,舒缓优雅的歌剧和炭笔摩擦过画纸的沙沙声交织混合,其实是个很容易让人感到轻松的环境。 林雀仰起脸,望着米色薄纱上轻轻摇晃的玉兰花影,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歌剧上,还真的能听懂几句,仿佛是一个绞刑架上的爱情故事。 他渐渐听得专心,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了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沈悠轻声笑说:“困了就睡吧,没事的。” 林雀倏地清醒,睁着一双黑漆漆雾蒙蒙的眼睛:“我不困。” 沈悠忍不住低笑,起身给他拿了个靠枕,边沿缀着长长的流苏,给林雀轻轻垫在椅子扶手上。 太舒服了,林雀挣扎了片刻,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短短tt,卡文了,明天尽量大肥章! 第111章 林雀睡得不长,短短半小时后就醒过来,午后的阳光更灿烂了些,明晃晃照在他脸上。 阳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投下橘红的光斑,林雀抬起一只手捂住眼睛,睫毛颤动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不远处。 沈悠坐在画架后,身姿笔挺,神色专注,忽然抬眸对上林雀的视线,莞尔道:“醒了?” 林雀拢了下快要掉落的毛毯,感觉到一丝尴尬。 他真是一个不敬业的模特。 沈悠了然而温和地一笑,抬起下颌朝门口示意:“刚叫了下午茶,放门口了,去拿一下。” 因为画画,他手上沾染了碳粉,不干净。 林雀裹着毯子起身,把画室门拉开一条缝,看看外面没有人,才把那条缝拉开了一点,俯身把门口两只大纸袋拿进来。 像一只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猫。 沈悠掩掉唇角的笑意,听见林雀拎着袋子问他:“放哪里?” 沈悠叫他把靠墙放着的一只折叠桌拿过来,两人就坐在地毯上吃下午茶。 画室里有水池,洗手很方便,沈悠却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右手几根修长手指乌黑一片,左手也没干净到哪儿去,稍微抬着,叫林雀拆开包装袋。 里头是包装精美的两块三角小蛋糕、两盒泡芙蛋挞、一杯咖啡和一杯果茶。林雀给两杯饮料插上吸管,说:“沈哥不洗手么?” “不了,我就随便吃两口,还要接着画。”沈悠说,“这阵子状态太好了,我得保持手感。” 林雀对艺术对灵感一窍不通,看他说得一本正经,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举着咖啡杯让他喝了两口。 沈悠说:“帮我挖一勺蛋糕尝尝。” 林雀怕弄脏了毛毯,就把毯子裹在腰间,用小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喂给他,一只手小心地在底下接着,两条胳膊苍白修长,上头的伤疤很明显。 沈悠发现他应该是留疤体质,鼻梁上的结痂掉了,就留了一道红红的印子,眉骨上那一道更明显,结痂脱落后的疤痕几乎将眉峰给斩断了。 沈悠咽下一口蛋糕,若无其事挪开视线,说:“你也尝尝,不怎么甜,好吃的。” 林雀没察觉他的打量,换只勺子吃了口蛋糕,很细腻的口感,带着一点海盐风味和黑巧的苦味,但对他来说还是太甜了,另一块是红丝绒,吃起来更甜。 “这都觉得甜吗?”沈悠讶异地挑眉,说,“好吧,早知道也给你买一杯咖啡了,搭配着蛋糕吃,就不腻了。” 林雀摇摇头:“没事的,蛋糕很好吃。” 这么说着,后面却只捧着杯子喝果汁,又给沈悠喂了几口蛋糕和蛋挞。 沈悠享受着林雀的照顾,舒服得眯起眼睛来。 和林雀独处的感觉是如此令人上瘾——你知道他对你没有丝毫的阿谀谄媚,更没有丝毫的算计图谋,被邀请来到独属于沈悠的私密空间,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哪怕不情愿也要践行自己的承诺,对沈悠很防备,却又会在沈悠的凝视中安然地陷入沉睡,也会认真而小心地喂他吃蛋糕。 他是如此的复杂,又是如此的单纯,他披戴着层层的伪装,却又比任何人都更真实。 以至于他的防备和警惕,都成为了一种微妙的挑逗,勾着人想要千方百计地去征服他、去虏获他,又想要把自己真实的一颗心掏出来给他看,想只要能得到林雀的温柔,为他去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林雀还要给他喂蛋挞,沈悠摇摇头示意不吃了,啜了咖啡漱口,忽然说:“还记得上回给你敷的面膜么?” 林雀一下子就想起来那一罐绿油油很昂贵的东西,不明白他说这个做什么。 沈悠笑道:“晚上回去记得提醒我一下,我拿给你,那个不仅美白护肤,祛疤也是很有效的,你用着试试。” 林雀说:“不用——” “不要拒绝。”沈悠温和道,“那罐面膜就给你用了那一次,我又用不着,你要是不想要,就只能扔掉了。” 林雀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想想也是,面膜已经给他用过了,有钱人讲究,大概也不会再用,丢了也是浪费,而且……真的好贵。 要林雀眼睁睁看着因为自己的缘故把那么值钱的东西浪费掉,那简直跟拿刀子在他身上割肉没什么区别。 沈悠看着他笑:“那就这样说定了?” 林雀抿唇:“谢谢沈哥。” 那么贵效果又好的东西,他刚好寄回去给奶奶用。 沈悠回到画架后继续画画,林雀也重新坐回椅子里,把毯子裹在臂弯里,沈悠看他调整来调整去弄了半天,忍不住笑:“没事的,不用和之前一样,你舒服坐着就可以了。” 林雀问:“不会影响你接着画么?” “不会。”沈悠凤眼含笑,注视着他,“你只要坐在这儿,对我来说就够了。” · 两人在画室里呆到三点钟,沈悠就不得不开口宣布今天先到这儿。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下午抽出这两个小时都不到的时间,就已经是尽最大努力地延长和林雀独处的时间了。 林雀裹着毯子走过来,想看看他画的怎么样了,沈悠却往上面夹了张白纸,冲他挑了下眉:“先保密,等画好了再给你看。” 林雀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不会画很丑吧?” 沈悠笑吟吟地:“要是画得丑,那怎么办呢?” 林雀思考一秒,皱眉说:“那可以不告诉别人这个模特是我吗?” 沈悠笑容扩大,甚至笑出声来,忍不住抬手勾了下林雀的下巴:“去换衣服吧。” 第159章 林雀蓦地一躲:“你的手……” 沈悠一顿,看着自己乌漆嘛黑的两只手陷入了沉默。 “忘了……对不起。” 说着“对不起”,丹凤眼中却盈满笑意。 林雀尖尖的下巴上被他弄了道碳粉乌黑的痕迹,十分怀疑沈悠就是故意的,抿着唇没吭声,去洗手池上洗脸。 “刚刚真不是故意的。”沈悠跟过去,一时玩心大起,顺手捏了下他的耳垂,笑吟吟道,“这下才是故意的。” 林雀身体倏地打了个颤,偏过脸皱眉看了他一眼。沈悠微微一怔,眼神变得有点儿奇异。 林雀好像真的很敏感的样子…… 看着把人真惹不高兴了,沈悠只好又道歉:“对不起,我手欠,下次不这样了。” 林雀不说话,弯着腰偏头洗耳垂,沈悠在旁边就看着那一团白白小小的耳垂在林雀指尖的揉捻下很迅速地红起来,阳光从高高的拱形窗外照进来,照亮林雀红透的耳垂上坠下的水珠,就连很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悠别开眼睛,轻轻咽了下喉结,也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地洗完手,收拾停当,一起出门,走出小楼好远了,沈悠看见林雀那一只耳垂竟然还红着。 林雀身上颜色不多,肤色苍白病态,就连嘴唇上也没多少血色,以至于偶然出现这么一点红,就显得格外的艳。 仿佛白雪中一点红梅,叫人看着,牙根就微微发痒,口水加速了分泌。 真想……狠狠咬一下。 不,一下还不够,要用牙尖叼着,用嘴唇抿着,磨着刮着,一口咬出血珠子来,然后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怜惜地用舌头给他细细地舔掉。 那时候林雀会是个什么反应呢?会不会红着耳朵、打着颤,喉咙里发出小兽似的哀哀的呜咽,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的怀抱…… 林雀忽然回头:“沈哥接下来要去哪儿?” 沈悠倏地躲开视线,又反应很快地转回来和他对视,不动声色地微笑:“什么……?” 林雀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那双眼睛黑得真纯粹,纯粹得真可怜,一点也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学长血管里正在咆哮着怎样贪婪的欲望。 沈悠扶了下眼镜,微微笑道:“我去学生会。你呢?” 林雀回答:“我去图书馆。” 他今天的学习任务还没有完成,不仅除了今天的,明天的任务也得提前完成。 于是两人在岔路口分手,走出几步后沈悠停步回头,定定凝望着阳光下青年头也不回快速远去的背影,丹凤眼中总是浮着的那一点温雅笑意荡然无存,变得一片幽凉。 林雀表现得这样毫不留恋,真叫人心底不舒服。 · 林雀一面走着,一面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来看。怕打扰到沈悠画画,他提前调了静音,刚刚按亮屏幕,就看到满当当一页的消息,除了十来个求加好友的陌生联系人,傅衍、程沨甚至盛嘉树都给他发了消息。 熟练地删掉加好友的通知,林雀挨个点进去看。盛嘉树就发了一条,很高冷的一个字:【在?】 程沨发了两段小视频,跟他吐槽这谁谁跳舞跟跳大神一样真他妈折磨人,用很可怜的语气问他可不可以给他用语音唱两句歌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傅衍也给他发了视频,是球场上男生一跃而起暴力扣篮的一幕,问他要不要来篮球馆玩两把,大约迟迟得不到回应,还给他打了两通电话,当然是没接通的。 还有一条戚行简发来的消息。 林雀盯着“戚学长”三个字看了两秒钟,点进去一看,就微微抿起唇。 戚行简比盛嘉树还高冷,第一条消息就一个【。】,十分钟后又发一条:【抱歉,点错了。】 点错了?那你就错着吧。 林雀心中冷笑,直接退出,切换到盛嘉树的聊天页面,回复:【刚在看书。怎么了?】 盛嘉树无风都起三尺浪,人还敏感多疑,不说实话能省掉很多麻烦。 随即切换到程沨,老实回复:【不好意思程哥,刚刚没看到。我就会唱那一首歌。】 最后是傅衍。 要干脆利落地拒绝,打下两个字后,却停住,视线默默移到视频上。 下午光照很明亮,林雀的旧手机就算调到最亮也发暗,他找了个树荫下站着,一只手遮着光,点开那段三秒多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黑皮寸头的男生身材高大、体格强健,单手抓着篮球快速过掉两个人,紧接着一跃而起,在空中旋过半身,一手抓住篮筐,另只大手高高举起,将篮球狠狠扣入框中。 篮板被砸出剧烈的震动,傅衍像只敏捷的猎豹般轻巧落下,忽然回头,朝镜头嚣张地挑了下粗黑的眉。 恣意张扬,野性十足,浑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丝儿都透出一股子无可抵挡的蓬勃生机,和精悍生猛的力量感。 林雀精巧的喉结在苍白皮肤下轻轻动了动。 他想起在十四区那所学校的时候,有时候独自一个人去操场上打球,不知疲倦地把篮球一下一下投入框中,听见自己畅快的喘息,听见篮球砸到篮板时震动的闷响,是那段贫瘠岁月中最轻松愉悦的瞬间。 也是他把自己从这具苍白疲惫的壳子中剥出来,确认自己还没被生活压垮、还没有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还拥有少年人热情蓬勃的生命力的“重生”时刻。 林雀抬起头,望了眼头顶的天空。 刚入四月的暖春阳光和煦,穿透层叠怒放的海棠花,落入他的眼睛。旁边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大约这时候都在忙着参加各种活动。 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春天,是一座活力四射的校园,是可以肆意挥霍时光的青春。 一股冲动和渴望在心中悄悄冒头,但林雀告诉自己不可以,他和这些无忧无虑的少爷们不一样。 他抿起唇,退出播放好几遍的视频,继续把那句话打完:【不了傅哥,我还要去学习。】 盛嘉树和程沨都发来了新消息,林雀还没去看,傅衍就回复他:【就玩几个小时怕什么,再爱学习也不差这一会会儿啊。】 【乖,你来,别叫傅哥亲自去抓你。】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傅衍说这句话时是什么样子,一定坏坏地挑起眉,要笑不笑的,用着很亲昵的语气,狭长的眸子里却露出几分侵略感十足的威胁。 林雀皱起眉。傅衍不是在打球吗?还能回得这么快。 他踟蹰了下,强行装作没看见,连盛嘉树和程沨的消息都无心去看了,关掉手机径直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当然也没有人。春日会下个周末就开始了,后面紧接着又是好几个大型比赛和活动,大多数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做准备,才舍不得在大好的周末来泡图书馆。 林雀披着满身阳光爬上台阶,一进图书馆大门,一股子不见天日的阴凉瞬间攫住了他,大厅里头静悄悄的,保安歪在椅子里打瞌睡,林雀背着书包从安检门中过去,机器滴滴一响,保安撩起眼皮子来瞅了他一眼,就接着瞌睡了。 林雀轻车熟路上四楼,找到习惯坐的位置,却看见那儿已经坐了一个人。 还是个熟人。 听见脚步声,池昭回头一看,立马站起来,小声叫了句:“林雀……” 文史厅的阅读区除了他俩一个人都没有,林雀挎着书包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你也在这儿。” 池昭不敢说是特意来跟他“偶遇”的,有点局促地问:“可以和你坐一起吗……?” 两人的课几乎都不在一块儿上了,池昭已经有一整个星期都没见到他。 林雀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反正身边坐着谁都不影响他学习,他也还想问问池昭有没有去找戚行简。 一想到戚行简,就想起男生那一句“打错了”。林雀冷冷垂眸,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池昭跟着坐下来,还想跟他再说两句话,却见林雀已经翻开习题册,开始学习了。 林雀本质上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具体就表现在他在做任何事情时都能很快速地摈弃杂念、进入状态,走路认真,吃饭认真,学习更是一等一的认真,漆黑蓬松的额发垂落下来,眼睫纤长半垂,颜色寡淡的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起来,握笔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凸出,说不出的清隽好看。 池昭默默看了他半晌,微微红了脸,轻轻翻开课本,也开始努力让自己进入状态。 结果才做了几道题,就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顷刻间由远及近,池昭下意识回头,微微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个男生从书架后转过来,径直大步走向他们这一桌,高大的身材、标志性的深棕色皮肤、粗犷野性的眉眼,身上甚至还穿着橙色的球服——那不是傅衍又是谁! 池昭很快想到什么,猛地转头去看对面的青年,林雀却远没有他这样三心二意,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滑动,依旧心无旁骛头也不抬。 第160章 一阵热风从身旁卷过,还带着男生身上的汗味儿,池昭完全来不及反应,就眼睁睁看着男生一手连椅子带人往后一拉,随即俯身一捞,就把林雀扛到了肩上! 椅子腿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林雀一手还抓着笔,猛然一吓,本能抬膝狠顶男生胸膛,傅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腿,低喝:“别动!给我揍医院去你就完了!” 林雀这才看清楚竟然是他,顿时恼怒至极,抓着男生的肩膀挣扎:“你他妈的干什么?!放我下来!!” 可惜他早就被傅衍先发制人,又不能跟男生动真格,被傅衍抓得死死的。傅衍拍拍他的小腿肚,哼笑:“早说别叫我亲自来抓你了。” 转眼一瞥旁边目瞪口呆的男孩,傅衍隐隐觉得眼熟:“哦!你是那谁,我先带他走了,劳驾你帮他收拾下书包,晚上送1号楼301寝室,谢了啊。” 说完也不等池昭回应,就那么扛着林雀扬长而去。 林雀简直要气疯了!这是什么神经病啊!! 作者有话要说: 狗狗科普:如果你对自己的德国黑背牧羊犬不理不睬,狗狗无聊了就会出现破坏性|行为(比如突然闪现将主人一把扛走 所以请主人谨慎饲养喔[撒花] 第112章 傅衍一直把他扛到电梯里才放下来,经过文史厅值班老师办公桌时,老师一脸愕然,还起身追了两步,嚷嚷说:“别打架啊!有什么矛盾老师能帮忙解决的!” 傅衍哼笑,回答:“您看我们这像要打架?” 林雀羞愤欲死,一手抓着男生肩膀一手捂住自己的脸,恨不得把傅衍搓成灰扬了。 进了电梯,傅衍才刚俯身把他放下来,林雀一拳头就揍傅衍脸上去了。 傅衍躲闪不及,被打得闷哼一声,颧骨上当即就泛了红,也就林雀个子矮,在他面前不占优势,否则这一拳非得叫他见血不可。 “第二次了。” 傅衍在林雀抬脚之前及时关上电梯门,抬手摸摸自己脸,就低低一嘶,狭长的眼睛眯起来,桀骜又危险的亲昵,说:“打人不打脸呢小雀儿,还没人敢这样跟我伸爪子,也就是你……” 林雀上一秒还在专心做题目,下一秒就被傅衍不由分说从图书馆扛走,甚至手里抓着的圆珠笔都没来得及放下,闻言怒极反笑,抬头冷冷盯住傅衍:“那你打回来啊。” 傅衍挑眉瞅着他,忽地笑了,说:“我怎么舍得。” 他一贯这样油腔滑调,林雀烦躁得要命,懒得跟他打口水仗,看着电梯要到一楼,伸手去按四楼的键,被傅衍抓住手腕不准他动,笑道:“好嘛,就去玩一个小时好不好?你说我都邀请你几回了?看在我这样诚心的份上,雀神就赏一回脸?” 林雀咬牙:“我不玩!” 电梯门开了,傅衍强行抓着他肩膀把他推着往大门口走,好歹知道林雀吃软不吃硬,放软了腔调哄:“你这才累病倒过,又给自己这么扎实干嘛?平时拼命就算了,大好的周末还泡图书馆?你瞅瞅这儿现有几个人?再说了,埋头死学你当就是好的?先哲说了磨刀不误砍柴工知不知道?人机器用久了都知道关机保养呢,劳逸结合学习效率才高!” 林雀被他念叨得一句话都插不进去,跑又跑不掉,被傅衍不由分说推上校车,直气得咬牙,眼睛都瞪圆了,黑漆漆的瞳仁烧得发亮,倒比平常冷冷淡淡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那个模样儿更有生气。 傅衍看得心痒痒,有心再逗他几句,又怕林雀再给他招呼几下,就只笑吟吟地一声声哄,真是这辈子都没这样做小伏低过。 他知道这下做得鲁莽,但他心急啊!林雀天天跑去声乐社跟程沨弹琴敲鼓,生病了被戚行简照顾,还跟沈悠有了什么鬼的小秘密,跟盛嘉树就更不用说了,可林雀跟傅衍有什么? 眼见着一个个超到自己前头去,还叫傅衍耐心筹谋那还不如直接捅他两刀来得痛快,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行动来,必须在林雀这儿好好找一找存在感。 他得让林雀知道,傅衍也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傅衍也能给林雀带来开心和快乐。 不多时车开到体育馆,大门内能看到很多人来来往往,林雀丢不起那个人,只得跟傅衍下车,把圆珠笔插在衬衫口袋里,冷冷道:“我没带运动服。” 他的妥协让傅衍眼睛一亮,笑说:“没事儿,早给你预备好了。” 篮球馆内场地十分空阔,一进门就听到篮球咣当入篮的声音和男生们的欢呼,“砰砰”的闷响和球鞋鞋底擦过地面发出的锐响相交织,碰撞出青春热烈蓬勃的荷尔蒙。 林雀没来过这儿,傅衍给他介绍:“这是训练场,你要嫌人多,我去借比赛用的篮球场?” 林雀目光被不远处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吸引,随口说:“不用,这里就可以。” 傅衍顺着他视线一看,就不是很爽地眯了下眼睛,说:“我打三分比这个漂亮多了,走走走换衣服,一会儿打给你看。” 说着把林雀推进更衣室,拿了套崭新的球衣和鞋子给他。 体育馆一楼店铺里有卖各类运动服的,傅衍还真是准备齐全。 林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来进里头隔间换,不多时出来,傅衍闻声回头,就一愣。 林雀穿校服清隽优雅,穿休闲服慵懒乖软,一种衣服是一个样儿,此时换了身簇新的篮球服,纯白打底色上描着浅蓝色的边,左边胸膛上是手工绣制的校徽,橄榄叶与剑。 林雀的四肢从短袖短裤延伸而出,苍白修长,小腿上伤疤没有胳膊那么多,汗毛更是几乎看不见,腿部线条流畅优美,让那两双小腿看起来分外光洁、精致,球鞋上露出一点白袜子的边,包着瘦削的脚踝,傅衍盯着看了两秒,莫名就做出了个吞咽的动作,喉结在颈下倏地一滚。 林雀黑黢黢的眼睛冷冷盯着他:“你在看什么?” “……”傅衍下意识别开视线,又转回来和他对视,眉眼微微发紧,若无其事地笑道,“我眼光不错,就知道这身肯定适合你。” “走吧,带你去玩儿,顺便介绍我队友给你认识,你要高兴,咱们就跟他们一块儿打,要不高兴,光咱俩个玩儿更好。” 说着带林雀出门。两人从训练场中走过去,一个高大健美,眉眼张扬,一个单薄瘦削,冷淡清隽,一旁球场上喝水的、打球的、休息的男生们不约而同扭过头,望向从未在球场上出现的青年。 林雀出现在拳台上,就把排行悍然推进前十名,出现在舞台上,一曲架子鼓敲得全场嗨翻天,现在突然来了这儿,乖乖,别又出来个球王吧! 结果林雀一开打,好几个男生就憋不住笑了——岂止不会打?简直就对篮球一窍不通嘛!傅衍跟他两个人在半场打,傅衍一截他,林雀就不会了,抱着篮球一头扎进傅衍怀里头,像只自投罗网的笨兔子。 傅衍轻松截下球,轻巧地一扭身,就把球投进篮筐里,冲林雀挑眉:“5:0了喔。” 旁边围观的他的队员们哄的笑开,嚷嚷说:“队长,你这不是欺负人呢嘛!” 先不说身高差距多大了,关键是林雀打球真的一点技巧都不会,一看就是完全没经过系统训练的,光被傅衍逗着玩儿了。 傅衍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简直太愉悦了,就冲林雀扎到自己怀里那几下,就是林雀再招呼他几拳头都值了。 就是林雀太瘦了,肩膀上的骨头顶得他生疼。 开始不到十分钟,林雀额头上已经出了一点汗,抬手捋了下头发,林雀漆黑的眼睛里盛着两点光,盯着傅衍说:“再来。” 林雀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一上来,就一直打到了六点多。 他反应快、身手敏捷、学习能力又强,很快就能打得有模有样了,而且男生们很快就发现,林雀是不通技巧,准头却是一等一的好,但凡被他抓到了投篮的机会,那不用看,这球一定就能中。 男生们看得心痒,就问:“队长!能不能一起打啊?” 林雀一贯独来独往,现在学校里大多数人还不太敢和他直接对话,这么问着,眼睛却往旁边瞅着林雀。 傅衍第一反应当然是不能,他只想林雀跟自己两个人玩儿,其他人要多远滚多远,可拒绝刚要出口,却又咽住,转头去看林雀:“怎么样?要不要他们一起玩儿?” ——对林雀的怜惜压倒了幼稚的占有欲,傅衍想林雀能多点儿朋友也挺好。 林雀手里抱着球,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行。” 男生们喜出望外,立马跑去占了个全场,一群人有意无意地给林雀当陪练,有队友给他打配合,林雀三分球一投一个准,惹得旁边围了一圈人来看。 痛痛快快玩儿了一下午,年轻男孩们很容易就打成一片,起哄叫傅衍请客,带小学弟去美食城挥霍。 林雀被傅衍搭着肩膀往前走,一面把篮球抱在手里转着,还有点儿舍不得放下的意思,一头乌黑短发在激烈运动中变得凌乱,脸蛋上难得多了几分血色,苍白里透出粉红来,嘴唇也比平时更红润;眼睫被汗水濡湿了,更显漆黑纤长,黑黢黢的眼睛里盛着几点散碎的亮光,冲淡了他身上一贯有的那种阴郁沉默的气质,终于有点儿少年人朝气蓬勃的味道了。 第161章 他被簇拥着从训练场上走过,一群高高大大的男生围绕着他,却丝毫不减他身上那种独特而强烈的存在感。 一旁的男生一面喝水一面用目光追着他,想起论坛上那些照片。好像只要有林雀在的地方,就是毋庸置疑的视觉中心。 洗完澡换了衣服,一群人去美食城吃了饭,差不多快八点,林雀就直接去了负一层的“浅酌”酒吧。 酒吧七点多开始营业,林雀到的时候里头坐了不少人,另一位全职调酒师已经开始了工作,是个差不多二十出头的男生,长得还挺帅,人也很热情,笑着跟林雀打了个招呼。 林雀也礼貌回应,换上酒吧提供的制服出来,看看订单,问:“做到哪一个了?” “从这儿到这儿,都没做。”调酒师也有点儿自来熟,笑说,“老板说今晚肯定老多人冲你来的,果然这人就不少。” 林雀抿了下唇,没搭腔,问了工具配料都在哪儿,就照着订单一个个做起来。 酒吧就在“兽笼”对面,上个星期格斗场夜夜沸腾,连带着他们酒吧营业额都飙升不少,全都是因为面前这个十四区来的小孩儿。调酒师对林雀久闻大名,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对林雀的热情一半儿是在贵族的地盘上混惯了的油滑世故,一半儿倒是真心实意的好奇。 一个十四区来的穷小孩儿,真有那么大本事,搅弄起那么大的风云? 林雀察觉到旁边不时瞥来的视线,没做什么反应。他无所谓别人对他表现出来的友好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别给他造成实质上的麻烦耽搁他赚钱就行了。 酒吧里放着节奏感激烈的舞曲,舞池中妖紫冶红的灯光来回闪烁,卡座里光线明明昧昧,只吧台那儿亮着柔和明亮的灯光。高高的酒柜下,黑发黑眸的青年穿着白衬衫和黑马甲,衬衫雪白的襟口下系着端正的领结,腰部的布料收腰很细,勒出一把紧窄劲瘦的细腰,左手戴一只深黑色的皮手套,右手握着柄小刀,刀光闪烁间,利落地削出一块晶莹剔透的钻石冰。 这样的林雀,又和拳台和舞台上的林雀是不一样的感觉。舞台上的林雀神秘、遥远,拳台上的林雀冷漠、悍戾,总归叫人觉得难以接近,甚至生出畏惧的心。 然而吧台后的林雀被笼罩在柔和的暖光下,乌黑的发丝搭在额间,眼睫淡漠垂落,身上分明是端正的制服,却赋予他难以言说的隐秘的诱惑。 叫人心痒难耐。 从他出现在吧台起,四下的昏暗中便有数道目光投过来,不过片刻,就有人按捺不住地起身,走去吧台点酒。 林雀将酒水单递到男生的面前,简短道:“看看你要喝什么。” 声轻语迟,在嘈杂激亢的背景乐声中有种私密松弛的错觉,仿佛朋友间一句轻盈的问候,很容易消解掉消费者和服务者之间某种陌生对立的距离,让人即便不点贵的酒,也愿意把小费多多地给他。 男生盯着他的脸,清了清嗓子:“学弟拿手的是哪一种?” 林雀抬眸,睫毛被灯光在眼睑投下两排纤长的影子,眼珠漆黑沉静:“学长喜欢哪种基酒和风味?” 近距离与这双眼睛对视,男生微微晃了下神,过了两秒才回答:“朗姆酒吧……清爽些的,最好偏酸。” 林雀颔首:“学长稍等。” 需要用到的酒水工具在吧台上一字排开,林雀淡淡道:“清甜馥郁的白朗姆,带有甘蔗和蜂蜜的风味,手捣柠檬薄荷汁赋予它清爽微酸的浪漫口感。” 一颗香柠被抛向空中,随即落下,正正插在林雀手中的小刀上,林雀翻转手腕,利落切下六片柠檬丢入雪克杯,加上薄荷叶,扣上盖子捣汁,随后两指夹起小量杯,反手将酒液倾入雪克杯。 “点上少许青提汁,再加上碎冰和苏打水shake到完全杀掉酒精味,馥郁酒香与冰爽酸甜的果汁完美融合,只需要轻轻一啜,盛夏雨后的凉风就会拂过味蕾。” 瘦长苍白的手指握住果酱细长的瓶口,一提一顿,青提汁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细线,尽数落入雪克杯。 男生不及反应,林雀手里已经换了工具,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块被连番抛起,划过半空后准确无误地投入杯中,随即扣上杯盖,林雀两手握住,shake数十下后拨开盖子,浅绿色的鸡尾酒从过滤口倾泻而出,漫过酒杯中垒叠的冰块,不多不少,正是满满一杯。 “啪”一声,林雀将薄荷叶合在掌心利落一拍,指尖夹着,轻轻插在杯口冰块中。 “——这杯酒,我命名为‘晴天’。”林雀插上吸管,指尖抵着杯底,将酒杯轻轻推到男生的面前,“是今夜的第一杯特调,请学长慢用。” 男生和他漆黑的眼睛对视,下意识就按照他的话咬住习惯喝了一口,清爽酸甜的果味和酒香完美融合,冰爽馥郁的口感滑过舌尖,让人一瞬间就想起蓝天、白云、橘红的太阳和舒爽的凉风。 ……或许还有阳光下某一个让人从现在就开始期待夏天的人。 “学长喜欢么?” 林雀看着他,忽的微微一笑,说:“看来是喜欢了。” 男生就从他那双冷淡幽深的黑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被万众瞩目时、被尖叫和口哨声淹没时林雀都吝啬于露出个笑容,可他现在对自己笑了…… 才喝了一口酒,他就感觉脑子晕乎乎的,好像要醉了,二话不说掏出钱夹,直接抽出一沓钞票来搁到吧台上,指尖压着朝林雀推过去。 推到一半却又停住,男生紧紧盯着林雀的眼睛,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痴迷的神色:“林……林雀,可以加个联系方式么?” 林雀唇角依然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黑漆漆的眸子安静注视着他:“抱歉,工作时间不能加客人好友。” 男生感觉好失落,可紧接着就听林雀淡淡道:“但只要你喜欢我调的酒,学长就永远是我的座上宾。” 男生一声不吭,又从钱夹里掏出一沓钱,连着之前那一沓一起推给林雀。 林雀抬手接住,微微一笑:“谢谢学长。” 一沓钱捏在手里,粗略估计得有个两三千。小费可以自留,林雀将钱装进口袋,轻轻抿了下嘴唇。 他好像要被金钱腐蚀了,怎么看有钱人都这么眉清目秀的…… 林雀刚刚那一番没白炫,男生还没跟他再说几句话,吧台前头就来了好些人,争先恐后在林雀这儿点单,要跟他说话,还要看他炫技,另一位调酒师被晾到一边,看林雀收小费看得眼睛都红了。 林雀完全无暇顾及他的嫉妒,他凭自己本事赚钱,任何虚伪的道德都绑架不了他。 盛嘉树和傅衍走进酒吧时,就看到吧台旁边围满了人,背光的背影昏暗模糊,只有吧台中灯光下的林雀是清晰的,正微微抬着头,将一串冰块高高抛起来。 一颗颗冰块在他手里好像被施加了什么魔法,在空中抛出直线、半弧、圆圈都不在话下,甚至还会在半空拐s型,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的晶光,看得人眼花缭乱,然后随着林雀两手轻扬,就丁零当啷地投入雪克杯,无一失误。 就这还不耽搁他跟男生们聊天,苍白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总能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沉静温和,吧台跟前坐了满满当当十来个人,没一个觉得自己被怠慢了的。 盛嘉树停在后边看了一会儿,脸色就沉了,大步过去把手里的东西往吧台上使劲儿一拍,冷冷道:“你的手机!” 林雀瞥来一眼,点点头:“好的,谢谢你。” 他被傅衍从图书馆扛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当然也忘掉了书包里的手机。他对手机不是很依赖,吃完饭要来这儿上班的时候才发现,傅衍打电话问了程沨,得知池昭下午五点多时候就把林雀书包送寝室去了,就说他回宿舍帮他拿。 现在却是盛嘉树给他拿过来的。 林雀目光穿过人群向后一掠,对上傅衍的视线,傅衍指指盛嘉树,朝天狠狠翻了个白眼。 他回寝室给林雀拿手机,偏偏寝室里刚好就盛嘉树一个人在,简直晦气! 他的表情太生动,林雀唇角掠过一丝笑意,别开了眼睛。 盛嘉树狐疑地看看他又回头看看傅衍,旁边男生们却也在看他俩。 盛嘉树对林雀的态度怎么样一直是个谜,以前他们以为盛嘉树完全不把林雀当回事儿,结果谭星舞到林雀面前,被盛嘉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狠狠给了个没脸,后来他们觉得盛嘉树应该挺重视林雀的,结果林雀缺钱花,要自己申请助学金,还要跑出来做兼职。 贵族少爷们不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上层阶级对待自己身边人的思维惯性里,只觉得盛大少爷也忒拧巴了。 盛嘉树一回头,对上吧台边一溜儿微妙的注目,顿时一阵子恼火,冷冷睨着近旁一个人:“你酒做好了?” 男生一愣,赶紧端着自己的酒杯起身让座:“好了好了,学长坐。” 第162章 盛嘉树毫不客气往那儿一坐,旁边本来跟林雀相谈甚欢的一群人面面相觑,斟酌着到底不好在人家正牌未婚夫面前太嚣张,更何况这未婚夫他们惹不起。 于是没一会儿也纷纷起身离开,剩下几个人等自己点的酒做好,也悄没声儿地端着杯子溜了。 吧台边顷刻间恢复了冷清,一堆小费跟着飞走了,林雀脸色也变得冷淡,垂眸在水池里洗杯子。 盛嘉树感觉自己又被当透明人了,一阵不爽,忍不住冷笑:“好么,跟别人就有说有笑的,一看见我就没好脸色,我打扰你发财了?” 林雀默默瞅了他一眼,没吭声。 原来盛大少爷也知道呢。 傅衍往吧台上一靠,笑吟吟问:“生意这么好,小雀儿今晚赚不少了吧。” 说起这个林雀就有一点开心,有钱少爷们出手阔绰,小费一给就是好几千,全塞在他长裤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林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一小时不到就赚这么多,他实在高兴,忍不住一手掩着唇,小声说:“有好几万呢。” 傅衍配合地挑眉:“这么多?!” 林雀点点头,抿着唇望着他笑,黑眼睛里落了光,亮晶晶的,说:“明天请你们吃饭。” 盛嘉树盯着林雀的笑,脸色很难看。 这么好看的笑,不是对着他的。 他忍不住冷冷开口,语气讥讽:“我当能赚多少,原来才这点儿,也值当你赏给那些人好脸色。” 林雀明明是很冷漠骄傲的人,就为赚这点钱,就对那些人卖笑。盛嘉树简直要恨死林雀了,恨林雀偏在他面前那样冷漠,拒绝他的钱,又跑过来赚这种钱。 可是,盛嘉树给他的钱实质上是一种人格羞辱,跟自己凭本事赚的钱怎么能一样,况且调酒师这种职业就是这样啊,就是要为客人提供情绪价值,好哄对方多买酒、给小费。 林雀懒得跟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分辩这个,而且这会儿他心情好,不跟他计较,只脸上的笑淡了淡,伸手从旁边拿过两杯酒,推到两个人面前:“喝一杯么?算我送的。” 傅衍跟着一望,看见旁边放着四五杯已经调好的鸡尾酒,问:“这些也是你做的?” “不是。”林雀说,“是江哥做的。” 调酒师在旁边观察了好半晌,他不认识盛嘉树和傅衍,但八卦听得多了,能猜出来林雀对面坐着的这个英朗冷峻的男生应该就是那位盛家大少爷、也是林雀的未婚夫。 此时见问,就赶忙笑道:“这些是刚刚客人们请小林的,我刚做好,或者两位要是觉得风味不好了,我给两位现做也行。” 他说得不经意,可面前这三位是谁啊,闻言傅衍一下子笑起来,望着林雀说:“今晚赚太多了吧?” 林雀淡淡笑了下,没说话。 刚刚盛嘉树一来就撵走了吧台跟前的人,说的话明显也是对林雀和男生们的互动十分不满,这调酒师无论知不知道盛嘉树是谁,要是个好心的,就不该多嘴说出那句“是客人们请林雀的”这种话。 明显就是嫉妒了,暗戳戳在这儿上眼药呢。 盛嘉树一股子窝火立马有了发泄的对象,抬起下巴冷冷审视着调酒师,说:“我和林雀说话,有你多嘴的份儿?” 调酒师脸色一僵,林雀顿了顿,抬手拿回那两杯酒倒掉,洗着杯子说:“你们要喝什么,我给你们调。” 这是不叫盛嘉树继续发作的意思。 都是靠自己两手赚点辛苦钱,眼看他赚得多,调酒师心里不平衡也正常,没必要小题大做,何况林雀以后还要和调酒师共事很久。 傅衍挑眉一笑,也没说什么,靠在那儿懒洋洋地翻酒单,盛嘉树盯着林雀看了几秒,忽然问:“这儿什么酒最贵?” 林雀头一天来,还不怎么熟悉,闻言翻了下酒单说:“轩尼诗,一瓶九万多,怎么了?” “学校里的酒吧也就这水平了。”盛嘉树嗤笑一声,指尖敲了两下桌面,漫不经心道,“给我开十瓶。” 林雀嘴巴微微张开,以为自己发生了幻听:“……什么?” 盛嘉树很满意他此时的表情,抬起下巴愉悦地欣赏,说:“客人点酒,你们是有提成的,对么?” 林雀迟缓地点了下头,傅衍停下翻酒单,扭头眯起眼睛盯着他。 “那不就得了。”盛嘉树轻哼一声,从钱夹里抽了张卡随手丢在台面上,“不用存,全开,场子里人人有份,我说的够不够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孔雀公主驾到!通通闪开! 7000字!宝子们我回来啦!从今天起恢复日更!俺努力争取每天加更以做补偿…… 第113章 沈悠和程沨进门的时候,酒吧里的气氛十分火热,一群盘靓条顺的酒保一溜儿排开,捧着散发出金色光芒的酒台满场子转圈,整整十个酒台上每个供着一瓶酒,几千块一支的仙女棒滋啦滋啦迸发出璀璨炫目的火花,在灯光混乱昏暗的酒吧中连接成一条长长的火龙,惹得满场子鬼吼鬼叫的。 沈悠失笑:“谁啊,这么阔气。” 程沨目光落在远处吧台那儿,挑挑眉:“我赌是傅哥。” 沈悠也看过去,微微眯起眼睛:“怎么就不能是嘉树?” 两人对视一眼:“一百块?” “成交。” 吧台后,林雀望着这种场面还有点儿呆。十四区偶尔也有喝高了的客人大手一挥开个千把块的黑桃a什么的,完了结账时掏不出钱来被酒吧保安扒光了衣服摁在地上揍;或者点一瓶存着,每次来了都叫酒保把酒捧出来满场子吆喝,但永远不开。 林雀木木地望向盛嘉树,声音有点儿飘:“……这些酒,加上服务费,一共得一百多万,你知道吧?” 盛嘉树轻嗤一声,也不废话,指尖点点桌上的卡:“刷。” 一直没吭声的傅衍忽然问:“小雀儿觉得这仙女棒好看不好看?” 林雀:“……” 盛嘉树微微眯起眼:“你又凑什么热闹?” 傅衍置若罔闻,只靠在吧台上望着林雀笑。 林雀看着他:“你别花冤枉钱了。” 为了跟盛嘉树争气斗狠就豪掷一百万,会显得很蠢。但身为酒吧聘用的调酒师没有反劝客人别花钱的道理,何况旁边还有个刚给他上过眼药的同事,林雀也只能说这么一句。 傅衍只是笑:“你只说好不好看就完了。”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林雀面无表情:“……好看。” “那我也要十瓶。”傅衍指尖轻轻一弹,卡片在灯下划过一道弧线,正正好盖在盛嘉树那张卡上。傅衍朝林雀一挑眉,笑:“傅哥请你看烟花。” “傅公子大气!” 酒吧老板快步跑过来,满面笑容地和傅衍盛嘉树两个握手,好听话不要钱似的说了一大堆,亲自招呼人去拿酒,转入吧台时笑眯眯地拍了拍林雀的肩。 这就已经差不多三百万的营业额了,他就知道没招错人! 旁边那个调酒师已经惊呆了。 长春公学里虽然绝大多数都是豪门子弟,但毕竟年纪不大,大多数还被家里管着,喝上头了也不过开个几十万的酒闹一闹。他在这儿干了一年多,几乎还没见过就这么一会儿就上三百万的玩法! 林雀抿起唇,拿抹布擦了下吧台上的水渍。 这么多钱在公子哥眼里头跟纸片似的,他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这么热闹呢。” 清朗温雅的声音带笑,在嘈杂吵嚷的环境中宛如一泓清泉,林雀抬头,和两个人打招呼:“沈哥,程哥。” 程沨一面掏钱夹一面哼笑:“说好了要给你捧场,结果才刚来,就让嘉树给我输了一百块。” 盛嘉树倚在吧台边,随手从果盘里揪了颗葡萄扔过去砸他:“拿我打赌?” “我还没怪你不争气让我赌输了呢。”程沨抬手接住葡萄叼嘴里,掏出一百块给沈悠,抬眼瞅着盛嘉树笑,“你不好奇我俩赌什么了?” 盛嘉树冷冷吐字:“不。” “真不?” 盛嘉树直接冷笑:“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么?” 程沨啧一声:“沈哥没惹你吧,你骂他干嘛?” “你.欲.加.之.言.们两个说话,可别带着我。”沈悠轻笑,目光落在林雀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笑问,“在这儿怎么样?累不累?” 林雀淡淡笑了下:“不累。” 同样一个小时,在十四区只能拿三十来块,应付的是吝啬又难缠的客人,但是在这儿,林雀应付的是傻白不甜的有钱少爷,拿的是上万块的底薪和小费。 一想到兜里鼓囊囊的钞票林雀就开心,问他们:“要喝什么?算我请。” 盛嘉树又是冷笑:“拿什么请?别人请你的酒么?” 沈悠笑着:“什么?” “……对不起。”林雀沉默两秒,看在十瓶轩尼诗的份上对盛嘉树认真地道歉,“我刚刚不应该拿别人的酒糊弄你,请你两杯好不好?” 第163章 盛嘉树盯着他:“一百万就只值你请两杯么?” 这话说的,好像那一百万全进了林雀的口袋一样。林雀扯了下嘴角:“再多怕你喝醉了难受。” 盛嘉树一顿,就轻哼一声,抬着下巴不说话了,一副对这个解释勉强满意的样子。 “花一百万就能有这种待遇么?”程沨若有所思,然后抽出一张卡,撂在台面两张卡上头,笑眯眯说,“我跟十瓶。烟花确实挺好看的,是吧小雀儿?” 林雀:“……” 林雀说不出话,并且瞬间觉得刚刚还在为几万块小费兴高采烈的自己宛如一个傻逼。 沈悠饶有兴致地瞅着桌上几张卡:“今晚的主题是纸醉金迷么?” 说着微微一笑,伸手去掏钱夹:“那我也——” “沈哥。” 林雀叫了他一声,抿唇望着他。林雀是想要少爷们多多消费好让他多赚点儿提成,完全没想到少爷们的作风如此浮夸,眨眼间好几百万地砸下来,还是因他而起,林雀反而不觉得开心,甚至开始有种在欺骗地主家傻儿子的负罪感。 有钱人的世界林雀真的无法理解,这是一百万不是一百块,他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这种毫无意义的撒钱真的好玩儿么? 沈悠和他对视几秒,丹凤眼微微一弯,不掏钱夹了,将程沨给他的那张钞票转手推给林雀,含笑道:“来杯冰水,多谢。” 林雀松了口气,默不作声倒了杯水,连着那张钞票给他推回来:“不用谢。” 场子里的人注意力全在又一条火龙上,吧台这边暂时没有人,调酒师隔着几步远站着,总是往这边看。林雀没管他,抬手把程沨的卡给他递回去。 穿白衬衫黑马甲的林雀指尖压在黑底烫金的卡片上,还真像一位牌桌上掌管扑克和筹码的荷官。程沨笑吟吟看着他:“做什么?” 傅衍故意要跟盛嘉树叫板就算了,怎么连程沨都要凑热闹。林雀黑沉的眼底没有情绪,收回手擦着杯子说:“程哥喝什么,我给你调。” “那你能用轩尼诗帮我调一杯么?”程沨一手支着下巴,腔调松弛散漫,“说好要给小雀儿捧场,给出去的钱再拿回来,我可要被笑话死的。” 盛嘉树毫不留情地拆台:“0个人笑话你,少拿别人当借口。” 当给林雀献殷勤的借口和挡箭牌。 程沨装没听见,转头:“傅哥——” “傅哥不会笑话你。”傅衍假惺惺地扯了下嘴角。 程沨:“……” 纸糊的联盟说翻就翻,程沨翻了个白眼,还要说话,却对上林雀微微冷淡的视线。 灯光将林雀浓密的睫毛投下两排纤长的影子,林雀安静看着他,须臾牵起唇角,淡淡一笑,说:“程哥的好意,我心领了。” 程沨注视着他,半晌叹口气,把自己的卡收起来:“行吧,那下次再说。” 场子已经被两条火龙彻底点燃了,光射灯炫彩夺目,音乐声激昂高亢,酒吧mc抓着话筒喊:“ok在这里感谢来自我们吧台的盛公子和傅公子!点上的二十瓶轩尼诗!在这里代表我们全体员工欢迎你们的大驾光临——!!!” 背后大屏幕上立马跳出大字,写“盛公子”和“傅公子”消费三百万,成为本店vvvvvip贵宾,祝愿玩儿得开心喝得高兴之类的吉利话,全场爆发出尖叫欢呼,漫天彩纸雪花似的抛洒出来,气氛一起,年轻男生们立马上头,叫来加特林不要钱似的嗵嗵嗵乱打一气,被金钱刺激出来的狂欢在舞池中疯狂蔓延。 两条璀璨的火龙绕场一周,在人群簇拥中朝吧台蜿蜒而来,林雀和同事清理了下台面,看酒保将二十瓶酒一字排开,在吧台上摆了长长的一排,仙女棒还在滋啦滋啦闪,全是金钱烧出的纸醉金迷,在林雀黑沉的眼底明明灭灭。 毕竟是学校里的酒吧,很多方面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但选进来的酒保也是个个眉清目秀、盘靓条顺,穿着和林雀身上差不多式样的制服,眼神热切地望着吧台边几位英俊高大的男生。 吧台边的清净瞬间被搅散,老板笑容满面地过来还想说什么,盛嘉树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闭嘴拿酒走人。 老板也识趣,叫人开了十瓶酒倒小杯子里,倒了能有数十杯,拿场子里去散。白兰地没香槟那么有氛围,但那么高的价格也尽够了,男生们将酒一抢而空,为的也不是酒,是盛大少爷请客的荣光。 沈悠望着那群人,含笑道:“有点儿糟蹋东西了。” 傅衍一脸无所谓:“这有什么。” 只要提成能落林雀口袋里就行。 盛嘉树的十瓶酒都散人了,吧台上就剩下傅衍的酒,傅衍回头叫人来把酒盒子仙女棒这些都弄走,灯光晃过去,傅衍一眼瞥见什么,说:“那是戚哥么?” 林雀下意识抬头,就隔着滋啦闪烁的仙女棒、隔着混乱驳杂的灯光、隔着沸腾的人群和漫天飘散的彩纸,望见不远处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 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具体的眉眼,灯光不时晃过男生冷白的面颊,只能望见他身材高大,气质淡漠,隔着老远也能看出来他在避着人群走,蜗牛一样一寸寸挪动,动作幅度非常之小,以至于在如此混乱迷醉的场面中硬生生撑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冷。 用人话说,他看起来简直像是这块热闹地上一只格格不入的幽灵。 几个人都跟着看过去,程沨挑了挑眉:“还真是戚哥。” 傅衍哼了一声:“这可稀罕,他也会到这种地方来。” 盛嘉树眯起眼睛,阴沉沉的没吭声,倒是沈悠微微笑起来,说:“那么严重的洁癖,也真难为他。” 旁边几个人看了他一眼,分不清沈悠这句是单纯的感慨还是阴阳怪气。 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林雀看着那道人影还滞留在原地没有半分移动的样子,好像人群是什么重重的峻峦险山,进退皆深谷,仅仅只是走过来,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把傅衍都给看笑了,说:“等小雀儿下班,他能走到吧台么?” 程沨饶有兴致地挑眉:“还真有点儿不好说。” 林雀轻轻抿了下唇。 一群光在这儿看热闹的。 倒被近旁一个酒保听见了,立马笑着搭话:“那各位少爷们请稍等,我去接那位少爷过来。” 程沨看了他一眼,就笑了:“行,你去吧。” 林雀不觉微微蹙眉,开口说:“等等。” 几个人都回头看他,林雀看了眼程沨:“程哥何苦逗弄人。” 顿了顿,又说:“我去吧。” 林雀放下手里东西往那边去了,酒保脸色僵硬一瞬,很快再次抓住机会,露出一种局促又茫然的窘迫的笑,说:“对、对不起……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什么也没做错。”傅衍看了眼眉清目秀的小酒保,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小酒保脸上露出一点害羞的意思:“十六岁……” 傅衍要笑不笑的:“说实话。” 他做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似乎是个笑模样,眼神却显得很深很冷,酒保有点儿招架不住,老老实实说:“……十八岁。” 比林雀还大一岁呢。傅衍笑了下,没再多说,抽出两张钞票递给他:“乖,去拿两包烟。” · 戚行简避开又一个险些撞到身上来的人,心下一阵烦乱焦躁。 人这么多,周身全是陌生的浑浊的味道,他就不该踏进酒吧的大门。 可叫他独自在外头看着论坛上疯狂转发林雀的照片,看关于傅衍和盛嘉树争相为林雀豪掷百万的八卦,戚行简又不甘心。 于是弄得现在进退维谷,寸步难行。 戚行简往前挪了半步,抬眼望向吧台,却微微一怔——沈悠傅衍几个人犹在说笑,吧台后那个熟悉的人影却不见了。 戚行简心中倏然一空,下意识四下环顾,很快在不远处一个卡座旁重新发现林雀的身影。 混乱灯光中,林雀正俯身收拾桌上的酒瓶,灯光晃过他身上,一瞬间的明亮中,抓握在深色瓶颈处的手指苍白修长,骨节清晰,在充斥着酒色喧哗的场合中偶然而短暂地掠过,却无声引逗起人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蠢动。 瞬息间,简直像是某种微妙的感应连接,在戚行简的注视中,林雀忽然抬头,精准无误地朝他看过来,四目在缭乱暗昧的光影中相对,林雀就端起托盘,分开人群朝他走来。 戚行简在原地定定望着他,看灯光晃过林雀苍白沉静的脸庞,落在他瘦削单薄的肩头,映衬出林雀修长挺拔的身形,衬衫、马甲和长裤让他看起来仿佛一位阴郁脆弱的贵族少年,又像是孤僻静默的青年骑士。 林雀在熙攘吵闹的人群中来去自如,很快来到他身边,唇瓣分合,声音被节奏感激烈的舞曲声盖过,但戚行简很容易认出他的口型,是一句简短的“跟我来”。 戚行简喉结在下颌的阴影中无声一滚,朝他微微点头。林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单手托着托盘,另只手抬起,短暂而轻微地碰了下他的脊背,微侧着身子替戚行简隔开沉醉在跳舞和游戏中的人群,护着他走出去。 第164章 戚行简垂眸看着他冷淡苍白的侧脸。瘦瘦小小、无权无势的林雀,却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沉默而坚实的可靠,带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酒吧很大,吧台、卡座和舞池之间分区宽敞,走出卡座区后人数骤减,耳边终于稍微安静一些,林雀护着戚行简的那只手就收了回来,人也离他远了两步,还是什么也没说。 “林雀。” 戚行简看着他手里的托盘,说:“调酒师也需要做清理工作么?” “嗯。”林雀没看他,淡淡道,“分内之事。” 戚行简却没有那么好糊弄,深深注视着他:“谢谢你。” 林雀终于看了他一眼,没回应这句道谢,却也不再矫饰,说:“你不喜欢这种地方,就别勉强自己了。” 吧台旁的几个人已经回头看过来,戚行简就抿起唇,没说话了。 他是不喜欢这种处处充斥着浮华声色的地方,但林雀在这里,好像再多的不喜欢就都变得不重要。 就像林雀明明也不喜欢这种地方,但因为能赚到更多的钱,所以从学校四五家清吧中偏偏选中了人心更容易浮躁、冲动起来的这里。 吧台边的男生们看着他们两个人走近,跟戚行简打招呼:“戚哥也来了。” 程沨似笑非笑:“就知道咱们寝室有默契,一个都少不了。” 话里有话,意味深长,男生们的目光隐在明昧的光影中,眸中神色辨不分明。 戚行简略一颔首,拣了个空位坐下来,仍是平常那副淡漠沉着的样子,好像方才在人群中进退不能的窘迫不曾存在过。 林雀回到吧台内,有些不明所以地望了几人一眼,顺手将托盘递给小酒保:“麻烦处理一下。” 酒吧中分工明确,调酒师根本不需要做回收清理这种事。小酒保将托盘接在手里,隐约明白了他刚刚差点儿犯了什么错。 心中隐隐的嫉妒和不忿化作了服气和感激,小酒保黑亮的眼睛望着林雀,老老实实点头:“好的林哥。” 这声“林哥”倒是让林雀多看了他一眼。 小酒保端着东西去吧台那头了,傅衍啧一声,伸手在他跟前打了个响指:“小雀儿瞧什么呢?” 他们这几个大帅哥都在这儿,林雀还盯着清汤寡水一小酒保看,真叫人不爽。 林雀收回视线,随口说:“他身材挺好。” 脸蛋生得好看,身段也不差,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特别是叫“林哥”的时候,感觉还有点儿乖。 吧台边微微一静,男生们神色顿时都有些微妙,不约而同又去看那边专心洗盘子的小酒保。 林雀难道就喜欢这样儿的?不能吧…… 盛嘉树不觉皱起眉,脸色微微难看:“你就这么喜欢给人当哥?” 不等林雀开口,盛嘉树紧跟着语气很差地说:“你当这儿的人能好到哪儿去?就这些男生,跟学校里好些人都有牵扯的,你就这么好骗,一声林哥就把你哄高兴了?” 这话还真不是乱讲——酒吧为什么选这些盘靓条顺的小男生来当服务员,该知道的心里都清楚,正当躁动年纪的男生们长年累月被关在学校,不就这点儿消遣么?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细究起来,还是得怪林书那声脆生生的“童养夫”成了盛嘉树的心病,他现在显然有点儿草木皆兵。 林雀闻言看了眼盛嘉树,眼神很是莫名,不明白自己随口一句“身材好”怎么就能被盛嘉树联想到他喜欢当哥,又是怎么想到林雀“好骗”上的。 盛嘉树这是又往他脑袋上扣了个什么罪名啊。 林雀不明白,男生们却瞬间被提醒了,傅衍忍不住轻轻一嘶,嘶完了挠着眉毛想,难道要博得林雀的欢心,就得先给他当弟弟? 啊,这。照他这个大块头,要演成林书、小酒保那挂的好像有点儿难度啊。 沈悠和程沨沉默两秒,却不约而同看了眼戚行简。 也不为什么,就是恰好都想起了刚刚。 戚行简——平时多沉稳持重一个人呢,却偏偏得了什么人群恐惧症一样,站在那儿不知所措,还得林雀去救他。 方才还不觉得,现在一回过味儿来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林雀进入301之前他们几个关系淡漠,戚行简的洁癖那时候有这么严重么? 暗藏审视和怀疑的灼灼目光盯在戚行简脸上,戚行简不动声色,随手从果盘里拈了颗葡萄放入口中。 好像对空气中的暗流涌动一无所觉。 第114章 大约是拜那三百万所赐,后面一小时老板就没让林雀干别的,叫人给他们这儿上了两只大果盘,并一些小吃、零食,就没再过来打扰过。 吧台上那几瓶轩尼诗都存了起来,留下一瓶让林雀开了调酒喝。沈悠原本还以为林雀是来做学徒或者酒保一类工作的,此时见他调酒的手法那样娴熟干练,不觉十分意外:“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我也好奇小雀儿还有什么不会的。”程沨一手支着下巴,望着林雀笑,“上周末陪小雀儿回家,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林雀唰唰唰摇着酒,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下:“我不会的,那可太多了。” 傅衍也笑了,跟沈悠说:“你不知道,程沨还给吓吐了。” “我靠。”程沨捂了下眼睛,笑说,“傅哥就别揭我黑历史了。” 盛嘉树嗤笑一声:“出息。” 上周末就沈悠缺席。沈悠不动声色地笑笑,语气里带上了点儿恰到好处的好奇:“真吐了?” 傅衍看了眼林雀,觉着他并没有反感忌讳的意思,就跟沈悠讲起上周末他们在十四区的见闻。林雀一面听着,一面调好几杯酒,分别送到男生们面前。 最后看向戚行简:“戚哥喝什么?” 戚行简看着他被雪克杯冰得泛红的手:“纯饮就好,谢谢。” 林雀说:“酒精度很高。” 足有48.8%,戚行简酒量似乎不太好,而且还有个脆皮胃。 提起这个,林雀就想起十四区荒凉广袤的星空下,戚行简蹲在路边脸色苍白的样子,紧接着又想起那一个大被同眠的夜晚,第二天起床,戚行简红着双眼皮,很冷淡地告诉他“你睡相真的很不好”。 而林雀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睡相有多差,那一晚上睡相很差的林雀又对戚行简做了什么。 两个人大概同时想起了同一件事,视线在半空短暂一碰,然后在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察觉时林雀别开眼睛,听戚行简声音低沉,淡淡道:“没关系,就想随便喝一点。” 林雀把轩尼诗收了,从酒柜底下拎出一瓶常温啤酒,倒杯子里推给他。 戚行简:“……” 戚行简垂眼看着面前还在泛起泡沫的啤酒,就抿着唇无声笑了下。 男生们的话题已经从十四区的见闻延展到十四区的历史,他们讲那片土地被联邦从殖民者手中夺回、改革、失控、崩坏、挣扎以及最后彻底崩溃的始末,讲十四区被彻底放逐的标志是被一百五十年前一位总统彻底剥夺选举权,讲因为一些比较敏感的历史遗留和政治问题,那片棘手难缠的土地经过一百多年向下的演变,最终成为藏身阴影的灰色地带,成为被政客们有意无意忽略掉的痼疾。 林雀拿着只苹果在吧台后慢慢地削着,认真听他们的聊天。有些历史他知道,有些隐晦敏感的东西,他从前无从得知,现在听着他们的交谈,终于也隐约知道了。 寝室里这几个人,平时或冷淡,或轻佻,或恣肆,或矜持,自然各具一格,却似乎与十八九岁的寻常男生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但只要你听到他们此时的交谈,了解到他们对历史、对政治、对国家的理解和态度,才会真切地意识到,这是一群继承人。 是一出生就受到百年家族的悉心培养,注定置身于权力的中心、将来更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和头脑去掌握权力的继承人。 “这块地方也是倒霉。”傅衍吐出一口烟,眉眼沉沉,“一百年前那场博弈弄得声势浩大,几个政党之间掰手腕,十四区就是他们较劲的地方,到后来政客们如愿以偿,重新找到平衡点,就拍拍屁股各自走人,扔下那么一个烂摊子,烂到现在也没人管。” 反倒正称了某些人的意,让魑魅魍魉们寻找到可以钻出来狂欢的乐土。 程沨抿了一口酒,想到那座地下城,想到拳场上拖走尸体的男人,想到舞台上收拾钞票走人的那些黑衣人。 混乱和疯狂中又透出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他们只是匆匆走马,窥见了冰山一角,而那座地下城四通八达,无数根粗壮的水泥柱隐没在更远更深的昏暗中,那些令人生理不适却暴利的药品、比赛和表演,在过去、现在以及将来,每一个晚上都会上演不止那一场。 要说那么大一个地方,容纳了那么多妖魔鬼怪,上头没一个坐镇的鬼王,鬼王之上没坐着一桌勾连分成的饕客,他是绝对不信的。 第165章 话题说到这,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各自默默喝酒抽烟。戚行简转着酒杯,只静静注视着林雀。 他平时就寡言,这种话题上就更缄默。戚家对待政治的态度一直很谨慎,更遑论沈家和盛家已经开始暗暗较劲的现在。 成算都在心里,不需要做多余的谈论。即便学校中言论自由,他也不会轻易开口。 只是看林雀似乎听得很认真,好几次都忘记了自己正在削苹果。 傅衍在给几个人散烟,程沨和盛嘉树都接了,就连沈悠都拿了一支。他们平时不常抽,但晚上喝了点酒,又进行了一番彼此之间此前从未有过的深谈,好像不抽根烟就差点儿意思。 戚行简略一摆手示意不用,开口道:“林雀。” 林雀有点儿心不在焉,迟了两秒才意识到,朝他偏过脸:“嗯?” 戚行简看着他:“有云海么?” 云海是一款比较小众的薄荷细烟,他只抽这种。 林雀找出一包拿给他,重新拿起苹果往上面浇了些盐水,慢慢地用锋利的小刀一点一点在苹果上雕刻出花瓣儿。 忽然说:“所以,十四区就只能一直烂下去么?” 男生们纷纷抬头望向他,背后是高高的酒柜,越衬出林雀身形的单薄,他垂着眼不看任何人,多余的果肉从他掌中刀尖一小块一小块地掉下来,林雀慢慢道:“那天许哥告诉我,他打算关掉酒吧离开了。” “因为地下城已经越来越乱,死人的频率从去年年底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增多,药物泛滥的速度、品质的升级甚至还有新品的出现,让他觉得很危险。” “那块土地不是别人家的,是联邦自己的,这也是可以被视而不见的么?”林雀神色有些冷淡,“以前和现在没有出乱子,不代表以后也不会。自己家里放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真的会高枕无忧么?” 几个人被他接连两个问题问得沉默。半晌盛嘉树道:“那块地方不去动,就可能还炸不了,但谁要伸手去碰了,就一定会爆炸。” 林雀抬眸看向他:“所以都珍惜着自己眼前的繁华和富贵,日子糊弄着过,假装危险不存在?” 盛嘉树看着他,无言半晌,只说:“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傅衍瞥一眼盛嘉树,皱了下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言论确实是自由的,但他们清楚记得自己和对方的身份。 沈悠弹了弹烟灰,笑笑说:“十四区确实很棘手,已经烂了一百年,温和的手段只怕早就没作用了,一直没有人去动,也是担心自己有点燃引线的本事,却没有灭火善后的本事。” “有人敢去点引线,就会有人敢灭火,头一个人做不好,完全可以换下一个来、换一群人来。” 林雀问他:“所以确定担心的是自己没办法灭火、没办法向国家交代,而不是担心会因此导致一些垮台、落败、失去权柄、身败名裂?” 这句质问分外犀利,沈悠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林雀冷锐的注视中别无选择,只能无奈地笑笑,一贯温和从容的姿态中竟然泄露出一点狼狈,说:“……或许吧。” 但政治不就是这样的么?平衡、稳定、中庸,一旦形成了稳定的结构,对大权在握的既得利益者们来说,只要日子还过得下去,谁乐意去冒动骨伤筋的风险? 林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的微微笑了,那抹冷淡的弧度掠过他形状削薄的唇角,似讥似讽,又似自嘲,叫人心中微微一颤。 但林雀很快重新垂落了眼睫,遮去眼底那一抹锐利的冷光,苍白的脸上神色平静,淡淡道:“你们说的对,毕竟这才是事实,我那些人人都知道的大道理,也不过是一些空话。” “是我太自以为是。”林雀说,“抱歉。” 谁都知道首先要面对问题,才能解决问题,谁也都知道身上出现了病灶要去治,动手术哪儿有不疼的,但大家更知道,很多道理说起来容易,可真正做起来,又何止千难万险。 但林雀还是有一些失望。 他以为这些年轻的继承人们,总该有些独属于少年人的锐意进取的锋芒。 他不知道是少爷们思想太成熟、思虑太周全,是自己太天真、太过于想当然。 还是这些所谓百年世家的继承人们,其实也不过如此。 吧台边一时寂静,身后不远处正在享乐的年轻人们犹自如痴如醉地扭动着身体,吵闹和喧哗却似乎一瞬间被拉得很远。 几个人都盯着他,沈悠脸上没了笑,烟灰在烟头上积了长长的一截。 ——刚才林雀看他的眼神、看他们这些人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群装在套子里的人。 林雀原来是这样看他们的么? 这一瞬间,沈悠甚至有一点恍惚。 他们已经是被装在套子里的人了么? 阶级固化太久了,中心区的繁华像一座经过数代人精心培养的欣欣向荣的花园,开满了娇艳芬芳的异草奇花。 林雀却不是花,林雀是一枝冷硬的、枯峻的、锋利的荆棘,毫不留情地撕开眼前的繁华,告诉他们还有那么大、那么深的一块儿烂疮长在国家的身上。 “戳破”这件事总是叫人感觉到膈应、难受、不舒服,盛嘉树微微皱起眉。 道理虽然空,可他们不该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林雀刚刚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还没做事就已经开始怕事的懦夫。 程沨盯着林雀冷淡垂落的眼睫,将小半杯酒一饮而尽。 他对政治不感兴趣,也不怎么关心旁人的死活,只觉得犀利、冷锐、将沈悠和盛嘉树都逼问得无言以对的林雀,是如此的令他着迷。 尤其当他那双漆黑沉郁的眼睛里闪过讥讽时,简直要叫人心肝肺腑一齐颤栗起来,那么美,叫人怎么也看不够。 短暂的沉默里,林雀俯身取出几只小巧的白瓷盘子,盛上雕刻好的苹果,分别放到五个男生的面前。 “我刚刚真的只是随口说说的。”林雀很轻淡地笑了下,轻声道,“送你们一朵苹果花,忘掉我刚才那些幼稚的话吧。” “不是,不是幼稚,是我——”沈悠摘下眼镜掐了掐眉心,垂眸时看清盘子里的水果,就一顿,“……好漂亮。” 竟然是一朵月季花,花瓣儿层层叠叠,连绽放的弧度都饱满柔软,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十分逼真。 样式之精巧、刀工之精湛,要不是他们亲眼看着林雀一直在削苹果,几乎要以为这朵花是用某种玉石雕刻出来的。 程沨忍不住高高挑起眉:“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雕虫小技罢了。”林雀淡笑,在水龙头下洗着水果刀,“你们肯定见识过更精美漂亮的,我这是献丑了。” “我可没见过。”傅衍一手夹着烟,一手将盘子端起来细瞧,啧了一声,“这刀工,真想不到是在苹果上雕出来的。” 盛嘉树很不爽:“你明明会雕刻,我叫你参加雕塑社,你怎么不来?” 林雀不说谎:“我就只会雕这一个。” “一通百通。”盛嘉树直接说,“明天就带你去加社团,就这么说定了!” 戚行简没说话,掏出手机来不声不响对着盘子拍了好几下。 然后挑出光线最好的一张发给宋女士。 那边没回,时间太晚了。 酒吧老板过来笑眯眯提醒林雀可以下班了,并递给他一只信封,是林雀今晚的工资和提成。 没有什么比实打实的现金更让人满足,酒吧老板现在对林雀怎么看怎么爱,并热切希望他再多给他赚上几个三百万。 信封入手沉甸甸的。林雀又开始有一点开心:“谢谢老板。” “应该的、应该的!”老板满面笑容,“快下班吧,今晚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啊。”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个人都会在这段感情里成长,对雀雀的喜欢让他们变成更好的自己[垂耳兔头] 第115章 林雀根本休息不了。 今天上午在社团排练,下午先是在沈悠的画室消磨了两小时,紧接着又被傅衍扛去篮球场,完了就是去酒吧兼职。 细算下来,这一整天他几乎都没有学习!别说明天的任务了,就是今天的学习任务,都距离做完还远着!! 林雀洗漱完就钻进了学习室,沈悠靠在门口看着他:“你明天不是要出校,今晚还要熬夜学习么?” 傅衍刚好从走廊上路过,闻言脚步一顿:“明天小雀儿要出校?” 学生请假的事情不由学生会负责,沈悠笑笑:“我也才刚知道。” “去做什么?” 一般事情没确定能做成之前,林雀都不怎么爱张扬,含糊说:“有个兼职……” “你这是给自己找了多少活儿啊。”傅衍有点儿懊恼地皱眉,“早知道下午就不打扰你学习了。” “不碍事。” 下午他玩儿得挺开心,林雀早不在意这个了,说:“我尽量快点学完就行了。” 第166章 程沨在隔壁问盛嘉树:“小雀儿明天要出校,你知道这事儿么?” 一提起这个盛嘉树心情就很差,瞥一眼斜对面的男生,冷冷道:“知道。” 他还知道是要跟戚行简出去的,林雀早两天前就在他这儿报备了。 盛嘉树也没法拦,林雀不要他的钱,就是要自己去赚钱,他能有什么办法。况且戚行简给他找的这个期刊确实好,在青少年群体间影响力不小,林雀去拍封面,不光只有能赚钱这一个好处。 戚行简坐在椅子上,垂着眼在看手机,对他们的话也没反应。 程沨打量盛嘉树脸色,笑吟吟问:“你不一起去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盛嘉树冷冰冰盯了他一眼,举起手机挡住脸,不搭理程沨了。 程沨微微眯了眯眼睛。 盛嘉树进步太快了,半个月前大少爷还不知道“尊重”俩字儿怎么写,三天两头跟林雀吵架,现在就已经学会什么叫“委屈”了。 身为朋友,程沨该为他感到高兴的。 程沨微笑,心想。 ——但他还是更喜欢自己发小原本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呢。 · 傅衍花五分钟快速洗漱完,顶着个湿漉漉的脑袋进学习室,拉开林雀旁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问:“我能帮你干点儿什么?” 林雀转头看着他,两秒后反应过来,不由笑了下,说:“真没事,你去睡吧,我很快就完了。” 上个月他把进度基本都赶上来了,现在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只需要查漏补缺,把外语、哲学这些短板着重补足一下,每天坚持听听力、做阅读和熟记几个哲学概念就好了。 傅衍粗黑的眉毛一挑:“少废话。” 林雀说:“真没什么要做的……” 傅衍就起身走了。 林雀当他放弃了,结果没几秒傅衍又拿着平板进来,往他旁边一坐,说:“你学你的,我看看书。” 他还真就打开电子书看了起来,完全是个要陪他学习的架势。 “……” 林雀就不管他了,自己学自己的。 傅衍随便翻了两页书,不知不觉又抬起眼睛来看他。 他刚出去拿平板,随便瞄了一眼,看见沈悠坐在桌边翻书,眼神却飘着,显然是心不在焉,里头盛嘉树更是直接仰面躺在床上在发呆。 八成还是在想今晚上酒吧里林雀说的那些话。 当时那个话题被林雀用苹果花糊弄过去了,可在他们自己心里头,这事儿却没那么好糊弄。 对一般年轻人而言,政治、国家,不过是一种谈资,说完也就说完了,但他们不是,对十四区问题的看法和态度,不仅牵连着林雀心里对他们的看法,更关乎于他们对权力的态度、对自己未来的规划和把握。 傅衍不管他们两个怎么想,反正他自己心里是十分认同林雀的看法——有病就治,无论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然而,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大概就是“知道”和“做到”,林雀那些话,很多人都知道,林雀知道,盛嘉树和沈悠知道,这百年中联邦过江之鲫似的那些政客难道就不知道? 却很少有人能做到,否则十四区就不会变成联邦的沉疴,在这个国家身上烂了那么多年。 道理光是“知道”,却不能“做到”,当然不过是空谈,但傅衍知道林雀不是的。 面前这个正在专心学习的青年,身上总有那么一股子令人惊叹的韧劲、闯劲、拼劲,什么事他认定了就会去做,无论前头有多少人挡着他、多少艰难等着他——比如他要在长春留下来,就每天往死里学习,比如他要解决掉柳和颂的骚扰,就硬是在不到两周的时间内,完成了长春公学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奇迹。 林雀是怎么一步步从万众诋毁践踏的低谷,爬到被所有人惊赞、倾慕的如今,他们这几个都看在眼里。不同于他们背负着家族的责任,已经被棋盘规训,林雀像一枝荆棘、一匹独狼,拥有他们都没有的一腔孤勇,和一往无前的胆气。 傅衍想如果林雀能掌握权力,或许还真能成为那个掀翻棋盘的人,让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变得不一样。 安静的学习室里,只能听见林雀笔尖沙沙擦过纸面的声音,傅衍俯身在桌上趴下来,一手在平板上无意识地乱点,抬起眼皮默默瞅着身边的人。 也不知道林雀以后想要做什么,他会从政吗? 林雀思考着题目,目光不知不觉落在傅衍乱动的手指上,眼神是飘着的,显然是无意识的,只是被一个动来动去的东西给吸引了,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傅衍很快发现了,挑了挑眉,指尖慢慢往左偏,就看着林雀漆黑的眼珠子跟着往左转,再把手往右挪,林雀就跟着往右看。 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呆。 傅衍忍不住低笑,林雀稍微回过神,还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戚行简进门时,就看到温暖静谧的台灯下,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趴着,傅衍枕着一条胳膊,趴在桌子上望着林雀笑,林雀略微偏着头,垂着眼睛盯着傅衍的手看,然后抬眼看向傅衍,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起来。 听见开门声,两人一齐回头望过来,戚行简看了眼林雀,面无表情地走去阳台。 从两人身后经过时,听见傅衍问:“小雀儿,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雀没有很快回答。戚行简拉开阳台门时,听见林雀轻淡平静的声音:“还没想过。” 戚行简垂下眼,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 傅衍望一眼阳台上背对着他们的身影,不怎么在意地收回视线看向林雀:“真没想过?” 他不太相信,因为林雀不像是那种活得没有目的的人。 林雀摇摇头:“没有。” “行吧。”傅衍有些失望,话锋陡然一转,“那你明天到底要去干什么,这个总可以告诉我吧?” 林雀光说要去做兼职,什么兼职也不说,闪烁其词的,傅衍怕他被人骗了。 林雀下意识想看一眼阳台,但忍住了,抿抿唇说:“就是,去拍一些服装照片……” “做时装模特么?”傅衍很敏锐,立刻想起戚行简sw账号下的评论区,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和戚哥一起去?” 林雀现在能接触到这方面信息的渠道,似乎也就是这个了。 他自己猜出来了,林雀只得点头:“嗯。” “我靠。” 傅衍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个戚行简,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到底搞了多少小动作! 林雀偏头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有些莫名地望着他。傅衍脸色变了几变,很快若无其事地露出个笑,假惺惺地说一些违心的话:“……挺好的,戚哥给你把过关的,应该没问题……盛嘉树知道么?” “知道。”林雀点头,“我跟他说过了。” 傅衍瞪起眼:“他也愿意?!” 林雀默默的没说话。 盛嘉树能同意,他也很意外。 傅衍咬紧后槽牙,半天说不出话。 林雀抬头望了眼墙上的挂钟,就很委婉地说:“已经十二点了,傅哥不去睡觉吗?” 傅衍在这儿老说话,影响他学习。 傅衍狠狠盯一眼阳台上男生的背影,咬着牙勉强扯出个笑:“没事,我不打扰你了,就在这儿陪着你。” 看着林雀继续学习,傅衍盯着他看,眼中神色阴晴不定。 长春公学请假很麻烦,审核也特别严格,轻易请不了假,明早上临时请假显然已经来不及,傅衍也不屑于死皮赖脸地沾戚行简的光。 短暂的嫉恨后,傅衍开始生气,生自己的气。 他怎么就老是这样粗心大意,什么都想不到,买零食和牛奶投喂林雀是学戚行简的,现在在帮林雀赚钱这种事情上,怎么也是慢戚行简一步! 这明明是多容易获取林雀好感度和亲密值的一个契机啊! 戚行简站在阳台上抽烟,感觉到背后一道灼灼的视线,回头一瞥,就隔着透亮的玻璃对上傅衍的眼睛。 林雀在埋头苦学,傅衍坐在他旁边椅子上,视线越过林雀毛茸茸的发顶无声盯着他,不知道刚刚林雀都对他说了什么,男生脸色阴沉,四目相对,就勾勾唇角,朝他扯出个僵硬的弧度。 皮笑肉不笑的。 戚行简和他对视两秒,淡淡收回了目光。 他没听到,但也能猜到,左不过就是明天他能和林雀单独出校这回事儿。 傅衍还冲他笑,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吧。 那又如何。 戚行简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袅袅飘散,路灯下沉甸甸的花枝影影幢幢,天空里有星,预示着明天依然是个春光灿烂的好天气。 正适合一场心无旁骛的约会。 · 凌晨一点半,林雀从外文阅读书上抬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第167章 学习室里一片寂静,耳边有沉沉的呼吸声。 林雀意识到什么,忽的扭头,就看到傅衍趴在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强健宽厚的肩背像某种大型猛兽一样微微耸起来,额头压在胳膊上,只露出个黑黑的后脑勺,发茬很短,看起来就特别扎手,有着和傅衍这个人如出一辙的桀骜。 “……” 林雀感觉到一点好笑,觉得这人还挺好玩儿的。因为强行劫持林雀去打篮球耽搁了林雀的学习,林雀自己还没说什么,傅衍就先愧疚得不行,非要陪他学习,结果自己倒趴在桌子上睡得跟一只大型犬类一样。 林雀手抬起来,迟疑了下,轻轻摇了摇男生的肩膀,低声叫:“傅哥。” 傅衍很警觉,腾一下坐起身,睁着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睛:“嗯?哦,我不困,你学你的。” 林雀又:“……” 林雀忍不住低低笑了,心里叹口气,合上书说:“我学完了,傅哥睡觉去吧。” 傅衍看着他:“真学完了?” 林雀点点头,抿唇望着他笑,台灯温暖柔和的光线落在他侧脸,将他挺翘的鼻梁线条映衬得格外优越,黑漆漆的瞳仁里头落了光,含着盈盈的笑意,亮晶晶的。 傅衍脑子里蓦地蹦出一句话——灯下看美人…… 可林雀眼底的笑意转瞬即逝,关掉台灯起身说:“走吧傅哥,去睡了。” 傅衍睡意昏沉的脑子里还晃着方才那双笑意盈盈的黑眼睛,下意识跟着起身走了两步,才想起来问:“现在几点了?” 林雀回答:“一点多吧。” 傅衍搓了把脸,微微皱眉,说:“对不起。” 林雀一周之内拢共就才这么两天能早睡一会儿,还因为他的缘故…… “真没事。”林雀有一点无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下午玩儿得挺开心,不关傅哥的事。” 林雀要是自己真心不想玩,他大可以在球场随便糊弄半小时就回图书馆。他自己贪玩懈怠,自觉完全怪不到傅衍的头上。 出了学习室到走廊上,外头黑漆漆一片,其他人应该都睡了,傅衍快走两步跟他并肩,偏头盯着他的脸,压低声音说:“真的开心?” 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林雀苍白瘦削的脸上,林雀看了他一眼,低低嗯了一声。 傅衍就一下子笑开,忍不住抬手在林雀后颈上使劲儿呼噜两下,说:“那下次傅哥还带你玩儿。” 林雀被他呼噜得往前一栽,好险没趴地上去,傅衍吓了一跳,赶紧扣住他肩膀把他拉回来,憋不住哧哧地笑,低头俯在林雀耳边小声说:“就这么吃不住劲儿。” 林雀脸上露出点儿恼怒来,却又是深更半夜不好发作,含怒瞪了他一眼,傅衍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 一戳就炸毛的猫崽子,怎么就这样招人稀罕呢。 他真想把林雀摁怀里狠狠揉两把。 两人往床边走,旁边床上忽然坐起来个人,林雀举着手机正在往床上爬,余光里瞥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突然从床上冒出来,惊了一大跳,差点儿没把手机给摔了。 转脸一看,就看见戚行简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深刻俊美的一张脸被手机光照着,幽幽的发蓝,高耸的眉骨下,一双颜色浅淡的眼睛冷冰冰,毫无困意地盯着他。 林雀:“…………” 斜对面傅衍一回头,脸上的笑意就敛了,挑眉看着戚行简:“戚哥还没睡呢?” 戚行简一眼都不看他,只冷冷盯着林雀,林雀站在床头梯子上,一手举着手机,也皱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就那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戚行简一言不发,又拉起被子躺下了,乌黑的短发铺散在枕头上,好像无事发生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坐起来那一下是要干嘛。 傅衍哧了一声,径自爬上床去睡觉了。林雀站了一会儿,继续爬上床关掉了手机,慢慢钻进被子里,抿着唇拉起被子遮住了下巴,听见头顶男生轻轻的呼吸声。 他发现戚行简这个人是有点神经在身上的。 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7:老婆跟别的野男人玩儿,不高兴,冒个泡找一下存在感。 发现我好喜欢写年轻男孩们打打闹闹啊哈哈哈,要是有宝儿觉得剧情慢,可以攒攒再看喔,懒惰的作者努力尽快把雀雀的故事写完tt 第116章 第二天早上林雀醒来,习惯性地去看枕头边,但不同于这段时间来每天都能看到花,今天枕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林雀睁着眼睛发呆,竟然还有点儿不习惯,无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在天天放着花的那一小片布料上摸了摸,摸到满手的冰凉。 真奇怪,明明前头十多年每天早上醒来也并没有花,可不过短短一星期而已,突然没有看到花,心里竟然有些空落落的,说不出来的悒郁。 几秒后,搭在枕头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捂住了眼睛,林雀翻了个身,不期然想起昨晚上手机屏幕的微光中,那一双冷冰冰的注视着他的眼睛,就有点烦躁地轻啧了一声。 想果然不出他所料,戚行简那么信誓旦旦,也不过只坚持了这么一周而已。 廉价的感情,廉价的“喜欢”。 林雀不失望,更谈不上难过或伤心,他只是烦躁。 要么说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呢。戚行简那句“喜欢”对谁说不好,偏偏要对自己舍友说,这下可好,那点儿“喜欢”如此轻易地散了,可要两人以后在宿舍怎么相处呢? 林雀总是习惯性地把事情最坏的结果都想到,也提前准备好应对的方案——这是在长久困境中被迫锻炼出来的生存本能。不是杞人忧天,而是事实确实总会一次次滑向最坏的结果。 躺在这儿短短几秒间,林雀脑子里就已经预演出了日后尴尬的舍友关系,甚至想到戚行简先是告白失败,又是没追上,这下一定要恼羞成怒,要开始进行一些报复了。 戚行简这种在学校具有强影响力的人,都不用真的去做什么,只需要表示出一点对林雀的反感和厌恶,只怕林雀就又会回到之前的境地里头去——就像最开始盛嘉树不把他当回事儿,没两天就开始有人跳到林雀脸上来一样。 可林雀想到了坏的结果,却想不出应对的方案,总不能又要像之前对待盛嘉树一样,对戚行简做出一些示弱和妥协,表示“其实跟你谈个恋爱也不是不行所以你就别报复我了”吧。 林雀把自己想得烦躁得要死,起床气成指数暴增,真想把某人抓过来狠狠打一顿。 凭什么罪魁祸首是戚行简,要在这里担忧来担忧去的却是他林雀啊! 两人之间身份差距如此之大,戚行简还对他表白,也不知道是贵公子真的天真至此,还是玩玩而已,其心可诛! 林雀抱着被子用力翻了个身,把脸埋到枕头里,努力想把那股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暴躁和暴力的冲动压下去,几秒后还是没忍住,抬起一只手攥成拳砸了下枕头。 很克制,拳头轻轻陷入枕头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但林雀真的暴躁到快要炸掉了。怨气从每一根头发丝儿上蔓延出来,像蜘蛛丝一样紧紧缠住他。 过了很久,这股极其强烈的戾气才勉强缓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颓唐和倦怠。 林雀想今天这个兼职很可能已经不用去了,他刚好可以趁空去看一下奶奶和弟弟,又想就算戚行简想要报复他,又能如何呢?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歹有个盛嘉树在那儿横着,林雀现在也有了些根基,戚行简想要把他踢出学校去,应该也没那么容易。 只要能继续在长春待下去,林雀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周末的早上六点多,寝室里男生们都还没醒,空气里静悄悄的,林雀又躺了很久,捱过一天之内他最情绪化的这段时间,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起床。 爬起来时往头顶随意一瞥,以为要么看到沉睡未醒的发顶要么看到空荡荡的床铺,不曾想却对上了一双幽深专注的眼睛。 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六七点钟的天已经亮了大半,光线从窗帘外透过来,昏蒙蒙的一团,包容了男生们绵长安稳的呼吸,静静落在戚行简的眼底,幽幽的两点光,却反衬得他眼神格外深。 ——戚行简穿着睡衣戴着耳机,就在他头顶靠墙坐着,不知道在那儿坐了多久、看了多久。 林雀:“…………” 林雀的脑子有点宕机。 林雀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甚至忘记了应该摆什么表情,维持着爬到一半儿的姿势仰脸和戚行简呆呆对视,顶着个在枕头上滚得乱七八糟的脑袋,苍白的脸上一片空白。 ……他现在立刻一拳头把戚行简揍失忆来得及吗? 而戚行简只是安静看着他,俊美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许有,但光线不够亮,看不太清晰。 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男生向林雀俯身,右手朝他伸过来,林雀看见他指尖夹了一朵鲜嫩娇妍的淡粉色月季花。 第168章 戚行简将花轻轻别在林雀耳朵上,指尖撩过林雀鬓边的发丝,说:“今天也有花。”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儿久不开口的哑,沙沙的,低沉、柔和,搭着那一双幽深专注的眼睛,在静谧昏暗的空气中轻轻落在他耳畔,仿佛梦里飘来诱人堕落的低吟。 林雀木然地盯着他,戚行简也垂眸注视着他,轻声问:“不生气了好么?” 对面床上盛嘉树忽然翻了个身,林雀一秒回神,一把抓下耳边的花就“嗖!”一下钻回被子里,动作之迅捷灵敏,仅仅眨眼间,戚行简就只能看见他黑漆漆的一个脑袋了。 “……” 戚行简扭脸瞥一眼对面,盛嘉树并没有醒,仅仅只是翻了个身就接着睡了,完全没察觉在自己对面的两个人刚刚发生了什么。 戚行简再回头瞅瞅面前被窝里只露出来的一点黑黑的短发,忍不住垂眼无声地笑了笑。 没听到动静,林雀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恨恨地抓着花在肚子里骂人。 寝室里所有人都在!盛嘉树就在对面床上睡觉!戚行简就敢那么做,他疯了?! 忽然眼睛前头的被子被一只大手轻轻压下去,手指修长冷白,骨节清晰凸起,腕骨的线条干练流畅,彰显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感。 戚行简低低沉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继续睡么?” 林雀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一声不吭地拉开被子坐起身,一眼也不看男生,顾自爬下床去。 戚行简收起耳机,也跟着下床,两人前后脚穿过寂静一片的寝室,刚到洗手间,林雀回身,一把将那朵月季花摔到戚行简身上。 “第一,我没有因为没有花生气。” 林雀黑沉沉的眼睛冷冷盯着他,轻轻咬字:“第二,你什么时候才能玩够?” 戚行简把月季花接在手里,抬眸看着他:“我没有在玩。” “是么。”林雀忍不住露出一点冷笑,“那你刚刚那种行为算什么?不顾我的死活么?恕我眼拙,我还真看不出来戚学长是真心喜欢我。” 林雀不想去回忆刚刚。要是被盛嘉树看到戚行简那样暧昧的动作,按照林雀以往的经验和对盛嘉树的了解,盛嘉树不一定跟戚行简翻脸,但免不了又要和林雀大吵一架。 就像之前盛嘉树看到傅衍亲近林雀时候的反应一样。 戚行简沉默。 林雀真动气的时候就会语带讥讽地叫他“戚学长”,可戚行简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他解释。 他跟盛嘉树之间算是早就亮过明牌了,在盛嘉树眼中,戚行简、傅衍这些人是自己的竞争者,而不是林雀“不检点”。他对林雀做什么,被盛嘉树发现,也只会把枪头对准戚行简,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只知道对林雀撒气。 这是情感上很微妙的转变,但林雀连什么叫正常的“喜欢”都不知道,戚行简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他把这个解释清楚。 或者他其实根本就不想解释,不想让林雀知道盛嘉树也喜欢他,然后像现在对待戚行简一样去对待盛嘉树,跟盛嘉树吵架、对盛嘉树发脾气,在盛嘉树面前展露出如此真实、生动的林雀。 林雀还在盯着他,说:“整整一周了,戚学长应该也玩够了吧,可以到此为止了。” “如果到此为止,今天戚学长就可以不用去了,慈善基金你也可以撤回,我不会记恨你什么的,我们以后就还是正常舍友,只要再过两个多月,我会搬出301,也不会让戚学长看着碍眼。” 顿了顿,林雀又补充:“我不是在说假话,这件事我也一定会彻彻底底地忘掉,不会跑出去到处乱讲,戚学长担心的事情完全不会发生。” 林雀脸色冷淡,眼神认真:“我保证。” “我担心的事?”戚行简轻声重复,“……彻彻底底地忘掉?” 他几乎快要被气笑了。可真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啊。 可真不愧是林雀。 林雀还在用他漆黑的眼珠子冷冷盯着他,冰冷、锐利、警惕、讥讽,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被我说中了?”“果然心虚了吧”的样子。 戚行简想笑,又感觉到心底闷闷的钝痛。他抓着花直直回视,眼底神色幽晦复杂。 看了林雀半天,戚行简说:“我不跟你吵架,也不想说些空话来哄你,你也必定不会信。” “我只想再一次郑重地告诉你,林雀。”戚行简盯着面前这双漆黑冰冷的眼睛,一字字道,“——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在玩。” 林雀微微皱起眉。 戚行简把那朵花重新放在他手里,擦过他肩膀走向里间,淡淡道:“洗漱吧,我跟人约的时间早。” 林雀看看月季花,又回头去看戚行简,可门已经被关上,磨砂玻璃门后隐约透出男生高大挺拔的身影。 莫非……还真的不一样? 心中坚信的某个想法稍微产生了一点动摇,但很快林雀就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一样不一样的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他一个十四区来的穷小子,还真能跟中心区最矜贵的豪门少爷有什么发展么? 林雀微微冷笑,抬手要将月季花丢进垃圾桶,却又停住。 ……算了,娇花何辜呢。 · 两人收拾停当准备要走的时候,寝室里男生们都还在睡,沈悠倒是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两个人:“要走了?” “嗯。”林雀点点头,说,“我们吵醒你了么?” “没有,我也该起了。”沈悠笑了笑,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出头,这么早啊。” 戚行简已经到门外去了,侧身站着回头看他。林雀瞥了他一眼,跟沈悠说:“嗯,戚哥说约得早。那我们先走了。” “好,注意安全。” 沈悠靠在床头,看着林雀离开,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沈悠就慢慢敛了笑,一贯温雅的丹凤眼中透出了一丝阴冷凉薄。 这个戚行简。 第117章 因为早上那一点波澜,出门时两人都有点儿沉默。 乘校车到校门口,戚行简给门口安保查验过请假条,两人走出学校大门,就看旁边停车场上一辆黑色汽车开过来,司机下车,对戚行简道:“少爷。” 戚行简颔首,过去拉开副驾驶车门,回头看着林雀。 林雀默默弯腰钻进去。 戚行简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司机后退了两步,车子就从面前开过去了。 林雀系上安全带,回头望了眼后面的司机,戚行简淡淡开口:“他有车。” 林雀默不作声收回视线,偏头望着窗外。 今天依然是晴天,早上七点出头的时间,一轮红彤彤的太阳从东天的云彩中捧出来,照着蓝天、白云、快速远去的宏伟校门和更远处一望无际的鳞鳞海面。 好景怡人,林雀心情也稍微好起来,戚行简单手握着方向盘,给他递过来一瓶奶:“先垫垫。” 戚行简说约的时间早,林雀也没问多早,一路跟他出门,还没有吃早饭。 林雀顿了顿,接过牛奶:“谢谢。” 戚行简没吭声。林雀的过度礼貌被他纠正多少回了还这样,一句“谢谢”听得戚行简心梗。 牛奶竟还是热的,林雀两手捧住,余光里瞥见那只手收回去搭住方向盘。 林雀不知道什么叫“手控”,只经常无意识地被戚行简这双手吸引——那实在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掌恰到好处的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冷白的肤色显得皮肤很薄,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的纹路和清晰的骨骼,从手腕连接到大拇指的那一截线条格外利落,一种含蓄冷淡的性感。 尤其在戚行简指尖夹着一支长长的、白色细烟的时候,亦或是此时开车,这双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深黑色皮面的方向盘上。 驾驭、掌控,不动声色的独属于强者的气场。 “好看么?” 戚行简忽然淡淡开口。 林雀尚未回神,下意识问:“什么?” “我的手,好看么?”戚行简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磁性,“比傅衍的手怎么样?” 林雀:“……” 林雀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戚行简就低低地笑了一声,唇角微微勾起来,一副忽然之间心情很好的样子。 车子开进市区,车流渐渐拥挤,林雀看了眼时间,问戚行简:“戚哥跟别人约了几点?” 戚行简又看了他一眼:“不叫戚学长了?” “……”林雀黑漆漆的眼睛冷冷盯住他,“没问题,只要你喜欢。” “我确实有喜欢的。”戚行简看了他两秒,挪开视线,“只怕你叫不出口。” “戚哥多虑了。”林雀微微冷笑,“我能叫出口的,只怕戚哥不敢听呢。” 戚行简:“……” 戚行简抿起嘴唇不吭声了。 两分钟后,车子停下来,戚行简解开安全带,低声道:“下车吧。” 第169章 林雀没动,盯着他的耳朵皱起眉。 戚行简红什么耳朵呢,听不出来林雀是在讥讽他吗? 戚行简不看他,径自下了车,关车门时不由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耳朵。 热得叫他自己都心惊。 什么样的叫法是他“不敢听”的?戚行简抿紧了嘴唇,不敢让自己再多想哪怕一个字。 林雀跟着下车,一抬头就看见一排红砖砌成的小楼,小楼看着有些年头了,面前一方小小的门脸儿,上头挂着斑斑掉漆的木质招牌——“阿水家早点铺”。 林雀回头去看戚行简:“戚哥和人约在了这儿?” “不急。”戚行简从他身边走过去,道,“先吃饭。” 早点铺外头门脸儿看着老旧,里头却别有天地,分上下两层,装潢古朴中透出高档,生意看起来很不错,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堂内坐了不少人在吃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食物的香气。 林雀跟着戚行简上二楼,坐在桌边听他点单的时候才终于确定戚行简就是带他来这儿吃饭的。 “……” 说好的“和人约了很早”“来不及吃早饭”呢? 服务生拿着菜单走开,戚行简就对上林雀阴沉沉的黑眼睛。 “上次在家里吃饭,看你挺喜欢吃汤包的。”戚行简面不改色,拎起茶壶来给林雀倒了杯清茶,“这家是百年老字号了,汤包味道不错,等下你尝尝喜欢不喜欢。” 林雀看着他:“你和人约了几点?” 戚行简说:“九点半。” “现在几点?” 戚行简看了看表:“八点出头。” 林雀黑沉沉的眼睛冷冷盯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戚行简抬眼注视着他,说,“不是故意逗你玩,是我想和你多呆一会儿,没别的意思。” 说这话时他脸上神色淡淡的,眼神却很深,认真而专注,颜色清浅的瞳孔中盛着一只小小的林雀。 目光是没有实质的,林雀却在戚行简的注视下觉得烫。 像是从零下的室外钻进房间拧开了花洒,偏烫的热水淅淅沥沥淋过赤|裸的皮肤,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微微颤栗起来,让人特别不适应,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舒服。 林雀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问戚行简:“跟我呆着就有意思?” 很像一句刻薄的讥讽,但林雀漆黑的眼睛里露出一点微微的茫然——他是真真切切在为此感到困惑。 戚行简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嗯,很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林雀既不活泼,也不有趣,刻薄冷漠,浑身带刺,盛嘉树老嫌弃他脸臭,傅衍说他是白眼狼——和这样的林雀单独呆在一起,也会觉得有意思? 戚行简眼皮微垂,很快又抬起,低声道:“我喜欢你,所以和你在一起,就算不说话,也觉得很高兴。” “只是这样看着你,我就觉得特别有意思。” 点好的汤包、蒸饺、海鲜粥和甜豆浆很快端上来,戚行简给林雀碗里夹了只汤包:“趁热吃,小心烫。” 林雀抿起唇,垂眼盯着碗里的汤包,脑子里莫名想起十四区地下城里一些淫|靡的表演,男人被鞭打出满身伤痕,潮湿的眼睛里却露出痴迷和依恋。 他慢慢掂起筷子,挑破了包子薄薄的皮,淡金色的汤汁瞬间涌出来,飘起馥郁的浓香。 林雀抬头望向对面的人,沉沉地盯着戚行简幽深的眼眸,一字一字说:“戚行简,你有问题。” 戚行简完全想不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微微挑起半边眉:“有么?” 林雀点头,用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非常有。” 戚行简就笑了:“那就有吧。” 琥珀色的眸子隔着满桌食物氤氲的热气,温柔得像一盏清透的茶汤。 林雀盯着他眼睛,忽然想——戚行简会哭么? 戚行简哭起来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 会像他没睡好时那样变成双眼皮、薄薄的眼皮上洇开淡淡的红晕,眼睫毛变得湿漉漉,像春雨里被打湿的桃花瓣么? “林雀,”戚行简盯着他,“你在想什么?” 林雀垂眸,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什么。” · 吃完饭,戚行简终于载着林雀去忙正事。 他们只请到这一天假,戚行简就跟杂志封面约了上午,时装拍摄则是下午,时间不宽裕,只有速战速决。 幸而杂志主编也是个干脆的人,双方在半小时之内敲定合同,林雀就去摄影棚准备换衣服化妆,戚行简则在外面调试设备、跟主编沟通拍摄细节。 《瞭望》杂志精准定位联邦的青少年群体,立志打造最优质的青少年交流平台,过去数十年刊发过无数立意深刻的优质文章,不少青年作家都是在《瞭望》中开始展露锋芒,是青少年群体先锋意识的代表刊物。 这样一个底蕴深厚、经久不衰的时代刊物,每一期的封面人物自然备受瞩目,曾经一度沦为青年明星争奇斗艳的舞台,惹来无数争议和质疑。 为避免《瞭望》在名利的争逐中滑向肤浅、走向末路,杂志社锐意改革,近些年开始重新启用素人拍摄封面,主编此次选定林雀,其实是个十分大胆的决定。 主编最开始看中林雀就是因为“竹间”账号发出的照片,最中意的是林雀坐在小火车上穿过草原湖泊那一张,照片中的青年清透空灵,最干净纯粹的气质和最幽黑阴郁的眼眸交织出独特的画面张力,让人过目难忘。 当时主编就留了心,后来着意了解了林雀身份,更是数不尽多少惊喜——十四区出身的穷小子、作为特招生进入联邦首屈一指的贵族学校学习,并在短短一月内迅速站稳脚跟,极具感染力的架子鼓、两周内近百场拳赛无一败绩,甚至学习也没有落下,从入学时刚刚压线飞过的差生飞速进步到能与金领带比肩。 这还只是一场考试,等到下月期刊发行时林雀又会创下什么样的传奇,也是完全可以期待的。 林雀的出身、相貌、拼搏的韧劲以及展露出来的个人能力,更兼具长春公学自身热度、十四区政治问题、长久以来社会资源倾斜严重和阶级矛盾尖锐等多方面热门议题,传奇性和争议性直接拉满。 于是到主编在看过林雀拳台封神的那一段视频后,就直接拍板决定聘请林雀来拍摄下一期杂志封面,再加上神秘摄影师“竹间”亲自拍摄这个噱头的加持,主编几乎完全可以预见下期杂志发行后《瞭望》会获得多大的热议度。 因此主编看林雀心里不知道多满意,而且令他十分意外和惊喜的是从不露脸的“竹间”竟然是如此年轻、俊美,主编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戚行简在那里调试相机,心思就开始活络起来。 终于忍不住问:“你有没有意向和林同学一起拍摄双人封面呢?” 杂志主封面主题风格已经确定了,但不是还有个内封嘛!sw粉丝过百万的神秘博主、年纪轻轻连获国际摄影大奖的新锐摄影师、长春公学在读的高门公子,更兼如此年轻俊美的皮相…… 主编不清楚戚行简真实身份,但光是这几样,就已经足够能和林雀在一起拍摄双人封面了。要是两人能一起拍,那话题度……主编克制住内心的激动,眼神灼热地看着戚行简。 戚行简指尖微微一顿。 和林雀拍摄双人封面么…… 是个很有诱惑力的邀请,但很快戚行简就垂了眼,淡淡道:“不了。” 戚家一向低调,出于多方面考虑,戚家父母素来不希望他和妹妹太过张扬,戚行简年纪轻轻斩获摄影大奖,多少人试图扒出他真实身份却一无所获,最多只知道他是戚家的人,戚行简当然不会突然就在杂志上露脸。 《瞭望》确实很有水准,林雀能在上面获得一定曝光很有好处,但戚行简不需要,也不希望抢占了哪怕一点点独属于林雀的风光。 主编笑道:“不问问林同学的意思么?” 戚行简没怎么犹豫,说:“他不会愿意的。” 当初傅衍在食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刻意亲近林雀,和盛嘉树争锋,对此林雀就表现得很厌烦。他一贯是不爱跟他们这些人发生什么牵扯的。 所以戚行简希望别人看到林雀,只会看到他的优秀和强悍,而不是林雀与他们这些高门公子之间乱七八糟的牵扯和八卦,甚至由此产生一些无稽的联想和误会。 林雀一步步走到今天,本来就从他们这里得到的帮助微乎其微。 主编还想争取,但戚行简态度冷淡却不容商榷,只好作罢,到旁边去接电话了。 很快调试好了相机,戚行简就去了化妆间。 林雀的妆造比较简单,戚行简敲门进去的时候,化妆师正在给林雀身上喷水,以为是来人催了,头也不回说:“很快很快,马上就好。” 戚行简盯着林雀赤|裸的、被喷洒了一层幽幽水光的后背,无声滚了下喉结,说:“不急。” 第170章 听见他声音,林雀回过头,额前潮湿的发丝随着他动作微微扬起,清晰地露出林雀沾血的眉骨和鼻梁。 鲜红的液体从林雀苍白面庞上爬出蜿蜒的痕迹,分外刺眼,戚行简微微一怔,下意识问:“伤口不是好了么?” 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果然化妆师闻言笑说:“放心放心,不是真的血,是颜料来着。” ——是的,林雀要拍的封面主题就是“斗兽场”,是主编从林雀比赛视频中得到的灵感,林雀是闯进贵族地盘上一头独狼,是从秩序森然的“斗兽场”中厮杀出一条血路的孤勇者。 是具有多重含义的隐喻,很不错的立意,戚行简和主编早就沟通过的。 林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继续往自己手腕上缠绷带。化妆师是格斗赛的外行,给他缠得不舒服。 戚行简也没再开口,站在一旁安静地看。林雀光着脚,穿一条白色格斗短裤,上半身也是赤|裸,头发被水喷湿了,模拟汗湿的效果,濡湿后的发丝更显漆黑,凌乱搭在眉骨上,半遮着眼睫。林雀垂着眼一圈一圈缠绷带,脸色苍白,神情冷淡,让戚行简错觉又回到一个星期前林雀玩命打比赛的时候。 主编打完了电话,也进来看,端详了林雀半天,问化妆师:“没给他化妆?” 化妆师说:“化过了,可看着效果不好,就又卸了,就给他抓了下头发,做了个特效妆。” 林雀的肤色太苍白,就算是最白色号的粉底液都把他涂得更黑,画眉毛涂唇釉更显矫造,阴影打上去越发灾难。 化妆师眼带惊赞,说:“他骨相太好了,眉毛眼睛哪哪儿都漂亮,感觉多画一笔都多余!” 她是杂志社专聘的化妆师,给不少来拍封面的素人化过妆,大多数素人为了上镜好看必须得化妆,但林雀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他五官漂亮,骨相立体,眉毛眼睫颜色漆黑,再被苍白的肤色一衬,对比度直接拉满,除了唇色寡淡一些,几乎臻于完美。 化妆师给别人化妆得拼命找补五官的缺陷,还被人挑剔,累得要死,对着林雀这张脸无从下手,反倒觉得遗憾不已。 戚行简轻轻抿唇,盯着林雀没吭声。 和沈悠给林雀化得舞台妆不一样,舞台上灯光炽亮,是需要艳丽一些的,但拍摄这种主题的封面反而不需要太重的妆感,不施粉黛的林雀就已经足够抓人眼球。 主编点点头说:“也是,妆感太重,反而刻意,林同学本来就够帅了。” 他真得意,这样漂亮帅气一小孩,是被他亲手给挖掘出来的宝贝。 然而拍摄的时候还是出了点儿问题。 “太淡了。” 戚行简放下相机看着林雀,说:“眼神太静,感觉不对。” 主编亲自在旁边陪着,挂掉电话凑过来看,说:“这不挺好么?” 戚行简不动声色侧开身体拉开了一点距离,言简意赅道:“不是高强度比赛后该有的眼神。” 主编还在琢磨,林雀就说:“那我运动一下?” 戚行简颔首:“可以试试。” 林雀就摘了手套走下拍摄台,俯身开始做俯卧撑。 上过一个月的格斗课,林雀的动作已经很标准,头、背、腰、臀、腿呈一条直线,俯身下去时肩胛骨清晰突出,后脊凹下一道深沟,延伸到裤腰上方逐渐消失,包裹在柔软布料下的臀部隆起的弧度分外饱满。 戚行简抿起唇,无声移开了视线,两秒后又挪回来,垂着眼皮遮掉眼底的幽深。 林雀一口气做了百来个,旁边工作人员忍不住笑:“这就是年轻男孩的体力吗?!” “这臂力,小林同学以后的女朋友有福了。” 化妆师啧一声:“他才多大,你们就在小同学面前说这个。” 林雀翻身坐在地上微微喘息着,抿着唇没吭声,戚行简眼底掠过一抹暗色,冷冷道:“继续吧。” 众人收了玩笑,继续开始拍摄。这下林雀身上的汗倒有一半儿是真的,湿漉漉的额发凌乱搭在眉骨上,长眉漆黑锋利,眼睫潮湿纤长,黑漆漆的瞳孔中泛起点儿幽微的光,阴郁、冷锐,左边眉骨和鼻梁上蜿蜒滴下猩红的血迹,被苍白肤色一衬,格外触目惊心。 戚行简举着相机,在镜头里注视着他。小小一方屏幕,框住了他喜欢的男孩,他从镜头里凝视他的时候,仿佛一切喧哗吵闹和多余的人都被抹去了存在,在某种形式上,林雀终于被戚行简一个人私有。 给林雀拍照的次数不算多,但戚行简确信自己已经深深迷恋上了拍摄林雀这件事。 封面拍摄没那么麻烦,到十二点多的时候就全部结束了,林雀去洗澡换衣服,戚行简叫住主编:“方便把今天所有的照片拷给我一份么?” “当然没问题。”主编大概知道他来头不小,对戚行简很客气,笑道,“只是在下一期杂志发行前,还请注意别把照片泄露给别人。” 并且不死心地再一次发出邀请:“双人封面的事情,还请你一定再考虑下,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为你们留出同性婚姻合法纪念日那一期的封面。” 戚行简眼睫微动,看向主编,主编朝他微笑:“祝你早日如愿以偿。” “竹间”为了帮林雀谈高薪酬,不惜把自己当作林雀的添头,要说主编之前还没往这方面想,可刚刚一个多小时拍摄中在旁边观察到戚行简注视林雀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 林雀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戚行简看了他一眼,对主编淡淡笑了下:“谢谢。” · 林雀不知道戚行简刚刚跟主编交谈了什么,放在往常他不会好奇,但戚行简看他的那一眼让林雀觉得两人的话题应该和自己有关系,就问了一句:“戚哥刚刚在和刘主编说什么?” 电梯门开了,戚行简抬手扶着门框看他出去,说:“他想要我和你一起拍双人封面。” 林雀一顿:“双人封面?” “嗯。”戚行简垂眼看着他,“你愿意么?”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薪酬翻倍。” 他不该动这个心思,但和林雀一起拍封面这件事太有诱惑力,联邦的同性婚姻合法纪念日在冬天,如果那时候他能以林雀恋人的身份和林雀站在一起,向世界宣告他们此后余生都独属于彼此…… 戚行简抿紧了嘴唇,观察着林雀的表情。 林雀在为“薪酬翻倍”疯狂心动。 这次拍摄的薪酬是八十万,翻倍就是一百六十万,就算双人封面薪酬要和戚行简分,那也距离攒够下一年学费的目标又迈进了一大步。 “算了。”林雀说。 戚行简推门的手一顿:“为什么?” “你不用为我做这些。”林雀抬头看他,却又很快别过脸,淡淡道,“你知道我还不起的。” 戚行简堂堂一位世家公子、豪门继承人,如果不是为了林雀,林雀想不到他还有什么来上这样一个小封面的必要。 而戚行简想要的东西……林雀不明白、不相信,当然也就给不了。他不想欺骗他。 然后他听到戚行简说:“不用你还。” 林雀没吭声。 不用还?他一个字儿都不信。 书上说,一切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林雀也深刻地明白任何“得到”都有代价。现在戚行简还沉迷在所谓“喜欢”的自我感动中无法自拔,可以后呢? 也不用很久,或许只需要再过一周,两周,戚行简得到的依然是林雀的拒绝,因为拒绝生出不满,因为不满产生厌烦,到那一天,就是林雀需要为此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林雀爱钱,需要钱,渴望钱,钱对他的诱惑无比巨大,但同时林雀像渴望钱一样忧虑着“代价”。 他付不起代价的东西,就不要。 戚行简也沉默下来,两人回到停车的地方,戚行简拉开副驾驶的门,林雀要上车时,车门忽然又被一只大手关上了。 “林雀。” 戚行简在身侧叫他的名字,在林雀抬头看向他时,戚行简问他:“在你心里,是不是所有东西都明码标价,你才会安心?” 林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那不然呢?” 戚行简一个食物链顶端的贵族公子,怎么比他还天真,这世界上难道有真正免费的东西么? 戚行简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林雀又感觉到烫。 年轻俊美的青年和豪车,在街边久久伫立,路过的人免不了要扭头来看两眼。林雀微微垂了眼,长长的睫毛被风吹得轻颤,中午灿烂的春阳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无法给他浸染上半分的暖意,反而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块冥顽不化的坚冰。 戚行简终于真切地意识到,用正常的手段是无法使林雀轻易融化的——或许可以,但一定需要很久很久。戚行简没时间,他赌不起。 喉结在薄薄的皮肉下无声攒动,戚行简因为颜色浅淡而显得分外冷感的瞳孔中倏然窜过一丝火热的东西,林雀垂着眼,没看到。 第171章 “我知道了。” 半晌后,头顶终于再次响起男生的声音,低低沉沉,带着点儿不明原因的沙哑。林雀听见戚行简说:“既然这样,那不如来做个交易。” “就拿你能给的东西来换,答应么?” 林雀抬起头:“是什么?” 戚行简却又不看他了,重新拉开车门说:“上车,先去吃饭。” 他怕现在说了,等下林雀连饭也吃不好。 林雀狐疑地看看他,但戚行简不动声色,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写够万字章的,但我实在太困了tt,睡鸟睡鸟。 第118章 戚行简带林雀去会所吃饭。 进去的时候林雀完全不知道这是会所——绿树花丛掩映间,一幢幢白墙黑瓦的小楼静默伫立,足有巴掌大的白色蝴蝶在花丛中翩跹飞舞,是什么花林雀都不认识,粉嫩嫩的花团锦簇,沉甸甸的花枝垂下来,将石板小径映衬得曲径通幽。 四下阒静,不知从哪儿传来潺潺的水声,花园中除了他们之外一个人也没有,乍一看还以为来到了什么避世的古镇。 一位西装革履男人在前头引路,林雀跟着戚行简穿过花园,忍住了没有问。 戚行简总不可能把他给卖了。 不多时进了一栋小楼,管家捧上菜单和戚行简确认,离开时林雀听他叫了戚行简一声“少爷”。 等人走了,林雀问:“这是你家里开的?” “嗯。”戚行简看着他,“菜还得等一会儿,是要休息,还是去院子里转转?” 林雀挺好奇的,跟着起身去四处看。 小楼完全是独栋别墅的样子,上下两层,分为卧室、茶室、书房、客厅甚至可以烧烤的露台,一应俱全,还有个地下室,里面是棋牌室、台球厅、影音室还有年轻人喜欢的电竞房,屋子后头有花园,假山堆叠,旁边是一汪温泉,袅袅的飘起热雾,温泉旁边有一株很大的玉兰树,花瓣雪白宽大,经风一吹,就有些许花瓣落下来,掉在温泉水上,慢悠悠地打着圈儿。 林雀站在露台上放眼一望,绿树掩映间数栋小楼若影若现,静谧安宁,耳边只有风声和清脆的鸟啼。 中心区的地皮比黄金都贵,偏偏这儿的人最擅长浪费土地。 林雀很怀疑:“这个地方真的能赚钱么?都没有人。” “有的。”戚行简轻笑,“只是你看不见。” 这儿以绝对保护客人的隐私在中心区最上层圈子里闻名,每一位客人进来走的都是定制路线,保证不会让你看到一个多余的人,自在悠然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因此一些身份贵重的客人尤其热衷,戚家的口碑在那儿,甚至一些隐秘的重要会议都会选择来这里召开,小楼供不应求,预约至少得提前半年。 戚行简问他:“要不要泡温泉?” 林雀说:“不。” 戚行简微微垂了眸:“好吧。” 语气里带着遗憾,林雀忍不住冷冷盯了他一眼,戚行简就看着他笑,那样冷淡的一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却不可思议的温柔,中午灿烂的阳光落在他眼底,将那两颗琥珀色的眼珠照得清透,清晰地倒映出林雀的影子。 两秒后,林雀别开脸:“别这么看着我。” 语气有一点生硬。 戚行简虚心求教:“那我应该怎么看你?” “……”林雀抿唇,“反正别这么看我。” 戚行简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知道你这是在难为我。” 他要是好好说话还罢了,他一耍花腔,林雀立马就被激起了逆反心理,抬起黑漆漆的眼睛冷冷盯着他:“就难为你了,怎么样?” 很挑衅的眼神。 戚行简又开始有一点想笑了。 但此刻笑出来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戚行简轻咳一声,微微偏过脸,说:“想难为就难为吧,我还能敢怎么样。” 一副予取予求的样子,好像在两个人的关系里,戚行简才是弱势的那个。 林雀又感觉到烦躁——近来每次单独面对戚行简他总是很容易烦躁——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无论林雀刻意示好、讽刺还是像现在这样刻意挑衅,戚行简永远不接招,林雀一怯他就蹬鼻子上脸,说一些特别找打的肉麻话,林雀一亮爪子,戚行简就立马退回界限以外,好像他才是天底下最老实、最规矩的人。 这让林雀有一种在打架时蓄足力气却一拳头打空的感觉,让他特别、特别的不爽,一股子戾气在胸膛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出口。 林雀一只手紧紧抓握着露台的栏杆,盯着院子里那株玉兰树看了半晌,然后开始挽袖子。 戚行简微微眯起眼:“你要做什么?” 林雀猛地抬头盯住他,叫他的名字:“戚行简。” 戚行简谨慎地:“嗯?” “咱俩打一架吧。”林雀眼神阴戾,说,“咱俩打一架,我输了我就跟你好,随便你要把这个无聊的游戏玩儿多久,等你玩儿腻了就把我一脚踢开,我绝无二话。” “相反你输了,那一切就到此为止,我给你打欠条,现在你帮我弄到的这些钱,等我赚够了就全部还给你,咱俩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以前怎样以后就还是怎样,你别他妈的再来骚扰我,行不行?” 林雀的用词很难听,戚行简眼底那缕隐隐约约的笑意彻底消失了踪迹,眸色微沉。 林雀挽好了袖子,开始四顾找地方,说:“这儿就挺好,也没人,地方也够大,你来,咱俩现在就开始。” 林雀已经抬脚往客厅里走了,戚行简看着他背影,淡淡道:“你打不过我。” 林雀回头:“什么?” 戚行简走过去,停在林雀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然后抬手在自己下巴那儿轻轻划了一下。 林雀:“…………” 林雀手指骨节被他攥得“嘎嘣!”一声。 戚行简放下手,面不改色地给他把袖子放下来,说:“这个赌约不公平,你要打,起码也等个子再长长。” 林雀黑眼睛都气亮了,狠狠瞪着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得男生,咬牙道:“比你个子更高的,我照样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嗯。”戚行简垂眼注视着他,“雀雀最厉害了。” 林雀眼睛睁圆了:“不准你这么叫我!” 戚行简说:“好,我不叫了。” 林雀抽手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咬牙说:“你等我长高!” 戚行简微微笑起来,点头:“好,我等你长高。” 林雀噔噔噔噔一阵旋风似的下楼了,戚行简目送他背影消失,就慢慢敛了笑。 过了半晌,又轻轻笑了,长长叹出一口气。 虽然林雀冷硬、固执、说话难听,可他连生气都那么可爱。 叫人心肠软成一滩温热的水,在胸膛里滚来滚去。 让他怎么舍得对他太过苛求呢? 戚行简捻了下指尖,紧紧攥进掌心里。刚刚给林雀放下袖子时不小心擦过他手腕上的皮肤,光滑的,微凉的,但林雀忙着生气,完全没有察觉到。 微乎其微的碰触,却让戚行简心尖都为之颤栗。 喜欢林雀就像要融化一块冷硬的坚冰,在让这只小冰块变成一汪温软的水之前,会先被林雀的冰冷尖锐的棱角刺伤。 戚行简不怕被刺伤,将林雀光明正大拥入怀抱的幻想是如此甜蜜,令人欣喜,即便林雀说给他一万句“不相信”,戚行简依然沉沦在他漆黑的眼睛里,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然后一万次地告诉他“喜欢你”。 · 做好的饭菜被管家用小车推进来,一一摆在餐桌上,林雀趴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被食物喷香的味道吸引了注意力,回头朝餐厅看过去。 戚行简从楼上下来,正望见他和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跪坐在沙发上,两手搭着靠背,朝餐厅的方向扭着脸,薄毛衣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连毛衣下两片蝴蝶骨的形状都很明显,后腰扭转出一截明显的弧度,瘦得叫人心颤。 戚行简脚步微顿,走过去叫他:“去洗手吃饭。” 林雀大约还在为被戚行简嘲笑了个子矮而生气,抿着唇也不看他,脸色冷冷的,起身去了洗手间。 戚行简望着他背影,又有一点想笑了。 堕入了爱情,哪怕最睿智的人都会变成个傻瓜,戚行简如今看着林雀就总是想笑,可看见他笑,林雀又会生气。 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迷宫,戚行简再聪明,也不可能洞察林雀心中一切幽微的情绪,他不明白林雀为什么会因为戚行简的笑、戚行简看他的眼神生气,正如林雀也不懂戚行简明明是那么疏离冷淡的人,现在干什么天天对着他笑。 管家眼观鼻鼻观心,全当看不见少东家痴痴望着人家背影的眼神,恭敬询问:“需要我留下来服侍您和林小少爷用餐么?” 第172章 戚行简回神:“不用。” 管家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林雀在洗手间还没有出来,他放在茶几上的电话忽然响了,戚行简垂眸瞥了一眼,就看到裂了缝的屏幕上闪烁着“盛学长”三个字。 戚行简神色恢复了冷淡,看了眼刚刚拉开门的林雀,径直走去餐厅里。 那一眼的意味不好说,林雀有一些莫名,过去接起电话,叫了声:“盛哥。” 盛嘉树在那头冷笑了一声:“你还知道有你盛哥这么个人呢。” 毫无缘由的谴责,林雀微微皱眉:“什么事?” “没有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盛嘉树语气立刻变得很差,冷笑说,“也是,你只怕正乐不思蜀呢,哪儿还耐烦去理会别人!” 更莫名其妙了。林雀懒得揣摩大少爷又抽什么风,低声说:“我没有乐不思蜀……” 他放软了声气,盛嘉树又不吭声了,过了好几秒,才语气别扭地问:“拍摄还顺利么?吃过饭了没?” “挺顺利的。”林雀说,“正准备吃。” 盛嘉树等了两秒,又变得有一点气恼:“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林雀茫然:“说什么?” “……”盛嘉树直接给气笑了,“林雀,你他妈上辈子是木头转世吧?!” 林雀皱眉:“你为什么突然骂我。” 身后餐厅里,戚行简抬眸瞥来一眼,神色很冷淡。 “我——”盛嘉树头昏脑涨说,“我没骂你,我骂我自己呢。”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个木头,明知道林雀是个木头,还指望他人乖嘴甜? 盛嘉树做了几个深呼吸,只能咬牙继续问:“中午要在哪儿吃?” “在……”林雀顿了顿,说,“我不知道。” 戚行简开的车,开着开着就到停车场了,出来就是花园,林雀连这地方的大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盛嘉树彻底服气,干脆直接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概到吃晚饭就能回来了。”林雀琢磨了一下,再次确认,“你找我真的没有事?” “林雀。”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戚行简不知何时出来了,靠在餐厅门框上看着他:“菜要凉了。” 林雀举着电话回头看了他一眼:“马上。” 不知道盛嘉树有没有听见戚行简说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电话就嘟一下被挂掉了。 林雀一头雾水,不明白盛嘉树无缘无故地打电话过来说这么几句废话是要干什么。 “说完了?”戚行简转身回餐厅,淡淡道,“说完就过来吃饭。” 第119章 下午三点钟,服装设计师在自己的工作室接待了他们。 设计师是一位业内小有名气的青年设计师,风格以干净、清爽、蓬勃的少年气知名,作品一向广受青少年受众的喜爱,在去年做出的一件秋装外套,价格已经被炒到了十多万。 但设计师并不满足于此,希望能借由联邦下半年即将开展的时装周实现设计风格的突破和转型,由此跻身顶级设计师行列,可因为服装风格与此前大相径庭,设计师又格外重视和挑剔,因此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模特。 恰巧两周前一位朋友给她发了张照片,照片上的青年苍白、漂亮、阴郁、沉静,垂眸与观光窗外的老虎对视,乌黑的额发垂落下来半遮住他漆黑纤长的眼睫,青年苍白阴郁的面容倒映在玻璃上,与窗外猛兽的倒影隐约重叠,碰撞出一种神秘而冷漠的张力。 她一眼就看中了照片上的男孩,相信拥有这种独特气质的青年一定能将自己作品的设计理念完美表达,于是找上照片的拍摄者“竹间”,甚至给从未接触过模特行业的林雀开出了一万一张照片的高价。 不过能不能把这笔钱赚到手,还得看林雀最终的呈现效果。 涉及未公开服装的保密问题,戚行简此前也不知道设计师要给林雀穿什么,想着这位年轻女设计师一贯清新干净的风格,以为再突破也出格不到哪里去,才帮林雀接下了这个活儿。 结果等看到设计师为林雀准备的成衣,戚行简就微微皱了下眉。 设计师说她在以往的风格上做出了一些突破,果然是颠覆性的突破——戚行简视线从漏肩、收腰、低胯、充满暗黑哥特元素的衣服上一一划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他回头看了眼化妆间的方向,几乎想立刻就带林雀走。 “小弟弟,控制欲别那么强。” 设计师检查着衣服,一双修长精明的眼睛在镜片上方朝他投来视线,微笑道:“我敢打赌,你的小男朋友穿上这些衣服一定很漂亮。” “你难道不想看看他更漂亮的样子么?” 戚行简不知道她从哪儿看出来林雀是他的男朋友,但沉默着没反驳。 “不过我倒真没想到‘竹间’竟然会这样帅气英俊。”设计师挥挥手示意助理把衣服送进更衣室,笑眯眯地看着戚行简,“你也是长春公学的学生么?考虑不考虑来时尚圈发展?这样一张脸,你一定会大火的,正好我认识一位朋友,他的作品就需要你这样眉眼奢华的模特……” “不考虑。”戚行简淡淡打断她,说,“那几件太过暴露的衣服不要给他穿,他才十七岁。” “噢,你以为我的作品是什么?那种低俗色|情的情趣服么?”设计师笑了,轻轻挑了下描画精致的眉梢,“这是一个自由的时代,弟弟,太古板会叫小男朋友讨厌的。” 戚行简面无表情。 时间并不宽裕,而且服装风格也比较统一,化妆师听从设计师的嘱咐,只给林雀做了个基础妆发,着重突出林雀的骨相,格外加深了一下眼窝,表现出一点混血感,林雀过长的头发也被抓得微卷,漆黑锋利的长眉在刘海儿下半隐半现,被修饰后的眼尾拖曳修长,眼皮微垂时,一股淡淡的冷倦的厌世感扑面而来。 “天哪,你这张脸,生得也太高级了!”设计师不吝赞美,顺便也夸夸自己,“我看人的眼光真准。” 等林雀换好衣服,设计师为他戴好配饰,往后推开几步看着他,屋子里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林雀里面穿着雪白色丝绸内衬,深v领口几乎开到了肚脐,胸膛上一道淡粉色的窄长刀疤横过皮肤,粗糙、野蛮,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故事感。 内衬收腰很细,叠戴两条细窄皮带,雪白色长裤垂坠感绝佳,完美呈现出林雀修长的双腿,再搭一件同色正装外套,更是将林雀优越的头身比凸显得淋漓尽致。 这一套衣服本该古典、优雅、精致、贵气——如果不是外套雪白的布料上溅开了大团大团血花的话。 以手工刺绣形式绣出的血滴呈放射状泼贱,猩红狰狞,触目惊心,再加上造型夸张华丽的金属项链、戒指和手镯,与服装原本的古典气质对冲出强烈的割裂感,营造出一种诡谲危险的气场。 林雀苍白、阴郁的特质与这身衣服完美融合,当他用食指戴着血红色宝石戒指的右手握住银质手杖,回头朝镜头冷冷瞥来的一刹,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尾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那双黑沉的眼睛愈显幽深。 毫无疑问——林雀几近完美的面容和那双幽黑沉郁、与他年轻的外貌极不相符的眼睛赋予了这套衣服以灵魂,脆弱、精致、阴郁、冷漠又隐隐的疯狂,令人毫不怀疑他就是一位优雅绅士的杀人狂。 只一眼,叫人几乎要连灵魂都一齐颤栗起来。 戚行简喉结倏地一窜。这个活儿不需要他亲自拍摄,但此刻突然很渴望握住相机的人是自己。 设计师看着摄影师为林雀拍摄,轻轻开口:“他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品,不是么?” 戚行简没说话,高大的身体绷得笔直,面容半掩在摄影棚角落的阴影中,琥珀色的眼睛浮出晦涩的幽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灯光下的青年。 林雀握着手杖仿佛在握着权杖,他半垂着眼睫俯视镜头时,好像叫人连跪在他脚下亲吻他鞋尖都是一种令人疯狂的荣幸。 · 林雀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摄影棚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青年的表现力折服了,你简直难以想象一个几乎没有经过任何专业训练的人,是怎么能拥有如此收放自如的本事,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讲,林雀简直像一只变色龙,无论什么样的服装穿在他身上,林雀就总能让人自动放大他外形和复杂特质中的某一种,与服装、配饰相辅相成,展现出一种独特的气质和张力,叫人完全不能从他身上挪开眼睛。 聚光灯、打光板、摄像机和四五个工作人员围绕着他,让这个才刚刚十七岁的青年恍若生来就该万众瞩目,永远高高站在所有人的仰望中。 戚行简一直一直看着他。林雀是很强大的林雀,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之后完全不需要别人帮助他,林雀自己就能爬到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高度。 第173章 整整一个下午,摄影棚内工作效率高得惊人,林雀敏感、聪明、谦逊、不搞事,任何要求他很快就能领悟,并且毫无异义,很快就能呈现出设计师想要的效果和表达。 设计师笑容满面,新人、低价,呈现给她的却是超模的效果,她越看林雀越喜欢得不行。 其中几套需要搭配耳饰,设计师询问他能不能立刻打耳洞,林雀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新扎好的耳洞因为频繁更换耳饰不断淌血,化妆师用棉签擦掉血渍,林雀就立刻又回到状态中继续拍摄了。 夜幕降临时,近十套服装已经拍得差不多,设计师在旁边看着林雀换衣服,忽然叫过助理吩咐了几句,助理转身离开,不多时返回摄影棚,又带来了两套衣服。 戚行简拿着杯子给林雀喝水,看见这两套衣服,神色就微微冷下来:“这是什么意思。” 林雀看看那两套拖地长裙,又去看设计师。 设计师笑吟吟的:“这也是我的作品……” 是一句废话,戚行简冷冷盯着她。 设计师耸耸肩,干脆直接问林雀:“这两件衣服照片的钱给你翻倍,要不要拍?” 林雀还没说话,戚行简冷冷道:“他不拍。” 设计师并没有提前告知林雀还要穿女装,知道自己理亏,也不跟戚行简争,笑说:“不如先问问你男朋友的意思?” 几个人视线立马投到林雀身上,林雀叼着吸管,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后知后觉这个“男朋友”指的是自己。 林雀微微眯起眼去盯戚行简,戚行简抿起唇,不是很有底气地移开目光。 “我拍。” 林雀收回视线,淡淡道。 一张照片就是一万块,裙装还翻倍,为什么不拍? 穿个裙子而已,也不过是一件衣服。 “瞧,林小哥哥可比你通透多了。”设计师冲戚行简揶揄地挑挑眉,立刻招呼人去拿配饰,又亲自带林雀去换衣服。 戚行简抓着杯子,盯着林雀的背影抿紧了嘴唇。 比起林雀,他真的很古板么? 在原地站了片刻,戚行简随手把水杯交给工作人员,抬脚跟去了更衣室。 裙子比之前的男装要难穿一点,戚行简进去时,设计师和化妆师正在把裙子小心翼翼套过林雀的头顶,苍白的后背和细瘦的腰肢在裙摆下一晃而没,很快又出现在戚行简眼前。 ——是一条露背抹胸鱼尾裙,后背的开衩低到接近尾椎,猩红的颜色衬得林雀脊背的皮肤越发苍白刺眼,真丝面料包裹住他挺翘饱满的臀部,水一样地淌下去,长长的裙摆拖曳到地面,像是翻滚起一片血红的海浪。 戚行简盯着林雀后腰那一截扎眼的弧度,几乎立刻就改变了刚刚的想法。 林雀穿任何风格的衣服都很美,尤其当这具纤瘦削薄的身体被包裹在裙子中时,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化妆师半蹲在地上,正要为林雀拉起腰侧的拉链,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化妆师抬头看了眼,了然一笑,起身让开地方。 林雀正低头盯着抹胸发怔,忽然嗅到一缕淡淡的清冷木质香,一抬头,就从镜中看见身后的男生。 戚行简身材挺拔高大,肩膀宽阔,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慢慢拉上他腰侧的拉链,从镜中看,有种林雀要被他揽入怀中的错觉。 林雀盯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忽然问:“怎么样?” 男生穿裙子,林雀不是很讲究的人,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感觉有一点怪异。 戚行简垂眸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很美。” 裙子的设计师就在旁边,林雀嘴唇动了动,好歹把一句“你眼睛瞎了”吞了回去。 戚行简看着镜子里林雀被裹束很紧的腰臀,说:“舒服么?” 声音带着点儿不太容易察觉的沙哑。 高定哪儿有舒服的。林雀一只手压着抹胸,说:“还行。” 身后设计师和化妆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一笑。 裙子要配高跟鞋,担心林雀走不好,设计师说:“去外头再穿。” 不等化妆师伸手,戚行简俯身拎起地上那双红色高跟鞋,另只手给林雀拎着裙摆,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摄影台上已经摆了张椅子,林雀刚刚坐下,就看戚行简沉下一条腿,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一只手握住了林雀的脚踝。 男生的手心很烫,毫无阻碍地贴在脚踝敏感的皮肤上,又痒又烫,林雀微微瑟缩了下,被戚行简更用力地抓住:“别动。” 林雀抿起唇,两手支在椅子上,化妆师在给他戴头纱,林雀垂眼,盯着跪在面前的男生。 戚行简不看他,只低头看着他的脚。林雀足尖微微绷紧,细瘦的脚踝被他很轻易地抓握在掌心,那么瘦,好像都不用很用力,就能牢牢箍住他,任凭林雀如何反抗挣扎,都挣不脱他的手掌心。 戚行简紧抿着嘴唇,慢慢给他套上高跟鞋,动作很生疏。 但很规矩,除了给他穿鞋之外没别的不该有的小动作,穿完了还是不看他,单手一撑膝盖,就起身走了。 林雀不觉用目光追着他,点缀着碎钻的黑纱将他视野遮得朦胧,林雀似乎看到他垂在身边的一只手紧攥着,但不太确定。 戚行简径直走到桌边,拧开一瓶水喝了几口,垂眼盯着自己的右手,在鬓发的阴影中,太阳穴无声地鼓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围在摄影台那儿,戚行简右手紧紧攥成拳,手背上暴起清晰的经络,半晌后,他慢慢抬手,张开五指搭住自己的鼻尖,无声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太出格了。 他太高估了自己的克制。 · 这套衣服的主题叫做“囚鸟”,是设计师从一部讲述lgbt群体意识觉醒的经典老电影中获得的灵感——少年追求标新立异,追求特立独行,想要用女装表达自我欲望和自由意志,却焉知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画地为牢。 设计师跳出了“服装表达个性”的常规范式,叩问时尚圈为抬高身价而在人们心中植入的潜规则,从更高的维度上审视时装的意义。 她以为很难找到能够完美表达自己这一先锋理念的模特,但林雀今天下午的表现着实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 所以还是忍不住拿出了自己这一得意之作。 等彻底装扮完毕后,摄影棚内所有人紧紧盯着聚光灯下的青年,足足半分钟内都处于失语的状态。 ——林雀斜斜坐在椅子上,纤瘦的身体被火红的鱼尾裙紧紧束缚,华丽的薄纱披在他头上,将青年的面容完全笼罩,薄纱之下,隐约可以窥见一条红布勒住了林雀的嘴唇,而林雀的两只手则背在后腰,手腕被一条玫瑰金的锁链牢牢锁住。 林雀微微蜷缩着身体,苍白后背露出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旧伤疤,两片蝴蝶骨清晰突起,整个人都给人一种被紧缚、囚困、不能舒展、不得自由的受困感。 可当你真以为他被剪断了翅膀、铐住了手腕,在挣扎中伤痕累累,变成一只凄楚绝望的囚鸟时,却冷不丁看见了他眼睛里的光。 林雀微昂着头,头纱上点缀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烁出熠熠的光芒,光芒折射进林雀漆黑沉郁的眸底,于是在被囚困的绝境中,却又透出一种倔强、冷硬、野性勃勃的生命力。 他被堵住了嘴、绑住了手,甚至连身体都被束缚在华丽但不舒服的鱼尾裙中不得舒展,但他的眼睛、他的伤疤、他微微昂起头的姿态都仍然在向一些东西发起挑战,告诉你——我、绝、不、认、输! 设计师眼底放出亮光来,一巴掌拍在发呆的摄影师的胳膊上:“赶紧拍!!” 戚行简沉默地盯着灯光下的林雀,右手指甲深深攥进了掌心。 一小时后,所有拍摄终于彻底完成,设计师的情绪依然十分亢奋,抓着林雀一个劲儿地问他要不要进入时尚圈,说她一定能把林雀捧成最顶级的超模! “你有这个天赋!相信我!”设计师语速飞快,“你长了这么一张脸,身材更是简直为t台而生的!你要不吃这碗饭,那简直就是对你天赋的背叛!!” 林雀刚卸完妆,发尖儿有些湿漉漉的,苍白的脸上带着点儿礼貌性的淡笑,只是婉拒。 心说你还是先把自己捧成顶级设计师吧。 而且就算林雀有这个想法,也不够现实,不说别的,他这一身的旧疤,就已经注定了这条路他走不宽。 设计师还是不死心,要加林雀的联系方式,打算再慢慢地哄他入行。林雀不好拒绝,结果才刚拿出手机来,一只手就把他手机拿走了。 “抱歉。”戚行简冷淡的眼眸盯着设计师,“后续的事情由我来跟你对接,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设计师看着他微笑:“早说过了弟弟,控制欲不能这么强。” 戚行简垂眼叫了声:“林雀。” 第174章 林雀看了他一眼,抿抿唇:“我听戚哥的。” 拿他当挡箭牌的时候就又这么乖了。戚行简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对设计师彬彬有礼地一点头,抬手搭住林雀肩头带他离开。 结果两人刚下楼,戚行简忽然说:“车钥匙落下了。” 林雀回头看他,戚行简说:“你在沙发上坐一下,我很快下来。” 戚行简去而复返,设计师一挑眉:“林小哥哥改变主意了?” 戚行简一句废话都没有,开口道:“林雀女装的所有照片,我要带走,你开个价。” 设计师不笑了,眯起眼睛盯着他:“你知道那是我最中意的作品吧。” “中心区那么多模特,总有合适的。”戚行简面色冷淡,语气不容置疑,“一张一百万,还满意么?” 作者有话要说: 查了下资料,发现一张时装模特平面照十万块的价格还是太异想天开了hhhh,所以改成一万块啦(虽然也很异想天开…… 第120章 十分钟后,戚行简下楼,林雀从沙发上起身:“找到了?” “嗯。”戚行简看了看他的耳垂,“疼不疼?” 林雀不在意的样子:“还行。” 搭配那些衣服的耳饰都是夸张华丽的款式,又大又沉,林雀刚打完耳洞就频繁更换了好几对,耳洞一直在流血,结束的时候化妆师给他抹了药,倒是不流血了,只看着红红的,似乎还有点儿肿。 化妆师问他是要任由耳洞长起来还是要留着,林雀说留着。打都已经打了,他想的是万一以后还有这样赚钱的机会,也就不用再打了。 一张照片就一万块,林雀暗戳戳地贪心,希望设计师以后再要拍照片的时候还叫他。 设计师就送了他一对耳钉,很纯净的红宝石,样式简约,小巧的两枚,点缀在林雀的耳垂上,鲜红欲滴,在灯光下流转着浓郁的颜色,像两颗新鲜的血珠。 林雀身上的颜色一贯素净寡淡,只有眼睫的漆黑和脸色的苍白,如今被这两枚红耳钉一衬,顿时说不出的妖冶好看。 戚行简和他一起出门,目光掠过林雀通红的耳垂。 那么红,应该一定很烫吧。 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戚行简抿起唇,克制住想要碰一下的冲动。 ·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写字楼外的大街上流光溢彩,一对对车灯连接成一条长长的火龙,人行道上,打扮时髦的都市白领们来来往往,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缕火锅的香气,麻辣扑鼻,叫人食指大动。 林雀立刻就感觉到了饿,一整个下午都在拍摄,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还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将设计师的要求尽可能表现,对脑力和体力的消耗都很大。 戚行简说:“你等一下,我去开车——” “我请你吃饭吧。” 两人同时开口,戚行简微微一怔。 林雀……主动请他吃饭? 林雀抿抿唇,偏过脸去:“不用开车了,就在附近吃吧。” 正是晚高峰,路上车那么多,再开车找地方得耽搁多久,他们晚上还得回学校。 林雀四下看了看,说:“就吃火锅可以吗?” 戚行简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点轻淡的笑意。 林雀抬脚往不远处的火锅店走,看了他一眼,说:“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想感谢你帮我赚钱。” 戚行简看着他笑:“嗯,没有多想。” 林雀又说:“也不光是请你一个,沈哥傅哥他们,我也都要请的。” 戚行简只是笑:“我知道。” “……” 林雀放弃了,直接闭嘴往前走。 反正他坦坦荡荡,戚行简自己脑子里要怎么想,那也不关林雀的事儿。 · 两人进店里坐下来,服务员送上菜单,林雀翻了两页,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不是一份肉动辄几千块那么贵。 他就说么,再穷的地方也有富人,再富的地方也有平民,中心区怎么可能哪哪儿都要贵死了。 可一两百块的菜对林雀来说也很贵,林雀抿着唇,斟酌着点了几样,把菜单递给戚行简。 戚行简看看菜单,就抬头看了眼林雀。 林雀对钱的焦虑太严重了。助学金、比赛奖金、盛嘉树和傅衍那二十瓶贵酒的提成,再算上戚行简现在帮他赚到的很快就能到账的报酬,以及盛家给的钱,明明应该也算挺有钱了,还舍不得点一两百块的菜。 戚行简刚刚看着他拿着菜单时那种表情,还以为这家店有多贵。 看来他帮林雀弄到的钱还不够多。 但他不想再看林雀像今天那样辛苦打工,像个玩偶一样被人摆弄来摆弄去,耳朵扎得直淌血,就为了能多拍几张照片、多赚一点钱。 还得另外想个办法才行。 林雀点的素菜偏多,好像特意克扣一点自己关于肉类的份额,留给戚行简来点好省下一点钱一样。戚行简拿着菜单,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点了一串儿林雀喜欢的肉类,林雀一句“不用客气”的客气话堵在喉咙里,呆呆地看着他。 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戚行简面不改色,抬眼道:“舍不得?” “……没有舍不得。”林雀回神,喝了口水压惊,强调说,“真的。” 说不肉疼是骗人的,但肉疼归肉疼,真没有舍不得。上午封面拍摄那个活儿是八十万,下午拍了十来套衣服,看设计师满意的样子,大约也能赚个十来万。 而这两个活儿,要不是因为戚行简为他拍摄的照片,林雀大概率很难找到这么轻松还能赚这么多的兼职。 所以可以说短短一天戚行简就帮他赚到了将近一百万,林雀就是给戚行简花掉五十万,也是应当应分。 林雀固然抠搜,也不至于真的去做白眼狼。 服务员端着锅底走过来煮上,很快又离开。在只有两个人的餐桌上,等待上菜的这段时间常常会不能避免有一点尴尬。 尤其是他们这样的关系。 半分钟的安静后,林雀开始有一点懊恼不该单独请戚行简吃饭。 他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抬头隔着桌子瞄了眼对面的人,却对上一双沉静的注视着他的眼睛。 “……” 他就知道。 林雀很快低下头,继续在手机上点来点去。 几秒后,对面的人起身朝他走过来,林雀垂落的目光里瞥见男生修长的双腿和漆黑锃亮的皮鞋,那双腿停在他身边,然后戚行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即便是在火锅店这样霸道的汤料味儿足以压过一切味道的地方,林雀依然清晰地嗅到一缕熟悉的香气,冷调木质香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疏冷,很轻淡,却依然拥有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就像戚行简这个人一样。 林雀抬头看了他一眼:“坐过来干什么。” 戚行简垂眼看着他:“和你说说话。” 林雀说:“坐在对面不能说?” 戚行简回答:“不方便。” 林雀:“……”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之间隔了一片海,而不是一方小小的餐桌。 林雀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表现出怯弱,收了手机坐直身体,直视着戚行简:“好啊,说吧。” 戚行简偏过头,微微笑了一下。 林雀自己可能不知道,当他面对戚行简时,总是不自觉流露出很大的敌意,好像戚行简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如果不提起全部注意力来应对,就会被戚行简吃掉了一样。 这怎么能不算是一种重视。 戚行简已经在短短几天内学会了自我安慰和苦中作乐,此时看见林雀充满挑衅和如临大敌的眼神,觉得他像极了一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必须对戚行简哈气的猫。 防备戚行简,就是林雀的政治正确。 林雀黑漆漆的眼珠子冷冷盯着他:“你笑什么。” 戚行简不答,抬手瞥一眼腕表:“今晚不去上班可以么?已经要来不及了。” 差十来分钟就八点了。 林雀说:“我已经和老板请过假了。” 戚行简点点头,忽然问:“昨天那二十瓶酒,你能拿多少提成?” 林雀说:“20%。怎么了?” 戚行简算了下,没有他帮林雀弄到的多。 他笑了下:“没什么,就问问。” 火锅很快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菜品一样一样端上来,很快摆满了桌子。 等服务员离开后,戚行简把菜下到锅里,又说:“我这里还有个赚钱的路子,你要不要听?” 林雀拿过两杯果汁,递给他一杯:“是什么?” “基金。” 毛肚一烫就熟,戚行简捞起来放进林雀的碗里,说:“赚钱最快、最便捷的路子是钱生钱,存款放在银行,也只是放着,可要是放在金融市场上,一生二,二生三——” 第175章 林雀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戚行简语气随意,“只是突然想起来,你可以把短时间用不到的钱交给基金经理帮你打理,比如今天这一百万做本金,每月多少也能有个几万块的利息。” 林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微微一笑:“这个基金经理,不会恰好就是你家的吧?” 戚行简把牛肉挑给他:“趁热吃。” 林雀眯起眼:“戚行简。” 又被叫大名了。戚行简放下勺子,抿了抿唇:“我在追你,林雀。你总得让我找些给你献殷勤的机会吧。” 林雀的喜恶很难猜,什么都是“还行”,但林雀对钱的偏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戚行简抓住了这点,借由带他出来兼职的借口,得以和林雀单独相处一整天,还被林雀单独请吃饭。 他尝到了甜头,但这还不够。戚行简贪心,还想要用林雀的钱栓住他,让林雀和戚行简产生更多、更深、更紧的联系。 戚行简的心机藏一半露一半,很希望林雀对金钱能再热爱一点,不要去想戚行简藏起来的这一半儿。 戚行简曾经认为对林雀不该有心机,但林雀难追的程度远远超乎了戚行简预料,他不得不推翻了自己的某一些过于天真的道德理想。 或者说,连别人的未婚夫都觊觎了,戚行简已经不该虚伪地认为自己还是很有道德的一个人。 林雀没说话,低头去吃东西。他的妆卸掉了,但头发还是卷的,发尾挑起精致的弧度,有些凌乱地搭在林雀修长苍白的后颈上,乌黑的鬓发下露出绯红的耳垂,和精巧鲜红的宝石耳钉。 汤锅的热雾漫过他的面容,让林雀的阴郁中多出几分脆弱的精致,显得不像平常那样的冷漠。 戚行简看了他一会儿,也吃了几口东西,继续拾起话头:“你可以相信一下戚家聘请员工的眼光和水准,我向你保证,一定只赚不赔。” “怎么样,要考虑一下么?” 声音低沉,沉稳可靠中藏着一丝令人难以拒绝的引诱。 林雀开始没说话,细细吃完碗里的东西,抽了张纸巾擦了下嘴唇,然后喝了口果汁。 戚行简没有开口催促,表情很平静地煮菜,然后把煮好的肉放进林雀的碗里,一副林雀什么回答他都会接受的样子。 然后就听林雀说:“那么,你想要我拿什么来换?” 戚行简手中动作蓦地一顿。 林雀抬眸看向他,慢慢道:“中午的时候,你说要做一个交易,还记得么?” 戚行简沉默了几秒,避开眼睛:“等吃完饭再说。” “现在说。”林雀盯着他,“你现在不说,我就不会再听了。” 这事儿在他心里惦记一下午了。 林雀是真的有一点好奇,从告白后就一直致力于在他面前减弱自己攻击性和威胁感的戚行简,突然主动提出纯功利性的“交易”两个字,是又换了什么新花样。 戚行简没说话,转过头来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眼瞳慢慢变得晦涩幽深,有什么阴影从他那双颜色浅淡的瞳孔中倏然掠过,林雀几乎立刻就联想到海面下潜伏的某种大型鱼类的庞然阴影,正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游过去。 那一瞬间的感觉几乎是悚然的,那是人面对未知事物本能的恐惧——此刻戚行简的眼神就像隐约折射出阴影的海面,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 而此时的林雀两手空空,他无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玻璃杯,像曾经在海上时那样攥紧手里的鱼叉。 冰凉、坚硬的玻璃杯紧紧贴在掌心,桌上的咕嘟冒泡的火锅恍惚都在一瞬间变得安静起来,两个人无声对视着,林雀在等待、在警惕,而戚行简眸中一片暗涩,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靠近一点。” 半晌后戚行简开口,声音已然略微低哑——他远远没有表现出来这样的镇定自若。 林雀眼睫动了动,慢慢朝他靠近。戚行简的眼神已经成功让他的心态从“说来听听”变成了“一探究竟”。 然后他听见男生在他耳边低低道:“我是……皮肤饥渴症。” 林雀没听说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很严重。”戚行简语气沉沉,“从七八岁上被发现,一直到现在。” 林雀花了好几秒的时间去想这是一种什么病。十四区的人是没有抑郁症、精神病、心理问题的,在别人的口中,那些行为怪异和自杀的人只是“疯子”“傻子”“嗑药嗑坏了脑子”。 “皮肤饥渴症”是林雀第一次听说,但好在这个名字够直白,林雀不确定地问:“是……非常想要和别人皮肤接触的……吗?” 出于某种微妙的情绪,“病”这个字被他说得很含糊,几乎听不清。 “不是。” 戚行简语气淡淡的:“我不想和别人接触,相反,我比任何人都厌恶和别人接触。” “和陌生人发生肢体接触,会让我觉得很……”戚行简顿了顿,缓缓吐字,“恶心。” 林雀微微一怔,立刻想起戚行简从不和人接触的样子,每次不小心直接碰触到他的手,就会很迅速地抽回,又想起戚行简在拥挤的人群中寸步难行。 还有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林雀不小心撞到男生的身上,被戚行简狠狠推开,冰冷的琥珀色瞳孔中浮出毫不掩饰的反感和厌恶。 戚行简还在看着他,注视他的眼神很专注,甚至于显示出几分犀利的攻击性——他在观察林雀的反应。 林雀没有注意到,他在走神。 走神结束后,他立刻对戚行简说:“对不起。” 这个反应有一点让戚行简意外,问:“为什么对不起?” 林雀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睫毛:“那次,不该问你要不要拥抱。” 戚行简很快反应过来,林雀是在说上个周四打赢柳和颂的那一场,林雀被所有人拥抱,然后问他要不要也抱一下。 林雀有一点懊恼。 他想起那时候和几个为他庆祝的男生们拥抱后,看见戚行简站在人群之外沉默地看他,好像有一点孤独的样子。 于是林雀鬼使神差,朝戚行简张开手,自以为好心地问他“要不要也抱一下”。 但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戚行简并不需要拥抱,是林雀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不。” 戚行简拒绝了他的道歉,沉默几秒,然后说:“我只反感别人的碰触。” 这句话在林雀脑子里过了一遍,当意识到戚行简的潜台词之后,林雀立刻觉得面前这个人不值得他一丝一毫的同情了。 林雀冷冷别过脸,继续开始吃饭。 戚行简用一种很诚恳的语气说:“真的,我没有欺骗你。” 林雀停止了吃东西,把筷子压到碗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戚行简闭嘴,默默盯着他。 林雀看着咕嘟咕嘟的火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所以,你要跟我做什么交换?” 戚行简看着他:“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林雀冷冷看着他,眼珠子漆黑、阴郁,带着几分冰冷的审视,“说出来,我要听你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戚行简猝然咽动了一下喉结。 这个样子的林雀,让他想到下午林雀站在聚光灯下、手握手杖的样子。林雀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溅满血迹的西装、华丽冰冷的戒指和项链、镶嵌硕大宝石的银质手杖,让他看起来冷漠、强大、高高在上。 这种隐秘的病症是他第一次主动告诉人,自叙心理阴暗病态的焦渴很容易令人难以启齿,但林雀在逼迫他。 林雀在折磨他。 戚行简紧抿着嘴唇,感觉到一股电流在楚楚衣冠的遮掩下猝然蹿过他的脊椎,这种酥麻的存在感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令他整个人、连同灵魂都在林雀冰冷的审视下微微颤栗起来。 他感觉到巨大、完全无法抵抗的焦渴,碰触林雀的渴望在此刻倏然窜到了峰值。 “我……” 戚行简慢慢开口,仿佛受到了某种蛊惑一样紧紧盯着林雀的眼睛,声音里的滞涩几乎已经没办法隐藏。 “我想要你,抚摸我。” 简短但无比艰难的一句说出口,戚行简像是终于挥刀斩断了某种坚固的枷锁。他倏然镇定下来,深深注视着林雀。 “如果你非要认为我给你的东西一定要明码标价,你才会安心,那么,作为交换,我要你满足我。” “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给我一些抚慰——这并不难做到,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最近三次有点忙,来晚了,鞠躬 第121章 林雀并没有回答他。 戚行简没有催问。林雀需要时间去理解、消化和考虑,戚行简也需要整理自己的时间。 第176章 吐露压抑了十数年的秘密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但更不应该揣着秘密去追人。 戚行简继续把煮好的肉源源不断放进林雀的碗里,当林雀的碗满满当当快要盛不下的时候就自己吃,间或夹给他一些蔬菜,林雀埋头吃得专心。 两个人好像都没有被刚刚的谈话影响到。 吃得差不多,服务员捧来账单的时候戚行简没有动,看着林雀结账。 林雀在心理上觉得欠他,会在他面前直不起来腰,或许也会因此不再很生动地对他发脾气,戚行简不想要这样。 林雀看了眼手机付账页面。 一顿饭花掉好几千,林雀的梦里都不会出现这种荒唐奢侈的事情。 戚行简看到他捧着手机好像心在滴血一样的表情,转脸去拿两人的外套,借此掩掉唇角一丝笑意。 钱花都花了,林雀抬头问服务员:“可以再打包几份甜品吗?” 戚行简一顿,朝他看过来,林雀淡淡道:“我给沈哥他们带一点回去。” 戚行简不笑了:“哦。” 林雀默默盯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就是要告诉他,戚行简在林雀这里并不是什么很特殊的人,叫这个人不要太得意了。 戚行简的笑真叫他心烦。 · 时装拍摄太费时间,两人比预期晚很多才回到学校,从吃饭到回去的路上,程沨和傅衍都打来电话问了还有多久回来,就连沈悠也没落下,倒是盛嘉树悄无声息,没再打电话来问过。 车厢内安安静静,没有开灯,车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去,光线明明暗暗,戚行简开着车,往旁边瞥了一眼,看见林雀侧着头往窗外看,从侧面看起来很长的睫毛轻轻眨动,一层浮光从他脸上晃过去,一刹那的明亮中,林雀侧脸流丽优越的线条美得让人怦然心动。 戚行简收回视线望向前方,轻轻抿了下嘴唇。 无论林雀愿不愿意,他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和戚行简之间的羁绊,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就越发加深了一点。 尽管林雀表现得淡漠,但戚行简知道他不是没有触动的。 因为林雀就是一个会很容易心软的人。 戚行简是一个卑鄙的人,利用林雀的钱、利用林雀的心软,甚至利用自己的病。 但前有狼后有虎,林雀又太难追。他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开出市区时,林雀靠在车窗上闭起眼睛好像睡着了,戚行简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空调,调高了温度。 暖气悄悄包裹住微凉的指尖,林雀无声撩起眼皮,静静看了眼正在开车的人。 两秒后,林雀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压在眼睑上,面容苍白冷淡,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学校,车子在校门外停车场停下来,戚行简转头要去叫醒他,却见林雀已经睁开眼坐起身,推门下车了。 戚行简跟上去,两人沉默着进入校门,坐上校车,一路穿过花枝繁重的校园,接近宿舍楼时,林雀被什么吸引,直直朝前面看去。 戚行简从他脸上转开视线,跟着一起看过去,神色就微微淡了。 ——宿舍楼下的花树旁,一个男生正蹲在那里逗猫,路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笼罩住男生短短的发茬、宽阔的肩膀和肌肉强健的手臂,他蹲在那儿,像是一只蹲在家门口等待主人的大型犬类。 狼这不就来了。 戚行简下意识去看林雀的表情,林雀只看着前面,脸上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静,没什么情绪。 大约听到了校车驶来的声音,男生抬头望过来,在路灯明亮的光线中,戚行简很清晰地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脸上露出个笑容,很快速地站起身,往这边走了两步。 “我晚上吃撑了出来散散步,可巧你就回来了。” 傅衍唇角咧开的笑意在灯光下灿烂得晃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雀,全当后面跟着下车的戚行简为无物,笑吟吟问:“今天怎么样?玩儿得开心不开心?” “还行。” 傅衍的笑太晃眼了,林雀也对他淡淡笑了下,把手里一只纸袋递给他,转脸去看地上的猫。 是一只很漂亮的小三花,正玩儿得开心就被傅衍抛弃了,懒洋洋地望了几个人一眼,抬起后腿来舔毛,猫儿眼微微眯起来,小粉舌头一下一下地忙碌。 傅衍接过纸袋:“是什么?” “豆花和糍粑。”林雀看着那只猫,随口说,“挺好吃的,就给几位哥哥都带了一点。” 傅衍心头蓦地一痒。 他真喜欢听林雀叫“哥哥”,如果能把前头那俩字去掉就更好了。 “小雀儿真乖。”傅衍笑容愈发灿烂,露出整整齐齐的一口白牙,眼神热热地望着林雀,“傅哥没白疼你。” 戚行简面无表情地别过脸。 那么得意。如果傅衍知道林雀是花掉几千块单独请戚行简吃完饭后才想起来给你们带,看傅衍还能不能得意得起来。 林雀已经走过去弯腰看小猫了。 学校里的猫都不怕人,那只猫瞄了他一眼,继续专心致志地舔毛,傅衍凑过来要说话,忽然目光一顿:“你打耳洞了?” 林雀嗯一声,蹲下去试探着摸了摸小猫。 “这个耳钉……” 傅衍说着,终于看了眼旁边的男生。 耳钉上的宝石成色挺高档,对他们而言自然不贵,但肯定不是林雀会买的东西,傅衍自然就以为是戚行简送的。 “是我兼职的那个设计师给的。”林雀抬手碰了碰耳垂,感觉还有一点疼,“不好看?” 傅衍心中微微一松,笑说:“好看。红色……很衬你。” 林雀身上的颜色太淡了,这一对红宝石耳钉真算是点睛之笔,点缀在林雀苍白面颊和乌黑鬓发之间,平添一丝危险的妖冶,勾得人挪不开眼睛。 猫舔着毛,看见一只手来摸自己,顺便就给舔上去,舌头有倒刺,刺刺的,痒痒的,还有一点疼,林雀就把手收了回来。 傅衍还在问他:“今天拍了什么照片?能给我看看么?” “我没有照片。”几个人一起往台阶上走,林雀说,“签了保密的。” 傅衍很快说:“那你告诉我是哪位设计师,我关注一下。” 林雀戴耳环的照片,他真想看看。 林雀就告诉了他。这设计师傅衍知道,不到三十的年纪,就已经在天才济济的时尚圈崭露头角,小有名气,他也买过她设计的服装,闻言就又盯了一眼戚行简。 戚行简人靠谱,亲自把关过的资源肯定不会差,但傅衍没想到戚行简给林雀拉来的资源会这么好。 真有心呢戚哥。 戚行简和他安静对视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对傅衍目光里的嫉妒和敌意置若罔闻。 宿舍里的几个人各做各的事,安安静静,一言不发,房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近,几个人不由抬头紧盯着门口,房门一推开,沈悠就微微笑起来:“回来了?” 戚行简知道问的不是自己,径直去拉开柜子拿衣服。林雀一一打招呼:“沈哥,程哥,盛哥。” 盛嘉树戴着耳机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乱点,一副你谁我根本不在乎的冷淡样子。程沨按掉手机,上半身向后仰,笑吟吟问:“吃过晚饭了没有?” “吃过了。” 林雀把另外几个纸袋分给几个人,沈悠没接,盯着他耳朵:“怎么还打耳洞了。” 程沨立刻去看林雀的耳朵,噼里啪啦的声音倏地一断,盛嘉树强忍住没有扭头看。 “兼职需要,就打了。”林雀简略说了一句,把纸袋往前递了下,“沈哥尝尝喜不喜欢。” 沈悠这才反应过来一样接过来,还盯着他的耳朵没说话,唇角带笑,眼睛却沉沉的。 林雀的身体是一具完美的杰作,却被这两枚耳洞破坏了。 沈悠感觉到一股阴戾烦躁在心里骤然涌起,捏着纸袋的手指骨节泛起青白,攥皱了纸袋。 而林雀一无所觉,已经从他面前转身走开了。 “谢谢小雀儿。”程沨喜欢吃甜食,笑眯眯接过纸袋,看看他的耳钉,就说,“我有很多耳钉,等你耳洞养好了给你玩儿。” 林雀笑了笑,道了谢,走到盛嘉树身边。 盛嘉树噼里啪啦打游戏,好像压根儿没察觉他回来了一样。 “盛哥。”林雀把东西给他放到桌面上,盛嘉树这才摘下耳机,冷冷看向他。 林雀早习惯了他这样子,也认为自己完全理解他为什么又生气,轻声说:“对不起,回来晚了。你今天怎么样?” 陈姨再三叮嘱过林雀要尽量呆在盛嘉树身边,林雀跟盛嘉树请假出去,知道是自己失职,也知道盛嘉树对他已经很宽宏大量了。 身后寝室门开了又关,林雀回头望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男生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盛嘉树立刻冷笑出声,好像抓到了他什么天大的把柄一样:“怎么着,跟他出去玩儿了一天,就舍不得分开了?” 第177章 林雀微微皱着眉看他。 盛嘉树心里气苦。中午在电话里听到戚行简故意跟林雀说话时他就气得咬牙切齿,下午和晚上没再给林雀打电话,一方面是赌气,更多是装相。 未婚夫就要有未婚夫的样子,戚行简越嚣张,盛嘉树就觉得自己越要大方,小三才会上蹿下跳,正牌未婚夫就是要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才是未婚夫该有的气度! 结果叫盛嘉树瞠目的是,他不给林雀打电话,林雀就真的也不给他打电话! 林雀把盛嘉树当什么了?! 盛嘉树习惯性地要发作,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珠子微微一转。 ——近处的程沨、旁边的傅衍、对面的沈悠,都在似有若无地瞥着他们俩。 盛嘉树瞬间冷静下来,并且很快反应过来刚刚林雀是在跟他道歉。 心里的暴躁和烦闷瞬间被一缕柔风抚平了,盛嘉树看着林雀漆黑的、专注望着自己的眼睛,甚至有些微妙的愉悦起来。他往椅背上一靠,朝林雀勾勾手:“你弯腰。” 林雀问:“做什么?” 盛嘉树冷笑:“我还能吃了你?” 对盛嘉树顺毛捋,往往能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林雀听话得微微俯身,朝盛嘉树凑过去。 “再近一点。” 林雀再凑近一些,一只手扶住椅子扶手,不明所以地望着盛嘉树。 盛嘉树盯着他耳垂看了几秒,伸手轻轻碰了碰:“打耳洞疼不疼?” 简直不像是能从盛大少爷嘴里说出来的话。傅衍使劲儿磨牙,咯吱吱一响。 林雀也很意外,疑心大少爷没憋好屁,很谨慎地回答:“不疼。” 盛嘉树点点头,忽然说:“那我明天也去打一个。” 然后就能和林雀戴同款耳钉了。 盛嘉树越发愉悦起来,拿眼神一瞥桌上的纸袋:“给我带了什么?” “一些甜品。”眼看这关莫名其妙就过了,林雀直起身说,“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果然很好吃呢。”旁边程沨笑吟吟道,“小雀儿在外头吃到好东西还想着我们,我还真有点儿受宠若惊。” 他用词夸张,林雀抿抿唇,含糊说:“程哥喜欢就好。” 他去衣柜拿睡衣,转身太快,没看到盛嘉树脸又黑了。 程沨看不见似的,笑眯眯说:“嘉树快尝尝,豆花是桂花味儿的,咱们学校都没有卖的。” 盛嘉树的自我欺骗被毫不留情地戳破,阴沉沉盯着他,程沨笑容不变:“怎么了吗?” “没怎么。”盛嘉树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好吃你就多吃点。” 老子就当前头十多年的友情喂了狗。 程沨挑了挑眉,无所谓地挪开了视线。 搞什么道德绑架,发现我喜欢你未婚夫的时候,你也没说让让我啊。 沈悠垂眸,用小勺子拨弄了下雪白豆花上的红色糯米丸,眼前又晃过林雀的耳钉。 身上被别人打下了烙印,真叫人不爽啊。 林雀对这些阴阳怪气、暗潮涌动一无所知,已经抱着衣服去卫生间洗漱了。 第122章 很快洗漱完出来,林雀就进了学习室。昨天的学习任务还没完,今天的更是一毫未动。 只是刚把书在桌子上摊开,林雀眼睛就默不作声望向了电脑。 戚行简推门而入时,正看见林雀猛点鼠标,电脑页面飞快跳回到桌面,林雀若无其事望来一眼,看见是他,就很快收回视线,一言不发。 戚行简就也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捏着手里的东西走过去:“给。” 林雀看着被递到眼皮子底下的药膏:“是什么?” “耳洞抹点这个,能好得快一些。”戚行简说。 林雀拿过药膏,像急着打发他走一样很快说:“知道了,谢谢戚哥。” 戚行简抿抿唇,盯着他苍白俊秀的侧脸看了两秒钟,如他所愿地转身离开。 回手关门时微微向后一瞥,看见林雀一只手拿着药膏,一只手握着鼠标,在那儿装模作样地乱点。 他大概能猜到林雀在偷偷看什么。 戚行简眼神有些晦涩起来,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好一会儿,却又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唇角。 他丢出了一条鱼,猫果然就上钩了。 门外脚步声往洗手间方向去了,林雀丢开药膏,继续点进之前的页面。 最顶端几个加黑字体赫然是——“皮肤饥渴症”。 词条定义、病因分析、病理症状、治疗方式……林雀一条一条看下来,嘴唇抿得很紧。 什么“童年创伤”“情感缺失”“心理极端孤独”“渴求亲密关系补偿”“创伤应激”……林雀回忆在戚家看到的充满生活情趣的装潢布置以及那对看起来十分温柔、对戚行简也十分疼爱的老夫妻,有些怀疑戚行简在骗他。 如果按照这上面说的,明明生这种病可能性更大的应该是盛嘉树才对吧。 可戚行简表现出来的对与人接触的本能排斥和厌恶又不像是演的。 坐在那儿默默想了几分钟,风从没关紧的阳台门外吹进来,桌上书页哗啦啦一响,林雀倏地回神,顿时有些恼怒地把鼠标一推。 他这是在干什么? ——为揣摩戚行简的话而耽误自己宝贵的学习时间吗?! 林雀不愿意承认自己对某人上心,立刻要证明什么一样快速删除搜索记录、关闭电脑,拿起笔开始做题。 只是这次进入状态的速度,比往常慢了一点点。 ……他就说戚行简很烦人了。 林雀握紧了笔。 结果才过了十来分钟,很烦人的戚行简又推门进来了。 宿舍里其他人知道林雀要学习,晚上一般都不会来学习室打扰他,戚行简一般也不会进来,但今晚他有很正当的理由。 ——杂志主编叫负责人把林雀的照片给他发来了,让戚行简尽快处理一下。 戚行简脚步不重,进门时先看了眼林雀桌上的电脑。 是关闭状态。 这是已经看完了? 也不知道此刻林雀心里怎么想。 沈悠后脚跟着进门,去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林雀在书桌边埋头学习,戚行简刚刚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电脑。 他想说什么,看看林雀神情专注的侧脸,就忍住了,晾完衣服回房间里时,从戚行简的电脑上瞥见林雀的照片。 似乎是一张半身照,裸着上半身,沈悠眯了眯眼,往戚行简身后走了两步。 戚行简察觉了,回头瞥了他一眼,沈悠笑笑,轻声问:“是今天拍的?” 戚行简颔首,沈悠微微俯身,在他电脑上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的林雀上身赤|裸,明晃晃露着胸膛和肩膀上纵横的旧疤,苍白皮肤上覆着一层幽微水光,肌肉线条遒劲漂亮,一种很精悍的力量感。 但叫人一眼夺魂的还是他那双漆黑阴郁的眼睛——乌黑短发凌乱散落,因为濡湿而越显漆黑,半遮着锋利的长眉;左边眉骨上那一道伤口被化妆强调了,滴下鲜红的血液,蜿蜒着爬入睫毛,林雀戴格斗手套护在下颌,瞳孔上移,目光自下而上直直盯着镜头,冷漠、锐利、阴郁、戾气十足。 透出一种危险、强大的攻击性,野兽或者亡命徒一样冷静的疯狂,叫人竟然隐隐畏惧起来,不敢和他继续对视。 即便知道这不过是一张照片。 沈悠眼珠子微微一移,确定拍下这张照片时,林雀还没有耳洞。 戚行简余光里瞥见林雀也侧过身来看,无声捏紧了鼠标。 “好帅。”沈悠微微笑起来,说,“摄影师功力不错。” 一张构图简单的正面照,摄影师把林雀那股子摄人的特质全精准抓在镜头里了。 戚行简没吭声,林雀也没说话,微微抿住了嘴唇。 他还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戚行简在摄像机后朝他俯身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张照片是戚行简半跪在地上拍的。 那样高大挺拔、气质矜贵的一个人,好像也只在为他拍照片的时候会沉下腿、弯下腰。 但话又说回来——一个专业摄影师,在工作中本来就是这样的,不是么? 林雀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散思维、帮着戚行简感动自己,平静地收回视线,听沈悠问:“这一期杂志什么时候上线呢?” 戚行简淡淡回答:“下个月。” “那我一定多买几本。”反正彼此都心知肚明了,沈悠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含笑道,“小雀儿这么帅,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抢到。” 他很少像傅衍程沨一样这么叫他,每次慢慢念出“小雀儿”几个字时,语气总显得格外温柔和亲昵,叫林雀想起前阵子某个周一下午看电影,女主角身边那位干净温柔的邻居哥哥。 但沈悠不是邻居哥哥,林雀更不是女主角。他不大自在地抿抿唇:“沈哥太夸张了。” 沈悠好看的丹凤眼微微一弯,一只手搭到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下,说:“好了,不打扰你了,学完早点睡。” 第178章 戚行简偏过头,冷冷盯着他的手。 沈悠置若罔闻,笑吟吟看了眼林雀,转身离开了。 房门一关上,林雀就转过头盯着他:“你看什么。” 戚行简的眼神好像林雀已经是他的什么人了一样,林雀又开始感觉到烦躁。 他一烦躁就很想给戚行简找点儿事,可林雀明明不是这样无理取闹的人。 是戚行简让他变得不正常,让林雀很轻易地失去礼貌和理智。这么一想,林雀就更烦了,恨不得把戚行简揪过来狠狠打一顿。 戚行简不吭声,视线瞥过林雀右侧的肩膀——那一小片布料上多了几道轻微的压痕,是沈悠当着他的面在林雀身上留下的痕迹。 一股子戾气在胸腔里涌动,戚行简开始讨厌起这个宿舍。 和林雀单独相处时心理上有多大的满足和愉悦,回到这里时,看见林雀和别人说话就有多叫他烦闷难受。 戚行简紧抿着嘴唇,不想把这种阴暗情绪表现出来叫林雀讨厌,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相框,往林雀面前一放,希望转移林雀的注意力。 林雀低头,就看见那只书本大的相框里镶嵌着一片绿生生的树叶子,树叶上烙着一枚完整的半透明猫爪印。 有点眼熟。林雀冷冷道:“是什么?” “你不是说没看见有猫爪印?”戚行简说,“现在你看见了。” 林雀想起昨天早上被他拿进洗手间丢到男生身上的那一枚树叶,又看了看相框。 像是在树叶上画出了一枚猫爪印,然后刮去一层叶肉,留下淡绿色叶脉纤维,就永远将那枚湿漉漉的、转瞬即逝的猫爪印留在了这片叶子上。 这样精细,也不知道是戚行简请人做的,还是自己亲手做的。 就为了给他看某一天清晨,湿漉漉的小猫爪子踩过树叶这一个小小浪漫的瞬间。 林雀心中倏然掠过一丝陌生的情绪,说不好是什么感受,他不能理解,不会处理,本能地亮出爪子,像面对敌人那样,鸡蛋里挑骨头似的说:“你现在才拿给我,我又不想看了。” 戚行简盯着他,目光沉沉:“我也不想现在才拿给你。” 可是昨天他按照网上叶脉雕刻的教程学做这个的时候,林雀在跟傅衍打篮球,昨晚上想送给他的时候,傅衍赖在林雀身边不肯走,今天早上林雀又跟他吵架。 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戚行简只说了这一句,但林雀很快就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并且立刻将这句话与戚行简刚刚的眼神联系在一起,心中的烦躁立刻呈指数攀升。 戚行简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凭什么跟他用这种酸不拉唧的口吻说话?凭什么暗戳戳地指责他沾花惹草?好像林雀已经注定是他掌中之物、彀中的俘虏了一样。 林雀忍不住冷笑说:“那你拿走啊,你以为我就很稀罕?” “你当然不稀罕。”戚行简声音也有一点冷,“你就稀罕钱。”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雀不肯承认自己被这句话刺痛,睁着眼睛直直瞪着他,努力想做出刀枪不入的冷硬,过了几秒,林雀轻轻说:“你说得对,我就稀罕钱,才不稀罕这种不值钱的破玩意。” 他腾一下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相框,本来要砸到地上去,可不知为什么,却还是把相框丢到了戚行简怀里,没察觉到自己眼圈正在微微地变红,咬牙说:“把你这个破玩意拿走!” 林雀当然最稀罕钱,他能不稀罕钱?没有钱,谁能在这个世上好好活下去?戚行简从一出生就坐拥金山银山,他当然可以这样居高临下地指责林雀“你就稀罕钱”、利用戚行简的资源赚到钱,却对戚行简真挚的情意弃如敝履。 林雀在戚行简冷沉的注视里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羞辱——盛嘉树嘲讽他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的时候林雀都没有这样强烈的被羞辱感——他咬着牙,拼命将蹿上鼻腔的那股子酸气压下去,逼着自己不要露怯地直视戚行简:“今天的钱我不要了,以后你的钱我也不要,明天你再给我花,我会把它丢到你脸上,不信你就试试看。” 相框砸到戚行简腿上,即将掉下去的时候被他伸手抓住。戚行简抬起头,沉沉地盯着他。 林雀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转身就走,戚行简立刻起身要去拦住他,却看见他在门后蓦地停住,一秒后又转身回来,擦过他身侧径直走去了阳台。 隔壁寝室里太多人了,林雀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对,很难做到不露马脚,如果被盛嘉树发现,立刻就会探究他和戚行简之间发生了什么,紧跟着怀疑他们的关系,到时大概率又免不了一场风波。 林雀已经够烦躁了,不想去应付任何人,甚至关上阳台门的力道都特别克制,没有发出可能会惊动隔壁的声响。 然后刚一转身,一滴滚烫的液体就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林雀也不想哭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掉过眼泪了,这种除了泄露软弱和彰显无能外一无是处的东西,没有人喜欢看,林雀更是讨厌自己掉眼泪。 可他现在就是哭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嘲讽听得那么多,委屈受得也够多了,为什么还会因为戚行简冷淡的一句话,就这样很丢脸地落了泪。 戚行简让林雀暴躁、软弱、失去理智和控制情绪的能力,戚行简让林雀开始变得不像林雀。 林雀掉着眼泪,漆黑的眼睛里却一片冰冷。 哭也不影响他立刻展开冷静的反省。林雀想他大约真的做错了。 在戚行简对他告白那天,不,或许要更早,在戚行简帮他赚钱、帮他拍照、和他谈论理想、给他吃糖、送他笔记、甚至在帮他煮第一杯咖啡之前,林雀就应该离戚行简远远的,最好永远都保持最开始的距离——一整天下来也不会和戚行简说一句话的那种距离。 而不该在一个又一个瞬间自作多情地以为他们至少可以存在一些舍友的情谊,自大地认为自己永远能够保持清醒,不会沉溺。 明明对他这样一无所有的底层人来说,任由自己的生活旁生枝节、和学校里的少爷们产生不必要的情感联系是那么危险的一件事。 更何况是戚行简。 林雀和戚行简关系恶化,对戚行简惊不起丝毫波澜,可一旦戚行简动了什么报复的心思,林雀就会堕入深渊。 戚行简之于林雀,就是最大的危险。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的。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林雀擦了下眼泪,开始想他应该怎么去弥补。 他确信刚刚戚行简真的动气了,或许他应该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叫他把那个破玩意拿走,说自己不该蹬鼻子上脸,还没过河就拆桥,说不该认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就对戚行简乱发脾气,说自己……说自己错了。 但这种服软和示弱对盛嘉树有用,对戚行简……林雀没把握。 被羞辱的是林雀,在这里想办法给戚行简道歉的人却还是林雀。林雀不去想凭什么,他不是相信童话的灰姑娘,他在十四区那么多年的求生中得到的教训和伤疤够多了,想这个除了给自己增添痛苦和屈辱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他刚刚也不应该想戚行简凭什么,大约在高高在上的贵公子看来,自己都能放下身段来追求林雀了,虽然林雀还没有松口,但戚行简当然有这个资本和底气认为林雀已经被自己占有。 夜晚的凉风不断吹进来,泪珠子从面颊上滑下、摔在锁骨上的时候已经变得冰凉,林雀很用力地擦掉,勒令自己不准再哭。 身后传来推拉门被打开的声响,林雀立刻放下手,做了两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 然后转过身,对男生说:“对不起。” “我错了。” 戚行简尚未出口的话瞬间噎在喉咙里,维持着一手搭在门框上的姿势盯着他,目光有一点阴沉。 过了两秒,他关上门,慢慢开口:“错在哪儿了。” 林雀通红的眼尾、濡湿的睫毛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看起来很明显,但他可能很久没哭过,不知道,所以还以为自己擦掉眼泪、调整呼吸就可以伪装得很好,拿一双水光未退的黑眼睛直直望着他,平静道:“我说错了话——那个不是破玩意,我很喜欢的,刚刚是为别的事烦心,没控制好情绪。” 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真心,但听起来倒是很认真。 “鬼话连篇。” 戚行简干脆、彻底地否定他,冷冷道:“你是错了,但错不在这里。” 林雀一顿,湿黑的眼睛里泄露出一点茫然。 戚行简没有故弄玄虚,直接说:“我没有进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又在想我会报复你,才又拿这种虚伪的鬼话来糊弄我。” “你当我是什么人——盛嘉树那种被你轻轻松松哄过去的蠢货吗?” “林雀,”他慢慢咬着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真的很自以为是。” 第179章 林雀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戚行简朝他走近一步,又走近一步,语气沉沉:“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敌视我、排斥我,自以为是地误解我,还认为自己很了解我。” “你从没有平等地看待我,你站在道德高地上,认为我们这种人一定虚伪、傲慢、仗势欺人、滥用权力,所以你像应付盛嘉树一样应付我,你把我粗暴地划分到你的对立面,一句话不对,立刻就开始盘算怎么跟我割席,怎么在我的‘报复’中全身而退。” “林雀,我是你的敌人吗?” “在你的眼里,我也是会羞辱、鄙视、轻践你的‘人上人’吗?” 他展露出来的攻击性远胜过此前的任一次,戚行简的气息、体温甚至衣襟上那缕淡淡的香气在此刻似乎尽数化作一团尖细的银针,无孔不入地逼到林雀的脸上来。 放在平常,林雀立刻就要亮爪子了,但刚刚经历过掉眼泪和自我“检讨”,林雀心理上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弱势,竟然在戚行简的步步逼近中稍微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仿佛某种防线开始崩塌的信号,林雀很快退了第二步、第三步,直到被逼到后腰抵住阳台的围栏,退无可退。 他靠着围栏,不由睁大了眼睛,反问:“你不是吗?!” “我是吗?”戚行简盯着他,又问了一遍,“我是吗?” 林雀几乎是有一点慌不择路地冷笑:“你就是比他们更会伪装而已。” 特权阶级的本质会变吗?林雀一个字也不相信。 戚行简沉沉地盯着他,睫毛的阴影将浅色瞳孔渲染得一片晦涩。 林雀抛弃事实,非要把戚行简这个人的一切都推翻、都扭曲成“虚伪”,简单粗暴地把他和学校里那些暴发户家的“少爷”们混为一谈,这让戚行简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愤怒。 戚行简说:“如果你非要跟我抬杠,那我无话可说。” 林雀脊背抵着坚硬冰凉的围栏,看看几乎逼到他身上来的人,冷冷咬牙:“这种‘无话可说’吗?!” 他见过戚行简将盛嘉树一句句逼到无话可说的样子,现在戚行简的伶牙俐齿用到了他身上,林雀这才真正见识到这个人的口舌有多么厉害了! 戚行简不吭声,只紧紧盯着他,在很近的地方,两人几乎体温相接,呼吸交错。 林雀眼睁睁看着他视线滑动,顺着自己鼻梁落在嘴唇,定定盯着看了好半天。 戚行简微微俯身低头、逼近他的样子简直像一头亟待吞食的猛兽,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林雀感觉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危险。 他抿紧了嘴唇,决定如果戚行简敢这么亲上来,林雀一定会把拳头招呼到他脸上。 这样凶狠地想着,隐藏在衣服下的身体却在细微地战栗——一定是栏杆的冰凉穿透薄毛衣侵袭到他后脊的缘故。 一定是。 戚行简的嘴唇也抿着,很用力,以至于那两瓣薄唇压成了一条紧迫的平线。 他垂眼盯着林雀的嘴唇,又抬起来看向他眼睛。因为身高的差距,林雀微微仰着头,湿漉漉的睫毛纤长浓密,不堪逼迫一样轻轻颤动着,在眼尾投下一抹燕尾似的淡影,头顶灯光落入他眼瞳,将那两颗漆黑水润的眼珠照得发亮。 也可能是气到发亮。 阳台上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夜风拂过楼下花冠时簌簌的声音。 过去了不知多久,或许十分钟,或许一整个世纪,戚行简终于再次缓缓开口:“你主意太大,跟你解释一千句、一万句也没有用,所以我就不解释了。” 林雀睁大眼睛。这还是自己的错了?? “我只想告诉你,林雀。”戚行简嗓音沉沉,一点低哑夹在簌簌的夜风中,“你喜欢钱,很巧,我刚好有钱,有很多钱,应该能满足到你不稀罕钱为止。” “你尽可以做保留,尽可以给自己留退路,尽可以误会我,尽可以守着自己的心不给我。” “你生气,砸东西、打我、骂我都可以。” “但只请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讲对不起这种虚伪的鬼话,不要把我当盛嘉树那种傻子哄。” 戚行简垂眼盯着他:“这个请求不难做到的,对不对?” 林雀开始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冷笑一声:“打你、骂你,都可以?” 戚行简淡淡道:“随你高兴。” 林雀立刻说:“那你滚,离我远一点。” 戚行简看着他:“如你所愿。” 他慢慢举起两只手,朝后退开了一步。 冷风呼啦一下挤进刚刚被拉开的空隙里,林雀只穿着一层薄毛衣,不禁微微打了个颤。 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戚行简的体温已经在刚刚几乎贴身逼近的几分钟内浸透了他的身体。 身前变得空荡荡,心也莫名跟着一空,林雀强迫自己不准多想,一眼也不看男生,抬脚就走。 戚行简看着他从自己身前经过,顿了顿,补充道:“那个‘不值钱的破玩意’,我会留着,直到你愿意接受它。” 林雀按在门框上的手指骨节泛起青白,微微侧过脸,冷冷道:“那你得做好留它一辈子的准备了。” 戚行简没再说话,看着他走进学习室,背影被台灯温暖的光线笼罩,随后很快拉开房门,彻底消失在外头走廊上。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又名《女王雀是如何养成的》 某个盛姓蠢货:哈喽?有人在意下我的死活吗? 这几天换了个城市生活,日行两万步找房子……没挂请假条的原因是每天都认为能写出新章,然鹅我高估了我寄几…… 万分抱歉,给宝子们哐哐磕几个响头,从今天开始努力恢复日更!宝子们对不起tt 第123章 头天晚上林雀对戚行简放了狠话,第二天早上醒来,枕边果然没有花,是一只用红彤彤的纸币折成的心。 林雀:“…………” 林雀把那颗心从枕头上捏过来看了半天,几乎要被气笑了。 不是花、还值钱,有昨晚那些话挡在前头,叫林雀想挑刺儿都自觉得无理取闹。 这个、这个戚行简! 旁边床上没有人,寝室里其他人都还在睡着,林雀把那颗“心”丢到戚行简的枕头上,抿着唇下床。 洗手间里也没人,林雀洗漱完一推开学习室的门,原来人在阳台上。 ——林雀桌上的台灯已经被人提前开了,灯光照到玻璃上,折射出屋子里桌椅和书架的影子,林雀看见阳台门外的暗处,男生的背影高大挺拔,站在那儿抽烟。 一点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猩红,淡淡的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若有似无地飘过林雀的鼻尖。 大约听见了声音,戚行简回头望过来,两人视线隔着门一碰,林雀转开脸,走去书桌边坐下。 不多时,阳台门被拉开,戚行简进来,也不说话,直接拿走了他桌上的杯子。 一缕熟悉的烟草味道飘过身侧,林雀低着头,听见咖啡机开始发出运作时嗡嗡的响动。 片刻后,一杯热咖啡就被放到了他桌上。 这时候林雀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男生的手腕。 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他清晰地察觉到戚行简做了个抽出的动作,完全是出自本能的条件反射。反应那么剧烈,以至于尚未完全离开杯子的指尖猛地一颤,杯子被撞得晃了下,咖啡泼出来几滴,弄脏了桌面。 但紧接着戚行简就克制住自己的动作,张了张嘴:“……做什么?” 林雀抬眸看他:“你想让我松手么?” 声音淡淡,眼神里藏着一丝阴郁的恶意。 昨晚他被戚行简逼成那样,心中十分不快,很想也叫这个人出一次丑,找找他身上到底有什么把柄。 戚行简看起来对他兴致正浓,无论林雀怎样冷言冷语都不肯轻易罢手。事已至此,林雀想他至少应该从戚行简手里抢到一点主动权。 被人逼到退无可退无法还手的境地,这让林雀很没有安全感,昨晚那种窘状,林雀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戚行简垂眼和他对视,冷白俊美的面皮紧绷着,一双颜色浅淡的眸子沉在阴影里,说不出的晦涩。 他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林雀就又低下头,把戚行简的手拿过来看,果然是和看起来一样养尊处优,一处茧子也没有。林雀轻轻抚上他指尖,捏捏他的骨节,再摸摸他的指腹。 即便排除气质的因素,戚行简的长相也是看上去就叫人觉得十分冷漠的那一种——形状锋锐的剑眉、过于薄的眼皮、狭长的眼睛、线条冷硬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和冷白的肤色,尤其那一双颜色浅淡到仿佛两颗琉璃珠子的眼睛,更是点睛之笔,只是淡淡掠过人身上,就令人感觉到一种无法遏制的寒意从心里一点一点漫上来。 但完全不同于他外貌给人的冷感,戚行简的体温是叫人诧异的高,林雀指尖从男生的掌心里轻轻蹭过去,也因指尖火热的温度而感到微微的诧异。 第180章 并且这温度还在随着他的动作而快速地升高。 林雀低着头,眼见着手里戚行简的指尖一点一点红起来,就连骨节处都渐渐漫上一层淡淡的粉色,手背上青筋凸起,仿佛这只手、连同他整个人都已经紧绷到极限,小拇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仿佛因为他的碰触而感到难以忍受的折磨。 却始终给他伸着手,任由林雀像对待一个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这里摸摸、那里碰碰。 林雀抬头,漆黑的眼珠子直直盯住男生的脸,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闭了眼,长睫压在下眼睑上,睫毛尖儿能看到很明显的颤抖,剑眉微蹙,薄唇紧抿,额角青筋一跳一跳,颌下一枚尖尖的喉结不断窜动。 他看起来是如此的紧绷、狼狈,林雀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甚至很残忍地伸手调整了下台灯,让灯光把戚行简的脸照得更清晰,于是紧接着又看到戚行简衣领边缘处脖颈的绯红,和颈侧血管不断鼓动的样子。 感觉如果林雀再过分一点,戚行简甚至都要出汗了。 大约察觉了灯光变化,戚行简微微睁眼看向他,眼皮晕红,眸底碎光漾漾,竟然有一点潮湿。 看起来有几分……林雀也说不好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这样的戚行简让他有一种想要对他更残忍的冲动。 戚行简完全不知道林雀心里正在想什么,定定和他对视了几秒,松开被他抿得发白的嘴唇,张口:“……玩够了么?” 声音哑得惊人。 林雀丢开他的手,微微垂了眸。 戚行简说的竟然是真的。 他没有骗他。 皮肤饥渴症是真的,予取予求,更是真的。 戚行简右手垂落下去,在身侧阴影中紧紧攥成拳。 林雀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戚行简只说了那一句,就又紧紧抿起了唇,用那双潮湿的眼睛深深盯了他一眼,忽然转身就走。 林雀侧头望着他大步出门,背影竟然有几分仓促。 学习室里很快就剩下他一个人。 林雀面无表情。 戚行简又硬了,他都看见了。 因为营养和时间、私人空间的极度匮乏,林雀自己没有这样的经验,但他在十四区那种地方浸淫了那么久,又怎么不知道戚行简是要去做什么。 林雀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攥起来。 他很不习惯那种撩拨似的若有似无的抚摸,看着不动声色,但也并不是毫无波澜。 半分钟后,他松开手指,重新握住圆珠笔。 慢吞吞勾了两道选择题之后,林雀忽然顿住,眼睛望着前头的空气,咬着牙轻轻骂了句脏话。 “艹。” 又中该死的戚行简的圈套了。 ——嘴上说着是“交易”、看似叫林雀抓住了自己的软肋,却焉知不是一个饵。 一个用心险恶、剑走偏锋的饵。 戚行简自曝短处,逼迫林雀被动地与他产生更多、更深、更隐秘的联接,无论林雀情愿不情愿,客观上就是他正在往戚行简的节奏里一步步走去了。 这个、这个戚行简……! 第124章 经过了早上那事儿,后面一整天,戚行简都没往林雀跟前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窘迫还是别的什么,反正面上看着冷淡沉着,一如往常。 林雀也不管他,该上课上课,该学习学习,中午的时候仍然去沈悠的画室里待上一两个小时,给他做模特。 沈悠这人,你一看就知道必定是个极有教养和涵养的人,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他谈吐儒雅,又不失幽默,文学著作、哲学思想顺手拈来,又精通天文物理、六七门外语,对社会人情也有自己的见解,林雀给他当模特,完全不觉得无聊,两人慢慢聊着天,林雀拿文史哲学方面不懂的问题问他,沈悠深入浅出,循循善诱,很快就能将知识点给他讲透彻。 林雀就发现301寝室里这几个人,在内涵教养方面,个个都不容小觑,完全不同于他对“富家公子”那种轻浮浪荡、不学无术、花天酒地的刻板印象。就连傅衍也远远不是看上去那样粗疏。那天傅衍陪他学习,在旁边用平板看书,林雀叫醒他的时候不经意一瞥,才发现他看的是一部经济学著作。 阳光穿透窗外茂密的玉兰花枝,静静笼在他身上,林雀仰起脸,望着薄纱上晃动的斑驳花影发呆。 难道戚行简还真说对了。 可能大家族精心培育出来的继承人,真的和学校里那些整天将家世挂在嘴上的“少爷”们不一样。 可能他真的一直在用自己的刻板印象“歧视”了宿舍里的这些人。 但他很快想起来,最开始认识的时候,盛嘉树和程沨用他的出身嘲笑他,这也是真的。 只能说,戚行简和其他人比起来,好像确实不一样。 快要上课的时候,两人收拾了东西去教学楼,因为恰好下午第一节课沈悠的教室和林雀的在一栋楼,又因为两人正在讨论一条哲学问题讨论得入神,于是不知不觉间,沈悠就陪着他走到了林雀的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所有人对林雀身边出现沈悠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上个月全校的恶意排挤、柳和颂的刁难、兽笼两百号人的排名乃至月末生死一线的考试都没能阻挡住林雀,林雀已经在大多数人的心中俨然成为了传奇。 这样强悍的、独特的人,好像即便走在沈悠这种人身边,也完全不会被比下去。 看着苍白单薄、眉眼冷漠的青年挎着自己的旧书包,和温文尔雅、优雅英俊、颈下系着黑领带的沈悠并肩走过长长的走廊,甚至很多人开始觉得,林雀就该被这些云端上的人围绕、簇拥。 这几周新入学的几名特招生羡慕地望着林雀的背影,不等两人走远,身后就响起一阵嘈嘈切切的议论。 只是这议论声中传递出来的情绪,同上个月相比,早已天翻地覆。 走到林雀的教室,沈悠就看见靠窗一张桌子上放了好些五颜六色的信封,旁边还有几个男生在那儿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咂舌道:“今天又破纪录啦!” 沈悠若有所思,偏头看了眼林雀,林雀这才意识到沈悠竟然陪他走到教室来了,目光淡淡掠过桌上的东西,转头和沈悠道:“谢谢沈哥给我讲这些,沈哥先去上课吧,一会儿要迟到了。” “没事,正好写几本书名给你。”沈悠笑笑,问他,“那是你的桌子?” 林雀抿唇点了点头。 一般来说,教室不固定,甚至上同一节课的学生也不怎么固定,也就没有固定座位这一说,但林雀喜欢靠着窗户坐这谁都知道,于是没多久就成了所有人都会默契地把靠窗的座位留给他这样子。 也就给了那些不敢当面递情书的人可趁之机。 但沈悠不记得林雀有把这些东西带回宿舍的时候,还挺想看看林雀都是怎么处理的。 就看见林雀走过去,把那些信封收拢整齐,然后拿到教室里给老师洗手的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全给浇湿了。 教室里从看见两人进来就悄然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林雀,这时候沈悠听见旁边有男生叹了口气,小声说:“我就知道,又是这样,有些人还不死心呢。” 林雀低着头,苍白俊秀的侧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等一沓情书全湿透了,就伸手拾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桌上还有些包装花哨的巧克力零食之类,沈悠笑问:“这些怎么办呢?” 林雀一言不发,也一样送进垃圾桶。 沈悠挑了挑眉,颇有些意外。 因为林雀不是会这样糟蹋东西的人。 林雀没吭声。他以前在十四区的时候,是会把这些东西拿回家给奶奶和林书吃,林奶奶讲过糟蹋粮食天打雷劈,林雀自己也不舍得,但鉴于上个月那些绝对算不上愉快的经历,林雀怕这些人会给他投毒。 正面挑衅他不怕,更不怕这些人就在旁边盯着看,要是觉得他不识抬举心生怨愤,有本事就格斗台上碰一碰。 短暂地意外后,沈悠微微笑起来,说:“也是呢,我送你的零食你都瞧不上,何况这些劣质东西。” 他语气亲昵又温和,当着人面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以至于很多人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几秒后眼睛就睁大了。 教室里再次鸦雀无声,林雀抿抿唇:“没有瞧不上……” 只是都寄回去给奶奶和林书了,林雀不好意思说。 沈悠笑着坐下来给他写书单,依旧是那副温雅平和、毫无架子的样子,仿佛那样轻蔑的词汇不曾从他口中说出来。 写完了,沈悠起身,说:“我走了。” “好的。”林雀捧着本子,对他点点头,长长的额发垂在眉毛上轻轻摇晃,眼睛黑漆漆的,这会儿又显得很乖。 沈悠没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看林雀有点儿懵的样子,唇角就溢出一抹笑来,转身离开了。 第181章 放学前最后一节马术课上,傅衍就骑着马哒哒哒的跑过来问他:“怎么就那么多人给你送情书呢。” 林雀骑着马慢慢往前走,淡淡道:“那我怎么知道。” 傅衍笑:“你当着人面全丢垃圾桶了,不怕被记恨啊。” 林雀冷冷道:“恨我丢垃圾桶,那他们别送啊。” 凭什么那些人要对他坏的时候林雀得受着,要对他好了又要林雀讲礼貌。 林雀不稀罕他们的喜欢,更不惮于他们的记恨。 傅衍跟他隔了道围栏并辔而行,他那匹马毛色雪白,膘肥体壮,被他一衬,单薄的林雀骑在自己的小马上,越显伶仃。 傅衍看着他。 这样瘦瘦小小跟小猫崽子似的一个人,他们最开始都当他是一簇荒草,踩平了又会挺起来,但现在才发现林雀不是草,是一块顽石。 冷硬、坚实、藏满锋锐的棱角,踩不倒、踢不开,无论狂风煦日,林雀都是林雀。 傅衍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换了个话题:“话说,你整天跟沈悠凑一块儿干嘛呢?一到中午就不见人影,躲哪儿去了?” 眼尾余光里瞥见了一抹黑色的人影,林雀不觉有点儿心不在焉,随口说:“没干嘛。” “还挺神秘。”傅衍嗤笑了一声,还要说什么,忽听一道马蹄声快速逼近,还未回头去看,一人一马就从身边掠了过去,马蹄踏起一团飞尘,扬了他一脸。 林雀反应快,早催着小马跑走八丈远,抿唇看着一身黑色骑术服的男生伏在高头大马上,很快就跑远了。 傅衍骂了一声,抖了抖沾满尘土的衬衫,看见林雀盯着戚行简的背影看,顿时十分不爽,一抖缰绳说:“看哥哥怎么赢他!” 话音未落,早如离弦之箭一样奔了出去。 林雀立马回头,就看见隔壁马场上,一黑一白两匹马绕圈飞驰,其他人不明白两人好好的怎么就莫名其妙较起劲儿了,但两人的骑术太精湛,控马飞奔的姿态太帅,于是气氛也就莫名其妙地燃起来,驱赶着马腾开地方,围在旁边欢呼喝彩。 察觉到傅衍追上来,戚行简原也无意跟他争,他本来也不是为这个来的。 但或许林雀就在看。 戚行简提气俯身,一勒缰绳,黑马领会主人心意,立即提速飞奔,眨眼之间将堪堪拉近的距离又给拉开了。 林雀看着黑马一马当先,飞速跑过半圈,直直向这里奔来。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戚行简忽然抬眼,迎上林雀的目光。 琥珀色眼瞳隐藏在帽檐阴影下,沉静、深邃,一刹那的对视后,就只剩一道健美劲拔的背影,和马蹄踏起的阵阵飞尘。 林雀微微抿起唇。 马速太快,那其实只是极其短暂的一刹那,可他却看得那样清楚。 三圈跑完,自然是戚行简赢。 听老师挨个点评完学生们这节课训练表现,林雀牵着马正要回去,忽然察觉男生们都在往他身后看。 林雀回头,就看见戚行简单手抱着头盔,一身黑色骑术服干练利落,正大步往这边走来。 林雀若有所觉,收回视线扭头就走,结果就听男生声音沉沉,在叫他名字:“林雀。” 于是众人又齐刷刷看向他。 林雀假装没听见,顾自往前走,戚行简一手搭住围栏,又叫了一声:“林雀。” 旁边男生小心提醒:“那个,林同学,戚学长叫你……” 林雀站住脚,一秒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到围栏边,吝啬吐字:“说。” 戚行简看着他,说:“我刚刚在心里跟自己说,如果我赢了,就奖励我过来找你说句话。” 林雀:“……” 林雀恨不得一拳把他揍回一个月前那个少言寡语的闷葫芦。 旁边男生挽缰绳的、装模作样给马顺毛的,磨磨蹭蹭着不走,听见这句,眼神就有点儿诡异起来。 林雀要脸,压低了一点声音:“已经是一句话了!” “等等。”戚行简一把攥住他手腕,运动过后尤为炽热的掌心隔着薄薄布料贴住林雀的皮肤,两人都是微微一僵。 顿了顿,戚行简松了手,低声道:“我想问问你,你早上……那样。” 似乎这种话对他来说也不是不觉得难为情的。戚行简抿了下嘴唇,才接着说完:“是不是就表示,你答应了?” 林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戚行简在说什么——他在问那个所谓的“交易”。 提起这个林雀就烦,一想到他被戚行简耍得团团转,还自以为抓住了戚行简的软肋林雀就十分想揍人。 结果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跟戚行简算账,这人倒自己找过来了。 戚行简抿唇看着他。林雀迟迟不吭声,戚行简有一点担心他又要说“我要你清清楚楚地讲出来”。 找过来是一时冲动,这儿围着这么多人,戚行简也要脸。 但他总是难以拒绝林雀的。 幸好林雀并没有说那句话,林雀只是盯着他,漆黑的眼珠子里渐渐浮起一丝不太明显的恶意。 “好啊。” 林雀轻声道:“各取所需,为什么不呢?” 他答应了,戚行简却完全没有轻松的感觉,林雀的眼神那样黑那样沉,冰冷的、危险的,戚行简直觉他似乎并没有怀着好意。 可奇异的,在林雀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戚行简却感觉到后脊上倏然窜起一阵细微的电流,酥酥麻麻,一种危险的神经质的颤栗。 仅仅只是被林雀看着,戚行简都几乎快要起反应了。 他抿紧了嘴唇,看林雀牵着马离开,头也不回,阳光照着他单薄的背影,那么瘦,像一把用苍白的骨头做成的匕首。 主角走了,男生们这才陆续散开,眼神无声地交流,看到彼此眼底的震惊和兴奋。 林雀对一路上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置若罔闻,牵着马回到马厩,微微冷笑了一声,阴影笼住了他半张脸,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泛着点儿幽幽的暗光。 戚行简主动告诉他自己的软肋是圈套,可这软肋到底是真的。 既然捏在了林雀的手里,戚行简又是那么的饥渴。 要是不用,那岂不是浪费了一个狠狠折磨男生的机会? 林雀阴沉沉地想,他迟早得叫这人在他手底下哭出来。 至于会不会真的陷入戚行简的圈套?这一点林雀根本不担心。 他会牢牢守着自己的心,不会给可恶的戚行简一丝一毫的机会。 林雀有这个自信。 作者有话要说: 哎,雀雀呀。 第125章 【听说了嘛?戚学长马术课上主动叫住林雀跟他说话!】 【听说了嘛?戚学长跟林雀在大庭广众下牵手!】 【听说了嘛?戚学长亲口说林雀对他这样那样!】 【听说了嘛?戚学长亲口谴责林雀对他这样那样之后还不想负责!】 【??细说‘这样那样’!!】 【靠,越传越离谱了,半小时前明明还在说沈会长在和林雀偷偷约会!】 【中午那会儿讨论的话题不还是傅学长又逮着课间十分钟跨楼跑来和林雀说话,气都没喘匀还嘴硬说“好巧啊咱俩又是一个楼上课”??】 【?不对吧,今早上的话题不还是昨晚程学长发动态炫耀“林哥特意带给我的豆花甜滋滋”?】 【不儿,之前不还在说盛大少爷跟林雀戴情侣耳钉??一觉醒来我嘉雀cp被偷家了??我哭了!!】 【戚学长也加入了撬墙角大军?不信,除非现场照片炫我嘴里】 【楼上眼瞎没看见是马术课?谁特么马术课带手机!】 【趁乱求问,雀神什么时候还能再上格斗台啊?刚入学新人没看到现场,官网视频都快盘包浆了……我恨!】 【好说,你照样去挑战整个排名榜,打败柳少爷之后下一个就能挑战雀神了】 【哈哈哈哈没毛病,不仅是现场,还是跟雀神面对面过招!】 【!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谢谢学长们赐教,那请问柳学长什么时候能出院?】 【……不儿,你还真听进去了??】 【笑死,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作为被雀神虐过的一员,我只能说年轻人有勇气真好……】 【所以我也挺想知道,柳少爷什么时候能出院?傅学长之前看柳学长那眼神……预感到还有大戏在后头!】 【不知道,应该快了吧,这都住院快半月了,不知道他能不能赶得上回来参加春日会】 【别歪楼啊各位!咱们不是在吃戚学长怎么被雀神‘这样那样’的瓜吗?话说真的没人震惊一下什么时候就连戚学长都对雀神动心了嘛?】 【“震惊”?笑死,根本毫不意外——这是能说的吗】 【毫不意外+1】 【从他第一次在自己账号上发林雀照片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迟早得有这一天】 第182章 【楼上又知道了,就你脑子聪明嗅觉敏锐能通过现象看本质哈】 【我学摄影的,哪个镜头有感情哪个镜头纯技巧,老子心里有数哈】 【楼上这昵称??快说!之前301那几张神图是不是你发的?!】 【过奖过奖,正是不才在下本公子,算不上神图,跟戚神一比,顶多算个随手拍啦哈哈哈】 【废话不多说,快把新作炫我嘴里!】 求图得图,没几秒论坛上刷新出七八张照片,全是林雀单人照,正单肩挎着书包上楼梯的、晨雾中安静跑步的、海棠树下蹲在地上逗小猫的,苍白冷淡的一张脸,眼珠子漆黑,睫毛很长,看着小猫垂眼微微笑起来的样子,真是一种难以言描的风情。 【!!!疑似发现私生饭!】 【靠,不是你们特么要看的?老子一番好心喂了狗!】 【停停停,你们没发现他好像越来越好看了?】 【他不一直都好看?】 【?变脸这么快吗?之前不还说他跟鬼一样!】 【翻黑历史过分了哈!】 【我感觉是更好看了,因为开始发育了吧,比之前更有气色了】 程沨就转头去看身边的人。 林雀抱着吉他,正看着谱子练习弹奏,神情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半垂着,被灯光在眼睑打下一排淡淡的影子,鼻梁线条秀致优美,薄唇习惯性地微微抿起,颜色看着确实比之前更要红润些。 大约他看得有点久,林雀察觉了,抬眸无声地看他,程沨说:“你是不是胖了?” 林雀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程沨不说话,忽然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林雀没反应过来,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面颊上被程沨捏起了一小团软肉,嘴角随之被牵起,他眨了下眼睛,还有点儿懵。 程沨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及时收手,微微笑起来,说:“还真胖了。” 在宿舍里天天见,还不觉得有什么,被论坛上那些话一提醒,才发现林雀已经开始有变化了,肤色看着还是苍白的,也还是很瘦,脸上却长了点儿肉,唇色更红,人也看着有气色了,在平静安适的校园环境里养了这一段日子,天天食堂里高营养的饭菜吃着、肉汤喝着,林雀最开始那阵子身上总是挥之不去的紧迫和阴郁感也散了许多,眉眼都跟着舒展了。 细细一瞧,已经和沈悠给他画完妆后那样子像了七八分。 只是像了七八分,就已经美得叫人挪不开眼睛,难怪勾得一个一个都按耐不住,显露出蠢蠢欲动的爪牙了。 程沨唇角含笑,眼底却掠过一抹晦色。 看着不声不响的戚行简,这会儿都不知道已经做到哪一步了。 他还是太懈怠。 这样懈怠,还怎么追人呢? 心念微转,程沨就问:“下周二晚上你有空么?” 林雀问:“程哥有什么事?” “也没要紧事。”程沨笑说,“下周二我三舅舅要在家里办一个沙龙,缺个厉害的调酒师,小雀儿能帮帮忙嘛?” 林雀抿抿唇:“厉害的调酒师多了,我就不献丑了吧。” “可我想请你帮忙嘛。我舅舅邀请到好多文学家,我想参加,可他不带我,嫌我不正经,给他丢人。”程沨说,“可带着你就不一样了,我给你打下手,咱们旁听,都能学到好多东西呢。” “也不白让你帮忙,我让我舅舅给咱俩发红包,他出手可大方了,绝对比你在学校酒吧一晚上挣得多。” 说着也不管音乐教室里还有好些人,就亲昵地凑到林雀跟前去,笑眯眯地把“好不好”问了几百遍。 林雀有点儿犹豫。 赚钱怎么样都能赚,学校经常会邀请各界大拿来校演讲交流,他也并不缺这个机会,可程沨口口声声说请他帮忙,说自己真的很想很想去参加,他就有点不好拒绝。 毕竟除了最开始的不愉快,程沨对他也颇为照顾,虽然想程沨如果坚持要参加,他舅舅也不一定真的不允许,可林雀一味拒绝,会显得特别白眼狼。 程沨歪头看着他,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笑意,拖长了声音叫:“小雀儿——” 太近了,林雀微微向后仰身,略一点头,说:“好的,但红包就不用了。” 程沨笑起来,也不跟他在这儿争,说:“我就知道小雀儿心软。” 林雀继续练琴了,程沨随手翻着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瞄着他。 创造和林雀单独外出的机会,可不是只有沈悠和戚行简才会。 社团活动八点结束,林雀匆匆赶去酒吧做兼职,十点出头回到宿舍,洗漱完仍旧去学习室。 坐下没几分钟,戚行简就进来了。 两人视线一碰,林雀淡淡别开脸,戚行简抿了下唇,空气并无变化,包裹在周整衣裳下的身体却已经开始有一点紧绷。 他知道自己不该表现得太渴切,尤其林雀敏锐、冷酷、又很擅长残忍地对待戚行简。 这会让他太轻易就被林雀夺去了主动权。 但早上那次不到两分钟的接触感觉太令人上瘾,戚行简引以为傲的克制在林雀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 林雀安静地坐在书桌边,听见男生缓缓地一步步走近。 仿佛空气随着这沉缓的脚步声一寸寸绷紧,林雀微微握紧了手里的笔。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戚行简或许会把他的手给他伸过来,要求林雀抚摸他,好满足他那颗无时无刻不在被某种隐秘的渴求折磨的心。 而林雀就会轻轻握住他手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抚过戚行简的指腹、指根和掌心,看着这个沉稳冷淡的、四平八稳的男生在他手里慢慢颤栗起来,修长的指尖紧绷出漂亮的线条,眼睛像早上一样变得潮湿,说不定还会可怜地哭出来。 而林雀只会无动于衷地看着。 不会对这样可怜的戚行简生出一丝丝柔软的怜悯。 就在余光里一只手搭上旁边椅背的一瞬间,房间门忽然被打开,不知不觉已绷紧到极限的空气骤然一滞,两人下意识回头,就看见盛嘉树出现在门口,脸色又冷又沉。 林雀并不觉得自己对折磨戚行简这件事情很期待,可现在被盛嘉树骤然打断,心里某个地方却微微一空。 他不知道自己很快地皱了下眉,乌黑的眼睛定定望着盛嘉树,身侧的戚行简也没有了动静。 盛嘉树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皱眉,一股子冰冷的怒火骤然涌上心头,盛嘉树不由冷笑,视线狠狠刮过戚行简,说:“怎么,看见我,不高兴?” “没有。” 林雀压住心底一缕隐约的烦躁,问他:“盛哥有什么事吗?” “没有事。”盛嘉树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我进来学习,不行?” 他这么说着,还真走过来拉开林雀身边的椅子坐下了。 林雀:“……” 戚行简:“……” 戚行简盯着盛嘉树,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阴沉。 作者有话要说: 完啦! 宝子们,俺又要出去做牛马了[爆哭][爆哭]等我协调下工作和码字,会努力保持日更哒! 第126章 盛嘉树坐在学习室不走了,林雀低着头,余光里瞥见戚行简坐到桌边看了会儿书,那只冷白修长的手轻轻捻动着书页,骨节弯曲的形状说不出的漂亮。 盛嘉树宛如一个狱警,看住了不安分的戚行简,也看住了林雀那颗恶意蠢动的心。 学习室里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大约十来分钟后,旁边椅子轻轻响了一声,戚行简起身走了。 房门关上,盛嘉树就冷笑了一声,却没多说一句话。 好像对他俩之间有什么勾当盛嘉树已经心知肚明,只是懒得揭穿。 林雀更懒得揣摩大少爷脑子里又在演什么大戏,戚行简走了,盛嘉树目的达成,学习室里的气氛也慢慢恢复了平和,林雀沉下心埋头学习,全当旁边的人不存在。 盛嘉树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耳钉,阴沉沉盯着身边的青年。 他今天中午抽空去打了个耳洞,也戴了一颗红宝石耳钉,乍一看和林雀的耳钉很像,但林雀看见了,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盛嘉树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他早就看透了林雀这个人,这个可恶的、冷漠的、自私自利的人,永远只会在切身利益受到威胁时,才会愿意给盛嘉树那么一点点的好脸色,来平息盛嘉树的怒火,换取自己的安宁。 有时候盛嘉树也觉得自己眼瞎,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个冷心冷肺的东西呢。 他已经陷入了一种很矛盾的心理中,一方面对林雀恨得咬牙切齿,一方面却又管不住为这个人怦然跃动的一颗心。 他不知道看着不声不响实则狡猾阴险的戚行简到底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在撬他的墙角,但从现在开始,盛嘉树发誓会牢牢看住林雀,就像恶龙看住自己的宝藏。 第183章 他不会再给戚行简一丝一毫趁隙而入的机会——只要他还是林雀的未婚夫。 至于以后他不是林雀的未婚夫……不,绝不会有这一天。 合同上是写明了林雀要陪他度过十八岁生日,又没有限定说盛嘉树十八岁生日之后,林雀就不再是他的未婚夫。 他才不会允许林雀离开他。 盛嘉树盯着林雀苍白冷淡的侧脸,阴沉沉地想。 他绝不会允许,有人从自己身边夺走他。 深夜十二点,林雀收拾了书本起身关灯,盛嘉树丢开没翻几页的书,慢吞吞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他这样好像是看贼。盛嘉树做得光明正大,林雀也没有反应。 盛嘉树对“自己的东西”总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占有欲,一旦察觉到“自己的东西”有被人染指的可能,立刻就要发生应激反应,冲着人汪汪大叫,今晚上他虽然在那儿一直释放冷气,但安安静静的,还有点儿出乎林雀的意料。 时间已经很晚,林雀希望他可以一直这么安静,不要再惹得林雀跟他吵架。 但往往事与愿违。 林雀去开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扣住他肩膀将他翻过来压在门板上,林雀条件反射要做出反击,手抬起来又忍住了,在黑暗里平静问:“做什么?” 男生的气息在下一秒逼近,盛嘉树声音低沉,冷冷道:“我只问你一句话。” “林雀,你有没有在和别人谈恋爱?” “没有。”林雀的回答没有停顿,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接下来的几秒钟盛嘉树没有说话,微弱的灯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林雀只能望见身前男生高大模糊的轮廓。 但他能感觉到盛嘉树正在盯着他看,目光灼灼,带着审视。 林雀皱了下眉,说:“你放心,我不会做让你丢脸的事情。” 盛嘉树完全不是为这个,但控制不住情绪——他在面对林雀的时候总是很轻易地失控——闻言就冷笑一声:“什么意思,等合约结束,你就会和别人谈恋爱了么?” “这个人是谁?” 他扣在林雀肩头的手力道越来越重。 “是沈悠,还是……”盛嘉树声音轻轻的,“戚行简?” 林雀淡淡道:“这就不关你的事了吧。” 事实上从开始到现在,林雀从没想过要和谁谈恋爱,甚至脑子里都没设想过他这辈子会和人恋爱结婚的可能。但他没必要也没有义务跟盛嘉树剖析自己的想法。 “好一个‘不关我的事’!” 盛嘉树几乎是咬牙切齿了,一股子怒火倏然烧起,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告诉你,这还真就关我的事儿了!” 盛嘉树忍不了了,憋在心里的那句话他现在就想说出来,不管不顾的、孤注一掷的。他不愿意继续被林雀误会下去,把他的每一次失控都当作对面子什么的狗屁玩意儿的在意。 强烈的冲动一瞬间吞噬了理智,盛嘉树张口:“你知不知道,我他妈的喜——” “好的。”林雀忽然开口。 盛嘉树最后一个字和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盛嘉树戛然止声,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是我说错了话,对不起。”林雀说,“我没有想跟人谈恋爱,更不会和男性谈恋爱,无论我们的关系存续还是结束,可以吗?” 说完了自己倒微微一怔,想起戚行简曾谴责他敷衍、虚伪,要求他不要对待戚行简像对待盛嘉树一样虚情假意,敷衍求全,不要再对自己说这种“对不起”之类的假话。 ……戚行简看林雀还挺准。 顿了顿,林雀压下心中一丝异样,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盛嘉树张了张嘴,半晌声音涩哑:“你不会和男性……谈恋爱?” “我说过很多遍了。”林雀耐着性子,“我根本不喜欢男的——你刚刚到底要说什么?” 盛嘉树彻底哑然。 是了,林雀是说过很多次,他不喜欢男人,他厌恶男人。 理智迟钝回笼,冲动催生的勇气倏然间化作颓然。盛嘉树松了手,沉默半晌,缓缓道:“没有,没想说什么。” 他太骄傲,以至于根本不屑于去做注定会被拒绝的蠢事。 林雀无意探究,就说:“那可以出去了吗?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在面对盛嘉树时,总有一种必须要完成一项不得不去做的任务的敷衍,不好奇、不琢磨、不探究,盛嘉树在想什么、在纠结什么,在林雀看来是完全与自己无关的。 好容易学习完,林雀只想尽快回到床上去睡觉。 看盛嘉树只是沉默,林雀试探着打开房门,没有遭遇阻止,就很利索地转身走了。 走廊上夜灯昏暗的光线穿过门缝,长长的一道落在盛嘉树肩上,勉强照亮他一只眼睛。 通红的,阴沉的,戾气未退,却已经浮起一层茫然来。 谁能教教他要怎么追求这样一个冷心冷肺的林雀? 他束手无策,连怎么好好地跟林雀告白都不会。 就像沸腾的高压锅被人强行按紧了盖子,亟待发泄、奔涌、吞噬掉什么的情绪在胸膛里无声咆哮,盛嘉树也不知道这点理智还能再维持多久。 再有下一次,他一定会忍不住。 可冲动的告白会换来什么?盛嘉树不愿意再想下去。 隔壁寝室里一片寂静,男生们的作息都很规律,已经早早睡着了。 林雀轻手轻脚爬上床,刚刚在被窝里躺下来,头顶就无声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擦过他额头的发丝,蹭了蹭他的耳朵。 林雀吓了一跳,伸手就把那只手扣在了手里,然后就清晰地听到头顶传来的呼吸声蓦地一滞。 林雀反应过来,微微恼怒,一下子拍掉了戚行简的手。 对面盛嘉树也刚刚躺下来,被子窸窣响了一会儿,寝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戚行简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黑暗。 盛嘉树坐在学习室,林雀看起来一派平静,但戚行简直觉他不舒服,不高兴。 是因为自己和盛嘉树的缘故。 于是他就起身走了,坐在床上翻了几页论文,却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总是克制不住去想隔壁会发生什么,林雀会和盛嘉树怎么样相处、会和盛嘉树说一些什么,想今晚要是没有盛嘉树横插一脚,自己和林雀之间又会发生些什么。 他管不住胡思乱想的一颗心,却只把自己想得心浮气躁,说不出的烦闷和悒郁。 所以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林雀,告诉他自己还醒着。 告诉林雀戚行简也很不开心。 安安静静躺了一会儿,冷不丁头皮上微微一疼——他被林雀使劲儿揪了下头发。 像是林雀气不过,非要以牙还牙地报复他一下。 林雀动作很快,收手也很快,揪了那一下之后就松了手,裹紧被子睡觉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要不是那一小片发根还留有微疼,简直像一个美梦一样的幻觉。 戚行简一怔,忽然就笑了,仗着黑暗里无人窥见,笑得很肆意,唇角都翘起来,闭起眼睛感受着那点儿轻微的疼。 积累一晚上的烦闷一瞬间就一扫而空。 第127章 林雀不明白这晚上盛嘉树突然跟进学习室监视他是为了什么,开始还以为是大少爷又一次突然抽风,这股劲儿过了就好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床,刚进学习室没两分钟,房门突然被打开,林雀以为是戚行简,低头仍旧做题,忽然就察觉这脚步声不太对。 林雀抬头,就看见盛嘉树一脸困倦地进来:“起这么早。” 林雀略微有些意外,看他走过来拉开旁边椅子坐下,一头短发七歪八翘,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皱眉说:“困死了。” 然后看向他:“怎么这表情,你以为进来的该是谁?” 后半句时语气又带上了大少爷标志性的阴阳怪气。林雀面无表情地重新把视线投在书本上,抿着唇没吭声。 盛嘉树大约真的困,没揪着这话题不放,俯身趴到书桌上,偏头瞅着他,说:“你天天起这么早,不困么?” 林雀敷衍地嗯一声,说:“不困。” 盛嘉树又说:“你都银领带了,没必要还把自己逼这么紧,照常学着,下个月应该也能拿个金领带了。” 事实上长春公学的综合评级跨越起来丝毫不轻松,银领带和金领带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实则犹如天堑——银领带只能说是水平一般的普通学生,可能拿到金领带的,几乎就是天才级别的学生。 比如盛嘉树虽然没有特别出彩的某项天赋,但全学科成绩都能拿a+;程沨偏科严重,理科拉垮,但文史哲类课程成绩优异,又有声乐方面的多项大奖加持;傅衍则是文化课差点儿意思,在体育竞赛上的表现却几乎就是天才,学校各项体育赛事中,只要有傅衍参加,每每都是冠军的不二人选。 第184章 盛嘉树说完顿了顿:“或者你还想拿到黑领带?” 所以这样的拼命。 林雀垂眼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盛嘉树微微笑了下,趴在桌上看着他,说:“不是打击你,但黑领带真不是那么好拿的。” 要说金领带已经是天才,再往上一层的黑领带就更不用说了,那简直就是十项全能的机器——不仅文化课成绩必须都是a+,竞赛、活动、社团表现都得无可挑剔,并有含金量极高的奖项在手,才能有机会拿到黑领带。 盛嘉树觉得林雀能拿到金领带就可以了,“长春公学金领带优等生”这个履历足以成为林雀的底气,而黑领带不是只有努力就能拿到的,那需要从小到大十数年优渥资源、精心培养和绝顶天资的堆叠。 甚至对于林雀这样的出身和受教育经历而言,能在下个月就拿到金领带,说是期望,其实还是鼓励更多点儿。 林雀没有反驳他,只是又嗯一声,说:“知道了。” 盛嘉树感觉到有一点不快:“你是不是敷衍我呢?” 林雀垂眼看着题目:“没有。” 盛嘉树明显不信,但睡眠不足的脑子不太清楚,也不想再跟林雀吵架。 盛嘉树忍住了,说:“别学了,跟我回去睡觉。” 他头一回跟着林雀的作息,昨晚才睡了四个多小时,这会儿困得不行,实在难以理解林雀天天睡这么少,每天还上课、社团、兼职连轴转到深夜,精力能跟得上么? 林雀彻底失去应付他的耐心,默默换了书本,掏出耳机戴上开始听听力。 盛嘉树脸色就微微沉下去。 林雀明摆着不待见他,说话简短到近乎敷衍,还戴上耳机不听他讲话,让盛嘉树又开始进行一些不愉快的联想——比如在和戚行简单独相处的那些早晨,林雀也会是这样的冷漠和敷衍? 说曹操曹操到。盛嘉树脑子里才刚刚转过这个念头,那边房门一响,男生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大约有一点意外盛嘉树竟然在,戚行简搭在门上的手微微一顿。 盛嘉树也是一怔。他不是每天早上起床都看到戚行简和林雀独处一室,但今天亲眼看见了一次,他立刻就确定了前头的每一次。 顿时一股子冷冰冰的怒火从心底烧上来,盛嘉树微微冷笑,坐直了身子盯着门口的人:“戚哥起得还真早。” 林雀隔着耳机隐约听到点儿动静,下意识回头望来一眼,隔着中间的盛嘉树,目光和戚行简的无声一碰。 然后在盛嘉树回头的前一瞬垂落眼睫,苍白瘦削的面庞上一片冷淡。 戚行简不动声色,朝盛嘉树略一颔首,神色淡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走进来从自己桌角拿走了咖啡杯。 就只剩下林雀自己的杯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林雀微微抿唇,知道今早不会有苦涩但香醇的热咖啡喝了。 盛嘉树不再说话,眯起眼睛着意观察着两人,但戚行简煮咖啡、端着杯子回到座位上开始看书,一切表现都再正常不过。 林雀就更不用说了,只管低头学自己的,更没有多余的反应。 两人这样子,却反而让盛嘉树更加怀疑他们欲盖弥彰。 他止不住地想冷笑。昨晚的决定果然是对的,之前是他疏忽大意,但从今往后,盛嘉树必不可能再给戚行简和林雀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还就不信了,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戚行简还能厚颜无耻地对林雀献殷勤、撬他盛嘉树的墙角么?! · 林雀就发现,这一回大少爷这股劲儿持续得有点久。 之后一连好几天,盛嘉树都是这样子,白天很少见面,但只要林雀一踏进301寝室的门,盛嘉树的视线就会如影随形地粘上他,有时候好像在忙着做自己的事,可只要傅衍几个人一跟他说话,林雀就感觉到盛嘉树目光一下子就阴沉沉地盯过来。 好像他只是和舍友正常说句话,就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就连林雀去学习室也不得清净,每次他进来学习,不出两分钟,盛嘉树必然要跟过来,晚上陪他熬夜,早晨哈气连天地在他旁边装模作样地翻书。 还总是用一种欲言又止又很怪异的眼神盯着他,又要跟他说话,浪费林雀学习的时间。 他好像突然之间喜欢上了当狱警,或者把自己代入了一种什么奇怪的角色,程沨只是笑着和林雀讲几句闲话,都要被他用一种怀疑的眼神在背后盯住。 有天早上偶然听见傅衍邀请林雀再去一起打篮球,盛嘉树当时脸色就沉了,差点儿没又跟傅衍吵起来。 他这个样子,迫使林雀不得不在宿舍里保持沉默,以免一个不好,又惹得盛嘉树跟寝室里的某个人莫名其妙起冲突。 寝室里几个人不知是察觉了盛嘉树的古怪以及林雀的刻意疏远,于是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和林雀保持距离。301寝室在度过之前短暂的轻松氛围后,又重新恢复到一开始时候那种冷淡的沉默里,晚上没有人再开口说笑,也没人再三五不时买一大堆零食回来招呼大家一起吃。 这倒没什么,林雀本来就是很冷淡的人,不需要跟别人聊天和玩笑,但这是宿舍,是林雀学习、兼职、活动训练连轴转上一天后唯一能觉得有几分放松的空间,却被盛嘉树把气氛弄得十分压抑,叫人一走进这扇门就开始觉得窒息。 空气里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弦接近极限地绷紧,所有人平静、沉默,傅衍偶尔还是会和盛嘉树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起摩擦,互相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却又在矛盾升级的前一刻诡异又默契地偃旗息鼓。 看似一切正常且风平浪静,却又在许多个瞬间说不出来的古怪。 在这种透出古怪的“正常”中,戚行简倒看起来没什么反应,甚至在盛嘉树以一己之力施加在寝室上空这种高压氛围中如林雀所愿,重新变回一开始那个少言寡语、冷淡疏远的样子。每天还是起很早进学习室里看书做事,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林雀的杯子里却不再有热咖啡。 有时候在走廊上迎头相遇,一个往外走,一个往里去,目光交错一瞬,是如出一辙的冷淡沉静。 旋即擦肩,各自走开,走廊很窄,却连衣角都没有接触。 好像即将滑向失控、悖德、不正当的关系被戛然按下封冻键,林雀和戚行简都突然克制起来,两人之间的那些事——那些狼狈的告白、一次次争吵和那一个各怀鬼胎的“交易”——都从没有发生。 戚行简一手推开洗手间的门,回头望向林雀的背影。 眸色深晦,目光沉沉,眼睛里有连日不得好眠的红血丝。 拐出走廊时,林雀微微偏头,目光无声掠过身后。 戚行简正在反手掩门,磨砂玻璃门后透出男生高大熟悉的背影。 终究只是“好像”,但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林雀又怎么能够否认。 他想或许现在才是对的,他自有未婚夫,未来也自有去路,戚行简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和林雀发生正常舍友之外的交集。 就连答应那一个“交易”,也不过是他短暂地被可以折磨一个贵公子的扭曲的快感所诱惑,在恶意的驱使下做出的错误的决定。 彼此疏远,才应该是正常的。林雀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这种结束不是正常的更不是无疾而终,更像被人强行按下暂停键,于是反而化作一根小刺戳在人心里,不疼,只是觉得膈应,说不出的不舒坦。 在盛嘉树身后每一次不经意地四目相对时,这种不舒坦就变得分外强烈,昭昭地彰显着存在感,叫人没办法忽视。 但或许只是短暂的不习惯而已,不需要太久,可能就会真的变成“无事发生”。 林雀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重新回到盛嘉树的监视中。 · 再怎么古怪,日子总是忙碌且充实地过着,眨眼就是周末。 按照长春公学百年传统,海棠花盛放到荼靡的这个周末,是盛大的“春日会”,经过漫长年岁的发展,春日会早已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游乐,而变成一场盛大的交际会,在这两天,学校会邀请各位校董、优秀校友、学生家长、诸多社会精英人士前来参观交流,甚至包括一些州级及以上的政要。 但长春公学的学生们对这些名人政客们早已司空见惯,比起这些人,更能让年轻男孩们期待的是,在这两天中,距离小半个中心区的长春公学女校区的女孩子们,也会加入这场盛大的交流活动中来。 短短的两天,是被封闭在校园中的年轻男孩女孩们为数不多的交往机会。 林雀对这个不感兴趣,全心全意地期待着和奶奶林书的见面。 邀请函在半个月前就发送到学生家长的手中,林雀提前在网上看好了几套昂贵体面的衣裳,咬牙下了单,叮嘱奶奶和林书一定记得穿。 林雀一直对两人说自己在学校过得很好,他自己被轻蔑嘲讽无所谓,但不想让奶奶和林书遭受一点点轻视的目光。 第185章 虽然现在可能学校里已经没人再敢轻视他和他的家人,但奶奶和林书该有的体面,林雀一分一毫也不想少他们的。 天公作美,周六是个大晴天,红彤彤的太阳跳出海面,和煦温暖的阳光穿透窗户照亮寝室。所有人都早早起了床,来回洗漱、换衣服,一阵忙碌。 不知是什么原因,林雀一个学生会的编外人员,竟然被临时安排去做沈悠的助理,要跟他一起去校门口迎宾。 迎上盛嘉树不悦的视线,沈悠微微笑道:“这可不是我弄的,是校长亲自授意的。” 寝室里几个人不约而同望过来,林雀正在换衣服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他是昨天临时接到的通知,真实原因也是第一次听沈悠说。 沈悠看着他笑:“很意外么?” 林雀缓慢眨了下眼睛:“校长?怎么会……” 寝室里其他人对这方面的嗅觉之灵敏比他高出百倍,略一思忖,程沨就笑了,说:“是好事呢,小雀儿放心去吧。” 又对盛嘉树挑挑眉:“你总不会连这个都不同意吧。” 盛嘉树脸色缓和几分,没吭声。 校长亲自授意林雀跟着沈悠去校门口迎宾,或许是看重林雀,有意让他在各界精英人物、学生家长们跟前露脸,也或许是有意借着林雀十四区的出身,来在这些大人物和媒体面前彰显长春公学的教学理念。 但不管怎么说,对林雀而言总归是一件好事。能被沈悠这个学生会主席亲自带着在大人物跟前露脸,可不是学校里随便一个学生都能有这样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301现阶段: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第128章 早晨八点钟,长春公学校门大敞,洒扫一新,簇新的金红色联邦旗帜和蓝金色校旗迎风招展,拱门古朴庄严,尖端之上,巨大金属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安保人员一水儿黑色银章的制服,神色肃穆,在大路两边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校门口已经来了不少媒体,学生会礼宾部成员也早已到位,脖子上挂着名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礼宾部是长春公学学生的代表和门面,相当于长春公学的学生外交团,据说成绩、相貌差点儿的都进不去,林雀跟在沈悠身边走过去,抬眼一望,果然个个俊美高大,校服笔挺,胸前佩戴着校徽,都是金领带的优等生,行走间长腿起落交错,姿态举止干练飒爽,贵气十足。 他看着别人,别人也在看他。林雀安安静静跟随在沈悠身侧,黑发黑眸,皮肤白得惊人,经过食堂好饭好菜一个月的将养,看着已经不是初入学时那样瘦得叫人心惊,反而有些清隽的样子,气质还是沉郁、冷漠,却也比先前更为舒展,于是叫人更容易注意到他卓越的五官。 清晨阳光正好,敞亮地铺展在校门口,清晰照亮林雀纤长的睫毛和侧脸优越精致的线条,淡红色薄唇习惯性微抿,淡淡抬眸时,眼尾一抹上挑的弧度显出点儿锋利的形状,已然同舞台上冷艳逼人的绝色模样相去不远,叫人只惊鸿一瞥,心跳就不觉加快了几拍。 周围男生们视线若有似无地瞥过他身上,想看,又不太好意思一直盯着看,要看不看的,期待着林雀的目光能与自己的相遇。 然而林雀只是跟着沈悠,即便面对他们这些无一样不出色的优等生也不显卑怯,侧脸上神情冷淡,眸色沉静,剪裁妥帖的黑色正装校服勾勒出他瘦削的肩线和紧窄挺拔的腰臀,将林雀几近完美的头身比展现得淋漓尽致,越衬得他清隽挺拔,如一杆迎风而立的青竹。 除了沈悠,校门口这些学生都是金领带的优等生,只林雀佩戴着银色的领带,身高也略为逊色,却丝毫没有被比下去,反而更叫人瞩目,叫人一眼注意到他,就再难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今天来的媒体记者们个个都做足了功课,对长春公学近期动向甚至学生八卦了如指掌,看见一群带着些骄矜气质的贵族公子们中间忽然出现了这样一位苍白、沉郁、与众不同的青年,就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尤其林雀一个银领带的学生,竟然还被安排跟随沈家继承人来做迎宾这样重要又出风头的事情,记者们敏锐地察觉到学校方面的用心,顿时纷纷将镜头对准他,咔嚓咔嚓一阵响。 林雀作为长春公学近百年来唯一一位十四区出身的学生,身份、相貌、个人能力、入学以来短短两月不到时间里堪称传奇的经历,随便找找都是话题,可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不管有用没用,先拍了再说。 密集的快门声吸引了林雀的注意,他转头望来一眼,就被一只手轻轻搭住了肩膀。 沈悠含笑低头,在他耳边轻笑:“不习惯?” 沈悠作为丹州政坛铁娘子赵栖桐赵夫人的唯一儿子,在媒体这儿也是老熟人了,此刻主动做出亲密姿态,记者们一愣,顿时更兴奋,快门声越发响亮。 他们可都是专业媒体人,兴奋不是为八卦,而是敏锐地嗅到了某种隐秘的政治动向。 沈悠对林雀这样亲密友善,背后有何深意?是否透露出赵夫人对待十四区问题或有的态度?这样细枝末节的背后,是否预示了今秋州长竞选时赵夫人可能的发力方向? 等等等等,可供书写的东西太多了。 大人物就是这样的,哪怕只是与其仅有些蛛丝马迹的牵连,任何举动言行就会被无限放大、解读,是简单抑或复杂,全看别人怎么想、看被允许怎么想。 但这些是林雀目前还不知道的,他有些不习惯这样亲密的动作,微微向后仰了下身子,摇摇头:“还行。” 他现在对镜头也算是比较熟悉了,并不会因此感到紧张局促,只是有些意外,不明白这些记者拍他干什么。 这儿明明有这么多贵族公子哥。 不过或许是在拍沈悠,所以镜头才好像也对准了他一样。 面前正在跟沈悠做汇报的男生盯着两人看,沈悠放下手,笑着看了眼林雀,转头时就敛了笑,姿态仍是温和的:“你继续说。” 林雀跟在沈悠身边,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悠工作时候的样子,似乎是与平时在寝室里一样温雅平和,却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威严,像是狼王在狼群中徐徐走过,姿态松弛,平易近人,却叫人完全不敢轻忽大意。 自从沈悠出现在这儿,校门口都仿佛更加安静了几分,男生们拿着文件夹一类的东西匆匆来去,与记者交谈、安排机位,神色都变得肃穆起来。 严谨、专业、娴熟、从容,一举一动都透露出良好教育的痕迹。 不得不说,即便黄金屋里也有苍蝇,可长春公学里优秀出色的人也还是比其他地方都更多。 上午九点钟,一切准备工作均已就绪,校长领着几位校领导亲自来到校门口,准备接待来宾。 媒体争相上前,快门声响成一片,校长英武的脸上带着点儿温和笑意,简略回答了几个提问,就看到有豪车已经从公路上开过来了。 长春公学在联邦地位不凡,春日会更是不同凡响,学生家长们怀揣着各种心思,都很重视,一个个盛装打扮,好些还带着自己的小孩,在校门口下车与校长握手合影,言笑晏晏。 校长表现得也很亲民,好像在这时候他不是什么联邦上将,而单纯只是一位尽职尽责的校长,虽然校长不常在学校,但林雀发现几乎每一位家长提起自家孩子时,校长都能准确说出学生的名字,甚至连学生上月末测评成绩都精准无误。 林雀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场合,什么都不懂,幸好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做什么,就只紧紧跟着沈悠,安安静静当吉祥物。 十点过后,开过来的车子就渐渐低调起来,林雀不认得车标,车上下来的人也都很陌生,但能感觉到校门口气氛的变化,大约猜到这些人应该就是今日的“贵宾”了。 但这些都和他关系不大,林雀在想奶奶和林书怎么还不到。 普通家长差不多都已经来了,却还是不见奶奶和林书的影子。 但他和沈悠跟在校长身后,当着那么多媒体和大人物的面也不好开小差去打电话,只能在心里担忧,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正胡思乱想,忽然被沈悠碰了下胳膊,林雀倏地回神,结果就看见校长和一个中年女人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想必这位就是林同学了?”那位气质十分知性优雅的女士笑问。 沈悠碰他胳膊的那只手顺势搭上林雀肩头,揽着他上前一步,笑道:“是的陈教授,他就是林雀。” 又转头跟林雀说:“这位是社科院院长陈教授。” 林雀心中一动。联邦社科院院长陈教授,大名鼎鼎的社会学家,主攻社会结构和问题人口研究方向,曾就以十四区为代表等多个问题区域发表过数篇著名论文,学校图书馆墙上还挂着这位陈教授的照片。 挂在墙上的名人突然活生生出现在面前,林雀神色恭敬,朝陈教授鞠了个躬:“陈教授好。” 第186章 “你也好。”陈教授笑道,“早听小悠说起你好多次,终于见着了,小伙子真帅。” 沈悠微微笑了笑,校长在旁边说了句:“他很不错。” “看出来了。”陈教授笑着说。 要是林雀空有一副好相貌,可自身能力差点儿,也不会被沈悠在家里提起那么多回,更不会得到校长的赏识。 林雀一切社交经验基本都来自于十四区那些“底层人”,对上这些大人物他就不太会了,怕说多错多,就不说话,只抿唇乖乖被沈悠揽着肩,听他们几个人说话。 就感觉陈教授好像和沈悠很熟的样子,在这种社交场合中也不掩亲密,言语随和,还问沈悠:“你母亲还没到?” 沈悠说:“还没有,应该也快了。” 陈教授就说:“那我先进去等她,等下你带小林过来,咱们再说话。” 沈悠含笑点头,陈教授又笑着看了看林雀,返回车上,被人引着开进学校里去了。 经此一番,林雀再不敢跑神,认认真真看着一位位贵宾从车上下来和校长寒暄,就发现越到后面到来的这些人,似乎和沈悠都很熟,一副和蔼长辈的样子,连带着都多看了林雀好几眼, 世家大族的人脉关系之强大,由此可见一斑。 在这些人的视线和记者们连续不断的快门声中,林雀隐隐明白了为什么要他出现在这里,就更加挺直了脊梁,希望给这些人看到一个还有希望的十四区。 如果他现在是金领带甚至黑领带,就更好了。 林雀抿着唇,默默想。 他还得更努力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雀雀身价升级! 第129章 又来了好几拨人之后,林雀终于见着了认识的人。 盛先生和太太从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上下来,媒体隐隐有一些骚动,快门声密集到叫人听都听不过来,两人习以为常的样子,衣着都偏近休闲,也不像林雀在盛家庄园里看到的那样严肃冷漠,脸上带着点儿淡淡的笑意,盛太太一袭淡黄色长裙,挽着丈夫的手臂,笑着对媒体点点头,随即过来与校长握手。 沈悠不由偏头看向林雀,林雀神色倒是很平静,淡淡望着正在与校长寒暄的两人。 盛家夫妇俩也发现了站在校长身后的林雀,似乎有些意外他竟然可以出现在这里,盛先生第一次正眼看了林雀一秒钟,很快收回视线,笑问:“我家孩子在学校没给你添麻烦吧?” 校长回头看了眼林雀,淡笑道:“盛同学不错,林同学也很努力,都是好孩子。” 盛哲泰带着点儿笑,伸手拍了拍林雀的肩膀。 显然是做戏,在盛家寥寥几次见面,盛哲泰几乎连话都没跟林雀说过一句,更不要说会露出这样温和的神色,还来拍他的肩膀,好像什么慈爱的长辈一样。 林雀抿着唇没说话,主要是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这两人。 当着媒体和校长这些人的面,不能不谨慎。 好在夫妻俩也没有故作亲密地来和他说话,只和校长简短交谈了几句,要回车上时盛太太回头看了眼林雀。 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镜头前无懈可击的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他们把林雀塞进这儿来,单纯只是给自家儿子买了个贴身保姆,谁能想到林雀这么有本事,不仅在长春公学稳稳立足,甚至连这种场合都被校长允许他来,叫他们家儿子这个并不光彩的未婚夫在媒体前露脸。 区区一个银领带,站在一众金领带的贵族子弟中,竟然都将那些人衬成了背景板,显得格外突出。 有这么一遭,只怕盛家独子和一个十四区穷小子低调订婚的消息在媒体乃至公众面前是瞒不住了。 接下来要怎么公关,又是一桩麻烦事。 看着林雀和沈悠并肩而立的样子,叫盛太太想起戚家那个大儿子闯进家里抱走林雀的那一回,就微微捏紧了手提包。 他们还真是小看了这个青年。 但那又如何? 车子从校门口缓缓开进去,盛夫人隔着车窗淡淡看着苍白俊秀的青年,抬手拂了下鬓发。 终归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小子,最多在年轻一辈里头搅和一下,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但既然林雀已经入了校长的眼,眼下样子还是要做足了。盛哲泰即将竞选这当口,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被媒体大做文章,他们可不想因为区区一个林雀叫对手抓住把柄,又生出什么风波来。 只是隐隐遗憾,早知道林雀会这样出风头,他们来的时候就该连林雀的家人也一起接上。 这样一个在媒体前不经意展示盛哲泰亲民又爱护家庭形象的好机会,就这样浪费了。盛嘉树也不早跟他们说一声。 车子刚往学校里开进去,盛哲泰从后视镜里望见什么,不由回了下头。 就看见一辆宾利在校门口缓缓停下,媒体顿时被引发更大的骚动,扛着长|枪短炮争先恐后去拍甚至都还没打开的车门。 盛哲泰神色隐隐阴鸷。 他这样费力地展示自己亲和爱民的形象,口碑、人气却还是比不上这个姓赵的女人。 时下政界话题度最高的一对儿竞争对手前后脚到来,媒体们兴奋极了,只恨赵家的车子怎么不早来半分钟,错过了这个同框的机会! 林雀看记者的反应,猜到车上坐着的这位应该是个比盛先生还重要的大人物,忽然又被沈悠轻轻碰了下胳膊。 林雀偏过头,看见沈悠凤眼含笑,轻声跟他说了句:“我妈。” 林雀微微睁了下眼睛,转头去看,就望见银灰色车门被司机拉开,一只穿黑色高跟鞋的脚伸出来,裤腿抻上去,露出一截被包裹在黑色袜子下的纤细脚踝。 然后一位看上去很年轻的女人就俯身从车里出来了。 那真是极美艳的一位女士,肤色白皙,轮廓精致,但她那双眼睛完全夺去了人全部的注意力——是和沈悠极为相似的一双丹凤眼,只不过沈悠的眼睛总是掩藏在镜片之下,温润、平和,而这双眼睛却是凌厉的,冰冷的,瞳仁黑亮,淡淡掠过人群时,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自然而然蓬发而出,犹如一股看不见的飓风席卷而过,躁动的记者都不由微微一静。 女人穿一身铁灰色正装,一头黑色长发简单束起,修长白皙的脖颈上佩戴着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红唇似火,眉眼凛冽,只是立在车边系上扣子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透出一种杀伐果断的干练气场。 叫人情不自禁地为她慑服。 短暂安静后,快门声迅速响成一片,女人看也不看,径直抬脚朝这边走来。 林雀盯着渐行渐近的女人,手心里微微渗出了一点汗。 面前这个人,给他一种从戚行简身上感受过的类似的气场,都是那种不需要靠任何装饰,只是冷冷往那儿一站,就叫人直觉十分强大的人。 这种强大,这种只是随随便便一露面就能令人群瞬间畏服的气场,真叫他振奋。 校长露出一抹笑来,主动向前一步,伸手与她交握:“赵夫人。” 赵栖桐略一颔首:“严将军。” 校长微笑:“不敢,今天我就只是校长,能作为东道主迎接赵夫人的到来,是我的、也是长春公学的荣幸。” 赵栖桐似乎不爱笑——即便当着这么多媒体的面——神色清冷,说:“如校长所言,今天我也只是个学生家长。” 她看向校长身后,沈悠笑着叫了声:“母亲。” 赵栖桐点点头,视线微移,林雀猝不及防与这双凌厉凛冽的凤眼对视,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贸然开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黑眸暗沉冷静,眼底亮着两点幽光。 藏着隐晦的野心。 赵栖桐微微眯眼,就看沈悠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青年的肩上,微微笑着在看她。 这么护着。 赵栖桐终于收回视线,转身上车去了。 林雀完全没注意到沈悠那只手,回头去看,只见那辆银灰色汽车转了个弯,就消失在沉甸甸的花枝后头了。 不同于盛哲泰致力于在媒体镜头下表演亲和力,赵栖桐冷漠、锋利、不假辞色,却好像更得镜头的青睐,车子都开进去老远了,摄像师还在那儿拍。 看得出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沈悠收回手,垂眸轻轻一笑。 虽然赵栖桐不动声色,他又怎么看不出来,母亲对林雀的印象其实很不错。 而且看起来,林雀对他母亲的印象也很不错。 那么他要开始追林雀,应该不会遭遇到母亲太大的反对了,而林雀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会对他更多些好感也说不定。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大人物一个一个来,林雀忍不住焦灼起来。 奶奶和林书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儿?林雀早就告诉他们最适当在什么时候到校了,林奶奶一向很有时间观念,也对这次出席春日会很重视,不会无缘无故迟到这么久。 第187章 沈悠也微微皱眉,趁着前头来宾正在下车的功夫,快速掏出手机瞥了眼。 他考虑到路程远,没有私家车的话林雀的家人来校应该不方便,早就吩咐家里司机去接了,没有告诉林雀,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但为什么这会儿还没来? 林雀眼中的忧虑几乎都快压不住了。 结果就看到屏幕上一个多小时前司机发来的消息。 沈悠神色微微异样,忍不住偏头看了眼林雀。 林雀察觉了,询问地看向他,但来宾已经过来和校长握手,他们不好交头接耳说悄悄话,沈悠压下心头一丝不虞,一只手垂下去,安抚地捏了下林雀的手腕。 林雀的家人并没有出意外,但…… 沈悠抿着唇,凤眼微冷,直直看着公路上愈来愈近的车子。 低调的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西装革履的司机快速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林雀蓦地一怔。 林书竟然从这辆车子上下来了。 接着就是头发花白的林奶奶。 林雀有些反应不及,茫然地望着,就看见一位老太太俯身从另一侧下车,随即直起身来,气度优雅,精神矍铄,浅驼色绣花披肩下,一身暗红色缂丝旗袍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华光。 那不是宋秀书女士又是谁! 林书一眼就望见校长身后的林雀,眼睛蓦地一亮,脸上就露出笑来,然后下一秒就发现许多黑洞洞的镜头都对准了自己。 准确来说,是对准了这辆车上下来的人。 记者们冷不丁看见戚家的车上竟然下来两位陌生的一老一少,也微微一愣,但立刻就按下了快门。 不管是谁,能与宋女士同车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先拍了再说。 宋秀书看了眼这一群乌泱泱的记者,也没管,笑吟吟搭了下林奶奶的手,看着林奶奶在镜头下似乎有些犹疑的样子,就轻声道:“没事,不会让他们发出去的。” 校长已经快步迎上来了。 宋女士无论是戚家老太太的身份还是她本人,都是值得十二分敬重的存在,即便是校长在她面前都要持晚辈礼,神色温和尊敬,笑道:“您来了。” 宋女士含笑点点头,亲自为他介绍:“这位是林雀的奶奶,这是林雀的弟弟。” 按照长春公学的惯例,学生入学的时候家长也是要接受面试的,但林雀入学时的监护权在盛家夫妇俩手里,因此这还是校长第一次与林雀的家人见面。 闻言就转过视线。林奶奶一袭簇新的浅绿色绸面旗袍,搭着墨绿色披肩,清瘦单薄,但精神很好,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银框眼镜边垂下细细的链子,更添三分文质彬彬的气度,略有些浑浊的眼中沉淀着阅尽世事的沧桑。 若非宋女士介绍,几乎都看不出她是十四区的“底层人”。 毕竟是清楚十四区这种地方的真正缔造者是谁的人,校长对十四区的人没太多恶感,要不也不会对林雀如此赏识。校长礼貌地伸出手去:“您好,鄙人姓严,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严校长好。”林奶奶也笑着,和他握手,“久仰大名。” 毕竟第一次面对那么多镜头、面对校长这种联邦闻名的大人物,再怎么从容,林奶奶心中也不免有些局促,但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笑着和校长寒暄了几句。 林雀那么争气,她可不能给自家孙子丢脸。 戚家人是最后的贵宾了,沈悠吩咐人去把车开过来,林雀望着奶奶身边的宋女士,微微抿起唇。 这个戚行简。 人不在眼前,都要叫他心烦意乱一下。 严肃场合不能交头接耳,男生们无声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震惊和八卦。 戚行简的奶奶亲自陪同林雀的家人一起过来,这什么情况?!! 林雀还是盛嘉树的未婚夫呢,这边林家和戚家就已经发展到见过家长的地步了吗?! 那边大人在说话,林书过来,叫了声:“哥。” 林雀摸摸他脑袋,想问很多,但场合不对,就说:“先跟奶奶上车去。” 林书哦一声,乖乖回到车上去,看见那个叫沈悠的男生低头和林雀说了句什么话,车子开过去,林书趴在车窗上回头看,他哥穿着简洁修身的校服,身姿挺拔,苍白俊秀,和个头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生并肩而立,身后一群佩戴着金灿灿领带的男生肃穆地站着。 那样清贵,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林书心中倏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感觉这样的林雀离他那么遥远,林雀身边最亲密的那个位置,或许很快就会被这所学校里哪一位出色又尊贵的少爷占据,再不会独属于林书。 校领导、记者们一一上车,林雀跟着沈悠也坐上校车,车队从繁盛的花枝下开过去,沈悠收起文件夹随手递给后面的男生,看向身边的青年,叫了声:“林雀。” 林雀回过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悠不动声色地打量他,问:“这事儿他跟你讲过么?” 林雀摇摇头。 想也是,要是戚行简提前告诉林雀,依照林雀总怕麻烦人的性子,大概率不会答应,就像他派人去接,也没有告诉过林雀一样。 但这份功劳没抢到,不妨碍他现在跟林雀邀功。沈悠笑了笑:“不瞒你说,我也派车去接奶奶和弟弟了,谁想到叫他抢先一步。” 其实不是戚家抢先,司机发来的消息说傅家、盛家、程家都派车去了,几家司机在那儿抢人,谁想到戚行简这么狠,直接请出自己奶奶亲自去接人。 他要是林奶奶,即便心里不想坐任何一辆车,看在人家老太太亲自来接的这份心上,也会上戚家的车。 闻名世界的“跛足凤凰”的面子,谁能不给呢。 林雀怔了怔,说:“谢谢沈哥,太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沈悠凤眼含笑,深深注视着他,说,“我心甘情愿。” 他突然之间就不同以往那样温和克制、客客气气,林雀呆住,茫然地望着他。 “心甘情愿”……是什么意思? 沈悠却不再多言,微微一笑,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周围听见两人交谈的一圈儿男生已经要疯了。 宋女士亲自陪林雀家人一块儿来校的震惊还没消化完,又被沈悠这句“心甘情愿”砸了个晕头转向。 他们这群人沦为林雀的背景板就算了,怎么连沈会长也上赶着给林雀献殷勤,还被戚行简抢了先? 这他妈!……好像一点儿也不叫人意外!! 现在已经是第几个了?不,已经不能这样说了——301这几位大神,好像已经全都对林雀蠢蠢欲动了! 车子拐了个弯,风从车窗外扑进来,带了些热意,已经开始沾上夏天的味道。树枝簌簌摇动,花瓣儿纷纷扬扬,蹭过扬起的发梢,林雀抬手捋了下被吹乱的额发,露出清晰冷艳的眉眼,左边眉峰上一道新痊愈不久的伤疤平添三分戾气,削薄的红唇紧抿着,透出不近人情的冷漠。 那样漂亮,又那样强悍,好像即便所有人都为他沦陷,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男生们面面相觑,万千心思,滋味复杂。 不过短短一个来月……谁能想到呢? 问题是,一个盛嘉树,真能扛得住林雀身边这些豺狼虎豹吗? 只怕无论扛不扛得住,长春公学都要因为这几个人,而掀起一场狂风巨浪了。 在大浪中,其他人,还会有机会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从来就没有呢^ ^ 沈哥也要发力了吼吼吼! 第130章 林雀跟着沈悠陪同校领导与来宾共进午餐,结束后校长率一众校领导陪同贵宾和家长们开始参观,这时候气氛不那么严肃,许多学生都过来找自己的家人,林书终于有机会溜过来跟林雀说话。 “哥!” 脆生生的一声,旁边人下意识望过去,就看见一个年轻男孩快步走到林雀身边去,柔软的白色卫衣包裹着他瘦弱的身躯,个头小小,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五官特别漂亮,眼睛圆圆的,睫毛浓密,头发带着点儿自来卷,很黑。 人群后面,林雀正在打电话,闻声抬头,望见男孩,清冷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一点笑容来,锋锐冰冷的眉眼仿佛一下子就化开了,一瞬间简直柔软得不可思议。 学校里的男生们还从未见过他笑起来的样子,一时不觉微微呆住。 林雀微微笑着,朝林书比了个手势,林书就不说话了,听他跟人讲电话:“嗯,我等下就过去。” “好,知道了。” 挂掉电话,林书问:“是谁啊?” “是程哥,你见过的。” “那等下你又要去忙吗?” “嗯,要表演节目。”林雀问,“你过来找我,跟奶奶讲过没有?” 第188章 “说过的。”林书又问,“你要表演什么节目?”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林雀上下打量他,说,“冷不冷?衣服合身么?” “不冷。”林书跟他撒娇,背着手笑嘻嘻地问,“我穿这个好看不好看?” “嗯,好看。” 林书看了他几秒,脸色就微微红起来,小小声地说:“你更好看。” 林雀又笑了,抬手捏捏他后颈,问:“新学校好不好?” “好……” 兄弟两个一面慢慢走着,咕咕哝哝说着话,从相貌到气质迥然不同,几乎毫无相似的地方,然而林雀一只手插在兜里,另只手垂下去,被林书抱着,神色柔和,唇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偏过头安静注视着面前叽叽喳喳的男孩,又是说不出的亲密无间。 论坛从早上那会儿开始就没消停过,这会儿更热闹。 【这就是林雀的弟弟?】 【一点也不像啊】 【弟弟也帅帅的……】 【林雀看着那么冷,怎么弟弟这么可爱,一直缠着他哥说话,活泼得不行】 【林雀的表情好宠……谁羡慕嫉妒了我不说!】 【我还当他不会笑呢,原来会啊】 原来林雀也能笑得这样温柔软和呢。 盛嘉树也这么想。 他按掉手机,眼中掠过一抹阴翳,说:“停车。” 校车刹停,盛嘉树下车,径直朝前头两道背影走过去。 林雀正在听林书给他讲新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忽然听见男生在叫他:“林雀。” 林雀回头,眼底笑意就微微淡了。 盛嘉树完全不觉得自己并不受待见似的,维持着温和的神色,看着林书:“弟弟也来了啊。” 虽然上回的相处还算愉快,可林书莫名就对出现在他哥身边这几个男生喜欢不起来,但还是礼貌地跟他打了个招呼:“盛哥。” 盛嘉树点点头,问林雀:“奶奶在哪里?” 林奶奶坐着戚家车子来学校这事儿论坛上已经嚷嚷一上午了,盛嘉树觉得自己必须得去见见林奶奶,好提醒一些总被某些人忘记的事实。 林雀也正要去找奶奶,就带他一起过去了。 学生们的活动已经热热闹闹铺展开来了,上午灿烂的阳光明晃晃照着开到荼靡的花枝,这段路上是义卖的小摊,那片草坪上是学生诗作赏鉴,又一圈人围着看的是正激烈厮杀的棋盘,又一段路上被采集来的各种鲜花簇拥装点,直接变成一座t台,服装设计社的学生们穿着自制春日主题的服装走秀,头顶繁盛花枝之上,学生自主研发的无人机掠过湛蓝天空,拖出数道长长的彩烟。 校长正陪同着贵宾和家长们一一参观,林奶奶被宋女士亲亲密密挽着手走在校长身侧,怔怔望着一列学生身着干练飒爽的骑装,一手擎着校旗,驾驭着高头大马哒哒哒哒地走过来。 校长含笑驻足,就看见领头那一位英俊骑手轻拍胯|下黑马的侧颈,那马便低头俯身,一只前蹄优雅屈起,朝他们行了个公主礼。 校长颔首回礼,马队就继续踢踢踏踏地从他们一行人身边经过了。 林奶奶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短短这么一会儿见到的场面,就都是十四区那片贫瘠麻木、终日尘土飞扬的土地上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缤纷多彩。 这样好的学校,是她的雀雀卖掉自己才换来的。 可要不是盛家给了他们这样的机会,只怕林雀一辈子都要埋没在那片脏乱穷困的土地上,到死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同龄人正在过着这样精彩缤纷的人生。 林奶奶舌根上蔓延出一点苦涩,回头望去,盛家夫妻俩走在他们靠后一点的位置,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正在跟旁边人说话。 林奶奶不想感激他们,可又不得不感激。 因此看见盛嘉树跟林雀过来,对盛嘉树的热情都更真挚了几分。 盛夫人最先发现了自己儿子过来,结果盛嘉树不来跟他们打招呼,先去和林雀的奶奶问好,老太太个子比较矮,盛嘉树略微低着头,谦逊的、尊重的、彬彬有礼的样子,懂事得不像是她儿子。 旁边人也看见了盛嘉树,望一眼盛嘉树身边的青年,再看看盛家夫妇两个,笑着没多话。 好在盛嘉树跟林奶奶打了招呼,很快就过来叫了声:“爸,妈。” 盛哲泰含笑抬手:“你张叔叔正问你呢,过来。” 周围都是熟人,盛嘉树一一问好,跟人简略说了几句话,就又回到林雀身边去。林雀入学也一个多月了,但平时只顾着学习,对学校真算不上了解,盛嘉树就跟在林奶奶身边,耐心地给她讲这边是什么活动,那边又是什么社团。 一副十佳好女婿的样子。 赵栖桐在后边看着,就偏头瞅了眼自家儿子。 沈悠盯着前头林雀和盛嘉树的背影看,神色仍是人前一贯的温和,镜片后的凤眼却有些阴冷,察觉了母亲的视线,和她对视了一眼,就推了下眼镜,微微抿起唇来。 赵栖桐神色清冷,嘴唇微动,声音很轻:“似乎没你的位置啊。” 亲妈捅的刀子最致命。沈悠盯着林雀单薄的背影,冷冷道:“会有的。” 后颈上莫名发凉,林雀强行忽略,叫了声:“宋奶奶。” 宋女士笑着看看他,说:“这一身真精神,身体好全了?” 林雀点点头,说:“今天太麻烦您了……” 宋女士亲自去接林奶奶过来,可不光是提供便利这点儿作用,现在看林奶奶能走在校长身后,甚至比盛家夫妻两个位置还靠前就知道了。 从宋秀书女士的车子上下来,就算林奶奶和林书套着破麻袋,都不会有人敢轻视。 “不麻烦,刚好有事去樱花路那边,顺手的事儿。”宋女士问,“有看见行简在哪儿么?” “没有。”林雀说,“戚哥应该在忙他们的活动吧。” 他也一个上午没见男生的面了。 经过义卖的小摊,一行人顺手买了些东西,林雀陪着宋女士和林奶奶,忽听背后有人叫:“小雀。” 声音陌生,林雀回头,就看见盛夫人含笑望着他,手里拿着两只木雕小猫。 林雀微微一怔,被盛嘉树握住手腕牵过去:“妈。” 周围人都看向这边,盛夫人把那对小猫递给林雀,柔声细语:“拿着玩儿吧。” 是两只橘猫的木雕,雕工、染色都十分精湛,圆滚滚,胖乎乎,憨态可掬。盛嘉树余光瞥着他,林雀迟疑了下,就接过来:“谢谢……盛阿姨。” 盛夫人挽着丈夫的手臂笑得优雅又温和。 一路都有记者跟拍,盛夫人知道林雀跟他们家的关系在外人跟前瞒不住了,不如干脆亲密自然些,之后公关起来也更容易。 宋女士看了眼夫妇俩,笑笑没说话。林书回头望着这边,心中一片茫然。 这两个又是谁啊,为什么会突然给林雀送这种小玩具。 好像他们才是林雀很亲密的家人长辈一样。 林雀抱着两只橘猫折回来,盛嘉树伸手拿了一只举起来打量几下,盯着猫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珠子看了几秒,轻哼一声:“还挺像你。” 目光从眼尾落下来瞥着林雀,唇角微扬,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林雀冷冷盯了他一眼,没吭声。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问一句盛嘉树是不是眼睛坏掉了。这怎么就像他。 木雕不大不小,拿着占手,盛嘉树折回小摊上要了包装盒跟礼品袋,把两只木雕装进去,也没给林雀,就自己在手里拎着。 赵栖桐神色冷淡,眼底掠过一抹讥讽。 这对夫妇俩,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赛一个的会做戏。 盛家那个儿子看起来倒是真对青年上心了,不久后这一家三口还不定怎么闹呢。 她偏头看了眼身边的儿子,眼神示意:还不上? 沈悠倒是看起来很平静的样子,略微摇了下头,意思是不急。 还挺沉得住气。 一行人停在一处草坪前。 这儿是素描社的活动,正在举行慈善拍卖,一幅幅作品铺展在画架上,一位男生握着话筒cue流程,听起来拍卖才刚刚开始。 这种拍卖实际上就是为这些贵宾和家长们准备的,嘴上说着春日会只是大家开心的玩乐,但名利场上的人,总有将一切活动变成钻营攀爬的功利性社交的本事。 因此一群人都很感兴趣,着意留神正在拍卖的是谁家孩子的作品,不多时,已经接连拍出了好几幅。 林雀记得沈悠说过自己的画也是要参加义卖的,但除了正在拍卖的,其他作品都蒙着红布,看不到沈悠的画是哪一幅。 他就回头去找人,谁想不知什么时候沈悠就已经站在他身后了,一身黑色正装干净简洁,雪白衬衫上压着黑领带,越衬得他身材颀长,气质优雅,眉眼俊美矜贵,银丝眼镜的边框在阳光下闪烁着奢华的微光。 第189章 四目相对,沈悠就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一样,微微笑道:“再等等。” 盛嘉树听见了,扭头问:“等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拍了下林雀的肩,林雀下意识回头,就望见男生眉眼恣肆,笑意盈盈,说:“你在这儿呢,可叫我好找!” 盛嘉树脸色微沉,沈悠扶了下眼镜,微笑:“你还有空跑这儿来,不忙自己的活动么?” “我有什么忙的,我今天就纯玩儿。” 傅衍笑眯眯跟林书打招呼,顺势挤进林雀和盛嘉树中间去:“弟弟也来了啊。” “傅哥好。”林书盯着他搭在林雀肩上那只手,嘴上问好,偷偷抱着林雀胳膊把他往自己这边拽。 林雀察觉了,低头问:“怎么了?” 盛嘉树沉着脸,直接把傅衍胳膊给扯下去。 林书高兴又不高兴,望了眼盛嘉树,摇摇头,一脸乖巧:“没什么。” 傅衍哼笑一声,知道他这阵子抽风,也不跟盛嘉树计较,转头打量草坪上:“这儿干什么呢?拍卖?” 林雀点点头,傅衍就说:“怎么在这儿,往常不都是放展馆里拍卖么?” “放在展馆里多无聊,”沈悠淡笑,“在这儿不是更热闹。” 才说几句话的功夫,那边又成交一幅,成交价比底价翻出十来倍,作者家长回头望了眼买家,男人隔着人群朝家长含笑致意,笑容隐隐有些讨好的意思。 林书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被那些叫价吓到了,抱着林雀胳膊小小声地问:“哥,这儿有你的画吗?” 林雀就微微笑了,回答:“我不会画画啊。” 他就算是会画,估计作品也是没有拿出来拍卖这种价值的,这儿拍卖的显然不是画,而是一种委婉的巴结和讨好。 傅衍看了看兄弟俩,唇角就微微勾起来。 也是有意思,林雀多精明通透的一个人,弟弟却被养得这样天真。 好笑之余,又微微的心疼,忍不住抬手捏了下林雀脑袋后面翘起来的一小撮发尖儿。 哎,林雀啊。 画作也就十来幅,多是些春日相关的题材,比如鲜花、春水、草坪上被清风拂开的诗集这些,画面清新素雅,的确赏心悦目。 这群人出价也利索,红布很快就一块一块被揭开,不多时就剩下最后一幅还蒙着布了。 这一幅尺寸不是最大的,却被放在草坪最中间,周围一圈儿已经被揭开红布的画作围绕着它,如众星拱月。 主持的男生握着话筒笑道:“各位来宾,各位老师,今日参与拍卖的作品就只剩下这最后一幅了,想必大家也都看得出来,这一幅,可是今天的重头戏,我敢发誓,神秘的面纱揭下后,没有人会不为它感到震撼和惊艳——有前头多幅佳作珠玉在前,各位是不是已经很期待了?” 一群人笑起来,捧场地鼓掌,一位校领导配合地说了句:“你快别卖关子了。” “遵命。”男生微微一笑,抬手牵住红布,“那就让我们一起欣赏长春公学素描社社长——沈悠学长的作品吧——” 红布飘然落下,被蒙住许久的画作终于得见天日,看清了画面的一瞬间,人群中就隐隐一静。 那是一幅人像素描,纯素描,整幅画面中只有黑白两色,却在一瞬间就吸引了人全部的目光。 画面中,画师以妙到毫巅的笔触在白纸上轻扫出薄透的纱帘、高高的拱形窗和浅淡的阳光,在阳光和薄纱温柔的包裹中,一名青年正蜷缩在毛毯中,眼睫半垂半抬,似醒非醒。 乌黑稍显凌乱的发丝、纤长浓密的睫毛、瘦削的面颊和尖尖的下颌,修长脖颈弯折出脆弱的弧度,一袭深色毛毯褶皱慵懒,随意拢在青年半裸的肩头,毛毯一角垂落地面,露出青年修长细瘦的、线条流畅又劲拔的双腿来。 青年一只手抬起来仿佛要去揉眼睛,从手臂到指尖的线条漂亮得难以言表,垂落的睫毛下隐隐显出一点漆黑的瞳仁,似乎要闭上眼沉入一场春日午后的酣梦,又像是下一秒就会抬起来,用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接住你望去的目光。 下午正和煦的暖阳洒在画面上,与画中的阳光隐隐重叠,又在画纸上投下婆娑的花影,于是画中人看起来更像一只蜷在花影中打盹的猫,或是一支白色桔梗花幻化而出的脆弱纯净的精灵,透出难以言喻的灵性。 整幅画面慵懒、安然、素净、温暖,又叫人感觉到特别的舒服,这种舒服带着一缕浅淡的花香,和毛毯上若有似无的阳光的味道,或许还有青年身上暖洋洋的干净的香气,缓缓拂到人的鼻尖来。 叫人蓦然生出一种想要探出手去,轻轻碰一碰画中人的睫毛、或者想要帮他把毯子拾起来拢好的强烈的冲动。 先不说线条、透视和光影呈现的技巧,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能够引发欣赏者的共情——显然,这幅画做到了。 赵栖桐望着那幅画,好几秒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诧异。 自家儿子的画以往是什么风格她再清楚不过,沈悠虽然学画也很会画,但他的笔触一向是冰冷的、审视的、没有一丝人情味的,更像是一种冷静而客观的解剖,而非染上温度的艺术。 但这幅画,却几乎完全摈弃了冰冷客观的呈现,无一处笔触不在诉说着自己的“感受”,她清晰地察觉到,在这幅画里,沈悠的画笔不再是以往冷冰冰的螺丝刀了。 他的笔终于柔软起来,温暖起来,像一汪在春日暖阳下汩汩流淌的温水。 短暂寂静后,人群隐隐骚动起来,能够很轻易听到有好几个人正在发出惊叹声,赵栖桐忽然扭过头:“画中的男孩是——” 沈悠没有看画,眼睛略垂着,安静注视着前面青年单薄挺拔的背影。 赵栖桐的声音戛然而止。不需要回答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沈悠偏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赵栖桐和他对视几秒,清冷平静的表情没有变化,眼底却浮起一点淡淡的复杂。 在看到这幅画之前,她以为自己儿子对青年也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而已。 所以她不以为意,甚至在得知儿子喜欢的男孩是自己政敌独子的未婚夫时,还隐隐感到一点揶揄好笑。 可现在…… 盛嘉树和傅衍已经呆住了。 朝夕相处这么久,他们又怎么认不出画中人是谁!画面本身就极美,尤其一想到画里的男孩是林雀,越发叫他们难以把视线从画纸上撕开。 原来这阵子,几乎每天中午林雀都要跟着沈悠消失不见,就是做这个去了。 画里的人露在毯子外的肩膀和腿都是光着的,所以林雀竟然被沈悠要求脱掉衣服么?毛毯之下呢?除了这一幅画之外,沈悠那里是否还有一些别的画?! 短暂惊艳后回过神,盛嘉树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阴沉起来。 对林雀的占有欲和对沈悠出格行为的愤怒,让他完全没办法专心去欣赏这幅画,去为这幅画的美而倾倒。 傅衍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这种场合是绝不能任性的。傅衍狠狠磨了下后槽牙,忽然转身就走。盛嘉树起初没注意,几秒后倏然反应过来,无声骂了句脏话,立马也转身走了。 林雀完全没察觉到身边忽然消失了两个人,还在望着那幅画发呆。 他们几个人里头,恐怕也就林雀是真真正正为沈悠的画而感到惊艳。 在此之前沈悠把画捂得很严实,林雀这也是第一次得见庐山真面目。 他知道沈悠肯定很厉害,但真不知道,竟然会这么厉害。 这把他……画得也太好看了。 要不是知道他是沈悠的模特,林雀还真不会相信画里这个人会是他自己。 傅淮站在人群中,正微微眯眼望着那幅画,胳膊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哥。” 傅淮没回头,心不在焉说:“又干什么。” “帮我拍下这幅画。”傅衍沉着脸,咬牙低声,“我要这幅画,不管多高,你给我跟到底!” 傅淮这次回头了,一双眼精光内敛,打量他一秒就得出结论:“怎么着,你暗恋沈家那小子?” 顿了顿,慢吞吞补充:“或者暗恋画里这男孩?” 傅衍脸色阴沉:“你就说你帮不帮吧。” 放在另一个场合他完全可以自己拍,但现在出价者一定是来校贵宾这是春日会这类贵价品的拍卖潜规则,傅衍在学校的身份就只是个学生,他不能当着校领导和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面前坏了规矩。 傅淮一笑,和傅衍三分相似的眉眼中透出点儿玩世不恭的恣睢,说:“行啊。” 傅衍心中才刚一松,就听他哥说:“不过你得先告诉我,画里这男孩是谁。” 傅衍一愣,一股子怒火倏地烧上来,一把抓住他哥手臂低吼:“你他妈少打他主意!” 傅淮闲闲瞅着他:“开价了喔。” 主持人已经在报价了:“起拍价五十万——有没有人加价?ok校长六十万!刘先生七十万!陈教授八十万!还有没有加价?赵夫人要不要加到九十万?好的九十万!已经九十万!尊敬的先生女士们有没有人加到一百万?” 第190章 “……拍下我就告诉你!”傅衍咬牙切齿,“不过你要敢对他不尊重你就死定了!” “好说。”傅淮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一百万。” 话音未落,盛夫人微笑抬手:“一百一十万。” 隔着几个人,傅衍和回头瞪来的盛嘉树目光狠狠一撞,噼里啪啦火花四溅。 这个盛嘉树——! 这种拍卖一方面是学校和家长们都凑个热闹,另一方面攀权附贵什么的也不必多说,这幅画无疑是美的,是具有高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的,尤其加上画师是沈家独子这一条,出价者更是趋之若鹜,一时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惹得附近许多学生都跑过来看。 画价被迅速抬升到五百万,家境差点儿的家长们不得不遗憾止步,七百万后,就只剩下那么几个人在抢了。 傅衍额头汗珠子都快冒出来了,抬眼一望,就只剩下傅淮、盛夫人、程沨一位开画廊的舅舅以及一位一直努力攀附沈家的豪商在跟。 这个盛嘉树,也不知道答应了他妈什么! 八百万后,盛夫人就停止了叫价。盛家毕竟是混官场的,牵扯大额金钱方面会比较敏感。 盛嘉树脸色已经难看到无法隐藏了,但确实不能再任性。 竞价缓缓停滞在九百万。 傅衍心中微微喜悦起来,眼睁睁看着主持人要落槌,忽听一道苍老的声音微微含笑,开口道:“一千万。” 这位老太太一开口,傅衍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心瞬间就凉透了。 “哎呀。”傅淮叹息一声,也觉得遗憾,“没办法了,戚家老太太出手,有钱也不能再跟了。” 没听到身边人吭声,傅淮回头,就看见傅衍僵在原地,一向恣肆潇洒的脸上竟然几分茫然,几分难过。 但确实没办法了。谁敢跟戚家抢啊,更何况还是戚家这位名满天下、走到哪儿都备受敬重的老太太! 傅淮心中叹气,抬手拍拍弟弟的肩膀,低声问:“真就这么喜欢啊?” 喜欢到只是没有拍到一幅画了那男孩的画而已,就这么伤心。 傅衍沉默着,过了半晌,声音涩哑,说:“喜欢。” 从充满希望和喜悦的顶峰倏然跌落,一瞬间催发出强烈的失落、难过和委屈,竟然叫傅衍微微红了眼。 好像他不是没抢到一幅画,而是没抢到他喜欢的这个人。 “哥,”傅衍声音低低的,说,“我就是好喜欢他啊。” “……”傅淮无言,只好又拍拍他的肩。 第131章 一直并没有竞价意思的宋女士忽然开口就是一千万,人群一静,继而微微骚动,周围的政客名流、家长和学生们都不由转头望过来。 赵栖桐眉梢轻轻一挑,即便是她也觉得十分意外,盛哲泰则神色微变,眼中阴晴不定。 他一直在寻求与戚家合作的机会,但戚家夫妇两个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八风不动,戚家老爷子老太太更难讨好,他知道赵栖桐也在为拉拢戚家做努力,但同样讨不到什么好。 可眼下这又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在此之前从未表现出某种倾向的宋老太太突然就买下了沈家独子的画? 然而习惯将一切事情想复杂的政客绝对难以相信,宋老太太突然开口,不过是老人家疼爱孙子的一颗心。 主持人清脆的落锤声中,宋女士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起,戚行简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了,奶奶?】 宋女士回:【可惜了,没拍到呢。】 那头沉默了几秒,发来一句:【奶奶。】 宋女士忍不住笑起来,不再逗他:【放心吧。】 庆贺的掌声中,林书踮着脚尖还在看那幅画,怔怔地问他哥:“林雀,画里这个人是不是你啊?” 林书声音很轻,还是被近旁几个人听到了,一面鼓掌一面回头看过来。林雀不大自在地握了下林书的手腕,不叫他再问。 林书咬住嘴唇,还盯着画。 画里的他哥真美。 可他没有钱,只能看着画被这些有钱有势的人抢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幅画绝不可能会属于自己。 林雀不想被人知道画里头那个模特是自己,结果肩膀忽然被拍了下,沈悠低头轻声道:“走吧,跟我去感谢一下宋奶奶。” 林雀怔了下:“我也要去吗?” “当然。”沈悠凤眼含笑,说,“这可是我们两人一起完成的作品。” 林雀迟疑了两秒,只得跟他一起往前面去了。 别人都是买家主动去找卖家表示能买到贵公子的画是我的荣幸,到宋老太太这儿反过来了,赵栖桐亲自领着两人走到宋女士跟前去,才要说话,就看到一个男生穿过人群大步走来,停在宋女士身边,叫了声:“奶奶。” 林雀下意识抬眸,正正对上戚行简投来的视线。 戚行简一身校服挺拔利落,佩戴着深黑色领带和银质校徽,本是卓然贵公子的范儿,却似乎来得很急的样子,衣服上有些褶皱,发丝也有点儿凌乱,额头上甚至微微见汗,宽阔结实的胸膛正在不太明显的起伏。 目光仍是静的,幽深晦暗,和林雀短暂对视一眼,林雀垂下眸去,戚行简就转开眼,视线隔着几个人,往草坪中央的那幅画上落去。 眸心颜色就更深了。 林雀微微抿唇,听见赵栖桐客客气气在说:“承蒙厚爱,让您老破费了。” 宋女士笑:“我就是喜欢画里这孩子。” “听起来老太太似乎认识这小孩儿啊。”旁边就有人笑问,“能告诉画里这模特是谁么?” “林雀。”沈悠抬手搭住林雀肩膀,“来,跟刘叔叔问好。” 校长看看林雀再看看画,英武严肃的面容上露出一点笑:“确实像。” 这下子,林雀彻底成了人群的焦点了。 作为银领带却在校门口迎宾时能站在校长身后的位置、和盛家扑朔迷离的关系、又与沈家独子举止亲近,林雀早引起不少人注意,此时留心打量着面前挺拔秀致的青年,又是刚刚被那幅画动摇了心旌,周围有些人就起了些不好说的心思。 就连盛哲泰都多看了林雀好几眼。 此前他几乎从未正眼看过自家儿子这个未婚夫,倒是没注意,竟是这样漂亮一个男孩儿。 然而看看林雀身后的宋老太太、校长、戚行简、沈悠这些人,却也只能在心里叹一声“可惜”。 一些心思不好动,另一些心思又冒出了头,一行人继续说说笑笑往前走,多多少少都在林雀身上暗暗留了心,打算回头就叫人去细查查这小孩的底细。 波诡云谲的名利场上混惯了的人,个顶个的敏感、多疑,偏偏又在政界即将发生大变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一个隐隐牵扯戚、沈、盛三家的林雀,再一想传言中林雀十四区的出身……叫人很难不多想。 前头能听见戚行简在和长辈们一一寒暄的声音,沈悠和林雀并肩跟在赵栖桐后面,抬手扶了下眼镜,眼中明明暗暗。 要说宋女士突然竞价跟戚行简没关系,他是半个字儿也不信的。 因为盛嘉树的缘故,301寝室里这阵子一直风平浪静,一个个看着都挺安分,甚至主动跟林雀拉开距离,背地里该动的心思却还是一个都没少。 可请动宋奶奶拍下那幅画又能如何呢?反正也改变不了沈悠曾执笔画下林雀的事实。 隔应不死你。 望一眼戚行简冷沉的脸色,沈悠唇角轻勾,笑得温柔又儒雅。 身边又跟上来一个人,林雀偏过头,傅衍垂眸看了他一眼,没像刚才那样说说笑笑。 好像一下子就沉寂下来了。 大家逛了这一阵也有些累了,宋女士腿脚也不大方便,沈悠就引导着众人来至一处草坪上。 草坪平整开阔,布置了露天下午茶,长长的餐桌上铺了雪白桌布,摆放着精美的茶点和冷餐,众人纷纷落座,学生们坐不住,散开了一些到处去凑热闹。 春日会中,大多数社团活动都放弃了专用场馆,转而将舞台搬至春花烂漫的露天,长春公学学生不多,路上行人总是寥寥,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从草坪上望过去,周围路边花下,都是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学生,彩旗、气球、五色缤纷的标语和烂漫繁花相映成趣,阳光下处处弥漫着热烈又明媚的青春气息。 最热闹的,还是声乐社义演的地方。 这处草坪极其开阔,青青草色如毛毯一样铺展开来,唯独中央生长着一株粗壮的垂丝海棠,树下就是声乐社的活动地盘。 林雀跟奶奶和林书说了一声,往树下走去,程沨已经带着人迎上来,笑着跟一圈儿长辈打了招呼,转身就拉住林雀:“可算见着你人了!” 林雀问:“到我了么?” “马上,你不过来我也要去抓你了。”程沨笑吟吟道。 他今日格外容光焕发,外套脱掉了,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白衬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和隐隐的肌肉线条,修长脖颈上扣了条银色项圈,衬衫下摆半束半垂,更显潇洒,一头挑染的红发刚刚补过色,红得张扬,在阳光下仿佛一簇簇热烈的火苗。 第191章 傅衍跟盛嘉树立马起身跟上来,沈悠不便离开,戚行简指尖蜷了蜷,忍住了没动。 幸好距离不远,他们坐在这儿勉强也能望得见。 树下三个男生正一块儿吹萨克斯,脚下踩着律动感十足的舞步,轻快活泼的乐声伴随着纷纷而落的花瓣儿在风中盘旋,面前一只琴盒里已经丢满了钱。 弄得跟个街头艺人表演现场一样,倒是与春日会轻松欢乐的气氛相得益彰。 林雀心情微微放松了一些,觉得太阳晒着有些热,就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 看见他们过来,围拢在树下的一圈儿人纷纷侧身让开地方,林雀、傅衍与盛嘉树止步,三个男生吹着萨卡斯,踩着舞步晃过来,围住了程沨。 周围人开始鼓掌,笑着催促程沨“跳一个”,程沨哈哈一笑,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朝地面倒下去,众人下意识惊呼,却见他马上要摔到地面时突然向后弹起,一瞬间展现出来的强悍腰腹力量、滞空感和对身体的控制力顿时引发热烈的喝彩和掌声。 林雀也被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真摔了,反应过来就抿起唇笑了,认真看程沨跳舞。 程沨跳舞他也是第一次看,不知道这是什么舞种,只觉得程沨跳起来真好看,舞姿轻盈飒爽,动作利落简洁,节奏感十足。 程沨生得好看,是偏近于中性的风流俊美,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儿似的,耷拉着眼皮,像只总没怀着好意的狐狸,跳起舞来精神气儿却完全不一样,恣意、随性、潇洒、热烈,动作和表情丝毫没有做作矫饰的痕迹,就是一个快乐的人跳一支很快乐的舞,并且很轻易就让周围人也感觉到快乐。 他们这儿掌声喝彩声不断,很快吸引得许多人过去看,林书拉着奶奶也过去了,人群渐渐围拢得遮挡了视线。宋女士看一眼戚行简,起身笑道:“走,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戚行简立刻站起来,伸手来扶她,宋女士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颇有些揶揄。 “当心。”戚行简垂了眸,神色冷淡沉静,替她把椅子拉开。 宋女士一起身,桌上的人就都跟着起来了,一群人乌泱泱走过来,树下围观的人赶紧给腾开地方。 戚行简扶着奶奶走在校长身侧,一眼就望见潮水般纷纷退开的人群中,程沨两手插兜踩着舞步从林雀面前经过,忽然向后倾倒,林雀穿着白衬衫,一只手上搭着校服外套,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接住他。 程沨靠在他怀里仰起脸冲林雀笑,因为跳舞脖颈漫上一层淡淡的潮红,额头沁出细碎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闪烁,那双桃花眼也似更亮更多情,一阵风恰到好处地吹过,粉白的海棠花瓣儿就零落成雨,飘飘荡荡擦过两人的面颊。 真是赏心悦目的画面,男生们又是笑又是鼓掌,还有人在吹口哨,忽然被身边人怼了下胳膊,下意识转头,就看见校长一群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了,身侧戚行简盯着花雨中的两人看,俊美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口哨登时卡壳,差点儿没咬到手指头,男生赶紧闭上嘴缩到一边去了。 程沨从林雀怀中轻巧弹开,林雀扶住他的那只手还没放下去,又被他握住了手腕。 程沨绕着林雀跳舞,三位萨克斯手吹奏着欢快活泼的曲调,在两人外围首尾相连地转圈,走都走不了,林雀站在原地微微抿唇,黑沉的眼睛盯着程沨看。 没完了是吧。 程沨冲他一挑长眉,桃花眼波光潋滟,笑得有点儿坏。 林雀面无表情,在程沨背对他做出一个双膝点地的舞蹈动作时忽然伸出手按住他的肩,微微用力,程沨膝盖擦过草皮,变成正面相对,眼神里微微流露出诧异,下一秒就被林雀推着上半身往后倒去。 众人被林雀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心说这是终于被撩得炸毛,忍无可忍要揍人了? 结果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林雀指尖勾起,顺着程沨喉结滑上下颌,程沨仰起脸,顺着他动作配合起身,诧异未褪,桃花眼却微微亮起来。 萨克斯手也停下来,吹奏没断,盯着林雀看,林雀抬脚踩入节拍,程沨眼睛亮得吓人,唇角完全无法控制地向上勾起,立刻跟上林雀的节奏,配合着前进后退。 周围短暂一静,立刻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和掌声,人群中响起好几声“卧槽”。 林雀一只手臂弯折搭着外套,另只手插在长裤口袋,衬衫洁白如雪,下摆整整齐齐扎进皮带,上半身完全没有动作,脚下却踩着节拍,漆黑锃亮的皮鞋辗过草地,舞步生疏,也没什么花样,却因为这生疏更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性与从容。 仿佛风月场上径自穿过万花丛的冷淡的浪荡。 程沨就也将舞蹈重点转移到腿部和双脚,一只手跟随节奏打着响指,一边跳一边偏头望着林雀笑,一口白牙映着阳光,白晃晃得扎眼。 林雀神色冷淡,略垂着眸,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顶端,风裹着纷纷花瓣儿拂过他乌黑的发丝和苍白面颊,银色领带被风吹起,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这样跳舞会让他想起某个真心喜欢舞蹈的小孩儿,可那个小孩永远也没有这样在草坪上无忧无虑起舞的机会。 在阳光下,在花香里,在贵族少爷们的掌声和欢呼里,林雀用他教会的舞步生疏地跳一支舞,就当和那个小孩儿一起跳了。 也因为此时气氛确实很好,林雀久违的放松,难得想要不带目的的娱乐下自己。 风送来程沨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儿,林雀偏头看了他一眼,程沨也侧脸看着他,两人穿着一样的白衬衫和深黑色长裤,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程沨热烈,林雀冷淡,程沨恣意,林雀沉静,收束严整的领带、皮带和皮鞋又让他更多几分禁欲的清冷,简直……妙不可言。 男生盯着交错擦肩的两个人憋红了脸,他又想吹口哨了。 似乎因为光线的缘故,程沨的笑容和眼神都太热烈。林雀淡淡撇开眼,目光交错的一瞬掠过对面的人群。 就看到了微微带笑的校长,和校长身边神色怔忪的戚行简。 脚下忽然乱了节拍,林雀抿起唇,不跳了,再跳下去他也不会了。 程沨看他要走,下意识伸手去抓林雀的手臂,林雀反应很快,在被他抓住的前一瞬下意识回身抬手,推了下程沨的肩膀。 程沨顺着他力道向后倒去,众人还以为又是他拿手的舞蹈动作,却看见程沨真摔到在草地上,胳膊撑着身体,还在抬头盯着林雀。 林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那么冷淡,不起波澜,程沨以为他会就这样转身离开,但下一秒,林雀就抬起一只手给他伸过来。 那只手苍白、瘦削、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手背上凸起几条脉络,指腹生着粗糙的茧,垂在他面前,那么美,像从天而降,简直有种云端上的菩萨俯视众生的悲悯。 程沨心头蓦然一阵狂跳,情不自禁地又笑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就从地面轻巧跃起。 林雀要松手,却仍被他紧紧抓着,众目睽睽中,程沨另只手抬起,指尖夹着一朵粉白鲜嫩的海棠花。 程沨将那朵花送到唇边轻轻一吻,然后将花别在了林雀的鬓边。 周围笑声、掌声、口哨声响成一片,程沨笑得恣意快活,桃花眼都微微眯起来,盯着面前人看。 阳光落在他眼底,将黑亮瞳仁烧上灼灼的热意。 林雀直视这双眼,心中微微一动,来不及多想,已经被程沨牵着手朝四面观众行了个优雅的绅士礼。 林雀抿着唇跟着微微躬身,校长笑着鼓掌,政客名流们也跟着鼓掌,笑着从钱夹里取出纸币,放进地上的琴盒。 春天是个好时节,春天的校园更叫人觉得快乐又明媚。 林书咬着嘴唇,他都不知道林雀还会跳舞。 看见林雀朝他走过来,林书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自然而然抓住林雀的手腕:“哥!你跳得真好!” 声音活泼清脆,人群中许多人往这边看,一对夫妇蓦地一怔。 夫妇俩旁边的男孩也盯着这边,看见林雀苍白冷淡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随手捏了下弟弟的脸蛋,说:“别哄我。” 林书嘻嘻一笑:“你就是跳得很好嘛。” 林奶奶也满脸是笑,看林书缠着他哥叽叽喳喳,忽然瞥见盛嘉树大步走来,抬手就拂开了林雀鬓边那朵海棠花。 海棠花掉到地上去,立时从招人瞩目坠入无人问津的境地,盛嘉树神色微冷,但态度还算温和,朝林雀伸手:“衣服给我。” 林书立刻把林雀胳膊上的外套抽出来抱在自己怀里,仰起脸说:“不用了盛哥,我给林雀拿着。” 盛嘉树就发现林书说是林雀的弟弟,但好像比起叫林雀“哥哥”,更喜欢直接叫林雀的名字。 “童养夫”三个字儿顿时再一次扎疼了他的心,盛嘉树落空的手滞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第192章 沈悠和傅衍也走过来,脸上笑吟吟的:“你这是藏了多少本事呢。” 林雀微微笑了下,看得出跳完舞后心情很不错:“我也就会那么一点。” 傅衍垂眼盯着他笑:“那几下跳得还蛮帅的,回头你也教教我。” 林雀还没说话,程沨就手插兜里晃过来,笑说:“小雀儿,该你了。” 林雀就一面解着袖口扣子一面过去了,沈悠几人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程沨却停在原地没动,低头往草地上看。 旁边人疑惑他在找什么,就看见程沨忽然弯下腰去,从满地零落的花瓣儿里捡起了一朵海棠花。 海棠花不知道被谁踩过一脚,花瓣儿印上了污渍,其中一片被踩得折起来,可怜兮兮的,程沨拈着那朵花,垂眼看了几秒,一只手拉开衬衫胸前的口袋,把花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一抬头,就又是笑意张扬的一张脸,走去傅衍身边站定,看林雀从别人手里接过一把吉他,靠着树根坐下来。 第132章 贵妇人打扮的女人挽着丈夫的胳膊,另只手紧紧抓着手提包,新做的指甲几乎快要抠破包包的皮面。 怎么……怎么这么像。 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安抚地拍拍妻子的手背,神色也很凝重。 夫妇俩分开视线,一齐转脸去望人群里的那个男孩子,男孩一无所觉,一双圆圆的猫儿眼清澈纯真,只专心盯着树下的青年。 池昭没有察觉父母的异样,一直盯着林雀看。 长春公学历史悠久,校园里的树普遍高大,这株垂丝海棠尤其粗壮,开到荼靡的树冠像一把巨大花伞,遮天蔽日,落花纷纷,林雀抱着吉他靠着树根坐下来,低头随手拨了下琴弦。 “铮铮——”一声响,周围人群渐渐安静,目光投在林雀的身上。 傅衍挑挑眉:“他又要唱歌?” “嗯哼。”程沨勾着唇角,桃花眼专注地凝视着树下的青年。 短暂前奏后,林雀轻轻开口:“借我十年,借我亡命天涯的勇敢。” 琴音淙淙,温柔淌过林雀清冷的歌声,政客名流们来了些兴致,侧耳静听。 “借我说不出口的旦旦誓言。” “借我孤绝如初见,借我不惧碾压的鲜活,借我生猛与莽撞不问明天——” 日光熏暖,风摇动花枝,发出簌簌的低语,远处传来年轻学生们朗朗笑声,是很喧嚣的环境,林雀的歌声飘在风里,干净、清冷,像浮冰的冷溪潺潺淌过耳畔,令人情不自禁抬头追寻。 陆续又有许多人围拢过来,将这块儿围得水泄不通。 包围圈里空出了一大片草坪,众人目光汇聚之处,黑发黑眸的青年随意盘腿坐在草地上,背靠着粗壮的海棠树,白衬衫、黑长裤,皮带束出一把纤薄精瘦的窄腰,怀里抱着胡桃色的木吉他,袖口挽上去两道,瘦削手腕上挂着只银色细镯子,随着他按动琴弦的动作摇摇晃晃。 暮春半下午金灿灿的阳光从花枝间斑斑驳驳地漏下来,手镯闪动着细碎的银光。 林雀微阖了眼,浓密长睫如鸟类轻盈的羽毛,轻轻地唱:“借我一束光照亮暗淡,借我笑颜灿烂如春天。” “借我杀死庸碌的情怀,借我纵容的悲怆与哭喊。”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聚光灯下的演出,林雀此时的状态显而易见的更为松弛,歌声从音响里飘出来,干净又从容,轻缓的气息更添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将一首歌唱得散漫、轻盈,仿佛耳边的低语般娓娓道来。 ——大约是刚刚和他跳完一支舞,让林雀彻底放松下来的缘故。程沨微微笑着想,一只手无意识抚摸着喉结,仿佛皮肤上还残留着被林雀微凉粗糙的指尖轻轻勾过的触感。 周围没有任何人说话,仿佛忽然从热闹喧嚣的气氛中脱身,什么也不想地静静欣赏一首歌。 傅衍盯着林雀,心想这他妈跟偶像剧里那种叫人一眼沉沦的初恋男主有区别么? “借我怦然心动如往昔,借我安适的清晨与傍晚——” 林雀苍白修长的指尖松松拨过琴弦,吉他叮叮咚咚的响,盛嘉树忍不住去捏戴了耳钉的耳垂,目光在林雀低垂的睫毛和手腕那只银镯子上来来回回,最后定在林雀微微开启的唇瓣上。 心中窜出一种很矛盾的冲动,想要听他一直唱,又想堵上林雀的唇,用自己的手和唇,用、用…… “静看光阴荏苒,借我喑哑无言。” 沈悠再次推了下眼镜,略有些浓稠的视线从林雀线条锋利的手腕到灵活拨动琴弦的指尖,一寸寸看过去。喉结滚动,带动领带微微一颤。 他倾尽了全力,却仍画不出林雀全部风采的十分之一。 “不管不问不说,也不念。” 那种熟悉的焦渴感又从胸膛里窜出来,血液似乎带上了电流,在血管里每一次涌动,都带来无法遏制的酥麻与难耐的渴望。 戚行简右手垂下去,在身侧无声攥成了拳。 林雀目光、睫毛每一次颤动都像一个深深的漩涡,不由分说搅碎了人的五脏六腑,那双手可以从容地操|弄琴弦,也可以只是漫不经心地抚摸,就令戚行简陷入痛苦又甜美的折磨。 但他只享受了那一次。 只享受了那一次,就叫他日日夜夜的惦记,自虐般一遍遍回想,产生严重的戒断反应。 焦渴感在血液里鼓噪、咆哮,难耐到极处,甚至连目光都渲染了戾气。 他想看林雀高飞,却也真想一口吞掉这个人,让林雀踏踏实实融进他的骨血里,让那双手从此只抚摸他的心脏肺腑,不要去触碰别人的肮脏皮肉。 “借我光阴荏苒,借我喑哑无言。” “不管不问不说,也不念。” 琴音袅袅飘散,林雀抬起睫毛,静静望一眼面前密密的人群和举起来的手机相机,起身浅浅鞠躬。 人群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林雀神色平静,抱着吉他微微颔首,转身把吉他递还给迎上来的男生。 男生耳根有点红,接过吉他想趁机跟他说句话,林雀完全没有注意到,还了吉他就很利索地抬脚走了。 男生默默闭嘴,扭脸盯着青年单薄挺拔的背影。 强烈的懊悔和失落突然吞噬了他,男生想如果在林雀刚刚入学时他们没有嘲笑他、侮辱他、欺凌他,现在是不是还可以能被林雀认真看一眼。 而不是现在这样连开口叫林雀的名字都没有底气。 “唱得真好,这小孩儿真不错,要是去娱乐圈肯定火。”男人犹然回味,眼睛盯着不远处青年的身影,侧头跟身边人说,“老盛,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跟我说说,我给我家姑娘也找一个去。”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那点子上不得台面的贪婪显然又开始蠢蠢欲动,盛哲泰冷冷笑了笑,顺着林雀背影看到自己的儿子。 那眼神,竟都是痴了。 盛哲泰不悦地皱了下眉。 没出息。 盛嘉树完全不知道自己又招亲爹厌烦了,眼看着林雀朝这边走来,脚下才一动,身边一道人影就嗖一下窜出去了。 “林雀!” 沈悠几个脚下一顿,只能停住了,微笑着看林雀张手稳稳将人接在怀里,蹙着眉低斥:“不要跑不要跳,说你多少次了?” “我高兴嘛。”林书嘻嘻一笑,巴掌大的小脸上尽是明媚的笑意,一双眼只装着他哥,“你唱歌也太好听了!” 他赖在林雀怀里不离开,林雀也由着他,完全不觉得这样大一个弟弟还这么黏他有什么问题一样,搂着林书说:“我没给你唱过?” “不一样嘛。” 四面八方都是投来的视线,存在感强烈,藏着羡慕和嫉妒,林书很享受这种只能他独享的属于林雀的亲密,心头却隐隐萦绕着一缕说不出的恐慌,促使他更紧地搂住林雀的腰。 在心里又说了一次——不一样。 他知道林雀很优秀,是他耗尽全部的运气才能拥有的珍宝,可一边蹬着破烂自行车一边给他轻轻哼歌的林雀和他刚刚看到的林雀完全不一样。 所有人都看着他,林雀垂眼坐在斑驳的花影中,美得扎眼,美得光芒万丈。 也美得……很无情。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垂着睫毛谁也不看,好像谁也不能接近他、拥有他,包括林书也不能。 像悬在天上一弯冷清的月。 林书跪在地上抱着林雀的腿哭得几近晕厥,才获得了赖在这轮明月身边的机会,可明月到底是要升起的。 以前林书觉得只要跟在林雀屁股后头一直跑,就总能追上他,然而明月高升,在地上跑的人又该怎么追上他? · 林雀和奶奶说了几句话,注意到校长那些人要返回餐桌了,就带奶奶也跟着过去,叫她坐下吃点东西歇一歇。 傅衍给林雀介绍了他哥,是一个跟傅衍一样高大英俊的男人,西装革履,却偏偏被他穿出几分难以忽视的恣意不羁,不大正经的痞气在眉眼间若有似无,比傅衍藏得更深,那股子侵略感倒因为一双精光内敛的狭长眼眸更强烈,林雀莫名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儿怪。 第193章 好像揶揄,又像审视,意味深长。 林雀不动声色地回视,眼珠子沉郁漆黑,里头淀着无畏的冷漠。 傅淮挑了挑眉,就微微笑了。 “林雀。” 一道声音温雅含笑,叫林雀的名字:“过来说说话。” 几人回头,餐桌边沈悠站着,校长陪着宋女士坐在首位,周围一圈儿人笑吟吟望着这边。 林雀道了声失陪,走去微微躬身,随即坐到沈悠帮他拉开的椅子上。傅衍收回视线盯住傅淮,语气不善:“哥。” “你知道我刚费了多大劲儿才忍住没给他递名片么?” 傅淮单手插在兜里,顺手捞过一杯香槟晃了晃,玩世不恭的模样:“别这么警惕,那是你喜欢的人。” 他们兄弟俩感情一直还不错,不会去抢对方先看上的,无论是东西还是人。 傅衍带着警告:“你知道就好。” “不过,”傅淮话锋一转,笑意轻佻,“要是你没有追上,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傅衍不言,只是冷笑。 心道绝不会有这样的可能。 短暂的失落和颓丧被风吹散,愈发强烈的战意重新开始在血管里奔涌。傅衍捞起一杯酒,盯着青年的背影一饮而尽。 林书跟着奶奶和其他家长们坐在另一桌,扭头望着林雀的背影,刚刚那股兴奋劲儿快速退去,心中一时茫然,一时又被巨大的失落吞没。 踏进长春公学大门之前,他一连数日都很兴奋,激动又期待,数着日子盼望能早点见到林雀,了解林雀现在的生活和学校。 可现在这些快乐兴奋的心情被席卷一空,林书望着林雀与那些权贵们同坐一桌聊天的背影,真真切切感觉到林雀距离他是那么的遥远。 遥远到有一点陌生,好像从两个月前那个雨天奶奶忽然告诉他林雀走了的那一刻起,他和林雀之间的距离就开始了飞快地拉远,林雀身边迅速站满了别人——高大英俊的贵公子、权势滔天的权贵。 林雀的背影单薄、挺拔,白衬衫一尘不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削瘦的肩线和腰身,黑漆漆的发尾扎在衣领上,放在桌上的手腕细瘦,几根清晰的淡青色血管顺着肌肤爬出来,骨骼的形状随着林雀握住勺子的动作凸起来。 那样干净、清隽,甚至谈得上贵气。 林书突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恐慌,好像他从林雀身边再也找不到林书的位置。 但这种恐慌当然是荒谬的,就算一切都很脆弱,至少他还是林雀的弟弟。 是被小小的林雀用瘦弱脊背背起来带回家的弟弟,是每天坐在林雀车后座上一路开开心心去上学的弟弟,是林雀跟人打得一身伤也要护住的弟弟,是冷冰冰的林雀任何时候一眼看见就会微微笑起来的弟弟。 林雀身边怎么可能会没有林书的位置。 林奶奶心中也是滋味陈杂。 这一桌上的家长们够不上去同宋老太太坐一桌,很眼红嫉妒地望一眼那边,满面笑容地和林奶奶搭话套近乎,以林雀为切入点,话里话外打听林家和戚家、盛家是什么关系。 林奶奶没有去坐那一桌就是不想太扎眼,担心叫人觉得林雀的家人打蛇随棍上得没分寸。 她笑容淡淡,滴水不漏地应付了这些人,又回头望了眼自家孙子。 底层人天然对这些云端上的权贵们有些排斥、防备又带着一些畏怯的心理,诚然宋老太太给她的感觉很好,但看着那些人对林雀如此关注,林奶奶不可避免地感觉到忧心。 再如何世事通透,见识和阶层的限制就在那儿摆着,林奶奶对这些人也不够了解,猜不到那些言笑晏晏之下包裹着什么样的心计和谋算。 她的雀雀没有依靠,这些人今天对林雀亲和友善,明天就可能会露出狰狞的獠牙。 林雀的出色和招人瞩目的程度远远超乎了她的预料,但她却没有能够庇护他的能力。 林奶奶的视线不由转移到宋老太太的身上。 她的雀雀,要是有这样一个奶奶就好了。 正这么想着,忽然看见宋女士那个高大俊美的孙子拉开林雀身边的椅子坐下来,给一只干净杯子里倒了杯红茶放到林雀的手边,然后拿走了林雀的酒杯放到自己的面前。 一套动作悄无声息自然而然,顺手得很,林雀都没有发觉,还是微微侧着脸听校长说话。 林奶奶心中略有些怪异,来不及细想,就听身后有人叫她:“林老太太——” 林奶奶回头,看见面前站了个中年女人,穿着打扮十分体面,就是神色有些不大寻常的样子。 女人目光频频看向林奶奶旁边的林书,又很勉强地收回来,妆容精致的脸上扬起笑,说:“抱歉打扰,我是您孙子同学的妈妈,我儿子叫池昭,和您孙子是朋友——能和您一起聊聊天么?” 作者有话要说: 雀雀推荐今日金曲——《借我》,谢春花。 第133章 林雀一走,程沨就无心在那儿呆了,跟助理嘱咐了几句,也跟着往用餐区走来。 目光不经意一瞥,望见林奶奶正和一位贵妇人聊天,那个曾经跟他们一桌吃过饭的男孩坐在林雀弟弟的身边,偏过头跟他说着什么话,两个男孩儿的脸凑到一块儿,一样是天然卷的黑头发、圆而清澈的猫儿眼,乍一看像了个七八分。 难怪林雀愿意给这个池昭一点好脸色,大约是有点儿爱屋及乌。 程沨看见池昭,就想起柳和颂来了。 半个月前那一场比赛,柳和颂被林雀揍进医院之后再没回来过,也不知道是怂了还是单纯觉得丢脸,一直在医院里缩着,这回春日会也没来。 柳和颂那个风流爹倒是来了,完全不忌讳私生子不私生子的,正坐在盛哲泰旁边谈笑风生。 程沨毫不意外柳宜春的厚脸皮。长春公学的春日会,毕竟是大多数人都不愿错过的社交好机会。 程沨的舅舅在林雀对面位置上坐着,抬头看来一眼,程沨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笑着小声问:“他怎么样?” 程家人多,因为都是搞艺术的缘故,家庭气氛也更融洽热闹些,这几天程沨爸妈都在忙,就随便抓了个长辈过来了。 程沨舅舅递给他一杯酒,含笑低语:“你要是能搞定他那个小未婚夫,我就先同意这门亲事了。” 程沨这样轻佻浪荡的人,听了这话都不由微微一赧,轻咳一声抿了口酒,看着对面的人没吭声。 林雀勾他的那一下,叫程沨喉结现在还觉得痒。 他刚绕着林雀跳舞,还以为能把林雀撩得窘迫脸红,谁知道被林雀反将一军。 程沨就想起那座地下城。 也是,林雀什么场面没见过啊。 因为场合的缘故,餐桌上气氛很放松——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话题也比较随意,主要集中在学校和学生们的身上,能坐在这张桌子上的学生自然是话题的中心。 林雀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做一个安静的听众,好像在这张餐桌上的位置无关紧要。 但他大概能猜到沈悠专门把他叫过来是为了什么。 好像从安排他去校门口一起迎宾开始,沈悠就一直有意无意地帮他在这些权贵面前刷存在感,结合沈悠的母亲是一位政客,而且似乎还是一位举足轻重的政客的缘故,林雀不太明白自己是在被利用,还是沈悠单纯的好心。 但总归是个机会。林雀着意观察着这些寻常人接触不到的权贵们的言谈举止,默默揣测对方会是什么样的性格、和这张桌上其他人之间的远近亲疏,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话题延展到联邦几所顶尖学府和国外大学的优劣对比,就有人笑问:“行简以后想去哪一个学校?” 身边男生嗓音清清淡淡,回答:“暂时还没有想好。” 一群人就开始说戚行简此前某一篇论文中阐释的某一种金融数据的算法多么多么有意思,说戚行简某一个建模作品是不是又拿了奖,又说自家姑娘小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之类,说话间俨然将宋女士的爱孙捧成了什么无所不能的天才。 林雀不由偏头看了眼男生。戚行简立刻察觉了,垂眸攫住他视线,明媚阳光给男生乌黑短发镀上一层金边,肤色冷白,五官俊美,垂眼的角度让睫毛看起来很长,侧脸轮廓的线条如刀削斧凿,折叠度堪称完美。 金光闪闪的一个人。 林雀已经很克制了,还是忍不住有一点嫉妒。 他是会唱歌会弹琴能吃苦,又能怎么样,客观上的资源差距在那里摆着,林雀都不知道会不会有赶超这个人的那一天。 林雀不是会自卑的人,他只觉得戚行简更烦人了。 一个什么也不缺、哪里都优秀的贵公子,心血来潮要玩一场恋爱游戏,无论他从林雀这里得到的结果是不是想要的那一种,对戚行简的损失都及近于无,却会叫林雀陷入越来越烦乱的情绪里,浪费时间去揣摩戚行简,耽误自己的学习。 第194章 就一直保持着近一周来那种冷淡疏远的样子,不好么? 戚行简真的好烦。 戚行简不明白林雀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忽然之间这么冷,微微抿唇看着他。 林雀别开视线,随手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口酒。 入口却是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酒杯被人调换了位置。 林雀忍不住又看了眼戚行简,毫不领情,眼神里只有冷冷的不满。 他的酒量根本没有那么差好吗! 戚行简没有忘记上次林雀只是喝了几杯度数很低的啤酒就醉到差点儿把盛嘉树揍一顿的光景。满桌都是对他的夸赞,戚行简充耳不闻,略垂着头跟林雀轻声说:“这个酒不好,你想喝,明天我从家里带一瓶更好的。” 林雀放下杯子没搭理他。 沈悠给贵宾们准备的香槟,能不是好酒? 戚行简这语气,是把林雀当小孩子哄吗! 盛嘉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有眼睛,看得见对面两个人在那儿眉来眼去说悄悄话,心情差得要命,碍于场合又不好发作,咬牙咳嗽了一声。 “咳!” 他一咳嗽,身边父母都没有反应,林雀立马抬起头来看向他,好像其实一直在留心关注着盛嘉树的样子。 盛嘉树一顿,一瞬间只觉得心脏上好像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把,说不出的舒展和高兴。 但脸上是绝对不肯表现出来的。盛嘉树冷冷看了眼林雀,视线一错,对上戚行简的目光,就只剩下阴沉沉的警告。 戚行简和他对视一眼,冷冷垂落了眼睫。 略坐了坐,一行人又纷纷起身,打算再去参观一下校史馆,有人笑说:“行简的摄影作品是不是也要拍卖呢?” 戚行简颔首,那人就笑道:“正好,我家夫人想给家里墙上换一批照片,我可是领了任务来的,待会儿你们可别跟我抢。” 众人笑起来,林雀心中微微一动。 一直都说戚行简的摄影很厉害,但除了林雀自己的照片,他还没看到过戚行简其他的作品。 他回头去找奶奶和林书,目光微微一滞。 奶奶和弟弟就在身后不远处,情形却有些不寻常——一位打扮体面的贵妇人正一只手紧紧抓着林书的胳膊,眼圈儿不知为何微微泛红,身边一位大约是她丈夫的男人揽着女人的肩,安抚地想叫她松手,林奶奶眉头紧皱,一只手捂着林书的脖子,几个人隐隐僵持,桌边好些家长都看着他们。 林雀一瞬间意识到什么,神色微冷,立刻大步往那边走去。 ——因为生病的缘故,林书脖颈上淋巴结有些肿大,但位置比较偏,被头发遮着也不显眼,林雀一看奶奶捂着林书脖子的那只手就猜到大约是那种症状被女人看到了。 沈悠正在和别人说话,过了两秒才察觉到身边人不见了,回头来找人,却见盛嘉树紧跟着林雀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林书。” 听见林雀的声音,原本把脸埋在奶奶怀里的林书立马扭头叫他:“哥!” 自己妈妈偶然看见林书头发下的脖颈就红了眼睛,抓着人不肯松手,池昭呆呆站在一边,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忽然听见林雀的声音,下意识抬脚想靠近,林雀却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去,一把抓住林书肩膀就把人护在了怀里,冷冷盯着面前的女人说:“池夫人这是做什么。” 他在校门口迎宾的时候听见女人跟校长问池昭的情况,没这么快忘记这对夫妇俩。 林雀神色一冷下来,眼睛里就生出些锐利的戾气,凉如雪,冷似冰,池夫人一愣,已经被他从手里把林书抢走了。 情绪震荡之中,好歹还记得体面,池夫人放下手,勉强表现得正常,说:“林同学,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池先生跟着说:“抱歉,刚刚似乎有些吓到你弟弟,但我们真没有恶意。” 语气诚恳,神态也温和,但林雀毫不犹豫:“抱歉,不方便。” 他被人用奶奶和弟弟威胁过,又刚刚看见林书被吓到的样子,对这对夫妇没有一丁点好感。 戚行简扶着自己的奶奶不好就走开,沈悠更不能说走就走,程沨和傅衍跟过来的时候,正看见盛嘉树迈出一步挡在林雀前头,冷冷道:“我是林雀的未婚夫,你们有什么话,就来跟我说。” 池先生自然认得盛嘉树,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池夫人眼圈儿红红的,只盯着被林雀搂在怀里的林书,眼看林雀要走,不自觉追了两步,被盛嘉树抬手挡住,不悦道:“池夫人没听见么?林雀不想跟你们说话。” 林雀已经搂着林书和奶奶走出去好几步,池夫人顾不得许多,慌忙说:“那要是关于林书的身世呢?!” 话音落下,林雀脚底下微微一滞,盛嘉树蓦地扭头去看他,近旁几个家长和学生听见了,吃惊地望过来。 什么?林雀跟弟弟竟然不是亲生兄弟么?! 他们只是来参加个春日会而已,还能吃到这种瓜? 池昭脑子里已经只有空白了。 傅衍和程沨也很吃惊,但反应很快,程沨立马过去压低声音道:“池夫人,还请慎言。” 傅衍就不是很客气了,要笑不笑说:“池夫人这就已经确定了?” 他知道这种事儿做父母的肯定很焦急,但他很自私地只肯为林雀考虑——池夫人这样大庭广众下不管不顾就喊出来,若最后发现是一场乌龙,岂不是白白惹得林奶奶和林书心里不痛快、叫林雀心烦? 池夫人恍若未闻,通红的眼睛执拗盯着林雀的背影。 林奶奶心里头早有些猜测,倒不觉得怎么吃惊,低声跟林雀说:“刚刚她就一直明里暗里问我小书的事儿,他家儿子跟小书又这么像……” 池夫人原先还挺镇定的,进退得宜,林奶奶也很谨慎,甚至有意无意配合着对方,觉得万一要是真的,那对林书来说也是件好事儿,结果不知道怎么被池夫人看见了林书的脖子,池夫人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抓着林书不肯放。 所有人都看着林雀,却只看到青年冷漠的、挺拔的背影。 林雀僵立在原地,眼珠子黑漆漆、寒涔涔,直直盯着前头的空气,一张脸不知何时已褪尽了血色,薄唇死死抿成了一道冷漠的平线。 只有林书知道他抓得自己多用力,肩膀上那块骨头都像是要被林雀活生生捏碎了。 他忍着疼,小小声地叫:“林雀……” “叫哥。” 林书一怔:“什么?” 林雀低下头,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他,声音微哑,像是一字字从喉咙里生挤出来的:“叫哥。” 林书张了张口:“哥……” 他被林雀保护得天真,但并不傻,很快反应过来,一把紧紧抱住林雀的腰,小声说:“哥,我是你弟弟,林书永远都是林雀的弟弟。” 林雀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攥着他肩膀的手微微松了劲儿,说:“哥弄疼你了?” 林书摇摇头:“不疼,一点也不疼。” 他从林雀施予的疼痛中清晰地感觉到林雀对林书的占有欲,和害怕失去林书的恐慌,这种疼让林书惶惑半日的心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 时机很不对,但林书还是忍不住很快乐地笑起来,细细的胳膊搂着林雀的腰,仰起脸望着他,说:“哥哥不怕。” 林雀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似乎已经恢复了镇定,摸了摸林书的脑袋,命令他:“站在这儿别动。” 林书点点头,看他大步走回池家夫妇跟前去。 几个男生看他返回,迟疑了下,侧身让开地方,林雀看看面前衣冠楚楚的夫妻俩,开口时语气已经很平静:“林书不可能是你们的孩子。” 池夫人要说话,林雀自顾自道:“我是在十四区垃圾堆里捡到他的,一个小孩子没能力从八区跑到十四区,更不会有人贩子把小孩往十四区那种地方拐——十四区的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要。” “所以,你们肯定是认错了,没证据的事情还请别乱讲,会叫他伤心。” 听见“垃圾堆”几个字,池夫人眼泪立马就淌下来了,整个人摇摇欲坠,被丈夫揽入怀里。 林雀无动于衷,冷冷一颔首:“抱歉。” 池先生眼睛也有些红,但比妻子更镇定些,说:“你说的对,那么做个亲子鉴定总可以吧,我们彼此也都求一个心安,可以么?” 池昭把自己嘴唇咬得发白,怔怔望着面容冷硬的青年。 池夫人在丈夫怀里拼命摇头:“不会认错的,不会认错的,安安耳朵后面有一枚小痣,我怎么可能认错了!” 林雀眼珠子微微一颤,面上仍然冷漠坚硬如磐石:“身上同一个地方恰巧有痣的人多了,你们非要做鉴定,那就做,但是……” 他声音骤然一涩,很快接着道:“但是——还请你们别抱太大希望,林书一定、一定,不会是你们的孩子。” 第195章 也不知道是真的如此笃信还是给自己安慰,林雀又重复了一遍:“林书是我的弟弟,不可能是你们的孩子。” 程沨略有些担忧地望着他,傅衍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了下林雀的脊背。 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林雀的紧绷和僵硬。 林雀把林书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不惜卖掉自己就为给林书治病,他们不敢想要是林书真被别人给夺走,林雀得有多难过。 粗疏如傅衍,都暗暗为林雀心惊。 盛嘉树嘴唇动了动,忍不住轻声叫:“林雀……” 这辈子都没用过这样温柔的语气。 林雀转身就走,池夫人慌忙叫住他:“那你总该告诉我,他是不是生病了?我想知道他生的是什么病?!” “抱歉,无可奉告。” 林雀语气冰冷,脚下不停,径直朝林书走去。 迟迟不见林雀跟上来,戚行简完全没办法放心,随口敷衍了几位一直跟他说话的长辈,折返回来找人。 跟林雀打了个照面,立刻察觉到青年状态不对,戚行简微微蹙眉,叫了声:“林雀。” 林雀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望着空气,径直跟他擦肩而过,抓住林书的手腕:“走。” 又被抓疼了。林书温驯地依偎着他,也不问去哪儿,只管跟着林雀往前走,林奶奶回头望了眼后头跟上来的几个少爷,有点抱歉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这……” “没事的奶奶。”程沨摇摇头,轻声说,“我们不好跟过去,您照看着小雀儿,别叫他难过。” 上回与林雀家人相处了一天多的时间,他们看得出来林奶奶更偏心林雀,三个孤儿拼凑起来的小家里,如果林书真被人夺走,最难过的必定是林雀。 傅衍抿紧了嘴唇,停在原地没动。 程沨说的对,林雀的家事,他们不适合也没有立场去在这个时候还跟过去。 林奶奶也无心应对他们,点点头离开,戚行简盯着林雀的背影,沉声问:“发生了什么?” “一言难尽……”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倏然擦过程沨肩膀,几个人抬头,就望见盛嘉树面色冷硬,一阵风似的大步追林雀一家子去了。 几人立时沉默下来。 要说他们这几个人里头,谁最有资格这时候去掺和林雀的家事,好像……还就只有盛嘉树。 担忧不减,嫉妒的邪火又紧跟着一团团烧上来,咯吱吱一声,傅衍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第134章 林雀抓着林书一气儿走出了老远,直到林书忍不住提醒:“哥,奶奶——” 林雀倏地止步,一回头,白惨惨的一张脸立刻就叫林书的话卡了壳。 林雀视线掠过他看向身后。林奶奶身体向来很好,但毕竟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跟不上林雀的速度,早远远落在了后面,却不是一个人,盛嘉树在旁边扶着她一只胳膊。 林雀步子迈得又快又大,林书身体不好,走这几分钟已经累得出汗,却只焦心地望着他哥:“你没事吧?” 林雀盯着他一言不发,嘴唇紧紧抿着,眼珠子漆黑无光。 林书印象中几乎从没见过他这样。林雀一向是冷漠的、平静的,沉稳又可靠,在家里最常说的句子是“拿来我看看”“我来想办法”,他也总能有办法,总能很轻易地料理好出故障的煤气灶、奶奶坏掉的收音机、深更半夜撬锁而入的贼、欺负林书的小混混……好像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事可以叫林雀乱掉方寸。 林书感到疑虑、茫然和担心,但努力不把这些表现在脸上,轻轻叫了一声“哥”,用一种十分温驯和乖巧的姿态轻轻抱住他。 林雀任由他抱着,目光垂落地面。他在想刚刚把林书捡回家时候的光景。 瘦瘦小小一个小孩儿,挂霜时节只套了条麻袋似的旧t恤,冻得嘴唇发青,爬在垃圾堆里找吃的,一抬头,就跟刚放学回来想顺手捡点儿废料修理屋顶的林雀面面相觑。 小孩儿尖叫一声,撒腿就跑,跑又跑不快,表现得像一只惊慌失措的笨兔子。林雀冷冷瞥一眼对方背影,立刻断定这小崽子活不过三天。 林雀自顾自翻垃圾,把觉得能用的铁片、钉子、木板一样样翻出来丢到旁边,小孩儿鬼鬼祟祟蜷缩在远处探头探脑,半晌后似乎终于觉得林雀不像是要欺负他的样子,神色很胆怯但行动很勇敢地慢慢挨过来,继续努力去扒拉早先看中的半只霉馒头。 那时候的林雀比现在凶戾一万倍,这种头发丝儿都散发出弱者气息的小崽子在他眼里跟个老鼠没俩样,林雀不去踩一脚都是林奶奶苦口婆心耳提面命的功劳。 高高的垃圾山散发出怪异刺鼻的气味,天渐渐暗了。抱起今天的收获,小孩还在那儿费力地啃馒头,被噎得直梗脖子,林雀顺脚将一袋大约是从菜市场淘汰下来的腐臭死鱼踢下去,正正好好滚落到小孩面前,灰白的鱼眼珠死不瞑目,直直瞪着暮色灰沉的天空,吓得小孩差点儿没直接呛死,林雀居高临下瞥他一眼,恶劣地扯了下嘴角,轻巧跳下垃圾山扬长而去。 那时候他想,这小崽子眼睛黑亮黑亮的,倒是十四区小孩里头难得的蠢。 林雀断定这小崽子活不过三天,正正好到第三天上,他又看见了对方。 林雀刚跟三四个小孩在巷子里干完架,脑袋被人抡瓶子砸破了,撑到那几个连滚带爬跑没了,摇摇晃晃扶住墙,听见有小声抽气的声音,一低头,就跟蜷在杂物后头的小崽子对了个正脸。 小崽子一张脸脏兮兮得快要看不清哪个是鼻子哪个是嘴巴,一双眼倒是亮得惊人,圆溜溜,湿漉漉,惊恐地瞪着他。脑袋上的血掉下去摔碎在小孩的脸上,林雀轻啧一声:“你还活着呢?” 小孩紧闭着嘴巴不说话,脸上的血红得刺眼。林雀皱了下眉,伸手很粗鲁地给抹掉,然后就察觉到手底下的脸蛋儿又嫩又软,还烫得吓人。 “哦,原来就快要死了。” 自己的判定被证实,林雀有一点满意,注视着小孩黑黑的眼睛,说:“死吧,看在你这么蠢的份上,晚上我来给你收尸。” 男孩还是不说话,黑黑圆圆的眼睛仍旧瞪着他,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烧傻了,林雀捂着脑袋就摇摇晃晃地走了。 林奶奶刚刚教过他说话就得算话,什么男子汉小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林雀是个坏孩子,但他愿意听好奶奶的话。 于是到晚上的时候就说话算话地去给小崽子收尸,特意带上了从垃圾山里翻出来的一张破凉席。 结果就看见一个流浪汉正噼里啪啦甩小孩耳光,嗑药嗑得公鸭子都嫌难听的粗嗓子叽里咕噜骂脏话,强迫小孩张嘴巴,好能叫他爽一爽。 林雀脑袋一嗡,好像看到了被他用剪刀捅出几个洞的男老师。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张干草茬儿像刺猬的破凉席卷吧卷吧捅进流浪汉的肛门里,爽得对方直抽抽。 小兔子被揍成了个小猪头,死死抠住林雀伸到他鼻子底下的那只手,勉强睁开一双充满希冀和哀求的眼睛,气若游丝地叫了声“哥哥”。 就这么一声哥,小猪头从此有了家。 林雀面对池家夫妻的时候很镇定地说“没有人贩子会把小孩拐到十四区”,但心里清楚自己在说谎。 十四区的穷人确实连自家孩子都乱丢,满大街跑着当探子的小孩里头十个有八个是弃婴,但与此同时,十四区还有一座地下城。 地下城更深的深处,永远都不缺稚嫩漂亮的小孩子,男孩和女孩,一茬又一茬,今晚上消失七八个,明天铁门后又会传来陌生的哭声。 这些源源不断的小孩从哪儿来?林雀回忆小崽子洗刷干净后一张清秀白皙、明显是被娇惯过的小脸蛋,把林书的手腕生生攥得骨头快错位。 即便林书退烧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到现在也没想起来,但已经足够林雀在脑子里补全一个富家小孩被拐卖、阴差阳错逃脱魔爪又被他捡到的故事。 林雀撩开林书的头发,垂眼看清了他颈侧,猛地咬紧了牙关。 ——真的有痣。 一粒小小的红痣,生长在凸起的淋巴结旁边,在林书白皙的皮肤上分外刺眼。 “哥?”林书紧张地望着他,林雀放下手,一言不发。 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了池夫人的话,但林雀拒绝这种潜意识,仍旧固执地、毫不留情的将这个念头掐死在心底。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不信。 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盛嘉树扶着林奶奶追上来,看清林雀的脸色,也是蓦地一惊。 林雀有可能失去弟弟的恐慌他不能够感同身受,但林雀惨白的脸色立刻就揪紧了他的心。 林雀黑漆漆的眼珠子缓缓转向他,说:“你来干什么。” 盛嘉树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更不自觉就说出了此前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软和话:“我不放心你。” 第196章 说完了立刻紧紧抿起唇,怕林雀毫不客气地撵他走。 但林雀很快就挪开了视线,好像这时候已经完全没心思去在意他。林奶奶担忧地望着他,叫了声:“雀雀……” “我没事。”林雀的语气竟然还很平静,忽然说,“我带你们去吃饭。” 已经下午快五点,确实也是该吃晚饭的时候,几个人完全没有想吃饭的心思,但谁也没吭声。 谁都看得出来林雀不正常,不想再让他的这种不正常演变得更剧烈。 林雀把奶奶和弟弟带去了美食城。 盛嘉树有些意外。林雀有多抠他再知道不过了,能吃食堂的免费饭就决不肯到这儿来“浪费”钱,他想说话,犹豫了下,又把嘴巴闭上了。 这样的林雀叫他莫名有一点畏惧,而且林雀竟然没把他撵走,盛嘉树才不想提醒他还有他这么一个“外人”在。 脚下的路越走越熟悉,盛嘉树想起来宿舍里第一回聚餐的那一顿火锅。 盛嘉树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那顿饭吃的,可真是印象深刻。 完全不像上次扣扣搜搜只点一两样蔬菜,林雀眼也不眨,点了一堆牛肉海鲜,在菌汤里煮熟了夹给奶奶和林书:“吃吧。” 林奶奶看了眼盛嘉树,不好意思开口,林书小声跟林雀咬耳朵:“好贵的……” “没事。”林雀说,“哥有钱。” 他有钱,他一直都会赚钱,往后还能赚更多的钱,他养得起自己的弟弟,能给林书吃好吃的,能供他念书,不会比别人差。 一定不会比别人差。 林雀无声咬紧了牙关。 盛嘉树默默看了他一会儿,说:“这不是什么难事。” 面前一家三口同时扭过头看他。盛嘉树很惯别人注视的目光,但这会儿不知怎么竟然还有点儿紧张,轻咳一声道:“眼下无非就两种可能——林书要么是,要么不是,如果不是,那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句废话,林雀垂落眼睫,盛嘉树紧跟着说:“如果是前者,我保证,林书也不会被别人给抢走。” 林雀又抬起眼睛来看他。 “到时候鉴定结果出来,我去跟那家人谈,能私了最好,不能私了,我请律师来帮你打官司。你和奶奶救了林书、又把他养了这么些年是无可更改的事实,况且林书这么大了,法院会尊重他的意愿,只要林书不愿意,谁也没办法夺走他。” 虽然林书那句“童养夫”总会时不时膈应人,但盛嘉树觉得自己还不至于恶劣到希望林书赶紧走。 横竖不过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犯不上。 盛嘉树迟疑了下,轻轻覆住林雀的手背,注视着林雀的眼睛,语气沉稳:“一切有我,你放心。” 林书望了他一眼,神色有一点怪异,林奶奶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林雀看着盛嘉树,一张脸仍然苍白如纸,眼珠子漆黑,盛嘉树不由慢慢放轻了呼吸。 半晌,林雀收回手,有点疲惫地闭了下眼,仿佛终于真正恢复了镇定,对盛嘉树轻轻点头:“谢谢你。” 盛嘉树抿住嘴,覆盖过林雀的那只手在膝头捏成拳。 这瞬间他有一种自己成为林雀依靠的错觉,这感觉如此美妙,盛嘉树很想笑一下,但忍住了,伸手给林雀夹了菜:“吃点东西吧。” 林雀没胃口,看林书和奶奶吃完了,结账出门,在美食城里逛了逛。 盛嘉树全程作陪,总是倨傲任性的少爷忽然就稳重起来,柔声跟两人说着美食城里好吃的好玩的,又说这几个星期林雀在学校怎么怎么样,谦逊有礼,进退得宜,是长辈最喜欢的样子,很快就让两人开心起来。 林雀跟在后头,默默看着林书雀跃的背影。 池夫人那一下把他打蒙了,林雀也知道自己不正常,但没办法控制,现在慢慢缓过神,把事情和盛嘉树提供的解决方案在心里琢磨了几个来回,终于彻底冷静下来了。 有关法律的常识对十四区的人来说太高大上,林雀都忽略了还有这一种办法。 盛嘉树说的对,林雀真要跟池家抢人,也并不是毫无胜算。 心一定下来,林雀就开始后悔刚刚浪费掉的钱。 真的……好贵。 林雀抿紧嘴唇,感觉心都在滴血。 他在这边滴血,一个没看住,盛嘉树就给林奶奶买了檀木梳子和胸针、给林书买了套画册,林奶奶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来,心里对自家孙子这个“未婚夫”十分有好感。 个头高,长得帅,人又温和有礼貌,可惜,就是出身太高了,即便这男生看起来跟雀雀还挺登对,林奶奶也知道他们家高攀不起。 林奶奶也不奢求别的,只想要林雀能在这所好学校里开开心心过完这几年,然后大步奔去光明灿烂的前程。 · 出来已是六点钟,来校参观的贵宾和家长陆陆续续地离开,林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人,对校长那些人来说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盛嘉树低头说:“没事,他们会帮你打圆场的。” “他们”自然指的是沈悠程沨那几个,盛嘉树说起来没有一丁点以往惯有的阴阳怪气。 他成为了林雀的依靠,还讨得了林奶奶的欢心,好像在“未婚夫”这个苍白虚浮的名号之下,正在和林雀开始缔结起一种更深、更紧、更真实的联系,盛嘉树这会儿高兴得很,很大方地不拈这一点儿闲醋。 夕阳沉入云层,橘红的余晖铺满校园,林雀望了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想起来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正要去校史馆看戚行简的照片来着。 只是被那件事一搅和,已经彻底没心思了。 林雀把奶奶和林书一直送到校门口,从校车上下来一抬头,刚刚稍有些放松的情绪又开始绷紧。 ——池家夫妇两个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池夫人看起来也冷静下来了,只是往这边走的步子仍然很急促,目光落在林书脸上挪不开,跟他们约定明天早上去做鉴定。 林雀答应了。 夫妇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盛家车子已经等在旁边,盛嘉树捏了捏林雀的肩膀,说:“叫我家司机送奶奶和弟弟回去,你不准拒绝。” 林雀有一点心不在焉,确实没拒绝,校门口有许多学生在送别自己的家人,不断扭头看他们。 好像几小时前发生的那件事已经快速传开了。 ——在这么一个参观活动中竟然碰上自己弟弟可能的亲父母,这件事确实够离奇,离奇到如果自己不是主人公,林雀大概也要多看上几眼。 林奶奶和林书依依不舍地上车走了,盛嘉树跟林雀并肩站着,目送车子在夕阳下走远,好像他和林雀真的是一对亲密的伴侣。 感觉好到盛嘉树恨不得叫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滞,不要再往前。 但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事。 池昭在原地踟蹰半晌,终于鼓起勇气要过来和林雀说话,林雀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跟盛嘉树转身登上了校车。 他平等地敌视每一个企图夺走弟弟的人,哪怕知道自己这是在迁怒。 池昭僵滞在原地,感觉到巨大的失落。 在此之前,明明林雀还愿意跟他说几句话的。 望着远去的校车,池昭暗暗希望母亲的猜测是对的。 如果是对的,池昭和林雀拥有同一个弟弟,那是不是就可以借此离林雀更近一些啊。 第135章 身处舆论中心的人,一举一动都不缺人窥探,更何况今日林雀本就大出风头。太阳都没彻底落下去,林雀和池家发生的冲突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此前他们只知道林雀无父无母,却不知道就连弟弟都是垃圾堆里捡来的,还这么巧就有可能是池家的孩子。 池家在中心区这些少爷们看来自然是不值一提,在八区当地却也是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要不也不能供池昭来这儿念书,谁知道林雀竟然还成了池家夫妇的恩人。 偏偏池昭还和柳和颂存在一些关系,而柳和颂也曾想跟林雀发生一些关系……弯弯绕绕,狗血淋头,叫人不自禁要感叹一声:“缘分啊……” 论坛上吃瓜吃得忘乎所以,顺便又把还缩在医院“养伤”的柳和颂拉出来一阵鞭尸,戚行简面色冷沉,翻了半天才找到林雀这时候在哪儿。 【好家伙,发生了那种事,咱们在这儿吃瓜吃得乱糟糟,人林雀又跑图书馆学习去了!】 戚行简关掉手机抬脚离开,展馆里男生们面面相觑,不敢多问一句话。 从送走那一大堆领导贵宾后戚行简就明显心情很不好,周身冷空气冻得人都不敢大声喘气儿。 也是稀罕,戚行简从来喜怒不形于色,还没见过他情绪如此外显的时候。 · 林雀跟学校请好明天的假,就来图书馆了。 春日会他已经无心参加,闷在某处胡思乱想也只是浪费时间,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怕。 第197章 傅衍坐在对面,趴在桌子上默默瞅着他。 那视线真是光明正大、存在感强烈。林雀抬眸对上他,说:“傅哥不去玩,干坐在这儿干什么。” 他脸上有花? 傅衍只唔了一声,说:“你学你的。” 还是盯着他。 “……”林雀就低下头去不管他了。 文史厅除了他俩一个人也没有。傅衍毫无形象地趴着,一条胳膊伸长了枕着脸,歪着脑袋自下而上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 他想安慰来着,但林雀平静得太正常,好像那件事对他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完全不需要那么一两句空洞的安慰。 但不知怎么的,傅衍就想坐在这儿,好像外头花团锦簇的热闹忽然尽数失去了吸引力,宁愿待在安静到沉闷的图书馆,盯着面前的人看不够。 林雀低着头看书,睫毛垂落,因此眼尾那一抹上扬的弧度就很明显,带着能割伤人的冷漠,真把傅衍当了个无物。 傅衍不敢保证自己那点儿遮遮掩掩的担心有没有被林雀看出来,可看他这样不在意,心里又有些不爽。 林雀任由林书动不动往怀里扑就算了,这阵子还为了盛嘉树疏远他,在宿舍连一句闲话也不肯跟他多说,下午盛嘉树追上去掺和林雀的家事林雀也没有拒绝,难道还真把盛嘉树当林家的“自己人”了? 傅衍越想心里越刺挠,换了条胳膊枕着,眼珠子往上翻,直直盯着林雀。 他手长脚长,块头高大,这样趴着盯住人看的时候宛如一头沉默的狮虎,任谁也无法忽略他灼灼的视线。 林雀头都不抬一下。 傅衍摸了下嘴唇,忽然问:“姓盛的到哪儿去了?” 林雀回答:“被人叫走了。” “明天他是不是要陪你一块儿去医院?” “嗯。” “……” 傅衍无声骂了句脏话,终于图穷匕见:“你现在跟他是怎么回事?” 林雀翻着书,淡淡道:“就那么回事。” “林雀。” “嗯?” 傅衍憋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问:“你不会跟他谈恋爱的吧?” 林雀发现自己对类似的质问竟然诡异的有点儿习惯了。 怎么谁都要来对他表示一下这种关心。 林雀面无表情:“我不会跟任何人谈恋爱。” 傅衍当即就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艹,谁叫你多嘴问这一句! 问都问了,傅衍很不甘心地继续问:“真不会?” 林雀终于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子无声看向他。 傅衍挑了下嘴角,若无其事一样玩笑:“这也说不准吧,事情总是会变的。” 林雀看了他两秒,某一个瞬间隐约觉得好像从傅衍的眼睛里看见了和程沨那个对视中类似的含义。 含着笑,眸心却很深,仿佛欲言又止,有什么东西藏在表面一层浅浅笑意下,在蠢蠢欲动。 林雀垂了眸,无可无不可似的说:“或许吧,你说的也挺有道理。” 傅衍心头一喜,还没说话,就听他继续道:“不过我能跟谁谈?跟傅哥你谈么?” 傅衍猝不及防地怔住。 林雀撩起睫毛,黑沉的眼睛直直盯住他,削薄唇角晃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开个玩笑。傅哥大约是看不上我的。” 声音轻轻的,袅袅飘散在图书馆安宁的空气中。 这话肯定也不是否定也不是,傅衍恍恍惚惚想——他刚刚是不是撩了我一下? 这念头堪堪冒出个头,心脏上紧跟着就像蚂蚁爬过一样痒得不行,傅衍半抬着头,望着林雀唇角那一抹轻微的笑意,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林雀还在盯着他看,慢慢握紧了手中的笔。 一道脚步声由远至近,林雀神色恢复冷淡,低下头去继续看书,过了好几秒,傅衍视线微微一错,对上戚行简沉沉的目光。 傅衍一下子坐起身,脑子里还是空白的,下意识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的表情:“戚哥这会儿不去忙,跑到这儿来是做什么?” “忙完了。” 戚行简嗓音淡淡,重新抬脚,径直到林雀身边坐下来。 然后抬眼看向傅衍:“你到这儿来又是做什么。” 戚行简从来不是会把攻击性外显的人,冷不丁反问这一句,倒叫傅衍一怔,蓦地一阵紧张,下意识去看林雀的反应,林雀却只看着书,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傅衍暗自松一口气,心里头却越发不得劲起来,盯着戚行简微微冷笑:“戚哥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 傅衍冲戚行简挑眉,来啊,继续啊,互相伤害啊,林雀才说过他不可能跟任何人谈恋爱,戚行简敢暴露私心吗? 根据对林雀的了解,他敢打赌,但凡在时机尚未成熟的这时候突然被林雀知道了他们几个那点儿心思,只怕林雀立刻就会离他们远远儿的,再也不给接近的机会。 戚行简淡淡瞥他一眼,没吭声,径自低头看手机。 傅衍就又挑了下眉,有些得意。 他就知道戚行简没那个胆子。 只是心底微微的酸涩起来,望着林雀发呆。 他直觉“还不到时机”,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迎来那个“时机”,傅衍心里也没底。 林雀太冷漠,也太热爱学习了,又那么忙,学习之外就是兼职,下午好容易看着放松了那么一会会儿,又遭遇弟弟身世这种狗血的事情。 傅衍以前名声不大好,也不过是兴致来了喜欢在酒吧、球场这样的地方顺手撩一撩小男孩,撩了又不负责任,类似于蹲下来逗逗路上偶遇的小猫,只管自己高兴,谣言传来传去,就说他是花花公子私生活乱什么的。 论正儿八经地追人,傅衍还真没那个经验。 虽然他会玩儿、打乳钉、爱撩骚,唯有天知道他现在还是个纯情大男孩! 时间在发呆中一分一秒的过去,安静到只能听见林雀笔尖擦过纸页的声音,戚行简悄无声息抬起眼,傅衍一无所觉,依旧大剌剌在桌上趴着,眼睛直直盯着戚行简身边的人。 傅衍长相是很粗犷野性的风格,这样自下而上撩起眼盯着人看时,狭长眸子里露出下三白,其实十分阴鸷且具有压迫感,然而这样望着林雀时,却只剩下静默的贪恋和痴迷。 蠢狗。 ——戚行简垂落眼睫,公正而客观地如此评价。 八点整,林雀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无声闪烁,提醒他该去酒吧上班了。 林雀开始收拾东西,戚行简抿着唇,关掉了手机。 他还有事忙,不能跟着去,偏偏傅衍黏在这儿,叫他想跟林雀单独说句话都不能够。 林雀拎起书包往外走,傅衍走在他旁边,说:“那你明天什么时候出校?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雀顿了顿,刚刚在学习中安定下来的心因为被提醒了明天的铡刀又开始有些烦躁,但没表现出来,淡淡回答:“七点钟。回来时间说不准。” “喔……” 戚行简忽然快走两步,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垂落下去的手紧紧攥了下林雀的手腕。 男生掌心很热,宽大有力,没有一丝缝隙地贴住林雀微凉的手腕。林雀抬头,戚行简垂眸,很快松了手,眸色深沉,静静对视一秒,就越过他走到前头去了。 察觉到林雀忽然的停顿,傅衍扭头看他:“忘拿东西了?” “……”林雀摇了摇头,嘴唇抿起来,盯着前头男生高大挺拔的背影。 戚行简左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走得不算慢,已经踏出文史厅大门了,再转一个弯,背影就消失在空荡荡的大厅中。 傅衍跟着望了一眼,哼笑一声,跟林雀讲:“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儿不正常?” “嗯。” “是很不正常。” 林雀神色冷淡,右手腕偷偷蹭了下裤子,才勉强驱散手腕上那种被紧箍过的触感残留。 傅衍没想到他会接这话,一愣,立马就咧嘴笑起来,对这个话题兴致勃勃:“你觉得他哪儿不正常?” 这回林雀没吭声。 两部电梯,一部已经下去了,林雀和傅衍走进另一部,轻轻磨牙。 何止不正常,简直就是有病。 欠收拾的病! · 第二天,春日会继续。今天更热闹,因为长春公学女校区的学生们要来参观交流了。 年轻的女孩子们蝴蝶似的飘入校园,娇俏漂亮的脸蛋衬得海棠都失去光彩,笔挺整洁的校服襟口压着黑领带和金领带,气质卓然,贵气逼人。 男生们兴奋起来,打扮都比昨天更精心,“不经意”地展现自己的帅气,论坛上关于林雀的帖子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结果有几个女孩子们寻找到相熟的男生,张口就问:“你们这儿那个叫林雀的男生今天在不在?” 男生们:“………” 第198章 男生:“他……他今天不在。” 女孩脸上划过失望,又问:“听说昨天他的画拍卖出了一千万?还是戚家那位老太太买下的?” “不,不是他的画,是画了他的画……”男生们生不出嫉妒,只好悻悻地带人去看画。 春日会的展品在这两天会一直展出,沈悠的那幅画仍旧放在昨天的位置,已经成为了一个著名的打卡地。 “拳台上看着那么野,画里头怎么这样乖……” “软软的,像小猫,不知道真人到底怎么样。” “好可惜……” 女孩子们笑语欢声,沈悠停在不远处,垂眸看手机。 叮咚一声,林雀在“到医院了?”这条消息下回复他:【嗯,到了。】 【好。】沈悠打字,【等结果最快要三个小时,你顺便带奶奶和弟弟做个体检。我都安排好了。】 那头迟迟没动静,沈悠很耐心地又发:【昨天那一千万善款中有你的功劳,所以你尽可以享受我家医院的公益项目,林雀,别拒绝。】 迟疑片刻,林雀回复:【谢谢沈哥。】 沈悠弯了弯眼睛:【别客气。】 林雀按灭手机抬起头,医生已经采集了双方的样本,拿进检测室去了,雪白灯光冷冷照亮长长的走廊,池家夫妇与他们分坐两侧,池夫人紧紧抓着手包,形容憔悴,双眼红肿,完全不复昨日的光鲜,一直盯着林书目不转睛。 林雀面无表情。内心里的猜测和恐惧已经令他几乎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甚至要亲眼看着采集样本才放心。 就算那把铡刀真的要落下来,也该叫他彻彻底底的死心才行。 走廊那头电梯间里走出一位医生,说可以开始体检了,林雀立刻带奶奶和林书起身走人,不想多面对池家夫妇一秒钟。 池夫人盯着林书的眼神那么渴望、执拗和伤心,是一位真正深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但林雀不会动摇,因为他同样非常、非常地需要林书。 他是很自私的人,只想顾着自己,才不管别人有什么苦衷。 林书和奶奶去体检了,医生看向林雀:“少东家说小林先生也需要——” “我不用。”林雀摇头,“给他们检查下就行,谢谢你。” 医生也不多问,很忙碌似的转身走掉,林雀往窗边走了两步,望着窗外的花园。 今日仍然是晴天,很晴朗的阳光从高高的落地窗外肆无忌惮倾泻而入,给林雀乌黑发丝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芒,私人医院绿化优美,林雀垂眼望着楼下姹紫嫣红的花园,薄唇微微抿起来,优美流畅的侧脸线条紧绷出冷硬的质感。 肩膀被一只手按住,盛嘉树低声道:“不怕。” 林雀看了他一眼,眼帘垂落,没吭声,盛嘉树也不再开口,安静地注视着他。 那种仿佛成为了林雀依靠的感觉又来了。 盛嘉树亲自陪着林雀来做鉴定,在他或许最惶惑不安的这时刻陪伴在林雀的身边,给他托底,做他最沉稳的依靠,盛嘉树望着林雀被阳光投下阴影的睫毛,在这一刻隐隐明白了什么叫“责任”。 不是生来就被家族赋予的责任,不是父亲严厉训斥中耳提面命到叫人喘不过气来的“责任”,而是平生第一次,在心意完全自主的情况下,第一次想要主动承担的“责任”。 原来,“未婚夫”不是玩具,不是苍白虚假的头衔,带给他的更不仅仅是约束和用来占有林雀的理由。 而是责任,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保护一个人、支撑一个人的坚定,是将全部耐心和温柔尽数交付的心甘情愿。 盛嘉树的心脏仿佛泡在了温水中,酸酸软软,微微发胀,他终于不再想“林雀可算是乖乖的了”,而是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了心疼。 为林雀隐忍不发的惶然不安而心疼。 盛嘉树忍不住抬手,手指轻轻碰了下林雀的耳垂,张口欲言,余光里忽然瞥见了一个人。 林雀也察觉了那道轻轻的脚步声,回头瞥去一眼,对上池昭拘谨忐忑的目光。 林雀冷淡地收回视线,盛嘉树说:“有事儿?” 语气不算好。因为池昭叫他总想起某个对林雀心怀不轨的垃圾。 他想收拾柳和颂很久了,那家伙却一直龟缩在医院不返校,叫盛嘉树心里头憋着的那口恶气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池昭踟蹰了下,鼓起勇气说:“我想……跟林雀说几句话。” 上一刻还在反省“占有欲”的盛嘉树想也不想,立刻冷冷道:“他不想跟你说话。” 盛嘉树对池昭没有恶感,犯不上,但跟池昭有牵连的人总是叫林雀不痛快,于是盛嘉树也跟着对池昭不痛快起来。 经受过柳和颂的折磨,池昭对这些贵族子弟十分畏惧,但此时他竟然没有退缩,望着林雀说:“你……你想不想知道,我弟弟以前的事情?” 林雀眼睫动了动,抬眸看向他。 盛嘉树皱了皱眉,盯着池昭走过来。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的,替我妈妈。”池昭咬着嘴唇,轻声道,“昨天她情绪太激动,就那么喊出来……抱歉。” 盛嘉树昨晚看过论坛,知道上头又开始说林雀的出身,一撮人再次把十四区拉出来各种议论,不乏偏激傲慢之言。 盛嘉树冷笑一声,池昭有些惊慌地望了他一眼,白着脸低下头。 林雀没搭这茬,黑漆漆的眼珠子静静盯着他:“直接说你那个弟弟的事儿。” 于是林雀就听到了一个跌宕混乱的悲剧。 ——池夫人第一胎生了池昭,还想要一个女儿,谁知道第二个孩子长到两三岁,一个没看住,从花园跑出去出车祸没了,池夫人亲眼目睹现场,悲痛欲绝,几乎快要活不下去,半年后却意外有了第三胎。 这种情况下这孩子来得并不巧,池先生顾及妻子的身体,原本不想要,池夫人却认定这是女儿见不得妈妈难过,重新回来了,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池先生自责又没办法,只得小心翼翼地养着,然而池夫人命途多舛——生产时遭遇了大出血,险些一尸两命。 池先生倾尽资源调来所有能调动的血库,好容易救活了妻子,除了这第三个孩子不是女儿外,好像是一个艰难曲折又幸运美满的故事。 直到池昭十四岁、弟弟九岁的那一年,小儿子被池家商场上的竞争对手绑架,池先生解决了仇敌,第三方绑架犯却起了贪念,拐了小孩不知所踪。 这几年间池夫人几度寻死又几度振作,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查小儿子的下落,然而人海茫茫杳无音信,谁知道就这样偶然地看见了林书。 池夫人昨天其实已经很克制,参观结束后回到酒店就控制不住了,几乎哭了一宿,一夜未眠。 盛嘉树皱了皱眉,沉默下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不仅仅是林雀的珍宝要被人夺走,林书同样是另一对父母绝望中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池昭咬着嘴唇,迟疑了下,还是隐瞒了父亲原本的打算。 池夫人现在显然是死死抓住了这一根稻草,几度失去心爱的孩子,她必定再受不了希望落空后的绝望,池先生昨晚上一直抽烟,期间在临时请假赶去酒店陪伴父母的池昭头上揪了根头发。 知父莫若子,池昭就猜到父亲可能打算在样品或者鉴定报告上做点儿手脚,无论林书是不是他们的孩子,他都得是。 谁知道林雀这样警惕,非得亲眼看着医生采集样本,还拒绝池先生开始选定的鉴定机构,来了中心区沈家的私人医院——一般来说医院不是能做鉴定的地方,但沈家的医院不仅能做,而且很权威。 池家的手根本没办法插入这里,现在不仅仅是林雀在等待头顶那把看不见的铡刀,他们家也是。 盛嘉树和池昭都望着林雀,林雀只垂眼盯着窗外,面容冷漠,一言不发,侧脸绷紧到透出玉石一样冰冷坚硬的质感,仿佛对这个蜿蜒曲折、惨痛悲伤的故事无动于衷。 池家想要林书,林雀也想要。林雀在林书最像自己的那瞬间救下了林书,在林雀心底林书不仅仅是弟弟,更是另一个他自己。 林雀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从小孤单无依,备受欺凌,没有人需要他,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谁,不过是飘在风里的一片枯叶,浑浑噩噩,漫无目的,不明来路,不知归途。 跟垃圾山上随便一个什么东西没有两样。 女教师给了他一个家,却为给他做手术救命赔上了自己辛苦多年的微薄积蓄,林雀在这个“家”里待得并不安心,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一个累赘,一个灾星,一个毫无价值的废物。 直到林书来到他身边。 奶奶给了他一片遮风避雨的屋顶,林书给了林雀在这世上的根。林书这样大了还喜欢动不动跟林雀撒娇弄痴,不过是林雀有意无意的默许和纵容。 他喜欢林书像乳燕投林一样扑进他怀里,喜欢林书清清脆脆地叫他哥,喜欢林书仰起脸,满眼都是林雀的模样。 第199章 这让林雀感觉到被依赖,感觉到踏实和安心,叫林雀觉得自己不是废物,叫他发现林雀也是一个有价值的、强大的人。 林雀是一棵并不那么健壮的树,林书是缠在树干上的藤,他们共生在十四区那片肮脏贫瘠的荒土上,相互依偎,从对方身上贪婪地汲取生命的温度。 池夫人失去自己的小儿子或许不能活,可要叫人把林书从林雀身上撕下来,一样是剜心裂骨、抽筋剥皮的痛。 · 体检项目繁多,奶奶和林书一去不回,池夫人焦虑到坐不住,找过去陪他们,林雀没有动,生熬着一分一秒的时间。 池先生在吸烟区一根一根地抽烟,盛嘉树也没离开,安安静静地陪伴着林雀。 就那么在窗边足足站够了三小时。 是少东家亲自叮嘱过的事,医院效率奇高,医生鞋跟有节奏地敲击着一尘不染的地板,拿着报告走出来:“结果出来了。” 盛嘉树倏然扭头盯住医生手里的那张纸,过了好几秒,林雀才像一尊快要石化的雕像般一寸寸僵硬地转过脸,黑漆漆的眼珠子像两枚冰冷的无机玻璃球。 池先生掩唇咳嗽着大步上前,高跟鞋急促地敲击地面从他身边越过去,池夫人一把夺过鉴定报告,瞳孔剧烈颤动着下滑,盯住最后一行的结论。 下一秒,池夫人腿一软,站不住似的往下倒,被丈夫一把抱在了怀里。 盛嘉树没察觉掌心里捏出了汗,竟然真真切切为这件事感觉到紧张,然后就看见池夫人笑着哭出声:“是……是我的安安……” 在场几个人脸上都有一瞬间空白。 一秒后盛嘉树反应过来,猛地扭头去看林雀,林雀仍维持着僵立的姿势,最后一丝血色都在脸上褪了个干净。 池先生怔住了好几秒,也忍不住笑起来,池夫人喜极而泣,快步奔向林雀身边呆立的林书。 林奶奶第一反应是去看林雀,林雀却像是完全没有了生气。 一方喜悦难自禁,一方面如死灰,这样的画面医生见多了,微微后退几步,掏出手机给少东家告知结果。 “安安,安安,我的安安。”池夫人声音颤抖,隔着好几步就朝林书伸出手,“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林雀突然一把抓住林书往自己身后一带,严严实实挡住他,黑涔涔的眼珠子直直盯住池夫人。 池家夫妇失而复得,悲痛多年的心重新被喜悦充盈,激动之余也对林雀这种举动多了些理解和宽容,池先生温声道:“多谢你了林同学,你真是我们池家的恩人,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一定竭尽所能满足你。” 池夫人反应过来,也赶紧停住不去刺激他,目光克制不住去看林雀身后的林书,笑着不断点头:“对对,你是我家的恩人,你说什么我们都答应你。” 林雀僵硬的眼珠微微颤动,嘴唇嚅动,说了句什么,池夫人没听清,林雀很快又说了一遍:“他是我弟弟。” “他是……我的弟弟,不是你们的儿子。”林雀眼神有些空洞,喃喃说,“我不会让你们夺走……” 池夫人一愣,从地上捡起那张纸:“你看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确认存在母子关系呀,安安就是我的孩子,林同学……” “是假的。”林雀打断她,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又粗哑,“是假的!他们检测错了!林书是我弟弟,怎么可能是你们的儿子!!” 他的失态超出了所有人预料,盛嘉树神色微凝,医生动了动嘴唇,忍住了没出声。 池夫人能理解林雀这样子,但迫切想要带回爱子的心让她也有些焦急起来,说:“怎么可能会有假?这是你自己挑的医院,是你亲眼看着医生取样,这还是、这还是沈家的医院,怎么可能会有假?” “我不认。”林雀执拗地摇头,脸色煞白,重复道,“我不认,你们非要抢走我弟弟,我们就法院上见!” 池夫人一愣,池先生也微微皱起眉,池昭呆立在一旁望着林雀不敢说话,林奶奶担忧地叫了声:“雀雀……” 林书被林雀死死抓着手,抬眼望着林雀后脑勺,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盛嘉树沉默地上前一步,把林雀挡在自己身后。 “池夫人,池先生。”盛嘉树冷冷道,“你们是林书父母没错,但要不是林雀,只怕林书在几年前就已经死了,他不欠你们什么,更没有把自己弟弟立刻就要还你们的义务,他不愿意,林书也不愿意,你们非要抢人,就回去请律师吧。” “安安怎么会不愿意!”池夫人急了,把检测报告抓得哗啦响,“他是我怀胎十月、几乎搭上一条命才生下来的孩子啊!是,林雀是救了他,我也很感激,他舍不得我们也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啊!他要什么我池家只要能拿得出来的就给他!你们开口就说要打官司又是算什么?” 她说着又哭了:“安安还生着病……我们家有钱!能给他更好的治疗,你们林家能吗?你们养不好他,还要霸占着我儿子不还给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林雀猛地咬紧了牙关,牙尖磕破了口腔内膜,弥漫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池先生扶住池夫人,理智上觉得妻子这话不妥当,可作为丈夫和父亲,他只会心疼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他们预料到林雀不大肯轻易点头,但林雀如此强硬的态度也让他们感觉到棘手。 盛嘉树皱起眉:“池夫人还请慎言!林雀怎么就养不好林书?” 林雀已经尽他最大努力去养林书了!池夫人这话简直就是拿刀子往林雀心上捅。 “他能养好?他能养好?”池夫人被林雀的强硬和林书的抗拒刺激到,情绪开始失控,“他自己在长春念书出风头,却叫我的安安随便读一个普通中学!安安还生着病,万一有个意外怎么办?这叫能养好?” 盛嘉树面色铁青。 林雀的卖身合同是要求林雀拿命护着他,在来盛家之前林雀显然并不知道自己能继续念书,这是碰巧了盛家父母愿意安排他跟盛嘉树去学校,可要是事情的走向不这样呢?要是盛家只安排林雀去做盛嘉树身边最低等的下人呢?要是盛嘉树人品低劣,对林雀非打即骂百般折辱搓磨呢?! 偏偏盛嘉树这时候又不能把林雀卖身给林书治病的事情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 “池夫人这话过了!”林奶奶也很生气,皱眉说,“林雀为林书做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就这样胡乱污蔑他,要不是林雀护着他,林书早死掉不知多少回了!你连自己儿子见都见不到,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他!” 林雀死死咬着牙,手一直在发抖。他说不出任何话,林书被他养得很差是事实,他供不起林书念更好的学校也是事实,看似他身边人多势众,然而面对一个母亲溢满泪水的眼睛时这些辩驳都那么苍白。 林书难受得要命,挣扎着从林雀身后钻出来,咬牙哭着说:“不准你这么说我哥!我的命是他救的,我愿意跟着他,我叫林书,才不是什么安安!” 池夫人如遭雷击,要不是丈夫扶着她就要摔下去,绝望又痛苦:“安安,安安,你怎么能这样说妈妈,你都忘了吗?我,我差点死掉,好容易才生下你……心惊胆战把你养到九岁,你失踪后我难过到活不下去……你是妈妈的命啊!” 林书哭得止不住,池夫人没有错,林雀也没有错,他不该对自己的生身母亲讲这种话,可他忘记了九岁以前的事情,只知道林雀是他哥,只记得和林雀相依为命的岁月。 是把他捧在手心里,每天超负荷工作近二十个小时也要供他吃穿念书的哥哥,是遭遇混混围堵遍体鳞伤也要牢牢把他护在背后的哥哥啊! 母亲肚子上有给他生命的刀疤,林雀身上,也有好几个伤疤是为护着林书落下的—— 情绪过度激动,心跳越来越快,林书脸色迅速煞白,手足虚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哥……” 他微弱地叫了一声,猝不及防间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僵立原地神色空洞的林雀条件反射去拉他,却因为四肢僵硬没抓稳,被林书带着倒下去,仓促间只来得及护住林书的后脑。 变故陡生,池夫人尖叫一声踉跄扑过去,几个人乱作一团,唯一冷静的医生立刻一边叫人一边赶上来做急救。 林雀脑子里还是一片茫茫的空白,身体做出了反应,脑子里却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混乱中被什么人从林书身上推开,又被什么人扶起来,盛嘉树神色慌张:“林雀!你吐血了?!” 林奶奶浊泪溢出眼眶,一声声叫着:“雀雀,雀雀……” 林雀茫然地望望面前两张脸,又转头去看旁边。 池家夫妇并池昭围着林书惊慌又焦灼,医生跪在地上正在给林书做急救,语气冷静又快速:“都散开叫他呼吸——患者此前病历有哪些?过敏药物有没有?” “白血……白血病……”林雀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猛地推开盛嘉树爬过去,“他有慢性白血病!” 第200章 池夫人身体晃了晃,就一声不吭软绵绵地倒下去了。 池先生下意识扶住妻子,脸色一片煞白。池昭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望着林雀。 林雀被盛嘉树拦腰抱住拖回去,衣服揉得凌乱,漆黑发丝胡乱掉下来遮住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苍白薄唇上,淡红色血水从唇齿间溢出来,还只管盯着地上晕厥的男孩,惊慌、恐惧又狼狈。 他们从没见过林雀这样狼狈的样子,林雀从来是沉郁的、冷漠的、强悍的、不可动摇的……林奶奶泪流满面,喃喃说:“造孽啊,造孽啊……” 林雀挣扎着要往林书跟前扑,盛嘉树差点儿抓不住他,咬牙低喝:“这是在医院!林雀!你冷静一点!!” 场面混乱成一团,幸而担架和医护人员很迅速就赶来了,林书被抬上担架,池夫人悠悠醒转,茫然了一瞬,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跟着担架跑。 林雀也要爬起来,然而一动不动僵立数小时的腿不太听使唤,爬到一半儿又踉跄着摔下去,被盛嘉树一把捞住腰。 这次盛嘉树没拦他,一手抓着林雀胳膊一手搀起林奶奶,带着两人大步追上担架床。 电梯里一位护士抱着文件夹正要出门,吃惊地望着一大堆人,赶紧后退几步腾开地方。 厢门关闭,护士也没出去,但谁也顾不上去关注角落里这么一个人。 一大堆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飞快奔过花园冲向急救部,池夫人直接甩掉高跟鞋紧追其后,池先生紧紧扶着她,池昭跟在后面捡起两只鞋,忍不住回过头。 只望见林雀惊慌失措,一丝血色都无的脸被阳光一晃,煞白得扎眼。 他昨晚还想要是林书真是池家的孩子就好了,却完全没想到,失去弟弟的可能会让林雀这样的失控。 ——原来林雀愿意搭理一下他,只是因为池昭这张和林书相似的脸。 很不合时宜的,池昭脑子里划过这样的念头,抱着母亲的高跟鞋失魂落魄地追上自己的父母。 林书被顺利推入急救室,一堆人面对着紧闭的大门呆立了半天,才后知后觉感到了高度紧张的虚脱。 林雀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几乎水米未进,情绪剧烈波动又快速奔跑后眼前一阵阵发黑,盛嘉树察觉了他的虚弱,赶紧扶着他坐到旁边椅子上,又折返回去找落在后头的林奶奶。 池家夫妇也在对面坐下来,两家人泾渭分明。这时候那小护士举着文件夹终于试探地开口:“那个,这里是体检报告……” 小护士才刚实习,体能没锻炼出来,气喘吁吁的,把文件夹给林雀递过来。 池先生腾一下起身夺过文件夹,直接翻到林书那份,一目十行看过去,就微微咬紧了牙关。 池夫人顾不上穿鞋,从丈夫手里抓过来看,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一把抓起那几张纸冲林雀劈头盖脸摔过去,声音颤抖嘶哑,如失子的雌鸟声声泣血:“你根本就养不好!!” 体检报告在林雀头顶散开,雪花一样纷纷飘落。盛嘉树一脚踏入走廊就看见了这一幕,瞳孔骤缩—— 林雀低血糖症状还没缓过来,后背上一阵阵冒出冷汗,茫然地仰起脸望向面前的女人,在纷飞飘散的雪白纸张和不断迸溅的金星间对上了一双通红的、溢满泪水的、眸光惨痛的眼睛。 是……属于一位深爱着自己小孩的母亲的眼睛。 第136章 “你凭什么打我雀雀!!” 林奶奶扯着苍老沙哑的嗓子喊,快步奔过去狠狠推开池夫人。 池夫人踉跄着跌坐到椅子上,捂着脸痛哭起来。池先生也愣了愣,反应过来立刻说:“抱歉,我们太激动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一向温和从容的老太太会突然爆发,盛嘉树都愣住了一秒,赶紧追过去搀住气喘吁吁的林奶奶。 奶奶……林雀无声地张了张口,茫然地望着挡在他面前的老人。 林奶奶头发有些跑乱了,花白发丝散在耳畔,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淌下来,猛地一指林雀:“林书被林雀捡回来的时候发高烧快要死掉!林书没户籍上不了学林雀去给人打黑工赚钱塞红包才求着人给上户口!林书身体不好常常生病,医药费从哪儿来?是林雀冒着生命危险下海采珠赚来的!你昨天戴的珍珠项链,很大很圆很漂亮是么?那上面说不定就沾着林雀的半条命,沾着你儿子的医药费!” 池夫人猛地抬起头,愕然地望着她。 林奶奶胸膛剧烈起伏,哑声道:“你怪他养不好林书?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林书查出白血病,你知道林雀多难过?你知道你儿子发病这么久还活蹦乱跳是谁拿自己的命在养他?你怪林雀在长春公学出风头,那是他把自己卖给有钱人当、当……就为了给你儿子治病!!” 林奶奶蓦地失声,按着胸脯急促呼吸,半晌后哽咽着说:“我宁愿他不要出这个风头……” 急救室门前不知何时已一片寂静,反出冷光的走廊上回荡着老人凄楚的哭声。 “你光记着那是你儿子,可那也是我家雀雀看得比命还重的弟弟——” 池昭脸色一片苍白,怔怔望着长椅上那个瘦削单薄的青年。 原来,原来这才是林雀成为盛家大少爷未婚夫的真相。 池夫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眼泪无声湿透了衣襟,池先生一手扶着她肩膀,神色复杂地沉默。 盛嘉树直勾勾盯着林雀的脸,死死抿住了嘴唇。 他当然知道林雀为什么愿意签合同,为治病卖身这种桥段在电视剧中已经变成味同嚼蜡的烂梗,然而当这种事真的发生在现实里、发生在林雀的身上,被一个老人哽咽着倾诉出来……盛嘉树感觉到一股难言的痛楚蓦然汹涌,那颗从来傲慢冷漠的心脏像被扎了一千根银针。 那时候的盛嘉树在听完陈姨汇报时是什么反应?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轻蔑到甚至不屑于发表刻薄的挖苦,随手将“未婚夫”的背调资料轻飘飘丢开,向后靠入昂贵奢华的沙发,开始在心里琢磨该怎么叫那个不择手段的穷鬼乖乖儿滚蛋。 “……奶奶。” 一片死寂中,林雀轻轻开口,声音喑哑颤抖,抓住老人的手:“别哭。” 盛嘉树恍然惊醒,立刻扶着林奶奶坐下,阴沉沉盯一眼池家夫妇俩,大步走去随手抓了个竖起耳朵听墙角的护士,要了纸巾、温水和葡萄糖。 祖孙俩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一样石头似的冰凉。林雀用掌心不断抹去奶奶的眼泪,一颗心依旧茫茫然落不到实处,心脏一阵阵绞痛。 自己还是太没用——他早长大了,该护着奶奶,他发过誓要叫奶奶享清福的,却还叫奶奶为他这个没有血缘的孙子这样难过。 湿巾被人递到手边,盛嘉树声音低哑:“拿这个擦。” 擦完眼泪的湿巾被人接过去,盛嘉树抽出张新的,半蹲下来握住林雀的手。 林雀下意识要抽开,却被他不由分说紧紧攥住:“别动。” 林雀看向他,盛嘉树垂着眼,神色冷沉而专注。林雀左手手背骨节上因为护林书的那一下在地面擦破了一点皮,还有些碰撞出来的淤青,盛嘉树指尖裹着湿巾,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擦干净,好像那点儿磕碰是什么了不得的伤。 大悲大恸后林雀思维还有些迟滞,木木地看着面前的男生,在盛嘉树伸手来捏他下巴的时候本能地闪躲了一下,又被他用力钳住了下颌。 “张嘴。” 林雀听话地张嘴,干裂苍白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斑斑点点的血渍,唇齿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盛嘉树呼吸蓦地一滞,身后池昭突然腾一下跳起来跑走,很快带着一位护士急匆匆返回,察看一番后就皱起眉:“不是吐血,是口腔内壁上的肉都被咬烂了。” 顿了顿,忍不住又说:“用这么大劲儿干嘛,不知道疼么?” 林雀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把自己咬成了这样。 消毒棉雪白地进去猩红地出来,在盘子里堆起那么多,池夫人攥紧了膝上的布料,池先生不由得起身往这边走了两步。 清理完创口,盛嘉树先喂他喝了几口葡萄糖,又换了温水来给他漱口。林雀全程都很老实,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望着他。 盛嘉树被他看的一颗心又软又疼,酸酸麻麻。林雀漱口后嘴唇变得湿润,有水珠子挂在唇珠上,微微颤动,倏然滚落没入唇缝。盛嘉树突然想亲他。 嘴唇动了动,盛嘉树勉强忍住。 直到吐出来的漱口水渐渐变透明,护士用钳子夹了药棉叫他含住,林雀听话地张嘴,雪白牙尖和柔软的舌头很吝啬地亮了个相,又消失在抿起来的嘴巴里。 创口比较严重,护士给他塞了大团的药棉,林雀腮帮子鼓起来柔软的弧度,像什么偷吃糖果的小孩。 只是脸色仍然苍白得可怕,衬得睫毛愈发漆黑,盛嘉树距离近,发现他瞳孔仍然微微涣散,木木的,茫茫的。 第201章 ……呆呆的。 盛嘉树猝然滚了下喉结,半蹲的那条腿突然沉下去单膝跪地,直起身偏过头,亲了下他的脸颊。 身边几个大人亲眼目睹,有一瞬间的吃惊,池昭微微张开嘴,难过地望着两个人。 过了好几秒林雀才给出一点反应,眉头蹙起,冷冷盯住盛嘉树。 触感和想象中一样柔软,盛嘉树抿了抿唇,心跳如擂鼓,神色越发温柔,轻声道:“不怕,弟弟会没事,我陪着你。” 池先生微微皱眉,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雀现在的身份。 池昭昨晚上告诉过他们了,说林雀是盛家独子的未婚夫,并且跟戚家继承人的关系很不错。 这意味着如果林雀一口咬死了不愿意,池家就很可能遭遇得罪盛家、戚家的风险。 事情真的很棘手。 急救室门上红灯变绿灯,紧闭的大门被打开,门外几个人瞬间顾不得胡思乱想,立马起身紧张地看过去。 “还好没什么大碍。”医生摘了口罩,很严肃地警告,“只是患者很忌讳情绪剧烈波动,家属以后绝对得注意不要刺激他。” 池夫人忙不迭点头,扑到担架床边去,担架咕噜噜推过面前,林雀目光追着上头带着氧气面罩安静沉睡的弟弟,鼻翼快速翕张了几下。 因为是少东家亲自叮嘱过的人,医院把林书送入了一间单人病房,高级私人医院的条件好得不像话,几个人站在装潢温馨舒适的病房里,终于能放下吊了半天的一颗心。 护士送来住院手续和费用单,池先生接过来毫不犹豫地在上头签字,签完准备要还给护士时稍一停顿,转手递给林雀:“你看一下。” 林雀接过来和奶奶一起看,林奶奶沉默了下来。 单子上列出的药物和设备是他们咬碎了牙也用不起的高价货,私人医院单人病房的费用也高得吓人。 林雀视线从单子上微微抬起,看见池先生在利落地刷卡。小小一张卡片那么一滑,林书就可以享受到接下来一整个星期价值数十万的精心疗治和休养。 而池夫人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凝视着沉睡的男孩,不断抬起手来擦眼泪,另只手紧紧攥着林书的手,发出细小的啜泣声。 池昭坐在母亲旁边默默给她递纸巾,池先生走过去摸摸妻子的头发,低头一起注视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 是林雀想象中一个完整温馨的家庭该有的模样。 护士拿着东西走了,房门轻轻闭合,空气重新陷入了安静。 盛嘉树给林奶奶倒了杯花茶,玻璃茶壶不轻不重磕到桌面,咔哒一声响,池家夫妇俩下意识回头。 “池先生,池夫人。”盛嘉树面无表情,冷冷道,“我认为,你们需要给林雀和奶奶道歉和道谢,你们觉得呢?” 一家三口愣了愣,池夫人低头擦了下眼泪又抬起来看林雀,目光微微躲闪,神色很复杂。 池先生确实对此感觉到愧疚,这半天所有人情绪都太激动,以至于弄成那种混乱的场面,很快说:“这是当然,很对不起,我们不该——” 林雀摇摇头打断他,最后望了眼林书,就低着头转身离开了。 步子很慢,背影单薄,苍白后颈在凌乱的发茬下半隐半现,露出清晰的棘突。 林奶奶立刻放下茶杯跟上去,盛嘉树皱了皱眉,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在扉页写下一串号码。 “后续的事情你们只管联系我,道歉和道谢,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盛嘉树语气冷淡,带着一贯的倨傲和不容置喙的独断:“今天我体谅你们的苦衷,但往后如果再发生这种无理由的污蔑和谴责伤到他,就休怪我跟你们不客气。” 池家夫妇沉默无言,看着他大步离开。 林雀和奶奶没走出多远,盛嘉树追上去问:“不等弟弟醒来么?” 林雀没反应,眼睛望着面前的空气,有些失神的样子。林奶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也好。”盛嘉树努力让语气更轻松一些,说,“我们先去吃饭,下午再来陪弟弟。沈家的医院还是很不错的,弟弟在这儿你总可以放心了?” 一步步走下台阶,林雀回头,望向住院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窗。 某一扇窗后,一家三口骨肉至亲满怀期冀和悲欣交集的爱意,正在等待男孩的苏醒。那幅画面对林雀是那样的陌生,陌生到叫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盛嘉树安静站在他身边,揣测林雀这样长久的沉默是在想什么,林雀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想什么。 只觉得空荡荡,白茫茫,暮春掺杂着花香的和风拂过他干涩的眼眶,林雀蓦地闭起眼,强行将那点儿热意一点一点逼回去。 他不会哭。事情还没有结束,这场仗他还没有输,林书一定是他的,林书只会是他的。 他要拼命抓住自己的根,不会容许叫别人挖走。 不就是比他有钱么?他会赚到的,他一定能叫林书随便住在这里安心地休养,能叫林书健康,也能叫林书享受更好的校园。 他一定会做到的——林雀咬紧了药棉,涣散空洞的瞳孔重新迸射出光芒。 第137章 因为涉及公子哥儿们人身安全责任问题,长春公学的事假不是一般的难请,又因为春日会两个校区参观交流的活儿傅衍、程沨包括戚行简一个都跑不了,所以憋着整整一天的担忧、不甘和烦乱在食堂终于见到林雀的时候,傅衍简直有一种“终于又活过来了”的感觉。 那个瘦削单薄的背影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刹那,傅衍一双阴沉的眼睛倏然亮起来,也不管旁边人在说什么话,立马大步奔过去:“小雀儿!” 男生们端着餐盘赶紧纷纷躲避,回头望见他三两步冲到林雀身后,大手亲呢地揉了把林雀的脑袋,朝他倾下身去,硬朗英俊的脸上笑容止都止不住:“终于回来了!哥哥可想死你了!!” 林雀仍然坐在靠窗的位置,华丽的桔红色余晖从高高的玻璃窗上铺进来,落在林雀乌黑浓密的发丝儿上,傅衍过于激动没收住力,林雀被他揉得脑袋往前一栽,却也没生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抬眸清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傅哥。” 咬字有些含糊,傅衍没注意,维持着一手插兜一手揉他脑袋的姿势,白衬衫下摆束在皮带里,弯下腰去望见林雀苍白冷淡的脸色,终于后知后觉想起他今天为什么请假,立马收敛了表情,放轻了声音问他:“今天……怎么样?” 林雀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着头没说话,身侧男生用力咳嗽了一声,冷冷道:“傅哥不去打饭么?” 傅衍这才发现盛嘉树还在旁边。 在胸腔里烧了整整一天的那股子妒火一刹那就旺起来,傅衍脸上温柔敛尽,阴鸷从眼睛里冒出了头。 他们都请不来假,偏偏盛嘉树就可以在这种时候陪在林雀身边一整天,他从来没如此嫉妒“未婚夫”这三个字儿。 嫉妒到咬牙切齿想揍人的地步。 但林雀的沉默叫他意识到什么,傅衍生生忍下冲到嘴边的难听话,定定望了眼林雀,起身去打饭了。 折返回来时林雀旁边又多了个人,是程沨。 ……腿脚这么快。 傅衍磨了磨牙,只得在对面坐下来,把骨头汤推给林雀:“不想吃饭就喝点儿汤吧。” 林雀吃饭速度一向都很快,这会儿却吃得很慢,筷子夹起来一点米在嘴里慢吞吞嚼半天,阳光笼着他低垂的睫毛,沉默而阴郁。 傅衍和程沨对视一眼,心中就微微一沉。 看这样子,只怕林书还真是池家的小孩。 但他们倒不觉得这事儿有多坏。池家也算是家底殷实的人家,林书被他亲生父母找回去,必然能很大程度上减轻林雀的负担。 而且两家好好商量一下,林书也还可以是林雀的弟弟么,或许池家为了感谢林雀还会给他一些报酬——这么一想,这件事对林雀来说甚至是百利而无一害。 但林雀状态看起来还是有点儿不寻常,程沨有意逗他开心,笑起来说:“这下可好,说不定池家也要把小书送来长春上学呢,以后可不就能天天在一块儿了?” 林雀一下一下嚼着米,还是沉默着不说话。 这可就太不对劲了——林雀固然冷淡安静,可平常别人跟他说话,林雀总还是会给出回应,很有礼貌的小孩儿,而不是这样,直接将程沨善意的开解当耳旁风。 就连傅衍这样粗疏的人都意识到了,不由微微皱起眉,却见盛嘉树在那儿用勺子划拉着一碗蛋羹,把好好一碗蛋羹搅弄得稀碎,然后把傅衍打给林雀的那碗汤推开,换成蛋羹。 “别吃米饭了,吃这个。” 声音低沉轻柔,温和得简直不像盛嘉树。 林雀微微摇了摇头,盛嘉树丝毫没有被拒绝的恼怒,轻声道:“我都划开了,不烫的。” 傅衍几乎立刻就冷笑了一声,丝毫不掩饰对大少爷这种争宠行为的讥讽。 第202章 林雀向来对盛嘉树不假辞色,盛嘉树以往的示好总会被他不软不硬挡回去,怎么着,能掺和林雀的家事,还陪林雀出去了一天,大少爷就觉得有底气摆起正宫的架子了么? 结果两人就眼睁睁看见林雀沉默了几秒,就把餐盘推开,接过那碗已经惨不忍睹的蛋羹开始吃。 盛嘉树就微微笑起来,很亲昵似的说:“我就说你肯定吃不了米饭,你还非要吃。” 说着将林雀才吃了几口的餐盘拽到自己跟前吃起来,全程对傅衍那一声嗤笑没有任何反应。 傅衍僵在了原地,程沨笑容一滞,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他们直觉今天必定发生了什么,但林雀比往常更沉默,几乎一直垂着眼不吭声,盛嘉树也全然不同以往那样,看见他们凑到林雀跟前来就摆脸子发脾气,反而很安静,安静到甚至有一点儿温和,简直像是突然就变了个人。 傅衍和程沨几次试探着问起今天的事儿,都被他不软不硬挡回来,顾忌着林雀在这儿,两人也不好一直问,一顿饭吃得心思重重,郁闷非常。 林雀慢吞吞吃完了那碗鸡蛋羹,起身低低说了句“你们慢慢吃”就要走,盛嘉树匆忙扒完最后两口,立马匆匆跟上去。 ……不对劲。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皱起眉。 他们好像完全低估了林书身世对林雀的影响。 走到食堂门口时,正与沈悠迎面相遇。男生像是临时赶来的,步子不似寻常平稳从容,大步从门口转进来时险些跟林雀撞上。 盛嘉树伸手挡了下,沈悠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吃完饭了?” 林雀点点头,沈悠扶了下眼镜,借此遮掩掉那一点外露的忧急,含笑道:“在外头跑了一天了,回宿舍歇歇还是……?” 他没有像傅衍和程沨一样旁敲侧击地问今天的事情,温雅笑意叫人如沐春风。林雀说:“我去图书馆。” 顿了顿,又说:“谢谢沈哥。” 声音有一点含混。 如果他们今天去的不是沈家医院而是旁的鉴定机构,林书晕倒的时候几乎不可能那么及时的被救治。 “别说这个。”沈悠视线落在他嘴唇,忽然问,“你嘴巴怎么了?” 林雀迟疑了下,盛嘉树开口:“吃饭的时候不小心烫着了。” 沈悠就看了他一眼,盛嘉树冷冷地也看着他。 事情全程都在沈家医院里发生,来龙去脉沈悠怎么可能不知道,还在这儿跟林雀装。 盛嘉树知道沈悠知道,沈悠当然也知道他知道自己知道,两个人头一回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心照不宣地替林雀遮住了伤口。 对林雀的狼狈视而不见——这也是一种对林雀的尊重。 沈悠笑了笑,转开了话题:“那我先去吃饭了,晚上咱们再说话。” 林雀点点头,和他擦肩而过。 沈悠走了两步,回过头,正望见青年单薄挺拔的背影被门外犹然灿烂的余晖吞噬。盛嘉树紧紧跟随在他身边,甚至心甘情愿地稍稍落后了半步,高大沉静,像换了一个人。 沈悠眸色微微深了下去。 自家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监控视频就在他手机里静静躺着。 在忙碌的间隙中他看了很多遍,看林雀失态、挣扎、把自己嘴里咬得鲜血淋漓,也看见盛嘉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给他喂水、当着很多人的面亲吻了林雀。 而林雀没有推开他。 他从没有这样嫉妒过一个人,那股负面情绪完完全全脱离了“不舒服”的程度,“嫉妒”两个字明晃晃出现在脑海,第一次真正正视起盛嘉树这个顶着个假名头的“未婚夫”。 在盛嘉树被林雀照顾、给林雀买东西、一副好女婿的模样带林奶奶参观学校的时候他都说不上嫉妒,因为他自信总有一天也能带林雀做这些事,但今天不一样。 林雀失态、狼狈的时候过了就过了,而当他难得暴露出脆弱的时刻,在他面对咄咄逼人的池家人的时刻,是盛嘉树陪在他身边、挡在他面前。 出身、相貌、个人能力……他们身上种种璀璨夺目的光环都不能使林雀动心,能让林雀有所触动的,从来只有别人对他的温柔和真心。 而这个难得的机会,被盛嘉树靠着“未婚夫”的名头就轻轻松松夺走了。 他在原地站得有点儿久,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他。沈悠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一丝阴沉,微微笑着回应了一些问好,没去打饭,转身又走了。 春日会接近了尾声,需要他做的事情很多——给贵宾和家长们寄送感谢信、纪念品和各人拍卖所得的展品、审核媒体的稿件和照片、继续紧锣密鼓开始准备一周后的橄榄球联赛……他很忙,匆匆赶过来想陪林雀吃顿饭,却还是没赶上。 · “你真要去图书馆?” 盛嘉树没忍住问,看着林雀苍白沉郁的侧脸。 林雀嗯一声,脚步一如既往的快速和专注,对路上许多人投来的视线和蹭过来想叫人陪自己玩儿的猫视而不见。 春日会还没有结束,据说晚上还有篝火晚会,不远处草坪上有人在唱歌,年轻男孩们的歌声和笑声飘在傍晚辉煌华丽的夕阳里,仿佛每一个音符都在闪闪发光。 林雀单肩挎着自己的旧书包,目不斜视穿过青春热烈的年轻人,好像这些热闹都与他无关。 可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只要他愿意,学校里就有大堆大堆的男生们想邀请他一起玩儿、簇拥着他说笑谈天献殷勤;明明只要他愿意,草坪上也会留下他轻快舞步跳跃的痕迹,花树下会飘起他婉转悠扬的歌声。 明明只要他不把自己逼这么紧,就也可以像一个普通小孩那样享受自己本该明媚的青春。 一种很熟悉的情绪攫住了盛嘉树的心,酸酸涨涨的,盛嘉树不觉放轻了声音:“回宿舍歇会儿吧,要不就在宿舍学也行?刚好咱们聊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雀忽然停住了脚步。 “盛哥——” 盛嘉树紧跟着停下,没来由的紧张:“……嗯?” “你应该也很忙吧。”林雀侧过脸来看他,黑漆漆的眼珠子早已恢复了冷静、冷淡,说,“今天谢谢你,已经耽搁你很多时间了,你……” 预感到他要赶自己走,盛嘉树立刻打断他:“不忙,不耽搁,别跟我这样客气,我今天又没帮到你什么……” 林雀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他:“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今天他那么失态,一度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木木楞楞,着急的时候甚至连奶奶都抛在脑后了,是盛嘉树陪着他、拉着他叫他冷静,来回跑着照顾奶奶,要求池家夫妇给他道歉。 这样矜贵傲慢最爱无理取闹的贵公子突然就成熟起来、沉稳起来,耐心十足地陪着他、照顾他,愿意用自己给池家人震慑、施压,林雀心里不是没有一丁点触动。 但他今天状态太差了,心里头到现在都乱糟糟,根本没精力去揣摩盛嘉树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去图书馆大概率也是学不进去的,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坐一会儿,只想谁都不要来吵他,好认真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忙吧。”林雀语气淡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不用在我这儿继续浪费时间。” 盛嘉树欲言又止,难得为他着想了一下,只得点了下头。 紧跟着又把人叫住:“林雀!” 林雀回头,盛嘉树俊朗的五官迎着金灿灿的光,沉默了两秒,说:“以后别盛哥盛哥的叫了,我也没比你大多少。” 林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转身要走时,又被他叫住:“你现在就叫一声。” 林雀茫然了下:“叫什么?” “……”盛嘉树板着脸,“叫我的名字……!” “好的。”林雀就很敷衍地叫了声,“盛嘉树。” 盛嘉树没听到设想中那个更亲密的称呼,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勉强道:“行,以后记住就这么叫。” 林雀有点儿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无心探究,很利索地抬脚走了,盛嘉树停在原地,目送他背影在一道道树影中渐行渐远,徐徐吐出了一口气。 连名带姓就连名带姓,好歹是有点儿进步了吧。 · 林雀没去文史厅,在楼下看了地图,径直去了社科厅。 社科厅收藏着众多社会学著作,包括国家法律和法规,林雀找出几本联邦法律和民事诉讼的资料坐下来开始看。 法条并不难懂,书上也列有许多现实案例辅助理解,林雀认认真真看了半天,很严谨地一个字一个字咀嚼过去,心中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 按照法律书上说的,只要林书意愿强烈,林雀咬死了不松口,就连法院也没法夺走林书。 有法律依据,接下来该考虑的是怎么找律师。 林雀不打算用盛家的律师,他决定自己请律师,比照池家的能力,他必须得请个更贵、更好的律师才能行。 第203章 兜兜转转,还是钱的问题。 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林雀收了书,拎着书包去了四楼。 这会儿篝火晚会差不多也要开始了,值班老师好像挺惊讶他这会儿还来图书馆,盯着他看了老半天,林雀对他礼貌地笑了下,低着头进去了。 里头当然一个人都没有,林雀坐到落地窗前的沙发里,向后仰起脸,用力呼吸了几下,这才泄露出一丝疲惫来。 这两天过得真是兵荒马乱,他好好参加着春日会,一时兴起难得随意地跳了支舞,望见人群中奶奶和林书打扮精神,笑容满面地望着他,还想着日子越过越好了。 谁知道老天爷这样爱捉弄他。 手机响了,是林书给他打电话。 林雀按下接通,声音低低的,有些哑:“小书。” “哥……”林书不像平常那样活泼,声音蔫蔫的,“你吃饭了没?” “吃了。”林雀垂眼,一下一下掐着自己的手指,看那片粗糙的皮肤发白又变红,“你呢?” “我也吃了。” “嗯,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林书声音变得小小的,好像捂着电话偷偷地问他,“这儿是不是好贵的,哥,我不住在这儿,原来那个医院就挺好的……·” 林雀静了静,说:“是池先生付的钱——奶奶没告诉你么?” “没有,我让奶奶回去了,她看起来很累。”林书很懂事地说,“这里护士姐姐都很周到,我也能照顾好自己。” 林雀不说话。 即便林书刻意避免提起池家人,可他又怎么想不到——依照白天池夫人对林书紧张那模样,只怕恨不得亲自陪床照顾着,连护工都多余请。 他真是很自私的人。林雀冷冷想。 自私到明明只要点个头,愿意把弟弟分出去一点点,林书就完全可以不用再跟他吃没钱的苦,不用再生病醒来战战兢兢地担忧住院费是不是很贵,还能享受到亲生父母无尽的宠爱。 偏偏他要霸占着他,霸占着这个世界上唯一被林雀完完全全抓在手里、完完全全依赖着林雀、离了林雀就不能活的人。 两人声音轻轻地讲了一会儿,林雀忽然听见那头有个女人模模糊糊地在说:“小书,看我找到了什么?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蛋堡,没想到中心区也有卖……” 声音一顿:“你在打电话啊?” 林雀把电话挂了。 沉默了一会儿,又给奶奶打去个电话。林奶奶到底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听声音都感觉累得不行,林雀心脏上好像有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着,叮嘱她好好休息,说自己这两天会请假去看林书,很快结束了通话。 空荡荡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安静,安静到几乎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林雀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今天又在惊惧紧张中煎熬了一整天,疲惫潮水一样一股一股漫上来,林雀仰头靠在沙发上闭起眼,想着歇一会儿就开始学习。 结果就攥着隐隐发烫的山寨机,就那么在小沙发上睡着了。 这样睡当然不安稳,半梦半醒中总觉得自己在被哪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却并不觉得恐怖,反而有种很缓慢沉静的、温水浸泡着,缓缓淌过灵魂的踏实。 迷迷糊糊醒来时,林雀抬手揉眼睛,后知后觉意识到身上盖着件儿外套,深黑色的校服,干净温暖,领口若有似无萦绕着一缕浅浅淡淡的香气。 仿佛薄荷清凉的气息和木质香调的洗衣液味道杂糅在一起,清清冷冷、干干净净,在身上盖得久了,透出一种暖融融的清新来。 林雀喜欢这个味道,盯着身上的衣服看了几秒钟,无意识地低下头,挺直秀致的鼻尖挨到衣领上,轻轻嗅了一口。 眼睛就微微眯起来,长睫低垂交错,一种动物本能似的舒服和懵懂。 下一秒,林雀脸上那种怔忪就僵住了。 他一寸寸把脑袋拧过去,缓缓缓缓地对上一双幽邃深沉的眼眸。 林雀的表情一片空白。 第138章 眼见着林雀苍白的脸上迅速浮起薄红,戚行简适时挪开视线,轻咳一声,低声说了句废话:“醒了?” 下一秒那件外套就被狠狠砸在了他怀里。 戚行简接住衣服,抬头看见林雀已经起身往桌边走,后脑勺上头发塌下去一点,外套下摆压出了褶皱,长腿起落间看着有些僵硬,大约是睡觉姿势不舒服又保持了太长时间的缘故。 戚行简抿抿唇,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衣服,眼前晃过林雀低头轻嗅衣领的画面,喉结猝然滚动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林雀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脚步声去而复返,戚行简回头,看见林雀面无表情地折回,眼睛往地上来回扫视,戚行简坐起身,指尖推了下小圆桌上的手机。 林雀看也不看他一眼,拿起手机要走,窗外骤然响起一声哨响,黑沉夜空倏然被点亮,两人下意识回头,望见黑天里炸开一朵硕大的烟花。 紧跟着一朵又一朵,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不断点亮沉寂的夜空,噼里啪啦炸开满天璀璨的火树银花。 “是春日会。” 林雀垂眸,戚行简注视着他,声音低沉:“篝火晚会很热闹,要去玩么?” 林雀没吭声,手机在掌心嗡嗡振动起来,是傅衍发来条视频,烟花在天际绽放,镜头摇动,喷泉起伏的湖边,篝火旁男生们举着瓶子喷洒出啤酒和香槟,欢呼、尖叫和口哨,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年轻面庞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 傅哥:【放烟花了!小雀儿你看到了么?】 傅哥:【下来玩么?】 程哥:【小雀儿下来玩!】 程哥:【社团就差你一个,这帮酒鬼起哄叫我喊你呢,你不来就要喷我一身酒!哥哥快扛不住了!!】 沈悠和盛嘉树也都发来消息,扑面而来的热闹和热情。 林雀指尖悬在键盘上迟疑,戚行简忽然起身:“走吧。” “我没说要去。”林雀冷冷道,同时在对话框里打出婉拒的回复,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抽走了手机。 “十七岁这样的好年纪,过了就不会再有了。” 戚行简垂眼看着他,眸心幽深,嗓音淡淡:“林雀,你能拥有的,比你以为得要多得多。”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林雀未及发作,就微微怔住,呆呆看他按掉自己的手机并光明正大地没收,拎起林雀放在椅子里的书包,回身看向他。 林雀不动,戚行简就直接过来握住他手腕,牵着他往外走。 林雀踉跄着跟了几步,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恼怒,用力把自己手往回抽,咬牙说:“我说了不去!” 声音有点儿大,回荡在空荡荡的图书馆,值班老师好奇地望过来,戚行简充耳不闻,径直抓着他大步出门。 “戚行简!” 林雀咬牙叫男生的名字,低低怒吼:“别逼我揍你!” 冷不丁被牙尖划到口腔内创口,剧烈的疼,林雀不由皱了下眉,另只手抬起来捂了下腮帮,戚行简按下电梯按钮,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嘴里有伤?” 林雀不搭理这茬,顾自挣扎:“松开!” 戚行简说:“你保证不跑?” 林雀愤怒地瞪着他。 戚行简直接把他抓进了电梯。 到这儿再挣扎就没意思了。林雀盯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人影看了两秒钟,还是没忍住咬牙:“我不想玩,我不喜欢热闹!你们一个个的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被人不由分说从图书馆抓去玩这是第几次了?林雀胸膛剧烈起伏,气得脸都红了。 傅衍那个大块头体育生就算了,戚行简怎么也这么有力气!感觉他都没怎么用力的样子,林雀就是死活挣不开那只手! 戚行简垂眼注视他:“真不喜欢玩儿?” 林雀还没说话,他接着问:“是不喜欢玩,还是忍着逼着假装着不叫自己喜欢玩?” 林雀咬紧牙关不说话了。 戚行简唇角动了动,似乎是一个很浅的笑。 “愉悦自己在你这里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么?”他说,“林雀,快乐无罪。” 声音低沉,回荡在宽敞明亮的电梯厢内,一种波澜不惊的沉稳平和。 林雀沉默,半晌咬牙冷笑了一声,讥讽道:“别这么一副好像已经看透我的样子。” 戚行简忽然沉默下来。 “叮”一声响,电梯门缓缓打开,戚行简蓦地开口:“不,还没有看透。” 声音很低,林雀下意识抬头望向他,戚行简却不再吭声,抬脚跨出了电梯。大厅里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肩上,俊美、高大,侧脸线条勾勒出坚毅冷淡的轮廓。 将将走出图书馆大门,裹挟着花香的夜风就迎面扑来,凉凉的一吹,林雀才发现自己手腕还在戚行简宽大又温热的掌心里攥着。 第204章 “……”林雀使劲儿抽了下自己的手腕,戚行简似乎也才刚刚意识到这件事,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地方,喉结动了动,松了手。 灯光从身后笼住了两人,戚行简盯着林雀的手腕,清晰地看到那一小片皮肤迅速由白变成红,化作几道暗红的勒痕,烙印在林雀细瘦苍白的手腕上。 林雀一被松开就大步跨下台阶,一边走一边揉着手腕,恼怒的小火苗在胸膛里噼里啪啦地烧。 男生落在后面迟迟没跟上来,林雀回头望了眼,正看见戚行简低着头停在高高的台阶上,抓过他手腕的那只手抬起来握成拳,抵着鼻尖,不知道在闻,还是在—— 林雀猝然撤回视线,像被什么蜇了一下似的,好像很厌恶地皱起眉,使劲儿搓了几下手腕的皮肤。 这个、这个戚行简……! 他迟早要把他狠狠揍一顿!狠狠!! 戚行简慢慢放下手,抬眼注视着前方的人。 看得出来真的很生气了,连背影都显得恶狠狠。 他微微笑了一下,很快又敛住,抬脚迈下台阶。 他确实不够了解他,不知道一个林书凭什么能得到林雀那么强烈的独占欲,不知道为什么林书找到了亲生父母,林雀不为弟弟高兴,反而像是一头雄狮被侵犯了领地一样,那么的紧张、抗拒、失魂落魄。 明明上一秒还在对戚行简的摄影展表现出来一点暗戳戳的好奇,下一秒就完全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把戚行简视若透明,抓着林书在他目光里头也不回地走远,好像那个小孩儿才是林雀的全部。 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阴影。戚行简拎着林雀的书包,不疾不徐跟上前头的人。 · 篝火晚会的场地设在图书馆前头那片面积广阔的人工湖旁边,两人一前一后从桥上走过去,远远地就望见对面湖边灯火摇曳,风送来年轻男孩们的大笑,头顶烟花璀璨,湖面上天鹅都不睡觉了,绕过喷泉游到对面去凑热闹。 安保人员在人群外围来回巡逻,平整开阔的草坪上,男生们大声说笑、谈天,互相追逐着把昂贵的香槟喷对方一头一脸,空气里浮动着湿润花香和馥郁清甜的酒香。 林雀迟疑了下,回头看向身后。 戚行简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一手搭着自己的外套,一手拎着林雀的书包,黑裤包裹着劲瘦修长的双腿,白衬衫被夜风吹动,勾勒出年轻男人干练利落的身体线条,目光沉静地望着他。 林雀抿抿唇,收回目光,慢慢往前迈出一步。 一群人追着一个男生在草坪上横冲直撞,男生被追得慌不择路,大笑着一头撞进林雀怀里,林雀正在人群里搜寻着熟人的身影,躲避不及,下意识扶住对方:“小心。” 声音清清冷冷,男生一抬头,愣愣地抹了把脸:“我靠,我喝醉了?你怎么跟雀神那么像。” 追着他跑的那几个人刹停脚步,抓着酒瓶竟然一下子局促起来,齐刷刷盯着林雀。 男生看了眼他们,再回头瞅瞅林雀,终于反应过来,脸腾一下就烧得火红,一下子蹦起来一叠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外套被男生身上的酒水弄湿了,林雀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问他们,“有看到程学长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个子终于长高了一点,林雀衬衫长裤下的身形虽然仍单薄,却越发挺拔,夜风吹过干净雪白的衬衫,凸显出来的肩膀到腰身的线条甚至透出几分悍利。男生们呆呆地望着他,有个人说:“看见了,在里头篝火那儿呢……” 林雀礼貌地点点头,抬脚继续往里头去,身后一群人立马呼啦啦围住那男生,七嘴八舌说:“卧槽,你头真铁,刚你撞他身上那下我都怕他一脚把你撂水里去。” “你特么踩了什么狗屎运!刚他是不是还扶了你一下?” “我现在假装被人追也能往他怀里撞吗?” “你在想屁吃!” 被围在中间的男生不停捋着自己头发,笑得嘴巴快咧到耳朵根。 戚行简面无表情。 叫林雀下来的时候,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他该做好心理准备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一起坐着看烟花很好,但空荡荡的图书馆,林雀一个人蜷在小沙发里疲惫睡着的样子叫他不想再看第二遍。 心底卑劣的独占欲在叫嚣,戚行简抿起唇,看青年单薄的背影走入热闹和喧嚣。 朋友簇拥的快乐、繁华、人声鼎沸、蓬勃的青春好时光,他希望林雀也可以拥有。 林雀本就该拥有。 林雀在篝火旁边果然找着了程沨。 程沨的模样狼狈极了,满头满身都湿了,一边绕着篝火逃窜一边笑骂:“卧槽,我说你们真是够了!我是不叫吗?我他妈打几个电话人不接!!” 后面呼啦啦追着一群人,为首一个男生是社长助理于逸,一边举着酒瓶追一边狡辩:“谁说我们是逼你打电话?我们这叫造反!叫反抗暴政!!” 内围比外围更热闹,一堆人望着程沨的狼狈样儿起哄大笑,林雀穿过人群进去,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叫。 火光跳跃,笼住他苍白俊秀的五官,太有辨识度,旁边人下意识退开一点让开地方,喧哗中不知道是谁喊:“在这在这!” 程沨从面前窜过去,下意识回头一望,立马窜回来扑向林雀:“小雀儿!” 桃花眼亮光灼灼,发丝滴着水粘在脸上,笑容恣意,毫不掩饰的惊喜:“你还真来了!我打好几个电话你怎么不接?” 林雀立马想起戚行简当着他面把手机装进自己口袋的可恶样子。 林雀抿抿唇:“在图书馆,静音了。” “哦对。”程沨很快抛开这话题,一把抓住林雀手腕回头冲于逸那帮人挑衅,“人来了,不是要喷他酒么?来喷啊!” 几个男生笑嘻嘻的,拿着酒瓶却没动。同一个社团经常一起排练的缘故,他们跟林雀更熟些,可莫名的,还是不敢跟林雀太放肆。 周围人玩儿了半天,形容大多都狼狈,林雀干干净净冷冷淡淡地站在那儿,只用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来一眼,都感觉人要醉了。 林雀没注意,有点心不在焉地望了眼后头。 隔着热闹往来的人群,隐约望见男生高大的身影,一个人静静站在那儿,在熙攘流动的人群外像一棵不会动的树——果然停在原地没跟过来。 ……非要拉他下来玩,自己又有人群恐惧症,只能呆在那儿演木桩子,图什么。 林雀心里冷笑,转开视线看了看周围,不知道拿酒喷来喷去的有什么好玩儿,问程沨:“程哥叫我下来做什么?” 程沨捋了把头发,露出漂亮得不像话的眉眼五官,嘴唇红红的,笑说:“他们想看你跳舞来着,怎么样?跳不跳?” 林雀说:“我就不献丑了吧……” “不是那种舞。”程沨说,“华尔兹,双人舞,我带着你跳,很简单的。” 林雀不想跳,转头四顾:“傅哥他们呢……” “谁管他们!”程沨抓住他手腕,不由分说把他拽到里头空地上,快速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跟人要了湿巾擦干净手,朝林雀行了个优雅的绅士礼,笑吟吟望着他。 除了电影里看到的片段,林雀对华尔兹一无所知,可……来都来了。他抿抿唇,把一只手放到程沨的掌心。 程沨心脏倏地一跳。 林雀手上有茧,又没有多少肉,跟细腻柔软完全不沾边,可两手交握的一瞬,林雀指尖的茧子擦过他手心,一股子酥麻的痒意倏然窜过相贴的肌肤,钻进血肉骨骼,一路痒到人心里去。 程沨尾椎上蓦地一麻,唇角轻佻的笑意停滞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努力克制住想要攥紧的冲动,抬手轻轻揽住林雀的腰。 林雀的腰比较敏感,最怕这种轻微的若有似无的碰触,忍不住动了动,说:“我跳的是女步?” “嗯哼。”程沨垂眼看着他笑,“你想跳男步?” 林雀说:“都行。” 男步女步无所谓,他只是本能地想掌控,而不是被掌控……被人搂着腰的感觉,真的有点儿怪。 “我先带你跳一遍,你学会了我就跳女步。”程沨唇角噙着笑,声音有一点轻,“手搭着我肩膀。” 林雀听话地照做。 程沨喉结动了动,说:“左脚往前,重心沉……起,好,滑步——” 身体若有似无地碰触,这么近。 最开始抓林雀跳舞只是玩上头了,其实还是年轻男孩喜欢调笑打闹的兴头,可此刻真牵住林雀的手、揽住他的腰,那种感觉真是、真是……说不出口,头皮发麻。 甚至开始感觉到懊悔。他和林雀正儿八经的第一支舞,实在不该这样潦草,满身的酒水草屑,头发凌乱,一点也不认真,不郑重。 “后撤……别忘了重心,并脚,换步。”程沨盯着林雀的睫毛,忽然问,“我身上是不是有点难闻?” 第205章 都是酒。年轻男生们玩上头了没分寸,逮着他可劲儿喷。 林雀学得很专心,随口说:“不难闻,很香。” 馥郁的酒香,带着点儿若有似无的果味儿,清冽甘甜,确实好闻。 “往前,转身。”程沨仗着林雀不抬头,紧紧盯着他看。 林雀垂着眼在认真看他的舞步,睫毛因为垂落的角度显得尤其浓密纤长,太长了,到尖端时无可依托,只好无可奈何地翘起来,偶尔眨一下眼时,像蝴蝶慵懒地振翅。 换步时林雀慢了一拍,踩到了程沨的脚,很快说:“对不起。” “没事。” 林雀不会跳,动作会有些僵硬,偶尔反应不过来,程沨就得用点力托住他腰身,用力道带着他跳。潮湿的衣袖贴着无声绷紧的手臂肌肉,程沨眉眼微微发紧,心跳从没有这样失序,咚咚咚,好大声。 真怕叫林雀听到,又怕他听不到。 ……林雀真的不能接受和男生谈恋爱么?如果被他知道,会毫不留情地划下楚河汉界么?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听说林雀在和程沨跳华尔兹,更多人围拢过来,男生嗓音温雅,道:“借过。” 旁边人很不耐烦地一瞥,一愣,赶紧让开地方。沈悠穿过人群来到前排,看见个熟悉身影,就微微笑了:“你也在这儿呢。” 戚行简沉沉嗯一声,眼睛只盯着前头空地上的两个人,在夜色里也不损分毫的冷淡气质叫旁边人都不敢挨太近。沈悠扶了下眼镜,也看向中间。 草坪,篝火,头顶灿烂的烟花,安安静静跳舞的两个人。 不知道谁这么懂事,拎过来一只音响放着经典华尔兹的舞曲,林雀被程沨牵着手,揽着腰,随着舒缓的钢琴乐前进后退,盘旋起舞。 林雀打架厉害,运动神经发达,学得很快,不多时已经把基础舞步跳得有模有样,褪去了一开始的生涩和僵硬,发力圆润,舞步流畅,单薄的身躯依偎在程沨怀里,像一只温驯的鸟。 程沨感觉到一股炽烈的情绪正在胸膛里涌动,亟待冲破理智的压抑喷薄而出,篝火烘热了他的身体,酒香浓郁,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他盯着林雀的脸,几乎觉得自己已经醉了。余光里跃动的火焰、烟花爆炸时炫目的光晕、乌压压的人群,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尽数化作斑驳模糊的背景,在恍惚中虚化、消弭。一切都是虚浮的,就连他自己也是恍惚的,只有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 尾椎一阵阵战栗,脑子里一片茫茫的恍惚,却清晰而精准地捕捉到林雀腰身每一次变换动作时发力的起伏,那么近,他几乎能感觉到林雀温热的呼吸碰触到自己的锁骨。 林雀,林雀。程沨头晕目眩。 林雀啊。 林雀蓦地一停——竟然被程沨踩了脚。 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失误,林雀有点意外地看向他。程沨竟然也会出错吗? 程沨不得不停下来,勉强笑了下:“……对不起。” 林雀也跟着停下,松开了手说:“你是不是醉了?脸很红。” 程沨用手背贴了贴脸,一片滚烫。他是醉了,醉得荒唐又彻底。 林雀还在看着他,那双漆黑阴郁的仿佛总能洞悉一切阴暗的眼睛这时候又显得那么澄澈,倒映着火焰和明灭的烟花,像拥抱漫天繁星的深广又安静的夜空。 程沨蓦地羞愧起来——如果林雀知道他优雅舞步下压抑着怎样肮脏亵渎的欲望,还肯不肯将这样关切又柔软的注视赐予他。 ……对不起。他在心底默默地又说了一遍。 他管不住自己了。 林雀回头一望,看见沈悠也在人群里,就想过去问问他哪里有水可以拿来给程沨解酒。程沨看他转身离开,胸腔里那股炽烈的情绪突然之间火光大盛,在头顶骤然爆开的一朵烟花中喷薄而出。 ——他快走两步追上去,在众目睽睽中一把抱住了林雀。 第139章 林雀不提防,被身后人扑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诧异回头:“程哥?” “我、我……”程沨面颊绯红,睫毛纤长潮湿,瞳仁里晃着火光,不知道是火苗太亮,还是他眼神就是这样烫。 林雀被他两手紧紧勾着腰,上半身有点艰难地拧过去,被程沨带得脚下踉跄。酒气扑鼻,夹杂着男生身上好闻的香水味,林雀说:“你是不是喝醉了?” 旁边男生迷茫:“程哥好像没喝酒吧……” 被于逸使劲儿怼了一肘子。 “我……”程沨和林雀这双黑漆漆的眼睛一对视,非但没有变清醒,心里头那股火反而一下子烧得更旺,在胸膛里、在每一根血管中咆哮,强烈的冲动鼓动着他,吞噬了程沨的理智。 他没有喝一滴酒,整个人却好像飘在了半空,篝火、烟花、人声喧哗和周围异样目光全都倏忽远去,他只看得见林雀的眼睛。 这双眼睛好像有什么魔力,那么轻易就攫取了人全部的心神,程沨感觉到自己灵魂里某一部分正在被这两颗漆黑的眼瞳不断汲走,不由分说坠入无底的漩涡。 他呼吸急促起来,站不稳当,脚下踉跄,抱着林雀不松开,两只手难以自控地用力搂紧他,把单薄瘦弱的青年紧紧挤在自己胸膛前。 林雀扭头望着他,慢慢皱起眉。 “林雀,林雀。”程沨冲动地喃喃,“我——” 脖子上骤然一勒——盛嘉树一手狠狠扯住他后领子,铁青着脸咬牙切齿:“松手!” 程沨一愣,沈悠顺势将林雀从他怀里掏出来,微笑道:“喝大了吧,程沨。” 盛嘉树一拳头就奔程沨脸上去了。 “艹!”程沨大骂一声,狼狈躲过这一拳,“盛嘉树你疯了吧?!” 盛嘉树更大声地吼:“我才是他的未婚夫!!” 一腔躁动刹那化作熊熊怒火,程沨勃然大怒反手还击:“你是他未婚夫又怎样?我他妈忍你很久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吃惊地瞪着两人一言不合就在草地上打成一团。华尔兹优雅的钢琴乐还在夜风里飘浮,两个男生打得面红耳赤,像两只斗鸡。 “怎么回事儿啊这是?”傅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瞅这画面就乐了,“怎么这俩好兄弟打起来了?” 他还以为宿舍里最先忍不住揍盛嘉树的会是他! 301寝室最不会打架的两只菜鸡当众掐成一团,沈悠俊美儒雅的脸上露出很真切地担忧:“啊,这,你们别打了……” 戚行简停下要过来的脚步,冷冷瞥一眼两人,转眼去看林雀。 林雀沉默了几秒,大步过去抬手格开程沨一拳头,反手将盛嘉树扯到自己身后,抬眸看向面前男生:“程哥。” 程沨嘴角被揍青了,喘着粗气咬着牙,狠狠瞪着他,眼睛一眨,漂亮的桃花眼就微微泛红。 林雀对盛嘉树的回护那么明显,程沨委屈得要命。 程沨没喝酒,盛嘉树却是喝到半醉跑来看林雀跳舞的,被扯开了犹自跳脚,企图冲上去再给程沨来一拳。 林雀忍无可忍,回头低声喝道:“盛嘉树!” “你拉偏架!”盛嘉树很大声地控诉,紧跟着就咬住牙,声音变小,“他打了我好几下……!” 傅衍止不住地冷笑。 林雀护着谁那么明显,盛嘉树还指责林雀拉偏架,敢情只要林雀不帮他就是偏心啊? 众人如梦初醒,于逸几个赶紧跑上去扶住程沨把人拉走,七嘴八舌问:“社长没事儿吧?”“伤要不要紧?”“赶紧把水拿过来……” 程沨一把推开矿泉水,隔着人群扭头看向那一边,一向散漫轻佻的桃花眼中浮起沉浓的阴鸷。 隔着混乱攒动的人影,林雀俊秀冷漠的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中格外惹眼,听不清他跟一脸愤恨的盛嘉树说了句什么,盛嘉树终于安静下来,老老实实被他拉着走。 走出几步,程沨眼睁睁看着盛嘉树一扭头,精准盯住了自己,随即在林雀身后冲他高高竖了个中指。 “咔吧!”一声,矿泉水瓶被生生攥下去一大块,水泼了程沨一手。 林雀拽着盛嘉树胳膊径自穿过人群,男生们纷纷让开条路来,神情各异地望着两人,林雀心里头一团烦乱,沈悠傅衍说了什么也没听清,余光里瞥见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林雀侧头,冷冷看了眼戚行简。 戚行简一言不发,默默跟上他。 后面一阵喧哗,是老师跟几个保安过来询问情况,沈悠留下收拾烂摊子,傅衍陪着程沨去医务室。 前头隔着十来步远,是林雀和盛嘉树,后头缀着戚行简。远离了吵闹,一弯冷月悬在高天,风吹着花枝,林雀大步经过一盏盏路灯,单薄衬衣下勾勒出青年挺拔的肩背。 “你完了。”傅衍有一点幸灾乐祸,说,“明知道小雀儿紧张他,你怎么就跟他干起来了?” 程沨捂着被盛嘉树揍疼的肩膀不吭声,漂亮的脸上阴云密布。 第206章 一进医务室,正听见盛嘉树在跟林雀说:“我喝了酒,脑子不清醒,可你也瞧见他把我揍成什么样儿了?!这事儿能全怪我头上?你能不能别给我脸色看了……!” 林雀任由他在那儿发脾气,只管抓着医生问:“他真没事儿?骨头怎么样?他右手腕骨折过,有没有影响?” 医生往手上搓着药油,一脸好笑:“真没事儿,不至于,他骨头架子结实得很,都只是皮肉伤……” 两人在门口顿了顿,傅衍不笑了,目光沉沉地盯了眼盛嘉树。 听见动静,盛嘉树回头瞥来一眼,冷笑一声,扭过头去不吭声了,林雀看了眼程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戚行简靠墙站着,默默不发一言,一手拎着林雀的书包,一手搭着两件外套,安静得像个赏心悦目的花瓶。 医生倒是问了句:“你们又是怎么回事?也是打架?” 傅衍体育运动经常受伤,跟医生也是熟人了,笑着应了句:“那没有,就切磋几下。” “这么严的校规都治不住你们,真是年轻人。”医生摇摇头,招呼程沨:“你先坐会儿,我给他按完了就来。” 程沨一声不吭,坐在椅子上盯着林雀看。 不久前他还为了给盛嘉树和林雀遮掩,主动跑来给盛嘉树领烫伤膏,这才过多久,两人一块儿进医务室,却是一个这头一个那头,身上带着对方揍出来的伤。 林雀看着医生给盛嘉树抹药,盛嘉树不愿意叫刚打过架的程沨觉得他狼狈,咬牙强认着疼,医务室里没一个人吭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雀站在旁边垂着眼出神,过了会儿,拿了碘伏棉签朝程沨走过去。 盛嘉树脸色难看,叫了声:“林雀……!” 林雀置若罔闻,用棉签沾了碘伏,程沨阴沉的表情僵在脸上,回不过神似的怔怔望着他。 戚行简和傅衍沉默地看向林雀,林雀垂着眼不看程沨,顾自将棉签按在程沨嘴角的伤口上。 程沨轻嘶一声,抬眼瞅瞅林雀,莫名不太敢开口说话。 他完全可以将刚刚那一架的责任全推到盛嘉树身上——盛嘉树先揍的他,程沨是正当反击——但他并不认为这就能糊弄到林雀,何况他之前就已经那么反常。 他有些拿不准林雀现在是不是已经洞察了他那点儿心思,心中忐忑、懊恼、忿恨、紧张,五味杂陈,垂眸看见林雀捏着棉签的手。 苍白、瘦长,指尖肉眼可见的粗糙,捏着细细的棉签,动作不算轻柔地擦过他唇角。 有点疼,他在这绵长的痛意里回味那一个拥抱。 他后悔一时冲动跟盛嘉树打架,但一点也不后悔抱林雀的那一下,只有真真切切将这人抱在怀里时才知道滋味儿有多好——林雀看着瘦,却是有肌肉的,在常年累月辛苦劳作和搏命厮杀中锻炼出来,不可思议的柔韧,被他抱住时大约有点懵,在他怀里小幅度地挣扎着,他甚至能感觉到林雀腰身每一次扭动时微弱又柔韧的劲道。 那感觉就像强行抱住了一只不太情愿的猫,微小的挣扎反而变成催人上瘾的恶劣的渴望,只想抱紧一点、更紧一点,“放手”这种念头就连0.1秒钟都没出现在脑子里。 消毒完了,林雀换上药水给他擦,冰凉湿润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程沨喉结动了动,忽然一把抓住了林雀的手腕。 林雀一顿,程沨在其他几人倏然阴沉的盯视中仰起脸,声音很轻地说:“对不起。” 林雀垂着眼看他,密密匝匝的睫毛投下深重的阴影,将他那双本就漆黑的眼睛遮挡得愈加幽暗,看不出情绪。 林雀盯着他不吭声,程沨咽了下喉结,说:“你好容易下来玩儿,还闹得你不高兴……” “对不起啊,小雀儿。” 盛嘉树愤怒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是了,林雀今天在医院遭遇那样的事,本来心情就很差,谁都没想到他真会愿意走出图书馆,来跟他们玩儿。 谁知道好容易放松了那么一会会儿,就又被他跟程沨给搅黄了。 盛嘉树不觉盯住林雀苍白的侧脸,咬了下嘴唇。 他本来很理直气壮的,正在跟几个还算要好的男生一块儿喝酒时听说林雀在跟程沨跳华尔兹,盛嘉树立马赶过来看,谁知道才过去就看见林雀以一个被冒犯的姿势被程沨箍在怀里,当时那股子酒劲儿就冲到脑门上去了。 揍程沨盛嘉树不觉的自己有什么错,敢冒犯林雀就该挨揍,但此刻这种理直气壮突然一下子就怯了,就怂了。 “没事。”林雀开口,语气淡淡的,并不纠结这一茬,问程沨,“还有哪儿疼?” 他对两人为什么打架、责任在谁没有一丁点探究欲,表现得风平浪静无波无澜,两个人惴惴不安地觑着他,不知道他是毫不在意还是……心知肚明。 傅衍一声也不吭,下意识减弱自己的存在感。这两人自己犯蠢在林雀雷区上蹦迪,犯不着把无辜的傅衍也给拖下水。 戚行简一下一下捏着外套上一点布料,微微抿住了嘴唇。 是他非要拉林雀下来玩儿,现在玩成这个样子,他感觉林雀要跟他算账。 短暂交谈后医务室里更安静,时针指向十点钟,大约篝火晚会差不多要结束了,不断有男生借口拿药拿钙片进来,八卦的目光暗戳戳落在几个人身上又赶紧收回,被医务室里极度安静又古怪的气氛弄得大气也不敢出。 药上完了,两个人都是一脸彩,要走时沈悠一脚迈进门,笑吟吟道:“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 两个当事人都不吭声,林雀摇摇头,迟疑地看沈悠:“老师那边……” “我跟他说了是闹着玩儿。”沈悠很稳重可靠的样子,顺手替他拉着门,含笑道,“小事。” 沈悠给这场打架斗殴定义成“闹着玩儿”,八成也没人再敢打小报告,林雀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盛嘉树不用被处分,也就免掉了盛家父母那边对林雀可能的问责,林雀真心感觉这一宿舍还就沈悠最靠谱。 沈悠问林雀要不要吃夜宵,林雀谁都不理,只对他有问有答,几个人落在后头,盛嘉树皱眉盯着两人的背影,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程沨正巧也朝他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瞬,都冷着脸别开了视线,心中恼火得要命。 一种鹬跟蚌狗咬狗,姓沈的渔翁来林雀跟前收割好感值的既视感。 ……妈的。 第140章 从医务室出来,几个男生着实安生了一晚上,有一搭没一搭瞅着林雀的脸色,心里都有点儿惴惴。 林雀说过好几次他不喜欢男的,林雀把试图强迫他的盛嘉树掐了个半死,林雀把别人送他的所有情书全丢垃圾桶,林雀、林雀……冷漠如冰。 他们想知道林雀对这件事、对程沨和盛嘉树会是个什么态度。 林雀没有态度。 他表现得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有条不紊地洗漱、晾衣服、上床睡觉,没有人跟他说话的时候就安安静静一声不吭,从男生们的身边经过,眼睫半垂,没有情绪,有自己的世界和秩序,没有人能够扰乱他。 戚行简等着他来跟自己算账,然而数次刻意抬眸想发生一些对视,林雀却对他的目光置若罔闻,自顾自经过他身边上床睡觉去了。 盛嘉树走到他床下仰起脸,抓着栏杆问:“上药了没有?” 林雀翻过身看他,点了点头。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冷淡的脸,颜色苍白,头发乱糟糟搭在面颊上,衬得他那么小,像一个孤僻内向的小孩儿。 盛嘉树抿抿唇,想跟他再说点什么,又没说,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低声道:“睡吧。” 其他几个人若有似无地往这边看,傅衍使劲儿捏了下嘴唇。 怎么感觉这姓盛的好像突然就在林雀那儿得到了什么底气一样。 宿舍里没人说话,倒是沈悠问了句:“林雀今晚睡这么早啊。” 林雀还没吭声,盛嘉树头也不回道:“他累了。” 沈悠扶了下眼镜:“也是。” 程沨嘴角、颧骨上抹着红药水,盯着林雀后脑勺上一把黑漆漆的头发发呆,桃花眼沉沉的。 熄灯了,戚行简关掉平板,在黑暗里坐了两分钟,慢慢躺下来。 过了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林雀的头发。 手背上冷不丁被打了一下,力道不重,几乎没什么声音,林雀粗糙的指腹擦过他手背,戚行简手腕上倏然一麻,抿着唇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 第二天下午林雀请了假,没叫盛嘉树跟着,独自出校,去医院看林书。 进去的时候池家夫妇都在,正笑着跟林书说什么,看见他进来,两人就不笑了,林书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哥!” 他在挂水,林雀快走两步到床边去,问:“今天怎么样?” “感觉好多啦!”林书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很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第207章 “没事。” 林雀带了一兜林书喜欢的水果,看了眼床头柜上精致昂贵的果盘和小蛋糕,俯身将那一兜塑料袋装着的水果放在了地上。 池夫人站起来让开位子,笑了笑说:“小林来啦。” 林雀没理会,林书拉住他的手,仰起脸说:“林雀,我要吃橙子。” 果盘里就有橙子,水汪汪的,不知道是什么名贵品种,看着就诱人,散发出清新又甜蜜的橙汁味儿。 林雀淡淡笑了下,起身从塑料袋里掏出橙子去洗,池夫人欲言又止,坐在小沙发上怔怔望着这边。 林雀会纵着林书跟他撒娇,会在林书受欺负时毫不犹豫挡在他前头,但大多时候他并不是一个细心的、温情脉脉的家长,因为忙于赚钱并不会经常在林书发烧生病时守在床边嘘寒问暖,就连池夫人认出自己小儿子来的那颗痣,林雀都是听她说了才注意到林书耳朵后面有这么个痣。 因此在此时,林雀也不知道要跟林书说什么,况且屋子里还有别人。听林书说了几句话,林雀问:“奶奶给你把功课带过来没有?” 林书摇摇头,昨天太仓促了,谁还记得功课。 林雀就说:“我跟你老师打电话请假的时候他说会带班长来看你,你让你同学顺便给你把功课带过来。” 林书很乖巧地说:“好的。” 池夫人这回没忍住,开口道:“那个,小林啊,小书还在养病,就先不做功课了吧……” 说话比昨天要客气很多。 林雀看了她一眼。奶奶从小就教育他只有好好念书才有可能从十四区那种地方挣出条活路,这一认知早在他心里根深蒂固,再忙再累也要搞好学习成绩,这在林雀看来是一件十分理所应当且必须、正确的事情。 但此刻他看着池家夫妇,忽然意识到林书确实可以专心养病,想吃就吃想玩就玩,而不必那么辛苦了。 ——只要林书回到池家去。 林书察觉了林雀的沉默,立刻说:“没事的池阿姨,我哥说的对,我会好好做功课的。” 池夫人心中一痛,也不说话了。 林书一直不肯改口,不肯认自己的爸爸妈妈,还这么向着林雀,叫她这个做母亲的,不知道应该为自己孩子重情重义而高兴,还是为他的固执和生疏而难过。 池先生心里也不好受,安慰地捏了捏妻子的手,抬眼看向病床边。 林书为林雀来看他这件事多开心是显而易见的,歪在枕头上一直跟林雀叽叽喳喳地讲话,林雀话很少,安安静静地听着,手上很利索地拿小刀划开橙子皮,仔仔细细剥掉果肉上难缠的薄膜,把果肉递给林书。半下午澄澈和煦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这个苍白冷淡的青年染上薄薄一层温柔。 明明那样小的年纪,比林书大不了几岁,却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在纯真活泼的林书面前像个可靠坚定又带着几分严厉的家长。 他们都看得出来,他们想要真正接回自己的孩子,非得这个小孩儿点头才行。 等林书终于讲话讲到有点累的时候,池夫人试图加入聊天,把两只包装精美的盒子给林雀递过来,不大自然地笑着,说:“阿姨给小书买了手机和平板,这两个是送你的。嗯……你在学校不方便,可以跟小书视频,用平板查资料学习也很方便的。” 昨天大家都太激动,以至于弄成那个样子,昨晚仔细问过林书这些年来的生活,池夫人心怀愧疚,也想跟林雀搞好关系,有意讨好的意思很明显。 林雀看了她一眼,收拾干净果皮,用湿巾擦掉手上的汁水,没去接她的礼物,起身道:“我想和你们谈一谈。” 池先生跟着起身:“我和你谈吧。” 林书想起昨天林雀煞白的脸色,不由坐起来拉住了林雀的手。 林雀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掌心,跟池先生出去了。 池夫人留下来看着林书的药,目送两人出门,有点心神不宁地捏着自己的手指,怔怔想了一会儿,柔声问林书:“小书喜欢跟……哥哥,在一块儿?” 从林雀出门后林书就不那么活泼了,圆圆的猫儿眼盯着她看了几秒钟:“阿姨想说什么。” 池夫人抿抿唇,说:“妈妈搬家来中心区,好不好?这样小书就能一直跟哥哥在一块儿,不用担心会和哥哥分开。” 看起来不仅林书不适应突然多了对父母,池夫人对林书也还很陌生,跟林书讲话还用这种诱哄的语气,好像林书还是记忆里那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林书笑起来:“可是,我一直跟着林雀,也不会担心和他分开啊。” 池夫人一下子噎住,林书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因为知道自己备受疼宠而骄矜得意的猫,说:“不管是十四区还是中心区,林雀走到哪儿都不会落下我。” 池夫人无法反驳。 事实就是这样,哪怕中心区生活成本对普通人来说高得离谱,哪怕中心区这些“人上人”普遍对十四区户籍有强烈的歧视,林雀就是凭借一己之力把奶奶和林书带来了这里,让他们有地方住、有体面衣服穿,还能让林书上学。 她昨天情绪激动,很偏激地谴责林雀在长春公学“出风头”,然而林雀在春日会上从一众贵族子弟中脱颖而出的风光,难道还不够体现他的顽强和强悍的个人能力么? 池夫人咬住嘴唇,看林书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两只盒子,说:“阿姨把这两个收起来吧,林雀不会要的——我早说过了。” 他的语气礼貌又疏离,好像和林雀面前那个活泼开朗还有点儿单纯的少年判若两人。池夫人沉默几秒,咬了咬牙,说:“可是,你知道你这个病很花钱的吧?” 林书不笑了,眉毛下压,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她。 池夫人点到即止,伸手握住林书的手,轻声道:“小书,安安,回到妈妈身边来吧,就算,就算是为了心疼心疼你哥哥。” 这次林书没有像之前很多次那样立刻就把手从她手里抽开。 病房里很安静,一别经年的母子俩相对沉默。 池夫人心烦意乱。林雀不肯放手,她也不愿意把自己心爱的孩子拱手让人,如果林雀的固执让他们不能找到那个理想的平衡,那么双方总得有一方要伤心。 她伤心得够久了,接连失去孩子的打击叫她痛不欲生,一度到了心如死灰想要放弃生命的地步,如今失而复得,她不顾一切,只想重新抱住自己的孩子,听他叫一声妈妈。 林雀养大她的孩子不容易,她相信那个青年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她打心眼里感激他,要她怎么回报林雀都可以,但林书的归属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底线。 池先生去和林雀谈了,她不确定丈夫能不能打动了林雀,只有再从林书这里下手。 林书果然因为不想林雀吃苦而有所犹豫,池夫人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几乎又要掉下眼泪来。 林雀和池先生的谈话并没有很久,半小时后就回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池先生跟在林雀身后,对上妻子询问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池夫人眼圈一下子就红起来,匆匆别过了头。 林雀得走了,去跟林书道别,池先生看着他,也为林雀出乎意料的固执和冷漠无奈起来。 他先是为昨天的事情对林雀很诚恳地道歉,随即给出了十分优渥的报酬和条件——一张支票、中心区的一套房,甚至提出可以资助林雀接下来几年在长春所有的学费,只需要林雀答应把他们的孩子还回来。 他甚至都没有要求林雀和林书彻底断绝关系,只要林雀愿意,林书就还是他的弟弟,林雀随时都能来池家看望他,也可以把林书接到家里去小住。 然而林雀从始至终都无动于衷,对支票看都不看一眼,拒绝他们插手林书的一切,池家父母可以定期短暂地来探望林书,但绝对不要想把林书带回池家去。 当然谈崩了,甚至都不是在谈,而是林雀直接通知他们尽快找律师,半个月后上法庭。 林雀的固执让人完全没办法理解,现在看来,大约也只有去法庭上硬碰硬了。 林雀买了些东西回了一趟樱花路,跟奶奶一起吃过饭后匆匆回学校,正好赶上去上数学俱乐部的课。 今天老师不在,由戚行简带着拆解某一个模型,活动室里有十来个人,没时间让戚行简跟林雀说话,戚行简隔着人群看了林雀好几次,林雀只是垂着睫毛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苍白冷淡的脸上只有平静的专注。 结束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戚行简暂时还不能走,跟助理交代完了事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以为林雀一定早走了,谁知道一抬头,就发现林雀竟然还坐在那儿,早就收好的书包在怀里抱着,隔着小半个空荡荡的活动室,正安安静静看着他。 戚行简一怔,文件夹拿在手里忘了放。 助理伸着手准备接,立刻察觉了,抬头看看他,又顺着戚行简视线看向林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强忍着不要表现出太明显的好奇和八卦。 第208章 莫名其妙的对望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戚行简看见林雀起身,终于如梦初醒,匆匆将文件夹交给助理,大步下台去。 林雀站着没动,等戚行简走到跟前来了,问:“忙完了么?” 戚行简立刻点头,林雀背起书包回头看他:“一起走?” 戚行简站着没动,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灯影下林雀的睫毛漆黑纤长,安静又专注地望着他,戚行简回过神,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嗯,一起走。” 是社团活动陆续结束的时候,社团大楼内熙熙攘攘,男生们大声的说笑打闹声交织在走廊,两人并肩穿过一簇簇人群,戚行简眼睛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盯着林雀线条优美的侧脸,唇角抿着一丝笑。 每次他都得追着林雀走,不及时跟上林雀绝不会等他——林雀从不会等任何人,总是一个人走得又快又专心。 两人一块儿走的画面学校里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明里暗里还是有很多人投来的目光,在身后窃窃私语,林雀置若罔闻,直到下楼到安静的路上时才忽然开口:“戚哥。” “嗯?” “你……”林雀语气有一点迟疑,偏头看了他一眼。戚行简毫不意外,他就知道林雀无事不登三宝殿,忽然给他好脸色,很乖地叫他“戚哥”,还愿意等他一起走,必定是有什么事儿要找他。 ——他终于有什么事儿肯找他。戚行简喉结滚动了下,低声道:“怎么?” 林雀和他对视,又偏过视线抿了抿唇,说:“上次你说的,那个基金……” 戚行简立刻想起来这一茬。当时林雀没答应,叫戚行简用林雀的钱拴住他的意图胎死腹中,谁知道林雀又给主动提起来。 不用林雀再说下去,戚行简颔首道:“我今晚就让经理联系你。” 他这样言简意赅,林雀反倒一顿。他开口请戚行简帮忙,戚行简竟然不打蛇随棍上,顺势跟林雀要求一些交换的条件么? 戚行简不但不跟他提条件,反而接着问:“是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么?” 林雀摇摇头。他不急着用钱,急用钱也不会打基金的主意。但法院的判决很大程度上会依据双方的资产,他那点儿三瓜俩枣肯定比不过池家,所以林雀需要钱,越多越好,最好能足以证明他有足够的能力给林书很好的治疗和生活。 因为很少开口请求别人的帮助,林雀不是很自在,轻声说:“谢谢戚哥。” 戚行简注视着他:“不用跟我说这个。” 他还是没有提条件。林雀抿抿唇,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往身后看了看,忽然推了一下戚行简。戚行简有点诧异地扭头看他,林雀不吭声,把他推到草坪上去,一直推到花枝下的阴影中才停下。 戚行简肌肉悄无声息地绷紧,喉结在颌下蓦地一蹿,垂眼盯着林雀没说话。 林雀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瞳孔颜色尤其黑,在亮处沉沉的望不到底,在阴影中时却隐隐的发亮,戚行简几乎立刻就屏住了呼吸。 但林雀很快就垂下眼去,睫毛密密匝匝遮住了眼睛,在夜风簌簌摇动花枝的声音中,戚行简听见他声音很轻,说:“宿舍里……不行,但现在,我可以摸摸你。” 戚行简倏地咬紧了牙关。 作者有话要说: 跪下受赏。 第141章 路上一撮又一撮的人说说笑笑走过去,路灯光影被重叠花枝切割得散碎,来不及落到树林更深处,就被遮挡殆尽,只剩下暗昧的阴影。 戚行简就在这阴影中,靠在一棵海棠树上被林雀摸。 他不得不靠着树——否则一定会控制不住地踉跄,摔到地上去。 眼前光影暗淡,唯有一两缕微光穿花过叶跋涉而至,隐约照亮一点面前人瘦削的轮廓,戚行简紧紧抿着唇,简直要用尽毕生练就的克制来忍耐右手上持续不断的酥麻。 林雀的动作轻轻的,带着几分生疏的试探,慢慢摸着他的手,粗糙结茧的指腹缓缓擦过敏感的掌心,带来要命的酥痒,再顺着指根摸到指尖,戚行简指尖蓦地一蜷。 林雀动作顿住,抬眸看他:“不舒服?” 暗淡的微光中勉强能看见他抬起的睫毛和一双黑沉的眼珠。戚行简张了张口:“……再重点。” 短短三个字就已经完全无法隐藏他急促紊乱的呼吸,声音哑得吓人,戚行简猝然抿住唇,呼吸随着心跳一起失措。 林雀很听话地加重了力道,并没有故意要折磨他的意思。说好了是交易,戚行简帮他搞钱,林雀很有回报的自觉。 戚行简感觉到林雀指尖灵活地游走,擦过他指根捧住手背,一下一下捏着。林雀的手比他的小,不能满把攥住,就捏一下他的虎口和拇指,再落下去握住他指尖。 像一个技巧拙劣的按摩师,或者把玩着玩具的小孩。 间隔不远的路灯下经过大声谈笑的男生,一只猫悄无声息踱过来,蹲坐在草地上歪着脑袋瞅着两个躲在阴影中的人。 光线太暗,戚行简看不清林雀脸上的表情,但他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戚行简不知道林雀会不会看到他的表情,下意识别过脸去,抬起左手捂住了眼睛。 一团热气从小腹直冲胸膛,躁动着喧嚣着,戚行简感觉到自己指尖正在发烫。他竭力克制住紊乱的气息,不停做出吞咽的动作,喉咙一阵阵发干,简直不知道这是满足还是折磨。 幼童时期被长久漠视的情感需求催生出病态的极度渴求,又因为极力克制、压抑和某种自厌的心理,外显成对一切肢体碰触极度的抗拒和厌恶——在遇上林雀之前,在被林雀粗糙的手指擦过皮肤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竟会敏感至此。 可是,可是……还不够。 夜风不疾不徐地吹拂,空气里飘浮着醇滑花香和草木清新的味道,带着些夜晚的潮湿,戚行简口干舌燥,林雀指尖擦过的皮肤上一阵阵窜起电打似的酥麻,戚行简痒得要命,这痒不在皮肤上,是在血肉里,像蚂蚁爬过血管,爬过肌肉的纹理,痒得人要发疯、发狂,痒得他生出巨大的空虚,病态的渴求非但没得到满足,反而愈加躁动、失控。 这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从右手到手臂、到脑后到尾椎都一齐战栗起来,后腰上一阵阵发紧,小腹里像是攒了一团火。 偏偏听见林雀又在说:“戚哥,你的手很热。” 大约担心被身后不远处的路上经过的谁听见,他声音很轻,戚行简头昏脑胀,分辨不出他语气里是冷静还是若有似无的恶劣的撩拨。 热气仿佛窜起来,把眼睫都蒸得潮湿,戚行简紧抿着嘴唇,稍微把左手从眼睛上拿开,看见林雀漆黑的眼底闪烁着隐约的微光。 仿佛一如往常的无动于衷的冷漠,只是客观地讲述“你手很热”的事实,又像是幽深又沉郁,藏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林雀又说:“够了么?” 参加完社团活动已经不早,他去酒吧兼职要迟到了。 不够,远远不够,特别不够——察觉到林雀有要松手的意图,戚行简猝然反转手腕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林雀一顿,抬头看他:“戚哥?” 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的手被戚行简紧攥在掌心,触感并不细腻,也不够柔软,戚行简攥得很用力,掌心清晰地挤压出林雀骨骼的质感和指尖几处粗糙的老茧。 将这只手紧紧攥入掌心的瞬间,戚行简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对,他不应该任由林雀试试探探地摸来摸去,而是就应该这样牵住他,抓住他,攥紧他。 就应该这样。 胸膛里巨大的空虚感稍微被满足,戚行简张了张口,终于可以说出话:“……叫我的名字。” 风吹过头顶枝叶,有柔软微凉的触感短暂拂过两人交握的右手——那应该是被风吹下的花瓣。 林雀没有说话。戚行简声音涩哑,低低重复:“林雀,叫我的名字。” 过了几秒钟,面前人慢吞吞吐字:“戚行简。” 戚行简呼吸急促:“再叫。” “戚行简。”林雀抽了下自己的手,“我上班要迟到了。” 紧紧交握的两只手松动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男生的手紧追上来,将五指不由分说插进他指缝。 十指交扣。 手指被迫分开、敏感指缝被入侵的触感叫林雀觉得不舒服,忍不住扭动了下手腕,皱眉说:“松开。” 戚行简置若罔闻,甚至靠近一步到几乎呼吸交错的距离,宽大的掌心压上他掌心,贴得很紧,严丝合缝,滚热的触感甚至让林雀感觉到一点烫。 男生身上的体温也很烫,蓬勃的热意甚至穿透了几层布料,隔着数寸距离侵袭到林雀的身上。太近了……林雀下意识偏过脸,上半身微微后仰,声音变得有一点冷:“戚行简。” “还有下次么?”男生的声音在头顶很近的距离响起,低低的,沉沉的,沙哑滞涩,叫他的名字,“林雀,还有下次么?” 第209章 林雀维持着偏过脸的姿势,冷冷道:“你再继续抓着我,就不会有下次了。” “戚行简。”他声音也很低,带着警告,“你适可而止。” 戚行简鼓噪的心跳微微一滞。 林雀的手仍然温驯地被抓在他的掌心里,没有一丝挣扎的力道,他的掌心紧贴着林雀的掌心,指根与指根严丝合缝,十指相扣,在最亲密的绞缠中感受到彼此微弱的心跳。 这么亲密,林雀却这样冷静。 ……是了,这是“交易”,是戚行简贪婪的诡计和林雀偶然的恩赐。心底深处某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在发出焦躁的咆哮,戚行简喉结滚动,垂眼盯着林雀的眼睛看了片刻,慢慢放松了力道。 林雀立刻抽出自己的手,毫不留恋,微凉的夜风趁隙而入,钻过空荡荡的指间和掌心。 戚行简下意识伸手做了个抓握的动作,却只抓住了满把潮湿的凉气。 还没有得到满足,他就被更庞大的空虚和饥渴给吞噬了。 草地落了厚厚的花瓣,让脚步声悄无声息,林雀很快离开,单薄的肩头重新笼上路灯橘黄的暖光。 猫无聊地伸了个懒腰,蓦地一跃,追着飞虫跑走了,戚行简留在阴影里,留在空荡荡的凉风中,定定目送他背影,紧紧抿起了嘴唇。 第142章 林雀快步经过花树下,夜风凉凉一吹,他下意识攥了攥右手。 刚刚被男生宽大掌心紧紧贴过的皮肤沾染了热意,被风拂过时,指根、掌心的皮肤尤其凉,仿佛还残留着被对方用指根嵌入的被侵犯感。 林雀面无表情,继烦人、欠揍、诡计多端等标签之后,在心里又给某人狠狠贴上了一个“得寸进尺”。 说好了只是摸摸,还敢来抓他的手,这么贪得无厌,果然很欠揍! 风摇动花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林雀在心底冷笑。他打赌戚行简刚刚肯定又硬了。喘成那样,以为他听不见吗? 饥渴成这样,也敢把这么大一个罩门给他手里送,戚行简真够豁得出去,也是真不怕林雀玩儿死他。 不知道这位贵公子是真不识人心险恶还是有恃无恐,反正换成是林雀,就算他再喜欢一个人,也必不可能叫对方抓到自己这么大一个弱点——那跟把能杀自己的刀递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前头有倏地猫窜过,林雀脚步一慢,微微抿起了唇。 再不情愿承认,但是,他确实开始有一点相信,戚行简好像真的喜欢他。 这念头从脑子里浮起来一点,立刻又被他用力摁下去。 风花雪月,那是不愁温饱的有钱人才有条件拥有和把玩的东西,他现在这么多的烦心事,才没有空想这个。 林雀呼出一口气,迎着凉风大步往前。 往前,他只能往前,他只会往前。风花雪月是很美,恋爱也像一颗甜蜜漂亮的水果糖,但这些都跟林雀没什么关系。他坚信自己绝不会为这些多余的感情耽搁自己的脚步,哪怕有人把一颗真心捧给他听起来是很浪漫美好的事情。然而别人给,他就必须要么? 暮春夜晚的凉风裹挟着花瓣儿拂过来,林雀漆黑的发丝高高扬起,路灯温暖的光线照亮他面庞,耳廓上一抹淡淡薄红很快褪了个干干净净,漆黑锋锐的眉眼间,只剩下平静和无动于衷的冷漠。 · 酒吧里还是那么热闹,也还是有很多人请他喝酒,一些常常光顾的男生靠着大把小费在林雀这儿混了个脸熟,靠在吧台边笑着跟他搭话,提出一些球赛、舞会、爬山、逛展的邀约。 林雀对待能让他赚钱的客人时会不那么冷,模棱两可地应付着,听见轻轻的一声:“来一杯酒。” 林雀抬眸,对上池昭的视线。 池昭眼神不自然地飘了下,林雀很平静地问:“想喝什么?” “你拿手的就行……” 林雀和池家那点儿略微狗血的关系这两天早就传得人尽皆知,连带着池昭都被很多人记住,吧台旁边的男生都扭头看着他俩,林雀利索地调酒,池昭坐到椅子上,咬着嘴唇看着他。 有人过来点酒,顺手拿几张钞票做小费——常来光顾的熟客都知道,只要小费给到位,冷冷淡淡的林雀就会愿意和他们多说几句话。 池昭被提醒了,立刻掏出钱夹,抽出钞票放到吧台上给林雀推过去,林雀将调好的一杯酒压在钞票上,一起给他推回来,偏头听另一个男生点单,吧台里暖调的灯光落在他肩头,侧脸线条俊秀、优美、不近人情的冷淡。 池昭握住玻璃杯,咬紧了嘴唇。 等那几个男生点完单离开,林雀暂时没活儿,低头用抹布擦净吧台上的水渍,池昭鼓起勇气跟他搭话:“林……林雀,你伤口好点了没?” 林书晕倒的时候林雀嘴唇里溢出血丝来,他也以为林雀吐血了,吓了个半死。 林雀利索洗刷着用具和酒杯,头也不抬道:“差不多了。” “那就好……” 自己母亲情绪失控时对林雀偏激的指责叫池昭在林雀面前有点儿抬不起头,过了半晌才又找到话题:“弟弟怎么样了?” 又有人来点酒,服务生接替了洗东西的活儿,林雀拧开酒瓶往量杯里斟酒,淡淡道:“还行。” 修长枯瘦的手指屈起来握住深色细长的瓶颈,晶莹酒液划出漂亮的抛物线,另只手利落翻转,食指和中指夹着量杯倾入摇壶,灯光下林雀两只手漂亮得不可思议,从腕骨到弯曲的指节甚至指尖的弧度,都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利落、干练,含蓄的力量感。 池昭盯着这双手挪不开眼睛,差点儿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来点酒的男生注意到池昭,扭过头毫不掩饰地打量他。经受过柳和颂的折磨,池昭对这些人的视线很敏感,但平时林雀不是上课就是在图书馆专心自习,身边又总有301那几个叫人不敢靠近的贵公子,池昭找不着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他只能极力忽视旁边的视线,低头喝着林雀调给他的那杯酒,酸甜清新的口味,度数应该很低。 一股子难言的冲动窜上胸膛,池昭忍不住叫青年的名字:“林雀。” 林雀将一杯酒推给男生,垂眸瞥来一眼。 池昭张了张口,说:“谢谢你。” 林雀反问:“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告诉我父母,我被……的事情。”池昭咬了咬嘴唇,有一点难堪。 池夫人用那样难听的话说林雀,还把体检报告摔到林雀身上,控诉他养不好林书,可即便那样,林雀也没有反唇相讥,嘲讽他父母不也没把池昭养得多好。 池昭本质上是很怯懦的人,一直不敢把自己被柳和颂欺辱折磨的事情告诉父母,天知道回过神来他有多害怕,害怕林雀急怒攻心不管不顾揭破这件事,以至于昨天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很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林雀想起来还有一个他。 但林雀没有,林雀从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不管有意无意,总归是替池昭遮掩了这一段令他无地自容的狼狈。 尽管林雀在所有人心里都是很冷漠的人,可池昭却觉得他其实很温柔,会小心翼翼抚摸跑到他怀里睡大觉的小猫、不愿意撕开池昭污浊淌血的伤疤去报复池夫人,以及这一杯度数很低的果味鸡尾酒。 林雀倒是多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你想多了。” 他昨天整个人都不对劲,压根儿就没想起来池昭这号人,就算想起来了他也不屑于那么做——跟池夫人互相谴责你养小孩比我养得更烂?未免也太可笑。 但池昭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他。要是林书在外面被欺负,肯定会回来告诉他,压根儿没有“被欺负了不敢叫家长知道”这回事儿,反倒是池昭,明明家里也是体面人,足够为自家孩子提供荫蔽和后盾,池夫人又表现得那么爱小孩,怎么池昭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却偏偏不敢叫家里知道一个字儿? 难道池家夫妇表现出来的对自家孩子的爱重,都只是流于表面的自我感动么? 事关林书,林雀稍微有了点儿探究欲,但场合不对,吧台边很多人若有似无关注着他们,林雀不好问。 池昭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一口一口喝着酒,一直盯着他看,手里那杯酒喝完了,又跟林雀要了一杯开始喝。 两小时一晃而过,林雀下班了,换了衣服从后面出来,准备要走时看见池昭还在那儿坐着,枕着一条胳膊趴在吧台上,一只手抓着空掉的酒杯。 林雀顿了顿,脚下一转,返回去叫了声:“池——” 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名字,林雀直接略过:“你走不走?” 再半个小时酒吧要打烊了。 池昭趴在吧台上不动弹,和林书很像的一头自来卷的黑头发毛茸茸的。林雀垂眸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微微皱了下眉。 两分钟后,林雀抓着池昭的胳膊,把他一路拎出了酒吧。 第210章 夜风的温度比两小时前更低,带了点儿潮湿的凉气,扑面一吹,池昭稍微清醒了点儿,被他抓着踉踉跄跄往前走,扭头望着林雀的侧脸发呆。 林雀算是发现一个酒量比自己还差的人了,垂眸瞥他一眼,冷冷道:“醒了?” “谢、谢谢你。”池昭结结巴巴说,“对不,对不起,好像又给你添麻烦了……” 林雀没搭理这茬,松了手:“清醒了就自己走。” 结果才一放手,池昭脚下一绊,就趴到了地上。 林雀:“……” 林雀俯身下去,毫不温柔地揪住他后领把人拎起来,问:“你宿舍在哪儿?” “三号楼……205。”池昭醉糊涂了还知道尴尬,带点儿婴儿肥的脸上一阵涨红,又跟他道歉,“对不起……” 林雀抓着他胳膊往前走,听见他在那儿喃喃:“对不起,对不起……我还诅咒你,还希望你代替我、给柳和颂……” “我妈那么说你,我也不敢帮你说话,你才不是出风头,你明明过得那么辛苦,那场比赛,幸好是你打赢了,你、你好辛苦……” 他颠三倒四地说胡话,突然哭起来:“其实,其实我不受重视的,我妈精神不好,只顾着惦记妹妹和弟弟,她惦记妹妹和弟弟,我爸只关心他,都不管我,我不靠家里塞钱,我是自己考上来的,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优秀,我妈就可以不那么伤心,就可以记起来还有我这么一个大儿子……” “我受欺负不敢跟他们讲,我不敢讲被柳和颂当狗玩儿……林雀,林雀,我好羡慕你,你那么厉害,我怎么就做不到……” 林雀面无表情,只管抓着他大步往前走。 “我嫉妒林书。”池昭忽然说,“我真的真的好嫉妒他,林雀,林雀,你知道我多希望跟林书换换,换成我被拐卖,换我当你的弟弟。” 身旁经过晚归的学生,扭头诧异地盯着两人看,林雀面无表情把池昭抱住他的手扯下去,冷冷道:“别说了。” 他想着病房里温馨美满的一家四口,很嘲讽地想人怎么总是这么不知足,当林雀的弟弟是很值得羡慕的事情么? 池昭有着完整双亲和富裕的生活,在林雀看来这已经是老天厚爱了,他要是他这样有钱人家的小孩,才不稀罕什么关心什么爱。 他只要有钱就够了。 池昭又把他给抱住,圆圆的猫儿眼哭得湿漉漉,醉醺醺茫茫然地望着林雀,啜泣着说:“林雀,林雀,你别要林书了,我跟他换,我给你当弟弟好不好?反正,反正我跟他长得这么像——” ……这都什么跟什么。察觉到有人在拍他,林雀抬眸冷冷瞥去,那男生一吓,差点儿摔了手机,朝他讪讪笑了下,赶紧抓着手机跑走了。 池昭还在抱着他哭,喃喃说:“柳和颂要回来了,他又要回来了,林雀,我害怕,我好害怕。” 林雀脚下微微一顿,皱了下眉。 男生黏腻幽凉、蛇一样的眼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雀黑沉眼底掠过一抹沉沉的戾气。 他赢了比赛,把柳和颂揍进了医院,但那种人,恐怕不会真的遵守赌约,善罢甘休。 斩草不除根,迟早成祸害,林雀罔顾池昭颠三倒四的可怜哭诉,问:“你跟戚行简说过没有?” 池昭醉糊涂了,抱着他只知道哭,林雀一阵不耐烦,直接抬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说话。” 池昭很茫然地望向他,结结巴巴问:“说、说什么?” “我说。”林雀停住脚步,捏着他下巴抬起来,冷冷道,“我叫你去找戚行简,你找过没有?” “戚、戚学长……?”池昭一副努力在想的样子,半晌终于说,“找过了……可是,可是戚学长不理我,我、我不敢……” 林雀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遭受到欺凌,自己没胆子、立不起来就算了,怎么连找别人帮忙都不会。 他可没把林书养成这个怯懦懦的鬼样子。 池昭靠不住,林雀心里琢磨着该怎么避着看贼一样的盛嘉树找戚行简试着谈一谈,缓缓吐出一口气,拎着池昭继续往前。 然后下一秒,迈出去的一只脚微微一滞,林雀盯着前方不远处,脸色慢慢地变僵硬。 ——只隔着几步距离的路边,戚行简在那儿站着,路灯橘黄色的光晕倾泻了满身,衬得他越发高大挺拔,一双狭长凤眼幽深沉静,正默不作声盯着他。 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第143章 林雀把池昭送去3号宿舍楼,戚行简就隔着几步远在后面跟着,一言不发,脚步声却如影随形,轻缓持重,不疾不徐。 看见是林雀把池昭送回来,205几个男生吃惊得说不出话。林雀抓着池昭胳膊问:“他是哪个床?” 男生呆呆地给他指了指,林雀把池昭弄过去放到椅子上,垂眼看着他:“清醒了没?” 池昭从看见戚行简开始就不敢吭声了,一路沉默回来,这会儿目光闪烁地看他,似乎终于对他毫无理智地抱着林雀哭这件事后知后觉,脸上红晕遍布,有点尴尬的样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林雀转头对盯着自己那几个男生客客气气道:“他喝醉了酒,麻烦你们晚上看顾着点儿。” 男生们被他那双黑漆漆清泠泠的眸子一看,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忙不迭点头:“这当然!这当然!” 林雀略一颔首,拒绝了男生们送他的零食,转身要走,池昭一下子站起来:“林——” 冷不丁胯骨撞到桌沿上,咚的一声,池昭一把撑住桌子,疼出了眼泪,他在濛濛的泪光中看见林雀回头瞥来一眼,就毫不留恋地拉开门走了,背影清瘦挺拔,紧跟着就消失在关闭的门后。 那么冷淡,冷淡到无情。 池昭就再一次想起在医院的时候,林书晕倒,林雀恐惧得好像被活生生割去了半条命,什么冷淡什么理智都没了,在盛嘉树怀里拼命挣扎着往林书身上扑,嘴里淌出来的血染红了苍白的嘴唇。 眼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池昭慢慢坐回椅子里,在舍友神情异样的窥视中低头捂住了眼睛。 林雀一步跨出宿舍楼大门,盯着台阶下的人慢慢停住了动作。 深夜十点多,宿舍楼下空荡荡一片,繁重的花枝探到路灯下,投下重重叠叠的花影,戚行简长身立在花影中,肩膀宽阔,半边在花影中隐晦,半边在灯光下挺拔。 他单手插在兜里,微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灯光照亮他侧脸,白皙精美,下颌线坚毅而利落,脖颈修长,延伸没入白衬衫洁净的领口,透出种不动声色的矜贵。 察觉了林雀的视线,戚行简侧脸迎上他目光,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光线,将那双琥珀眸子里的情绪遮掩得晦涩难辨。 林雀垂眸,慢慢走下台阶去。 他之前指使池昭去找戚行简,池昭要是个聪明的,大约不会供出给他指了这条路的林雀,谁知道池昭聪不聪明有待商榷,甚至就连面对戚行简的勇气都没有。 这也就算了,池昭靠不住,林雀想着自己可以去委婉地试探,毕竟戚行简曾经在休息室踹了柳和颂。利用戚行简收拾柳和颂,驱虎吞狼,林雀觉得应该还算有把握。 谁知道就那样猝不及防被戚行简撞了个正着,叫林雀险恶的利用心还没来得及施展,就在准受害者面前暴露无遗。 林雀感觉到懊恼,还有烦躁,一声不吭往一号宿舍楼走去,戚行简不紧不慢跟上他,也是一言不发。 那样静默,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等待林雀主动开口,主动去求他,一种有恃无恐的可恶。 林雀默默咬紧了牙关。 夜风拂动,空气中漂浮着草木湿润的清香,身边人身上飘过来一缕烟草的味道,清清淡淡,是熟悉的薄荷味儿。 林雀迟钝地想起来碰上这人的地方,就在美食城不远处,也不知道这么晚,他一个人站在路边干什么,还抽这么多烟,味道这么浓。 但林雀很快意识到了,戚行简很可能是在……等他。 这猜测并非只是自作多情——尽管林雀并不很想承认。 两个人看起来相安无事地走着,戚行简甚至落后半步,很有礼貌地保持着一个不会叫林雀感觉到冒犯的距离,诡异难言的沉默却如丝如缕般从林雀身上缠到戚行简身上去,将两人密密地裹起来, 就在林雀马上要忍无可忍前一秒,戚行简淡淡开口:“柳和颂,你不用担心。” 林雀睫毛抬起来,漆黑的眸子盯住他。 戚行简垂眼和他对视,声音低沉,带着点儿烟抽多了的沙哑,说:“他不会在学校呆多久了。” 林雀睫毛颤了颤,又垂落下去,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地停下,戚行简跟着停下,安静看着他。林雀转身抬头,眼珠子映着光,语气冰冷:“我是在利用你。” 戚行简回答:“我知道。” 柳和颂不敢惹戚行简,对付柳和颂戚行简除了麻烦之外根本没好处,而林雀甚至都还没开出交换的条件。林雀手指在身侧攥紧,黑沉沉的眼珠子直勾勾盯住戚行简。 第211章 戚行简垂眼注视着他,浅色的瞳孔深晦浓稠,低声道:“你能想到利用我,我很高兴。” 顿了顿,又说:“真的很高兴。” 林雀倏地撇开视线大步往前走,戚行简抬脚跟上,说:“你不肯承认我对你的喜欢是真的,却能想到利用我,林雀,你是不是其实已经有一点相信我喜欢你?” 相信了他喜欢他,相信了他的真心,所以才会在要解决麻烦时想到利用戚行简,因为知道戚行简对他不一样,戚行简可以被利用。 否则林雀怎么不想着去利用盛嘉树?怎么不想着去利用傅衍和沈悠? 戚行简盯着林雀面无表情的侧脸,唇角微微溢出一丝笑。 他是真的很高兴。 “你错了。” 林雀蓦地开口,转头冷冷看向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叫他去找你么?” 戚行简一顿,林雀漆黑的眼睛里渐渐浮上一点细微的恶意,自下而上盯着他,声音很轻:“在打那场比赛之前,在不知道你……喜欢我,之前,我就叫他去找你了。” 戚行简微微眯起眼。 林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自私,利己,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那会儿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存着这种心,只是觉得你可以利用,就指使他去找你了,如果姓池的聪明点儿,你甚至都不会知道是被我利用。” “而且你知道么?”林雀语速略快,透出一种咄咄逼人,直直盯住戚行简的眼睛,说,“你知道为什么在势力悬殊的情况下柳和颂会答应那一个赌约么?” 戚行简意识到什么,眼珠子微微一动。 林雀冷笑:“对,是我威胁他,要是他非得硬来,就要做好惹到戚行简的准备。” “——那会儿你才跟我说过几句话?也不过是借我几本笔记、提供了一笔基金,我就顶着你的名头耀武扬威了。” 戚行简一怔,胸膛里蓦地窜起一团冰冷的火。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名字曾经保护过林雀。 林雀还在冷冷盯着他,咄咄逼人的讥讽下藏着隐晦的观察,还在说:“你是真的天真呢还是觉得我弱小,在你手底下翻不出什么风浪?所以叫我知道你的病,还说被我利用很高兴——戚行简,你真的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么?” “盛嘉树曾经好几次警告我跟他划清楚界限,他是对的,但凡叫我抓住了空子,他一样会被我利用,所有可以被利用的价值都会被我给榨干。”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林雀黑亮的眼睛已经近乎于逼视,冷笑说,“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人,你不觉得自己眼瞎就算了,还在说什么被我利用很高兴,戚行简,你真的有一点可笑——” 充满嘲讽的、冰冷的话语戛然而止,尾音湮灭在年轻男人宽厚坚实的怀抱中。 林雀嘴巴还张着,眉眼冷锐,犹带扎人的锋利,眼睛里却浮起一层反应不过来的茫然,仰起脸望着男生干净白皙的下巴。 戚行简紧紧抱住他,低头在他耳边哑声道:“柳和颂绝对不会有机会再给你造成一丝威胁了。” 声音沉沉,说:“你放心。” 林雀慢慢眨了下眼睛。 深夜冰凉的冷风卷挟着夜雾穿过寂静无人的长街,开到荼靡的海棠花无力抵御,纷纷零落,猫追着花瓣儿跑来跑去,林雀被紧紧拥在男生硬韧温暖的胸膛前,冰凉苍白的耳廓沾染了男生沉缓的吐息,渐渐变得温热。 戚行简大手按着他脊背,没有抱多久,很快松开了林雀,浅色的瞳孔在阴影中发亮,眸光浓稠,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有那么不到一秒的瞬间,林雀竟然想躲避。 凉风重新吹过耳廓,林雀脊椎上蓦地窜过细微的战栗,猛的一把推开面前的人。 戚行简顺从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喉结滚动,盯着他没有说话。 林雀嘴巴张开又抿紧,霍地转身就走,不提防脚下突然窜过去一只猫,绊得他踉跄,戚行简下意识伸手,林雀一扭头喝道:“你再碰我下试试?!” 猫“喵呜!”一声扭身跳走,戚行简手滞在半空,林雀立马大步走了。 数秒后熟悉的脚步声又跟上来,规规矩矩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林雀咬紧了牙关。 他说了那么多,戚行简耳朵是聋掉了?这个人……这个人!! 林雀闷头直走到宿舍楼下,胡乱掏出卡来刷门禁,余光瞥见玻璃门旋转推开,折射出男生高大挺拔的影子,一股子无处发泄的火气在胸膛里烧,林雀抓着校园卡扭头,眼睛黑亮:“你要叫我又被盛嘉树找茬?!” 嘴上说着“被盛嘉树找茬”,明晃晃就是故意跟戚行简找茬。戚行简顿住,维持着一只手推门的动作看着他。 脸色有一瞬间变得阴沉,但到底没再跟上来。 林雀狠狠瞪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 怒冲冲奔上三楼,沈悠笑着回头看他:“回来了?今天怎么怎么晚。” 林雀没注意他在说什么,胡乱嗯了一声大步进去放书包,又返回来打开衣柜拿衣服,傅衍摆弄着一个汽车模型,抿唇看着他。 林雀进进出出,眼睛里像是看不到别人,盛嘉树靠在椅子上,不高兴地咳了一声,林雀也像是没听见,把领带抽下来丢到床上,抱着睡衣进了卫生间。 程沨颧骨上的伤剩下一点淤青,抬手按了按,盯着斜对面床栏上垂下来还在那儿晃荡的领带没吭声。 因为他跟盛嘉树打的那一架,叫301宿舍这两天都很乖,一个比一个安静老实,想观望林雀对程沨的态度,也是不敢在这种时候暴露了自己。 就连常常光顾林雀生意的傅衍和程沨两个也不敢再去酒吧了,可今天林雀回来这么晚,神态也看着不太对,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男生们却被心虚和小心翼翼的谨慎绊住了手脚,不敢冒冒失失地直接问。 几分钟后听见洗手间响起吹风机的声音,盛嘉树捏了下鼠标,起身去了卫生间。 几个人看着他拐进走廊,随即卫生间门被拉开,吹风机的声音越发响,盛嘉树在问:“你怎么了?” 吹风机被关掉,林雀声音冷冷的:“什么?” 盛嘉树重复:“你今晚怎么了?遇上什么事儿了?” 林雀说:“没有。” 很简略的一句,紧接着吹风机又开始嗡嗡的响起来。 沈悠扶了下眼镜,睫毛垂落,丹凤眼里沉沉的;傅衍把装错的零件拆下丢开,心烦意乱地一啧。 程沨垂眼看手机,林雀被池昭八爪鱼一样抱着腰的照片被他点开又划掉,忽然抬头:“戚哥怎么还不回。” 沈悠往旁边空床上瞥了眼,没吭声,傅衍心不在焉:“谁知道他忙什么。” 宿舍里说话声隐隐传来卫生间,盛嘉树反手关上门,盯着林雀看。 林雀低头吹头发,从眼尾瞥来一眼,盛嘉树就打开水龙头洗手,等他吹完了头发,问:“下午去看弟弟了?” “嗯。” “他怎么样?” “好很多了。” 盛嘉树抽了洗脸巾擦手,从镜子里看着林雀:“跟池家人谈了么?要打官司还是……” “打官司。”林雀对着镜子梳头发,一梳子梳上去,露出饱满额头和清晰漆黑的眉眼,平静冷淡,说,“已经跟律师说好了。” 他偏头看向他,说:“往后我可能得经常请假,你这里可以么?” 盛嘉树皱起眉:“不是说好了用我家的律师么?” 林雀摇了摇头,说:“不麻烦了。” 他现在也算有了点儿钱,好歹雇得起律师,犯不着又欠盛家的人情。离盛嘉树生日就剩两个月不到,林雀希望到时候能分得利索干净些。 盛嘉树盯着他,察觉到林雀简略回绝下的冷漠,就习惯性地要生气。 他都对林雀示好这么明显了,林雀却像是完全看不见,看不见他的变化,也看不见盛嘉树对林雀的在意。 不,或许也不是看不见,而是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盛嘉树的示好,不在乎盛嘉树的改变,甚至根本不在乎盛嘉树这个人。 所以他为什么跟程沨打架无所谓,林雀对包括盛嘉树在内的宿舍里这些人对自己是什么心思都完全无所谓,没有一丁点探究欲,暴露出了什么端倪他也全当不知道、看不见,压根儿不放在心上。 可笑他们心惊胆战惴惴不安,林雀却只置若罔闻。 盛嘉树狠狠咬住后槽牙,盯着镜子里那个冷漠的人看了半晌,忽然道:“林雀,你到底有没有心?!” 林雀抱起换下来的衣服准备要走了,听得这一句,就皱眉看过来,神色有一点疑惑。 好好的怎么就说到这个,这矫情又难缠的大少爷又抽什么风? 盛嘉树狠狠瞪着他不说话,那表情愤怒又委屈,好像林雀是什么旷世未闻的负心人。 这会儿林雀自己心里都乱糟糟,没工夫哄小孩儿,随口说:“有没有心我自己知道。” 第212章 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盛嘉树死死咬着牙,实在控制不住愤怒,抡起一拳头狠狠砸在镜子上! “咚!”一声响,刚被关上的玻璃门立马被拉开,林雀探进头来瞧,脸色不太好看:“又怎么了?” 盛嘉树心肝肺腑一片冰凉,盯着他冷笑:“你那点儿心也就只知道操心这个了。” 林雀看着他,神情也微微冷下来,轻轻反问:“那不然呢?” “……”盛嘉树所有的指控和谴责猝然噎在喉咙里,恶狠狠瞪着他,形状漂亮的眼睛里渐渐漫上一片赤红色。 林雀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好歹也爱惜点儿自己的身体。” 盛嘉树说不出来话,攥着两只拳头瞪着再次关起来的玻璃门。 没发现自己喜欢林雀的时候他还会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冲林雀发脾气,冲林雀大吼大叫,可现在他的心变了,对林雀的喜欢让他这个骄矜傲慢、不可一世的大少爷也变得胆怯起来,懦弱起来,被冷心冷肺的林雀气个半死,却只敢在卫生间里窝窝囊囊砸镜子。 林雀,林雀,林雀……! 盛嘉树狠狠咬着这两个字,咬得他五脏六腑都一齐疼起来,几乎忍不住掉眼泪。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冷漠的人!! 林雀关了门,沉默几秒,打算去阳台上洗衣服,一转身,就对上男生一双狭长野性的眼睛。 傅衍站在饮水机那儿接水喝,扭头看着他笑:“大少爷又给你找事儿?” 神态语气都跟以往不太一样,那股恣意的劲儿收敛了,声音低沉雄浑,竟然透出点儿温和来。 林雀看了他两秒,摇摇头,转身进学习室去了。 傅衍抓着杯子站在那儿,那点儿若无其事的笑意立刻就敛尽了,高耸的眉骨压下去,完全遮挡了头顶的灯光,阴影中,眸子里温和褪去,露出沉沉的阴鸷。 他本来就是头恣意横行的野兽,忍耐这两天已经到了极限,林雀却还是这么冷漠,甚至比往常更冷漠。 好像要在不经意间拉开跟他,跟宿舍里所有人的距离一样。 他受不了了,真受不了了,一股子躁动难耐的暗火在胸膛里蠢蠢欲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不管是他自己,是宿舍里这几个,甚至是林雀,迟早得烧死一个才算完。 咣当一声里头玻璃门被拉开,盛嘉树大步走出来,余光瞥了一眼学习室,傅衍以为他又要追进去黏住里头那个人,却又没进去,径直从门口走过来,到跟前的时候目不斜视,肩膀狠狠撞过傅衍的脊背,一阵风似的卷回寝室里去了。 傅衍被撞得身体一晃,杯子的水泼出来弄湿了手,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扭头烦躁道:“我他妈惹你了?!” 盛嘉树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对不住,没瞧见。” “咚!”一声傅衍一把将杯子剁在桌子上,冷笑:“你挑事儿呢?” 盛嘉树几乎是挑衅地看着他。 傅衍说对了,他还真有点儿想挑事,也就只有他挨揍受伤的时候,那个心肝都冷透了的人才会跑过来关心他,好像多紧张盛嘉树一样。不管上一秒林雀正在学习、正在跟盛嘉树吵架,还是正在做其他事。 这招百试百灵。 那股子暗火开始往上冒,傅衍额角青筋暴起来,开始挽袖子。 沈悠冷眼看到这儿,适时开口:“行了。” 两人都置若罔闻。沈悠温和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说:“他这两天够糟心了,你们还要给他找事儿么?” 程沨坐床上来回划拉着手机,从头到尾一声也不吭。 过了片刻,傅衍往椅子上踹了一脚,沉着脸去洗手间了。盛嘉树冷冷看了眼沈悠,到底没再惹事生非。寝室里重新沉入了死寂,静默之下涌动着暗流,不知什么时候会彻底爆发。 沈悠垂眸在素描本上画了几笔,又抬头瞥了眼旁边。 戚行简跑哪儿去了,到这会儿还没有回来。 洗衣机发出运作中的嗡鸣,林雀一手扶着栏杆,低头俯视着楼下路灯旁的人。 戚行简在那儿站着,一只手插在兜里,另只手夹着烟,放在唇边吸一口,偏头吐出淡淡的烟雾来,丝丝缕缕飘上半空,被氤氲的夜雾给吞没。 盛嘉树这阵子犯病,整天看林雀像看贼,好像林雀跟谁走近一点儿、说两句话,盛嘉树就疑神疑鬼,怀疑林雀要偷情。 林雀不可能跟戚行简一起回宿舍,结果他故意说了那一句,这人还就在底下不知道回来了。 林雀苍白的脸上一片冰冷的阴郁,盯着楼下那人看了会儿,转身进了学习室。 “哗啦——” 一杯水从天而降,噼里啪啦溅起一片水花,水珠子迸起来溅到皮鞋上,戚行简低头看了看,仰脸望向头顶。 只看到三楼某个阳台上,青年穿白色t恤衫的单薄挺拔的背影在灯光中一闪而没。 戚行简眯了眯眼,偏头抽了一口烟,袅袅腾生的白雾中,一双眼深沉而晦涩。 几秒后,他低下头微微笑了笑,随手拈灭了烟头丢进垃圾桶,慢吞吞掸了掸袖口,转身走向宿舍楼。 作者有话要说: 戚哥:老婆终于叫了,回去睡觉。 写着写着就想把雀雀抱在怀里狠狠rua……啊! 第144章 晚上林雀醒了一回,饿醒的。 他嘴里伤口没好,这两天吃饭都很辛苦,就吃得少,偏偏正发育的时候,一顿都少不得,三更半夜被饿醒,肠子被火烧一样拧着疼。林雀压着胃部蜷起身子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只得悄悄爬起来,下床去抽屉里找吃的。 他记得傅衍他们分他的零食还有一些在抽屉里存着。 静夜里稍微有点儿动静都显得刺耳,林雀小心翼翼拉开抽屉,就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随便摸了包零食,忽然身后哪张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林雀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回头望了一眼。 一片安静,似乎并没有吵醒谁,林雀微微松一口气,拿过一瓶牛奶,跟零食一起抱着,轻手轻脚去了学习室。 程沨一手搭在额头上,困倦未醒的瞳孔涣散茫然,看着青年微微缩着他单薄的肩膀,揣着东西蹑手蹑脚消失在走廊上,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做梦。 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程沨爬起来下床,跟去了学习室。 门被推开的时候林雀闻声回头,似乎没想到这会儿还有人进来,稍微有点儿受到惊吓的样子,维持着一只手伸在零食袋子里的动作,黑眼睛睁得有一点圆。 台灯暖调的光晕笼住他,给黑头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浅金色的边,侧脸线条优美流畅,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程沨在门口顿了顿,两秒后才继续动作,慢吞吞关上了门,朝林雀走过去。 林雀眼睛盯着他看,直到程沨走到跟前了终于反应过来,匆匆吞下嘴里的东西,说:“我吵醒你了?” 程沨看着他嘴角几点饼干的碎屑,困倦的脑子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出去,用指尖给他抹掉。 “……” 空气因为他这个动作而有一瞬的静滞,林雀向后仰了仰头,程沨僵了僵,若无其事收回手,说:“没有,我起夜来着——你饿了?” 声音很沙哑,压得低低的,不知是没睡醒还是光线的缘故,双眼皮褶子很深,眼尾一抹薄红,睫毛垂落下来看着林雀,眼神倦意浓重,显得很沉。 林雀点点头:“忘记吃夜宵了。” 都怪欠揍的戚行简。 林雀偏过头拿起杯子来喝水,程沨看了他几秒,说:“你伤口还没好,能吃这个?” 饼干酥脆,在深夜尤其显得粗粝干巴,那么小一块林雀都要一点一点的啃,手里那一块儿缺了一小角,边缘印着圈儿小小的牙印。 林雀说:“没事,我慢慢吃。” 其实对他来说还是有点硬,一不小心就会划疼了伤口。 “别吃这个了。”程沨沉默几秒,忽然伸手拿掉了袋子,说,“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林雀并不太想跟他单独相处,可他真的很饿…… 只是一犹豫,就被程沨捞住胳膊拉起来,林雀赶紧放下水杯,疑惑说:“哪里还有吃的?”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程沨拉着他走到门边,回头轻轻,“嘘。” 两人悄悄开门出去,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深夜里的潮。 一步从黑暗里迈到灯光明亮的走廊上,程沨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回头看见林雀正小心翼翼地关门,很慢很慢地把门把手压下去,再慢慢松开,紧张得好像连呼吸都忘记了。 程沨偏过头,忍不住无声笑了下。 林雀回头,一无所觉,还在问他:“真有吃的?” 程沨一手挡在眉骨上,垂眼看着他笑:“没有,骗你的,我要把你拐去卖掉。” “……”林雀抿唇看了他一眼,程沨的笑容就更明显,眼尾折起一点细微的笑纹,慵懒的倦意盖掉了平日里的轻佻,竟然显得很温柔。 第213章 林雀别开眼,开始觉得不应该轻易就被好吃的给诱惑。 好在程沨没再说话逗他,安安生生地带他穿过长长的走廊,下到一楼,从医务室门口经过,径直走向尽头关闭的玻璃门。 值班室里的宿管老师探出脑袋看他们,程沨说了句:“去买吃的。” 半大小子容易饿,半夜跑出来觅食是常有的事儿,老师缩回去继续玩手机。 林雀总是来去匆匆,对一楼的了解仅限于值班室和医务室,将信将疑跟着程沨来到长廊的尽头,程沨拉开玻璃门,一股子面包、热卤和烤肠混合的香气就热腾腾地扑出来。 竟然是个便利店。 程沨替他拉着门,看着他笑:“你连这儿都不知道么?” 林雀还真不知道,自从被宿舍旁边那个超市昂贵的物价吓出来后他就对学校里的商店失去了兴趣,买东西尽量都网购,完全没想到这儿还藏着个便利店。 程沨合上门跟在他身后,说:“过阵子台风天出不了门,缺什么就来这儿买。你可能也不知道,底下负一层还有娱乐室,就是平时不开放,都是给台风天准备的。” 林雀点点头:“好的。” 程沨又笑了,带他去柜台边买吃的。 服务员靠在椅子里打盹儿,林雀拿了些卤串儿,程沨取下一包湿巾,拿了一盒自热小火锅,顺手刷了卡,带林雀走去窗边的位子上坐下。 程沨抽了湿巾给他,说:“放凉一点再吃。” 林雀点点头。卤串儿的香气勾得他肠子疼,林雀眼睛盯着,一手扶着纸杯,一手轻轻地在杯口扇风。 程沨立马又想笑了。 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么?他怎么觉得林雀一举一动都这么可怜可爱。 “就饿成这样儿了?” 程沨一面拿湿巾慢慢擦着手,一面偏头看着他。林雀抿起唇,嘴硬说:“还行。” “还行什么。”程沨眼里溢出笑意来,说,“知道你正长身体,白天又吃那么少,肯定特别饿。” 林雀就不说话了。 程沨忽然起身离开,片刻后回来,给他面前放了杯牛奶:“先喝点儿这个垫垫。” 林雀要拒绝,程沨就似笑非笑瞧着他:“嫌不如傅衍的好喝?” “……”林雀默默拿过牛奶开始喝,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凌晨三四点,便利店里除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服务员缩在柜台里打瞌睡,空气里浮动着食物的香气,程沨隔着袅袅攀升的热雾盯着林雀看,有种全世界就只有他俩的错觉。 这错觉催生出浓烈的情意和渴望,程沨喉结动了动,强迫自己转移开视线。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败坏了林雀的胃口。 而林雀看起来全身心都在面前的食物上,等到卤串不那么烫,立刻开始了进食,大约嘴里的伤口带给他很大的折磨,叫他一点儿也不像往常那样吃得快速又利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抿起嘴唇慢慢地嚼,腮帮子一鼓一鼓,安安静静,看起来说不出的文静和矜持。 程沨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瞅着他。自热火锅好了,他揭开盖子晾着,等林雀吃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找话题:“怎么就把自己咬成了这样。” 他还以为只是点儿牙尖划破的小伤口,谁知道快三天了还没好,林雀吃饭都不打那么多肉了,在食堂碰上他的时候老是看见盛嘉树在旁边给他搅弄着蛋羹肉粥一类的软烂好入口的吃食。 林雀正长个子,就吃那点儿怎么行?难怪晚上饿成这样子,抱着零食蹑手蹑脚的样子像什么贪食的仓鼠。 程沨有心窥探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显然这话题找得不太好,林雀垂下睫毛去,含糊说:“不小心……” 不打算多说的意思很明显。 程沨抿住嘴唇,心里失落又难受。 忍不住说:“盛嘉树跟你出去了一天,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你没发现他这样子很不对劲么?” 一股子妒火从胸膛里窜起来,程沨用不多的理智克制住自己,没把后面半句话说出来——你看他那个尾巴都要翘天上去的样儿! 理所当然地霸占林雀身边最近的位置、大庭广众下的殷勤伺候、宿舍里跟前跟后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还总是站林雀床边给他掖被子! 好像突然之间就在林雀这里获得了什么底气一样,反倒不太把“未婚夫”三字儿挂嘴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就做出一种老夫老妻的模样,理直气壮的亲密。 他们这两天安生,也不全是为了他跟盛嘉树打的那一架——盛嘉树那个样子,叫他们膈应得要命,偏偏没由头发作,多大的火气只能窝窝囊囊憋在心里烧。 林雀不接话,好像很专心地吃东西,只说:“有么?他不一直就那样。” 程沨使劲儿咬了下嘴唇,不甘心铩羽,又说:“你弟弟的事儿,是不是跟池家谈得不太好?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林雀点点头:“好的,谢谢程哥。” 程沨皱起眉,说:“林雀,我不是在跟你客气。” 林雀又点头,笑笑说:“我也没跟程哥客气啊。” 程沨蓦地一阵烦躁。 林雀太会装糊涂了,油盐不进,八风不动,叫程沨生出无力的气闷。 他抓了抓头发,沉默了一会儿,说:“约好了明天跟我去我小舅舅的沙龙,你没有忘记吧?” 林雀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十分抱歉的表情,说:“对不起,我可能去不了了。” “为什么?!” “我之前报名了一个格斗赛,上周赛程表下来了,明天有比赛要打。”林雀又说了次对不起,“忘记告诉你了……” 程沨终于彻底忍不住,说:“你少拿这种话哄我。” 林雀一顿,偏头看向他,程沨咬了咬牙,说,“是不是因为我揍了盛嘉树——” “没有。”林雀很快否定,说,“真不是借口,我明天真的有比赛。” 程沨盯着他看了半晌,紧紧抿住嘴唇不说话了。 林雀就垂眸继续吃东西,也不再开口。 林雀是很迟钝,但一旦被他觉察到端倪,程沨的心思就在他这儿无所遁形了。 但他不想理会,至少现在没那个心思。林书、池家、赚钱、学习,哪一样儿都更重要,至于旁的,林雀暂时还不想费那个心。 只一个戚行简就够难缠了,他不想再多一个盛嘉树,多一个程沨。 就算是装糊涂,就算清楚盛嘉树和程沨大概率不可能允许他一直装糊涂,至少在林书的事情告一段落前,林雀懒得多浪费一丁点心神。 吃得再慢,几根卤串也很快就完了,林雀抽了纸巾擦嘴,一直沉默的程沨忽然把纹丝未动的小火锅推过来。 “知道你没吃饱。”程沨不看林雀,说,“我不想吃。” “程哥……” “不吃就扔了。” 吃完了火锅,林雀满足地摸了摸肚子,跟程沨收拾了垃圾回宿舍。 是凌晨最安静的时候,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两个人错落的脚步声。林雀要开门的时候,手腕突然被抓住:“林雀。” 林雀回头,对上程沨的眼睛。 程沨头发凌乱,一双桃花眼眸色沉沉,笼着雾一样茫然的哀伤,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林雀。”他轻轻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一点哑,说,“不管怎么样,我对你没坏心。” 他说:“别不理我。” 林雀想说我没有不理你,看着程沨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沉默地抿起来。 程沨定定看了他几秒,胳膊越过他身侧开了宿舍门,轻轻推了他一下,林雀顺着力道进入寝室里,走廊上灯光短暂照进一片黑沉的屋子,程沨反手关上门,擦过他身侧走去自己的床。 一缕清淡的香味若有似无飘过鼻尖,林雀盯着昏暗中男生颀长的背影看了片刻,转身去了洗手间。 第145章 林雀跟程沨悄悄去,悄悄回,自觉应该没惊动别人,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沈悠就问:“林雀昨晚出去了?” 盛嘉树敏感地扭头:“昨晚?” 沈悠低头戴眼镜,说:“三四点吧……恍惚门开了一下,外头灯把我晃醒了。” 睡眼惺忪中望见雪亮灯光中青年乌黑凌乱的短发,还没清醒,寝室门就关上了。 林雀正抬手把t恤从头顶拽下来,本来就不整齐的头发更凌乱,过长的额发几乎遮住了眼睛,盛嘉树顺手给他扒拉了一下,问他:“三更半夜的你跑出去干什么?” “我跟……”林雀向后稍微避开,顿了顿,说,“我饿,出去买吃的。” 戚行简从卫生间洗完脸出来,捋了把湿润的额发,抬眸看了他一眼,站林雀旁边拉开了衣柜。 盛嘉树怀疑说:“你一个人去的?” 林雀还没说话,程沨打着哈欠走过来,语调懒洋洋的:“我带他去的。” 第214章 傅衍一直坐在床上盯着林雀发呆,闻言立马清醒了,几个人一齐扭头看程沨。 程沨耷拉着眼皮看着盛嘉树,似笑非笑:“小雀儿正长个儿,晚上饿得难受,我就带他下去吃了点儿东西,嘉树总不会连这个也不准吧。” 盛嘉树脸色变得难看,在发作与克制之间反复横跳了半晌,最终选择不搭理他,看着林雀说:“下次有事儿就叫我。” 林雀没吭声。 盛嘉树啧一声:“听见没?” 林雀把睡衣丢柜子里,挺意外他竟然没找事儿,点头嗯了一声。 程沨顺手捏了捏他后脖颈,露出个带点儿倦意的笑,抬眸挑衅地睨了眼盛嘉树,在几个人的注目中懒洋洋走去洗手间。 林雀后颈修长苍白,被他那么一捏,薄薄的皮肤上很快浮出一点红红的印子,半隐在乱糟糟的发尾下,十分扎眼。戚行简垂眸盯着看,关上柜门的时候有点儿没控制住力道,咣的一声。 几个人又去看林雀,林雀垂着眼皮取出运动裤,顾自拿去床边换,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不出抗拒和厌恶,就是那种一贯的平静冷淡。 宿舍里有一瞬间微妙的安静,几秒后,男生们继续去洗漱的去洗漱,换衣服的换衣服,心下思绪纷纷。 程沨跟盛嘉树为什么会打起来太明显了,他们一直在等林雀的态度,可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林雀不仅跟程沨三更半夜单独出去吃东西,也不抗拒程沨的亲近,这是林雀其实不那么厌恶别人喜欢他呢,还是……单独就对程沨有包容? 毕竟林雀跟程沨关系一直都挺好,两人也走得近,频繁的社团活动和表演不说,还和程沨一起跳过舞。 想起篝火烟花炫目光影中那一曲华尔兹,盛嘉树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沈悠推了下眼镜,垂眸掩住眸底一抹若有所思。 戚行简拎着运动裤走过去,偏头看了眼林雀,目光沉沉的。 傅衍一声不吭从床上下来,进去洗手间,说:“你运气挺好。” 语气复杂,半是酸意,半是试探。 程沨弯腰吐掉漱口水,微微一笑,说:“我也没想到啊。” 晕红的眼皮折起来,还带着浓重的倦意,像堆叠的桃花瓣儿,道不尽的温柔风情。 昨晚回来后他就没能再睡着,侧躺在那儿盯着林雀的床盯了半宿,后知后觉为林雀肯跟他出去吃东西这件事感觉到惊喜,心里头说不出的兴奋和甜蜜。 心惊胆战了好几天,以为这下肯定被判死刑了,谁知道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给他续了一口意料之外的生机。 尽管理智上知道昨晚只是因为林雀真的很饿,尽管从头到尾林雀对他的态度都很淡,还拒绝了早就约好的沙龙,然而人陷入患得患失的暗恋里,就是会无师自通嚼一口玻璃渣也能品出甜的本事。 程沨想,他或许可以改变下思路——他之前懊恼于还没来得及跟林雀正儿八经地告白就败露了心思,但既然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没有正式告白或许反而是一种正确。 林雀对那些表白那么无情,他如果告白,下场如何想都不用想,但现在没告白,又误打误撞暴露了心思,死刑改判死缓,那不正巧了,他以前对林雀亲近,在林雀那儿最多也就是个好朋友,可现在他再跟林雀亲近,反而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在林雀对他的心思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他的一切殷勤讨好不就是顺理成章的追求?这就已经超出宿舍里沈悠傅衍这些人一大截了。 都说烈女怕缠郎,林雀尽管很冷漠,很无情,但他也自有无尽的耐心和花样百出的浪漫手段,豁出脸皮不要死缠到底,还怕林雀最后不动心? 死缓只要运作得当,也不是没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可能。 程沨越想越觉得现在这样反倒是好事,越想越兴奋,简直豁然开朗,甜蜜又得意,从镜子里瞟一眼傅衍阴沉的脸色,几乎都要喜悦得笑出来。 傅衍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程沨跟盛嘉树打架,他一直很幸灾乐祸,觉得程沨这下肯定要玩完,谁能想到林雀还肯对程沨网开一面。 “你不要太得意。”傅衍心里烦躁得要命,盯着程沨得意洋洋的笑容磨牙,“不过是这阵子他烦心事太多,顾不上收拾你,才叫你钻了空子,你就还真当他对你怎么特殊呢。” 程沨还是笑,说:“那总比某些人连钻空子的胆子都没有好吧。” 跟盛嘉树打那一架真是太值了。程沨丢了擦脸巾,顺手拍拍傅衍的胳膊,笑意轻佻明亮:“好哥哥,祝我成功吧。” 傅衍铁青的脸色叫他心情大好。程沨笑着瞥了他一眼,推开门出去。 宿舍里已经走空了,程沨拉开宿舍门,回头看了眼林雀空荡荡的床。现在天亮得已经很早,清晨六点多的阳光清澈温暖,安安静静照亮林雀床上乱糟糟堆在那儿的一团被子,光线中微尘飞舞,像一曲轻盈的华尔兹。 未来可期啊。 · 林雀不打算叫盛嘉树知道,怕大少爷又找茬生事,没想到程沨会自己说出来,说出来就算了,无非就是再应付一下大少爷。 反正他现在对应付盛嘉树这事儿也算是得心应手,经验颇丰了。 谁知道从宿舍一路走到楼底下,直到开始跑步了盛嘉树也没吭声,只是脸色难看地在那儿不知道想什么,林雀就不管了,照样掏出耳机戴上一边跑步一边听听力。 身后追上来一个人,林雀看了眼,程沨对着他笑,桃花眼盛满轻盈笑意,不复昨晚怅惘的哀伤。一身细嫩皮肉在阳光里白腻得像雪,描摹出轻薄的肌肉轮廓,未经打理的红发乱糟糟,反倒透出几分舒展昂扬的恣意潇洒。 林雀平静收回了目光。 他戴着耳机,程沨就没跟他说话,无视另一侧盛嘉树几乎要杀人的阴鸷眼神,就跟在林雀身边跑。 前头的沈悠回头望来一眼,傅衍落在后头,侧颊咬肌紧绷着,盯着程沨的背影磨牙,偏头看了眼身边的男生。 戚行简眼睛也盯着前面,神色冷淡,眸光深晦,不知道在看谁。 这也是条不叫的狗。傅衍心烦地撇开视线。 真等不及了,他也得找个机会跟林雀好好相处下才行。 宿舍里没有蠢的,在感情不到位之前,没人会把告白写进计划里,那太莽撞了,现在看程沨能这样,傅衍心里头羡慕嫉妒恨,那滋味简直了。 可他还真想不到该怎么不明说又能暗戳戳地叫林雀知道还不会把他一脚踹开——难道他也要把盛嘉树给揍一顿? 傅衍盯着前头盛嘉树的后脑勺看了半天,皱眉思考片刻,郑重决定可以把“揍盛嘉树”先列入备选项。 后脖颈上泛起一阵凉。盛嘉树回头望了眼,微微皱起眉,不觉更加挨近了林雀。 · 林雀拒绝程沨的理由也不全是借口——冠军奖金十万块的联邦青少年格斗大赛开始了。 学校里一同报名的还有几个男生,由格斗课教练带着,一起去参加比赛。 平时大家总在一块儿上课、训练,林雀虽然冷淡,却不是别人跟他好好说话也不会理,这么久相处下来,几个人也算熟悉,林雀又是年龄最小的,男生们献殷勤也罢友好也罢,都对他很照顾,训练的时候被传授了好多正规格斗赛的赛事经验。 格斗教练笑说:“这比赛全程、全联邦直播的,你们几个可得给我好好打,要是一日游了丢我的脸,你们可就给我等着吧。” “那不会。”男生们都笑起来,有人说:“除非第一轮淘汰赛就碰上林学弟。” 众人齐齐一静,七嘴八舌说:“那不会吧……”“不至于这么倒霉!”“呸呸呸,你少在那儿乌鸦嘴!” 于是不约而同扭头去看林雀。 黑发黑眸的青年安安静静坐在后面位置上,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黑长裤衬出一种简单利落的清隽,车窗外一道道行道树影子掠过他身上,金灿灿的阳光照着他苍白的面庞和红润嘴唇,令人怦然心动的清冷、俊美。 察觉了他们的注目,林雀偏过脸,摘下一只耳机茫然地望过来,漆黑睫毛在鼻根处落下一道淡淡影子,纤长优美,如同某种鸟类华美的尾翅。 靠在他肩头睡觉的傅衍懒洋洋睁开一只眼:“说什么呢?” 声音沙哑低沉,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林雀微微仰头避开,冷淡的目光从眼尾流淌出来,凉凉落在傅衍的脸上。 傅衍恋恋不舍地坐起身,笑笑说:“对不住,不小心睡着了。” 这人不知怎么弄来个副教练的资格证,作为随队人员陪同他们一起参加比赛,结果一上车就睡觉,脑袋不知不觉靠到林雀肩膀上,沉甸甸的压麻了一片。 林雀稍微活动了下胳膊,听教练跟男生们说笑。傅衍搓了把脸,从指缝里斜过眼睛看了眼林雀。 他晚上想东想西的睡不好,刚上车那会儿是真的困,车子一颠脑袋碰到林雀肩膀上就醒了,却一直装睡,闭着眼睛舍不得起身。 第215章 在学校吃得好,林雀不像最开始那么瘦,身上多了点儿肉,隔着布料温温热热,脖颈皮肤上透出干净的香气,是一种洗衣液、阳光和林雀体温混合成的味道,清新柔软,浅浅淡淡,简直勾得人恨不得把脸埋到他脖子里头去大口大口吸。傅衍偷偷闻了半天,一边闻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变态。 可林雀的皮肤那么干净,那么好闻,他觉得要是哪天踹掉盛嘉树上位了,他能把林雀紧紧抱着从头到脚舔一遍。 教练在前头问他:“我叫你也参赛,你说不来,现在弄个副教练又是干什么?怎么着,从我这儿拿张内场票比教练证还难是吧。” 几个男生看看傅衍又看看他旁边的林雀,欲言又止,交换着视线不敢说话,一个三年级男生倒是笑着说了句:“观众席挨不着人啊。” 男生们就闷闷地笑,傅衍也笑,大剌剌靠在椅背上,一面笑一面从眼尾瞥着身边的人。 他是很想跟林雀打一场,一直都很想,可他也知道林雀参赛是奔着冠军奖金去的,他怕自己上场了,林雀会拿不了冠军。 比赛中放水这种事儿他干不出来,林雀打起来又是不要命的,总不能叫他把心上人揍一身伤吧。 也只能等以后兽笼里跟林雀能打上几场就好了。 格斗赛的场地在中心区最大的体育馆,一贯是承包联邦乃至世界级各大体育赛事的,银灰色金属建筑恢宏阔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参赛选手的大巴车陆续到达,在停车场上排了一溜儿,西装革履的教练、经理簇拥着自家青年选手,在负责人的指引下陆续入场。 直播这会儿已经开始了,有一些俱乐部的选手在接受媒体采访,长春公学的格斗教练世界闻名,哪怕退役好几年了也风头不减,才一下车,立马就有媒体围上来争先恐后塞话筒,教练笑着摆摆手,跟傅衍隔开记者,带男生们进场。 正是下课时间,男生们跑到讲台上用电子屏放直播,高清大屏上记者笑意盈盈,介绍身后这支队伍来自于长春公学,带队教练是前世界格斗赛冠军,将带领自己的学生们参加联邦格斗大赛业余组比赛。 “近两年来戴生荣教练的学生总能突围而出,与专业俱乐部青年选手逐鹿冠军赛,可惜一直未能捧回那座金奖杯,不知此次大赛戴教练的学生们会有怎样亮眼的精彩表现,让我们一起期待!” 喧哗闹腾的教室稍微安静下来,男生们仰头看着屏幕:“是咱们学校的!” “林雀呢林雀呢?” “我看到傅学长了!” “啊?他也去了?!” “没听说傅学长这次也参赛啊。” 镜头切换,一行身着长春公学校服的男生们从画面中走过去,个个身材健壮、身高腿长,于是苍白单瘦、黑发黑眸的青年走在其中就很惹眼,低着头正在卷起耳机线。 前头高高大大的男生回头望见他,就放慢脚步等他走过来,伸手接过耳机线塞进自己背包里,随即搭住林雀的肩,抬手给他指了下什么,林雀偏过头看了眼,傅衍就露出个笑来,一面说着什么一面揽着林雀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场馆入口的大门内。 “比赛什么时候开始?” “要到下午呢,上午是开幕式、体检、抽签这些,还有一两场表演赛吧,没啥好看的。” “这几年咱们学校就没拿过冠军,这次雀神去参赛了,不知道能不能拿个冠军回来!” “嗯,这个嘛……” “难说。兽笼跟这种比赛还是差得远,林雀是很厉害,可联邦青年大赛那真是神仙打架,好多世界冠军都是在这个比赛上开刃的,职业俱乐部精心培育的新人更是个顶个的牛逼,我看他最多拿个业余组冠军。” “拿个业余组冠军也很厉害了!” 男生们说笑着穿过走廊,戚行简避开人流走在最外侧,右耳扣着一枚蓝牙耳机,垂眸看着手机上的直播页面。 画面切入场内,选手、教练、媒体、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人更多了,参赛队伍足有四五十支,直播镜头多在几大俱乐部之间切换,长春公学在这种场合从来不缺排面,镜头屡屡给到教练和身后年轻的男孩们,大约诧异于一群高高大大的选手中间竟会有这样瘦弱单薄的人,还特意给了林雀好几次特写。 傅衍跟着教练去签到走流程,林雀和队友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等教练回来带他们去体检,旁边经过的其他选手好奇地看过来,低声说话:“他也是选手?” “谁?” “那个瘦瘦的,眼睛很黑很帅的男生!” “刚入场时候遇上他们,还以为他是助理还是什么,竟然也是选手么?” “你们不认得他?” “你认得?” “那不就是长春公学那个十四区来的小孩儿么!在他们学校那个‘兽笼’里俩星期不到从二百名开外打到前十的那个。” “哦想起来了,我看过他视频!叫什么来的?林……” “林雀!” “对对,是这个名字,听着还怪可爱的。” “看着也……” “往那儿一坐乖乖的,小白兔一样。” “还小白兔,他的视频你看狗肚子里去了?那小子厉害着呢,听说在长春公学那种学校也是个风云人物。” “视频里看着不够劲儿,我还挺想面对面跟他打一场,看看是不是那么厉害。” “我也不信他那么厉害,长春公学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嗤……打赢他们算什么厉害啊。” “不过咱们怕是遇不上。你看他瘦兮兮的那样儿,够不够得上羽量级都难说。” “哈哈哈哈,也是。” 男生们闷笑着从前头走过去,还不断有人回过头来看,林雀抬眸瞥来一眼,男生冷不丁跟他那双黑漆漆沉郁郁的眼睛对上,不由一愣,下意识避开了对视。 回过神来又觉得好笑,那么瘦一人,看着还是个小孩子,怕他干什么?! 戚行简无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那双漆黑沉郁的眼睛。 冷不丁镜头切掉,换成某个知名搏击俱乐部趾高气昂的教练,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戚行简皱了下眉,按掉手机快步往教室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羽量级:职业格斗比赛中一个量级,大概相当于61kg-65kg *为剧情服务,文中格斗比赛规则制度大部分纯属作者胡编,老板们看个乐呵就行了请勿考究^ ^ 第146章 体检结束,林雀被分入羽量级小组,抽到晚上第一场比赛,对战中心区一所公立中学一名选手。比赛场馆距离沈家医院不远,开幕式结束后整个下午都没什么事,林雀跟教练说了一声,去了趟医院。 傅衍说什么也要跟着,林雀只能由着他,到医院的时候池家夫妇也都在,还多添了个护工,进去的时候护士刚给林书换完药,夫妇俩围在床边,池先生拿着本相册给林书看,池夫人指着照片笑意盈盈:“这张是你8岁生日的时候,你爸爸飞去m国给你买机器人,你爱得不行,抓在手里不肯放,你哥哥在帮你切蛋糕……” “还有这张,你爸爸出差回来你抱着他直哭,说想爸爸,惹得你爸爸都要跟着哭……我们安安从小就是个爱哭鬼。” 林书表情淡淡的,说:“我现在已经不爱哭了。” 他只在林雀面前才爱哭,他一哭,林雀嘴上说他,但眼神就会变得很温柔。 林雀顿了顿,抬手敲了敲门。 房间里几个人转头望过来,林书一愣,立刻惊喜地笑起来:“哥!” 池家夫妇俩起身,笑笑说:“你来了。” 他们对林雀表现得很尊重,完全不拿他当小孩,完全是对待林书长辈、监护人的态度,好像就算上回谈崩了也不会阻止他们想跟林雀修复关系的心。 平心而论,有身份有地位的两位成年人这样对待一个甚至都还没成年的小孩,也算是颇有诚意了。 但林雀全然无动于衷,径直走去林书跟前,微微弯腰观察他脸色:“今天怎么样?” 林书赶紧推开膝头的相册,兴高采烈地拉着他的手:“已经完全没有不舒服了!你来看我,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呀?!” 要是知道林雀会来,他才不会看那个相册,惹林雀失落难过。九岁以前的事情他真忘光了,一点儿也想不起来,能陪着夫妇俩看相册,不过是出于礼貌。 但他仔细观察林雀,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对那本相册完全不介意的样子。 傅衍跟在林雀身后,也跟林书打了个招呼,池家夫妇俩看着他,被傅衍的高个头和英俊面容晃了下神:“这位是……” 傅衍客客气气地伸手:“我姓傅,是林雀的同学。” 池先生一顿:“傅淮小傅总是你的……?” “是我哥。”傅衍笑了笑,“池先生认识他?” 池先生语气越发客气,笑道:“生意上有些往来——八区靖宁港是我公司代理的。” 第216章 傅衍笑:“原来这样。” 傅家几百年前是海盗,后来洗白了,主要做航运,联邦全境一大半要害港口几乎都姓傅,海上贸易的利润水一样往傅家淌,傅家在联邦的地位,远远不止是商人那么简单。 池先生忍不住又看了眼林雀。盛家、沈家、傅家……中心区这些权贵子弟眼高于顶,倒是跟林雀关系都这样好。 这小孩儿还真是有本事,他们夫妇两个在林雀手里头碰壁,还真是不冤枉。 几人握手让座,夫妇俩招呼两人喝茶吃水果,池夫人拿过那本相册对林雀笑:“小林要不要看看弟弟小时候的样子?” 林雀淡淡道:“不看了。” 他拒绝得这样干脆,池夫人有点尴尬,讪讪收起相册放到一边,林书也愣了下,忍不住问:“真的不看吗……?” 虽然他也对照片里的人感觉到陌生,可那事实上就是他的小时候,林雀竟然一丁点也不想要了解吗…… 林雀摇摇头。林书成为他弟弟,是在十四区那间简陋贫苦的出租屋开始的,在那之前又是谁、过着怎样千娇百宠的生活,林雀不认得,也完全没兴趣知道。 他岔开话题:“吃过饭了么?” 林书看着林雀漆黑冷淡的一双眼,不知怎么的,心头倏然闪过一丝疑虑,可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林雀拒绝了解他作为“安安”的小时候,这不正是对“林书”有强烈占有欲的表现吗? 这么一想,林书又变得开心起来,猫儿眼弯弯,很乖巧地点头:“吃过了。” 又问他吃没吃,问林雀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会不会耽误上课,林雀没说参赛的事儿,只说请到假了,就来看看他。 傅衍和池家夫妇俩说着话,不住回头看他。林雀坐在床沿和林书一起跟奶奶打视频,苍白冷淡的脸上露出笑来,笑意浅淡,却说不出的舒展和温柔。 林雀晚上有比赛,还得回去热身训练,没有留多久,跟奶奶打完视频,很快就和傅衍一起告辞出来了。 池先生一路把他们送到楼下,告诉林雀说林书再有两天就能出院了,他在离医院不远处买了套房,邀请林奶奶和林书去住,又特意强调说他们夫妇俩不会和他们住一起,只要能隔三差五去看看就行。 林雀只说不用,无视池先生困惑无奈的眼神,跟傅衍一起走了。 傅衍在旁边冷眼看着,也很不理解林雀的固执,但很聪明的没问,只说:“怎么不跟弟弟说比赛的事儿?” 林雀回答:“他不感兴趣。” 傅衍想着刚刚病房里林书亲亲密密靠在林雀怀里那画面,心说不见得吧。 不过一两天没见,就缠着林雀问东问西,恨不得连林雀昨晚上吃饭喝了几口汤都问清楚。这个黏糊劲儿,只怕就算对比赛不感兴趣,可只要跟林雀有关,林书指定也得追完一整场直播的。 傅衍就笑:“怎么,怕比赛受伤了你弟弟看见哭鼻子啊?” 林雀抿唇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傅衍一愣,反而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沉默着走了几步,他说:“以前你在外头打什么工,你弟弟不会都不知道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林雀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随口说:“没必要。” 傅衍就彻底沉默下来,狭长眼眸中神色复杂。 林雀俯身钻进车里,回头看他:“不上来?” 傅衍回神,跟着钻进去,听林雀给司机报了目的地,车开出去老远了,傅衍忽然轻声说:“你还真是——” 林雀偏了偏头:“什么?” “……没什么。”心里头酸酸涨涨,傅衍舌尖顶了顶上颚,实在难以控制住情绪,忍不住使劲儿揉了把他的头发。 脑袋顿时被揉成了个鸟窝,林雀不高兴地皱起眉,抬手拍掉他爪子,黑漆漆的眼睛冷冷盯了他一眼。 傅衍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他只是笑,笑容带着一贯的痞劲儿,细看来,眸色却沉沉,深晦瞳仁中映出青年的影子。 都说林雀冷漠,原来只因为他们不是有资格能得到林雀温柔的人。 午后绚烂的阳光泻入车窗里,照得林雀头发毛茸茸,肤色那么白,在阳光里像是能发光,耳朵尖儿从凌乱发丝里探出来一点儿,被阳光一晃,薄薄的泛出红色来。 那么瘦那么单薄的一个人,明明应该被保护,被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爱着,偏偏老天不长眼,忍心叫他吃那么多苦头,偏偏他就是能在风吹雨打中无坚不摧,还能在十四区那种地方给林书筑起一座奇迹般的象牙塔。 林雀偏头望着窗外,傅衍垂眸盯着他,默默想,如果有一天能得到林雀的喜欢,能得到他真心的爱护和温柔,那他可真是世界上最幸运也最幸福的人了。 这白日美梦一般的妄想只是在心头晃一晃,他几乎都要激动得潮湿了眼眶。 林雀啊,哎,林雀。 傅衍往椅背上一靠,无声吐出一口气,灿烂的阳光晃过他眼睛,像是晃到了心里头,叫那股子躁动不休的、叫嚣着要毁天灭地的暗火都变得温柔起来,流淌成浓稠的糖浆,蠢蠢欲动着,要扑到身边这个人的身上去,紧紧缠住他四肢,把林雀拖到傅衍的怀里来。 叫他跟他一辈子都挣不脱。他心甘情愿,绝不会挣脱。 · 酒店配有健身房,林雀做了两小时的热身训练,傅衍亲自给他当陪练,鞭腿抽在护具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在健身房里远远地荡开。 男生们下午没比赛,也一块儿训练,老忍不住看这边——林雀的鞭腿太漂亮了,暴力美学在那双修长劲拔的长腿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苍白的一双腿在半空几乎要抡出残影,狠狠抽在深黑色护具表面,每次“砰!”的一响,总叫人心神都为之一荡。 男生们失落又嫉妒。一块儿上课、训练的时候他们总有机会能给林雀当陪练,结果傅衍一来,就完全没他们的事儿了。 教练看看时间,拍拍手说:“行了,都停下来歇歇。” “砰!”一声响,傅衍胳膊挡在身前站不住地后退了几步,形状粗犷狭长的眸子隐隐发亮,盯着林雀笑:“劲儿真足。” 林雀收了腿,已经出了一身热汗,苍白的脸上晕了层薄红,喘息着看了他一眼,摘掉手套到旁边去。教练给他递了瓶水,笑问:“觉得晚上的比赛有压力么?” 林雀摇了摇头,噙住瓶口喝了口水,嘴唇亮晶晶的,显得饱满而红艳,被热汗濡湿的发丝儿漆黑,凌乱搭在眉骨上,眼睫潮湿,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热腾腾的鲜活劲儿来。 是平常没有的活色生香。 男生们围拢过来,眼神热热的,想多看几眼,碍于林雀旁边的傅衍又不敢,借着喝水偷摸着一下一下往林雀身上瞄,结果发现傅衍也在盯着林雀看,仗着林雀脑袋后面没长眼睛,看得肆无忌惮,那眼神简直像是恨不得要把人一口吞了。 林雀喝完水,眼睛瞄着找地方放瓶子,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从他手里拿过了水瓶。 胳膊擦过他肩膀,也是一身汗,皮肉热得烫人。 林雀回头,傅衍不经意似的说:“懒得开新的了,借你的水喝一口。” 说着已经仰起脖子,跟瓶口隔着点儿距离倒水喝,一边喝一边垂下眼皮来看他,运动后的脖上泛起潮红,血管蜿蜒起伏,竟然有一点狰狞。 林雀盯着他脖子,说:“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傅衍手一抖,瓶口一歪,水哗啦一下泼出来,下巴连前襟都湿了一大片。 “……”傅衍赶紧拿开瓶子狼狈擦水,很心虚地说,“我……我火力壮,一运动就这样儿。” 旁边男生们酸拉吧唧地在心底骂:你哄鬼呢! 正当年纪的身体经不住撩拨,运动完的林雀勾人得要命,他们可太明白傅衍怎么会这样了。 ——还能为什么?叫雀神的鞭腿给抽爽了呗! 教练看看林雀再瞅瞅傅衍,精光内敛的眼睛里浮起点儿笑意,咳了一声吸引过来林雀的注意,说:“你运气挺好,晚上这个选手不是你对手,这比赛限制也没学校格斗场那么多,别有压力,放开手去打就行了。” 林雀点点头,拿冰毛巾擦脖子,运动后肌肉线条更明显,纤薄有力,漂亮得不行,一身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又给他平添几分戾气,像华美绸缎上狰狞的龙纹。 怎么就那么好看,因为是林雀,就连伤疤都好看。 傅衍喉结滚动,耷拉着眼皮盯着林雀看了半天,直到林雀去冲澡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大手抓起湿透的衣襟使劲儿扯了好几下,动作难耐又焦躁。 冷不丁对上教练的目光,教练慢吞吞拧上杯盖,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傅衍脸上蓦地一阵烧,头低下去又抬起来,教练还在看着他笑。 傅衍就忍不住也笑了,笑得尴尬又窘迫,破天荒的竟然显得很羞涩。 “你笑个屁!” 教练抓起个矿泉水瓶就砸过来,瞪起眼睛说:“他可是我的宝贝学生,你傅二少爷要玩儿有的是人上赶着,你敢带坏他试试?!” 第217章 傅衍抬手接住,抓在手里咔嚓咔嚓捏着,抿着唇笑:“哎,没办法啦。” 没办法啦,他就是好喜欢林雀啊,给他当陪练一下午,感觉林雀每一次鞭腿都像是抽到了他心上。 年轻的身体跟着一颗蓬勃的心一齐躁动,他真没办法啦。 第147章 晚上快八点,沈悠从社团大楼里出来,去食堂吃宵夜。 一进门,就听见激烈昂扬的音乐声,食堂墙壁上平时用来播新闻的液晶屏开了一个,正在吃饭的男生们都仰着脸在看,声音放得老大,轰隆隆碾过人耳膜。 沈悠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口问:“这是在看什么?” 身边跟着的人笑说:“会长忘了?今晚上咱们学校的选手有比赛呢。” “……啊。” 沈悠摘下眼镜掐了掐眉心,说:“一时没想起来。” 旁边人已经在说:“林雀的比赛是不是也在晚上?” “我记得是八点十五有一场,对战虹光中学的楚飞。” “谁啊,没听说过。” “别轻敌,能拿到参赛资格的那能是菜鸟?” 沈悠往屏幕上望了一眼,打了饭来要坐下时却一顿,跟同伴说了一声,端着餐盘换了个位置。 椅子被拉开时,戚行简回头看来一眼,对他略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又仰脸看着液晶屏了。 “看见林雀了没有?”沈悠含笑说,“忙了一天,都没来得及看。” 戚行简沉默两秒,说:“没有。” 沈悠唔了一声,就跟他一起看。 直播画面中两位选手正在缠斗,解说、掌声和呐喊交织混杂,除了赛台灯光明亮,四下一片昏暗,完全看不清人在哪儿。 沈悠看了几眼就失去了兴趣,低下头吃饭,戚行简一直仰头看着,默默估算台上选手和林雀的实力差距。 今明两天都是淘汰赛,现在赛场上正在搏斗的某一方,或许在明天就会和林雀交手。 一天的比赛看下来,平心而论,戚行简觉得谁也不是林雀的对手。 铃声响起,一局结束,戚行简这才低头喝了一口汤,周围男生们在讨论两个选手谁更胜一筹,余光里一个人快步走来,把餐盘放到桌子上。 程沨来得很急的样子,头发潮湿凌乱,脸上红晕未退,一股子沐浴露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一面拉开椅子一面盯着墙上的屏幕,问:“林雀打完了没有?” 两人都看着他,沈悠说:“还没。” 程沨松一口气,坐下来说:“可算赶上了!” “刚训练完?” “昂。”程沨随手捋了把头发,笑说,“洗完都没来得及吹,生怕赶不上。” 说了几句话,食堂大门口又进来一群人,盛嘉树被几个男生簇拥着,远远望一眼这边,冷冷挪开了视线。 程沨也没理会他。两个曾经形影不离连体婴一样的死党,如今在食堂一个这头一个那头,隔着桌子和人群,谁也不搭理谁。 男生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八卦了几句,忽然有人说:“林雀林雀!林雀来了!!” 一时间食堂里正吃饭的聊天的、进来的出去的都下意识抬头,齐刷刷看向墙上的大屏幕。 短暂安静中,就听主持人中气十足,拖长了声音喊:“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代表长春公学出战的十七岁新人小将——林——雀——!” “刷——”一下灯光骤然变换,深蓝色镭射灯如无数长剑出鞘,晃过无数攒动人头,出场音乐节奏强烈,鼓声裂石崩云,赛场内超大屏幕上跳出林雀的照片。 ——青年面容俊秀苍白,长眉锋锐上挑,左边眉骨上一道断痕平添三分戾气,一双漆黑眼睛直视镜头,睫毛纤长,瞳心平静冷淡,深不见底,在超清大屏幕上乍然出现,简直是勾魂摄魄的震撼。 食堂里响起几声“卧槽”,紧跟着灯光再次变换,镜头切到出场口,一道单瘦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灯光迷离闪烁的甬道旁,观众因为不熟悉新人而稍显安静。林雀戴分指手套、穿深蓝色格斗短裤,身披一袭轻薄披风,略低着头从甬道中穿过。宽大的兜帽几乎将他整张脸都掩在阴影中,只能望见一截鼻梁,被灯光照得雪亮,线条优美流畅,秀致得令人怦然心动。 过于漂亮了,以至于在格斗赛场这样的场合中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脆弱。 甬道旁就更安静。格斗赛是残忍而血腥的,八角笼中只有强者为王,赛场上没人管你皮相好不好看。新人、单薄、漂亮,几乎就等于——弱。 而弱者是不受欢迎的、无人在意的。 炫目灯光、强劲音乐、主持人激情饱满的报幕声越发显出选手出场这一条甬道上诡异的沉寂。食堂里忍不住有人挥了下拳头:“妈的瞧不起谁?!雀神干他!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而镜头中的青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着头穿过甬道,宽大的帽檐投下阴影几乎完全藏住了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深蓝色披风宽大轻薄的下摆随着行走在身后翻飞飘荡,脊背上托着长春公学精美的金色校徽纹样——橄榄枝与剑。 镜头一直跟随着他走上赛台,教练才伸手,高大的男生已经赶上几步替他脱掉风衣,怕他因为观众的不够热情有压力,故意玩笑说:“下手别太狠啊雀神。” 林雀抬眸看他一眼,淡淡笑了下,转身进入八角笼,径直走到蓝色角落区站定。 接下来是另一位选手登场,主持人报幕声越发昂扬,介绍对方曾参加过哪些格斗赛事并获奖记录,比介绍林雀时干巴巴的一句“新人小将”丰富得多。从甬道那头传来潮水般的欢呼和呐喊,很快席卷整座场内,林雀简单做了下拉伸,抬头看去,望见一个高个男生穿过人群大步走来,进入笼中后举起拳头朝观众致意,随后回头盯住他,目光轻蔑而傲慢。 态度上蔑视对手也是惯用的心理战了。林雀和他短暂对视一眼,平静收回了视线。 男生就越发轻蔑起来,接过护齿塞进嘴里,冲林雀咧嘴一笑。 林雀戴好护齿,走入场中听裁判重申规则,“铛铛!”一声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食堂立马安静下来,戚行简紧紧盯住屏幕,不自觉微微坐起,屏住了呼吸。 对林雀的实力再有信心,真开始比赛了,依然叫他没办法不担心。 炫灯早已灭掉,只有八角笼被雪亮灯光笼罩,足足八个摄像镜头各角度来回切换,将林雀漆黑漂亮的眼睛和对手神色轻蔑的脸投放到大屏幕上。 旁边餐桌上有男生忍不住喃喃:“林雀这双眼睛,无论看多少回还是——卧槽??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啊!!” 后半句音量直接飙升,在一片安静的食堂尖得刺耳,但所有人都顾不上嘲笑他的失态——墙上液晶屏中,那个对手已经倒地不起!! 全场一阵寂静,随即迅速哗然,观众接二连三霍然起身,还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导播反应很快,立刻切换回放——锣声落下后对手试探着出了几次拳,林雀一一避开,随即抬腿作势踢向对方小腹,对手立刻提膝防守,谁知这一踢只是虚晃一枪,在对方提膝的同时林雀迅速变招,狠狠一脚蹬上对手下颌! 动作之快,甚至慢放了好几倍速才叫人看清。 下一秒男生身体晃了晃,还维持着防守的姿势,整个人就朝前一倒,就那么摔在了地面上! 画面切回直播,解说员亢奋地飞快解说,裁判扑过来挡开林雀,跪地检查对手状态,很快作出个手势,八角笼门就被打开,一群医护人员鱼贯而入。 直到这时,观众才反应过来,一刹那尖叫呐喊声劈天裂地,汹涌的大浪般拍向八角笼! “不到半分钟!不到半分钟!!” 食堂里众人也疯了,男生们跳起来吱哇怪叫:“雀神!雀神!!啊啊啊啊啊雀神!!!” 程沨一脸呆滞:“啊?啊??这就赢了?啊??” 沈悠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担架把失败者抬了下去,面向全联邦直播的镜头已经完全只属于林雀了,直接怼脸大特写,画面中林雀低头摘掉护齿看了眼镜头,连他睫毛抬起的弧度都拍得那么清晰,高清镜头下,一张脸放大数倍都挑不出任何瑕疵,苍白、俊秀、面无表情,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仿佛落不进一丝光,如吞噬一切的深渊。 尖叫声夹杂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劈天裂地震耳欲聋,后台候场的选手、场内忙碌来去的工作人员、电视前漫不经心的观众、酒店中不屑一顾的经理和教练……无数人不约而同抬头看过来,呆呆望着大屏幕上这张陌生而漂亮到脆弱的面庞。 “……”戚行简身体微微一松,向后靠进椅背里,攥成拳的右手张开又捏紧,眼底溢出一丝笑。 林雀。林雀。 就该这样,就该这样,这世上所有的鲜花和尖叫、倾慕和仰望,就该属于他,属于这只漂亮的、强悍的、无所不能的,小麻雀。 第218章 一股子汹涌的热气在胸膛里流窜,戚行简扫一眼食堂里鬼吼鬼叫的男生们,摩挲了下手机,忽然起身向外走去。 他想,他或许能助他一臂之力,让林雀飞得更高。 而不管林雀飞得再高,他也能托住他,永远不叫他跌下来。 身后直播画面中,林雀披上校旗披风,被裁判抓住手腕高高举起来,面无表情迎接全场持久的尖叫和呐喊,尚且不知道,接下来他会踏上一条怎样的通天阶。 第148章 林雀赢得太利落、太漂亮,再两场比赛后,足够被有心人将他的来历打听得一清二楚,很快开始有人过来跟教练打招呼,笑吟吟说:“老戴啊,你可教出了个好学生啊!”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林雀那一脚含金量有多高,他们这些人心里头清楚。 教练也喜气洋洋的,故作谦虚说:“哪里哪里,小兔崽子年轻气盛爱冒尖儿,不知天高地厚呢。” 来人嘴上说话,眼睛盯着林雀看,林雀放下水杯起身,拿出小辈恭谨尊重的模样一一应对,身边一起坐着的男生们都笑着看他。都是一起身披校旗为学校争光的,没有嫉妒,只有羡慕和高兴。 林雀的强悍,他们早就心服口服。 傅衍站在林雀身边,一双眼睛只顾盯着他,脸上笑容止都止不住。 于是比预计更晚的时间才回到酒店,才踏进酒店大门就接到临时通知——林雀明天的参赛时间有调整,半上午那一场换到了正中午。 教练不太相信,还又确认了一遍。林雀今晚的表现是很亮眼,可再亮眼,风头能盖过几大知名俱乐部精心培育的种子选手?能叫主办方这么快就调整林雀的比赛时间? 年轻男孩们却不管这些,簇拥在林雀身边兴奋说笑:“正中午呢,正是点播率最高的时候!” “要是你明中午再赢了,估计下一场得安排在晚上黄金时间段,那才是观看人数最多的时候!” “这才是咱们学校的排面!” 傅衍一条胳膊搭在林雀肩膀上,笑得得意极了:“小雀儿就该是这样的排面。” 林雀苍白沉郁的脸上也带了笑,他不是淡泊名利的人,打赢和喝彩总是会叫他开心,说:“一起加油。” “加油加油!” 怕大家再兴奋会叫林雀有压力,教练挂了电话过来说:“好了好了,都快去吃饭,吃完了下来继续训练,今天表现都不错,明天再接再厉。” 说着电话又响了。初露锋芒的林雀在各大俱乐部眼里头简直就是个香饽饽,才十七岁,速度、力量、反应能力都已经这样卓越,更别说他身上远超年龄的冷静和稳重,培养好了以后绝对是个能问鼎世界冠军的好苗子,俱乐部都争先恐后赶着抢人。 教练早问过林雀的意愿,举着电话笑眯眯应付,一面挥手赶着一群半大小子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林雀拿到手机,就看见几个舍友都给他打了电话,林雀一面吃饭一面回过去,沈悠和盛嘉树都比较矜持,只说了恭喜获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小心别受伤之类,程沨就比较话多,说他在食堂看完比赛就去请假,偏偏学校就是不给批,拖着尾音在电话里跟林雀撒娇,像一只哼哼唧唧的狐狸。 林雀的山寨机漏音,傅衍在旁边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插嘴:“到冠军赛的时候学校不就要安排人来捧场了?你现在哼唧个什么劲儿。” 故意的吧,装腔作势,扭扭捏捏,试探林雀对他容忍的底线。 真欠揍。 程沨阴阳怪气反唇相讥:“这不没傅哥本事大么,连教练资格证都能弄来,光明正大地近……翘课。” 林雀举着手机让他俩说话,自己低头吃东西,傅衍看看近在眼前的人,就颇为得意地笑了:“那也不看我是谁。行了吃饭呢,小雀儿累一天你还啰啰嗦嗦耽搁他休息……挂了啊。” 说完不由分说挂断电话,顺手把一碗牛肉羹放到林雀跟前:“嘴里伤好了没?” “差不多了。”林雀垂眼看手机,指尖停在屏幕上。 戚行简也给他打了个电话。 傅衍有意无意地瞥着他,两秒后,林雀挪开手,按灭了手机。 傅衍挑挑眉:“不给戚哥回一个?” 林雀沉默了一下,摇头:“跟他没话说。” 傅衍就笑:“那种冰块有什么好玩儿的,还是跟傅哥在一块儿好玩是吧?” 林雀收了手机不吭声,傅衍盯着他清清冷冷的侧脸看了两秒钟,忽然抬手捏住他后脖颈,玩笑似的威胁道:“说,跟谁在一块儿更好玩?” 林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敷衍嗯嗯一声:“跟你,跟你好玩。” 傅衍就心满意足地哼笑,忍不住使劲儿捏了捏,捏得林雀抬起头瞪他,一双眼黑漆漆的,像不高兴的随时要照脸呼来一爪子的猫。 傅衍唇角笑意扩大,强行控制着自己松手,指尖搭在一块儿狠狠一捻。 温温热热的。天知道他每天看着林雀,得忍住不把他抓在怀里狠狠揉忍得多辛苦。 林雀低头喝了一口汤,却有点儿心不在焉。 几个人打来的电话他都回过去了,屏幕上就剩下戚行简一个人的未接来电,孤零零的,手机关掉了,却还在眼睛前头晃。 可林雀真不知道该跟戚行简说什么,而戚行简会说什么,林雀不听也知道。 左不过用他那把低沉磁性的嗓子在电话里低低地说“恭喜”,然后沉默。暧昧的沉默。 林雀不想要这种暧昧,他压根不想给男生一丝一毫暧昧的机会和信号。那人惯会投机钻营、蹬鼻子上脸、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林雀自忖论脸皮之厚他不是戚行简对手。 所以他绝不会主动打电话给他,不会给戚行简一丝一毫自作多情想入非非的可能,林雀觉得自己有能力把握住那个度,把两人的关系牢牢圈禁在“交易”的范畴内,趁早叫戚行简死了那个心。 这样冷漠地想着,却不期然回想起两天前那个夜晚男生宽厚温暖的拥抱,夜风那样冷,戚行简身上沾了淡淡暖意的薄荷香气却那么好闻。 简直……简直! 林雀一阵心烦,“当啷”一勺子捣碎了蛋羹。 · 接下来两天仍是淘汰赛,林雀打了四场,毫无悬念地晋级,到最后举办方直接给他安排了专业俱乐部的对手,林雀终于赢得不那么轻松,战线拖长,总算是叫观众们看了个过瘾。 果然如男生们所说,林雀往后的比赛都被安排在黄金时间段,每到吃午饭、宵夜的时候学校里三座食堂坐满了人,液晶大屏放着比赛直播,男生们仰头一面看林雀比赛一面讨论战况,常常连饭都忘了吃,到激烈处看法相左,几乎都要拍桌子当场打起来。 毫无疑问,林雀再次凭借一己之力在长春公学掀起了一波高潮,男生们战意、胜负欲、荣誉感被激发,几乎全身心都牵挂在比赛上,期待林雀能打进冠军赛,他们就有机会去现场看比赛。 一片热潮中,没人注意到戚行简被人悄悄约在了僻静的小树林。 半下午的太阳晒蔫了花瓣儿,温度已经裹上了初夏的热意,空气中浮动着草木清香,戚行简往前走了几步,转身看着面前的人。 花枝斑驳的阴影拢在他俊美冷淡的脸上,并没有给他带来半分的柔和,睫毛垂落,一双琥珀眸子被阴影遮得深沉晦暗,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池昭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是做了好几天心理建设、鼓足了勇气来的,可面对戚行简还是觉得胆怯。柳和颂带给他的阴影太深太庞大,叫他一看见这些云端上的权贵子弟们几乎就忍不住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怕,还是因为恨。 但他没有办法了,为了他自己,为了……林雀,他必须鼓起勇气来,撑着怕得发抖的两条腿,不叫自己软弱地从男生这双冷淡的眸子里逃开。 “戚……戚学长,我找你,是为了、为了……” 短短一句话被他说得磕磕绊绊,但出乎意料的并没有被不耐烦地打断,戚行简神色冷淡,但很有教养地耐心听着。 池昭吸了一口气,干脆直接开门见山:“柳和颂明天就会回来了,他不会轻易放过林雀的,我、我想,戚学长应该也不希望看到林雀再被他……欺负吧。” 他并没有说出是林雀叫他来找戚行简。戚行简微微眯起眼,眼中喜怒难辨。 池昭紧张得手心冒汗,咬咬牙继续说:“我知道,我知道戚学长不会把我放在眼里……柳和颂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眼中浮出屈辱和恨意,低了低头没叫戚行简看见,说:“可是我这样谁都不当回事儿的小玩意儿,也有自己的作用。” 池昭抬起头,直视戚行简的眼睛,说:“我找戚学长,就是想要求求你,无论你想怎么做,无论戚学长需要我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心甘情愿为你所用,最好叫柳和颂……永远也不能再去找林雀的麻烦。” 第219章 他都不敢说报复,戚行简和柳和颂同样是特权阶级上的人,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从来没有结过仇,池昭不知道林雀为什么叫他来找戚行简而不是盛嘉树,或者整天追着林雀跑的傅衍……他不敢确定戚行简会不会为了林雀去收拾柳和颂,但林雀给他指了这个人,池昭相信他。 相信林雀的判断,相信林雀看人的眼光,也相信……林雀是个很柔软善良的人,不会故意伤害他。 戚行简淡淡看着他,颜色清浅的眸子中透出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那天晚上他知道了林雀利用他的心,但并没有来找池昭。不必利用池昭,他也自有办法叫柳和颂再不能威胁到林雀。 愿意浪费时间听池昭废话,也只是因为池昭如今和林雀的关系。林书看林雀的眼神他不喜欢,但林书是林雀最紧张的人,戚行简愿意为了林雀,而去留意下林书的亲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池昭紧张到不敢呼吸,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几秒,头顶飘下淡淡的一句:“知道了。” 池昭看见男生漆黑锃亮的皮鞋踩过面前的草地和落花,绕过他往树林外走去,池昭一口气还没松出来,突然看他又停住,皮鞋尖转了个方向冲着他。 一颗心立马又被高高吊上去,池昭听见戚行简说:“你喜欢他?” 池昭心脏猛的一跳,一下子抬头看向他。 戚行简停在他面前,身材高大,宽阔的肩膀几乎有种连阳光都全给挡住的压迫感,黑领带整整齐齐抵着喉结,戚行简眉眼奢华,眼底冷漠如坚冰,倒映出池昭渺小模糊的影子。 池昭面色开始变得不自然,张了张口:“我——” “你不适合他。” 刚刚池昭结巴成那样都没打断他的戚行简淡淡开口,薄薄的眼皮垂下来,声音低沉冷淡,说:“他那个人,自强、心软,有时候会喜欢庇护弱者,但他不会真的喜欢上弱者。” “这是两码事。”戚行简看着他,“希望你能分清楚。” 池昭:“……” 他一时有点不知道该为这位高冷寡言出了名的戚少爷竟然肯赏光跟他说这么长一句话而感到受宠若惊,还是该为戚行简竟然愿意放下身段对他这么一个小玩意儿给予一些类似正宫发言的警告而感到荒谬。 而戚行简面色平静,好像丝毫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一样,说完了甚至还对他很有教养地一颔首,这才抬脚走了。 池昭回头望着他背影,已经消耗完所有生命力的花瓣儿在阳光下蔫巴巴耷拉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年轻男人高大的背影穿行过纷纷落花,很快就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池昭站在原地发呆。 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也会因为对一个人动了心,就草木皆兵到这种地步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呢,就是如此小心眼(微笑 咳咳!月末了亲爱的们[让我康康],那个液体……[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49章 队友们陆续止步于前八强、前四强,到冠军赛这天,长春公学战队就只剩下林雀与一位职业选手角逐羽量级冠军。 比赛在晚上,学生们早早结束了训练活动,跑去食堂蹲比赛。倒也不是别的地方不能看,可一两个人看能比大家一块儿看有意思?零食、啤酒堆了满桌,那架势宛如在看世界杯。 “还没开始还没开始?” “快了快了!这一场打完就是!!” “看那些观众喊的,在现场看肯定更嗨,偏偏就这么倒霉!抽签没抽上!” “倒霉的就你一个?坐这儿的谁不倒霉了!” “羡慕能去现场的人……” “我怎么听说盛嘉树也没抽上,是买了别人的名额去的?” “这有什么稀罕,林雀的比赛,他这个未婚夫能不去捧场?” “盛嘉树买名额去不稀罕,稀罕的是听说会长也这么干了!” “??你说沈……” “不是他还是谁?!” “?!!” 冠军赛的角逐激烈而残忍,观众席上欢呼阵阵,程沨不耐烦地换了个坐姿,轻声嘀咕:“怎么还不结束。” 他对格斗赛真不感兴趣,更是从没想过这辈子竟然会坐观众席上给什么人当啦啦队,可现在…… 哎。程沨心里无奈而甜蜜地叹气——谁让等会儿要上场的是林雀呢? 八角笼里头两个选手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盛嘉树面无表情看着,眼底一片沉凝。 他可没忘记短短几个星期前林雀打完比赛时那个惨兮兮的样子,现在对手比“兽笼”里更强,林雀能打得过么? 校旗崭新,整整齐齐叠放在腿上,沈悠一只手摩挲着,偏头看了眼戚行简。 男生坐在他身侧,微微垂眼看着手机,屏幕熄灭又被按得亮起来,莹莹蓝光折射到眸底,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台休息室里,林雀也看着手机,给林书回了个消息,退出来的时候多扫了两眼某个联系人。 晚上几个舍友都给他发消息说了来给他捧场的事儿,还说比赛结束后去喝酒庆祝之类,热热闹闹,唯独戚行简没动静,已经被挤到很下面去了。 ——因为他前天没理会他,这就泄气了? 傅衍拧开一瓶水给他:“看什么呢?” 林雀按下关机,摇摇头:“不喝了。” “紧张么?”傅衍垂眸看着他,用水瓶贴了贴林雀的脸。跟专业格斗员打并不轻松,两天比赛打下来,林雀身上早挂了彩,脸上自然也有伤,左边颧骨上青了一大片,嘴唇上结着红褐色血痂,嘴里还没好全的伤口又破了,昨天结束比赛退下来的时候漱下了好几口血水。 伤痕累累的小猫崽。 却也打出了林雀的血性。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一上来,一双眼睛越发漆黑阴郁,眼角眉梢勾着冰冷戾气,像一把锋芒毕露的苍白骨刀。 水瓶贴到脸上,林雀偏头躲了下,说:“还行。” 压力是有,说紧张吧还真没太多。林雀一贯就这样,压力越大他反倒越无谓,反正烂命一条就是干。 他虽然身上披着校旗,可还真没多少集体荣誉感,打输了,无非就是拿不到十万块奖金,他再想法子去赚就是了。 林雀坦然得很,教练反倒紧张得不行。 他虽然功勋累累,名声不小,也很会教学生,可学校里这些少爷们毕竟没办法真用专业运动员的标准去训练,联邦青少年格斗大赛他年年带队参加,不乏能跟职业运动员角逐冠军赛的,却没一个学生能拿到冠军。 这两年倒是有几个好苗子,偏偏戚行简、沈悠、傅衍,一个比一个排场大,就只肯在学校里玩玩儿,从来不上真赛场。 也不知道抛头露面就怎么他们了! 如今好容易得了个林雀,很能打也愿意打,教练真把他当宝贝,一心盼着林雀能捧回那座金奖杯,再给中心区这些权贵们一次来自十四区的震撼。 这两天他在网上有看到一些格斗赛的精彩片段剪辑,里头有林雀的镜头,八角笼中的男孩狠戾、凌厉,惊人的漂亮,视频传播度不高,但底下评论区已经有人在问这男生是谁。 他预感到林雀有可能会掀起更大的浪潮——如果林雀真能拿冠军。 教练心里紧张,不敢表现出来,故作轻松地跟林雀最后复盘了一遍对手能力的优劣,很快休息室门被敲开,工作人员提醒林雀该上场了。 三人纷纷起身,傅衍拿过披风抖开,给林雀披在肩上,垂眼看着面前这个冷淡、倔强、强悍的小孩儿,突然不想再说什么“加油”之类的套话。 “林雀。”他低低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咬字有一种奇异的郑重,“别再受伤了。” 他想看林雀赢,想看他一直赢,但一种酸酸胀胀的情绪侵袭了他,云端上从来无忧无虑的贵公子品尝到了为一个人担忧的滋味。 林雀拧了下手腕,撩起睫毛瞥他一眼:“你知道这不可能。” 他是很能打,可对方也是从重重包围中杀出来的悍将,还是长期接受专业训练的职业格斗手。 今晚必定是一场血战。 傅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很轻微地扯了下嘴角,失落又自嘲:“是,我说蠢话了。” 林雀摇摇头,说:“谢谢你。” 随即低头拉上兜帽,转身大步走向被拉开的房门。 傅衍看着他背影。那么瘦、那么单弱的一个人,背影却那样削薄、挺拔,明知往前是悍虎锋利的獠牙在等着他,是流血、伤痛在等着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只管大步往前去。 他真想把他抓回来揣在怀里头,用自己的身躯和拳头严严实实保护起来,为他奉上这世间最精美的丝绸、美食和取之不竭的金钱。 可他知道林雀根本不屑于这样,也完全不需要傅衍或者什么人自作多情的保护。 林雀无坚不摧,林雀一往无前。 第220章 林雀……战无不胜。 被他吸引了的人,要么无条件相信他、紧紧跟随他,要么,就只会被林雀毫不留情地抛下。 “……”傅衍用力攥了下拳头,狭长眸底闪出精亮的光,忧虑藏进心里,抬脚大步追上去。 他绝不要做那个被林雀抛下的人。 穿过休息室和赛场入口之间一段长长的走廊,早有工作人员候在门口,等待林雀近前,就抓住手柄缓缓拉开沉重的大门。 震耳欲聋的呐喊和尖叫汇聚而成的声浪瞬息迎面冲来,早不复第一场比赛时无人问津的沉默——甬道两旁挤满了人,争先恐后翘首以待,无数条胳膊从保安的阻隔中竭力伸出来狂热挥舞,激昂鼓点也盖不掉一声声激动到极致的嘶吼。 “林雀!林雀!!林雀——!!!” 傅衍和教练一左一右护着他往前。林雀仍是习惯性略微低着头,从帽檐阴影下延伸出来的一截鼻梁苍白、秀致,漂亮到脆弱,长长的披风下摆随着走动卷起又落下,清冷、神秘、又说不出的危险。 摄像机从头顶摇过去,高清视频同步到场内大屏上——蓝白交杂的炫目灯光中,教练和傅衍身形高大健壮,一左一右护卫着中间的青年。 青年拳手身披深蓝色校旗,安静穿过狂热躁动的人群,镜头追在他身后,只除了被披风遮挡的背影,触目所及尽是绚烂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头,仿佛全世界的目光和欢呼都海水一样争先恐后涌向他。 橄榄枝与剑的金色校徽清清楚楚出现在镜头里,被披在林雀削薄的肩头,看台上长春公学的男生们一下子兴奋起来,立马起身鼓掌欢呼:“来了来了!!” 戚行简眼睫轻动,不由跟着起身,望向选手出场的方向。 青年在一大群安保的簇拥中径直朝八角笼走来,从高高看台上望下去,全场观众都朝那个方向翘首顾盼,无数双挥动的手臂像不断翻滚的海浪,很快这片海被分出一条窄道来,那一抹深蓝色摇摇而来,在台下止步,转身微微躬身朝观众致意,随即抬腿跨上台阶进入八角笼,傅衍跟进去,替他取下肩上的披风。 青年拳手的真容就展露在万众瞩目之中,八角笼中雪亮的灯光明晃晃照着他苍白沉郁的一张脸,头发眼睫漆黑得惊人,摄像机从他面前摇过去,将林雀锋锐的长眉、黑沉的眼睛、俊秀的鼻梁和水红薄唇清清楚楚投放在大屏幕,就连睫毛翘起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林雀一只手把凌乱的额发向后捋去,抬头望了一眼摄像机,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隔着镜头都有种近乎摄魂夺魄的力量,瞬间就叫场内的尖叫声拔高好几度,排山倒海一样声浪翻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见林雀上格斗台,长春公学的男生们都疯了,撕心裂肺喊:“雀神!雀神!!!” 戚行简喉结一窜,沈悠扶了下眼镜,就忍不住笑了,低低念叨了一句:“雀神。” 男生们喊得太疯狂,林雀循声望来一眼,目光定在某处顿了顿。 看台上光线不亮,他其实看不清什么,只在镭射灯晃过的瞬间瞥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仍是一身黑色正装,一动不动在那儿站着,被周遭狂热的人群衬得越发端肃沉静,像一根定海神针。 ……他就知道。 林雀抿起唇,很快收回视线开始做一些简单的热身,等候自己的对手出场。 对方出场的动静丝毫不逊色于他,林雀是半道杀出来的一匹黑马,对方一样是羽量级冠军得主的大热选手,是培养出多位世界冠军的知名俱乐部的种子选手。长春公学战队的一个男生跟他交过手,林雀昨天有认真看那场比赛——那位倒霉学长被对方很干脆利落地ko,直接从赛台上送医院去了。 ——没错,对方同他一样,也是一位风格凌厉的杀手型选手,几乎完全放弃了防守技能,出手就是杀招,以攻为守,以伤换伤,他的比赛每一场都很血腥。 这十万块奖金不好拿。 林雀默默想着,看对方抖下披风一步跨进八角笼,年轻俊朗的面容笼着层戾气,矮身蹲下左右拉了下腿筋,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他,没有轻蔑也没有挑衅,只有强烈的战意和亟待嗜血的兴奋。 这是个纯粹的战士。林雀感觉到心底深处某个地方也开始兴奋起来,朝对方微微颔首,无声吐出一口气,从傅衍手中接过护齿。 他没看傅衍,戴好护齿就准备要往裁判跟前去,傅衍忽地一把抓住他手腕,林雀一顿,回头看向他。 看台上程沨不满地一啧:“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摄像机还拍着呢!” 盛嘉树脸色阴沉,盯着场内的两人。 傅衍抓着人,对上林雀黑漆漆的眼睛,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一会儿,请你吃好吃的。” ——请,请,请一定要好好地下场,别受太严重的伤啊。 林雀和他对视,很快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咬着护齿说不了话,林雀牵动嘴角,对他微微一笑。 傅衍深深看了他一眼,抿紧嘴唇松了手,被教练拉了一下,这才转身出了八角笼。 无关人员退场,笼门关闭,裁判重申规则,随即扬手示意,场内渐渐安静下来。 “铛铛!”一声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池昭下了出租车,大步进入私人医院的大门。 病房内,池夫人正陪着林书做习题,心疼说:“学了半天了,小书要不要歇一会儿啊?你哥哥一会儿还要来看你呢。” 林书立马抬头:“林雀?” “呃。”池夫人卡了个壳,正巧听见敲门声,两人一块儿回头,池昭进门,叫了声妈。 林书脸上划过失落,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继续低头做题。池夫人问儿子:“有什么事啊?怎么突然叫我跟学校请假……” 池昭径直走过来在桌边站定,看着林书说:“你想不想见林雀。” 林书抬起头,微微疑惑地看他,敏感地察觉到什么,问:“林雀怎么了?” 池昭不说话,目光扫视一圈儿拿起遥控器,开了墙上的电视。 几乎直播画面才跳出来,林书就腾一下站起身,椅子腿拖过地面嘎吱一声响,林书睁大了眼睛望着电视,张了张口:“林——” 屏幕中,黑发黑眸的青年被一记重拳砸得偏过头,脚下踉跄着后退,看着竟然是站都站不稳了,对手紧追不舍,又是狠狠一击,林雀抓住笼网扭身躲过,顺势窜到对方身后,扭腰旋身、飞起一腿狠狠抽向对方头侧,却被对手扭头避开,并在刹那间双手一把锁住林雀的脚踝狠狠一拧,就要绞断林雀的脚踝! 林雀借力腾身,及时化解了力道,却也重重摔落地面,被对方揉身而上,一手勒住他脖子一手卡住他腋下,膝盖别着腿根,林雀竭力抬身试图挣脱,却被对方死死锁在地面难以动弹! 林书脸色迅速变得一片煞白,急急往前走了两步:“这什么?!这什么?!” 池夫人也吃惊不已。镜头下那个男孩已经满脸是伤,熟悉的冷淡俊秀的眉眼笼上了一团血腥戾气,脸颊被勒得通红,颈侧暴起几根青筋,狰狞又惨烈,如笼中困兽。 猝不及防看见这,池夫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格斗比赛?” “对。” 池昭也盯着屏幕,脸色微微苍白,说:“联邦青少年格斗大赛的现场直播,林雀的对手很强,很多人都说他打不过。” 镜头之外黑影幢幢、人声鼎沸,解说员语速飞快,说“林雀选手明显已处于劣势”。 林书急促抽了两口气,猛的转身抓起手机拨电话,池昭冷眼看着,那电话当然是无人接听的。 林书不死心地一直打,抓着手机不停念叨:“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林雀你接电话啊!” 一股子无名的恶意在心中涌动,池昭忍不住开口:“我说了,是直播。” ——就在林书坐在私人医院昂贵的单人病房中享受岁月静好的此刻,林雀就在短短十多公里外的体育馆,正在跟强悍的对手进行一场残酷血腥的厮杀。 林书手一抖,当啷一下摔了手机。 池昭紧跟着又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参加这个比赛么?” “比赛拿了冠军,就会有奖金,十万块。”池昭盯着他,盯着面前这个和他血脉相连、容貌相似、命运际遇却截然不同的男孩,轻轻说,“——只是十万块。” 而林书在这里住一天是几万块?林书往后的治疗和手术,又是多少钱? “别说了!” 池夫人眼见林书脸色越来越白,吓得失色,赶紧过来抱住他,严厉喝止:“昭昭!你这是干什么?!你弟弟不能受刺激你知不知道?” 池昭说:“我知道。”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又看看被母亲万般紧张抱在怀里的“弟弟”,忽然低头微微笑了下,说:“我当然知道。” 他走过去按了呼叫铃。林书不能受刺激,他也不是为了刺激他来的,他并不想伤害林书,无论是为了父母,还是为了林雀。 第221章 但他忍不住,他只是想叫林书,叫这个被林雀呵护在羽翼下的“弟弟”知道知道,林雀为了他,都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医生很快带护士进来,跟着一起来的还有紧急挂掉公务电话的池先生。所有人都围着林书,池昭退到墙根,抬头看向电视机。 短短几句话间,不知林雀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挣脱了对手的锁技翻身而起,然而就在要反击时骤然一声急促铃响——第一回合结束了。 裁判分开两人,笼门打开,池昭看见那个傅衍一马当先冲进来把林雀半搂半抱扶到场边,张开一只手举到林雀下颌,解说员还在复盘,声音嘈杂听不清他说了句什么,林雀喘息着,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偏头把护齿从嘴里取出来。 透明的护齿已经被血染红了。 池昭脸色越发苍白,有点站不住地向后靠在墙壁上。 第一回合就已经打得这样艰难,可林雀要这样打五回。 即便内心里再坚信林雀很强悍,可是眼睁睁看他漱出一口一口的血水,他也忍不住要害怕起来。 这两天的比赛他一直都在看,担架从这座八角笼中抬走了多少人……池昭不敢想下去。 所以凭什么,凭什么林书如此愚蠢、天真、累赘,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给林雀当弟弟,凭什么林书稍微出点儿状况林雀就紧张恐惧得要死,凭什么林书心安理得享受着林雀倾尽全力的庇护,却对林雀的伤林雀的痛一无所知。 凭什么……林书就不能让出位子来,换他来做林雀的弟弟。 从小到大失望得够多了,他早不稀罕父母的看重和爱护,他只羡慕、只嫉妒林书有林雀这样一个强大、无畏、保护神一样的哥哥。 他怎么就这样嫉妒,嫉妒到哪怕已经受到了戚行简的警告,已经知道林雀对林书到底有多看重,还敢跑来给林书看直播。 池夫人小题大做,林书并没真的出意外,医生护士都走了,池昭就坐在沙发上,和父母“弟弟”看完了一整场比赛。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开心转圈圈~爱你们么么么么么么!! 第150章 “砰砰砰砰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击打声听得人骨头都疼,八角笼中两个人却完全不知道“疼”字儿怎么写一样,出拳速度快到几乎肉眼难以分辨,从这头打到那头,直到林雀脊背“砰!”一声撞上笼网。 他早已遍体鳞伤,血染得到处都是,顺着耳根往下淌,对方一样好不到哪儿去,鼻梁上肿起高高一截,至少得是个骨裂,颧骨上的血染红了林雀的拳头。 然而两人谁都不肯停手,谁都没有畏缩,林雀一双眼漆黑,被戾气烧亮了眼珠,狠狠一拳砸向对方太阳穴! 男生猛一偏头堪堪躲过,却也因此被林雀抓住破绽,“啪!”一声狠狠攥住对方手腕,电光火石间整个人腾身而起跃到对方身后,抓着胳膊借助惯性拼力一抡——! 那动作简直快到慢放两倍速都看不清,观众一声惊呼,就眼睁睁看着男生被林雀高高抡起、狠狠摔下,“砰!”一声重重砸落地面。 但刹那间林雀后颈一样被对方一把扣住,随着对方用力向下扑跌,男生抬腿勾住他腿根,一手扣住林雀后颈一手穿过林雀下颌,抱住林雀脑袋拼命往下压,解说员声嘶力竭地怒吼:“断头台!断头台!简直难以相信这一致命锁技即将在两个不满二十的青年选手之间上演——!!断头台锁技一旦形成无法可解!!张昊青选手能够成功吗?!天!林雀选手破招了!他竟然破招了!!” 一双双吃惊瞪大的眼睛中,林雀反应之快简直不似凡人——被扣住后颈扯下去的瞬间双膝跪地撑住地面,一手抓住对方大腿拼力抬起,与此同时腰背猛一发力向后压下,整个上半身竭力后仰,两条苍白精瘦的大腿绷出悍利弧度——这瞬间爆发力之惊人,竟在角力间将一百来斤的男生硬生生从地面拽起,迫使对方脸朝下冲地面摔去! 形式陡然逆转,男生不得不松手撑住地面,林雀猛的翻身而起骑跨到对方身上,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使出了对手刚刚未及完成的杀招! “断头台——!!!” 解说员几乎声嘶力竭,狂吼声刺穿每一个人的耳膜,观众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拼命发出尖叫! 致命锁技瞬息成型,男生腰背被林雀梏住无法发力,被迫高高向后仰头,一手拼命捶打林雀手臂却无济于事,一张脸被勒得紫胀。 导播立马给到特写镜头——高清大屏幕上出现林雀的手臂,右臂勒住对方下颌左臂顶住后颈,双手呈环胸姿势绕着对方脖颈系出了一个死扣! 苍白修长的小臂因为发力而绷出精悍流畅的肌肉线条,死死扣住男生一张紫胀通红神色痛苦的脸,林雀在男生脸侧微微偏头,染血薄唇紧紧抿起,苍白下颌绷出削刻坚毅的线条,凌乱散落的额发后露出一双充斥戾气的漆黑眼眸,眼尾修长上挑的弧度锋锐如刀。 鲜明对比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林雀眉骨上淌下来的血渍、漆黑眼眸中摄人的狠绝,叫他的漂亮像一把锋利雪亮的杀人刀,观众们望着大屏幕上这张惊心动魄的面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地呐喊、尖叫了! 裁判躬身紧紧盯住双方状态,几秒后男生终于坚持不住,一只手快速拍打地面,裁判立刻上前拉开林雀,“叮叮叮”一声清脆铃响——林雀单局获胜!! 综合格斗残忍、暴烈、血腥的暴力美学几乎被两人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场冠军角逐赛之激烈精彩,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八角笼中这两个搏斗厮杀的对手甚至还都不满二十岁,从比赛开始全场尖叫声就从没停下过,所有人都被刺激得红了眼,拼命挥舞着胳膊呐喊、嘶吼,程沨一下子跌坐回椅子上,心跳快得要命,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但完全顾不得,程沨立马去看双方选手的比分,心一下子乱了——比分太胶着了,而且对手还领先林雀一分! 可马上就是最后一个回合了! 盛嘉树忍不住又看了一次积分表,紧跟着目光重新粘上八角笼中的那个人。他掌心里攥了一把湿黏的冷汗,胸膛里却烧着一把亢奋的火,太阳穴突突突狂跳,嘴唇无意识嚅动,喃喃:“林雀,林雀,林雀……” 身边男生扯着一把粗哑嗓子大声笑骂:“卧槽!看得紧张死了!是错觉吗?怎么感觉林雀越到后面打得越猛了?!” “没错!他比分追得飞快!!明明前三场还被那男的压着打!” “我现在确信林雀在兽笼留手了!照他这本事能全须全尾从赛台上下来就偷着乐吧!!” “我就想知道柳少爷现在有没有看比赛!” “管他看不看,反正我要彻底成了雀神的粉丝了!!” “讲真,喂,于小衍我现在觉得雀神在兽笼里揍我的时候好温柔啊,你说他是不是也对我、咳、对我有一点那个……?” “滚你大爷的,你特么在想屁吃!!” “醒醒!你只是没本事触发雀神的终极状态而已!!” 到处都是呐喊,到处都是喧嚣,八角笼中,林雀摇摇晃晃回到场边,傅衍大步冲进去,又在他跟前戛然而止,盯着他淌满鲜血的脸看了好几秒,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直到教练拿着毛巾要过来给林雀擦脸。 傅衍如梦初醒,立马一把夺过毛巾,扶他坐下来,然后在林雀面前半跪下去,高大健壮的一个人,捏着毛巾的动作却不能再轻柔,小心翼翼给他擦掉脸上的血渍。 有些已经凝固了,有些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鲜红的血丝来,可比赛还没完,现在也没法子处理,傅衍不停地给他擦,感觉心肝肺腑像是被一只大手伸进去肆意抓揉、拧动,疼得他竟然都想哭。 林雀吐掉护齿,两手搭在膝盖上任由别人给他放松肌肉,看着他那样子莫名想笑,就微微笑了,说:“你要干嘛啊。” 他此刻真是狼狈又疲惫,眼角眉梢仍笼着一团凶悍的血腥气,牵动唇角淡淡笑起来的样子却有一种奇异的、矛盾的、错觉似的温柔。 傅衍面容都忍得扭曲,咬着牙挤字儿:“别笑了……!” 嘴角还有伤,不嫌疼吗?! “真想现在就把你抓起来抱走……”傅衍咬牙切齿,声音低弱,林雀没听清,朝他稍微侧过脸,耳蜗里还残留着没擦净的血渍:“什么?” 教练皱眉推了下傅衍,说:“别废话了。” 休息时间只有短短两分钟,宝贵得很,可教练要再给林雀分析战局,又说不出话来。 林雀已经做得很完美了。对手很强大,还比林雀大两岁,接受的是就算放在世界上也是一流水准的训练,格斗赛经验也比林雀多得多,几乎能把自己的弱点藏得一丝不漏,林雀却还是能凭借强悍的意志力、反应速度、战术掌控,拼上自损一千也能逼迫对方露出破绽,并迅速抓住那零点几秒的机会一击毙命……林雀已经拼尽全力了。 第222章 傅衍急急忙忙又小心翼翼地给林雀喂水,林雀微微仰起脸,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头发都被热汗濡湿了,一绺一绺乱糟糟搭在破了口的眉骨上。 教练看了他半天,张了张嘴,最后也说了句废话:“十万块……怎么都能赚,别太拼命了。” 反正林雀的强悍已经众所共睹,八角笼外一大堆俱乐部的教练、经理、贵宾席上的老总、主办方领导,看林雀时眼睛都冒光。 他戴生荣教出来的学生不是孬种,这就够了,有没有那座金奖杯,教练忽然觉得也没那么要紧。 ……到底是这几年在学校里养老把心给养软了,他一直鼓励着自己这个一样十四区出身的小学生要努力、要拼命,可现在看着林雀伤痕累累的样子,却想着算了吧,优秀成这样已经够用了,何必还要这样辛苦啊。 十四区那个鬼样子,早就烂到根都没了,他们又何苦还要为那个鬼地方争这一口气。 反正看傅家二少爷这样儿,怕是已经要把林雀心疼到骨子里去了,只要林雀愿意,十万块钱算什么,有傅衍爱着疼着,什么金山银山给林雀弄不来。 林雀摇摇头示意不喝了,舔了舔湿漉漉的嘴唇,说:“没事儿老师,我还能打。” 十万块奖金他要,金奖杯的荣誉他也要,林雀早在心里对自己发过誓了——他要林雀所到之处,都是敬畏崇拜的目光。 两个人都默默看着他,林雀望望他们,很轻地笑了下:“而且我还是能赢的,不是么?” 短暂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林雀咬住新护齿,重新走入赛场中。 对面选手也走过来,一双煞气四溢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冲林雀咧嘴一笑:“你很能打,不过,到最后赢的一定会是我。” 林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冠军赛角逐一共有五场,这是最后一场了。比分胶着,刚刚又在非专业运动员的林雀手底下输掉一局,男生的战意和胜负欲被彻彻底底地激发,铆足了劲儿要林雀一败涂地。 他承认这个苍白单弱的小孩儿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八角笼中只会有一个王。 他也不想输,那输的只能是林雀。 这一局,他不会再大意了。 冠军赛的最终决战一开场就远超此前数倍的激烈,男生出拳如风,暴烈又密集,锣响不到五秒钟就把林雀一路打得逼到场边去,林雀奋力反击,两人在笼边僵持,数秒后被裁判分开。 然而八角笼中被裁判短暂分开的两人来不及喘气,立马又投入新一轮厮杀,看台上屁股才沾板凳的观众一下子蹦起来继续扯着嗓子疯狂嘶吼,几乎要把人吼聋掉,沈悠死死盯住八角笼中青年削薄灵活的身影,眼睁睁看两人搏杀半分钟后,林雀被对方一记重拳狠狠砸跌到笼门上! 沈悠呼吸蓦地一滞,条线反射地要扶眼镜以此缓和情绪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一只手竟然紧紧抓在了身边人的胳膊上。 用力非常之大,因为隔着好几层布料他就很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掩藏在衣袖下紧绷如坚石的肌肉,几乎硌疼了他的掌心,而平日里那样忌讳和人肢体接触的戚行简却对此毫无反应, 他一动不动站在那儿,侧脸线条几乎绷紧到极致,一双眼直勾勾盯住八角笼,看台上光线昏暗,沈悠却突然发现戚行简的眼睛很亮。 那么亮,简直像是两盏幽幽的萤火,潮湿而晶莹。 林雀指尖死死抠住笼门上的网格,用力到骨节发白,才勉强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眼前光影陆离,他轻轻甩了下头,感觉几乎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耳朵里刺耳的嗡鸣声才渐渐弱下去,观众们的嘶吼和尖叫模糊隐约,像隔了层海水,他只能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和急促紊乱的喘息,一吐一息间尽是咸湿灼热的血腥味儿。 熏得他想吐。 这感觉他可太熟悉了,起码是个轻度脑振荡。 裁判制止了对手补拳,在旁边盯着林雀看,林雀趴在笼门上喘息,抬起睫毛扫了眼大屏幕。 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两分钟。 台下有人撕开人群冲过来,被保安挡在笼门外两步远的距离,嘴巴一张一合在朝他吼着什么,林雀完全听不见,盯着男生焦灼担忧的眼睛短暂地跑了个神。 也不知道林书这会儿在干什么。 还在看那本记录了他富裕童年的相册么? 池先生签名旁边的几十万金额、一沓沓零碎费用单、十万块奖金……重叠变幻着从眼睛前头晃过去,林雀猛的转身,狠狠一拳砸到对手的颧骨上! 两分钟,十万块。这场比赛他打不赢,所有的伤痛就完全没有了意义,甚至会变成失败的耻辱。 一拳、两拳——戚家基金的慈善救助、他自己赚到的工资和小费、比赛的奖金。 又一拳躲避不及擦过他脸侧,火辣辣的疼——他能赢!他能挣脱贫困、能拿到奖杯、能打赢官司、能把自己的弟弟养得很好很好! 拳头像盛夏最暴烈的雷阵雨,噼里啪啦砸在脸上、身上,林雀踉跄后退,被再次逼迫到场边,血沫混着涎水止不住地从唇角溢出来,林雀死死咬住了牙关——他拒绝失败。 他不做弱者!!! 在对手又是狠狠一记重拳冲着面门砸来的刹那,林雀稍微后退半步,后背在海绵包裹的笼门上一撞,借着微弱弹力一脚蹬地弹身跃起! 高清摄像机完整而清晰地记录下他弹跳、跃起、在半空旋转腰身的一整个过程,那也不过是短暂到一秒都不到—— 林雀后腰肌肉拧转出极其漂亮、精悍的线条,在空中180度旋身飞踢,那一瞬间高高扬起的发丝、漆黑狠绝的眼睛、抿紧的嘴唇、绷直的长腿乃至纤细的脚踝、苍白的足尖,简直无一处不美得惊心,修长劲瘦的一条腿抡出去的过程在所有人眼中被拉长、放慢,那一瞬间仿佛一切喧嚣尽数退去,所有人都被这一记飞踢不由分说拉拽进一个异空间,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彻彻底底的消失,只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他一记鞭腿狠狠抽在对手的侧颊!! “砰——” 这一记鞭腿汇聚了巨大的惯性,几乎有千钧之力,简直和被一根实木大椽劈头盖脸砸过来没有区别。 男生整个脑袋猛的大幅度一甩,还维持着出拳的姿势,但紧跟着整个人都被带得离地两寸,脸上凶狠的表情悄无声息化作一片茫然,望着林雀的方向,“咚!”一声重重摔到了地面。 紧跟着又是“咚!”的一声——林雀也摔下去了。 两个人都躺在地面,一时没有了声息,短暂死寂后,全场爆发出巨大哗然,所有人都站起身抻长了脖子张望。 “什么情况!” “双ko?!!” 众目睽睽中,裁判跑到两人中间左右一看,随即高高抬起一只手比了个手势。 ——ko倒计时! “真是双ko!!” “这怎么判分?” “不会到最后没成绩吧!!” 看台上议论纷纷,就连八角笼外三位判分员都开始交头接耳,但渐渐的,倒计时的声音开始变多、变大—— “八!” “七!” “六!” 八角笼中,男生身体做出了一点小幅度挣扎的动作。 “五!” 男生动作减弱,直至彻底静止。 “四!” “三!” 一只手很慢很慢地抬起来,一把抠住了笼网,深蓝色分指手套血迹斑驳,指尖沾染了猩红血渍,越发衬得那几根手指苍白、枯瘦。 “二!” 林雀抓着笼门一点一点爬起来,靠在笼门上低着头喘息。 “一!” 林雀摇摇晃晃地站稳,一只手捂住额头,微微偏过脸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裁判一把抓住他胳膊高高抬起来,全场爆发出劈天裂地的欢呼,与此同时医护人员从打开的笼门一拥而入,教练、傅衍还有好几个人紧随其后,脸上不见喜色,沈悠一把抓过一个医生,神色仓皇语速飞快:“给他也看看!他不对劲!!” “林雀!冠军!!林雀!冠军!!” 全场都在喊,都在吼,都在尖叫和鼓掌,裁判松了手,林雀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眼前一阵黑一阵亮,本能想要扶住什么东西站稳,明明看见笼门就在前头,伸出去的手却落了空。 微乎其微的失衡感像最后一根被压上来的稻草,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呕吐感瞬间汹涌而至,不由分说吞没了他。 林雀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就软绵绵跌下去,然后落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傅衍毫无防备被狠推了一把,踉跄几步才站稳,一回头就勃然大怒:“戚行简——!” 戚行简置若罔闻,脸色一片苍白,跪在地上把怀里人小心翼翼放到地面让林雀躺平,飞快撕开格斗手套和绷带,指尖都在剧烈地颤抖。 这时候完全顾不上这些小事,傅衍扑过来跟他一起撕,沈悠直接从医生的急救箱里翻出急救药,盛嘉树和程沨被人挡住了不能近身,不约而同转身奔去笼边叫人。 第223章 急救工作乱中有序地开展,林雀再次找回意识虚弱睁眼时已经躺在了担架上。 鼻息间若有似无飘过一缕薄荷和木质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干净、清冷……而熟悉。 身体晃了晃,担架床被抬起来往前移动,林雀在床上偏了偏头,先看见抓在担架上一只冷白矜贵、手背上暴起青筋的手,然后注意到手腕深黑色袖口下露出来一点雪白面料的边,顺着往上看,就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 戚行简跟着担架大步往前,一面低头盯着他,俊美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紧紧抿成了一道平直的线。 “林雀。” 他叫了他一声,立马又把嘴唇紧紧抿起来,从眉毛眼睛到下颌线都透出一种怪异的僵硬,像是紧绷到极致,以至于显出一种玉石般坚冷的质感。 眩晕感太严重,他太虚弱了,一个字也说不出,闭起眼更是天旋地转、好像要跌到深渊里去的难受,林雀只好睁着眼,看着这双琥珀色眼睛。 戚行简也一直看着他,旁边有谁在叫“林雀”,林雀累到分不出精力去关注。保安隔开汹涌人群辟出路径,担架床一前一后飞快奔过紧急通道,路太窄,林雀看着戚行简松开手,然后身影就被几个白大褂挡在了身后。 意识再度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林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微弱地仰起头,往后望了一眼。 昏昏沉沉地想——戚行简的睫毛好像有点儿湿。 作者有话要说: 雀:我还没折磨他呢,他怎么可以哭?(冷漠(不爽 *断头台:巴西柔术中一种致命锁技。 第151章 比赛的精彩程度简直令主办方万分惊喜,当晚就将录像素材剪辑成视频在各大传媒平台大力推送,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林雀美到脆弱的一张脸与他出手的狠辣凌厉形成鲜明对比,最后与对手双双倒地、却又在读秒的最后摇摇晃晃爬起来的结局也充满了惊心动魄的、惨烈而震撼的戏剧性,视频一经扩散,立马引发众多营销号争先恐后地剪辑搬运,评论区纷纷惊赞:“好家伙,一场青少年格斗比赛硬是打出了世界级大赛的架势!” “格斗赛吃这么好??你们嘴真严!” “蓝方选手这脸!这身材!这身手!啊啊啊啊这是什么仙品!” “三分钟!我要知道蓝方小哥哥的全部资料!!!” 不过短短一夜之间,林雀就颇有些马上要火出圈的趋势。 但这些林雀全然不知,昏迷后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睁眼是陌生的环境,暖白色天花板上落了抹阳光,洁净明亮。林雀闭了闭眼睛,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不在疼,还有轻微的呕吐感和一阵急一阵缓的耳鸣。 打比赛时肾上腺素飙升到足以叫人忽略这些伤痛,现在就是该承受反噬的时候。 “林雀。” 旁边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林雀睁开眼,对上一双颜色清浅的眼眸。 戚行简站在床边正看着他,一向打理整齐的头发罕有地显出凌乱,几缕额发弯曲垂落,随意搭在男生高耸的眉骨上,一张俊脸没什么血色,下巴冒出了一点淡青的胡茬,一双形状冷锐的凤眼又变成了双眼皮,眼尾微微泛红,仔细瞧,甚至眼白上都爬上了血丝。 竟然有些憔悴的样子。 四目相对,戚行简瞳孔微微颤动了下,抿着唇没说话,抬手按下呼叫铃。 “醒了?” 窗户边响起一道温雅平和的声音,林雀眼珠转动半圈,看见沈悠回身走来,笑笑说:“可算是醒了。” 笑容里几分淡淡的倦意。 里头洗手间的门呼一下被拉开,林书匆匆跑出来:“哥!” 林书直奔病床,戚行简往后退了半步,看他一下子扑到床上去:“林雀!你吓死我了!!” 林雀看见他就很细微地皱了下眉,勉强张口:“奶奶呢?” 声音涩哑到叫人不忍卒听。 林书立马听懂了,忍泪摇头:“她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医生敲门进来,三人让到一边,盯着医生给林雀做检查,最终得出结论是目前来看没什么大问题,有没有后遗症还得再观察几天,近几天要林雀一定好好休息之类。 沈悠心中暗自松一口气,等医生走了,用棉签沾着温水给林雀润了润嘴唇。林书把床给林雀摇起来,脱掉鞋子爬到床上去,小心翼翼靠着林雀不说话。 戚行简在旁边默不作声看了几秒,从床头柜上拿起奖杯递过去。 林雀正扭头看林书,怀里突然被塞了这么大一个东西,低头看了看,抬眸看向他。 昨晚到最后他状态很不好,脑振荡更是加重了记忆的混乱……他真的是冠军? 戚行简垂眼看着他,慢慢点头:“你是冠军。” 于是迟缓地想起来昨晚晕倒前全场震耳欲聋的欢呼。林雀苍白的唇角动了动,微微露出一点笑,抬手碰了下奖杯。 很大很漂亮,杯身浮雕着华美的纹路,镶嵌着联邦青少年大赛的log,金灿灿。 是他打下来的。是他从小到大第一座奖杯。 他现在模样儿真惨,额头上缠着纱布,颧骨、鼻梁、唇角都有伤,涂抹了药水,青紫狰狞,右边耳根上也包着纱布,蓝白色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露出修长脖颈和深陷的锁骨,袖口因为抬手的动作滑下去一截,腕骨清晰凸起,内侧爬过蜿蜒的血管。 看起来那样脆弱,好像轻轻一拧就会被折断掉,却藏着那么强悍的力量,像一把沉默的苍白的骨刀。微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轻轻眯起,眼尾上挑的弧度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风情。 林书悄无声息地掉眼泪,沈悠定定凝视着他,几乎有一瞬失神,半晌笑道:“你这下可真是火了。” 经过一个晚上,林雀的比赛视频以惊人速度火爆出圈,内行人士唾沫横飞地对林雀的战术、招式逐帧分析,大呼“天才”“绝了”“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 外行更热闹,吹捧的舔颜的八卦林雀长春公学学生身份的,最爆一条视频的点赞量迅速突破了百万,并且仍在节节攀升中。 漂亮的皮囊在强者为王的赛场上是被轻视的、贬低的、跟“花瓶”“弱者”挂钩的,但漂亮皮囊加上绝对的强悍,就成了一把锋锐无匹的钢刀,不由分说横扫一切,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足以令所有人为之疯狂。 当然了,流量是把双刃剑,林雀的十四区出身很快就被扒了出来,这触动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一些言论就不是那么善意,但这也只是小事,被几家公关紧紧盯着,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林雀最有可能会遭受诟病的一点,就是他与盛家的关系。 所以这个注定不会被允许叫公众知道。除了政治原因,他们没人想看到林雀被和盛嘉树绑定。 戚行简盯着林雀看了几秒,从他怀里拿走奖杯放回床头柜,林雀顺着看过去,微微一怔。 ——床头柜上放了几大束鲜花,甚至都放不下,就连茶几上都堆满了鲜花,雪白的百合金色的向日葵,粉色郁金香绿色洋桔梗,挨挨挤挤,五彩缤纷。 沈悠顺着他视线望去一眼,笑道:“都是别人送的。” 他起身去把花挨个抱起来给林雀看:“这个是我妈送的,这个是陈教授送的,这个是傅衍他大哥送的,这个是程家的、盛家的……这个。” 他指指那一大束向日葵,瞥了眼戚行简:“是宋奶奶给你的。” 戚行简垂着眼坐在旁边椅子上削苹果,眉眼冷淡,气质禁欲自持,刀刃不紧不慢划过去,指间垂下长长一截苹果皮。 身上衣服还是校服,多了些褶皱,领带扯松了,衬衫领口略有些松散歪斜,是在这人身上从未见过的潦草。 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好像一尊冰冷华美的雕像,也从这松散的领口中泄露出一丝七情六欲的端倪。 林雀过了几秒才慢慢挪开视线,又从零散混乱的记忆中捡起了某个片段。 ——昨晚彻底昏死的前一瞬,他似乎看到了这人隐约的泪光。 “还有这个。”沈悠抱起最后一束花,含笑看向林雀,“剑兰花,是校长送你的。” 林雀微怔,沈悠走来将花轻轻放在他怀里,声音低沉温柔:“早上校长打电话来的时候你还在睡,校长叫我们给你带句话,说——” “林雀前途无量。” 火红色的剑兰花,一枝一枝劲拔指天,如少年手中意气风发的剑。 林雀单手抱住花,紧紧抿住了嘴唇。 戚行简无声抬眸,深深注视他。一整个上午,一束束鲜花源源不断地送来,即便是他们,也为林雀如今的影响力而感到意外。 面前这个出身最底层的、单薄苍白、却又坚韧无比的青年,只怕会走得比他们所以为的要更高、更远。 即便无数次跌倒,即便遍体鳞伤,也终会击穿一切风雨雷暴,冲向辉煌灿烂的阳光。 第224章 林雀前途无量。 盛嘉树推门的手顿住,盯着床上的青年。 盛哲泰背后的精英党派因为一些历史政治问题,是很忌讳十四区的,林雀和盛家的关系被他们小圈子里私下知道就算了,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公众所知,极有可能会得罪一大部分党派选民,并且被政敌当作攻歼的把柄,对盛家而言弊大于利,无论对外还是对内,盛哲泰都会很难做。 盛家的公关团队从昨晚开始就没休息过,到刚刚盛哲泰终于腾出空来,给他打了通长长的问责电话,并提及要开始考虑提前结束盛嘉树与林雀之间的婚姻关系。 盛嘉树和林雀的关系始自夫妇俩荒谬的迷信,如今面对现实压力和地位威胁,就连盛嘉树这个亲儿子的安危都得往后挪。 盛嘉树头一次跟父亲顶撞、发表强烈的反对意见,因此和盛哲泰在电话里大吵一架,憋了一肚子烦躁和怒火。 可此刻推门望见病床上终于醒来的青年,那股子几乎快要爆炸、亟待发泄的负面情绪就像被一阵清风忽然拂过,一瞬间就被安抚了。 林雀低头轻轻嗅花,察觉有人进来,就撩起眼皮望过来。火红的鲜花映着他苍白失血的一张脸,一双眼睛漆黑沉郁,只一眼瞥来,就叫人无法自控地心悸。 房间里两人也一起望过来,盛嘉树喉结动了动,反手掩上门,状似平静道:“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医生来过么?” 林雀摇摇头又点点头。沈悠扶了下眼镜,说:“医生已经来看过了。” 盛嘉树没说话,走来把发烫的手机随手丢到床上,就往林雀身边一坐,俯身趴到了林雀腿上。 林书一下子就不哭了,反应不过来地看着他。林雀下意识要收腿,被盛嘉树隔着被子一把抱住,低低说:“别动。” 林雀把花挪开,低头瞧着他:“你怎么了?” 盛嘉树不吭声,把脸埋在被子里。盛哲泰把他骂得像一个色令智昏的软蛋、优柔寡断的废物,半点儿不觉得自己出尔反尔见风使舵有什么不对,盛嘉树又气又恨,挂了电话又觉得疲惫。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他的父母精明又凉薄,冷漠而专制,当初不顾盛嘉树意愿强行把林雀塞给他,可现在一旦触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就连儿子的生死也都是小事了。 他委屈又愤怒,却没办法说也绝对不能说。盛嘉树难受得很,想如果林雀知道了,说不定还要为这个感到高兴。 不,不是说不定,林雀肯定会为能早点解除关系而高兴。 他那么强悍,现在林雀的光芒已经彻彻底底绽放出来,和盛家的关系不仅不会让他得到好处,甚至已经变成了林雀身上的污点,一旦在公众面前暴露,大概率会引来乱七八糟的揣测和诟病。 戚行简、沈悠、傅衍、程沨,他们都知道这一点——昨晚上他们守在医院里,这几个人都在联系家里的公关团队,动用手段封锁了一切关于林雀和盛家关系的爆料和八卦。 几个人都看着他,沈悠又扶了下眼镜,说:“你别压着了林雀。” 盛嘉树置若罔闻。戚行简面无表情看了片刻,走过来先接走了林雀怀里的花,然后揪住盛嘉树衣裳后领子把人拎起来丢开。 盛嘉树一下跳起来,厉声道:“戚行简!别逼我揍你!” 连个程沨都打不过,还成天叫唤着要揍这个揍那个。 戚行简直接当没听到,把削好切成块的苹果递给林雀:“先吃点儿垫垫。” 林雀手里被塞了个玻璃小碗,抬头瞅了他一眼,戚行简垂眼看着他,红红的眼皮耷拉下来,微微抿了下唇。 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林雀冷冷转头,顺手给盛嘉树递了个台阶——抬手掐了掐眉心。 暴怒的盛嘉树像是被人一下子掐住了脖子,脸色变来变去,半晌悻悻咬牙:“林雀头疼,我他妈不跟你计较……!” 戚行简眼睫轻动,微微抬起来看着林雀,林雀全当不知道,低头叉了块苹果吃,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一看,林书正盯着盛嘉树看,一双猫儿眼哭得红肿,睫毛湿漉漉的。 林雀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林书今天很安静,安静得几乎都不像他。 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林书通红的眼睛看向他,露出一种感到受伤的眼神,说:“你才想起问这个。” 林雀从来不告诉他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倒也不是故意瞒他,林雀单纯就是专制、独断、在林书对他在打什么工追问不休时沉下脸,说“不准问”“不用管”“去做题”。怎么安排林书林雀总有自己的主意,林书信赖他、依恋他、爱畏他,也从来对林雀说一不二的管制甘之如饴,把这当作林雀对自己强占有欲、专属宠爱的证明。 可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自从来到中心区,一件件事情在他们身上发生,林书看到林雀和这些权贵子弟交往,看到他跳舞,看到他打比赛,还有对待池家夫妇的态度、和盛嘉树之间真正的关系…… 以及现在,瞒住他的事情被林书发现,林雀也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第一反应不是安抚他,更没有解释,好像被林书知道了也就知道了。 是因为知道反正林书的意见和反对都是不要紧的么? 林书被亲生父母找到了,林雀从始至终,有但凡一次、一句话问过林书自己的意愿吗? 林书眼睛里又淌出泪来,望着林雀,望着这个他最爱、最依恋的人,哭着说:“林雀,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是要保护我,还是我的意愿不重要啊?” 林雀不习惯也不爱说这种矫情话,稍微有点儿尴尬地瞄了眼旁边几个人,微微皱眉说:“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几个男生善解人意地挪开视线,沈悠起身到茶几那边去整理花束,盛嘉树跟着他,戚行简拿过一只山竹开始剥,都竖起耳朵听。 眼泪一出来就停不下,林书跪坐在床上不停用手擦着,哽咽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废物,我没有用,才什么都不跟我讲,什么也都不问我?你觉得我只要听你的话就可以吗?那如果我哪天不要再听你的话,你还会愿意当我哥哥吗?” “‘也’?”林雀敏感地皱起眉,单手支着床坐起来一点,“谁跟你说什么了?你到底怎么知道我打比赛的?” 他不由扭头去看,沈悠和戚行简也默默看过去,盛嘉树看看他俩再看看自己,蓦地睁大眼睛:“不是我!” 他简直要气死,凭什么一下子就怀疑是他跟林书胡说八道?在林雀眼里盛嘉树就是这样嘴巴漏风小心眼的人? 他是嫉妒林书,可至于吗?至于吗! “……没说是你。”林雀若无其事收回视线,还要再说话,病房门又被推开,傅衍和程沨回来了。 两人出去打电话订餐,顺便在楼下花园里抽了根烟,等身上烟味儿散尽了才回来,傅衍进门就朝床上看,一下子笑起来:“你终于醒了!” 程沨敏锐地察觉屋子里不太寻常的气氛,视线从几人身上掠过去,轻轻挑了下眉:“呦,小书哭了一晚上还没哭够?这么心疼哥哥呢。” 说着后面又进来三个人,是池家夫妇和池昭。池先生客客气气跟几人打招呼,说订了午饭马上就送来,池夫人看见林书又哭,心疼得不行,说:“这又是怎么了?哥哥不是醒了嘛……” 池昭默默跟在后头,还是那副有点怯懦的样子,看了眼林书就挪开视线,偷偷盯住了林雀。 话题被打断,也不适合再说下去,林书偏过头抹眼泪,还是怎么都擦不干。 林雀叫了声傅哥程哥,也和夫妇俩淡淡打了个招呼,重新盯着林书看,几秒后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朝林书伸手:“过来。” 林书开始没有动,执拗地别着脸,脸蛋哭得通红,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睫毛拧成一绺一绺,看着可怜兮兮的。 林雀脸色微微冷下来,叫:“林书。” 林书低着头不看他,老老实实凑到他跟前。 林雀用没扎针的手给他擦眼泪,目光变得一点无奈:“这么爱哭。” 满屋子的人。林雀声音放轻,说:“别乱想。只有你不要我的,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其他人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就看见林书一下子抬起头盯着林雀看,嘴角牵动,好像上一秒还那么伤心,这一秒听了林雀的话就一下子破涕为笑了。 ……真会哄人。 盛嘉树磨了磨后槽牙,冷冷别过头,不经意瞥见门口男孩的眼神。 羡慕的,嫉妒的,渴望的。 真卑微。 而他盛嘉树就算喜欢上林雀,也才不会像他那样卑微。 林书被哄好了,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屋子里有这么多人,不觉有些难为情,鸵鸟似的把额头埋到林雀肩膀上。 心里很自责地想自己是被中心区这个地方的风气给带坏了么?竟然质疑起林雀来。 这可是林雀,救了他的命、给他撑起了一片天的林雀啊。 第225章 他就该听林雀的话,最好可以被林雀管着一辈子……可是,他不想再这样,只会听林雀的话,却要让林雀用满身伤痛去换钱。 如果可以,他也想做一个有用的人。不需要多有用,只要能让林雀过得轻松一点、安全一点,也开心一点。 只要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累好困,都不知道在写啥,回头修[爆哭] 已修,99%重写的那种修,好像不用重新买,辛苦重新开一下……抱歉 第152章 所有冠军赛结束第二天是媒体日和闭幕式,几个量级的冠军都需要出席,林雀躺在医院里养病,只能请教练代劳,几人就在病房电视机前目睹了教练从发言到下台一路被围追堵截、狂塞名片的全过程。 从观众到记者到格斗俱乐部对他的热情超乎了预料,林雀不由微微怔住。 “你当就这点儿场面?”程沨瞅着他笑,“这也就是你在沈哥家的医院,那些人不敢太过分,不然早给你把大门都堵了。” 沈悠给林雀递了杯果汁,回头笑笑:“已经挡了很多人了。” 傅衍挑起眉:“都谁啊?” “要做专访的媒体、几家青年杂志的主编、综艺导演、赛事几个赞助商、大大小小十来个俱乐部经理甚至老总,都有。”沈悠对林雀道,“这些人你要想见,等身体好些了可以再联系,不过有一个你推不了。” 林雀捧着果汁喝:“谁?” “下午赛事主办方要派代表来慰问你,到时候可能还有些媒体一起过来。” 林雀点点头:“好的。” 一场赛事足以叫人管中窥豹。八角笼中,林雀展露出来的身手、天赋、战术思维、坚韧心性,已经被内行人认定绝对是一个能够问鼎世界冠军的好苗子,更不要说林雀冷锐惊艳的一张脸、来自十四区的出身,让他绝对具备能被打造成为全联邦明星选手的巨大潜力——短短两天内就已经火遍各大平台的比赛视频就是这一点的强有力佐证。 可以说,林雀身上的商业价值不可估量。 各界逐利而动,各种商业邀约纷沓而至,林雀玩命打比赛本来就是为了钱,毫不清高地挑挑拣拣,在沈悠傅衍几人的建议下筛选出来一些,只等身体好了就去把这泼天的富贵给赚了。 盛嘉树在旁边看着,全程沉默。 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当然为了林雀前途坦荡而高兴,但不可遏制的,也为林雀四射的光芒而感到棘手。 林雀越耀眼、身价越高昂、知名度越广、影响力越大,他就越不能留住他。 盛哲泰的选民有相当一部分极度厌恶、排斥十四区,盛哲泰不可能为了他,为了一个林雀,就背刺自己的选民和党派,让自己的地位前途遭受到威胁。 如果能当选丹州州长,下一步就极有可能问鼎总统的宝座——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怎么偏偏林雀就这么强。 他明明都想好了,只要能追到林雀,他就可以把婚约关系继续维持下去,凭着父母对林雀的不在意,他有很大把握能得到一段不短的缓冲期,等到父母不能继续容忍林雀的那一天,盛嘉树的羽翼也已经足够丰满,足以为了林雀去对抗、去斗争。 他明明都想好了的。 这种想法盛嘉树自己都觉得卑劣,忽然林雀不经意掠来一眼,盛嘉树蓦地撇开了视线。 ——他甚至都不敢看他了。 林雀有点莫名地望了他一眼,懒得管,朝刚进门的林书抬起一只手:“干什么去了,半天不见人。” 林书快步过去拉住他的手,摇摇头:“没什么。” 眼睛有点儿红,一看就又是哭过了。 林雀皱皱眉,叫:“林书。” 林书靠到他肩膀上,不叫他看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说:“等下再和你说。” 屋子里还有别人,林雀就没再问,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林书似乎总揣着心事,动不动就盯着他身上的伤红眼睛,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沈悠看了眼林书,收拢起满桌的合同,含笑问:“那就这些了?” 林雀点点头:“多谢哥哥们帮我。” 这些活儿做完,他又能拿一大笔钱,终于勉强够还盛家给的那些了。林书的治疗费用也有戚家的慈善基金兜底,后面他再多接点儿,说不定就能超出预计时间攒够自己下一学年的学费。 一切都在向好,林雀心里亮堂起来,两颗总是黑沉沉不见光的眸子也跟着发亮,比赛后的戾气敛尽了,蓝白色病号服干净服帖,衬得他软软,身上笼着上午金灿灿的阳光,整个人清透明亮,好看得不像话。 沈悠唇角噙着笑意,觉得他好像更好看了——前途的光明驱散了林雀身上的郁气,压在林雀身上的那些沉重的东西正在被这个青年挺拔的脊骨慢慢顶开,像一颗明珠终于被擦去了蒙尘,要绽放出绝色的容光来了。 傅衍盯着他笑:“真要谢,多叫几声哥哥来听。” 林雀这会儿开心,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翘起来,叫了声:“傅哥。” 傅衍说:“不行,要叫哥哥。” 他们帮他这么多,叫就叫了,林雀说:“哥哥。行了吧?” 程沨忙忙凑过来:“叫了他,还有我呢?” 林雀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漾起点儿笑意,一只手环住林书肩膀,轻轻笑:“哥哥哥哥,都叫了,好了吧?” 他叫得随意,几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沈悠轻咳一声,偏过头笑起来。 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的心,竟有一天为这一声玩笑似的“哥哥”就变得这么悸动。 察觉了林书的视线,林雀低头看他:“怎么了?” 林书摇摇头,又转头去看病床前这几个人,心中渐渐升起一种古怪的直觉。 是什么直觉,他想不明白,却因此感觉到巨大的恐慌,忍不住抱紧了林雀。 林雀安抚地揉揉他脑袋,忽然抬眸,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 ——戚行简坐在斜对面的小沙发上默默看着他,阳光从窗外落入他眼底,将那双沉默的眼睛照得越发清透,因着这清透,更显出瞳孔深处的幽邃。 猝不及防的对视,戚行简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视线,稍微向后靠在沙发上,仍旧直直盯着他看。病床边几个人说说笑笑,林雀微微偏过脸,目光无声穿过男生们的身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这两天总是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一双眼睛,隐忍,潮湿,若有似无的水光。 戚行简真的哭了么?心里莫名地蠢蠢欲动,很想再看一次。 一个人走过来隔挡了交汇的视线,盛嘉树俯身拿起那一沓合同,在手里随便翻了翻,冷不丁说:“这么多,你不学习了?” 林雀抬起睫毛看着他:“不会耽误的。” 盛嘉树捏着合同,欲言又止。 他没有借口能阻止林雀了。 傅衍冷笑一声,一把拽过合同去,重新整理好夹在文件夹,说:“盛大少爷不会就想小雀儿什么都不做,就老老实实当你的未婚夫吧。” 语气极尽讥讽,挑拨的意味很明显,盛嘉树盯着他看,一股子火气冲上来,露出个更讥讽的冷笑:“不好意思,林雀做不做什么都是我的未婚夫。傅哥这话听着酸,不会是对一些未婚夫的关系很眼红吧?” 傅衍心里蓦地一紧,下意识去看林雀的反应,然而林雀只是低着头,轻轻揉了揉林书的脑袋。 头发似乎又长了一点儿,乱糟糟遮住了眉毛,发丝下两排睫毛漆黑纤长,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绝对听见了,盛嘉树言外之意那么明显,他不信林雀听不懂。 傅衍习惯性地想遮掩,可看着林雀没有表情的脸,就鬼使神差一样改了口:“哦?叫盛大少爷有危机感了么?” 语气强作出一贯吊儿郎当的味道,傅衍挑起眉,要笑不笑的:“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嘴上说着话,眼尾余光紧紧盯住床上的人。 这句看似是对盛嘉树故意的挑衅,实则却是对林雀的试探。反正进可攻退可守——他这人一直都喜欢跟盛嘉树作对的不是么? 可是,可是……林雀会有什么反应? 病房里一时安静,所有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若有似无观察着林雀。程沨微微眯了眯眼,沈悠扶了下眼镜。 戚行简远远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林书瞪大眼睛看看傅衍又看看林雀,表情难以置信,又想“果然如此”! 不正常的安静中,林雀终于抬起头,淡淡道:“傅哥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傅衍心脏几乎快要停止跳动,喉结吞咽一下,长久积压在心头的情绪有一瞬失控,忍不住张口:“没有,我没——” “林书。”林雀平静地打断了他,转头看着林书,说,“松手,我去一下洗手间。” 林书愣了下,过了两秒才松开手,看着他揭开被子下床,终于后知后觉到自己刚刚抓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都疼起来。 第226章 沈悠伸手来扶他,被林雀轻轻挡开,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去了洗手间。病号服挂在他肩头,空荡荡,行动有些迟缓,背影却还是那么挺拔……冷漠。 几人扭头看着他背影,不约而同想——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们自以为伪装得很好,但是,但是,林雀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傅衍使劲儿咬了下后槽牙,想,管他娘的,知道了又怎样?他不就等着被林雀发现吗?! 正好,这下也不用再憋憋屈屈装得难受——他还就要追林雀了! 这个墙角,他还就要撬定了! · 因为这次是为校争光,学校承担了林雀一切的治疗费用,但林雀没在医院住多久,每天都问医生能不能出院,一得到肯定的答复,立马就收拾收拾准备回学校了。 沈悠、程沨、戚行简在学校里出不来,傅衍跟着教练来迎接他出院,盛嘉树自然理所当然陪着他,池家夫妇也过来帮林雀收拾。 老人家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林奶奶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林雀打比赛打到住院一星期,还打电话来问林雀这几天过得怎么样,说要来医院看林书。 池家夫妇给林奶奶留下的印象很不好,知道林书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又被林雀拦着不让她奔波,这几天一直在家里没过来,林雀坐在沙发上跟她电话,说林书今天出院,不用她过来,他自己送林书回去。 听见他这话,池夫人在那头望过来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林书坐在林雀身边陪他打电话,注意到她的眼神,对池夫人轻轻摇了摇头。 池夫人对他笑笑,目光温柔而喜悦,忍住了没出声。 她这两天心情特别好,简直对林书百依百顺,只等着林书告诉了林雀,她就可以带自己的小孩儿回家了。 林雀没注意到林书不太寻常的沉默,挂了电话后就问:“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林书早就出院了,还收拾什么,闻言心虚地点点头,想跟他说什么,又犹犹豫豫地不敢开口。 林雀也不顾上他,收起手机要自己收拾,被盛嘉树挡住,板着脸说:“坐旁边歇着去。” 也没多少东西,就是林雀请沈悠他们帮忙带过来的书啊本子啊这些,另外还有医生开给的一大堆药。傅衍撑开书包,盛嘉树面无表情把东西装进去,要拿过来的时候傅衍利索地把拉链一拽,就把书包挎到自己肩膀上去了。 直接无视了盛嘉树要吃人一样的眼神,傅衍笑吟吟过来:“走,回学校。” 林雀伸手要接书包,教练笑着说:“就让他拿。” 林雀现在在他眼里真跟个宝贝疙瘩没区别了,教练亲自抱着奖杯,喜气洋洋地出门。 林雀在沈家的医院现在都算半个名人了,一路上经过的医生护士都扭头来看,主治医生是科室主任,亲自带着人把他们送到楼下。教练订了餐厅要给林雀补上迟来的庆功宴,林雀惦记着奶奶,想先把林书送回家。 教练很理解地点头:“那行,咱们先送你跟弟弟回去,接上奶奶一块儿吃。” 就这样商量定了,几人连同池家夫妇俩开了两辆车回樱花路。 一路上林书总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林雀上车就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书鼓足了全部的勇气,对上林雀眼睛的那一刹,这点儿勇气立马就散了个干干净净,根本不敢开口告诉他了。 林雀……肯定会生气的吧…… 林书怯怯的不敢说话,眼神躲闪着别过脸,含含糊糊说:“等、等吃完饭……吃完饭一定跟你说。” 林雀盯着他,慢慢皱起眉。 他并不是个很细腻的人,因为脑震荡又一直精神不大好,但林书的表现太反常。林雀终于迟钝地想起医院里这些天池家夫妇对他殷切柔和的态度,又看看林书心虚的这样,心中倏然掠过一丝隐隐的不安。 但是,不会的,林书那么听他的话,对他那么依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背叛他。 一股蓦然生出的恐惧攫住了他。林雀紧紧抿起唇,阻止住自己的怀疑和猜测。 前头傅衍从后视镜里看他,发现林雀脸色有些不大对,立马回头:“怎么了?不舒服?” 教练开着车,抬头往后视镜里瞅一眼,关切道:“晕车?” 林雀摇摇头,向后靠在椅背上。 林奶奶在家里接了些手工活,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赶紧收拾了东西起来开门,眼看林雀脸上又多了伤痕,心疼得要命,说:“你又打比赛了?” 林雀有点心不在焉,还是打起精神安慰奶奶,把赢来的钱打给她,说:“说了我能赚钱,这些活儿别做了,伤眼睛。” “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穿几个珠子而已,赚点儿买菜钱。” 林奶奶欣慰又心疼,听说要去吃饭,连忙换了衣服下楼,跟教练握手。同是十四区出来的人,天然有一种亲切感,在车上听教练一个劲儿夸林雀,林奶奶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 一顿饭吃到尾声,林书在桌下拽了拽林雀的袖子,很忐忑地叫了声“哥”。 林雀一言不发,起身跟他出了包厢,到走廊上停下来,转身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样子的林雀叫林书实在害怕,还没说话就红了眼睛,怯生生说:“哥,你别生气。” 林雀不吭声,林书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横,说:“我想回池家。” 第153章 话音落下,走廊上一片死寂。 林书惴惴不安,紧张地偷觑林雀的脸色,试图解释:“池家……池家有钱,对我也很好,林雀,哥,我没什么能为你做的,可是我想,我想至少不应该就这样理直气壮做你的累赘吧……” 林雀盯着他,几秒后,慢慢开口:“你也知道他们对你好。” “林书,你这样对得起谁?” 林书脸色倏然变苍白。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累赘,更不需要你‘为我好’,”林雀看着他,声音低哑,“你只需要相信我。” “林书,你信不信我?” 林书当然信,前头十四区那段艰难贫瘠、危机重重的岁月林雀都带着他和奶奶闯过来了,没道理反而在中心区没有了活路。他对林雀的信赖从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可林雀脸上还贴着愈合贴的伤疤提醒着他自己的学费医药费都是怎么换来的,林雀刚被送到医院那一整晚昏迷不醒,林书趴在他床边朦朦胧胧的入睡,每隔几十分钟被噩梦惊醒,慌慌张张去摸林雀的手,那么冰凉,他几乎都要忍不住担心林雀会死掉。 格斗赛真的会打死人的,这叫他还怎么忍下去,这叫他还怎么心安理得享受林雀拿命换来的一切,却不做任何事?!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我是心疼你……!” 林书张了张口,表情痛苦:“可是,可是你为什么非要逼我选?我回到池家,和我还是你弟弟一定要发生冲突吗?就一定要我选择吗?” 一直忍耐在心里的困惑和忧虑按不住地冒出头,林书含着眼泪,说:“我是不道德,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父母,可这难道不是你逼的吗?” 他没有质问,只是很认真地困惑——他选了林雀,就要和父母断绝关系,就要林雀继续赚钱不要命,要林雀继续受伤、辛苦;他选了父母,用心卑劣地贪图池家的钱,对不起父母,也会让林雀伤心失望。 他不明白,他真不明白,为什么林雀非要逼着他做选择?池家夫妇是很好的人,对他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更是无限的包容和疼爱,甚至都承诺只要林雀同意,他们愿意搬家到中心区,甚至愿意把林雀和奶奶都当作自己的家人供养,不会逼迫他和奶奶和林雀分开。 可为什么林雀就偏偏不肯同意呢! 林雀脸色苍白一片,嘴唇轻微嚅动了一下,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说:“我知道了。” 林书心中一喜,湿漉漉的眼睛里放出亮光:“哥?” 林雀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径直回包厢里去了。 林书眼睛还亮着,心脏却狠狠一撞,蓦地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恐慌,忍不住叫:“林雀……!” 林雀没回头。 包厢里几人相谈正欢,教练心里高兴,酒喝多了,已经眉飞色舞从林雀讲到自己十多年前的风光,傅衍和池先生陪着他也喝了不少,林奶奶和池夫人笑吟吟听着,看见两人进来,纷纷回头望过来。 傅衍酒喝多了,没看出林雀不对劲,看林雀回奶奶旁边坐下,他也起身跟过去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给他重新打了碗鱼汤,说:“刚看你喜欢喝这个,再多喝点。” 声音低低沉沉,染了酒色,咬字有些含糊,粗犷中带出一股子说不出的温柔。 林雀看起来仍然很平静,除了脸色白一些,迟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似的,偏头看了他一眼。 傅衍一只胳膊搭在桌沿上,侧过身子望着他笑,一双眼醉意朦胧,眼底沉着两点光,幽幽的。 第227章 林雀没说话,捏起勺子来低头喝,林书在池夫人身侧位子上慢慢坐下来,眼睛盯着他看,神色有些惶惑,有些惊疑。 林雀看他的目光从来温和、轻柔,他从没见过林雀会对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平静的,冷漠的,好像一瞬间把自己的情绪全都收拢了起来,锁进那双漆黑沉郁的眼睛里,不会再对林书开放了。 池夫人询问地看他,轻声叫:“小书?跟哥哥说了没有?” 林书恍惚地点点头,那股子不安挥之不去,甚至越演愈烈。 但是,怎么会呢?林雀那么紧张他,林雀最紧张的人除了奶奶就是他,就算对他的决定会失落、会生气,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要他。 不会的。林书不由攥紧了一点桌布,安慰自己不会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直觉没有错——他再联系不上林雀了。 · 一顿饭毕,大家各自散场,林雀随教练和傅衍回了学校,池家夫妇则是带着林书跟林奶奶回去,坐下来认真商议了一下。 林奶奶不信一直表现得那么固执的林雀会这样突兀地放弃,专门打电话去问,那头林雀的声音平淡冷静,告诉她听夫妇俩的就好。 林奶奶其实还挺高兴,毕竟池家真的算是个好人家了,夫妇俩人也和和气气的,对林书也好,家里那个大儿子林奶奶春日会上也见过,印象里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孩,池家又有钱,足以给林书提供更好的生活和治疗条件,能让林雀身上的负担减掉一大半。 虽然也很舍不得,但考虑下来这样的结果已经算很好了。林奶奶婉拒了夫妇俩提出的补偿和报酬,找出户口本交给夫妇俩去给林书转户籍。 挂了电话,林雀就找出之前联系好的律师,付给报酬后告诉他不用再准备开庭了。傅衍趁着醉意试探着靠到他肩膀上,也没被推开,偷偷闻着林雀身上淡淡的香气,自己在心里美了一阵,忽然听见他跟律师讲电话,不由问:“跟池家谈好了,还是他们放弃了?” 林雀收起手机,沉默了几秒,说:“我放弃。” 傅衍微微怔住。“放弃”这个词儿,他还真没想到有天会从林雀嘴里说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骤然响起,林雀掏出来垂眸一瞥,随手摁掉,再响再摁掉,然后将那个电话拖进了黑名单。 傅衍那点儿醉意登时被吓醒了一半儿。 林雀对林书的在意,他们在旁边仅仅窥见那么冰山一角,就已经难以自制的羡慕嫉妒,结果现在,林雀为给林书赚钱玩儿命打比赛打出来的伤还没来得及愈合,就已经可以面无表情把林书的号码拖进黑名单。 这样冷漠,这样绝情,真叫人心惊。 回了学校,把喝醉酒的教练送回教师宿舍,林雀什么事儿没有一样继续去上课,下午多是运动类课程,老师们顾及他未痊愈的伤,都没叫他上场,林雀就坐在旁边好像很认真地听老师给别的学生指导讲解,眼神细看来却是一片空洞和茫然。 一整个下午,数不清的人跑过来跟他搭话,恭喜他拿奖的,关心他伤情的,眼神含羞带怯,盛着遮都遮不住的激动和倾慕。林雀心神不属,统统回以敷衍和冷淡,却没有一个人生出被轻慢的怨怼,窃窃私语中透出翻倍的热切。 强者嘛,就该特立独行!那叫傲慢?错!那叫高岭之花! 到放学时更是不得了,几乎林雀所到之处都有人拿手机来拍,这次却不是发论坛了,而是剪辑成视频火速发布到视频app上去。 长春公学人才辈出,风云人物那更是多如牛毛,别说拿个联邦级金奖了,就是世界级大奖也拿到手软,偏偏却只有一个林雀,出身最底层,却总能在贵族的地盘上搅弄大风云,一张脸更是惊艳绝伦,令人一眼难忘,在公众视野中第一次出场就以那般惨烈、强悍、惊心动魄的孤绝姿态,甫一冒头,便在多方势力和普罗大众某种微妙感情的激化下一跃成为了流量的宠儿。 如今林雀俨然成为长春公学的流量密码了,男生们拍摄林雀的视频一经发出,热度分分钟秒杀此前所有豪宅跑车。 内容也很日常——上课、吃饭、挎着书包独自行走甚至只是坐在树荫下发呆……却极大满足了大众心理一种隐秘的窥私欲,更是沉浸在青年苍白阴郁、冷漠锋锐又俊美无匹的气质颜值中无法自拔。 而面对无处不在的倾慕视线和崇拜眼神,林雀和最开始面对流言蜚语横流恶意时没什么不同,置若罔闻,平静冷淡,自顾自做自己的事、行自己的路,千夫所指或花团锦簇,都无法影响他分毫。 戚行简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垂眼看着视频中的人。 林雀独自坐在长凳上,简单的衬衫长裤,外罩一件黑色正装外套,手肘压在膝盖上,指尖自然垂落,修长、枯峻;略微低着头,长长的额发漆黑浓密,随意搭在眉骨上,透出一种不修边幅的阴郁的落拓;睫毛半垂,遮住了眼睛,泳池的水被灯光折射出粼粼的蓝光,浮动到他苍白瘦削的颊上,冷峻而幽郁。 周围人来人往,穿短裤戴泳帽的男生们打打闹闹经过他,林雀一动不动,兀自垂着眼发呆,自成一方小天地。 视频自动循环播放了十来遍,戚行简指尖轻动,终于点下退出,切换到消息页面,半小时前发出的一句“一起吃宵夜?”底下空空如也,没有得到哪怕一个标点符号的回复。 薄唇微微抿起,戚行简抬手招下一辆小校车,跟师傅说:“美食城,谢谢。” · 今晚小费之丰厚远胜往常,林雀捏在手里,低着头一阵沉默。 另一位调酒师连嫉妒的心思都没了,试探着开了句玩笑:“怎么,赚这么多还不开心,是在发愁怎么花吗?” 林雀没吭声,过了几秒,随手从里头抽出一沓钱递给他。 厚厚的一沓,粗略估计至少得有个几千上万。调酒师一愣:“这是干什么……?” “谢谢江哥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调酒师不接,林雀把钱放在他手边的桌沿上,对调酒师点点头,把剩下的钱塞进书包,拎起来走了。 林雀找了个僻静地方,给老板打电话辞职。 老板自然是极力挽留,甚至开出提高底薪、奖金、小费提成比例的优渥条件,林雀只是摇头,说:“抱歉。” 刚结束通话,又有电话打进来,是今天下午到现在不知道第多少个陌生号。 屏幕光在眸心闪烁明灭,林雀垂眸看了片刻,指尖左移,点下接听。 大约没想到竟然能打通,那头安静了几秒,渐渐响起啜泣声。 “哥……” 林雀一言不发,把手机压在耳朵上静静听着。 “哥,哥,林雀……”林书哭着叫他,说,“你不要我了吗?真的不要我了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你别不要我好吗?” “我、我不要回池家了,哥,我只想要你,我错了哥,你觉得我背叛了你吗?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我、我——” “我给过你选择的。”林雀轻轻打断他,说,“我说过你只要信我就可以的。” 林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雀,你不能这么狠心,我是,我是你的弟弟呀……” “我只是,我只是心疼你。林雀,心疼你、为你好也有错吗?”林书绝望地哀求,“林雀,我不想做你的累赘,那我要怎么办?不能回池家,又不想拖累你,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直接死掉吗?” 林雀静静听完,然后说:“可我只想要一个林书。” 那头的哭诉戛然而止。林雀垂着眼,慢慢说:“你不能要了又要,林书,这世上的好处,不会能叫一个人全得了的。” “你做出了选择,你是池安,不是林书了。”他说,“我对我弟弟负责,现在你也该学会对自己负责,也对自己的父母负责。” “他们很爱你,池安。”林雀很平静地道,“别叫他们再为你伤心了。” “不、不不不不,我是林书,我是你的小书!是你逼我做选择的!林雀!你不能这么狠心——” 林书绝望的哭叫戛然而止在电话被挂断的“嘟”声里。林雀紧紧攥着手机,慢慢垂下去,低着头长久地站在原地,像一座静止的雕塑。 他慢吞吞地回忆这些年。他救下林书,就像救下另一个自己,林书在他这里,从来不仅仅只是一个弟弟。 他给过他选择的,可林书的所有动摇都是对他的背叛,林书从开始考虑要不要回到池家那一刻起,林雀就不会再要他了。 林雀自认为自己的心足够强大,足够坚定,用不着别人自作多情地“为你好”心疼你”,去做一些左右摇摆违背林雀的事情。他的伤口和疲惫,他自己会消化,他只想,他只想要一个全身心都依赖着林雀,离了林雀就不能活的人。 林雀从来厌恶被人摆上天平的一端,但他对林书开了特例,他把自己放在天平上,问林书信不信林雀,要不要选林雀。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第228章 狠心么?或许吧,林雀就是这样一个狠心绝情的,固执到残忍的人,这个东西不是全部属于他,不是纯粹地依恋他,他宁肯不要。 ……所以就这样吧。就当是,他把自己从小到大养了一场。 手机在掌心里叮咚响,要么又是一些求加好友的提示,要么就是傅衍程沨那几个装模作样地来亲近,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欲求,林雀没有配合的必要,抬脚慢吞吞往外走,神色疲惫而麻木,眸光空茫茫一片。 剜掉林书就像剜掉身上一块肉,林雀的心缺了个口子,灵魂轻飘飘浮在半空里,像被剪掉线的风筝。 他往前走着,却不知道应该走去哪,应该去做什么。 酒吧里依旧沸反盈天,这里永远热闹,永远喧哗,永远不缺激情和放纵的自由。音乐震耳欲聋,彩纸和啤酒炸开的香气纷纷而落,林雀摇摇晃晃穿过沸腾的人群,忽然有一点想喝酒。 一只大手突然攥住他胳膊,林雀抬手挥开,却被顺势抓住了手腕。 他有一点不耐烦地回头,想看看谁在找死,不期然对上一双冷淡深沉的眼眸。 戚行简被夹在人群里,斜过身体紧紧抓着他,眉头微蹙,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视线隔着纷杂纸屑和闪烁灯光碰撞在一块儿,林雀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啊,他怎么忘了,这儿还有个人整天摆出一副欠收拾的模样,等着他去随心所欲的玩儿呢。 作者有话要说: 恶魔雀账号登录中…… 第154章 一秒、两秒的对视,跳舞的男生撞到他们交握的手臂,下意识回头扫了眼,炫目灯光晃过林雀苍白俊秀的脸和戚行简深刻的眉眼,男生收回视线继续跳舞,紧跟着再次扭头,微微吃惊地盯住两人。 林雀反手扣住戚行简手腕,稍微用力把他拉到自己身后,转头分开人群继续往外走。 不断有人撞到身上,戚行简心中躁郁却一扫而空,紧紧盯住青年漆黑发茬和修长后颈,又垂眼去看他扣在自己手腕上苍白瘦长的手指。 全部的感官一刹那就只剩下手腕上的力度了。 灯光迷离混乱,周身人影幢幢,林雀只穿一件雪白衬衫,几根手指隔着袖口布料握着他手腕,只有小拇指一点指尖压在内侧血管上,毫无阻隔,粗糙微凉的触感,压着他的心跳。 藏在阴影中的喉结大幅度窜动了下,戚行简抿紧嘴唇,亦步亦趋。 在人群中挪动时总觉漫长不耐,却在此时憾恨这段路径过分短暂,恍惚不过数秒长短,身侧喧哗退去,拥挤变得宽敞,激烈乐声被落在身后,林雀一步跨出酒吧大门,就毫不留恋松开了指尖。 右手在半空停滞两秒,缓缓落下去,戚行简抿唇看着身前人的背影。 林雀回头,眸光冷淡,眼瞳黢黑,问:“想不想喝酒?” 几乎没有停顿,戚行简颔首:“好。” 林雀抬脚往电梯方向走,戚行简跟上,取消林雀选择的楼层,按下一楼按钮。 林雀抬眸瞥他,戚行简侧脸线条微微绷紧,目不斜视:“我有更合适的去处。” ……自己不怀好意,看来这人也心存鬼胎。林雀收回视线,没有发表反对意见。 两人走出美食城大门,坐上台阶下一辆校车,一路上花枝抖下最后的花瓣儿,被夜风卷着,纷纷飘进车子里,余光中男生在低头看手机,林雀向后靠进椅背,一路静默。 直到校车在熟悉的地方停下。 玉兰花在路灯光晕中幽幽盛放,林雀抬头一望,外观古旧的小楼在夜色中伫立,红褐色砖墙静默无言。 他认得这里——是沈悠私人画室所在的小红楼。 小红楼是学校里最为古老的建筑之一,只对极少数学生开放,只要足够有钱,就能在这里租下一方小室,在管制严格的寄宿学校拥有不被打扰的隐私空间。 校车在身后离开,戚行简声音低沉:“走。” 沈悠的画室在一楼,戚行简带林雀沿步梯上二楼右拐,在与楼下沈悠画室位置一样的窄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锁。 比起楼下画室里纷乱充实又透出松弛的氛围,这间屋子一眼望去就充满了性冷淡式的严肃整洁——屋子里装潢只有银灰和雪白两色,布置的家具更为简单,只一面墙高的深棕色书架、书架前一方同色大书桌,窗下安放着黑色皮沙发和大理石茶几,屋子正中则摆放着一架钢琴,没有罩布,琴盖表面静静折射出低调奢华的乌光。 空气里浮动着一缕浅淡冷香,和戚行简身上的味道八九成相似。林雀在门口环视一圈,视线落在书架旁不起眼的墙根下。 那儿靠着个东西,似乎是个画框,一层雪白纱布罩在上头,看不出是什么画。 戚行简回头道:“随便坐。” 林雀没坐,走到窗前去看了看。玻璃窗外伫立着玉兰树模糊庞大的轮廓,和他自己的倒影重叠在一块儿。 房门被敲响,林雀回头,看见戚行简跟门外人道谢后拎进来一箱酒和大食盒。 戚行简把东西拎到茶几上,先打开了食盒:“过来先吃点东西。” 鲜汤虾饺小馄饨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林雀慢吞吞过去,戚行简把沙发让给他,自己拎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他对面。 茶几不是吃饭的地方,椅子更是高出了一截,显出几分怪异的局促,好像一心想使宾至如归,却反倒手忙脚乱一样。戚行简看他一眼,抿抿唇,说:“条件简陋,不过胜在安静。” 林雀嗯了一声,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提了提裤腿坐下来,说:“挺好的。” 戚行简没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喝酒,林雀也没说,两人相对而坐,默默无言吃完了宵夜。 戚行简收拾着桌面,林雀视线错过他,忽然问:“戚哥还会弹钢琴?” “嗯。”戚行简从箱子里一瓶一瓶拿出酒,说,“你要听么?” 林雀没说话,但大约面对心上人总忍不住要卖弄,戚行简起身过去打开琴盖,指尖扫过黑白琴键,一串儿叮叮咚咚响。 大约经常弹,不需要调试,戚行简坐下来抬眸看了眼林雀,林雀开了一瓶酒,握住瓶颈向后靠在沙发上,漆黑的眸子安静望着他。 喉结轻轻一滚,戚行简按下第一个琴键。 听得出来技巧很熟稔,琴音婉转流畅,轻缓悠扬,林雀听不出好坏,只觉得很舒服,压抑紧绷的情绪微微松弛下来,眼睛盯着灯光下弹琴的人,偏头喝了一口酒。 头顶灯光洒落男生宽阔挺拔的肩头,戚行简略垂着眸专心弹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饱满,眉骨很高,投下浅淡阴影,越显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的线条优越到叫人嫉妒,就连人中长度也恰到好处;嘴唇形状削薄,颜色很淡,习惯性地微微抿着,侧脸轮廓坚毅深刻,肤色冷白,透出一种疏离的贵气,穿着整洁衬衫坐在那儿安静弹琴的样子,简直是电影里才有的画面。 平心而论,实在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当他气质里的那种冷漠收敛起过于锋锐的攻击性时,就像一把造型漂亮的乌金长剑被丝绸裹住,沉淀出一种优雅含蓄的美感来。 曲子节奏舒缓安宁,人也赏心悦目,林雀看着他,那股子亟待发泄的极端情绪仿佛被一缕清风缓缓抚平,迫切想要买醉放纵的欲望也开始变得不那么强烈。他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酒,大脑微微放空。 所以在戚行简抬眸望来时也没有挪开视线,脑子里发着呆,无意识盯住对方的眼睛。 戚行简颜色浅淡的眸子隐在睫毛下的阴影中,只眸底折射出两点微光,沉静、幽深,一言不发,却好像可以无限包容地接住林雀所有的情绪。 戚行简也没挪开视线,安静和他对视,琴音在指尖跳跃、流淌,淙淙溪水一样淌过沉默的空间,淌过两人交互缠绕的目光。 一曲弹到尾声,轻缓琴音袅袅飘散,戚行简开口:“听得出是哪一首么?” 林雀握着酒瓶,慢吞吞摇了下头。 戚行简看着他,说:“是《秋日私语》。” 林雀对此毫不关心,静静看了他几秒,说:“过来。” 戚行简一顿,慢慢起身,缓步朝他走来。 林雀靠在沙发上,是个在他身上很难见到的松弛姿态,随手拍拍身边位置:“坐这儿。” 戚行简微微眯了下眼睛。 两秒后,他在林雀身边落座,林雀俯身够过一瓶酒递给他,戚行简垂眸看了看,抬手接住。 林雀有点儿反客为主,戚行简有意放纵,想看看他还会做什么。 但接下来林雀就不理他了,好像把他叫过来就只是给他安排了个陪酒的角色,自顾自一口一口喝着,望着空气发呆,偶尔眨一下眼睛,从侧面角度看起来格外纤长的睫毛像某种鸟类华美的尾翅,漫不经心地撩拨着人心。 戚行简拇指摩挲了下瓶身,开口:“林雀,你今晚不高兴吗?” 第229章 ——更准确的来说,应该从白天回学校时就不高兴了。戚行简从视频中看着他,林雀似乎一如既往的安静、幽独、对周围漠不关心,但他知道他不高兴,他看得出来。 林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几秒后慢吞吞地说:“以后不要再去酒吧了。” 戚行简看着他:“为什么?” “辞职了。” 顿了顿,林雀又说:“那个基金,你也撤回吧,用不着了。” ——原来是为了林书。 戚行简沉默几秒,说:“你弟弟决定回池家了?” 林雀不看他,慢慢点点头。 戚行简略作思忖:“你不愿意,可以让他再回来。” 他不是个很良善的人,只要林雀高兴,软的硬的,戚行简有的是手段。 但是林雀摇摇头,说:“我不要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我不要他了。” 戚行简眼睫微颤,从这简短两句话中为林雀的决绝暗暗心惊。 沉心一想,却也并不意外。 林雀是个很纯粹的人,做什么事都投入得很纯粹,就连吃饭、走路都专心致志,冷漠外表下更是藏着一把锋锐傲骨。 林书在选择林雀和选择池家之间摇摆不定,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是对林雀的侮辱。 他全心全意地对待一个人,那个人也得全心全意对待他,无论林书回到池家是什么缘故,林雀都不会继续去容忍一个背叛了自己的人。 戚行简没有多言,只是说:“不会撤回,那笔钱已经是你的了。” 林雀仍是摇头:“把它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他偏过头,目光认真、郑重:“谢谢你。” 戚行简稍微侧过上半身,垂眸注视他,说:“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 林雀看了他几秒,目光就隐隐变了。睫毛密密匝匝遮住光,漆黑的眼瞳里看不清神色,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人。 戚行简不躲不避迎着他视线,喉结在颌下阴影中缓缓一滚。 在钢琴曲中松弛下来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一点一点地拉紧。 然后林雀微微笑了。 他歪了歪头,凌乱发丝在颊边一晃:“知道了,戚哥不想听我用说的?” 喝过酒的唇瓣红红的,浸染了浅浅水光,看起来比平时更丰满一些,唇角很浅地卷起来,衬得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透出几分勾魂的妖异。 戚行简被他的浅笑蛊惑,呼吸微微停滞,抿紧了嘴唇不吭声。 “那我想想啊,要怎么谢你好呢?”林雀就那么笑着,从沙发上扭过身,视线从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上慢吞吞挪动,说,“戚哥拿着酒,为什么不喝?” 戚行简指尖动了动,要举起酒瓶,手背就覆上一只冰凉瘦长的手来。 林雀压着他的手,浅浅微笑:“我喂戚哥喝。” 戚行简鼻息蓦地一乱。 作者有话要说: 《秋日私语》,曲意为“如情似爱”。 第155章 戚行简被酒泼了一下巴。 林雀嘴上说着“喂”,手上力道压根儿就不是那回事,压着他的手把瓶口抵在他嘴唇,戚行简心神被手背上冰凉粗糙的触感牵动,没能及时配合,林雀就强迫地把瓶身抬高,酒液一下子泼出来,淋湿了嘴唇和下颌。 戚行简被呛到,猛的偏开头去咳嗽,林雀松了手,歪着头盯他,唇角卷着笑意,透出点儿饶有兴味的意思。 衣襟也沾湿了,戚行简一手掩唇急促咳嗽一手抽了纸巾来擦,侧眸瞥见林雀的表情,微微一顿。 不知是否错觉……他竟觉得林雀似乎很喜欢看他这样子。 看他狼狈的样子。 林雀盯着年轻男人的脸看。 戚行简皮肤白,五官轮廓生得坚毅,一身皮肉却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嫩,才这么咳嗽几下,一抹薄红就敷上了眼尾,浅浅淡淡,却叫这雕塑般冰冷俊美的人透出几分……活色生香来。 却不流入艳俗,反倒因为这狼狈,而生出青涩的洁净。 林雀蓦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从没被污染过的人。 真奇异。在随时就可以堕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生长环境中,一个随时可以挥霍欲望、享受欲望的贵族公子,他的身体却这样洁净,无时无刻不被严严实实裹束在层层衣裳下,像竹林深深处一片从未被踏足的新雪。 藏着那种病,仅仅只是置身人群就艰难到进退维谷,被谁碰一下就像是要了命,却惦记上了他,惦记上了一个从最污糟肮脏的地下城里走出来的恶劣的人。 一股子陌生的躁动倏然窜起,从小腹穿过胸膛涌上舌尖。喉间一阵干渴,林雀蓦地撇开视线,仰头灌了一口酒。 酒是果酒,酒精度低到说它是酒都叫人脸红。荔枝甘甜的清香包裹了唇舌,林雀眯起眼睛瞥了眼瓶身上的贴纸,唇角冷冷一勾。 说什么“更适合的地方”,把他拐到这儿来,孤男寡男独处一室,他还当这人色胆多大。 这么老实。 活该被他这个恶劣的人抓在掌心里,肆意揉弄出干净的汁水来,折磨出他的眼泪,把他玩儿得一塌糊涂。 耳边低低的咳嗽声渐渐息了,安静的空间里只听见男生急促的呼吸和纸巾匆匆擦过布料的簌簌声,林雀盯着面前空气看了两秒,突然翻身坐起,一抬腿就跨到男生身上去。 戚行简动作戛然而止,睫毛抬起,微微吃惊地望着他。 这样表情在他脸上真不多见,林雀细细欣赏了两秒,好像很歉疚一样垂下眼皮来:“对不起。” “弄湿了戚哥的衣服,我来帮你擦吧。” 戚行简手里的纸巾被抽走,还维持着抬手擦衣服的姿势,怔怔望着他。 林雀跪在他身体两侧沙发上,虚虚压着他的腿,随手拨开他的手,拿纸巾慢吞吞擦过他衣领,眼睛垂着,灯光打在他头顶,把睫毛投下密密匝匝的暗影,纤长,像燕子栖息时收拢的尾翅。 浓郁的果酒香气萦绕在鼻尖,仿佛酒不醉人人自醉,又像是在做一场奢侈的梦。戚行简无意识张了张口,声音沙哑:“林——” “连脖子都湿了。” 有意无意的,林雀打断他,捏着纸巾蹭过他喉结,一阵致命的瘙痒,隔着薄薄皮肉,那块形状漂亮的软骨猝然一滚。 林雀当做没发现,一手勾起他衣领,拿纸巾从锁骨上抹过去。戚行简呼吸乱得吓人,猛的一把攥住他手腕。 林雀以为是制止,戚行简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拿走了那一片纸巾,然后抓着他手腕,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把林雀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林雀睫毛微微一动,抬起眼来无声看他,戚行简定定望着他,眉骨压下来,一双眼又藏进阴影里,眸心幽深晦涩,一种无意识的沉默的压迫感。 林雀轻轻眯起眼,戚行简松了手,依旧直直盯着他。 指尖下触感温热细腻,像质地绝佳的绸缎。林雀拇指轻动,慢慢摩挲了一下。 戚行简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粗喘,向后仰起头,上半身重重跌入沙发里,好像失去了力气,一双大腿却隔着几层布料都能隐隐察觉到的硬韧紧绷。 ……找死。 一股子恶气骤然窜上,林雀用力抿了下唇,毫不退缩盯着他眼睛,掌心使劲儿抹过手下的皮肉,指腹压住他喉结。 力道很重,结茧的指腹像是最粗砺的砂纸,毫不留情地从最致命、最脆弱、最敏感的咽喉上抹过去——戚行简蓦地发出一声闷哼,嘴唇紧抿,鼻息混乱又急促,仰起眼靠在沙发上,眼睛闭起来两秒,又微微睁开来看他,睫毛浓密,走势平直,半遮了眼睛,一双眼因此显得阴鸷,眸底却闪烁着晶亮的碎光。 手下的皮肤已经红了大片,胭脂色爬过锁骨,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喉结、爬上耳根,戚行简喉结不断滚动,颈侧血管凸起,林雀盯着看了两秒,受到蛊惑似的慢慢用掌心压住,就感受到年轻男人鼓噪的心跳。 一下一下,贴着他掌心鼓跳,蓬勃又热切的年轻的生命力。 有点烫。 贵公子生得就是好,皮肤摸起来舒服极了,柔韧细腻,触感好到叫人错觉能闻到戚行简肌肤上透出来的某一种温暖洁净的香气。 那样养尊处优又不堪玩弄的矜贵,好像林雀只是把自己布满粗茧的手放上去,就已经是一种残忍的蹂躏和亵渎。 仿佛被这狂乱的心跳和灼热感染了,林雀心里浮动起一缕陌生的、奇异的悸动——这样、这样干净、矜贵、强大、冷漠的一个人,主动向他献上自己脆弱的咽喉,似乎只是在满足自己病态的渴望,又像是在对林雀毫不设防地敞开,表达着某种隐秘的臣服。 林雀并没有被轻易地打动,只是在想,如果此刻被人掐住脖子的人是自己,恐怕那人下一秒就该一脸血地摔到地上去了。 他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什么人,可再喜欢谁,林雀也绝不会把自己致命的弱点暴露给对方。 第230章 这简直太愚蠢了。 林雀眸光幽冷,压着掌心里的血管和皮肉,很重的力道,垂落睫毛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几分讥讽:“就这么舒服?” 戚行简不说话,抬起只手抓住他手腕,完全不做反抗的样子,仍然用那双阴鸷的潮湿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抿得发白。 林雀和他对视,过了好半晌,终于大发慈悲,肯松开一点力气叫他缓神。戚行简蓦地仰起脸大口呼吸起来,掌心滚烫,扣在他手腕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林雀任由他抓着,看了他几秒,忽然微微倾身,叫男生的名字:“戚行简。” “如果把你掐到快窒息,你会不会直接爽到射出来?” 戚行简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 腕骨一阵剧痛,林雀不太高兴地皱皱眉:“戚行简,松手。” 有点兴师问罪的语气,完全不认为是他自己语不惊人死不休似的。 戚行简蓦地松手,林雀通过他狠狠绷紧的侧颊肌肉判断他应该是用力咬了下后槽牙,然后听见男生滞涩喑哑的声音:“林雀,你在那座地下城都学了些什么。” “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林雀低下头,在很近的地方俯视他,说:“不过看你这样子,怕也用不上。” 他才只是摸摸他、说了句有点儿恶劣的话而已,戚行简就已经脸红脖子粗,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要是林雀再过分一点点,只怕这可怜的贵公子会直接哭出来也说不定。 林雀及时制止了脑子里某种蠢蠢欲动的恶念。他酒量不好,但戚行简太老实,给他的酒完全不够能喝到失控的地步。 也完全没有失控的必要。想要折磨这人来发泄郁气只是一时兴起,此刻戚行简衣衫凌乱、额头沁汗的狼狈样子已经让他挺满意。林雀抬身,没往下看,居高临下打量了下面前的男生,说:“这句谢谢,戚哥满意么?” “应该还算满意了。”林雀自问自答,不给戚行简说话的机会,“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戚行简的模样已经很狼狈,林雀却还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白衬衫一点儿也没乱,一双眼幽黑,冷静到几近于残酷。 说完他就抬腿踩到地面,毫不留恋地抽身退步,随手抚了下袖口,朝戚行简淡淡一点头,转身就走。 下一秒迈步的动作戛然而止——一只大手猛的擦过腰侧勒住他小腹,将他向后狠狠一拽! 林雀毫无防备,但反应极快,霎时抬肘狠狠后砸,却砸了个空,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摔进了沙发里! 林雀无声骂了句脏话,在撞到沙发的一刹那腰腹发力要跳起来,却被戚行简死死箍住侧腰,紧跟着整个人倾身覆上,膝盖不由分说顶入腿|间,大手按着他肩膀,将他压了个结结实实。 “戚行简……!” 林雀咬牙狠挣了下,脸色铁青:“你他妈找死!” “已经要被你玩死了。”戚行简紧紧压着他,声音低哑艰涩,“别动。” 林雀听话才有鬼,全身上下没一处不在使劲儿,但他忘记了这人兽笼排名第一,林雀失了先手,已经被他锁得反抗不能。 形势霎时逆转,身下的人挣扎激烈,像条宁死不屈的鱼。戚行简盯着他看了一秒,就完全无法克制地俯身贴上去,哑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别动,林雀,我就抱抱,我不做什么。” 林雀喘息着停止徒劳的挣扎,一双眼被愤怒烧得黑亮:“你还敢做什么?!” 戚行简不吭声,一只手贴着他后腰和沙发间的缝隙钻进去,把他整个人紧紧抱进怀里头,大腿贴着大腿,胸膛压着胸膛,把脸埋进林雀脖子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刹那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太舒服了,太舒服了,严丝合缝把林雀紧紧搂进怀里的感觉怎么这样好,简直用言语难以描摹其万一。身体每一处肌肉都紧绷如铁石,每一粒细胞都发出尖叫,他原本只是想抱一下的,只是想抱一秒,一秒后立马松手,克制两个字已经深深刻入骨髓,他觉得自己可以控制的。 但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有把自己从林雀身上撕开的能力——该怎么形容那种全身一千亿个神经元在这刹那齐齐爆炸的灭顶的欢愉?他简直说不出一个字,身体最深处压抑了二十年的那一股岩浆咆哮着喷涌而出,瞬间将他的自制力和一切理智烫成了灰烬,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净,他把脸埋在林雀脖子里大口呼吸,那样贪婪,简直像沙漠里快要变成干尸的人扑进了一汪清冽的甘泉。 不,不够——至少是比那超出十倍的巨大的愉悦和满足。 林雀身上的味道很朴素,只有最简单的洗衣液香味,带上了林雀皮肤里透出来的暖,质朴无华的味道,却怎么也吸不够。 牙根泛起一阵难以忍耐的细痒,阴影中戚行简眼睫潮湿,眸底猩红,死死盯住眼前一小片苍白光洁的皮肤,想舔,想咬,想把自己黏到林雀的身上,一辈子都不要被撕下来。 眼皮一烫,戚行简眨了下眼,一颗水珠倏地滚落,坠入林雀浓密的鬓发中消失不见。 扑打到颈侧的呼吸热得烫人,林雀皮肤上泛起一片细密的战栗,他强忍着躲避的冲动,咬着牙极尽讥讽地冷笑:“戚行简,这就是你的喜欢?” “对不起,对不起。” 男生把脸紧紧埋在他颈侧,看不见表情,只能听到声音沙哑到近乎于失语。戚行简气息杂乱,身体蛮横而凶狠地压住他,却用很狼狈很可怜的气音喃喃叫他的名字,说:“林雀,林雀,我难受。” 听起来简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狗。 身上的人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这颤抖传递到林雀的身上,叫他觉得夸张而荒谬,惊骇于戚行简的失态和某种病态的渴求。 林雀被迫仰起脸来,眼睛望着头顶天花板,尖尖喉结上下一滚,到底忍住了没再说刻薄的话。 他对皮肤饥渴症的了解仅来自于网络上平铺直叙的科普,戚行简此刻的模样才让他真真切切意识到了戚行简的痛苦。 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毁天灭地的干渴和心瘾?才叫这样一个冷静自持的贵公子变得这样可怜。 可他还是想不通,明明戚行简家境富裕,父母双全,又有那两位值得尊重的老人的疼爱,怎么就会得了这种病。 一个拥有完美人生的完美的人,曾经也被亲人冷待、忽视,过得不幸福吗? 戚行简还在抖,浑身的热度隔着几层布料都觉得烫得吓人,林雀难得生出一点怜悯,却实在难以忍受压在大腿根上的一大团的某种诡异的触感。 咬牙沉默半晌,林雀说:“你够了。” “不……” 察觉到他又要开始挣扎,戚行简更用力地压住他,林雀被迫高高抻起脖颈来呼吸,听见戚行简沙哑地说:“除了窒息,你还会什么?” 林雀冷笑,呼吸也变得一点乱:“怎么,说了你就会从我身上滚下去么?” 戚行简又不吭声了,肩膀收紧,压住他锁骨,紊乱呼吸扑打在他耳廓上,一阵阵发烫。 明知道他提起这个只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拖延一下时间,林雀还是没忍住,很恶劣地说:“你这样的,就活该被扒光了衣服关进笼子里,用铁铐铐住手脚,再——” 腿跟上的触感更大更烫,林雀忍无可忍,竭力挣出一只手狠狠揪住男生脑后的头发往后拽,声音沙哑狠戾:“从我身上滚下去!” 戚行简被迫抬起头,露出狼狈的一张脸。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别的,额角暴起青筋,眉头紧紧蹙起,眼睫毛湿漉漉的,眼尾通红。 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血珠子摇摇欲坠挂在唇瓣上,鲜红欲滴,一双眼漫着朦胧水雾,水雾后却有庞大深浓的阴影,像一头恶兽挣扎着亟待冲破锁梏的倒影。 不见可怜,只有某种蠢蠢欲动的狰狞的吞噬欲。 林雀心里一点怜悯也没有了,猛的一肘子别起他脖颈,趁隙扭身从沙发上滚落,挣扎间身体狠狠摩擦,戚行简蓦地一声闷哼,手按着沙发埋下脸,指尖在黑色真皮上蹭下凌乱的汗渍。 林雀脸色铁青,爬起来就走,走出两步后他转身返回,一把揪起戚行简的头发,就狠狠一拳砸到了他的颧骨上! 戚行简被打偏了脸,颧骨上迅速浮起一片红,额发凌乱散落,一双眼在发丝后晦涩阴沉。 林雀扯着他头发,居高临下俯视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又要吐出刻薄恶劣的讥讽来,却又没说,两秒后他狠狠丢开他头发,转身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房门“砰!”一声巨大的撞响,屋子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死水中只有戚行简自己混乱粗重的鼻息。 他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半晌,翻身平躺到沙发上,汗湿的大手用力捋起头发,清晰地露出一双赤红眼睛。 阴鸷贪婪,再无隐藏。 第156章 第231章 盛嘉树在宿舍里给自家司机打电话,叫他明天下午到学校来接林雀去做兼职,说完不够,还要细细叮嘱司机在车上备好水果饮料小零食,陪林雀去见人的时候机灵着点儿,多替他看着人,别叫林雀渴着累着叫人欺负了……唧唧歪歪一大串儿,傅衍听得心烦,看了眼时间,直接起身出了门。 已经过了十一点,林雀下了班吃八顿夜宵也该回来了,结果到这会儿也不见人,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傅衍干脆到楼底下去等。 结果一脚跨出大门,就看见程沨已经在路灯底下站着,手里捻着一根烟,没点,仰起脸来望着头顶的树枝。 听见脚步声,程沨漫不经心瞥来一眼,眸光微顿。 傅衍挑挑眉,手插兜里慢吞吞晃到他跟前去,上下瞅了瞅:“这是怎么了?” “吹吹风。”程沨也似笑非笑瞅着他,“傅哥这会儿出来又是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惦记这小东西呗。”傅衍蹲下去抬起手叫,“咪咪,过来。” 他喜欢猫,猫也爱亲他,几步远外一只狸花猫就踩着优雅的步调慢吞吞走过来,抻着小鼻头碰碰傅衍的指尖,就倒头往地上一躺,翻出雪白的肚皮来。 傅衍轻轻揉着它肚子,低笑:“这么晚了还不回窝,在外头叫哪个小公猫给绊住了?” 嗓子夹得程沨忍不住翻白眼,紧跟着就想起来,他出来的时候宿舍里除了林雀没回窝,还有个人也不在。 301这几个人,各有各的城府和心机,不过到底还年轻,心里头那点儿计较总免不了露出端倪。 只有戚行简,寡言少语,冷漠自持,连表情都少得令人发指,活像个能喘气儿的瓷人,叫人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头在想什么。 就比如现在,他们对彼此那点儿心思心知肚明,却完全摸不清楚戚行简对林雀到底到了哪一步。 老实说,要不是前几天那场冠军赛,林雀倒下的时候戚行简急扑过去把人接住那一下,他们甚至都快要忘了戚行简也对林雀动了心。 那时候所有人都着急,都慌了,当时很多细节过后再回想起来,才迟钝地感觉到心惊。 傅衍想起那时候他给林雀拆绷带,匆忙中碰到戚行简的手,冷得吓人,而一向洁癖严重到跟人碰一下就要命的戚行简跪在地上,白着脸捏开林雀的嘴巴,直接从里头掏出血滋呼拉的护齿,林雀的口水混合着血水沾了他半手,戚行简却好像全都顾不上了,侧身让开地方给医生,眼睛只盯着林雀看。 程沨给他递了根烟,傅衍摆摆手:“有猫呢。” 程沨就把两支烟都收了,也蹲下来看着猫,两人一时沉默。 不约而同想,林雀晚归的这时候,会是和戚行简在一块儿么? 这猜测真叫人心烦意乱,程沨忍不住掏出手机,给林雀打了个电话。 下一秒就听见铃声远远地响起来,两人一下子齐刷刷抬头,就望见路那头大步走来一个人,身形削薄,身上只穿了件儿单薄的白衬衫,正一面走一面低头看手机。 傅衍腾一下站起来,脸上不自觉露出个笑容:“小雀儿!” 林雀闻声抬头,顿了顿,挂掉电话走过来:“傅哥,程哥。” 傅衍下意识还像以前那样找借口掩饰:“我……我下来散散步,这么巧就碰上了……” 然后就听程沨笑吟吟说:“我专门来等小雀儿的。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傅衍:“……” 淦,他真被林雀的冷漠绝情吓怕了,竟忘了现在早不是之前那个阶段了。 林雀一顿。他好像没问两人为什么在这儿吧。 程沨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桃花眼里碎光莹莹,数不尽的风流多情。林雀不动声色收回视线,一面抬脚往宿舍楼走一面含糊地唔一声:“喝了点酒,忘记时间了。” 他身上确实有果酒的香气,傅衍跟他一起走,笑问:“这么好兴致,一个人跑去喝酒,都不带哥哥一块儿?” 林雀说:“下次……” 傅衍禁不住使劲儿揉了下他脑袋,低声说:“净哄我玩儿……” 程沨走在另一侧,状似不经意道:“戚哥还不回来?宿舍门都要关了。” “戚哥还没回来?”林雀哪儿那么容易被套话,淡淡道,“那我不知道。” 程沨笑了笑,往后边望了眼,夜色已深的长街上空无一人,清凉夜风簌簌拂过枝叶,仿佛热夏来临前的序曲。 林雀偏过脸看了他一眼:“程哥看什么?” 程沨收回视线,笑道:“起风了。” 傅衍说:“今晚的风有点儿大啊。” “唔,要下雨了可能……” 三人相继进门,林雀刷卡,想起离开时戚行简那个狼狈的样子,估摸着今晚上大约也没脸回来了。 那间屋子空荡荡,也没见着有毯子一类的东西,在里头睡一夜,不会被冻感冒吧。 冻感冒了也是活该。 林雀面无表情,铁石心肠没有一丝动摇。 · 戚行简果然一夜未归。 但是第二天清早起床,林雀还是在枕边发现了一朵带露的蔷薇花。 学校里好吃好喝地养这么久,来钱也容易且快,不用再拼命打工睡不好觉,林雀的起床气已经缓解了很多,惺忪睁眼时望见一朵粉嫩娇妍的鲜花,连仅有的那点儿郁气也很快消散了。 蔷薇花瓣层叠纤巧,淡黄花蕊里盛着一两颗细碎的晨露,仿佛犹然沾带着外头清新舒爽的空气。林雀静静看了半分钟,胳膊支着身体慢吞吞坐起来。 把蔷薇花握在手心里,才后知后觉听到窗外沙沙的雨声——真的下雨了。 朦胧天光从窗帘上透进来,比平常更暗淡一些,凌晨五点钟,寝室还沉在睡梦里,雨声沥沥,越显幽宁。 林雀轻手轻脚下床洗漱,完了推开学习室的门,就有灯光从里头透出来,映亮他黑沉的眼睛。 顿了顿,林雀抬脚进门,坐在沙发上的人抬眸看过来,头发凌乱,左边颧骨上皮肤青了一块,空气里浮动着一缕醇厚的苦咖啡香气,像男人的眼睛一样深。 对视只有一秒,林雀面无表情撇开视线,走向自己的书桌。 戚行简举着咖啡杯,盯着他背影默默看了几秒,起身跟过去,胳膊抻过林雀侧颊,拿走了他桌上的水杯。 林雀没吭声。 几分钟后,一杯黑咖啡被递到面前,戚行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外套洗过了,今天中午洗衣房的人会给你送来。” 林雀还是一言不发,低头在纸上写下一串公式。 “林雀。” 戚行简绕到他旁边俯身蹲下来,仰脸注视着他,双眼皮上泛着红,声音沙哑低沉,透着疲倦,说:“对不起,可不可以原谅我?” 这会儿又把人皮套上了。 林雀微微偏过头,黑漆漆的眼睛里冒着冷气,干脆利落地送他一个字:“滚。” 戚行简就抿起唇不说话了。 他昨晚做得太过分,林雀生气,他只有老实受着。 林雀继续做题,戚行简蹲了会儿,自己慢慢起身走开了,沉缓的脚步声移向沙发,可能是错觉,总觉得那脚步声透着点儿蔫。 林雀低着头,摊开左手。 蔷薇花安安静静躺在掌心,露珠消失了,花瓣儿被捏得有一点发皱,不复刚起床时看见的那样娇艳神气。 该。 林雀戳戳蔫嗒嗒的花瓣儿,无声地骂:狗。 然后抿起唇,把花夹在了书里。 第157章 林雀上午照常上课,中午吃了饭,就坐盛家的车子去履行在医院养病时签下的合约之一了。 期间池昭跑来找过他一回,结结巴巴告诉他自己父母叫他帮忙请求一下林雀,让林雀给林书打个电话劝劝他,因为林书一直哭,不肯吃饭,连药也不好好吃了。 ——至于为什么池家夫妇需要让池昭当传话筒而不是亲自给林雀打电话,当然是因为林雀连同他们一起拉黑拒接了。 林雀态度冷淡,收拾东西的动作没一丝停顿:“再说吧。” 他这样绝情,好像池昭口中那个伤心欲绝的小孩不是他曾经疼进骨子里的弟弟似的,并且仍对身为林书亲哥哥的池昭不假辞色。池昭曾经期待于通过林书和林雀建立起更紧密联系的幻想在林雀的冷漠前无地自容,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他、他还是你的弟弟……” “他不是了。” “哧”一声林雀拉上拉链,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说:“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是谁跑到林书面前多嘴并不难猜。林雀语气平静,池昭脸色却刷一下就白了。 林雀挎上书包抬脚就走,教室窗外天光阴翳,雨丝连绵,潮凉水汽张牙舞爪霸占了整个空间,林雀的侧脸冰冷苍白,像一块冥顽不化的坚冰。 池昭张了张口,徒劳辩解:“不、对不起,我没有、我也不想——” 林雀没再听,直接大步离开了。 第232章 林书有自己的苦衷,做出选择也是他自己决定,林雀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想法,可理智上清楚所有人都没错,并不代表情感上不会生出一丝难过和迁怒。 · 雨下得越来越大,才到午后,天色就已经很暗淡,大块大块的黑云沉沉压下来,像吸饱了水不堪重负的海绵。 盛家的车已经等在校门口,司机跑下来拉开车门,林雀收了伞,对司机道一声谢,俯身钻进后座里。 黑色轿车低调奢华,淋着大雨沉默滑出去,堪堪与一辆朝校门开过来的宝石绿汽车擦肩而过。 绿车后座窗户缓缓降下来,直接视大雨为无物,青年苍白的一张脸幽幽浮出,及肩中长发被冷风呼啦吹起,露出一双湿冷幽绿的眼眸。 柳和颂直勾勾盯住黑色轿车后座车窗,完全不理会大雨淋湿了昂贵的真皮内饰和自己的头发,直到黑车走远了还在扭头往后看。 “林、雀。” 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微微笑起来,浓重水雾模糊了他的眼神,昏沉天光下,苍白的脸上笑意粘稠而病态,如沼泽里一条外形华丽的扭曲的蛇。 是的,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乖乖履行一个口头上的承诺。兽笼里输给林雀,是他大意,选择遵从林雀的游戏规则,而非他柳和颂的。 而躲在医院和柳家这么久,没人来找他的麻烦,看来他似乎有点儿过于高估了林雀在那几位那儿的重要性。 于是渐渐的,谨慎退去,病态的兴奋卷土重来。他一遍遍播放着林雀比赛的视频,湿黏目光从青年的脸、脖子、双臂、胸膛和大腿上一寸寸舔过去,盯着视频中青年一双漆黑狠戾的眼睛兴奋到全身战栗,脑子里构思了一百种逼迫林雀就范的手段。 高涨到几近爆炸的掠夺欲望和贪婪很轻易就抹消了众目睽睽下被林雀打败的尴尬和耻辱——他前所未有地渴望征服他、占有他。 占有这个、越来越强悍、越来越耀眼的人。 蹂|躏一朵墙根阴影下的小白花,和把一株被捧上神坛、捧上万众瞩目中的名贵玉兰在众目睽睽下折断、碾碎——这两者能带给他的愉悦和快感,又怎能相提并论? 车门“砰!”一声拍上,柳和颂整整衣襟,微昂着头,在幻想带来的激爽中缓步迈入庄严的校门。 仿佛已经看到揽着苍白沉默的林雀在戚行简那几个人面前招摇过市的风光。 · 【排行第一戚行简,向排行第十一柳和颂发起挑战】 “戚、戚学长……朝柳和颂发起挑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么情况?!!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虽然不懂先嚎一嗓子!顺便问问柳少爷终于伤愈回来了?” “‘伤愈’请打双引号谢谢!” “几乎柳五少前脚到校戚学长后脚就约战他了!” “卧槽卧槽,八百年了!!戚学长终于想起自己在兽笼还有一众嗷嗷待哺的小迷弟了吗?!” “刚入学仨月的新人,就问下哈,戚学长有什么战绩吗?” “?来来‘兽笼排行榜第一’这几个字儿你告诉我哪个不认识??” “我就记得他最近一次比赛是半年前,直接一脚踹断了对手两根肋骨!” “我记得我记得!当时那个第二疼出心理阴影了,直接退出兽笼排行了!傅学长就成了第二,结果挑战戚学长也没能打过!沈学长直接就在第三的位子上岁月静好了——至今半年!足足半年!这三人一场比赛都再没打过!简直暴殄天物!令人发指!” “!那这,柳五少打得过吗?干脆直接放弃得了,趁这会儿事新鲜,还没多少人知道……是没多少人知道对吧?” “楼上讲话有点搞笑了,兽笼约战提醒每个人都收得到,还没多少人知道?只怕这会儿全校都知道了!” “我靠啊,这要是放弃了柳五少面子往哪儿搁?要是接了emmm柳五少肋骨往哪儿搁?” “往哪儿搁?继续回医院往病床上搁呗!” “哈哈哈哈哈哈我说你们是不是有点缺德了……” “实话!” “只有我在好奇为啥戚学长突然重出江湖吗?还就专门挑战柳和颂!” “嗯……其实我有一个猜测……” “啊好巧你也这么想吗?” “我早就这么想了!” “我也!!”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楼上基础逻辑学是不是拿零分啊,你但凡回忆下柳五少为啥消失大半个月呢?” “这还想不到?不就那什么,咳,冲冠一怒为蓝颜么……” “哇咔咔,这不就是给雀神出气来了!” “淦,我就说当初雀神打完比赛时戚学长几位看柳少爷的眼神不对劲,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现在果然!!” “那奇怪了,连最高冷的戚学长都出手了,剩下几位……” “!!!” “啊啊啊啊啊啊啊各位!各位!!求仁得仁!!”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又发生了什么?” 有人直接甩了张截图上来,论坛一霎时就沉默了—— 【排行第二傅衍,向排行第十一柳和颂发起挑战】 【排行第三沈悠,向排行第十一柳和颂发起挑战】 “砰!”一声巨响,手机狠狠砸到墙面,霎时四分五裂,零件和屏幕碎片飞溅而起,哗啦啦坠了一地。 柳和颂长发凌乱,眼睛赤红,咬牙切齿,攥着拳头呼呼喘粗气,还不够泄愤,紧跟着飞起一脚踹翻了椅子。 沈悠、傅衍、戚行简……! 林、雀!!! 宿舍里躺床上午休实则疯狂吃瓜的室友大气不敢喘,脸憋得通红,背对着床栏看论坛上疯狂刷新的楼层,竖起耳朵听柳少爷破防的声音。 听柳和颂那动静感觉他快要疯了,所以这挑战……接还是不接呢? 接吧接吧,室友们无声祈祷,按捺着兴奋。 兽笼排行前三三位大神,齐齐对柳和颂发起挑战,这谁特么看了不得喝一声“这排面”! 柳和颂不用看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股子邪火在胸膛里翻滚搅动,烧得他五脏六腑一齐拧着疼。 好啊,好啊,他就说怎么之前这长时间都没动静,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他曾经大张旗鼓把林雀逼到了火堆上,现在这几个如法炮制,也把他给活生生架上了火堆。 要是他认输,立马就是一条丧家犬!就是学校里这些人不敢当面表现,背后能把他嘲得像条狗! 林雀……就为了林雀! 怒火喷涌到极致,眼睛前头都一阵阵发黑,柳和颂咯吱吱咬着牙,扶着墙在那儿头昏脑胀想了一会儿,蓦地发狠—— 打就打! 林雀能在两周内一路打到前十名,难道他就不能直接打上第一、把这些目空一切的继承人挨个踩到脚底下?! 柳和颂被刺激得完全失去了理智,面容扭曲神态癫狂,蓦地抓起备用机解锁。 ——【柳和颂接受挑战】! 第158章 林雀是吃晚饭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事儿的。 他来拍一个运动饮料的广告,忙了整整一下午,晚饭都是在摄影棚胡乱吃的,正吃着,手机上就接了个电话,是“兽笼”负责人打过来的。 邀请他明晚八点看比赛。前排视野最好的vip座位,免门票。 本来只有排行榜前三才有这待遇,但林雀不一样,这次又因为联邦青少年大赛拿了冠军狠狠火了一把,负责人惦记着什么时候再邀请他去兽笼打,所以亲自给他打电话,开了这个特例。 戚行简的比赛么…… 林雀收起手机,扒了一口饭,然后决定去看看。 才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有点儿想瞧瞧这个“兽笼第一”是什么水平。 扒了几口饭,速度又慢下来。 戚行简给他承诺了要收拾柳和颂,就是这么个收拾法儿么? 林雀曾经很警惕地设想过很多次得罪了戚行简会被怎么报复,想戚行简这样的人,都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表露出一点对林雀的厌恶来,就自然会有人上赶着替他办事讨巧。 可这法子对林雀有用,对柳和颂也有用? 林雀一边扒饭一边发散思维,又想起男生把他压在沙发上的时候。 那么烫,身体的战栗传递到他身上,剧烈到几乎叫林雀也跟着发起抖来,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被做,只是抱一下而已,就好像已经对某些东西无法承受,变得有一点畏怯起来。 临走前揍戚行简的那一拳,到底是被冒犯后的愤怒,还是掩饰什么的恼羞成怒……林雀及时制止这念头,继续想——那人敏感成那样,真能上格斗台揍人? 好吧老实说,他其实一直都很怀疑戚行简这个“兽笼第一”的含金量。 格斗比赛都是拳拳到肉的打法,要碰上难缠的被密不透风裹住手脚抱住腰勾住腿贴身搏斗都是常有的事儿,戚行简藏着那种病,还能打上第一么? 第233章 还嘲笑林雀的身高,跟林雀很可恶地讲什么“你打不过”。 明天晚上他倒要瞧瞧是怎么个事儿! 林雀眼神微微阴沉下来,狠狠扒了一口饭用力嚼。 · 拍摄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导演和甲方对林雀都很满意,还想邀请他吃饭,林雀婉拒了。 鉴于他是盛家人陪着来的,导演也不敢不尊重,只好各种场面话说了一大堆,亲自送他出门。 林雀上了车就靠进椅子里闭起眼睛来休息,感觉拍广告比打比赛还累,摄影棚的大灯烤得他直冒汗,也不能多喝水,连轴转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累得他一根小拇指都不想动。 一面昏昏沉沉地休息一面自嘲地想,人真是个贱东西。以前一天二十四小时能连轴干上近二十小时的苦累活、赚很少的血汗钱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只是拍了一下午广告,还能拿高价报酬,竟然还喊起累来了。 温室会叫人变得娇弱、懒惰、好逸恶劳——他会么? 林雀希望不会。他是林雀,是从十四区那个泥潭里挣扎着爬出来的人,如果能这样轻易被腐蚀,他连自己都无颜面对。 林雀睁开眼,坐直了身体,掏出耳机来戴上,开始听听力。 马上又要考试,他希望这次能再换一条新领带。 他脚下的路,永无止尽。 · 大雨下了一整天,到这会儿才有点减小的趋势,风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大,卷着最后的春花狂乱飞舞,掠过校门,在车灯前头晃过去。 林雀钻出车门撑开伞,一回头,就望见隔着恢弘的校门,男生身形高大挺拔,撑着把黑色大伞立在路灯下,侧脸神色阴沉,正在抽烟。 车灯从他身上晃过去,傅衍扭头看来,视线隔着昏沉夜色和淅沥雨水轻轻一碰,林雀顿了顿,跟司机道了谢,撑着伞走过去。 傅衍手忙脚乱掐了烟,迎着他走来两步,阴沉一卷而空,脸上露出笑容来,说:“可算回来了!” 林雀叫了声傅哥,拿出手机来看路上提前叫的校车什么时候到,一面问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希望男生能像以前那样再找个借口。林雀很忙,忙着赚钱、学习、预备考试,没心思去理会别的事。 只要傅衍再找个借口,表现出还想隐瞒的意思,林雀就可以继续把这糊涂装下去,若无其事地维持普通舍友的关系。 直到一个月后他搬出301为止。 “还能做什么。”傅衍望着他笑,粗犷的眉眼变得柔软,刚抽过烟的嗓子更低沉,说,“当然是来等你啊。” 林雀垂了垂眼。 校车马上就到。林雀收了手机,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他眼睛漆黑、平静,直直盯住人的时候几乎有种洞悉一切的犀利。傅衍一下子紧张起来,垂在身侧的手心微微冒出了一点汗。 他烦了一整个下午。之所以在前半个月里没动柳和颂,就是想等他回来了先狠狠揍一顿给林雀出完气再说,谁知道戚行简也这样想,还被他给抢了先。 失了先手,好像这颗真心也惨遭打折了一样。傅衍郁闷、焦躁,再也忍不了也等不及了。 林雀太会装糊涂,他不说,林雀很可能就会一直假装不知道,简单粗暴地将两人定义在“普通舍友”的关系,目光清正,举止有度,不给他一丝一毫暧昧的机会。 所以他决定说出来,彻底捅破那层窗户纸,逼迫林雀正视他的情意,正视他的心。 程沨都有机会,他想自己也应该不会立马就被判死刑吧。 而此时寂夜、长街,风卷残花,雨声沥沥,难得没有任何人打扰碍事,似乎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时刻。 正宜独对心上人,表白自己一片心。 胸膛里那股孜孜不倦日夜烧灼的野火倏然燎原,情绪冲破了某个阈值,傅衍反而一下子变得镇定,朝林雀笑笑:“我喜欢你啊,所以来这儿等你——很奇怪么?” 他竟然说出来了,真的说出来了,人生头一次,对一个男孩正儿八经地说“喜欢”。 他应该兴奋的,应该紧张的,可莫名的,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酸楚击中。傅衍眼睫微微潮湿,表情里流露出一丝羞窘,但还是认真而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林雀,我喜欢你。” 林雀沉默。 他也没想到傅衍会直接说出来。 说得这样清晰、坚定,不给两人留下一丝转圜的余地。 既然这样……林雀也认真回答:“可是我不喜欢你。” 傅衍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不能骗你,傅哥。”林雀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一贯的冷淡,“我没想过要谈恋爱。你喜欢我,我很感谢,但我想应该告诉你,我真的——” “没关系。” 傅衍打断他,目光慌乱地躲闪了下,又转过来注视他,勉强维持着笑容,说:“我知道,你忙嘛,身上担子又重,我也……我也没想要你回应什么的……” 酸楚变得更强烈,傅衍快速偏过头抬手蹭了下鼻子,掩饰什么似的,脸上笑容越发灿烂起来,努力想要做出一副大度从容地样子,说:“没事儿,我也就忍不住,想让你先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但你看看我呢,说不定以后就……” “什么都是有可能改变的。”傅衍红着眼睛对林雀笑,“你说是吧。” 远处车灯一闪,校车出现在长街的尽头。林雀安静看着他,过了几秒,摇摇头,还是那句话:“我不能骗你。” 傅衍笑骂了一句:“靠,你好残忍。” 校车停在两人身边,林雀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笑,眸光清冷,无动于衷,很快收了伞,俯身上车去。 他一转身,傅衍脸上的笑就再维持不住了,快速别过头擦了下眼睛,心里骂:他大爷的,真丢人。 不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林雀拒绝了他,但没关系,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对,他拿出全部耐心来慢慢儿地磨,不信这块贝壳不松动。 司机探头出来瞧他,隔着车窗,能看见林雀正在低头戴耳机,车顶灯光照亮他一小块下颌,白如玉,坚如冰,一副毫不在意他上不上车的样子。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看他这样冷漠,傅衍心里还是狠狠揪着一疼。 一般人就算不喜欢,可刚刚听见了别人的告白,也不至于一丝儿触动也没有吧! 这是个什么人啊! 使劲儿磨了下后槽牙,傅衍关了伞,抬脚跨上去,坐到林雀身边的位子上。 林雀一眼也不看他,哪怕傅衍故意挨得很近,也没反应,顾自低头看手机,调出听力来继续播放。 “……” 车子开动,傅衍默默地自己挪开了,垂眼看了林雀一会儿,然后望向窗外。 雨丝被风吹着扑进车窗里,冰凉,他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浪漫了,只觉得一颗心也像被这雨给浸透了,冷冰冰沉甸甸地坠下去。 视线终于从身上挪开。林雀向后靠在椅子里,有一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默默想,真烦人。 傅衍跟他交情没那么深,平时除了爱动手动脚开玩笑,也没做什么拿钱砸他的事儿,林雀倒没怀疑男生的用心,就只是觉得烦。 甚至想或许不应该问出那句“你怎么在这儿”。 可以前能装糊涂,今晚傅衍都专门跑来校门口等他了,林雀要是再不做什么,大概率会被误认为是一种暧昧的默许。 林雀对傅衍没心思,没办法做这种默许。 趁早说明白了也好,只是在宿舍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会尴尬,再说看傅衍那样子,也不像是会轻易地死心,还会做出些纠缠也说不定。 更别说还有个整天一副要捉奸一样的盛嘉树、一个总是幽魂一样从身边飘过去的戚行简。 ……真烦人。 作者有话要说: 负一:没关系,我慢慢追他,日久生情,小雀儿一定会被我打动哒!(哭唧唧给自己打气 雀:莫挨老子,老子独美(冷漠 第159章 301宿舍今晚气氛不太对。 柳和颂借口养伤请长假躲了大半月,可他搞出来的事儿在他们这儿没那么轻易就过去,几个人卯足了劲儿要收拾他,谁知道柳和颂前脚刚到校,后脚戚行简就高调宣战。 格斗台青睐强者,兽笼规则也明明白白赋予强者以特权,低名次不能越级挑战高名次,高名次却可以随心所欲点名低名次。 稳坐排行榜第一的戚行简八百年不上格斗台,骤然向排行第十一的柳和颂约战,明晃晃就是告诉所有人——林雀是我戚行简要罩的人,你要动他,就得考虑清楚动他之后能不能逃过戚行简这一关。 他没有挡在林雀的前头,却沉沉稳稳站在了林雀的身后。 被戚行简抢了先,傅衍和沈悠心里多郁闷先不必说,另外两个连兽笼名次都没有的人简直要把后槽牙咬碎。 第234章 程沨在床上盯着平板里林雀敲架子鼓的视频看,嫉妒但假装不嫉妒地冷笑——老子只因为是文化人,不爱打架而已!管这几个现在怎么跳,反正林雀在学校第一次出大风头,就是在他程沨给搭起来的舞台上! 大家只是领域不同而已! 盛嘉树靠在椅子里,一张脸已经阴沉了一整晚。 他现在可以确定,这几个果然当他是死了! 可再上蹿下跳又如何?林雀到底是他盛嘉树的未婚夫,出门理所当然要坐盛家的车,身后跟着盛家的人,这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沈悠在素描本上划下几道无意义的线条,无声抬眸。 戚行简正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刚吹干的头发有点凌乱地垂落,颧骨上一块青紫的痕迹很明显。 今早看到这块伤的时候沈悠随口问了句,得到的回答是不小心撞到的。 一听就很敷衍的借口,此时留心细看,怎么看怎么像是被人揍出来的伤。 可放眼整个学校,谁敢撩戚行简的虎须? 沈悠一向自诩细腻,却完全猜不到这人什么时候已经跟林雀发展到可以挨林雀拳头这一步。 难道戚行简也像盛嘉树那样,做了什么冲动事冒犯到林雀了? 沈悠立马就否决了这个猜测——戚行简不是这种人。 察觉了他的打量,戚行简垂眸瞥来一眼,还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样子,就连睡衣都裹得严严实实,仿佛从里到外都很冷,禁欲刻进了骨子里,“冲动”这种词儿再过八辈子也安不到他身上。 门外脚步错落,渐行渐近,寝室门很快被打开,转头前沈悠多瞄了戚行简一眼,正见他抬眸望向门口,脸上平静无波的表情没变化,眼瞳却微微一颤,流露出一丝不大寻常的端倪。 盛嘉树抱起胳膊,盯着林雀和傅衍一前一后走进来。 沈悠微笑:“回来啦。” 林雀嗯一声,看了眼显得过于安静的几人,要去隔壁阳台放伞,身后傅衍却突然上前一步,从他手里把伞拿过去。 这画面似曾相识。戚行简微微抿了下嘴唇。 结果下一秒林雀又把自己的伞抽回来。傅衍停下来看他,林雀垂着眼,径直拐到走廊上去了。 戚行简瞥一眼傅衍,收回视线时唇角小幅度地勾了下。 傅衍心凉了半截。 林雀竟然连这点小事都不给他机会了。 等人放了伞回来,盛嘉树就叫了声:“林雀。” 林雀抬眸,朝他走过去,先说:“谢谢你家的司机和车。” 谁知道这一句话就惹得盛嘉树暴躁起来:“什么你家我家,那不也是你家?!” 林雀不跟他争辩,反正他谢过了,问:“盛哥叫我什么事儿?” 盛嘉树瞪起眼睛:“你再叫?!” 林雀沉默两秒,改口:“盛嘉树。” 盛嘉树忍着火,朝他伸手:“过来。” 林雀往前挪了一步。 盛嘉树冷笑:“怎么着,怕我吃了你?” “……” 林雀慢吞吞又挪了半步,然后手腕就被盛嘉树拉住,用劲儿一扯,林雀不由踉跄了下,腿磕到盛嘉树膝盖,差点儿扑到他怀里。 林雀及时稳住,又开始有一点烦躁,低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瞧瞧你。”盛嘉树微微冷笑,“上回出门把自己打进医院,上上回出门打了耳洞肿着耳朵……” 他意有所指地瞥一眼戚行简,嘴里说:“我看看你这次又搞了什么伤回来。” 戚行简偏过头,目光从眼尾流出,冷冷盯住他抓着林雀的手。 林雀说没有,盛嘉树还要抓着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才罢休,又跟他讲:“明天我比赛,你来看。” 林雀想了半天,迟疑问:“什么比赛?” 盛嘉树:“……” 他瞪着他,眼神渐渐凶狠起来,咬牙切齿:“林雀……!” 林雀面无表情,眼睛黑漆漆,透出一种可恶的无辜。 “就是橄榄球联赛嘛。”程沨笑吟吟插话,“小雀儿出院回来歇口气儿的功夫都没有,一时忘记了也正常么,这有什么好生气。” 林雀抬头看他,程沨趴在床边垂眸望着他笑:“明天我和嘉树一块儿上场,你要不要来看啊?” 林雀不想看。比赛、住院、做兼职已经占据了他太多的时间,过两天又是考试,他只想抓紧时间赶紧复习。 他就说:“不好请假——” “不用请假。”盛嘉树没这么低三下四求过人,语气有点不耐烦,随手把一个信封丢给他,“就在学校体育馆,明天晚上八点我带队上场,你要来。” 明晚八点…… 戚行简轻轻眯起眼,看林雀接住,然后转手把信封放回盛嘉树手边,直接说:“我不想去。” 几个人都在看,盛嘉树里子面子碎一地,凶狠地瞪着他。 林雀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停下来,问他:“决赛在什么时候?” 盛嘉树不说话,程沨心中微微一动,笑道:“后天,刚好是考试前一天。” 林雀点点头,说:“我去看决赛。” 他回头望住盛嘉树:“你能打进决赛的对吧?” 盛嘉树眼神立马就一点儿也不凶恶了,眸光闪烁了下,渐渐发亮,倨傲地抬起下巴来:“当然。” 林雀就点点头:“好的。” 他抬脚走了,这次没遭到阻拦。 盛嘉树盯着他背影,把装着门票的信封在手里捏来捏去,唇角无意识地往上翘,反应过来又很快压住。 对他这么有信心么…… 一整晚的烦闷瞬间一扫而空,心情立马好起来,盛嘉树右手张开又攥住,甚至想再去练个俩小时。 程沨扫了他一眼,翻身在床上躺平,桃花眼里笑意敛尽,透出沉沉的冷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雀在故意疏远他——明明说了他也要上场,林雀却好像完全没有程沨这个人似的,一眼也不多看他,只顾着哄盛嘉树。 傅衍曾经冷嘲热讽,说程沨不要得意,林雀是这阵子烦心事太多,所以才顾不上收拾他。 所以现在是终于要来“收拾”他了么? 突然意识到什么,程沨扭头望了眼旁边。傅衍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空气像是在发呆,也不换衣也不洗澡,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安静得简直不像他。 但程沨也没心思多管闲事,他自己的烦心事就先烦不完。想到刚刚林雀不动声色的冷漠,程沨啧一声,不由拽起被子蒙住了头。 真的是……烦死了! · 洗完澡,林雀拎着衣篓去阳台。洗衣机旁站着个人,身形挺拔颀长,全身严严实实裹在纯黑色丝质睡袍中,肩线宽阔,宽腰带勾出一把劲瘦窄腰,静静立在那儿正望着窗外。 顿了顿,林雀走过去,一把拉开阳台门,一缕熟悉的薄荷味儿瞬息扑到鼻尖,戚行简回头,目光就不遮不掩地盯在他身上不挪开了。 ——他最近似乎常常抽烟。 林雀瞥一眼他手里的烟,俯身把衣篓放到地上。洗衣机正在运作,他转身就走。 “林雀。” 戚行简及时开口叫住他,走来伸手把阳台门推上,垂眼看着他:“明晚我有比赛,你来看么?” 林雀没回头,眼睛看着面前按在门框上的这只手,简短道:“不去。” “去吧。”戚行简声音低低的,在近距离的情况下又磁又沉,性感得过分,“我会很快,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 “门票给你夹在数学课本里了,前排视野最好的座位。”戚行简不知道林雀已经收到了负责人亲自邀请这回事,轻声道,“明晚八点,你来看,好么?” 盛嘉树的邀请他都拒绝了,戚行简凭什么认为他会去看自己的比赛。林雀终于回头,叫了声:“戚行简。” 戚行简注视着他,低低地:“嗯?” “你这是在——”林雀歪了歪头,目光冷淡而审视,“请求我么?” 沉默两秒,戚行简颔首:“是。” “你可以这样认为。”他说,“林雀,我在请求你。” “但你的请求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么?”林雀扯了下唇角,“把手拿开。” 戚行简蹙眉,眸光微沉:“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林雀重复:“拿开。” 按在门框上的那只手顿了顿,慢慢松开了。 林雀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戚行简沉沉盯着他背影,偏头抽了一口烟。指尖火光猩红闪烁,再迅速变成灰白的烟灰。 讨林雀欢心那么难,得罪他又是这样的轻易。接近林雀就像接近一只猫,稍有不慎,猫不仅会立马逃开,还会狠狠给人一爪子。 他真不该放纵那一下,挨了林雀一爪子,也失去了好容易能亲近他的机会。 烟吸进肺里,焦躁却完全没能被压抑,戚行简用力捻灭了烟头,手背上浮起明显的青筋。 第235章 · 住院已经耽搁了太久的时间,积压的合约一大堆。第二天林雀又请假冒雨出去了一趟,结束忙碌已是半下午,林奶奶打来一通电话,有点惊慌地问林雀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小区里会突然跑来好多记者,还有自称什么俱乐部经理的人在打听林雀家人住在哪儿,吓得她不敢回家。 林雀微微皱起眉。 ——信息泄露了。 长春公学对学生隐私保护得很好,八成是格斗赛主办方那里出了纰漏,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林雀当机立断请司机调转车头,直奔樱花路。 林奶奶也很机敏,发现小区里有人打听的时候她直接没回家,折回超市给林雀打电话,林雀一到就让她去收拾东西,这里暂时住不了了。 他不爱玩手机,一向也不怎么关注网上的东西,但他有简单了解过自己现在的热度,怕露面会招来那些人,只叮嘱奶奶拿上重要的东西就行,然后跟他先去住酒店。 才说了几句话,忽见有几个身材精壮的男人走来,气质与超市里普通人迥异,林雀下意识把奶奶护到身后,左右看看,带她闪进货架后。 那几人却径直走来,神态恭敬而严肃,说自己是程少爷安排的人。 正说着,林雀手机就响起来,是程沨打来的电话。 “小雀儿,不要怕。” 大约是正在运动或者什么缘故,程沨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仍然带着笑,说:“阿山他们是我妈妈的保镖,对付狗仔很有一套的,你听话,让他们帮你,好不好?” 林雀一顿,想起来了——程家是艺术世家,程沨父亲是举世闻名的画家,母亲是艺术家级别的大影后。 程沨笑吟吟说:“我家有经验嘛,你现在这么火,我就怕这个,所以提前安排了人以防万一,没有事先告诉你,小雀儿不会怪我吧?” 林雀沉默两秒,也很干脆:“不会。” 又说:“谢谢你。” “不需要你说这个。”程沨笑语温柔,轻轻道,“只需要你……别不理我就好了。” 林雀微微抿起唇。 程沨很敏锐,他才做出了一点疏远,就已经被他发觉了。 于是保镖陪着林奶奶回家去收拾,林雀返回盛家车上等,大约司机给盛嘉树汇报过了,盛嘉树又给林雀打电话,直接告诉他一个地址,让林雀带奶奶去自己名下这栋小别墅暂住。 时间紧迫,立马重新租房子也不现实,酒店宾馆的隐私性当然也比不上盛嘉树的房子好,林雀快速权衡,一时没有说话。 “林雀。”盛嘉树叫他的名字,语气不大好,“接受我的帮助对你来说就这么难?” “程沨现在在跟我一块儿训练,你要是敢把奶奶送到他给你的地方,我就立马揍死他。”盛嘉树声音冰冷,压得很低,说,“你不信就试试看!” 林雀:“…………” 林雀闭了闭眼睛:“知道了。” 盛嘉树哼了一声,勉强满意,还要再说什么,林雀把电话挂了。 “……”盛嘉树瞪着灭掉的手机屏幕悻悻骂了句脏话,猛一扭头,程沨隔着几个人也在瞧着他,大约并没有听清他刚刚跟林雀的讲话,脸上还带着一贯漫不经心的又有些凉薄的蔑笑,微微眯着眼看他。 视线狠狠一撞,噼里啪啦火花四溅,周围队友谨慎地望着两人,生怕还没上赛场,这俩正副队长先起了内讧,把对方揍个半残。 但两人只是恶狠狠互盯了一会儿,就不约而同撇开了视线。 他们打进决赛林雀才会来看比赛,偏偏两人都要代表长春公学出战,所以现在就是看对方有天大的不顺眼也得咬牙忍下来,起码得等打完比赛再说。 跟大影后的人果然经验丰富,轻而易举绕开那些人带林奶奶收拾了东西回车上,记者们还在打听人在哪栋楼,这边车子已经开走老远了。 林奶奶大半辈子都在十四区,也是见识过无数惊涛骇浪的人,很快镇定下来,细细问林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雀就把比赛拿奖的事儿言简意赅告诉她,同时开始在租房软件上重新物色房子。 知道不是因为什么坏事情,林奶奶这才真正安了心,忍不住笑:“就知道我家雀雀有本事,有出息。” 林雀抿抿唇,说:“我给你惹麻烦了。” 林奶奶笑得欣慰:“这算什么麻烦,奶奶老了,你不嫌奶奶没用——” “别说这种话。”林雀打断她,脸色变得不好看,重复道,“永远别说这种话。” 让亲人觉得自己没有用,这对林雀来说是一种羞辱——因为林雀做得不够好,才会让亲人想帮忙,想分担,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为了林雀的累赘和负担。 否则别的有钱人家的老人和弟弟怎么不会觉得自己“没有用”? 林奶奶顿住,半晌轻声说:“小书一直惦记着你呢。” 她有点小心翼翼地观察林雀的脸色,慢慢说:“今早上他跑回家里来求我,哭得不行,最后他爸妈实在心疼,就给带走了……” 林雀沉默下来,过了会儿,说:“他会想通的。” 是的,林书迟早会想通的,想通林书根本从来没有把他当弟弟,想通谁才是更健康的、更适合他的、对他更有帮助的、更……爱他的亲人。 车窗外天光阴沉,晃过林雀苍白冷淡的侧脸,低调的黑色轿车劈开车流,在倾盆大雨下飞速向前,将一切犹豫的、无缘的、无法抓住的像雨水一样甩在身后,奔向懵然未知的远方。 第160章 戚行简关上毫无回应的聊天页面,把手机捏在掌心,空无一人的宿舍里,从来冷淡疏离的眉眼笼了层深重的阴翳。 他的比赛马上就开始,林雀却没有一丁点消息。 这不正常。哪怕拍摄类工作时间总是超出预期也不正常。林雀气没消,不回他消息不奇怪,可不该打过去电话也被告知是关机。 手机一响,是家族安保团队高级别人员专用提示音,戚行简垂眸一瞥字句简短的信息,深深蹙起眉。 几秒后,戚行简合上衣柜门,开始分别给几个不同的人发信息,向赛事主办方问责、安排打扫房子、调派人手升级安保规格……一件一件有条不紊,然后关掉手机,拎着衣服去换。 被事情一耽误,林雀大概率是不能及时赶回来了,但比赛还要打,该收拾的人还是要收拾。 情绪很平静,可把格斗手套装进背包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的有一点失落。 怎么总是差一点,看他的摄影展、看他的比赛——总是差一点,像是没缘分。 这一点不足以让他产生什么悲观消极的想法,可总归不好受,像窗外黑沉沉的云翳,潮湿地包裹住一颗在爱情中患得患失的心。 林雀总是要走他的路,坚定的、不可动摇的,不肯向戚行简靠近一点点。 戚行简极力追赶他,想方设法纠缠他,揣着一颗平生头一次怦然跃动的心,不知道这两条线什么时候才可以相交。 · 到晚上雨势不减,学校却格外的热闹。 一个是橄榄球联赛,长春公学是主场,中心区所有中学二十多支橄榄球队汇集到学校体育馆,再一个就是戚行简和柳和颂这场万众瞩目的比赛。 长春公学的学生们在两者之间不怎么艰难地纠结了下,提前半小时就挤满了“兽笼”的观众席。 【毕竟盛大少程公子的比赛容易看,戚学长上格斗台揍人可是百年难得一见!】 【揍的还是柳和颂!】 【下注了下注了!今晚柳五少是竖着出八角笼还是横着出?买定离手,落子无悔!】 【哈哈哈哈哈你们是真不把柳五少当人啊!】 【虽然但是可不可以别这么嚣张,不怕柳五少缓过来了挨个鲨啊?能处处压柳少爷一头的是戚学长,可不是咱们!】 【……】 沉默两秒,论坛吃瓜群众默契转移话题:【就是戚学长今晚的场子有点儿惨淡啊。】 【??大半个学校的人都来了你说这惨淡?】 【你不瞧瞧301来的人有几个?】 【盛嘉树程沨不用说,会长要忙联赛的事儿肯定也不来,傅哥……傅哥不知道】 【说半天没说到点子上,你把最重要那位给漏掉了!】 【雀神?嗯……难说】 【他不是出校了么?没看见有说已经回来了】 【不会赶不及吧……】 【这话说的,好像赶得及他就一定会来看戚学长比赛一样!】 【啥意思,搞半天戚学长还是个单相思?】 【单不单相思另说,话说只有我一个人在羡慕他怎么说出校就出校吗,这么容易给假吗?】 【那你也不看看他出去干嘛?!】 【雀神现在已经是咱们学校的门面了吧……】 【不止这个,我听说也是上面有人授意,特意要把他推到公众前头去的】 第236章 【??还有这说法?上面是谁啊?】 【能说动咱们校长的,你说还能是谁?】 【……啊,懂了】 【那难怪了……】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到底是谁啊?我真的很想知道!】 【都说这么明显了还猜不到?那劝劝楼上挤不进的圈子就别硬挤了吧啊】 【打住打住,敢提那位你们想被封楼吗?比赛要开始了!】 【找了一圈儿没找着,所以雀神真的不来看比赛啊?】 【?连戚学长的面子都不给,我该不该说一句不愧是雀神?】 【突然有点怜爱戚学长了是怎么回事……】 确实赶不及了。 林雀摁了两下手机,裂痕更多的旧手机比往常反应更慢才亮起来,显示时间是8:16。 比赛八点整准时开始,算上主持人热场、选手登台的时间,比赛也早该开始了,要是戚行简动作快点儿,只怕这会儿柳和颂都已经躺上救护车了。 但美食城大门口人影寥寥,不像是比赛已经结束的样子。 收起手机,林雀抬头呼出一口气,雨点噼里啪啦砸到伞面上,他微微抬高了伞沿,在台阶下望着雨夜里稍显寂寥的大门口。 十来秒后,林雀抬脚,慢吞吞踩上台阶。 他就去看一眼,如果比赛还没结束…… 并不是因为别的,纯粹只是,对自己未来对手实力的……探察。 嗯,探察。 毕竟兽笼名次越靠前,打赢之后的奖金就越多,林雀的野心,才不甘心只停留在第十名。 他就去看一眼,悄悄的,看一眼就走。 · “兽笼”之中,沸反盈天。 “砰——!” 柳和颂当面接了戚行简一脚,被那恐怖的重力震得两手发麻,防守瞬间破开,前门大敞踉踉跄跄一连后退了十来步,“咣当!”一声狠狠撞上八角笼! 观众台上爆发出一阵嘘声和口哨,柳和颂跌在八角笼上剧烈喘息,身上多处闷痛疼得他面目扭曲,头发散落凌乱,全是汗,一绺一绺的狼狈不堪。 裁判在身边徘徊,柳和颂抬头,狠毒的目光射向对面的人。 戚行简立在几步远处,正偏头去看观众席,头发乱掉了一点,但除此之外毫无一丝狼狈之处,比赛已经打了两个回合,他却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掉,也不见出汗,整个人清正端肃,从容自持。 甚至在这时候还分神去看观众席,完全不在意柳和颂会不会逮住空隙偷袭他。 即便在血腥、残酷的斗兽场中,他也优雅从容如一头漫不经心的雄狮。 戚行简的实力足以把柳和颂一个照面就踹上救护车,却偏不,偏要像训狗一样收拾他,打退柳和颂之后也不补拳,停在原地去看观众席,任由柳和颂休整、重来,然后变得更狼狈。 柳和颂擅长近身缠斗,擅长锁技和在漫长的压制与被压制中消耗对手,喜欢看对手在必败的既定结局中不甘心地一次次挣扎,却只能变成趴到他脚下痛苦哀嚎尊严全无的一条死狗。 如今这一套被戚行简玩到了他身上,柳和颂才切身体会到这种憋屈和被羞辱的愤怒。 而他甚至连近身寻找能消耗戚行简的机会都找不到!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不公平竞赛,而他却不甘认输。 他更不能认输。一个人能凌驾于他人之上、能肆意欺凌弱者,凭借的是能力、威望、地位、金钱和出身,但这些都正在被戚行简一一碾碎——当着几乎全校学生的面。 观众席上,池昭正在看么?还有池昭之前许许多多他已经想不起名字的、曾经被他肆意踩在脚底下玩弄、凌辱的人,都在看么?看他像一条狼狈的狗,正在被戚行简肆意践踏羞辱么? 还有……还有林雀。 戚行简每次都要去看观众席,也是在寻找那一双漆黑沉郁的眼睛么? 王不见王、王不见王……王不能见王,一旦其中一方被打败、被羞辱,此前他建立起来的一切就会摇摇欲坠濒临崩塌,他的威慑、他的权力来源、他理所当然施加于他人的压迫和凌辱都会被碾成齑粉,他的所有包括他本人,都会被弱肉强食这一强大法则轰隆隆碾过的齑粉扑过来反噬掉,一丁点尊严和体面都不会给他留下。 王与王之间这条楚河汉界他维持得很好,他本来维持得很好的,他与戚行简、沈悠这些人从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他在他的狗群里作威作福,却忘记了一条发怒的江河具有多强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能量。 ——直到他动了林雀。 偏偏他动了林雀,偏偏在自己的愚蠢妄为妄自尊大里触动了戚行简这几个人的红线,他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在进行一些如何酣畅淋漓地折辱林雀的幻想。 所以才落到今天的境地。 他不能认输,更不敢认输,认输是一种投降和下跪,他绝不能在众目睽睽中朝戚行简下跪!哪怕他打中戚行简一次……哪怕就让他打中一次……!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柳和颂蓦地爆发,再一次朝戚行简狠狠扑去,眼中狠辣尽显! 正上方高清大屏将八角笼中的画面投射得纤毫毕现,却因为柳和颂速度太快而难以被肉眼及时捕捉,电光火石之间,柳和颂隐蔽屈指、提膝,狠狠攻向戚行简要害—— 林雀漆黑平静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柳和颂违规了。 但问责和惩罚都是赛后的事情,眼下戚行简一旦被柳和颂击中,他的眼睛和胯部都会受到致命的打击。 而戚行简还在偏头扫视观众台,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柳和颂已经近在眼前。 林雀不由蹙眉。这是比赛!这人在干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柳和颂挥拳砸向戚行简眼睛那一瞬,戚行简回头抬手架住,与此同时无视柳和颂致命一击,抬膝一脚踹到他胸口,柳和颂冲势一阻,眼里阴狠毒辣的喜意甚至还来不及变换,紧跟着就倒飞而出,整个人几乎双脚离地,腾空数秒,“咚!”一声狠狠摔到了地面! 交手过程乃至分出胜负速度之快,观众甚至都来不及反应,柳和颂就已经倒地不起了! 戚行简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袖上一点尘埃,以至于观众完全没有察觉到柳和颂刚刚的攻击有多么凶险恶毒,此时见人倒地,立马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雀松开了眉毛,微微抿唇看着台上。 裁判疾步奔去查看柳和颂状态,戚行简稍微调整了下手套,又来看观众席。 仿佛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了某种胜利后的条件反射,又或者只是在下意识期待着能得到观众席上某个人注视的目光。 可是,找不到。 看台上光线昏暗,所有人影都沉没在幽暗中,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尖叫,唯有最前排、最靠近八角笼的那一排座椅借了台上的亮光,能看到一些不够清晰的影子。 而他自己留给林雀的、负责人留给林雀的两张座位空无一人。 比赛时间已经过半,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林雀不会来了。 心中的感受不仅仅是失落,还有些茫然。 他做了那么多努力,却还是连能让林雀哪怕只是浪费十分钟时间来看他打一场比赛的资格都没有么…… 戚行简之于林雀,仍然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么? 眼前一切骤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一回合结束的铃声响起,戚行简瞥一眼还在那里挣扎爬起来的人,有点厌烦地别开视线,走去场边休息。 · 林雀看完下一个回合,沉着脸走了。 戚行简说的对,他可能真的打不过! 他没忘记之前跟柳和颂打那一场有多艰难,当时固然有比赛前他已经打了很多场、不在最好状态的原因,可即便林雀养精蓄锐,对上柳和颂时自忖也不会这样轻易。 戚行简打柳和颂简直像是在玩儿狗,甚至还没动真格的样子。 完全就是降维打击,根本就不是一个水平,要是正规格斗赛上出现这种对战选手实力严重不匹配的情况,主办方会被观众问候全家并祖宗十八代。 脑子里不断闪过男生站在他面前一只手在自己胸前比划的可恶样子,林雀脸色阴沉,给已经很满的餐盘里又多盖了勺牛肉。 忙活了一整天,早已饥肠辘辘。林雀风卷残云饱餐一顿,拎着书包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又是寂静无人。今晚又有联赛又有戚行简的比赛,那么热闹,年轻男孩们坐不住。林雀照旧坐到一贯爱坐的位子上,戴上耳机开始做听力题。 一张卷子做完,林雀对完答案,对着满满一张红色对勾挑了下眉毛,空寂无人的空间松弛而惬意,那点儿小小的得意和愉悦就从眼角眉梢不加掩饰地淌出来,林雀一手掩唇,眯起眼睛开心地打了个哈欠。 嘴巴张到一半儿就僵住了,林雀瞪着对面的人,一双冷漠漆黑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 第237章 戚行简靠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桌沿,姿态放松泰然,若无其事地看着他,琥珀色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 “……”林雀强忍住抓个东西砸到他脸上的冲动,恢复到面无表情,“你什么时候来的。” 戚行简扫一眼他手下的卷子:“在你做第三道大题的时候。” 林雀不说话了。 怪他警惕心太差,没闻到狗味儿。 林雀哗啦啦收了卷子,看一眼时间,另外换了张数学题,戚行简静静注视他,过了会儿,低低说了句:“猫。” 林雀撩起眼皮冷冷盯他。 戚行简不闪不避和他对视,忽然问:“你几点回来的?” 林雀说:“你管我几点回来的。” 戚行简也不恼,低声问:“有没有看我的比赛?” 林雀说:“没有。” 十四区摸爬滚打长大的小孩,说起谎来也面不改色,还能有点挑衅地盯着人,故意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打输了?” 戚行简眼底的笑压不住,回答:“赢了。” 又反问:“真的没去看比赛?” 好像很不死心的样子。 林雀微微冷笑:“你的比赛很值得看么?” 戚行简沉默下来。 他大约刚洗过澡,肤色冷白洁净,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上去,额发垂落下来,搭着高耸的眉骨,倒显出几分在他身上并不常见的青涩感,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样子,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林雀没养过狗,不知道狗委屈的时候是不是会这样一动不动盯着人看。 一秒、两秒……他无意识地抿了下唇,别开眼睛不看他。 甚至开始想自己说话是不是有一点过分,毕竟戚行简打这一场,明显就是为了给他撑腰出气的。 结果下一秒就听戚行简轻轻说:“是么?” “那为什么,兽笼门口的登记表上有你的名字呢?” 林雀头皮蓦地一麻,想也不想就抓起个东西朝他砸过去。戚行简抬手接住,将那支笔顺手在指尖轻轻打了个转儿,抿起唇笑着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 第161章 说谎话被当场拆穿,林雀生气了。生气的林雀不理人,顾自埋头苦干数学题。戚行简就在对面盯着他看,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毫不掩饰的愉悦。 打比赛必要发生肢体接触,对柳和颂此人的恶感更加重他心理上病理性的排斥和厌恶,戚行简迫切需要一些林雀给予的抚慰,但他忍住了,尽管这并不算容易。 前天强行抱林雀那一下林雀还没有消气,现在又被他残忍地戳穿了谎话,戚行简确信此时他要是再敢做出哪怕一点点冒犯的举动,林雀一定会炸毛。 他就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再出声打扰,静静注视着对面的人。 林雀原本有气,嘴唇紧紧抿着,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力道很重,擦得纸张噌噌响,但不多时就进入了状态,全身心都沉到学习里头去,全然当戚行简为无物了。 他似乎一直都不剪头,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不怎么打理所以总显得凌乱没有形状,乱糟糟垂到眼睛上,发丝下翘起两排睫毛,浓密纤长,被头顶灯光在眼睑打下两抹淡淡的影子。鼻梁不算很挺拔,颧骨和下颌也并不棱角分明,线条却十分优美,一种恰到好处的俊秀。 若只是这样,这张脸难免就要流入一种没有特点的俗气的漂亮了,偏偏嘴唇削薄,抿起来的时候线条利落干脆,透出几分沉默的坚毅。 最令人怦然心动的,还是眼尾那一抹微微上挑的弧度,不多不少,锐利的冷漠和危险的风情就在这一挑中融合得恰如其分,如写意画中最灵气的那一笔,藏着道不完的清锐骨格,品不尽的意蕴深长。 营养严重不良时这双眼就令人印象深刻,如今长开了,越发美得惊心动魄,叫人仅仅只是看一眼,就完全无法克制的心悸。 也难怪网上那些人对林雀如此狂热,哪怕是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林雀作为一个素人热度依然一连数日居高不下,对林雀的相貌、出身、生平履历津津乐道挖掘不休。 而这样轻易掀起惊涛骇浪的人,这样一个只管走自己的路、吝啬于在不重要的人身上浪费一点点精力的人,却愿意花几分钟时间,跑来看戚行简的比赛。 偏偏还不肯光明正大,偷偷来偷偷走,不肯叫戚行简知道。 这样刻意,反倒惹得人胡思乱想,想得一颗心叫猫爪子挠过一般痒。 重要的东西肯给谁,心就是给谁,林雀愿意浪费自己的时间来看他……戚行简抿起唇,尽管理智在发出一些“可别自作多情”的警告,却还是忍不住无声笑起来。 胸膛里一阵阵发热,好像这会儿又不知道失落伤心是何物了。 爱情这样奇妙,轻易把人的心抛上抛下,忽悲忽喜患得患失,不像自己。 又似乎叫人这才真正清晰地触摸到灵魂的温度。 “你笑什么。” 冷冰冰的一句话,戚行简抬眸,看见林雀正直勾勾盯着他,眼睛黑漆漆,浮着幽幽的寒光。 “想到高兴的事情。”戚行简注视着他,琥珀色眼睛一点儿也不冷淡了,盛满深沉的温柔,问他,“要回去了?” 林雀不搭理他,拿起手机看时间,摁了两下,黑洞洞的屏幕毫无反应,密密的裂缝像不规则的蜘蛛网。 戚行简问:“坏了?” 林雀很暴躁:“关你什么事。” 戚行简就不说话了,林雀把坏掉的手机胡乱丢进书包里,烦躁地想,又得花钱了。 晚上送奶奶去盛嘉树小别墅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机给摔了,本来就已经是老古董的旧手机当时就给摔宕机 ,林雀临时找东西修了下,勉强能开机,结果现在还是坏掉了。 再修就有点没必要,这手机破破烂烂苟延残喘地陪了他四五年,该放它寿终正寝了。 戚行简看了他几秒,微微偏过头,抬手遮了下唇角。 暴躁的林雀好生动,奈何不敢说。 他垂眸瞥一眼腕表,告诉林雀:“九点五十四。” 差几分钟图书馆要闭馆,林雀就收拾了东西,戚行简起身跟他一块儿出门。 林雀注意到他根本没带任何东西,连一本装样子的书都没拿。 ……这人还真就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就盯着他看了快俩小时。 神经病。 林雀在心里偷偷骂。 · 联赛初赛早就结束了,盛嘉树坐在椅子里,从林雀进门就盯着他看,林雀没怎么注意,径直放了书包拿睡衣去卫生间洗漱。 眼睁睁看他目不斜视从身边过去,盛嘉树脸色就沉了。 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他突然起身,一径去了洗手间。戚行简回头看了一眼,傅衍趴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模型,抬头盯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上,眼底一片晦涩。 林雀快速冲了澡,一面抓着毛巾擦头发一面推门走出来,一眼瞥见门口多了个人,微微一愣。 盛嘉树两手抱在胸前,斜斜靠在门框上,盯着他也不说话,林雀从墙上取下吹风机,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盛嘉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说,“你忙你的。” 林雀有点儿莫名地瞥他一眼,就不管他了,专心对着镜子吹头发,热风嗡嗡地扑出来,洗发露的香气就浓浓的飘满了整个卫生间。 和自己身上一样的香气。 盛嘉树鼻尖动了动,阴沉的脸色微微放晴,紧绷的肩胛肌肉放松了一些,就靠在那儿看林雀吹头发。 林雀不是个很精细的人,尤其在打理自己这方面,吹头发也吹得乱七八糟一点儿不讲究,一头好浓密的头发被他吹得东倒西歪七翘八竖,枯瘦的手指从发丝间胡乱扒拉过去,头发乌黑蓬松,越衬得那几根手指修长苍白,骨节清晰。 盛嘉树盯着那几根在乌发间来回穿梭的手指出神,指尖敲了敲手臂,有点儿蠢蠢欲动。 这人怎么这么糙。 心里这样嫌弃着,很想拿过吹风机,亲自替他吹一吹。 只是还没付诸行动,林雀就已经关掉吹风机挂回墙上,果不其然,头发被他吹得乱糟糟,满脑袋乱翘,林雀对着镜子胡乱扒拉了几下,取下牙杯接水。 旁边人目光灼灼,林雀偏过头看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盛嘉树过了两秒才回神,像要掩饰什么似的立马冷笑起来,说:“没事,我就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来。” ……这也是一个神经病。 林雀冷冷别过头,看了眼哗啦啦的水柱,忽然福至心灵,就问了句:“今晚的比赛,还顺利么?” 一听这话,盛嘉树就挑了下眉,倨傲地抬起下巴来:“我带队,怎么可能不顺利。” ——果然就是在等这句话。 林雀敷衍地点点头:“嗯嗯,那你继续加油。” 第238章 盛嘉树哼了一声:“要你说。” 他俩单独呆得太久了,戚行简看了眼腕表——已经过去了足足五分钟。 垂了垂眸,戚行简拎着睡衣要起身,旁边椅子响了一声,沈悠已经站起来往走廊上去了。 戚行简又慢慢坐了回去。 盥洗池边,林雀俯身漱口,盛嘉树站到他跟前,看了看他,拿起自己的保湿水乳往手心挤了两泵,抬手就抹到林雀脸上。 林雀不提防,一下子抬起头:“干什么。” “嗯……”沈悠停在敞开的玻璃门旁边,扶了下眼镜,彬彬有礼道,“我打扰到你们了么?” “没有啊。” 稍微上扬的尾调显示出一点愉悦,盛嘉树顺手把林雀往自己跟前揽了下,瞥他一眼:“里头没人,你随便用。” 又垂眼跟林雀说:“你皮肤那么糙,一点都不知道保养的?” 林雀盯着镜子皱眉:“我不需要。” “以前不需要,现在天天给人拍广告也不需要?”盛嘉树欣赏林雀的花脸,形状优雅的眼睛里浮出一点笑,“少废话,赶紧涂——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用?” 鉴于这些大少爷御用的护肤品一个比一个贵得吓死人,林雀骨子里不爱浪费的美好品德又开始作祟,强忍住把脸上黏糊糊的一坨洗掉的冲动,试探着用手摸了一下,动作生疏笨拙。 盛嘉树看得想笑,就笑了,难得纯粹的没有阴阳怪气的笑意从眼角淌出来,兴致勃勃瞧着他:“你别告诉我真不会吧?” 林雀冷冷盯了他一眼,一声不吭,把乳液在脸上抹开。 盛嘉树在旁边指点江山:“还有这边,别弄到头发上,鼻翼两边多揉揉……靠,你搓那么使劲儿干嘛?轻轻推开就成了!” 林雀被他念叨得烦死,胡乱搓了两把脸:“行了吧!” 力道粗暴,翘翘的鼻头被他硬生生搓得发红,盛嘉树没发觉自己眼底笑意多明显,盯着他看了两秒,朝他鬓边伸出手:“还有这块儿没抹匀……” “林雀。” 沈悠冷不丁开口,温和带笑:“我给你那罐面膜,怎么不见你用呢?” 两人才发现他一直在那儿站着,林雀偏了偏头,避开盛嘉树的手,说:“哦,那个……” 他带回去给奶奶用了,突然被沈悠问到,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沈悠此人,只要他不想,是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尴尬。见林雀磕巴,沈悠适时微笑道:“刚好我爸又调了一罐,明天我叫人送来,你拿着用吧。” 沈悠目光掠过盛嘉树的乳液,温声道:“那个修复作用更好,应该比这个更适合你。” 林雀巴不得他不再追问前头那罐面膜的去处,立马胡乱点点头:“谢谢沈哥。” “我也谢谢沈哥想着他,但还是不用了。”盛嘉树笑意收敛,冷冷看着沈悠,“这个不适合,我叫人再送适合的过来给他就成了,沈伯父调一罐不容易,还是沈哥留着自己用吧。” 沈悠扶了下眼镜,微微眯起眼,盛嘉树寸步不让,抬着下巴和他对视。 卫生间算是宽敞的了,三个大男生站在里头,空间却变得逼仄起来,两人一左一右站林雀身边,视线在林雀脑袋上方无声交汇,藏着微妙的敌意。 林雀往镜子里看一眼,抿了下唇,说:“都不用麻烦了,我不爱用这个。” “谢谢沈哥也谢谢你。”林雀说着往外走,“我衣服还没洗,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了。 盛嘉树瞪着空荡荡的门口烦躁得要死。他好容易能跟林雀玩儿一下,沈悠就跑过来搅局! 沈悠慢悠悠收回视线,整理了下袖口,姿态优雅,朝盛嘉树微微一笑,也跟着抬脚走人。 脚步声拐进学习室,不多时又拐出来,傅衍立马抬头,就看见林雀从他旁边走过去,目不斜视,好像宿舍里突然就没了傅衍这号人一样。 准确来说,是傅衍这个人的存在感从林雀的世界里被毫不留情地抹消了——从告白那晚上之后。 程沨几乎立刻就察觉了这种微妙的变化,打量两眼还在盯着林雀背影面沉如水的男生,微微挑了下眉。 ——这两人之间必定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傅衍指定忍不住已经做了些什么。 戚行简抬头望来一眼,视线短暂无声地与林雀轻轻一碰。 林雀挪开眼,径自擦过他椅背走到里头自己的床边去,拎起书包再次经过,往学习室去了。 空气里带起一缕微风,熟悉的沐浴露清香拂过鼻尖,夹杂了一丝明显的水乳香气。 这个味道戚行简不陌生,毕竟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从盛嘉树身上常常能闻到。 余光里青年挺拔单薄的背影拐过走廊消失了,戚行简盯着手里的平板,眉骨沉沉地压下去。 使用和盛嘉树一样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就已经叫人很难忍受了,现在甚至又多了个面霜。 浑身都沾满和别人一样味道,真讨厌啊。 第162章 凌晨四点钟,林雀准时爬下床,轻手轻脚去学习室。 做兼职太耽搁时间,他只能继续从休息时间中多抠一点出来去学习。 他起得够早了,结果已经有人在阳台上站着了。 门一推开,空气里浮动的烟草味道有些陌生,林雀看着阳台上男生健硕挺拔的背影,停了停,反手轻轻掩上门。 傅衍回头望来一眼,捻灭了烟,推门进来,还没说话,先低低咳嗽了下:“起这么早。” 林雀从书架上往下拿东西,说:“傅哥起得更早。” 傅衍朝他走过来,说:“我睡不着。” 声音沙哑带涩,大约已经抽了很多烟。 林雀没说话,也不去看他,低头翻开练习册,单手拔掉笔盖。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睡不着么?” 傅衍停在他身后,过了两秒,又转过来蹲到他桌边,一手抓着桌沿,仰起脸看着他,英武恣肆的眉眼透露出罕有的疲倦,笑了下说:“你不理我,我的心都要疼死了,怎么睡得着。” 林雀沉默了下,转眼看向他,淡淡道:“我以为已经和傅哥讲得很清楚了。” “真狠心啊,小雀儿。”傅衍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下,脸上还在笑,“你连哄哄我都不愿意么?” 林雀摇摇头:“我回应不了傅哥的厚爱,不知道怎么哄你。” “那也行,你不肯哄我,也行。”傅衍笑一声,说,“那你别不理我,行不行?” “就只是叫你别不理我,这不难做到吧。” 林雀沉默了几秒,说:“傅哥,你是个好人。” 但他只能说:“抱歉。” 他的认知里,如果不能回应别人的情意,那就干脆和对方一句话也不要多说,彻底地、干脆地划清楚界限,虽然似乎很残忍,很无情,但给对方希望、有意或无意地营造出暧昧的假象,都是不道德的,似乎更加是一种卑鄙的残忍。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正确的,但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做的。 他对傅衍没那方面的心,干脆就直接彻底地断了对方的念想,这不仅是对傅衍的尊重,也是对林雀自己的尊重。 哪怕傅衍怨他、恨他,后悔自己眼瞎喜欢错了人,甚至有可能走极端做出一些恼羞成怒的报复行为,林雀都坦然地承担一切。 “操。”傅衍忍不住骂了一句,盯着他看了半晌,说,“我真想揍你一顿。” 林雀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那请傅哥在兽笼约战我吧,时间随你挑。” 傅衍:“………………” 他真服气了,真服气了,“腾”一下站起身,在林雀身后暴躁地绕了两圈,忍不住又掏出烟来,噌一声擦了火。 林雀回过头看他,傅衍动作一僵,关上打火机,问他:“以前咱们明明玩儿那么好,你跟我在一块儿开心吧?也不用你现在就跟我好,只要你别不理我,你能叫我追你,我就能让你更开心,一定叫你更开心——你真不想试试?” 傅衍带他打篮球、堂堂大少爷耐心十足给他当一下午陪练、把手举到林雀下颌叫他把沾满涎水和血水的护齿吐出来、餐桌上会细心留意林雀喜欢吃哪道菜喝那种汤…… 林雀不是真的无情,可就是因为不是真的无情,所以只能摇头,轻轻道:“对不起。” 傅衍是个好人,对他也有心,但林雀不能因为要自己得好处,就耽误了一个好人的真心。 傅衍忍不住又笑,指着他咬牙:“你行,你真行。” 林雀的绝情和冷漠他早见识过了,他早见识过的,可笑他自作多情心存侥幸,还以为或许有机会。 可原来他真是一丁点机会都没有的,林雀说断就断,说疏远就疏远,抛下傅衍抛下得那样轻易,好像傅衍这人、傅衍的感情在他心里完全不重要。 他到底是喜欢上了怎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哪! 第239章 一股子酸楚直逼眼眶,傅衍强忍着,直勾勾盯着林雀,说:“真要上格斗台,我把你揍骨折了也不怕?” 林雀淡淡道:“真打输了,那也是傅哥的本事,我心服口服,不会怕。” 傅衍怒极反笑:“这可是你说的。” 林雀不合时宜地起了一点好胜心,平静地直视他:“嗯,是我说的。” “行,你真行……!” 傅衍又把这句重复了一遍,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可林雀还是那副冷淡的、无动于衷的样子,他简直真的要恨起他来了……! 傅衍不想再看见这个可恶的、这个残忍的人,把烟在掌心揉碎了,扭头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从冰箱里拿东西出来,过去往林雀桌上一放,恶声恶气说:“不喝就扔了!” 林雀微微偏头——是一瓶生牛乳。 傅衍已经大步走了,学习室恢复了安静,林雀盯着牛乳,过了片刻,轻轻把它推到一边。 专心致志学了半小时,房门轻轻一响,戚行简进来了。 他似乎又没睡好的样子,眼皮耷拉着,透出明显的困倦,眸心沉沉,仿佛不仅没睡好,心情也不好。 进来了也一言不发,走过来拿林雀的杯子,敏锐地发现林雀桌上的牛奶,动作微微一顿。 之前傅衍天天订牛奶给林雀喝,他不会猜不到是谁放到这儿的。 停顿得太明显,林雀抬头瞥了他一眼,戚行简微微抿唇,拿着杯子走开了。 不多时端着两杯咖啡回来,问他:“傅衍刚刚来过?” 林雀脑子里琢磨着题目,随口嗯一声。 戚行简就不说话了,端着咖啡坐下来,盯着那瓶生牛乳。 笔尖簌簌擦过纸面,林雀侧脸上神色专注,在试卷上流畅地写下一串儿公式。 过了会儿,戚行简起身绕到他另一侧,伸手把那瓶牛奶拿起来,垂眸瞥着林雀的反应。 林雀没反应,一副沉浸在数学海洋里无法自拔的样子。 戚行简把牛奶丢进了垃圾桶,“咚”的一声响。 林雀这次有反应了——偏过头看了眼垃圾桶。 “舍不得?”戚行简立刻问。 林雀没吭声,收回视线继续去做题。 没有舍不得,只是很可惜。奶奶教过他一定要节俭的,林雀想哪怕拿给楼下小猫喝呢。 但那是傅衍给的,林雀不可能喝,也不会拿去喂小猫。 他得让傅衍知道他给的东西在林雀这儿无用,是注定被拒绝的。 就像林雀把别人送的情书和零食全丢进垃圾桶一样。 “林雀,”戚行简立在他身后,忽然问,“傅衍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林雀随口反问:“说什么?” 戚行简盯着他后脑,半晌沉沉吐出两个字儿:“告白。” 林雀笔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想想也不意外,傅衍这两天沉默得不正常,发生过什么似乎确实也不难猜。 戚行简站了会儿,就在他桌子旁边蹲下来。 ……又蹲。 林雀微微蹙了下眉,瞥他:“做什么。” 戚行简仰起脸看他,轻轻说:“你不会接受他的吧。” 林雀盯着他:“我也不会接受你。” 戚行简神色幽暗,说:“但你没有不理我,你肯跟我说话,还愿意来看我的比赛。” 提起看比赛,林雀又有点儿暴躁,立刻反唇相讥:“那是因为我拿了你的钱。” 他冷笑:“等欠你的情还清了,你看我还会不会理你。” 他觉得自己在说很刻薄的话,结果戚行简盯着他两秒,忽然淡淡笑了,问:“那你要怎么还?” 林雀说:“你不是知道?” “我不知道。”戚行简唇角微微勾着,声音又低又磁,“才抱了你一下,就好几天不肯好好搭理人,林雀,照你这样的还法,多久才能还清。” 笔尖刺啦一下戳破了纸页。 戚行简不说话了,就用那双琥珀色眼睛幽幽地盯着他。 林雀盯着笔尖下撕裂的纸张也不说话,侧脸上神情冷硬,过了几秒,蓦地扭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林雀微微眯起眼,黑漆漆的瞳孔中浮起一点讥讽。他稍稍俯身,在很近的距离看戚行简的眼睛,轻轻说:“戚行简,你想跟我上床么?” 戚行简呼吸蓦地一僵。 “想的吧,每次碰你的时候,你都很硬。”林雀微微笑起来,抬手用指尖轻轻碰碰他眼尾,“既然这样,我跟你睡一次,就当还清了,怎样?” 指尖粗糙,微凉,不轻不重压在眼皮上,戚行简睫毛颤动,深深凝视他。 林雀说话永远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非常、非常、非常容易炸毛,然后朝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他的戚行简竖起浑身的刺。 戚行简压着呼吸,半晌说:“我知道你只是在发脾气,故意拿刀子割我的心。” 林雀脸色微变,冷笑说:“别这么笃定,说不定我真这样想呢?” 戚行简突然抬手抓他的手腕,林雀抽手不及,就被他攥在了掌心。 “我不能跟你说我不想,我不能骗你。”戚行简紧紧攥着他手腕,幽沉的瞳孔直直逼视他,声音微哑,“但是林雀,你怎么就笃定,我会让你还完呢?” “无论你是嘴硬还是真觉得自己不会接受我,林雀,我就想叫你还不完。”戚行简手指铁箍似的攥着他,一字一句,“实话说了吧,林雀,我没办法忍受你去跟别人纠缠,一丁点也没办法忍受,我就要你跟我算不清,永远算不清。” 林雀不笑了,微微皱起眉。 台灯光线落到戚行简眼底,折射出两点幽幽的碎光,如两盏鬼火。林雀盯着他眼睛,一时微微晃神,竟有些被那两盏幽火烫到的错觉。 戚行简深深注视他,语气又变得软和起来,低低叫他的名字:“林雀。” “为什么我跟你告白,你认为我图谋不轨,傅衍跟你告白,你却不这样想?” 戚行简仰着脸看他,轻轻说:“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开始有一点相信我对你的喜欢,是真的喜欢啊?” 因为相信了戚行简的喜欢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才连带着对宿舍里这些少爷们也有些改观,不会在听到别人告白时第一反应是厌恶和恶心? 林雀抿紧了嘴唇。 他无法反驳。 他不肯回答,戚行简也不需要他回答,沉沉地看了他片刻,把蹲姿换成单膝跪地的姿势,拉着林雀手腕轻轻一拽。 林雀被他拉得倾身,戚行简靠近他,一手按住他后颈,然后轻轻吻了他眉心。 “林雀,林雀。”他声音很轻,“别皱眉了,高兴一点吧,被人喜欢不是什么坏事情吧。” 温凉柔软的触感落在眉心,像站在春深花树下,被风摇落花满头。林雀不由阖了下眼睛,睫毛轻轻颤动,鼻息之间萦绕着男生身上洁净好闻的冷香,但很快回神,猛地把人用力推开。 戚行简顺从地松手后退,盛着灯光的眼睛深沉又矛盾的澄净。林雀黑漆漆的眼睛冷冷盯着他,微微咬紧了后槽牙。 戚行简从地上站起来,随手拂了下裤腿,听见隔壁有一些响动。 ——大约是盛嘉树又要来当狱警了。 他看了眼林雀,拉开抽屉取出烟盒跟打火机,要走时突然止步回头,叫:“林雀。” 林雀直勾勾盯着他。 戚行简也看着他,说:“那种话,不准再跟别人说,知道么?” 语气有一点发沉。哪怕知道林雀那些关于上床的话只是故意要讽刺他,可稍微一想若是再有一个像他这样死皮赖脸缠林雀的人,可能会听到林雀说那种话,他就嫉妒得要命。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像戚行简一样出色的自制力。 所以他表情很严肃,盯着林雀一定要一个承诺。 林雀后槽牙咯吱一响,骂他:“滚!” 脚步声慢慢挨近了学习室,戚行简走出几步又回头,抿抿唇:“但还是可以跟我说。” “哗啦!”一响,林雀直接抄起一本书就砸到他身上去了。 戚行简任由书砸了他一下,才伸手及时接住,终于往阳台上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七:滚就滚。 第163章 傅衍憋了一肚子的火,心中无尽苦闷,对林雀他是没办法,可他要撒火,还愁找不着人? 于是又登上官网,点名要揍柳和颂。 发出约战邀请后又有点儿纳闷,他昨晚没去看比赛,但知道结果。照理说按戚行简的身手,柳和颂怎么着也不该在比赛结束后还能自己走出八角笼,事实上柳和颂不但自己走出来了,还没受多重的伤,第二天脸上贴着愈合贴,照样上课去了。 姓柳的也没突然基因变异成了个超人,那就只能是戚行简有意放水了。 为什么?知道后边儿还有他跟沈悠排着队,故意给他们分猪肉呢? 第240章 戚行简会这好心?傅衍冷笑。 鬼都不信。 论坛上对此也是议论纷纷,柳和颂那边儿没丁点动静,晾着傅衍的约战晾了一上午。 傅衍也不急,规则对思考时间有限定,一方发出邀约八小时后还没得到回复,就视作另一方消极避战,会收取一笔罚款,柳和颂要是拒绝了,也得交罚款,也得承受学校男生们的议论嘲笑,一样是跪着挨打。 结果他还没等够八小时,就看见论坛上骤然炸开个消息——柳和颂叫警察给带走了。 “是你做的么?” 池昭跑来找林雀,照面就问:“柳和颂被警察抓了,是你做的吗?” 林雀才从柜子里拿出泳衣和泳帽,闻言一顿:“柳和颂被抓了?” “就在刚刚!几个便衣到学校来,给柳和颂戴上手铐带走了!”池昭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大仇得报的喜悦,眼神热切地望着他,突然反应过来,“不是你,那就是戚学长了?!” 林雀微微抿唇,看他眼睛里泪光晶莹,一时激动一时恍惚,忽的又惊慌起来,神经质地喃喃:“他不会又出来吧?这次他不会还能回来吧?他真该坐牢!坐到死……!” “可他为什么会被警察抓走?是因为、是因为……”池昭说不出话来,下意识抓住林雀的胳膊,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嘴唇颤抖,“林雀,林雀,怎么办,我的事情,我的事情会被我爸妈知道吗?” 林雀也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但如果柳和颂真是因为跟校园霸凌相关的原因被抓走,池昭这些受害者只怕就要瞒不住了。 他们能忍受柳和颂的欺辱,大概率都害怕叫父母亲人知道,就比如池昭。对这类受害者而言,曾经遭受的凌辱被再次翻出来、曝光到所有人面前,也是一种难以承受的伤害。 他看着池昭脸上藏不住的惊惶和恐惧,沉默片刻,朝他伸手:“手机借我用一下。” 论坛上也早炸开了锅。 警察来长春公学抓人?多新鲜的词儿!更别提抓的还是柳和颂!即便在长春公学这样权贵子弟遍地的地方也是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哪怕柳和颂是个私生子,哪怕他作恶多端,可他好歹还姓柳!背后牵系着一个屹立中心区的庞大家族! 谁这么有胆? 论坛上说什么的都有,把柳和颂欺压过得罪过的那些人挨个拎出来探讨可能性,还有不少人猜是林雀的,但立刻就被反驳——林雀现在是有一定能量了,可只凭他一个,能有那个实力跟整个柳家叫板? 要知道,长春公学有校长坐镇,政界军界乃至商界都得给校长几分面子,哪怕真有人有能量也有胆子跟柳家叫板,警察也不会冒冒失失闯进学校来抓人呀! 直接来学校抓人,消息传出去了一个弄不好,长春公学的名誉可就不好听了。 除非这人所代表的势力分量千钧,就连校长都得卖面子给他。 “戚行简。” 游泳馆安静无人的角落,林雀握着手机放在耳边,低头叫了声,说:“是我。” “嗯,听出来了。”那头安静片刻,随即男生声音低沉带笑,说,“你竟然记得我号码。” 林雀有一点不自然。就在早上他还骂他叫他滚,不到一天就又主动打电话给他问消息,看起来十分变脸如翻书,不像个好人。 号码当然不是刻意背的,有点儿数学天赋的人记一串儿数字多轻易,但林雀这会儿肯定不能这么说,干脆直接跳过,说:“我想……问你个事儿。” “柳和颂的事儿?”戚行简道,“你放心,他不可能再回来了。” 果然是他。 池昭咬着嘴唇盯着林雀看,紧张得不敢呼吸。 林雀看了他一眼,继续问:“我能知道,他是什么罪名么?” “说起来有点复杂,是他们家里头的事儿。”戚行简很敏锐,立刻问,“这个是池昭的手机?” 林雀嗯一声,戚行简就说:“那你可以告诉他,不会牵扯到他们的。” 低低沉沉的声音,持重笃定,一种奇异的可靠和稳妥。池昭隐约听见了这句,忍在眼眶里头的泪水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拼命捂着嘴,还是漏出了几声急促的抽泣。 林雀是不习惯依赖别人的人,但看池昭哭得这样,仿佛得了戚行简这句话,就吃了一颗定心丸,激动得眼睛亮晶晶,好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庇护和救赎一样。 不由得心里也生出些异样的感受,林雀声音放轻,说:“谢谢你。” “别谢我。”戚行简沉默了片刻,说,“这次的事情,不只我一个人出力。” 林雀怔了怔:“沈哥傅哥他们也……?” “嗯,还有程沨和,盛嘉树。” 柳家毕竟势力不小,大家族里头无论多污糟,总归是同气连枝,别说柳家现任家主一个亲生子,就是对方麾下一个小卒子,也不是想动就能轻易动得了的——这也是他们这些大家族之所以能在上百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一个重要原因。 更何况他们几人目前手里权力也有限,这次看起来只是要动柳和颂,实际上背后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较劲和博弈,才迫使柳和颂的父亲不得不放弃了柳和颂。 既要达成目的,又要谨慎把控着一个不会让事态严重性升级的度,这不是他们中单独一个人凭借自己目前的能量就可以做到的。 所以他们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各自发力,才成功迫使柳和颂沦为一枚自己父亲的弃子,只不过戚行简更狠点儿,直接送柳和颂去坐牢。 依照柳父不得不扔给他的那几个罪名看,柳和颂起码得在里头蹲十年,十年,出来后下一代家族权柄早被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姐妹们瓜分殆尽,黄花菜都凉了。 可以说,从被警察在众目睽睽下带走这一刻起,柳和颂就彻彻底底沦为一个废人了。 戚行简兑现了他曾经的承诺。 游泳馆中宽敞空阔,那头泳池边男生们来来去去,不时扭头望着这边小声议论,说话声被水音和空间放大,交织成嗡嗡的一片,模糊而遥远。 粼粼水光晃到林雀的眼底,泛出幽幽的蓝光,池昭在旁边小声啜泣,林雀举着手机,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听戚行简在那边也停顿了半晌,然后慢吞吞说:“不过,还是我出力最多。” 不知道怎么的,林雀忽然就很想笑。池昭看他勾起唇角,修长眼尾弧度逶迤,一向黑漆漆冷冰冰的眼睛里浮起笑意来,水光摇摇晃在他眼底,如初春阳光晃过河面飘过的碎冰。 池昭一下子呆住了,连哭都忘记。 戚行简敏锐地捕捉到他几声不太明显的气音,立即问:“你笑什么?” “……关你什么事。”林雀试图收敛笑意,但很快放弃了,反正隔着电话戚行简也看不见。 他就那么笑着,说:“挂了,上你的课吧。” 戚行简大约也为自己刚刚一些幼稚的邀功行为感到窘迫,没再说什么,低低“哦”了一声。 林雀听完,就把电话给挂了,才注意到池昭在看他。 林雀偏过头,抬手蹭了下笔尖,恢复到冷淡平静的样子,把手机还给他:“没事了,上课去吧。” 池昭呆呆接过手机,忽然说:“林雀,我、我能抱你一下吗……?” 说完不等林雀反应,一下子跳起来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林雀的腰。 林雀往后退了一步站稳当,低头微微皱眉:“池昭——” 远远近近的男生们都不掩饰了,吃惊地盯着这边看。池昭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能控制地又流下眼泪来。 贵族阶级有贵族阶级的慈悲和冷酷,要不是因为林雀,只要柳和颂没有侵犯到他们的利益,戚行简这些人是不可能花费力气对柳和颂出手的,因为付出和获利完全不成正比。 而如果不是林雀凭着一腔亡命徒似的孤勇和狠劲,从那样艰难的污泥里咬死牙关头破血流一步步爬上来、爬到高处绽放光芒,又怎么能换来这些云端上的贵公子们发自内心的珍视和看重? 他以为自己永远都要沉沦在名为柳和颂的泥潭里了,他以为自己永远也挺不直脊梁触摸不到阳光了,可命运垂怜,让林雀身上的一缕光分到他身上,从此池昭也终于迎来已经不敢奢望的光明。 滚热泪水源源不断涌出来,迅速沾湿林雀的衬衫,林雀脸色不太好看,一手按住他肩膀,低声警告:“松手。” 池昭假装没听见,像偷偷学来的林书抱林雀一样紧紧抱着他,很小声很小声地叫了声:“哥。” 林雀手倏地顿住,垂眼深深看着他。 池昭叫完了紧跟着就觉得羞耻——他比林雀还大一岁呢!热意一下子冲到头顶,连脖颈脸皮都红透了,尴尬地松了手,一眼也不敢看林雀,抓着手机慌慌张张跑走了。 林雀目送他跌跌撞撞的背影,慢慢抿起了嘴唇。 第164章 第241章 “戚行简——!” 傅衍“啪!”一下将冰毛巾狠狠摔到地面上,咬牙切齿地骂:“奸险狡诈!诡计多端!” 搞清楚情况后他还有什么不明白?怪道说柳和颂昨晚上还能全须全尾走出八角笼,今天还能没事人一样来上课,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戚行简就是故意放水,打着一定要把他送进去的主意,连保外就医的借口都不给柳和颂留。 亏他还等着狠狠揍一顿柳和颂撒气!结果那头戚行简先玩儿狗一样当着几乎全校男生的面把柳和颂的尊严和体面丢在脚底下彻彻底底踩了个遍,今天紧跟着让警察抓人铐走一气呵成,等傅衍回过神,连揍一顿柳和颂的机会都没了! 失了一步先机步步就被甩在了后头,什么功劳全都被戚行简占了! 操!! 他在这儿发飙,那头男生们躲得远远儿的,生怕他一个气不顺抓自己当陪练。这几天傅二少爷跟吞了十斤炸|药包一样,格斗课上几乎要把沙袋打漏,谁想不开了敢往他跟前凑。 等等还真有。 格斗课教练抱着他那个保温杯晃悠悠走到跟前去,说:“这是怎么了啊傅二公子?火气这么大。” 傅衍一扭头:“来老师,咱俩练一场!” 他憋不住了,再憋真的要炸掉,告白失败的苦闷、被林雀疏远的伤心、无处撒火的焦躁汇聚成毁天灭地的暴虐,胸膛里那股子野火熊熊烧灼,火苗恨不得从眼睛里头窜出来。 教练眯了眯眼,就笑:“怎么着这是,失恋了?” “老子就他妈没恋过!”傅衍跟被戳了肺管子一样发出声暴吼,拉着教练就往场子中间大步走,“来来来陪我练一场,再忍下去老子真他妈要疯了……!” 教练哎一声,死死抓着保温杯不松手:“小兔崽子,你可他妈饶过我这把老骨头吧,这两天下雨,身上疼得很,你可别折腾我了。” “你要练,找他们练去呗,这儿这么多人……” 话音未落,周围男生们忙不迭跑走,找个器材就往后头钻,假装自己透明人。 “……一帮小兔崽子。”教练嘀咕一句,跟傅衍说,“他们不经揍,你有火,到兽笼里发去呗。” 这倒提醒傅衍了,一把抄起手机冲进格斗台官网,撤销约战柳和颂,交完罚金就换了个对象。 ——【排行榜第二名傅衍,向第一名戚行简发起挑战】! 教练在旁边瞅着,不由挑了下眉,说:“怎么挑战他啊。” “他欠揍!”傅衍狠狠按掉手机,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吱响。 教练也不多问,笑说:“哎,今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刘还跟我问呢,说什么时候能让你和小林打一场就好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傅衍心头一梗,颓然坐到垫子上:“小林还真等着跟我打呢,叫我约战他。” “嗯?”教练来了兴致,“他真这么说?” “可不。”傅衍冷笑,“人家硬气得很,说随便我把他揍骨折了也不怕。” 教练失笑:“这倒是那小孩儿能说出来的话。” “你不知道他有多气人。”傅衍咬牙切齿,“我真想把他揍一顿!” 教练忍笑说:“那你揍啊,能揍赢算你的本事,输了也好让他再赚点儿钱。” “老子他妈舍不得!!” 傅衍“咚!”一声砸了下垫子,恶狠狠地喘粗气,眼眶一下子红了,说:“我舍不得。” 教练不笑了,看了他半天,就叹了口气,抬手拍拍他肩膀。 傅衍呆呆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怎么办啊老师,你当初怎么追师娘的,你教教我么,我不会追人啊。” 他光想着一定要把林雀追到手了,可现在真要开始追,才发现自己压根儿就不会追人啊! 送花送情书是什么下场就不用说,就连他送给他零食和牛奶,林雀理都不理了,今早上跑操前他偷偷去看,发现那瓶牛奶就躺在垃圾桶。 林雀多珍惜东西一个人哪,连盘子里最后几粒儿米都要刨得干干净净,他们送他东西林雀不要,可要说一句“不要就扔了”,林雀每次都会乖乖儿接过去。 结果他的牛奶就躺进了垃圾桶。傅衍在林雀这儿,真跟学校里那些人是一个待遇了。 “追人有什么好教的。”教练说,“你喜欢他,不就得想他所想忧他所忧么,方方面面都给照顾到了,还愁追不到人?” 傅衍一脸颓然:“你不知道他,他可难讨好了,什么事儿他都能自己搞定,心思又藏得深,我想帮他都不知道怎么帮。” 教练想了想,说:“那我问你——你知道到现在还有很多人不死心,还在想法子找小林签约么?” “这也就是小林打完比赛就送沈家医院去了,现在又在学校里,不然拿完冠军下台就得被那些教练啊经理啊给围了,就算他躺病床上,那些人都得趴床边求他签约——你别不信,我当初就这样。呐,你瞧瞧,光这一会儿我这手机上都多少拒接来电了。” 傅衍扭过头看他。 “还有那些记者啊狗仔啊,小林现在那么火,多少人想方设法要掀他老底呢,你觉得小林的个人信息能瞒住多久?” 傅衍一下子坐直了:“林奶奶!” “对喽。”教练笑,慢悠悠拧开杯盖喝了口热水,“这都要人教,他要能跟你恋上就怪了。” 傅衍火急火燎掏手机打电话,立马安排人手去守着林奶奶的出租屋,完了紧跟着再问:“还有呢还有呢?好老师,多教教我,要真成了我大大地谢你!” “啊,我想想……你得学会邀功啊。”教练苦口婆心,“你还说没帮他做过什么事,网上控制舆论你没做过?整治柳家那个的事儿你没出力?别碍着男人面子不好意思啊,做好事儿了你得说,撒娇会不会?” 傅衍面色怪异:“撒娇……?” “啧,就缠啊,死皮赖脸啊,会不会?”教练十分嫌弃,“烈女怕缠郎,懂不懂?” 傅衍欲言又止:“……懂。” “哎不过我可得警告你,小林要还是不乐意,那就真跟你没缘分,你可别想些什么怪法子,小林前途好着呢,你要敢碍着了他,趁早哪凉快哪呆着去吧,他绝对鸟都不鸟你了。” 傅衍扯了下嘴角,是个苦笑:“我哪儿敢呢,我疼他都来不及。” 下课铃敲响,教练拍拍他肩膀:“你加油。” 学校里他本事高,资历老,301 那几位声名赫赫的大少爷他教过三位,戚家和沈家那俩小子心思深,待人接物都太有距离感,教练心里头其实最喜欢傅衍。 恣睢肆意,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像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他。 所以要是替自己的爱徒从几个人里头挑个好对象,教练私心里更偏向傅衍,家世好,又是老二,传宗接代啊家族联姻啊什么的压力没那么大,人也够率直热情,人品相貌配得上,有点儿心眼,但不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感觉跟冷冰冰又藏着精明心计的林雀很般配。 他挺想把两人凑一对儿的,可要是林雀自己不喜欢,那也没办法啦。 教练抱着他的保温杯慢悠悠走了,留下傅衍坐在那儿自个儿琢磨,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傅衍心不在焉掏手机,那股子暴虐的战斗欲已经消散了不少。 戚行简从打上第一后就不怎么上格斗台了,傅衍知道他的本事,也不轻易招惹他,刚刚一时冲动发出了挑战,这会儿其实已经对被拒绝的结果早有准备—— 傅衍动作僵住,盯着屏幕慢慢眯起眼。 【戚行简接受挑战】 【请双方选手选择比赛时间】 第165章 “看看,打不了柳和颂,他就打我来了。” ——晚上数学社团活动结束后,戚行简就拿着手机给林雀看。 林雀拽上拉链把书包挎到肩膀上,闻言瞥去一眼:“你可以拒绝。” “不可以。”戚行简跟他一起出门,一面道,“我的名次保持半年了,再超时限不仅得交罚金,名次也会降,即便他不找我,我也要找别人约战。” 顿了顿,他看向林雀:“或者,你不希望我跟他打么?” 林雀面无表情:“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戚行简紧跟着就问:“那你觉得谁能赢?” 林雀冷冷道:“爱谁赢谁赢。” 戚行简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两人走出社团大楼,戚行简跟着他,发现方向不对:“不去图书馆?” “嗯。”林雀说,“我去一趟美食城。” 现在事情多,没有手机真不行,他得去买个新手机。 戚行简就说:“别走了,我叫车过来,在这等一会儿。” 林雀被提醒了,开始赶人:“别跟着我了,忙你的去吧。” 戚行简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径自掏手机叫车。 长春公学的学生们非富即贵,美食城为少爷们服务,东西都贵得要死,林雀找了半天才找着便宜点儿的,当然款式不是那么新,对他来说也够用了。 第242章 戚行简没说要送他的话,林雀指定不会要,何况他现在又不缺那几千块。 新手机一拿到,林雀立马把电话卡换上,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盛嘉树的房子自然是很好的,但即便在他口中就是个“小别墅”,实际上上下也有个三四层,面积大得离谱,小区里头更是安静幽宁,林奶奶很不习惯。 老人家怕孤独,先前在十四区和出租屋的时候好歹还有林书承欢膝下,还能跟相熟的邻居说说话,现在买菜都不用亲自去,一个人呆在陌生的大房子里,临时派过去的管家佣人谨慎守礼,连走路都没声息,老人心里头害怕,嘴上不说,还是忍不住唠唠叨叨跟林雀说了很久的闲话,又问他什么时候可以租好房子呢? 林雀心里明白,沉稳地跟她讲手机坏掉了,今晚就开始看房子,这几天就租好,让奶奶安心。 讲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结束,电话一挂掉,林雀就握着手机沉默下去,愧疚潮水一样在心头泛滥,还有些难过。 林奶奶从收养他开始,一天福没享过不说,被林雀拖累得花光积蓄生活困顿,现在跟他来到十四区,还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结果又因为林雀要频繁换房子。 宠物都会因为不断适应陌生环境而应激害怕不舒服,更何况是一位年逾六旬的孤寡老人。 “林雀。” 身边人忽然叫他的名字,林雀抬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跟奶奶讲话太专心,不知什么时候他又蹲在了路边,而戚行简就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他。 路灯光从男生身后铺过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戚行简低头看着他,说:“让奶奶住我家去吧。” 林雀一怔,张口就要拒绝,戚行简道:“你先听我说。” 他提了提裤管,也在林雀身边蹲下来,声音低沉磁性,慢慢道:“我家里人也少,我爸妈带着妹妹在国外,国内的事情是我大伯在管,很忙,也不常回本宅,本宅里只有我爷爷奶奶在,也想找人说说话,添一些热闹。” “你现在热度高,以后会更高,昨天那种事情大概率还会有,难道地址泄漏一次奶奶就得搬次家么?” 戚行简注视着他,循循善诱:“让奶奶去我家吧,就当帮我家里也多些热闹。你奶奶和我奶奶也见过面,也很聊得来的,不是么?” 林雀沉默不语。 看他似有所动,戚行简不动声色再下猛药:“我奶奶闲不住,最近又想回战区,我爷爷急得上火,林雀,让奶奶去吧,和我奶奶一起商量着找点事情做,能让我奶奶打消回战场的念头,就是帮我家大忙了。” 林雀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不想让宋奶奶回战区?” 戚行简:“……” 他确定了,林雀纯纯是个事业狂没跑了。 “你说为什么。”戚行简沉默片刻,说,“她的腿,就是在战区被打坏的。” 却不是在战场上受的伤,是因为宋秀书女士追查到战争中一些残忍黑暗、不能见光的东西,被一些人下令暗杀,宋女士侥幸逃出一条命,却也因此残了一条腿。 戚老爷子原本是很支持妻子事业的,结果乍然惊闻噩耗,险些吓没了半条命,不惜动用人脉调动军队千里迢迢亲赴战区,扑到宋女士病床前一哭二跪三上吊,以死相逼,才叫宋女士不得不改变为事业牺牲的决心,答应跟他回联邦休养。 奈何宋女士事业至上,炮火纷飞枪林弹雨的日子过惯了,实在不稀罕清闲富贵,才在家里没待上几年,又要开始折腾戚老爷子脆弱的心脏和血压了。 可她年纪也过了六十,甚至到现在还是一些人的眼中钉,这次真要再返回战区,必然九死一生,有去无回。 林雀听得入神,眼睛里冒出一点向往。 戚行简眉心倏地一跳,立刻转移话题:“我奶奶大大小小的战区都去过,你奶奶也是阅历丰富,她们要是到一块儿,肯定很聊得来,闲了没事打打麻将写写书,一定会过得很开心。” “林雀,你也不想奶奶一个人形只影单,孤独度日吧。” 林雀承认,他真的有点动心了。 他在学校不能常常回家,林书也已经另有归宿,奶奶一个人在家寂寞无聊,又不爱上网玩手机,唯一的娱乐消遣就只有她那只年岁久远的老收音机,长此以往,别说奶奶了,林雀自己心里头就先受不了。 “那、那你先问问宋奶奶……”林雀思来想去,不太自然,“要是她愿意……” “她愿意的。”戚行简转过手机给林雀看,上头是他跟宋女士的聊天页面,时间就在刚刚林雀打电话的时候。 戚行简眼底温柔带笑,声音又低又磁:“她很高兴,让我问问你奶奶肯不肯答应。” 林雀看了他一眼,不由避开了视线,给奶奶拨了个电话过去。 林奶奶惊喜万分,一叠声问林雀会不会太打扰人家,又担心林雀会不会因此欠下大人情,戚行简直接从林雀耳边把手机拿过去,亲自宽慰林奶奶,并用沉稳可靠的语气表达了自己家对林奶奶真挚的感谢和欢迎。 林雀就在旁边看着他。哪怕是隔着电话,戚行简神色也十分恭敬,微微低着头,睫毛半垂,修长五指搭在手机壳边缘,骨节清晰,肤色冷白洁净。暖黄调的路灯光从那头铺过来,打在年轻男人的侧脸上,柔化了他锋锐的棱角,这一刻的戚行简,简直温柔得叫人、叫人…… “啪嗒”一下,头顶叶尖积蓄的雨水倏然坠落,打在林雀的肩头,迅速洇湿单薄布料,一片沁凉。 林雀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倏然别开视线,目光飘忽落在半空,微微泄露了一丝慌张和茫然。 作者有话要说: 是心动呀[害羞] 第166章 第二天林雀又要出校去参加活动。 活动品牌方隶属于联邦青少年格斗大赛旗下,包括林雀在内,本届其他量级几位冠军都来了,现场规模不大,但记者来了很多,快结束的时候有一个媒体采访环节,林雀令人惊艳的五官、长春公学学生的身份、十四区的出身让他自带传奇性,追问他的媒体也最狂热,闪光灯晃得林雀眯起眼,听记者纷纷提问:“请问你以后还会参加格斗比赛吗?” “各大俱乐部都有表露想要和你签约的意愿,以白鲨为代表的几大俱乐部甚至开出高达三百万的签约费,请问林小先生会如何选择?” “你会放弃学业,就此成为一名专业运动员吗?” “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林小先生的话题,网友们对你的出身经历很好奇,可以讲几句吗?” “与你角逐冠军赛的张青昊选手于昨天晚上在sw对你隔空喊话,说‘那场冠军赛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角斗,我和林雀棋逢对手,很过瘾‘,希望能再和你打一场,林小先生怎么看?” “请问林小先生……” 林雀一一回答。品牌方邀请来的记者自然守规矩,提问都算温和,回答起来没什么难度,眼看就要顺利收尾,忽听一位记者问: “请问林小先生,你不签约也不继续参加格斗比赛,还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接很多商业活动,会因此耽误学习吗?或者这是否代表你有意愿转战娱乐圈?据我所知能够成为长春公学特招生的条件十分苛刻,更何况你还是来自十四区,如果就此放弃,会不会觉得可惜?或者你是否认为,放弃在长春公学就读机会后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林雀微微顿住。 这提问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暗藏尖锐,一个回答不好,在公众眼中林雀就成了一个鼠目寸光见钱眼开、不惜舍本逐末忘记初心也要抓紧机会疯狂捞钱的蠢货了。 林雀垂眼直视台下提问的记者,开口道:“首先,我坚决不会放弃自己的学业,其次,我也不会进入娱乐圈。” “我来自十四区,也从没有哪怕一刻忘记自己来自十四区,更没有忘记长春公学给予我的是怎样一个珍贵的机会。我接活动,只是因为需要钱,只有足够多的钱,才能够支撑我继续坚持自己的学业,才能支撑我更好地把握学校和命运给我的机会。” 台下记者微微一静。没有哪个公众人物会把“是的老子当然就图钱”说得这样光明坦然。 台上的青年黑发黑眸,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除了左手腕上一只银色镯子外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多余的饰品,身形单薄却挺拔,神色平静而冷淡,长眉锋锐,唇瓣薄红,黑沉的眸子里映着雪亮的光。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为什么而做,我从十四区一步步走到中心区,直到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成为一个堕落的符号,变成一些人所期待的‘果然如此’,成为他们扼腕叹息时的谈资。” 林雀语气平直,因为说话太多而有些微哑,慢慢道:“花团锦簇和闪光灯,不是我的顶峰,要走的路或许很漫长,但我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台下一张张脸庞,最终停在发问的记者脸上,微微笑了下,轻声说:“也谢谢前辈们的警醒和关心,不过,请放心。” 第243章 唇角轻勾,黑漆漆的眼底却藏着不显山露水的坚定执着、傲骨铮铮。 记者们鸦雀无声,林雀苍白长指握着话筒,右手屈在身前,垂落眼睫微微弯了弯腰。 活动圆满结束,林雀婉拒了主办方和其他几位冠军得主的饭局邀请,在盛家司机的陪同下往外走,谁知还有不少记者在门外蹲守,一等他出来,立马一拥而上,话筒争先恐后戳过来,这会儿提问就没里头那么温和了: “长春公学春日会上赵议员母子曾对你另眼相待,这次比赛完你就直接被送去了长康医院,请问你和沈家私下有往来吗?” “传闻你和盛家关系密切,请问是真的吗?” “天才音乐少年程沨已经闭关两年,再次现身是去观看你的比赛,并在你受伤晕倒时惊慌失措,请问你和程沨是否私交甚笃?” “有人爆料称你曾在刚入学时遭遇过校园霸凌,请问情况属实吗?” “还有人说……” 盛家司机连忙护住林雀,试图分开汹涌的人群,然而林雀从赛后至今几乎从未接受过采访,机会难得,记者们哪里肯轻易放过!一时间簇拥围堵,推搡不断,长|枪短炮密密包围,林雀几乎寸步难行。 林雀微微皱起眉,只能折身试图退回会场请主办方安排人手护送,然而哪里走得掉!正进退两难一筹莫展,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四五个高大男人,身材精壮健硕,行动干练利索,很快把记者隔开,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明显是私人保镖的这几人展露出来的专业性叫记者们吃惊,一时竟也不知该作何反应,眼睁睁看着林雀被护在其中,在人群围堵中硬生生劈开一条路,就从镜头前头过去了。 林雀转头去看盛家司机,司机对他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不是盛嘉树的人?林雀开口要问,又把嘴巴闭上了。 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一道人影上,林雀抿了抿唇。 ——戚行简穿黑色冲锋衣和半高领打底衫,长身靠在一辆黑色汽车上,鼻梁上架了副墨镜,阳光下半张脸冷白俊美,正偏过脸往这边看着。 林雀走去他面前,两人隔着墨镜视线轻轻一碰,戚行简起身拉开车门,林雀俯身钻进去。 “戚、戚少爷……?”盛家司机欲言又止,“这……” “我奶奶请他吃饭,晚上他跟我一起回去。”戚行简言简意赅,“没你的事了,去吧。” 记者不认得戚行简,但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猜到这年轻男生来头不小,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扛起镜头咔嚓咔嚓一顿拍,戚行简瞥一眼身边一个人,男人对他恭敬点点头,转头带人朝那帮记者走去。 “砰”一声,戚行简俯身坐到林雀身边,司机在后头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去开车,戚行简摘掉墨镜,转头问林雀:“没事么?” 林雀摇摇头,透过车窗看向那一群记者,说:“他们拍到你了。” 宿舍里大家聊天闲谈时说过,程沨不用提,沈悠和盛嘉树因为家族从政的原因,一直都跟媒体是熟人,不怕露脸,但傅衍和戚行简没这个必要,家里头也把他们保护得很好,个人隐私藏得严严实实一丝不漏。 戚行简看着他:“担心我?” 林雀:“……” 林雀默默别过脸,一声不吭。 戚行简就笑,不逗他了,说:“没事的,他们会处理。” 林雀要道谢,可一声谢也太单薄,戚行简也不稀罕听,他就没说话,戚行简给他递了瓶水:“润润喉咙。” 嗓子都哑了。 林雀接过水来喝,一面把盛嘉树小别墅的地址告诉司机,车子汇入车流中,迎着阳光一路奔驰。 林奶奶早收拾好了东西在等着,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还特意换上了林雀给她买的好旗袍,看见两人进门,很高兴地请戚行简品尝她亲手做的小点心,林雀到旁边去给盛嘉树打电话,告诉他这会儿就带奶奶走了,又跟他道谢。 盛嘉树诧异问:“这么快就找好房子了?” 真话告诉他盛嘉树一定又炸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雀含糊“嗯”了一声,戚行简坐在沙发上一面跟林奶奶说话,抬起头看他,林雀和他对视一眼,不太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那行吧。”盛嘉树也知道林奶奶肯定在他给的房子里呆不住,心里不情愿,也只能说,“找在哪儿了?隐私性好么?家具都还齐全么?” 新住处隐私性好得离谱了,林雀看着窗户上倒映出的客厅里男生的身影,破天荒的有一点心虚,胡乱应付了盛嘉树就想挂电话。 盛嘉树在那头说:“那你晚上要早点回来。” “我知道。”大约心虚会叫人殷勤,林雀补了句,“今晚上是你的决赛,我没忘。” 戚行简又抬头看他。盛嘉树倒给愣了下,竟然有点儿受宠若惊,半晌才反应过来,很骄矜地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顿了顿,又说:“挂了啊。” 其实心里很想再和林雀说说话,结果林雀倒干脆,立马就把电话给挂了。 略坐了坐,几人就要走了,林奶奶去房间里拿东西,戚行简站在客厅里扫视一圈儿,跟林雀讲:“其实我也有准备房子给奶奶住。” 是从第一次去过樱花路那个一居室后就买好的房子,大学旁边的老小区二手房,不大,适合老人住,小区里也多是退休的老人,娱乐设施很齐全,安保也好,只是一直找不着送给林雀的机会,从前天知道林家地址泄漏后就安排人过去打扫了,结果昨晚上临时起意,那套房子就用不上了。 林雀转过头看他,他也看着林雀,抿了下嘴唇:“比这个好。” 林雀沉默了下,说:“你邀功邀上瘾了?” 戚行简就微微地笑,朝一边别过头去,有点窘迫的样子。 他做事情不爱说,可盛嘉树太叫人嫉妒。 难免就起了一些幼稚的比较心,很想让林雀知道,他比盛嘉树要好。 · 宋女士给林奶奶在本宅里专门分了栋小楼,跟他们住的地方隔了座花园,林奶奶单独住着自在,也可以随时过来跟戚家两位老人聊天下棋打麻将;小楼里也给分了佣人,不多,就两位,都是很和善热情的中年女人,林雀看了一圈,真是方方面面都周到妥帖,只能说难怪可以养出戚行简这样的孩子。 戚家两位老人亲自陪着他们来看房子,看起来的确是真心为林奶奶到家里来住而感到开心。 看完了住处,前头已经做好了午饭,一行人穿过花园。刚下过雨,花园里草木葱茏,满眼滴翠,鸟雀鸣啼,空气清新得简直闻一下都要醉氧了。 林雀目光追着灌木丛中一只翩跹飞舞的蝴蝶,想以后他要是也能买一座这样的房子就好了。 不用借着谁的光又欠了谁的情,就是专属于他的房子,让奶奶安安稳稳在里头享福,再雇上两三保姆陪着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林书身体不好,奶奶也年事已高,或许最好再请上一位住家医生——白日梦做到一半儿戛然而止,林雀垂了垂眸,神色微微黯然。 宋奶奶挽着林奶奶的胳膊走在最前头。她最厌烦上流社会的交际,膝下儿孙又一个都比一个忙,再小一点的小孩又嫌吵,每日里百无聊赖,这会儿却兴致高昂,笑吟吟跟林奶奶计划以后要带她去哪里玩儿,又说夏天要出海,问林奶奶会不会晕船。 戚老爷子跟戚行简落在后头,听着前头两位老太太说话,戚老爷子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来,和戚行简对视一眼,爷孙俩都特别的满意。 戚行简看向林雀,发现他衬衫后领子有点乱,就抬手轻轻给他理了理,林雀回过头看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黑漆漆的眼睛里露出点儿询问的意思。 戚行简垂眼注视他,心潮涌动,微微滚了下喉结。 ——奶奶都住进来了,那么林雀住进家里来的那天还远么? · 热热闹闹吃完了午饭,刚刚放晴没多久的天又变得阴沉下来,茶厅落地窗外的树木被风摇动,飒飒响成一片,倒是别有意境。 三位老人坐那儿喝茶聊天,戚行简带林雀参观家里头,再次看见满墙动物的照片,林雀终于开口问:“这些都是你拍的?” 戚行简说:“是我大伯拍的。” 林雀记得他昨晚上刚说过现在戚家在国内的主事人是大伯:“那应该是很早之前的作品了?” 野生动物摄影师基本都得多少年时间往上堆,花费漫长时间去和警惕心和危险性极高的动物们熟悉、相处,墙上这些动物种类分布全球各大洲,要能拍出这么多生机盎然趣味横生的照片,更是一项庞大、危险而又漫长的工程。 一边做着庞大家族的主事人,一边做着野生动物摄影师,这得有分身才能做到吧。 只能是以前做过摄影师,现在回来为家族献身,这样的话,也是很不可思议。 “嗯,很年轻的时候拍的。”戚行简说,“大约是,十五岁到二十三之间吧。” 第244章 林雀又看看照片,感觉戚家人都很有意思。 宋奶奶在战区出生入死许多年,戚行简大伯十五岁能被允许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戚行简自己曾经也是说休学就休学,跟奶奶跑去当战地记者……老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戚家人倒是都不怕冒险。 他问:“所以你喜欢摄影……” “是,我喜欢上摄影,很大程度也是受他的影响。”戚行简望着墙上一张猎豹正挂在树杈上睡觉的照片,淡淡笑了笑,“只不过后来他就不能拍了,得回来继承家业。” 说完了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是第一次,林雀对他的事情表现出了一点探究欲。 林雀还在问:“是他自己愿意的?” 戚行简看着他,半晌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回答:“是,也不是。” 一个庞大家族是一架不能停歇的机器,家族里每个人都是机器上的零件,很多时候,个人意愿都没那么要紧。 林雀沉默下来。 能拍出这样充满灵气的动物照片的人,内心大抵是很纯粹的,充满浪漫的理想主义式热情。他不太能想象,这样的人需要把自己投身给繁琐冗杂的俗务和上流社会虚假冰冷的人情交际中时,会是个什么心情。 他默默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所以有一天,你是不是也会身不由己。” 戚行简微微怔住。 林雀转过头,直直盯住他,那目光几乎近似于逼视:“你现在喜欢的,热爱的,以后有一天会不会也需要放弃,无论是自愿的还是非自愿?” 是个问句,但他心里已经有答案。 就像宋奶奶明明希望为事业奋斗、牺牲,却不得不因为家人的牵挂和担忧而变成困在清闲富贵中一只跛足的凤凰;就像戚家大伯明明热情地浪费掉近十年时间满世界追逐动物们敏捷的足迹,那缕自由的风却不得不在二十三岁那一年戛然止息。 而戚行简今年多少岁?留给他的在冒险中放纵的自由时间还剩下几年? 所以戚行简为什么还要来招惹他呢?在明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也会“是也不是”的情况下? 会不会以后有一天,林雀这个人就也会像这些照片挂在戚家墙上一样挂在戚行简心底某个角落,用作他曾经自由的缅怀,而戚行简忙忙碌碌,也像戚家大伯一样“很少回家”? 这样想着,心里倏然涌上一股冰冷的愤怒,林雀却不知这愤怒从何而来。 他就只能盯着戚行简,一双眸子黑沉沉,茫然着愤怒,一簇暗火在眸心幽幽地燃烧。 戚行简沉默地看着他。 老人们说笑的动静从走廊那头的茶厅中飘来,这一方空间却缓缓凝滞,空气停止了呼吸,时间从两人对视交缠的目光中慢吞吞爬过,无动于衷地、残忍地裹挟着所有人奔向充满变数、茫然未知的未来。 “戚行简。”林雀轻轻说,“你要是也把我当成你为数不多的这几年自由中一场短暂的冒险,那你就打错了主意。” 他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将心里那一点刚刚冒头的还很微弱的悸动一点一点按下去。 “我劝你,趁早别在我这里浪费你宝贵的时间了。” 他眼里浮出一点冰冷的讽刺,不再看戚行简,转身就走。 “林雀。” 戚行简终于开口,叫他的名字,说的却是:“你的眼睛里,为什么会有一点伤心?” 林雀脚下微不可察地一滞,很快继续头也不回往前走。 “林雀。”身后脚步声急促,一只手猛的抓住他胳膊,戚行简声音低哑,“你是不是对我有动心?” “放开!”一刹那骤然而起的惊怒令他失去理智,林雀猛然回身,抬手就是一拳头砸到他脸上! 这一拳挥出去的瞬间林雀就意识到不应该,谁知戚行简躲也不躲,硬生生挨了他这拳,林雀急怒攻心下的手劲那可不是开玩笑,戚行简一声闷哼,被打得朝一边偏过脸,颧骨上才消下去没两天的浅浅淤痕上立马又浮出一点红来,并迅速加深,在冷白肤色的衬托下变得很扎眼。 林雀脸色也跟着白了。 在人家里打了人孙子,这他妈怎么收场?! “你是猪?!”林雀又惊又怒,恶狠狠骂他,“我打你你就让我打?你他妈怎么不躲?!” 戚行简转过脸,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竟然还盛着笑,深深注视了他两秒,又问:“你真的对我有动心的,对不对?” 林雀说:“我动你大爷的心!” “你对我有动心,你对我有动心——”戚行简只是笑,忽然抓着林雀手腕就往前走,“跟我来。” 林雀跌跌撞撞被他拉着往茶厅方向走了两步,反应过来立马开始挣扎,压着声音骂:“我不去!你他妈松手!” “戚行简,你家哪里有药?我他妈给你上药!操你大爷的你耳朵聋?我不要过去……!” 戚行简置若罔闻,只管抓着他往前走,几根手指铁箍似的扣在林雀手腕上,林雀死活挣扎不开,简直要气疯,眼睁睁看着茶厅越来越近,几位老人还在那儿说笑,林奶奶正在很谦虚地说:“你真谬赞了,我家雀雀看着乖,其实野得很,哪儿像行简呀,还这么年轻,行事做派倒十分老到,瞧着真叫人喜欢……” 尾音未散,就被一沉稳一杂乱的脚步声打断,老人们下意识回头,脸上笑容齐刷刷僵住。 林雀心里破口大骂,也不敢挣扎了,顶着三位长辈的目光被戚行简抓着手腕带过去,头皮一阵阵发麻。 茶厅有一整面的落地窗,采光十分好,戚行简脸上的淤痕和两人在挣扎和压制中都不大整齐的衣裳在灰白天光中无所遁形,林奶奶一下子站起身,吃惊道:“这是怎么了?” 她不由去看林雀,目光里有隐蔽的担忧。她家雀雀从来不会乱打人,这一定是被戚家这小子给欺负了! 宋奶奶和戚老爷子坐着没动,不动声色看着两个年轻人,视线无声掠过戚行简紧抓着林雀那只手。 “爷爷奶奶,林奶奶。”戚行简按着林雀暗暗使劲儿想挣脱的手,带他直走到茶桌前站定,开口道,“我喜欢林雀,想必几位长辈都已经心里有数。” 林雀:“!!!” 这下子简直连天灵盖都要嘎巴一声飞了,林雀脸色煞白,有点惊慌地看了眼几位老人,压着嗓子叫:“戚……戚哥!你在说什么……!”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带着安抚,继续道:“只是林雀心有顾虑,不肯接受我的追求。” 宋奶奶不由挑了下眉。 “这会儿也不为别的,他不相信我的承诺,实在没办法了,正好几位长辈都在,我想求一个应允。” 戚老爷子咳一声,缓缓开口:“什么应允啊?” “要跟他守一辈子的应允。” 戚行简接话很快,像是一时冲动,又像是深思熟虑,早已在胸膛中蓄势待发。 林雀呆住,不敢置信地看他。 宋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一辈子长得很呢。” “是,一辈子很长,也很短,不过只有三万天。”戚行简语气沉着、郑重,缓缓回荡在茶厅,“我蹉跎掉二十年,才侥幸遇上了这一个人,才第一次听到心脏的跳动,感知到生命的快乐。” 他转头注视着林雀:“我患得患失,烦恼幼稚,一个小时不见他,时间对我是折磨,终于见着了他,只恨时间过太快。” “我数着他的呼吸入梦里,和他擦肩之后听心跳,他的眼睛望着我,我、我……” 他忽的失语,望着林雀的眼睛发怔,半晌微微笑起来:“……就像现在,我连话都不会说了。” 林雀回神,一股子热气猝不及防窜上来,他臊得要命,忍不住躲开了视线,结果就看见几位老人都望着他,宋奶奶似乎在笑,一眨眼又没了,神色严肃地看向戚行简。 戚行简说:“可他总不肯看我,也就像现在。” 林雀:“…………” “我想要他一直看着我,更想一辈子都看着他,可他不肯接受我的追求,不肯承认对我动了心,我知道了他心里的顾虑,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戚行简转向长辈们,神色变得肃穆:“所以,我想求一个应允——我认定他了,这辈子都认定他,这话我跟林雀说,现在说给长辈们听,回头到我父母的面前、跪到祖宗祠堂里,这句话也不会变。” “诺不轻许,这是祖宗家训,我给出过的承诺,也从没有做不到。今天我就给他个承诺,也给爷爷奶奶们承诺——” 迎着林奶奶、宋奶奶、戚老爷子的目光,戚行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有变心,或日后弃他于不顾,我戚行简,必遭今日真心十倍千倍的反噬,继承权没我的份,富贵荣华也叫天收走,这一副背信弃诺的糟皮烂肉缠满疾病,最终变成一具路边会被人扒光衣服的尸体。” 这话说得太重,戚老爷子不由变色,起身喝道:“你慎言!” 第245章 窗外轰隆隆骤然炸开一声响——是今年夏天第一声雷鸣。 落地窗外风更大,掀动草木摇摆翻卷,戚行简望去一眼,就笑了:“——现在也说给天听了。” 林雀嘴唇无意识嚅动,脸色苍白地望着他。 “我很谨慎的,爷爷。”戚行简微微笑着,“我从十岁回国承欢膝下,您和奶奶最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我说这话的真心。” 宋奶奶不语。 她当然知道,从他头一次把生病昏迷的林雀抱回家里来、守在病床边满眼忧急直接用手去摸林雀额头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因为戚行简父母的粗心忽视,戚行简从小就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极度排斥别人的碰触,偏偏心智早熟又封闭固执,十年间多少心理医生无奈请辞,到如今即便是他们不小心碰到,戚行简也藏不住难受。 这样的人,终于肯敞开自己的心藏进一个人,主动解开坚实冷硬的盔甲去触碰林雀——他们当然清楚这小孩儿在他心里是怎样的分量。 佣人们都很守规矩地远远儿躲开,茶厅里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林雀。” 林雀茫然地望着他。 戚行简放松了力道,轻轻握着他手腕,眸光深沉、专注,倒映出林雀苍白的面庞:“我说这些话,不是对你的枷锁,是给我自己的枷锁,你肯不肯承认动了心、肯不肯接受我,都是你的自由。” “你接受我,我牵着你的手守你一辈子,你不接受我,我独身到老也守你一辈子。” “林雀,你是我重重枷锁下,唯一的自由。” 他望着他的眼,毫不掩饰的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吼吼吼!马上要加速剧情完结啦!想看什么番外宝子们评论区留言喔!爱你们mua! 第167章 佣人拿了药膏过来,林雀站在客厅沙发前给他涂。 三位老人围在旁边看,宋女士啧啧有声:“这是怎么打的啊?” 林雀尴尬得脸红,磕磕巴巴说:“不、不小心……” 头次来戚家是昏得人事不知被戚行简抱进来的,这才第二次来戚家,就在几位长辈面前打伤了戚行简。林雀真想刨个地缝钻进去。 “嗯,我不小心撞他拳头上了。”戚行简仰着脸好让他顺手,眯起眼睛笑。 林雀:“……” 拳头发痒,又想揍这人了。 宋女士嘲笑自家孙子:“雀雀这么乖,指定是你欺负雀雀了,被揍也活该!” 戚行简什么身手她能不知道?林雀要揍他他想躲肯定躲得掉,没躲那就是自个儿乐意,看自家孙子眼巴巴瞅着人小孩那样儿,挨了揍心里只怕还不知道怎么美呢,她一点儿膈应都没有,看孙子这样有活人气儿,心里也高兴,就只想逮着他嘲笑。 年轻人打打闹闹多正常呢,不是有句话说了?打是亲,骂是爱! 林雀没见过这样的家人,恶婆婆的故事听多了,谁知道宋女士这样敞亮,自己孙子被打了还一副看好戏的样儿。 ……等等,他为什么要想到“恶婆婆”?! 手下不由一重,戚行简轻嘶一声,林雀连忙挪开手:“对不起……” 看他实在拘谨,长辈们心里好笑,识趣地走开,林奶奶一步三回头,一脸的欲言又止。 这家人,是都忘了她家雀雀还有个未婚夫吗…… 戚行简肤色白皙,生得好一副细嫩皮肉,就连没睡好时候的红晕都很明显,更何况结结实实挨他一拳头,才多会儿功夫,颧骨上那一片通红里就泛出星星点点的青紫淤痕来,看着有点儿触目惊心。 林雀皱眉,咬牙低声:“你故意的?” 戚行简肯定能躲开,却偏不躲,明知道这是在自己家,长辈们都在——他安的什么心! “你能不能别总把我想得很奸险。”戚行简望着他笑,说,“真不是故意的,那会儿高兴,没反应过来。” 这真是实话。虽然已经有很多次隐约觉察到林雀的松动,可总像是错觉,自己在心里头琢磨来琢磨去,疑神疑鬼,不敢当真。 可今天林雀不仅好奇他家里的事,还说了那些话,误会戚行简真心不真时眼里的愤怒和伤心是那样明显。 他才终于确信这不是错觉——林雀真的对他动了心。 他真的开心啊,一想到就忍不住要笑,一双眼睛彻彻底底化了冰,融融地盯着林雀看,说:“你不承认也没用,被我逮住了你尾巴,就别再想着还能跑。” 邀请林奶奶来家里住当然动机不单纯,可他只想着能借林奶奶让林雀多来家几次,好多点儿单独相处的时间,谁能想到这才一天都不到,就有这样的大惊喜。 顺带还解决了林雀心里一个大顾虑,心中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就是再挨上几拳也高兴。 “林雀。”他轻轻叫他的名字,说,“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信不信?” 林雀想起刚刚就臊得心发慌——哪个表白会当着两家长辈的面啊!戚行简真是个神经病。 下意识冷笑:“你不是厉害得很么,跟长辈祖宗赌咒发誓,健康|生死都不当回事儿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当回事儿的,不仅健康|生死,继承权我也很看重。”戚行简说,“不看重,又怎么会拿这些来发誓。” “我们家的人都很重诺,我这些话说给爷爷奶奶听了,日后要违诺,我爷爷就先得请家法。你信我,也让你奶奶安心。”戚行简敛了笑,定定注视他,又说,“不信也没关系,我用一辈子证明给你看。” 林雀抿起唇:“那我要咬死了不松口呢,你真能孤寡一辈子?” 他真不信,戚家这样的人家,会允许自己的继承人不结婚? 戚行简彻底不笑了,盯着他看了好半晌,说:“我说的那些,在你这儿都是花言巧语么?” 林雀不吭声。 有些信,有些不太信,有些……不敢信。 这叫他要怎么说? 戚行简也沉默下来,眸心晦涩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低低道:“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我的真心。” 说完了就也不吭声,眼底笑意敛尽,又笼上一贯的冷淡疏离。 林雀和他对视一眼,睫毛轻颤着垂下去,微微抿起了嘴唇。 涂完了药,林雀慢吞吞拧上瓶盖。窗外闷雷滚滚,倏然闪过一道白光,天色阴沉,狂风怒号,窗内安宁悄然,老人们在有一搭没一搭轻轻地说笑,佣人们轻手轻脚地忙碌,空气中浮动着温暖的茶香。 沙发上的两人不说话。 半晌,林雀瞥一眼他的脸色,轻轻说:“我还有个未婚夫,你的心再真,我只能当花言巧语听。” 戚行简倏地抬眸,林雀已经起身走开,往卫生间去了。 身后脚步声紧随,林雀不回头,推门进去洗手,戚行简停在门口看着他:“未婚夫,你有过把他当回事儿么?” 林雀头也不抬,淡淡道:“不管我怎么看待他,关系总是客观存在着。” “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你刚刚那些话,我其实有点儿信。”林雀揉搓着指尖的药膏,掀起睫毛从镜子里和他对视,说,“但信了又能怎么样?我不可能接受你。” 哗啦啦的水声中,戚行简长久地注视他,忽的微微笑起来,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林雀盯着他:“你知道什么了?” “这你不用管。”戚行简笑着看了他一眼,从门口走开了。 一转身,神色就微微沉下来。 ——盛嘉树。 一旦确定林雀对他动了心,旁的都不是阻碍,就只有这个盛嘉树,这个,“未婚夫”。 未婚夫。戚行简慢慢将这三个字儿在舌尖滚了两三遍,无声冷笑。 未婚夫这个头衔,在盛嘉树脑袋上也呆不久了。 曾经他跟盛嘉树约定过三月之期,但又怎么可能真的老老实实等三月——林雀乍然爆火,作为一个素人却在公众视野中热度居高不下,只怕盛哲泰就要坐不住了吧。 有他们几家背地里按着,林雀和盛嘉树的关系翻不到明面上头去,他也不可能让林雀和盛嘉树绑定,他只需要盛哲泰所属的党派里那些精英知道就够了。 林雀的热度越高,能量就越壮大、汇聚向十四区的目光就越多,那些精英们就越怀疑盛哲泰的屁股到底要往哪儿坐。 一旦这怀疑过了一个度,直接就能威胁到盛哲泰的州长候选人身份,再严重一些,甚至可能不等正式竞选开始,盛哲泰这个候选人就会被党内直接给换人。 盛哲泰当然不会坐以待毙,而冷酷的利益至上主义者会理所当然选择更轻松、代价更小的办法,所以他不会因为林雀去和党内耗费心思周旋谈判,更不会暴露自己那些荒谬可笑的迷信,那么摆在他面前就剩两条路——要么想办法遏制林雀上升的势头,把他重新按回曾经无足轻重的状态,直到拖过盛嘉树生日,再和林雀切割。 第246章 要么就直接当大师谶语和曾经信奉这一套的自己都是个狗屁,立马火速跟林雀切割,去跟推他上位的人表忠心。 看似两条路,但注定只剩下后者一条路。 盛嘉树曾经透露说,如果林雀要违约,可能会有人身安全的风险,这句话钉住了戚行简,让他只能忍着,眼睁睁看盛嘉树顶着未婚夫的名头耀武扬威,理所当然地去亲近林雀。 可,如果是盛家一方主动违约呢? 林雀用一场比赛彻彻底底打出了自己的光芒,戚行简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就是在用林雀的热度倒逼盛哲泰,一旦盛哲泰做出决定,区区盛嘉树,就完全不足为虑了。 心思转了几圈,估摸着等林雀此前连同现在的作品陆续上线后,大约就到火候了,也就一两个星期以内的事儿。戚行简不动声色地愉悦,到厨房请厨娘做一些茶点,特别吩咐:“不要太甜。” 厨娘很聪明,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小林少爷不喜欢吃甜呀?” 戚行简微微笑了下,说:“张姨上回做的抹茶口味就很好。” 厨娘笑开,示意明白。 客厅那头传来脚步声,戚行简回头,林雀扫了他一眼,到茶厅陪长辈去了。 戚行简盯着他背影,勉强按下一些幼稚的冲动。 事情没做成,还不到向林雀邀功的时候。 再等等,再等等,等到林雀彻彻底底没有了任何的借口,到那时候,已经露出尾巴来的青年还能往哪儿逃呢? 戚行简靠在沙发上,默默望着茶厅里的人出神,半晌后,就慢慢地笑起来。 第168章 狂风刮了半日,才稍微变小一些,紧跟着就是豆大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终于下雨了。 又是电闪雷鸣又是大风大雨,宋奶奶坚持不让他们走,说:“等下午雨小了些再说。” 戚行简自然十分乐意,林奶奶心里也高兴——不管是十四区还是中心区,林雀总是忙碌,她想念自己的孙子,好久没和他一块儿呆这样久。 林雀心里头着急,他想回学校学习,但也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坐那儿坐着,陪几位长辈喝茶聊天。 佣人送上漂亮可口的茶点,戚行简叫人在茶厅里摆了棋盘,教林雀下围棋。 林雀脑子灵活聪明,心计藏于胸腹,第一次接触围棋,很快就能下得有模有样,即便戚行简并没有刻意放水,也能跟他杀个有来有回。 戚行简下着下着就不觉抬起眼睛来看他,眼底的欣赏和愉悦汇成浅浅的笑意,说:“你可以去参加围棋社了。” 林雀抬头看他,戚行简声音低沉,说:“围棋大型赛事也很多,你试试能不能再拿个奖杯。” 林雀不需要别人给他送伞、送手机、送房子、送家具,他卓绝的天赋和坚韧的心性是如此令人惊艳、倾佩,他只需要机会。 只要给他个机会,林雀就总能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就像盛家夫妇一定没想到随手像个什么玩意儿一样强塞给儿子的贫民窟穷小子,在短短两三月后竟能直接威胁到自身的地位,就像程沨当初一时兴起动机不纯地给了林雀一束聚光灯,这个青年身上的光芒就再不能被遮掩。 也像那一封赛事邀请函,教练起初只是想让林雀多个赚钱的机会,哪里想到林雀一战成名,一夜之间叫“林雀”这个名字千万人耳熟能详。 命运给予的礼物藏在无数个“随手”“不经意”“一时兴起”“没想到”之中,很多人在茫然和抱怨中错过,而林雀总有本事精准地抓住每一次,毫不留情地砸碎每一个“不可能”。 戚行简微微笑,想他这是修了几辈子的好运,才能得遇这样一个惊艳绝伦的人。 或许前头二十年的孤独痛苦、洁身自好的苦修,才能换来这样命运的恩赐和垂怜。 他真想把所有的机会都送给他,没有机会,他也要为林雀去制造机会。 他在心里给自己承诺过的——林雀只管高飞,而戚行简会在他身后,稳稳托着他,永远不叫他坠落。 林雀思考了下戚行简的提议。 他现在文化课成绩已经大差不差了,也不用再发愁该怎么赚钱,确实可以再腾出手来,多参加一些活动和竞赛。 他没忘记拿到黑领带需要怎样的成绩和履历。 他就点点头:“等考完试就试试。” 戚老爷子慢吞吞踱过来立在林雀身后看,林雀下得入神,完全没察觉,苍白指尖拈一颗漆黑棋子,抬手吃掉戚行简一颗潜伏的白子,棋风凌厉狠辣,一出手就是要赶尽杀绝的架势,如匕首悄无声息地割喉。 嘿,这小孩儿!戚老爷子来了兴致。 林雀完全没什么围棋的知识,依照戚行简讲给他的规则凭直觉下,硬生生把棋盘下成八角笼,很舍得叫自己受伤,哪怕被逼到穷途末路,还在垂死挣扎中叫戚行简丢了一块肉。 戚老爷子完全忘记了矜持,开始在旁边比划:“哎小孩,你这两颗弃了干嘛?做活呀!分断他!” “这个这个不要动!动这个!这个活了就是敢死队,你这样走再这样走,明白么?” “这杀气,真好,哎哎赶紧跑啊!他在那儿围城呢你没看出来?孤军深入要不得!” “……”林雀捏着棋子,被他指挥得不会下了,戚行简无奈抬头:“爷爷,观棋不语真君子。” 戚老爷子被提醒了,直接赶他:“这小孩儿有意思,你起来起来,我跟他杀一盘!” 戚行简被老爷子撵起来,十分不情愿,忽然发现林雀在偷偷看他,就冲林雀抿抿唇,有点无辜的样子。 林雀嘴角动了动,偏过脸,没叫他看见自己眼底的笑意。 戚老爷子没发现两人小动作,眼睛直勾勾盯着棋盘,抬手挽了挽袖子,跟林雀就着残局继续下,宋奶奶和林奶奶都走过来看,佣人忙进来给两位老人搬了张凳子。 林雀骨子里固执,得了机会就不让人,完全没想到顾忌戚老爷子是长辈,还是个身份贵重的长辈,绞尽脑汁跟他博弈厮杀,硬生生把已经完全落在劣势的黑子拖着一口气苟延残喘了半小时。 一颗棋捏在手里头半晌,林雀抿抿唇:“我输了。” 戚老爷子笑得畅快,宋女士嘲笑他:“欺负个小孩算什么本事,也把你得意成这样。” “这小孩真不一般,杀气这样重,倒是少见。”戚老爷子一双洞明世事的眼睛盯着林雀,问,“你以前真不会下棋?” 林雀摇摇头:“都是戚哥刚刚教的。” “好,好。”戚老爷子看了他半晌,就笑起来,说,“你这小孩,大有天赋,只是杀气太重,过刚易折。” 老爷子看人很准,林奶奶望着林雀,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爷爷,”戚行简出声,淡淡道,“他才十七岁。” “我又没说他不好,就这么护着。”戚老爷子瞥他一眼,转向林雀又是满脸笑意,伸手捡了棋子,“来来,好久没这样杀得过瘾,咱俩再下一盘!” 林奶奶就要在戚家借住,林雀能叫戚家老人多喜欢一分,林奶奶往后在这里也就多一分自在。林雀就按下想回学校的念头,专心致志跟他又杀了一场。 这次更熟悉规则,林雀下得也更谨慎,一局棋足足下了快两小时,到最后还是输得一塌糊涂。 戚老爷子对他的欣赏也完全藏不住了,亲自去书房拿了本棋谱送给他,又叫林雀放假了就到家里来,他要好好教林雀下棋。 观棋识人。林雀头次接触围棋,技巧谋略都生涩,那股子敢杀敢拼的劲儿却是十足的慑人,这小孩儿沉默寡言下灵魂深处的胆魄、倔强、傲骨和意气,尽在手下这盘棋里头了。 难怪能叫他孙子发出那样的毒誓来,这小孩儿担得住。 要说此前戚老爷子对林雀那点儿喜欢只是爱屋及乌,林雀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自家孙子喜欢的小孩”,两局棋下完,倒对林雀本人打心眼里喜欢起来。 于是就连戚家本家的晚辈们都得不到的这句“放假了尽管到家里来”,林雀得到了。丹州戚家坐镇本宅的老爷子的欣赏和喜欢,多有分量自然不必多说。 可以说,往后只要不是林雀行差踏错,前途多灿烂光明都不算夸张。 · 又陪着老人们说了几句话,眼见着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林雀看一眼时间,心头微微一跳。 糟了,再晚时间要赶不及。 然而戚老爷子抓着他谈兴正浓,那头佣人们在厨房又开始准备晚饭,林雀不知道怎么脱身,下意识侧眸去瞥戚行简。 戚行简在听老爷子讲话,神情很专注的样子,林雀以为他没有注意到,要收回视线时却见他微微偏过脸,从眼尾瞥向他。 林雀把手搭在手机上。 意思是看时间。 戚行简收回视线,继续听爷爷讲话,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 林雀咬咬牙,趁着老爷子转头叫佣人添水的功夫,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第247章 戚行简面无表情。 林雀真没法子了,只得在心里琢磨该怎么开口跟老人请辞又不会失礼,忽听戚行简开口道:“爷爷奶奶,晚上学校里还有事,我得回去了。” 老人停下说话,宋女士问:“这就回去了?我今天给你请假的时间还长呢,吃了晚饭再走么。” “社团里有事找我,不能再晚了。”戚行简说着站起来,垂眼看林雀,“你跟我一起回,还是吃了饭叫人再送你?” 林雀怔了怔,忙跟着起身:“不麻烦了,我和你一起回。” 戚老爷子意犹未尽,只得止了话头,叫佣人去安排车。 宋奶奶又叫人包了许多点心给他们带着,和林奶奶一起送他们出门。天已经黑了,雨势还很大,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林雀回头跟老人说:“宋奶奶留步,别出来了,小心吹了风。” “好,那你们路上小心,叫司机开慢点儿,不着急。” 两人就停在门厅里,看戚行简从佣人手里接过伞举到林雀头顶。夜色深浓,水雾弥漫,高大沉默的年轻男人和瘦削挺拔的青年并肩而立,那样般配。 目送两人上车,宋奶奶忽然说:“雀雀怎么那样瘦呢。” 小猫儿似的,跟高高大大的戚行简站一块儿,都像是她家孙子欺负人。 林奶奶愣了愣,笑起来:“已经胖了不少啦。” 宋奶奶挽住她胳膊,笑道:“小孩子还是胖点儿好,胖了有力气,打架不会输。” 林奶奶语气里藏着骄傲:“他打架从来不会输。” 宋奶奶忍不住笑,挽着她回客厅去。 · 戚行简上了车就在那儿弹裤管,深黑色面料高级挺括,上头一道灰白的鞋印儿,很明显。 林雀看了他一眼,抿抿唇,不大自在地别过头,半晌哼唧唧说:“……对不起。” 戚行简不吭声。 林雀就也不说话了,摁亮手机扫了眼时间,希望最好能赶上。 否则不知道盛嘉树又要怎么折腾他。 正这样想着,盛嘉树电话就来了,语气很差地问他怎么还不回学校,戚家的饭就那么好吃? 林雀嗯嗯啊啊地应付,好容易哄他挂了电话,收起手机时看了眼戚行简,戚行简别过脸望着车窗外,侧脸线条深刻利落,一点表情都没有。 “……” 两人还什么都不是呢,这人凭什么给他摆脸色。林雀把脑袋别到另一边,也一声不吭。 一路上盛嘉树又给他打了俩电话,到最后明显发火了,指责林雀不讲信用白眼狼,很愤怒地吼“老子才不稀罕你会不会来看比赛!” 林雀攥着手机皱眉,戚行简忽然开口,声音冷淡:“开快点。” 司机应一声,稍微提了提速,再快也不敢了,雨大风大,上山的路不好走。 好容易开到校门口,换校车直奔宿舍楼,盛嘉树和程沨的比赛已经开场了,林雀顾不得戚行简,跳下车匆匆跑上楼去取门票,冲下来的时候在台阶上被人拦腰给截住。 “戚行简……?” 林雀呼吸有点乱,在男生怀中茫然抬头,戚行简垂眸看着他,神色冷淡,眼底幽沉,叫他的名字:“林雀。” “赶不上我的比赛时,你有没有这样急?” 林雀一怔。说完这句戚行简就松了手,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去吧,去看你未婚夫的比赛吧。” 林雀跑下台阶跳上校车,车子缓缓开动,林雀抓着门票回过头,戚行简还在台阶上站着,玻璃门内灯光打在他身上,将他衬托成一道沉寂孤独的黑影。 校车很快走远,戚行简定定注视着,侧颊肌肉微微地绷紧。 他以为确认林雀对他动了心,从此就不会再患得患失了。可原来不是的,幸福快乐的时光那样的难得又短暂,稍微消散了一点,整个人就要被翻倍的恐慌和忧惧给吞没了。 庞大的嫉妒倏然翻涌,冲打着摇摇欲坠的理智,无数种阴暗疯狂的念头在脑子里发出狰狞的尖啸,他真想、他真想……把这个人关起来,手机仍在鞋跟底下踩碎,叫所有人都不能再看见他,都不能再觊觎他。 ——盛嘉树。 他真的,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第169章 校车停在体育馆门外,林雀跳下车三两步奔上台阶去,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他按下电梯键,金属门缓缓闭合,倒映出他苍白冷淡的一张脸。 ——他无法反驳。 那会儿心里那点动摇还没被戚行简叫破,他就也当自己不知道,下意识想要远离有关戚行简的一切事,还以为是因为他不喜欢。 可为什么,现在却因为赶不上盛嘉树的比赛就这样着急呢?赶不上了又怎样?盛嘉树再闹上天,还能把他给吃了? 电梯缓缓上行,林雀冷静地、残酷地剖开了自己,审视的目光从心肠肚腑上一一刮过去。 想,大约是因为心虚吧。 和傅衍、沈悠或者程沨相处,甚至在此之前与戚行简独处,被他们有意无意搞出一些误会惹得盛嘉树不痛快时,林雀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因为问心无愧,所以坦然自若,不会忌讳盛嘉树的发难。 可为什么以前就不心虚、和别人就不心虚,偏偏在这两天开始忽然心虚起来了。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动摇了,用戚行简的话说——是他动心了。 他的心变了。 林雀坦然无畏的心被戚行简撬开了一条缝,于是盔甲就不再无懈可击。 所以在被盛嘉树质问时他会心虚,在盛嘉树看贼一样盯着他和戚行简时会恼怒、烦躁、心情差,在盛嘉树问给奶奶找的新房子在哪里时会支支吾吾不自在,还有就是现在。 ——他刚刚把奶奶送去戚家,刚刚被戚行简压着在长辈们面前听完他第二次正式的告白,转头就慌慌忙忙生怕赶不上盛嘉树的决赛,简直像刚从情妇床上跳下来、一面慌慌张张提裤子一面赶去正室面前表演无事发生的悖德者、出轨的罪人。 ……这是什么见鬼的比喻。 电梯门叮一声开启,林雀脸色微青,大步走出。 在橄榄球馆大门口验了票,林雀快步入场。场内已经座无虚席,不仅有长春公学的学生,还分布着许多别校前来为自己学校球队加油撑场子的学生们,年轻的男孩女孩们穿着不同款式颜色的应援服,正在为球场上的比赛呐喊欢呼。 林雀的入场引发了一点小骚动,开始没多少人注意他,可随着林雀从观众席高高的台阶上大步走下去,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他,骚动就渐渐扩大。 “那是……?” “林雀!他就是林雀呀!” “这几天在网上很火的那个?” “可不是!” “刚刚没看清,他本人真长那么帅?” “啊啊啊我拍到了!我艹!这侧颜,真的很帅!!” “天,他就从我旁边过去!我竟然闻到他身上有香味!” “啥味道?” “好像是薄荷……?” “天呢,这是什么神仙男高,薄荷味的小仙男!” “什么小仙男!他在八角笼里头多暴力你们忘记了?” 场子里很吵,议论声音就更大,林雀零星听到了一些,不由抬起胳膊闻了闻。 没有什么味道啊。 “!他刚刚是不是闻了下自己袖子?” “我靠你这大嗓门!议论人家还被听见了!” “自己偷偷闻袖子,啊啊啊啊突然觉得好萌是怎么一回事!” 林雀大步流星穿过观众席,径直找到自己位置坐下来,果然是视野最好的座位,靠着走廊,进出也方便。林雀抬头望向球场,场上追逐争夺的球员都带着护具,一方队服是红色,一方是白色,橄榄球正被白方一位球员紧紧抱着,飞快奔过赛场,一群红方球员围追堵截,白方队友给他打配合,头盔一模一样,也分不清谁是谁,林雀视线划拉了一圈儿,看不清哪个是盛嘉树,哪个是程沨。 近旁坐着的男生们发现了他,不少人都跟他打招呼,林雀回应了下,忽然看到隔着几个人的座位上站起来一个人,微微弯着腰朝他走过来。 是傅衍。 林雀抿了下唇,看他过来拍拍身边男生的肩:“哥们,换个座位行不行?” 男生看看他又看看林雀,畏惧傅衍的凶名,只得不情不愿起身走了,傅衍俯身坐到他旁边,转头看着林雀笑:“怎么这会儿才来。” “有事耽搁了。”林雀礼貌性地问了句,“傅哥也来看比赛啊。” 心里有点儿意外,傅衍跟盛嘉树一直都很不对付,竟然会来看盛嘉树带队的比赛。 傅衍说:“我闲着没事儿干,过来随便看看。” 他其实没跟人说过——比起篮球,他更喜欢橄榄球,暴力、疯狂,对他的胃口,奈何盛嘉树给他添堵,故意抢先一步进入了校橄榄球队,傅衍烦他,才转头选择了篮球。 第248章 林雀不再吭声,傅衍在旁边默默坐了会儿,开始给他讲:“白方是咱们学校的。” 场子里太吵,傅衍为能让他听清靠得近,温热呼吸碰触到林雀的耳根,林雀偏了偏头,往反方向挪了挪。 拉开距离的意图很明显。 傅衍神色微微一黯,就不说话了。 拒绝了傅衍的讲解,林雀就只能自己看。他对橄榄球的打法规则完全陌生,不过看了一会儿也能知道个大概——现在白队是进攻方,球员抱着球一路朝对方领地里狂奔,身后队员紧跟着把战线往前压,红方则朝着抱着球的白方队员一路围追堵截,阻止他往前。 橄榄球不愧是暴力美学的比赛,双方球员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身体碰撞频繁而激烈,不断有人摔倒又一骨碌翻身爬起来,追着那小小一颗球进行疯狂的进攻和防守。 拿球的那一名球员身手很敏捷,一路带球过人,左右腾挪躲避对方的围堵拦截,晃倒了好几个红方,最后高高跳起来,将球狠狠甩出去,橄榄球在半空划出一道迅捷流畅的弧线,砸到了球场边缘一块红色的区域。 周围看台上长春公学的男生们爆发出一阵欢呼,齐刷刷蹦起来鼓掌呐喊,林雀听见有人喊了声:“盛嘉树牛逼!!” 林雀目光追着那个白方球员,看清了他背上的数字,86。 倒是有点儿诧异,没想到盛嘉树身手还挺好。 一击得手,成功拿分,盛嘉树张开手臂顺着看台边沿跑过来,长春公学的男生们都在朝他呐喊喝彩,盛嘉树从林雀前方跑过去,忽然回过头。 护具将头部保护得严实,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盛嘉树跑回来几步停住,仰头直勾勾盯着林雀看,林雀抿抿唇,朝他挥了一下手。 可别再骂他不信守承诺了吧。 盛嘉树刚刚才拿分,全场的目光几乎都在追着他,看他突然停住不动,纷纷扭头往这边张望,很快场上白方球员们跟着跑过来,有几个人跳起来兴奋地喊了声:“雀神!” 林雀只好又举起手来挥,一个球员跑到盛嘉树跟前,笑容灿烂,桃花眼亮晶晶:“小雀儿!” 林雀朝他打了个招呼:“程哥。” 他声音不大,程沨没听见,但看到了林雀的口型,一下子笑得更灿烂。他们一群人突然都跑过来堵在这儿,裁判不得不吹哨催促,程沨抬手并起中指和食指朝林雀潇洒一挥,拽了把盛嘉树。 盛嘉树被他拉走,还回头盯着林雀,伸出根手指朝他狠狠点了点,那意思是“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林雀面无表情。 比赛继续进行,看得出他们俩是白方绝对的主力,彼此之间配合默契,一连得了很多分。 一回合结束,中间有十来分钟休息的时间,双方球员被教练召集起来安排下一场的阵容和战术,观众席上激动的气氛稍微得到了缓冲,开始陆续有人跑过来跟林雀加好友。 外校学生没见识过林雀的冷漠,有一个就有俩,渐渐的越来越多,男孩女孩都有,除了要wx号要电话还要跟他拍合照,甚至还有抓着应援服让林雀签名的,真把他当成个明星了。 林雀一一拒绝,可拒绝了这一波挡不住下一波,围到跟前的人越来越多,举着手机在拍他,就连前头裁判和领导们都被惹得回头张望,林雀有点尴尬,简直想一走了之算了。 盛嘉树一面听着教练说话,视线遥遥盯着看台,后槽牙咬得死紧。 妈的,就这么招人……! 没一会儿,林雀身边的傅衍就站起来护住林雀要离场,那边领导席上也站起来个人,身姿颀长气质温雅,是沈悠。 盛嘉树眉头紧皱,偏偏没办法脱身,就看见沈悠走去旁边和赛场秩序员说了些什么,秩序员就带着一队安保往林雀那边过去了。 那头看台上围在林雀跟前的人群被疏散劝回座位上,秩序恢复后林雀看样子还是要走,沈悠过去搭了下林雀的肩膀,林雀回头看他,沈悠似乎是笑了,跟林雀说了几句话。 林雀站了一会儿,重新坐回位子上,盛嘉树眉毛微微松开了一点。 ——总归是愿意继续看他的比赛,没有趁机又跑掉。 但是这姓沈的还在那儿跟林雀说什么?!话就这么多! 休息时间一晃而过,比赛继续。 橄榄球赛分上下两个半场,每半场各有四回合,林雀赶来的时候正是上半场第二回合的尾巴,以为很快就能结束了,结果就在那儿生生看了俩小时。 倒也不觉得无聊。橄榄球这种运动规则简单,打起来却是酣畅淋漓、全程高燃,二十来个球员在宽阔赛场上狂奔、碰撞、搏斗、争夺,像两道红白分明的惊涛骇浪在奔涌,林雀渐渐看入了迷,甚至有一点心动,想自己能不能也加入校队玩一玩儿。 感觉他能比盛嘉树打得好。 两小时时间眨眼消逝,最后一个回合激烈程度直接呈指数飙升,比分胶着,双方都豁出去了,几乎像是在群殴,有好几个人都受了伤,但最后白方长春公学战队还是以微弱优势拿到了冠军。 裁判宣布的那一刻队员们卸掉头盔在赛场上拥抱、嘶吼、狂奔,盛嘉树甩掉头盔,推开想要把他举起来的队友们,径直朝看台奔来,三两步跨上台阶,就一把将林雀从椅子里抄起来。 林雀吃了一惊:“你干什么……?!” 盛嘉树紧紧梏着他的腰压着不准他挣扎,抱着他转了几个圈儿,仰起脸冲林雀笑:“我拿了冠军!” “我知道!我看见了!”所有人都在往这边看,林雀尴尬得要命,低声叫,“松手……!” “我拿了冠军!”盛嘉树又喊了一遍,满头淋漓大汗,激战后的眼睫潮湿,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说,“林雀!和我谈恋爱吧!” 话一出口,林雀微微一怔,盛嘉树自己也愣住了。 这话喊出口是一时冲动,可心情这样喜悦,盛嘉树心头涌上一股疯狂的热切,一双眼褪去总是阴阳怪气的冰冷后亮得吓人,爱意再不能掩饰。 “和我谈恋爱吧!”他激动又紧张地盯着他,盯着这双从初见时就叫他愣神的黑眼睛,不管不顾地大声说,“我对你好,再也不跟你吵架惹你生气了!林雀,林雀,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 谈恋爱吧,把虚假变成真实,把倨傲冷漠的伪装通通撕掉,他就是喜欢他了!他就是要跟他好! 大屏幕的镜头追逐着冠军,于是将这一幕清清楚楚投放到所有人面前—— 刚刚艰难拿下冠军的男生还穿着雪白的队服,一头墨发湿漉漉,仰起俊朗面庞热切地紧紧盯着怀里的人;青年被他高高搂在胸膛前,两条包裹在黑裤中的长腿不得不勾住他的腰,衬衫雪白,黑发黑眸,低头冷冷看着他,侧脸线条在场内雪亮灯光下漂亮得叫人想尖叫。 热汗未干的赛场被踩在他们脚下,领导、裁判、学生、媒体、工作人员……所有人都望着他们,闪光灯哗啦啦连成一片。 场子里沸反盈天,但盛嘉树喊得很大声,周围很多人都听见了,男生们吃惊地望着两个人,远处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有自己的猜测: “什么情况?林雀跟这男生是一对儿吗?!” “肯定是了!这男生可是拿了冠军就跑向林雀了!要不是喜欢的人,他能这样干?” “谁知道这男生是谁啊?听他们学校人说还是个什么大少爷?” “你一点都不看新闻吗?那可是盛哲泰他儿子!” “天!竟然是他!” “我就看见有人说林雀跟盛家独子的关系不一般!他们竟然真的在谈恋爱??” “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贫民窟小白花和贵公子的绝美爱情啊!” “联赛可是电视台直播!盛家这位大少爷这么敢的吗?!” “好浪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绝美个屁!浪漫个屁!! 傅衍半晌回神,破口大骂了一声,三两步扑过去就要抢人,冲势太急没注意,冷不防跟一个人狠狠一撞,程沨痛骂一声,被他一身腱子肉直接给撞飞了。 一旁队友都懵了,赶紧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这一下摔得头晕目眩,程沨也顾不上,立马扑上去也想抢人。 冠军也有他一份!四舍五入他也是冠军!他也想在最疯狂最风光的这一刻跟林雀告白啊淦!! 结果两人都还没冲到跟前,就见林雀抬手握拳在盛嘉树肩膀上一敲,盛嘉树激动喜悦到涨红的脸霎时痛苦地皱起来,一整条胳膊骤然失力,林雀趁机翻身跃下,姿态灵巧而敏捷。 然后他回头,高清镜头照着他苍白冷淡的侧脸,林雀看了眼盛嘉树,冷冷道:“我劝你理智一点。” 盛嘉树捂着肩膀疼得弯下腰,仰起脸就对上他漆黑冰冷的眼睛,脸色霎时间变一片惨白。 不不,不要走,不要拒绝我,不要这样残忍地对待我……! “林雀——!!” 第249章 盛嘉树爆发出一声嘶吼,林雀无动于衷收回视线,转身大步离开。 所有人都被这陡然间急转直下的走向吓呆住,怔怔望着他,直到林雀走过来才下意识赶紧侧身退开,拥挤人群摩西分海般很快让出条窄道,林雀背影冰冷无情,一次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7垂死病中惊坐起:打瞌睡就送枕头?这情敌还怪好咧! 第170章 橄榄球是联邦的体育竞技项目代表,以长春公学牵头举办的橄榄球联赛,不仅是丹州中学生群体间一场重大的盛事,更是对全国乃至世界展现联邦教育水平、教学理念、学生精神兼身体各方面素养的重要活动,每逢举办都声势浩大,比赛全程进行网络平台及电视台双渠道直播,到场媒体更是数不胜数,曝光度高得吓人,无数贵价奢饰品为了一个能提供赞助的机会几乎要抢破头——沈悠曾经拿给林雀的那几包单价五位数的牛肉干,在一众赞助品牌中都不值一提。 这样一场盛大的、观看人数惊人的比赛中出点儿小状况在所难免,正值血气方刚的年轻学生激战后在肾上腺素的激化下一时上头搞出一些告白之类的事情也不算大事,但问题就在于,这次搞出“小状况”的两个学生身份都不太寻常。 盛嘉树——出身于联邦政治中心丹州中心区政治世家,是目前竞选下届丹州州长热门人选之一盛哲泰盛议员的独生子,从刚上小学的年纪就开始随父母出现在镜头前,从小时候如天使般可爱,到青少年时期初初长成的俊朗骄矜,凭一张脸就俘获老中青三代选民芳心,深受党派选民们的推崇和喜爱。 林雀——出身于在联邦所有贫民窟中也是最为肮脏、贫瘠、混乱、低贱的十四区,极偶然得到机会成为闻名世界的顶级贵族学校长春公学的特招生,在刚刚过去不到半月的联邦青少年格斗大赛中凭借一场极其血腥、残酷、激烈的冠军角逐赛一战成名,一夜之间火遍全网,至今热度居高不下,成为在sw平台创下上百条话题的传奇青年。 出身与阶级天上地下、云泥之别,却都刚好是公众熟知的人物,贵族世家继承人刚刚带队经过艰难拼杀拿下联赛总冠军,在现场数千观众、众多媒体镜头乃至直播镜头前朝热度正高的话题青年热切告白,或许也不算大事。 甚至还可能成为一桩跨阶级的、极具浪漫主义童话色彩的风流美事,被拿来当作“众生平等”“爱情伟大”的又一强有力佐证。 但问题就出在,这位世家贵公子却偏偏姓盛。 盛家是联邦两大执政党其中之一的精英党派毋庸置疑的代表,该党派致力于为精英群体谋利益,在精英阶层间拥有一群数量庞大的拥趸,而该党派与其选民在看待以十四区为代表的贫民窟问题时,理念往往趋向于极端。 用人话说就是,他们作为制造出这些贫民窟的罪魁,十分排斥、蔑视、厌恶贫民窟及出身贫民窟的人,在面对此类对象时,这些人往往会表现得像被一只蟑螂顺着牙刷柄窜到手上来,应激之下造成的后果,往往难以预料、不可控制。 所以这些选民在看到被他们给予厚望的盛家独子,在万众瞩目中如此热切地向十四区出身的青年告白——甚至还惨遭拒绝——会是什么反应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直播事故、直播灾难——对某些人而言。 沈悠立即意识到这是个机会,所以在人群之外目送身形削薄的青年头也不回离开后,他没急着追上去,而是微微背过身,在手机上快速发了条消息。 很快得到简短的回复,沈悠按灭手机,抬头看向已经强装无事发生、正接过奖杯举起来的盛嘉树,微微笑起来。 未婚夫?嗤。 这个头衔让盛嘉树耀武扬威得够久了,也该摘下来,换给别人戴一戴。 不出任何人所料的,直播结束后半小时不到,舆论场上就已经陷入了狂欢。 吃瓜的舔颜的、热情幻想浪漫爱的,谩骂的发病的、陷入阴谋论叙事的,牛鬼蛇神群魔乱舞,而因为赛事盛大并直播形式的缘故,一些人想及时封锁信息都完全来不及。 盛嘉树才从颁奖台上下来,甚至都没等到主持人宣布大赛正式落幕,就被盛哲泰连打四五个电话紧急召回了盛家,彼时林雀刚回到宿舍,也接到了盛家新任管家的电话。 “先生和太太请你务必现在就回来一趟,小林少爷。”管家语气是一种程序化的尊敬,说,“先生已经帮你请过假,去接你的人很快就到,辛苦小林少爷了。” 林雀挂掉电话,脸色微微苍白,但仍然维持着冷静和镇定。 今晚这事,是他做错了。 他一贯独来独往不怎么交际,又对与己无关的事情往往漠不关心,竟然很愚蠢地对比赛的直播形式一无所知,在那么多镜头前没给盛嘉树留半分体面。 盛家夫妇突然叫他回去,是因为这件事严重损伤了盛嘉树乃至盛家的尊严和面子而打算迁怒于他么? 他会从此被退学么? 沈悠、傅衍、程沨都赶了回来,却都在那儿沉默不言,林雀也无心注意,放下手机去收拾东西,脑子飞快运转,迅速理清思绪。 不怕——即便是盛家真要和他解约、追究责任、强制退学或者在退学后强行将他困在盛家也不怕,他现在有钱,至少能继续交上今年学费,至少能得到很长一段时间的缓冲。 钱给了他底气,而更多的底气来自于,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无权无势毫无根基倚仗的、只能任由人肆意拿捏安排的贫民窟穷小子。 网上的热度瞬息变幻,如过眼云烟般虚渺、不堪一击,他真正的倚仗是自己,是因为他的努力已经明显对他表达出青睐和赞许并似乎有意利用他十四区出身的校长,是长久以来一直对他爱护有加并在如今仍有一定影响力的前世界冠军、格斗课教练,他总不至于会孤立无援。 哪怕情况仍然无法避免地滑向最糟糕的境地,他也还有牌。 他还可以……借势。 借戚家的势。 他的奶奶刚刚住进戚家本宅,哪怕戚家人不会对他施予援手,但只要让盛家夫妇知道这件事就够了。 就像曾经赤手空拳面对柳和颂,他只是提了一句“戚行简”,就迫使柳和颂不得不开始顾虑,放弃原本的想法,答应林雀的赌约。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事、机会……他很擅长的,不是么? 可为什么此刻再这样想的时候,会在心里产生了一点点犹豫。 宋奶奶温和的笑眼、戚老爷子亲自到书房找出来送给他的棋谱、戚行简在长辈们面前掷地有声的誓言……林雀抿紧了嘴唇。 利用他们,似乎是一件很卑鄙的事,但事关自己的命运前途,他不可能动摇。 如果戚行简因此看清他的卑鄙,从此大失所望收回感情,那反倒好了。 也省得林雀心烦意乱,及时从鬼迷心窍的迷障中挣脱。 身后沈悠手机又响——他应该很忙,大赛是结束了,但还有很多收尾工作——沈悠接起电话低声嘱咐,林雀把书包挎到肩膀上,转身看着他们。 傅衍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程沨笑吟吟:“我也去。” 林雀对政治上的事情没那么清楚,根本不知道自己威胁到的是什么,可他们又怎么不明白。 盛哲泰此时的暴怒可想而知,但凡他能腾出手,只怕这会儿盛嘉树已经挨上家法了,要么他没事,但林雀一定会遭受到迁怒。 哪怕林雀在整件事情中最无辜。 林雀一怔,定定看了他们一会儿,淡淡笑起来:“不需要,这是我和他们家的事。” 合同是他自己签的,能进入长春公学念书的天大好处他也拿了,现在就该是他承担代价的时候。 “这已经不是你和他们家的事了。”沈悠挂断了电话,眉眼一如既往的温雅柔和,含笑道,“小雀儿,你动摇的,是盛家立足的根本。” 林雀茫然。 阶级壁垒造成巨大的信息差,哪怕如今网络信息十分发达,好像谁都能针对政治和国家发表一番高谈阔论,可真正能一眼看清核心本质的,还是这些从小接受最高精尖精英教育、经受过浓厚政治氛围熏陶的继承人们。 沈悠温声道:“我这里实在走不开,让他们陪你去吧,我请老师尽快给他们批假,放心,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即便很不情愿将这个能把林雀护在身后的机会拱手让人,但他实在太忙,也只能如此。有傅衍和程沨跟着,盛家至少会有所顾忌,不至于伤害到林雀。 说着电话又响,校领导叫他开会。即便这件事和学校没多大关系,但毕竟引发舆论哗然,已经出现一些极端分子再次把十四区拉出来极尽痛骂,叫嚣着让学校处理林雀,质疑林雀能进入长春就读的合理性。一旦出现公关失误,学校也免不了一场风波。 第250章 他得走了。沈悠安抚地拍拍林雀肩膀,才刚转身,就看戚行简握着手机从学习室推门而出,大步走来,目光扫视一圈,落在林雀身上,道:“都不用去。” 几个人都看向他,戚行简眉目凛冽,语气沉着:“我大伯已经和盛哲泰通过电话,讲清楚了并不是什么大事,林雀不必急着赶回,等后天考完试我家里安排车子,再送你回去。” 沈悠几人顿时沉默了。 男生们面色僵硬,看他走到林雀面前去,抬手取下他肩头的书包放到旁边椅子上,淡淡道:“回来的路上淋雨了?” 林雀怔怔望着他,半晌才慢慢点头:“一点。” 风太大了,掀翻了他的伞。 戚行简轻轻抚了抚他起皱的衣领,垂眼看着他:“去洗澡吧,明天还要考试。” 骤然响起的铃声冲破僵滞的空气,几人如梦初醒,脸色都微微难看起来,沈悠按掉电话,沉沉看了眼戚行简,转身离开。 戚行简回了下头,忽然抬脚跟上去,随手关上了寝室门。 走廊上沈悠回头,就站住脚,微笑:“戚哥真有魄力啊。” 他们还在想用自己身份的代表意义让盛家产生顾忌,戚行简倒好,直接不惜请动戚家实权在握的话事人亲自出面,硬生生迎着盛哲泰的怒火,在林雀身前画了一条警戒线。 戚家大伯不可能只因为戚行简自己喜欢,就为一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陌生小孩子出面,那只能是因为在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林雀这个人就已经在戚家长辈们面前具有了一定的分量。 他们朝夕相处,戚行简是怎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暗渡的陈仓?沈悠罕有的动怒,唇角含笑,眼底却一片冰冷的阴鸷。 戚行简不为所动,冷冷看着他,说:“为达目的,就连林雀也要被你置于危险之中么?” 用林雀的热度倒逼盛哲泰不得不考虑提前跟林雀切割——看起来他和沈悠都正在做一样的事情,但沈悠直接将事情性质升级到双方切实利益的层面,赵栖桐方面也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两大政治集团厮杀博弈,林雀就是众矢之的。 沈悠眼睛微微眯了下,笑容里带上了讥讽,轻声道:“作为既得利益者,就不要再好像很正义一样指责别人了吧。” 戚行简神色冰冷。 一想到逼迫盛哲泰与林雀切割的成果很可能是为他人做嫁衣,沈悠就止不住咬牙,毫不掩饰地冷笑:“盛嘉树自己犯蠢,自己把自己老子的把柄往我母亲手里塞,事情弄成这样子是不可避免的,你觉得我除了顺势而为,能改变什么?” 电话又响,沈悠阴沉沉瞥了他一眼,一面接起电话一面转身大步走了。 戚行简盯着他背影,侧颊咬肌微微绷紧。 某种程度上来说沈悠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今晚直播事故直接导致事态升级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的事情,如今他们能做的,只能尽力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厮杀中,保证林雀的安全。 第171章 这一晚是多少人的不眠夜。 果然没再收到盛家的催促,只有自称是盛哲泰助理的人打来电话,要求林雀近两日不要外出,不要在学校及网上公开发表任何言论,并声称这是一种对林雀的保护。 林雀胡乱冲了澡出来,程沨不知去了哪里,傅衍在宿舍跟人打电话,推门去到学习室,戚行简立在阳台上,也正在打电话。 盛家动作很快,已经在极力控制舆论,并试图封禁和林雀相关的一切词条,林雀拍过的广告、出席的活动,相关品牌方sw官方账号下都悄无声息删除了推广和预告,之前由戚行简亲自为林雀拍摄封面的杂志主编也打来电话,十分懊恼地通知原定下月初一会发行的这期杂志被上头强行扣下了,公关团队整理反馈回来的报告也显示林雀正在被污名化成为一个为炒作、捞金不择手段勾引贵公子的恶毒形象。 但同时赵栖桐一方也已经开始下场发力,林雀一系列正面材料包括在学校中表演视频、兽笼比赛视频、春日会上与沈悠等人陪同贵宾的照片以及许多偷拍林雀带伤专注学习的照片开始大肆传播,甚至还有人曝出了在沈家医院林雀与池家夫妻为林书归属权发生激烈争执的视频。 由此导出在十四区屡见不鲜的人口拐卖、毒品走私、诈骗盛行、贫困、疾病、饥饿、孤儿的一系列问题,引导舆论产生对青年的同情和怜爱,在顺势引入十四区历史考古,追根溯源翻出制造出十四区的直接罪魁,大肆引导舆论攻击,矛头直指以盛哲泰为代表的精英党派。 暗中更有戚行简、傅衍、程沨几人共同发力,舆论场在极短时间内迅速分为清晰的两大阵营,戚行简一连拨出快十通电话,动用人脉施加压力,迫使杂志正常发行,林雀拍摄过的广告、参加过的活动重新上线,还没发布的也加大力度,催促其尽快公开。 正在交谈间,忽听身后玻璃门被推开,一缕熟悉的沐浴露清香热腾腾飘到鼻尖。 戚行简一面讲电话一面回头,就看见林雀一手扶着门框,正站在那儿默默看着他。 他刚洗过澡,仍然穿着他那件旧得发黄的大t恤当睡衣,长裤裤脚拖在地上,拖鞋里露出几只苍白圆润的脚趾。 他默默望着他,睫毛被湿气拧成一簇一簇的,眼睛很黑,嘴唇红红的,下巴尖削,脖颈修长,皮肤有种被热水浸泡过的莹润,旧t恤松松垮垮挂在他肩头,露出来的锁骨上敷了一抹薄红。 整个人上上下下就是一个大写的“活色生香”。 戚行简一句流畅的话微微卡了壳,清透瞳仁瞬间深下去。 电话那头的人安静几秒,试探地叫了声:“少爷?” 戚行简若无其事地继续下达指令,转身朝林雀走来,抬手捏了捏林雀颊边还在滴水的发茬,稍微拿开了手机,喉结微微滚动:“怎么不吹头发?” 短时间内说了太多话,嗓子已然微哑。 林雀不吭声,就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已然夜深,雨势完全没有减小的意思,也还在打雷,间或一道闪电,大风裹挟着冰凉雨点呼啦啦扑进阳台,戚行简按住他肩膀推了下,把他推入学习室,自己跟着走进来,一面打电话一面带他去卫生间。 林雀被他推着肩膀往前走,也没有挣扎,极其罕有的乖顺,默默听戚行简用有点沙哑的嗓音跟人说话。 他刚刚也上网看了,以盛嘉树众目睽睽下的告白为导火索,引爆的舆论完全超乎他的想象,说什么的都有,很多人都在辱骂他。 十四区网络条件特别差,来了长春公学又一直很忙碌,林雀对互联网的发达还没有太清晰的认知,此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闯了个很大的祸。 从刚刚开始手机就一直在响,无数个陌生号码疯狂涌来,短信也多得惊人,林雀直接关机了,只庆幸老人睡得早,林奶奶现在还不知道。 现在戚行简一直在阳台上打电话,林雀知道都是为了他。 到洗手间时终于结束了电话。戚行简把他推到盥洗池旁边,抬手摘下吹风机。 林雀躲开,朝他伸手:“我自己来。” 戚行简按下他手腕,顺手轻拽了他一下:“你站这儿。” 林雀听着他低沉微哑的声音,心脏微微收缩了一下,就顺从地被他拉过去站好,“嗡嗡”声在头顶响起来,戚行简修长五指轻轻插进湿漉漉的发丝里,给他吹头发。 发丝在热风里凌乱飞舞,林雀低下头,盯着戚行简黑色的皮鞋尖。 离自己苍白的脚趾头很近。 “戚行简。”他低低开口,说,“我是不是闯祸了。” 盛嘉树是一时冲动,可林雀或许可以换一种拒绝的方式,至少该给他留一些体面。 可盛嘉树不管不顾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那么抱着他,林雀怎么说也不松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一双双眼睛里盛满兴奋和八卦,肆意揣测两人的关系,这让林雀很烦躁。 他倒是能给盛嘉树体面,可谁给他体面?那样的人声鼎沸中,林雀但凡做出一点点柔婉顺服的表示,在不明内情的人心里就坐实了他们是一对。 林雀厌烦这样的误会,厌烦成为什么贵公子的附庸,更厌烦自己好像被当作一个什么冠军的奖励品一样,在别人眼中和那座奖杯一起被意气风发的盛嘉树笑纳入怀中。 林雀只有走,只能走,别的小事情他都可以忍,可以哄着只管作天作地的盛嘉树,但这样的误会他丁点儿也不想忍,哪怕他走的时候心里就清楚这样踩了盛嘉树的面子大概率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戚家老爷子说他过刚易折,大约这就是了。 “跟你没关系。” 嗡嗡的吹风机声音里,戚行简淡淡开口,说:“是盛嘉树自己犯蠢,那时候你走与不走、拒绝或答应,后果都会是这样。” 因为是林雀,因为是盛嘉树,所以一样会招来无数口诛笔伐、舆论哗然。 第251章 “不过。”他嗓音里淡淡带了笑,说,“走得好。” 走得真好,林雀想得没有错,他留在那里一切都会显得暧昧,会越惹得人发散思维众说纷纭,可林雀走了。 众目睽睽下拒绝、走人,那样干脆、果决,没有给人留下任何可以暧昧揣测的机会,界限清晰明了,是谁追着谁求而不得一目了然。 林雀这一走,看在很多人眼中就是一种利落决断的风采,一种独立无畏的风骨,因此对他越发喜爱欣赏,尤其林雀十四区穷小子的出身已经广为人知,这一走,反而令他的人格魅力绽放出更大的光芒,叫那群对十四区过敏的“精英”们对林雀的污蔑和辱骂完全立不住脚。 这让他们公关都好做很多。 林雀抿抿唇,说:“我能做什么?” 他现在有能量,他也可以做事情,不希望任由别人挡在他前头,而自己什么也不做,像个只会攀附的菟丝花。 戚行简拿开吹风筒,屈指轻轻把他下巴抬起来,注视着林雀的眼睛,说:“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不是苍白的安慰。林雀以前做过的努力、强悍的拼杀、表露出来的坚韧心性和独立人格,就是他们抢夺舆论主导权的最强有力的依据和根本。 如果林雀没有努力让自己发光,这场舆论战绝对不会这样的轻松。 林雀坚持:“要做的。” “非要做?” “嗯。” 戚行简注视着他,说:“那就永远都发光。” 只要林雀永远发着光,就让人永远无法遗忘十四区,遗忘国家领导人曾因为自私和贪婪犯下过什么罪,只要林雀发着光,就永远是很多人心中的灯塔。 林雀怔怔看着他。 “转过去。”戚行简推了下他肩膀,让他翻了个面,继续给他吹后脑勺的头发。 漆黑浓密的发丝在指尖穿梭,很柔韧。戚行简隐蔽地捏了捏林雀的头发,问:“长这么长,怎么不剪呢。” 林雀一手扶着盥洗台边沿,发尾下露出修长的脖颈,颜色苍白,一颗一颗棘突很清晰,噪音里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说:“总是要留长,习惯了。” 戚行简问:“为什么要留长?” 林雀说:“等留长了,能剪掉卖钱。” 戚行简一时哑然。 即便已经去过十四区,可他还是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的穷困,需要一个小孩连自己的头发都要用来做赚钱的工具。 林雀回过头,眼里竟然还有一点笑,抬手在后腰上方一点距离比划了一下,说:“长到这儿,能卖三百块。” 咔嚓一剪子,比他在大太阳底下搬两天砖都赚得多。 “……亏了。”戚行简嘴唇动了动,说,“这样好的头发,应该能卖一千块。” 林雀眼底的笑意就更明显,折射出细碎的光亮,看起来有一种天真纯粹的错觉。 他就那样笑着望了他一眼,回过头重新把脑袋低下,戚行简声音很低,说:“现在不需要留长了吧。” “嗯。”林雀说,“等考完试了我就剪。” 玻璃门上忽然倒映出一道高大的影子,紧跟着门被拉开,傅衍站在门口盯着他们俩。 林雀看了他一眼,抿抿唇,收回了视线,戚行简目不斜视,仍旧不紧不慢给他吹头发。 傅衍一言不发,也不用洗手间,好像就是要过来看着两个人。他斜斜靠在门框上,擦起火苗点了根烟。 吹风机嗡嗡地响,烟草燃烧的味道很快飘满了一整个空间,头顶暖调的灯光静静洒落,傅衍夹着烟,眼尾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猩红。 第172章 一夜过去,这场舆论战的态势已经开始变清晰。 ——因为林雀的形象是实打实的强悍、坚韧,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小孩就成为家里顶梁柱、千辛万苦养活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和弟弟的事迹更叫人倾佩和怜爱,更妙的是还生了张叫人一眼惊艳的脸,都不用刻意引导,就有很多人由衷的惊赞和维护,与污蔑林雀“故意勾引”的一方展开激烈的骂战。 林雀的强悍与美貌是实打实的,以盛家为代表的精英党派一百年前犯下的罪、盛嘉树众目睽睽下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求而不得也是无可辩驳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赢得不要太轻松,以赵栖桐方面为主导的阵营很快占据了上风,林雀的热度话题度也因此更上一层楼。 盛家眼见形势不妙,不得不停止了对林雀颠倒黑白的污蔑,转而开始改换口风,将直播事故归结为盛嘉树本人对林雀的爱慕和追求,与政治倾向无关,更不代表盛哲泰对选民的背刺。 盛嘉树大概一回家就被管制起来了,没有发表任何公开言论。于是舆论很快一边倒,跳脚的人犹在跳脚,但大多数舆论都开始了对贵族大少爷求而不得的八卦和调侃。 但这些林雀都无心去关注了,收敛心神投入到入学以来第二次月末考试中。 戚行简没说错,他只有一直强、更加强,就比什么都有用。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戚家果然派了车子来,接林雀回了盛家。 到地方后戚家的人没等在外头,直接跟林雀下了车,陌生的管家过来开了门,客厅里坐着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女人们,盛哲泰夫妇坐在最中间,大约正在进行一场商讨。林雀扫过客厅,没看见盛嘉树的身影。 看见他进门,一群人停下说话,齐刷刷扭头看向他,视线上下打量,意味都十分复杂。 他们是盛哲泰的智囊团,在得知盛家夫妇要给儿子找一个十四区的未婚夫时就十分反对,奈何盛哲泰不屑一顾,认为一个穷小子能翻出什么大风浪。 结果现在倒好,这个被盛家当作护身符随手买下的小孩儿,掀起的风浪险些把他们的船都要给翻了。 选民们情绪激烈,质疑声根本压不住,盛哲泰拿林雀没办法,不得不把锅通通甩给盛嘉树,可这样几乎是把盛嘉树的政治前途牺牲了。 想想往后——选民们还会信任一个曾经为十四区穷小子痴迷疯狂过的领导人吗? 但最紧要的现在,情势就已经不乐观,在即将竞选的当头爆出这样的事情,无论他们怎么洗,只怕还是难免要影响到盛哲泰这次的选举。 盛哲泰几乎一宿没睡,眼白上都是红血丝,看向林雀这个“罪魁祸首”的刹那几乎压不住眼底的阴鸷,但紧接着他就看到林雀身后紧跟的女人。 ——那是戚家本宅的女管家。 空气微微沉寂一瞬,夫妇俩看似无事地起身,收敛起一切异样的神情,盛哲泰甚至稍稍带了笑:“周管家,怎么还劳动到你了。” 女管家客客气气地微笑:“这不学校里刚考完试,老夫人和老爷子叫小林少爷到家里吃饭,着我去接人,碰巧小林少爷要回一趟家,我也就跟着过来了,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了。” 夫妇俩差点儿没管住脸上的表情。 僵硬一瞬,夫妇俩请女管家到偏厅里坐着,叫佣人上茶,戚家两位老人名望之盛分量之重,即便只是本宅里一位管家,旁人也不敢怠慢。 盛夫人亲自陪着女管家,盛哲泰带林雀上楼,客厅里两个人起身,抱着文件夹跟上来。 这是林雀第一次踏足盛家楼上专属于主人的空间,只怕也会是最后一次了,也没必要感慨些什么,林雀视线不动声色从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上掠过去,想盛嘉树可能还真被关起来了。 进了书房,盛哲泰也不废话,直接叫助理递过三份合同来,一份是林雀曾经签过字的卖身契,一份是解约合同,一份是要求林雀对这段关系严格保密的协议书。 林雀取下书包放到盛哲泰面前的大办公桌上,从里头掏出了自己所持的那一份。 盛哲泰冷笑了一声。 果然是攀上更高的枝了,这样迫不及待准备周全。 林雀面不改色,全当没听见。 盛哲泰向后靠在椅子里,啪一声点了一根烟,在袅袅腾升的烟雾中,看律师和林雀在那里交涉。 林雀认真读条款,忽然抬起头:“没有违约金?” “没有。”律师回答道。 律师还是两个多月前到十四区找到林雀签合同的那一位,林雀记得那也是个下雨天,这位律师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林雀从没见过的有钱人做派,坐在破房子陈旧发绿的玻璃窗下面,用挑剔鄙夷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小家。 盛哲泰磕了磕烟灰,沉默不发一言。 要放在事发当晚,他暴怒之下弄死林雀都会有可能,结果那天晚上林雀压根没回来,戚怀谦亲自给他打电话,谈笑风生间轻描淡写,将事情直接定义成小孩子情窦初开的冲动玩闹。 他当时忍了对林雀的怒火,却压根没把对方看似笑谈实为警告的话当回事儿,直接叫人把脏水给林雀身上泼,结果呢? 到现在,还是得咬牙换口风,努力把事情性质压成一个自家儿子“情窦初开的冲动”。 第252章 长春公学两天考试,他也终于冷静下来,摸清楚了跟自己做对的到底都有谁。赵栖桐自然不必说,但除了她,戚、傅、程三家那几个小子也有为林雀出力。 一下子树敌无数,还都是极有分量的家族里极有分量的继承人,唯一算是个好消息的,就是他们几个都是单打独斗,戚怀谦、傅淮及程家话事人并没有出手。 所以也不算是真正的为敌。 既不算真正的为敌,事情就还在可控范围内,所以他放林雀放得利索,在解约上也只能大方,不求能凭此拉拢到几家,至少也能够遏制住事态严重性,不至于反把这几家推到赵栖桐的阵营去。 因为一个林雀,他吃亏够多了,即便心里再恼恨,也只能生生忍下这一口气。 认认真真看完了条约,律师递过笔,林雀没接,从书包里掏出一只小盒子。 盒子里存放着一只黑色的钢笔,是个奢侈品牌,看起来还很新,律师多瞅了两眼,莫名觉得有一点眼熟。 林雀从盛哲泰的桌子上拿过墨汁来吸水,苍白指尖握着黑色的笔身,左手腕上一只银镯子摇摇晃晃,律师目光隐蔽地打量到他脸上。 他在贫民窟那个破房子里第一次见着林雀,就觉得这小孩儿漂亮,可那时候的林雀阴郁、孤僻,瘦得过分,坐在滴滴答答漏水的房子里,像潮湿角落里一株悄无声息的菌类。 现在他似乎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更长开了、长胖了、长高一点了、越发漂亮了,可整个人的精神气质却好似经过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不再那样阴沉沉得叫人心里发毛,也不再像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一株白惨惨的瘦弱孤僻的菌类。 此时的林雀,已经如一株青竹般拔苗抽枝,眼睛里那股子沉沉的阴郁消散了,整个人也一下子舒展开,沉郁变做了沉静,孤僻也成了稳重,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长裤坐在那里的样子,挺拔、端正、清隽、漂亮,侧脸上神情冷淡专注,盛哲泰阴沉沉的低气压也没有使他露出半分的畏怯,好像整个人都开始从内而外绽放出光芒。 这样一个漂亮的青年,大约走到哪里都会成为视线的中心,引来无数明里暗里的瞩目——也难怪能招得盛家这位骄矜傲慢的大少爷倾尽痴心,跪在地上被自己老子拿皮带揍个半死也咬死不肯把脏水往林雀身上泼。 林雀忽然抬眸,律师心头猛的一跳,慌忙撇开视线,听青年冷冷淡淡的嗓音道:“我签好了。” 几份合约仍是一式三份,盛哲泰接过律师递来的文件,哗啦啦随手一翻,看见自己签名底下添了工工整整的“林雀”两个字。 “咔哒”一声林雀合上笔盖,把签完字的钢笔放在桌上,缓缓推给对面的律师,律师整理着文件,一面抬头询问地看他。 “物归原主。”林雀垂眸,淡淡道。 律师一顿,终于想起来,是的,这是自己的笔。 是当初林雀签下卖身契后,他心中极尽鄙夷和嘲讽,瞥一眼林雀递过来的笔,轻蔑地告诉他“送你了”。 ……没想到这青年竟一直保存着。 林雀不再看他,又从书包里掏东西,把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到盛哲泰面前。 盛哲泰偏头吐出一口烟,说:“是什么?” “盛家给我的所有钱。”顿了顿,林雀补充,“还有学费,以及盛嘉树给我买东西的所有花费。” 他把左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摘下来,轻轻压到卡面上:“还有这个。” 盛哲泰冷笑:“你倒是干脆。” 林雀不说话,低头拽上书包拉链。 “难道你觉得,把这些东西还回来,就跟盛家两清了?” 林雀抬眸,盛哲泰那双跟盛嘉树很像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隔着丝丝缕缕飘散的烟雾睨着他,说:“小孩儿,在高枝上趴着的时候,可别忘了你是怎么飞到这儿来的。” 林雀迎着他冰冷的视线,沉默了几秒,说:“我不会忘的。” 他签了卖身契,卖了自己一条命,但现在盛家没用上他这条命,林雀却的的确确拿到了能进入长春公学念书的好处。 这是他欠盛家的,怎么会忘掉。 林雀背起书包离开了,书房门轻轻关上,盛哲泰一手夹着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捏起银行卡上的镯子。 他那个蠢儿子的心倒是真,可这小孩儿从进门到现在,半个字儿也没问过盛嘉树呢。 助理和律师静静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盛哲泰唇角勾起一抹极尽恼怒讥讽的冷笑,指腹摩挲了下银镯子,猛的一抬手,将镯子狠狠砸出去。 第173章 林雀下楼,从客厅众人的注视中目不斜视地经过,跟女管家出了门。 凉风裹着雨水扑进门廊,林雀走下台阶,抬头望了眼天空。 他以为能重获自由还得很漫长的时间,谁想到一切猝不及防的发生,就这样轻轻松松就解约了。 命运实在难以琢磨。 司机为他们拉开门,林雀收起伞的时候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别墅,造型精美庄严的楼上一扇扇拱形窗紧闭,玻璃上倒映出灰白阴沉的天光。 ——盛嘉树对他告白的时候,会预知到现在么? 盛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林雀对她礼貌地点点头,俯身钻进车子里。 黑色轿车缓缓从她面前滑过去,画面似曾相识,像一面倒换的镜子。 · 戚行简站在门厅下等他。 车子刹停在院子里,佣人不及举起伞,戚行简就已经大步迈下台阶,一把握住林雀的手腕,一双幽沉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林雀牵了牵唇角,对他点点头。 戚行简一下子就笑起来,眼中阴霾退去,琥珀色瞳孔清亮澄澈,毫不掩饰的愉悦。 林雀看了他一眼,微微抿抿唇。 又不是他没了未婚夫就会跟他好,这人就这样高兴。 佣人赶上来给两人撑伞,林雀视线擦过戚行简,看向台阶上,两位老太太在那里站着,笑容满面望着他。 林雀心中微微一松,好像到这会儿才踏踏实实意识到“重获自由”这件事,不由也微微笑起来,快步走过去。 “奶奶,宋奶奶。” 宋女士笑问:“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林雀点点头。女管家笑道:“小林少爷行事稳得很,我瞧着比行简好。” 她年纪不比宋女士小多少,在戚家做了几十年,说是管家,跟亲人也差不了多少了,就连宋女士几个孩子在她面前也是尊重有加,在戚家颇有分量。 宋女士就笑起来,说:“别叫什么小少爷了,听着怪生的,你就看他和行简一样,叫名字吧。” 林奶奶也笑,说:“是了,你们叫他少爷,我听着也怪。” 几个人都笑起来,簇拥着两位老太太进门,戚老爷子坐在客厅里:“说什么呢,笑得这样。” 一眼望见林雀,顿时精神起来,招手说:“回来了?考试怎么样?” 宋女士说:“去,提考试干什么,好容易回家里两天,你也让孩子们好好玩一玩儿。” 这些话也只是打趣,他们这样的人家,对小孩成绩没那么看重。老爷子就站起来说:“晚饭他们正忙活呢,雀雀过来,陪爷爷下盘棋。” 宋女士又骂:“你脑子里只剩下棋了?雀雀刚到家,你也让他歇一歇。” 老爷子试图争辩:“下棋也是玩啊……” 客厅里笑笑闹闹,一片和睦欢乐,隐约有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那头飘过来,热腾腾,门外的冷雨大风也仿佛成了安宁的背景乐,悄无声息化去人身上所有的疲惫和紧绷。 林雀肩头微微松弛下来,眼底也浮起笑意。本来到别人家里他总是不自在,可这里大家说起“到家了”这种话时那样自然而然,于是生出恍惚来,好像真的……到家了。 手里的书包被人拿过去,林雀回头,戚行简垂眼看他:“去洗手准备吃饭。” 林雀被提醒了,又把书包从他手里拿过来,掏出一张银行卡:“没要我违约金。” 一连串变故发生得太突然,林雀没来得及准备好,盛家给的钱他几乎没动过,倒还好说,积蓄却连学费都不够,更别提天价违约金,没办法,只能跟戚行简借了。 给盛哲泰还钱还得很利索,直接一朝回到解放前,现在不仅没积蓄,还倒欠了戚行简好多钱。 好在他现在赚钱机会多,回头再多接点儿活,要还上也不是难事。 戚行简扫一眼银行卡,没接:“你拿着吧。” 林雀摇摇头,举着卡没动。 戚行简眸色微微沉下去,淡淡看着他:“你一定要跟我分这么清?” 林雀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 又来了。两人现在还什么也不是呢! 沙发那头的长辈们渐渐不说话了,悄悄盯住两人看,就看他们俩在那里僵持。 林雀说:“我自己能赚。” 他拿了戚行简的钱,以后还哪儿来的底气跟他发脾气? 第253章 ……好吧虽然已经拿了他很多钱了。 但借的那部分他很快就能还,跟白拿这么多性质能一样? 奶奶教过林雀的,人不求人一般高。 戚行简不动,冷冷看着他。 林雀抿抿唇,走近了一步,直接把卡顺着他裤兜溜进去,就走去洗手间了。 戚行简盯着他背影,表情不太好看。 老人们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又继续说话。戚行简把书包给佣人,走到奶奶旁边去,往沙发里一坐。 宋女士忍笑,偏头瞧着他:“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真的亲近,压根不会计较这点儿,林雀明显是跟他还隔着呢,心里头的帐算得那叫一个清。 遭到奶奶的嘲笑,戚行简抿起唇不说话,手伸进兜里,指腹压着卡片坚硬的边缘。 是他方法错了。要给林雀钱,真是个费脑子的活儿。 · 林雀在戚家本宅度过了两天的假期。 舆论还在持续,月末测评成绩一出来,网友都比林雀先知道——全科成绩为a+,林雀正式踏入长春公学金领带层级。 长春公学分级严格,不看家世,只论能力,虽然总共就四个评级,每个评级间跨度却十分之大。红领带是最底层,代表着无论是文化课还是体育、智力、特长各方面没一样能拿出手,是毋庸置疑的劣等生;银领带是中庸,代表着学生能力勉强能赶上大部队,但放在外头普通中学里也算十分优秀的学生了。 更高的一层的金领带,直接就是天才级别的存在,意味着学生要么聪明绝顶,文化课全满分,要么某一项技能点拉满,足以傲视群雄,经过适当的培养,日后必然能在某一领域稳稳站在金字塔顶端。 这阵子因为林雀,长春公学也备受瞩目,校内这一分级制度就传开了,因而林雀拿到金领带的消息一出来,又引发了好一阵热议,网友们眼中的林雀又被噼里啪啦盖上好几层滤镜,一时之间几乎要把他吹捧到天上去了。 查完成绩,林雀立马去问戚行简:“你的呢?” 戚行简翻转手机,屏幕上一个加粗加黑的“a”。 ……还是黑领带。 林雀微微皱眉。这个月他没发现戚行简有参加什么大赛拿奖啊,还在图书馆盯着他一看就是俩小时,那么清闲,凭什么还能拿a? 戚行简沉吟两秒:“在核心期刊上过了篇论文?” 宋奶奶在和林奶奶坐一块儿看书,闻言回头:“你有张照片拿金奖了,奖杯跟证书直接寄到家里来,我叫人给你放楼上了。” 戚行简嗯一声,回头来看着林雀,就微微笑:“羡慕啊?” “我羡慕个……”林雀嘴唇动了动,把那个不太文雅的字眼忍住了。 “一月跳一级,已经是坐火箭了,我入学三年,没见过比你更快的。”戚行简说,“不用羡慕,下个月有竞赛,你再拿个奖,也就差不多了。” 林雀瞥了他一眼,抿起嘴唇不吭声了,周管家在客厅那头笑道:“东西齐全了,雀雀过来,给你剪头发。” 林雀应一声,起身过去,戚行简向后靠进沙发里,望着他的背影笑。 他喜欢的人,这样有野心。 他一直不肯松口接受他,不肯要他的钱,是因为好胜心太强,必须得强过他才行么? 他可没忘记刚认识时,林雀盯着他的黑领带那个势在必得的眼神。 难道真得等到林雀也拿到黑领带,才愿意和他谈恋爱? 那怎么办,还要一个月,他真的不想等。 早知道这样,这次考试他就该……一个念头没转完,就轻飘飘散了。 不能够,他不屑于用这种可笑的办法,故意考得不好,强行假装比不过林雀,这更是对青年的侮辱。 他要和林雀在一起,是想要高山与明月并肩,不需要谁俯就,谁也不需要另一个人的俯就,他要他和林雀双双成就,然后并肩走向更高更远的未来。 戚行简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人,想。 或许林雀一直不愿意松口,大概率还是因为他做的不够好,不够让林雀喜欢,喜欢到爱意强过好胜心。 他还得更努力才行。 · 安逸闲适的假期转瞬即逝,又到开学了。 盛嘉树仍然没出现,寝室里剩下几个人不明原因的都比较沉寂,倒是戚行简不再掩饰,一到学校就把之前盛家给林雀置办的东西如洗发水沐浴露全给换了,盛嘉树送给林雀还没来得及用的水乳面霜一众瓶瓶罐罐全清到一边,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东西大多都还没用完,林雀心里可惜,但确实不适合再用了,就睁只眼闭只眼随便戚行简来来回回地捣鼓,看在其他几人的眼中,就是林雀对戚行简幼稚行为明晃晃的纵容。 寝室里就更沉寂了。 林雀心里大约有些明白为什么这样,但也没什么法子,他们所求的东西他给不了,就只能假装不知道,继续若无其事地把这个舍友当下去。 ——等等,他好像可以换宿舍了! 跟盛嘉树的关系在意料之外猝不及防地结束,于是许多计划就可以提前,林雀立马填了换宿舍的申请表递上去,但迟迟都没有得到回复。 关于这些事务林雀唯一能问的人是沈悠,可现在也不好问了,只能耐心等着,反正迟早会有个回复。 并趁空又接了一堆活儿。经过那一场声势浩大又结束迅速的舆论战,现在消息稍微灵通点儿的谁猜不到林雀身后有人不寻常?于是有更多人找上门来谈合作,对林雀客气又热情,报酬也比之前多很多。 林雀见识了热度的双刃,清楚机不可失,几乎每天都要出校去忙碌,经常很晚才回来,倒减少了很多在宿舍的时间。 就这样沉闷又微妙的日子度过了两天,学校里气氛又开始沸腾。 ——上周傅衍骤然约战戚行简,戚行简更是出乎意料地应战了,定好的比赛时间就在这周五。 排行榜第二名傅衍睽违日久没上格斗台,戚行简虽然刚打过一场,可那场他玩儿柳和颂像是在玩儿狗,真本事半点儿没露出来,男生们看得不过瘾,如今排行榜第一第二名要开打,一时之间兴奋不已,处处喧嚣。 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中,一个校方公布的消息就显得有点不起眼——某知名企业家回馈母校,在长春公学新设了一项奖学金,专门颁发给最优进步生,以激励莘莘学子踊跃进步。 学校目前谁是进步最快的学生还用说?林雀被通知去领奖学金的时候还有点懵逼,捏着装银行卡的信封从办公室出来时,简直有种天上掉馅饼的错觉。 不止这个新成立的奖学金,还有学校原本就有的金领带学生可以申请的奖学金,两样加起来数额几乎要超过一年学费的一半儿,还有不断打进来的一笔笔报酬……晚上林雀一个人躲在学习室偷偷数钱,简直这辈子都没这样的快乐。 他立马跑下楼去找了个自助取款机把欠的钱打到戚行简卡上,回宿舍时脚步轻快,推门进去没注意,冷不丁撞到一个人身上。 硬邦邦的肌肉,撞得他鼻头发酸,几乎立刻就涌出生理性眼泪,林雀捂着鼻子抬起头,隔着泪水对上一双狭长野性的眼睛。 傅衍也愣了一下,忙扶住他:“撞疼了?” 宿舍里几个人都看过来,戚行简倏地起身几步走来,微微蹙起眉。 一阵酸疼劲儿缓过去就好了,林雀捂着鼻子推开他胳膊,闷声闷气说:“我没事。” “走这么急干什么。”傅衍看着他,“刚刚就看你像个兔子似的跑出去,还当你怎么了。” 等半天不见人回来,他想着去找找,结果才到门口,兔子就撞到怀里头来了。 那一下估计撞得不轻,林雀眼睛红红的,泪蒙蒙抬起来看他的时候……真像个兔子。 傅衍唇角溢出一点笑,沉寂很多天的眼睛又冒出了一点热切的亮光。 “怎么都堵在这里?” 沈悠推门进来,温雅眉眼有明显的疲惫,看一圈儿几人:“怎么了这是?” 傅衍立马说:“你快给他看看,我刚把他鼻子给撞了。” 林雀胡乱擦了眼泪,摇头:“我真没事。” 说着要走,却叫一个人给挡住,戚行简看着他:“让沈悠给你看看。” 沈悠瞥他一眼,把文件夹放到旁边桌子上,勾过林雀肩膀:“我瞧瞧。” 鼻子没什么大事,男生们过度的紧张越发叫林雀不自在,听沈悠说一句没事,立马抬脚就想走,忽听沈悠叫他:“林雀,你要换宿舍?” 傅衍和戚行简瞬时安静,转头看向他,程沨在床上默默望过来。 林雀回身,略一点头:“是。沈哥看到申请表了?” “这阵子太忙,今晚才看到。”沈悠笑了笑,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说,“在这儿住得好好的,做什么要搬走。” 这种小事本来底下人自己就能批,但因为是林雀的,申请表就被送到他这儿来了。 第254章 也得亏是送到他这儿来了。 林雀沉默了两秒,慢吞吞说:“我本来也不该住在这栋楼……” 傅衍神色微微沉下去。 一年级学生都在3号宿舍楼,离这里很远,也自有配套的大食堂,可他们能和林雀相处的机会也不过是在食堂和宿舍,林雀要是搬过去,几乎立马就断联。 他自然舍不得林雀走,可盛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林雀再看到他恐怕会尴尬,宿舍里还有个突然之间就和林雀很亲密的戚行简…… “真的想搬走?”沈悠推了下眼镜。 林雀点点头,认真的表情看不出一丝的犹豫。 沈悠看着他,微微笑起来:“那恐怕不行。” “三号楼暂时没有好床位,你要是愿意等一等,我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单人间。”沈悠朝林雀挑挑眉,“毕竟你也不想跟陌生人住一起吧?” 林雀有一点犹豫。他是边界感很强的人,被侵犯到安全线就会很难受,要再次花时间适应几个陌生人的话…… 适应陌生舍友的难受战胜了现在宿舍里跟这几人相处的难受,林雀抿抿唇:“谢谢沈哥。” 沈悠眼睛一弯:“不客气。” 林雀去了学习室,沈悠目送他背影消失,侧眸瞥了眼戚行简,那点儿笑意就如雾一样散了,露出底下的冰冷。 这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都能暗度陈仓,沈悠不知道等林雀远离了他们,这人又会做什么。 而他又太忙,一天之中就只有宿舍里这点儿时间能和林雀说说话,要是让林雀搬走,恐怕沈悠就连和他见一面的机会也没了。 戚行简没看他,低头在看手机。 须臾他起身,径直去了学习室。 林雀闻声抬头看见他,就问:“我刚刚把钱还你了,有没有看到?” “收到短信了。”戚行简停在他身边,叫他的名字,“林雀,可不可以不搬走。” 林雀一顿,抬眸看了他半晌,说:“我还以为你希望我搬走。” 戚行简沉默,林雀收回视线继续做题,没一会儿,戚行简俯身又蹲到他桌边。 林雀瞥他:“干什么?” “比起忌讳某些人,我更舍不得你。”戚行简仰起脸盯着他,说,“林雀,我说我数着你的呼吸入睡,你是丁点儿都没听进耳朵里吗?” 林雀笔尖顿住了。 ……什么鬼,那原来不是为了让情话好听的修辞吗? 戚行简注视着他,语气幽幽的:“林雀,你耳朵为什么有一点红。” “因为你变态。”林雀抿紧了嘴唇不看他, 戚行简立刻反问:“这就算变态?” “那你他妈还想多变态。”林雀受不了,直接把习题册子扣到他脸上,“走,别打扰我学习。” 戚行简抬手一把扣住他手腕,练习册掉到地上去,露出男生暗沉沉的一双眼,深不见底,幽邃而晦涩。 或许是因为他掌心有点烫,林雀心头微微瑟缩了一下,居高临下盯着他:“松手。” 戚行简紧紧抓着他手腕,林雀写字时挽起了袖子,戚行简的掌心就毫无阻隔紧贴住他腕骨,力道在对峙中一点点收紧,目光和掌心一样烫。 林雀冷冷看着他。 “那不叫变态,林雀。”戚行简轻声道,“我以为那更适合叫做爱。” 林雀瞳孔倏地轻颤了一下。 学习室门突然被推开,沈悠裹着睡袍出现在门口,视线轻飘飘往两人这儿一扫,低头掐了掐眉心,微微笑起来:“啊。” “不好意思,我打扰到什么了吗?” 第174章 林雀惊了一跳,下意识飞快抽回手,回头看向他。戚行简掌心空了,神色也跟着沉下去,盯着林雀看。 沈悠靠在门框上,温声问:“你们在谈恋爱么?” 林雀立马摇头,沈悠就微微地笑:“我也说呢,你应该没这么快就……” 他停下来,恰到好处地含住后面半句话,意味微妙而深长。 最后看了眼戚行简,他关上门走了,学习室里陷入一片安静。 林雀抿唇瞥了眼男生,戚行简还在他旁边蹲着,一只手举在半空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沉沉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眼神说不好是什么意味,好像有点怒意,有点躁郁,有点失望,有点……难过。 林雀倏然撇开视线,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会儿,旁边的人一动不动,视线凝在他侧脸,如有实质。 林雀抿紧了嘴唇。 几秒后,他忽然道:“我不答应你,不是因为盛嘉树。” 如戚行简所言,他从没把“未婚夫”当回事儿,心里给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定位就是个护身符,看顾盛嘉树的安危,偶尔为了省事敷衍地给大少爷顺顺毛。 别人影响不了他,盛嘉树,以及沈悠傅衍和程沨,他们都左右不了他。 是他自己还没有主意。 他一向坚定,很少有这样自己都没主意的时候,崭新而陌生的一条路从脚下展开,是林雀此前从未料想过的事。 他从没想过要跟谁谈恋爱、踏入一段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关系,从没想过要接受某个人侵入到自己的领地,和他的人生绞缠在一起。 他虽然在戚行简面前老把上床什么的挂嘴上,但他其实,很郑重,很认真地在考虑。 他……拿不定主意,“烂命一条就是干”的清晰信念忽然就模糊起来,犹疑起来,摇摆不定,犹犹豫豫,不像他自己。 戚行简沉默半晌,慢慢开口:“我知道。” “你有你自己的节奏,我知道。”他深深注视着他,道,“不能叫你下决心,不能改变你的节奏,是我自己没本事。” “林雀,我没生他们的气,更没生你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 他淡淡笑了下,搭着林雀的椅子站起来,垂眸看了他一眼:“学你的吧。” 他转身离开,林雀目光追着他背影,冷不丁男生又回头:“林雀。” “嗯。” “这次的比赛,你会准时来看么?” “……嗯。” 戚行简唇角微微勾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拉开门走了。 · 盛嘉树一直没回来,学校里议论纷纷,猜林雀到底有没有跟大少爷解除未婚夫夫的关系,跑来表白送花的人倒少了很多。 以前总是心存侥幸,想万一呢?反正林雀对谁都无情,相当于大家机会都一样,可经过那次舆论战,这些同样是上层阶级的贵族少爷们怎么看不出是谁在暗地里为林雀冲锋?考试一结束林雀就被戚家的人给接走,返校的时候又和戚行简同归,明白点儿的就知道自己彻底没戏了。 林雀那样的冷漠,对傅衍沈悠那几个都是一样的不假辞色,所以当他愿意对某个人表现出一丁点特殊时,旁人就该知道自己早就拍马都赶不上了。 可傅衍心里头难受。 他总是晚一步,总是差一点,笨拙地学着别人给林雀买牛奶,学着别人讨好林雀带他玩儿,学程沨给林雀告白,听教练指点后才慌慌忙忙着人去保护林奶奶,结果手下人告诉他早就人去楼空了。 他好像在名叫林雀的迷宫里团团转,看似忙忙碌碌其实什么也没做成,眼睁睁看着林雀渐行渐远不回头,看他乖乖站在那儿让戚行简给他吹头发,看得眼睛里泛起猩红,酸楚隐在烟雾中。 家里头娇生惯养的二少爷,习惯了父母兄长宠着疼着,长成轻佻浪荡的样子,自诩不可一世,却笨拙得学不会该怎么讨林雀的欢心。 他难受,他憋屈,他愤怒,焦躁的野火日日夜夜在胸膛里滚滚灼烧,他争不过戚行简了,可至少也能把他揍一顿。 揍一顿,最好能揍赢了戚行简,叫他记着还有一个喜欢林雀的人有本事叫他疼。 比赛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八点整。 看看时间差不多,林雀收拾了东西,从文史厅出来去坐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头一个人正要出来,一看见他,又默默停住了脚步,林雀扫了他一眼,进去按了电梯键。 头一次跟林雀这样近地独处在狭小的空间,池昭紧张得快不会呼吸。 电子屏上数字跳了两下,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张口说:“林书……又住院了。” 林雀呼吸微微一滞,面上没一丝多余的表情。 “那天他看到网上你被……的消息,情绪激动,跑出来想找你,路上淋了雨,被我爸找回去后就发烧了。” 池昭顿了顿,看见金属门上林雀微微偏过头。 池昭赶紧说:“没大事,他一直都养得好,有底子,沈家的医院也很好,现在已经没事了,而且配型也有好消息,我爸妈正在联系捐赠人,他……他会好的。” 林雀收回了目光,垂眸沉默了下来。 当初那一股拧不过弯的固执经过这样长的缓冲,渐渐平息了棱角——那毕竟是他从小养大,相依为命了很多年的小弟弟。 第255章 池昭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问:“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你弟弟……很想你。”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林雀一步迈出,淡淡道:“再说吧。” 声音轻而淡,飘渺得像一个错觉,池昭倏地抬头,林雀已经大步往前走了。 这阵子雨水很多,长春公学依山靠海,长年大风,以至于时间已经步入初夏,仍然没觉得热,今天又下雨,雨丝密密擦过路灯下,林雀撑开伞迈下台阶,心中微微茫然。 进入一段关系是这样轻易,可冲击和聚散都这样无常,离开一个相伴很多年的人,像硬生生从心头割下一块肉,绵绵的痛楚无穷无尽,随时随地就让人陷入迷惘和难过。 他似乎有点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了——一旦松口答应了,真的踏入新的关系中,接纳了另一个人走进自己的心,自己还会果断、坚定、一往无前一如往常吗? · “兽笼”里早已座无虚席。 林雀准时入场,穿过观众席走向最前排,池昭座位跟他隔着几排,默默注视他背影穿过喧哗的人群,在第一排视野最好的位子上坐下来,灯光打在他身上,照亮林雀削薄肩头雪白的衬衫。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他,嘈嘈切切的议论声混乱交织,林雀静静靠在位子里,两手交叠放在小腹,抬头看着八角笼。 他在里面打过很多场比赛,这还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坐在台下观看别人的比赛。 节奏激昂的摇滚乐在挑高的场子里翻滚,八角笼中灯光雪亮,空无一人,裁判在笼外和工作人员说话,医护人员穿着白大褂入场,秩序井然,透着比赛来临前略显压抑的兴奋。 不多时主持人上台热场,镭射灯炫目,随着激烈鼓点晃过观众席,男生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选手入场了。 先出来的是傅衍,被人群簇拥着从甬道那头走来,光裸的上半身肌肉健美,在灯光下闪烁着油润的深棕色幽光,一双眼眸狭长,眉骨压低,打下一片阴影,毫不掩饰的恣睢和压迫。 簇拥着他的那群男生兴奋吼叫:“傅哥加油!” 傅衍转身,目光精准看向这边,林雀抿抿唇,对他挥了挥手。 傅衍定定看着他,须臾粗黑的眉毛微微一挑,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痞劲儿似乎又跃上眉梢,他转头跳上八角笼,走到蓝角站定。 戚行简紧跟着现身。他一贯独来独往,男生们都隐隐有些畏惧他,不敢围着他,只在看台上发出激烈的呐喊。 脱了衣服后看他有一点陌生,总是严严实实裹在层层布料下的身躯健美修长,肤色冷白,肌理线条漂亮得过分,有种含蓄的优雅和内敛。 林雀眼睛隐在阴影中,默默盯着他,戚行简走到笼门边,回头朝他望过来。 林雀没动,戚行简脸上也没表情,漫天喧哗中短短两三秒对视,戚行简收回目光,跨上台阶。 比赛很快开始。 “铛铛!”一声锣响,两人戴格斗手套的拳头稍稍碰了下,各自向后退开两步,傅衍猛然暴起,狠狠一道重拳砸向戚行简面门! 戚行简反应迅速,抬手格挡,两人在笼中打成一团。 没有互相试探,没有周旋伺机,两人出手干脆而利落,一句废话都没有的简洁直接的暴力。 男生们欢呼不断,坐在林雀旁边的教练凑过来笑道:“你觉得他俩谁会赢?” 林雀眼睛盯着台上,摇摇头:“势均力敌。” 教练又问:“那你希望谁能赢?” 林雀看了他一眼,微微抿起唇。 教练坐直了身体,扭头笑着看他。 傅衍个子高,身材更健壮,下盘很稳,出手势大力沉,擅长拳法,有呼啸狼奔之势;戚行简比他略低一些,身材更偏向劲瘦的健美,路子跟林雀很像,都更重腿法,只是林雀更灵巧敏捷,戚行简则更是一种沉着持重,出手没有半分的花哨,看似朴素,实则迅疾猛沉,招招毙命。 要说傅衍是张扬肆意的雄狮,戚行简就是优雅沉静的黑豹,势均力敌,高下难分。 果然第一回合打完,两人比分相当,都没受什么伤,各自回营休整。 傅衍那边有称兄道弟的男生给他递水擦汗,戚行简这边就稍显冷落,工作人员给他递了瓶矿泉水,戚行简接在手里,回头看向林雀。 林雀稳稳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只默默地看着他。 教练有点看不懂了。林雀明显很关注戚行简,可又不去与他亲近是什么意思? 戚行简偏头喝水,一直垂眼盯着台下的林雀看,视线隔着道笼门无声碰撞,周围人渐渐发现了,无数道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 第二回合很快开始。 第一场还看不太出什么,到第二场两人的路数就进一步清晰了。傅衍胜在力沉而猛,大开大合,戚行简则胜在迅捷敏肃,还比傅衍更多了谋算。 傅衍很快就被他找准破绽,狠狠一记飞踢踹到后腰,傅衍晃了晃,迅速转身“啪!”一声格住他脚踝,紧跟着欺身而上,试图施展锁技,戚行简及时化解,林雀注意到他被傅衍近身时眉头明显蹙起了一瞬。 林雀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微微皱了下眉。 戚行简说过,他跟人接触时会很难受,心理和生理双重的排斥和厌恶。 他看重继承权,所以事事要做到优秀,要拿到第一,但因为他的病,又能不上台打就不上台。 ……明知道自己会难受,干什么还要接傅衍的挑战。 第二回合结束,比分稍微拉开了一点,看起来戚行简略占上风。 但可能也因为这样,第三回合傅衍的进攻明显越发激烈,知道戚行简的功夫在腿上,就刻意不给他拉开距离施展腿法的机会,逮住空隙就要施展锁技,戚行简几次被他贴身缠斗,状态明显出现异常,厌恶和排斥几乎完全不能掩饰,反击也越发暴烈,两人交手不断,场内尖叫和呐喊也一波高过一波,林雀不由微微坐直了身体,紧紧盯着台上角斗的两个人。 教练问他“你希望谁赢”,林雀自己也问自己——我希望谁赢? 可没有答案——谁输谁赢不重要,他只希望,他只希望戚行简不要太难受。 也或许,这就是答案。 “叮铃——” 乍然一声铃响,林雀心脏随之狠狠一缩,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屏住了呼吸。 紧绷的身体一软,他微微喘息起来,怔怔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隔着薄薄一层胸膛,紊乱急促的撞动传递到掌心,那样清晰,那样……明确。 比赛结束了,裁判立刻分开两人,众人立马去看计分表,激烈讨论两人的打法和胜负,林雀无意识地站起身,视线盯住笼中高大的男生。 戚行简喘息着被裁判隔开,脚下微微有些踉跄,唇角溢出一点血迹,他抬手用力抹掉,扭头望向台下。 对上林雀的视线,戚行简就立马朝他过来,抬起只手按住笼门,低头紧紧盯住他,头顶灯光打在他身上,肌理流畅的肩头闪烁着水光,眉骨压得极低,深邃眼窝完全陷入阴影中,眼睫模糊隐约,只有眸底折射出两点幽幽的微光。 林雀心头倏然一乱,不由朝他走了两步,仰起脸望着他。 两人没有哪一方处在明显的优劣势,三名计分员讨论的时间有点长,笼门还不能打开,周围男生们扭头盯着台上台下的两人,神情变得异样,傅衍随手摘了护齿,也朝这边走来。 “小雀儿。”傅衍叫了他一声,露出笑意来,“看得过瘾么?” 林雀匆匆瞥了他一眼,胡乱点点头,紧跟着又去看戚行简。男生的状态明显不太对,他想起上回在小红楼戚行简失控时候的样子,感觉到一点心惊。 傅衍看出他的敷衍,唇角笑意黯了黯,扭头看身边的人,微微冷笑:“戚哥许久不上场,身手倒是没退步。” 戚行简置若罔闻,好像周围一切都完全不在意了,只盯着林雀,眉眼绷得很紧,林雀又往前走了两步,叫了声:“戚行简。” 他声音不大,清清冷冷,在喧嚣中并不算清晰,隐隐约约的三个字,戚行简睫毛倏地颤动,似乎稍微找回了理智,沉沉盯了他一眼,转身返回场地中。 裁判在叫人,傅衍也跟着转身,走了两步回头一望,台下昏暗灯光中林雀一张脸苍白秀美,眉眼锋锐,紧抿着嘴唇,竟是连半点儿眼风都没落到他身上。 后槽牙紧紧一咬,傅衍心脏一阵阵发疼。林雀对戚行简的关注已经这样的明显,叫他再不能自欺。 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费力跟戚行简打这一场有什么用呢?赢了或输了,林雀眼睛里头满满当当装着的人,不是他。 主持人公布比赛结果——戚行简防守得当,战术思维优异,以极微弱优势胜出,卫冕成功。 主持人激动的呐喊与观众席上爆发出的欢呼戚行简通通听不见了,裁判要举起他的手,戚行简直接转身大步迈出笼门,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跳下台阶三两步过来,一把攥住林雀手腕就把人抓走了。 第256章 观众席隐隐一静,教练蹦起来“哎”的叫了一声,连忙扭头望向台上,就看见傅衍一个人按着笼门站在那儿,脸色难看地望着两人快速走远的背影。 · 众目睽睽下直接被他抓走,一路上男生们吃惊地看着他们俩,林雀抿起唇没挣扎,甚至稍微加快了一点脚步,跟上戚行简的步伐。 一路穿过熙攘和喧哗,踏入通向休息室的走廊,耳边倏然安静下来,一切沸反盈天和异样目光都抛在身后,走廊僻静幽深,天花板上灯光静静洒落,墙壁上撞出两道脚步声杂乱的回音。 手腕被攥得生疼,简直要被生生折断的错觉,林雀抬头望向身前,只看到男生后脑勺,头发凌乱,发尾下一截脖颈修长,冷白中透出明显潮红,水光淋漓,侧颈一道血管蜿蜒暴起,竟然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狰狞。 眼看休息室紧闭的房门越来越近,林雀忍不住叫了声:“戚行简……” 尾音戛然而止——戚行简猛地回身,一把将他按到墙壁上,就低头狠狠吻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争取在两三章之内正文完结!宝子们想看什么番外快留言! 第175章 戚行简动作急促,林雀本能要躲避,鼻梁猛的撞到一块儿,一阵闷痛,林雀张了张嘴,下巴就被一只手狠狠卡住,戚行简继续吻下来,匆忙中一句“戚行简”就在唇瓣儿上被碾得破碎。 林雀眼睛倏地睁大,黑漆漆的瞳仁浮起一丝慌乱和茫然。 这是……他的初吻。 也大约是戚行简的初吻。他动作透出明显的生涩,来势汹汹,却只会用唇瓣碾着他的唇,很用力,滚烫呼吸喷洒在他的嘴角,混乱、仓促、焦躁、难耐。 “林雀,林雀。”戚行简狠狠箍着他下巴,声音却那样低哑,哑到藏不住痛苦,“我难受,我简直要死掉了。心理医生说如果有天我接受了一个人,就会慢慢得到改善,可为什么我碰到别人更难受。” 他像一头伤痕累累的狮子,打猎归来后一头扎进爱侣的怀抱中寻求抚慰,难过地跟爱侣告状,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雀倏地回神,开始竭力挣扎:“你先,放开我……” “真恶心,所有人都恶心,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就想吐。”戚行简眼睛通红,拼命用身体挤压着他,用很沙哑的声音哀求他,“你不要跑,林雀,你忍心要把我弄死吗?” 林雀挣出一只手去推他,掌心压到男人的胸膛,硬韧滚烫,满把的肌肉,他倏地把手一缩,立马屈肘狠狠抵住他脖颈往外推:“你他妈的……给我滚!” 他愤怒地骂:“知道自己有病还干嘛接他的挑战?难受都是你活该!” “我活该,他挨揍也是活该,谁叫他跟你告白——” 戚行简闷哼一声,被他推得仰起脸,眼睛还紧紧盯着他,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眼睫潮湿,眼尾猩红,眼睛里泛出水色来,闪烁着细碎的晶光。他眉头紧蹙,就那么凶狠又那么可怜地盯着他。 林雀推拒的力道微微松懈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手腕被一只大手啪一声攥住抬高,狠狠按在墙壁上,戚行简低头又吻下来,唇瓣狠狠碾过他嘴唇,柔软滚烫,林雀竭力想要别过脸,几乎是有点慌乱说:“戚行简,我还没有要跟你好!” “你说谎。”戚行简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担心我,你心疼我,都在你眼睛里写着了!” “——你喜欢我。” 他定定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喜欢我,也在你这双眼睛里写着呢。” 林雀手腕一扭挣脱出来,一拳头就狠狠砸到他脸上! 戚行简躲也不躲,生生挨了这一拳,笑意却越发明显,盯着他看了好半晌,凶狠的眼神慢慢变柔软,说:“不生气,好不好?喜欢我也不是什么很丢脸的事情吧。” 他的模样狼狈——发丝凌乱不堪,眼尾一片潮红,颧骨上被傅衍揍出来的伤又叠了林雀揍的伤,嘴唇上有比赛中留下的破口,在刚刚生涩粗暴的亲吻中又裂开,缓缓溢出鲜红的血珠。 林雀愤怒地瞪着他,眼睛睁得老大,像一只炸毛的猫,连每一根睫毛上都写满执拗的怒气,因为被撞到鼻子的那一下眼睛里也漫了层水光,削薄唇瓣上沾了戚行简的血,单薄胸膛一下一下用力地起伏。 戚行简呼吸变得更急促,眼底浮上庞大的深涩,说:“你怎么这么好看。” “林雀,你怎么这么好看。”他用身体压着他,低头目不转睛盯着林雀的眼睛,神色几乎是痴迷的,“冷冰冰的林雀好看,笑起来的林雀好看,就连生气都这样好看。” “怎么办。”他声音轻轻的,说,“林雀,我爱你,我爱你爱得要死掉了。” “林雀,雀雀。” 戚行简深深盯着他,低头来吻他,一下一下轻啄着他的唇,声音又低又哑:“求求你,能不能也给我一点爱。” 他的爱意盈满双眸,那么深,那么烫,能把最坚硬的钢刀烫成绕指柔。 林雀瞳孔微微颤动,不觉停止了挣扎。 戚行简慢慢地吻他,唇瓣贴着轻轻地摩挲,呼吸温热,嘴唇柔软,鼻尖萦绕着林雀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味。 那样干净、纯粹,洗涤一切的污浊,戚行简的心颤抖起来,眼皮滚烫。 几乎要烫出眼泪来。 讨林雀欢心这样难,把这个人紧紧抱在怀中时又是这样的幸福,他在林雀的迷宫里走了好久,才终于把这个青年坚硬封闭的壳撬开了一条缝,触摸到林雀雪白柔软的灵魂。 轻柔的力度透出毫不掩饰的珍爱,林雀绷直的身体在戚行简一下一下的舔舐中慢慢变酥软。 他盯着戚行简的眼睛,睫毛轻轻地颤动。 是的,他喜欢他,他不能再骗自己。 他看清了,也……认了。 或许走入一段陌生的关系的确有重重的危险,可他是林雀,他从来就不怕危险。 而戚行简的誓言那么真,眼中的爱意那么深,即便以后他让林雀觉得疼,为了这一刻心动,为了此时的喜欢,他也认了。 敢动心就敢冒险,他有什么好怕的。 林雀闭起了眼睛,仰脸迎上戚行简的吻。 · 戚行简压着他亲吻了很久。 很纯情的吻,最过分的动作不过是探出舌尖来轻轻地舔舐,或者含住他的唇瓣咬一咬,不掺杂任何色|情的意味,却像把灵魂浸入温泉中,一切不适、痛苦、压抑的疲惫在流动的泉水中被一点一点洗刷掉,舒服得叫人想叹息。 林雀放松了身体靠在墙壁上,任由他捧着他的脸漫长地亲吻。 甚至有一点迷恋上了这个吻。 他见识过很多的接吻,那些吻贪婪而丑陋,下流而扭曲,十四五岁第一次进入地下城打工,随处可见的直白欲望叫他害怕又恶心,一度应激到看到别人的嘴唇、裸|体就想吐。 后来时间久了,就对这样的画面麻木了,看见两三个人衣不蔽体滚作一团的时候也无动于衷,低着头利索把酒放到桌子上,然后在几个小时后戴劣质手套捡走污浊的酒瓶,丢水池子胡乱冲一冲,背回去卖给废品站。 接吻在他看来不过是野兽开始交|媾的前奏。 却头一次感受到,原来亲吻也可以这样的纯洁,没有一丁点欲望,只有在一次次碰触吮吻中满到快要溢出的珍爱。 戚行简亲吻他唇角,亲吻他鼻尖,亲吻他的脸,慢慢吻到他耳根,含住耳垂轻轻咬一咬,然后松开怜惜地舔舐,林雀不觉仰起头,呼吸微微的急促。 戚行简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到肩膀上,低低地说:“林雀,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雀压着紊乱的呼吸,冷冷说:“你敢叫我失望,不用你爷爷请家法,我自己先弄死你。” 戚行简枕在他肩上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来看他:“你怎么弄死我?” 林雀扫了他一眼:“把你这双眼睛挖下来叫你吞进肚子里,然后活剐、分尸、砌进水泥墙。” 戚行简闷闷地笑起来:“好狠的心呢雀雀。” 林雀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盯住他:“你怕不怕。” “怕死了。”戚行简抬起头,轻轻吻了下他的眼睛。 第176章 又抱了一会儿,戚行简才终于肯去休息室洗澡换衣服,林雀坐椅子上等他,一面拿手机看消息。 他的个人信息在那场舆论战中泄漏得彻底,每天都有大量陌生人的短信涌进来,林雀在一堆诸如八卦他情感的求加好友的拍暴露照片发过来的垃圾短信中把合作邀约挑出来,留着等回去了筛选,才看到一半儿,更衣室门响了一声,戚行简脖子上搭着毛巾走出来。 冲完澡后他脸上的瘀伤更明显,青青紫紫一大片,林雀扫一眼,抬了抬下巴:“那儿有药,自己涂。” 说完接着看手机,那头一时没动静,须臾戚行简走过来往他面前一蹲,说:“你自己揍出来的伤,你得给我涂。” 第257章 林雀翘着腿无动于衷:“那还是你自己的脸呢,爱涂不涂。” 戚行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抽掉他手机,说:“你自己男朋友的脸,你一点儿都不管么?” 林雀:“……” 林雀抬头瞪着他,戚行简就看着他笑。洗澡的时候他真觉得跟做梦一样,都不敢信林雀真的愿意跟他在一起了。 此刻这句“你男朋友”脱口而出,胸膛里一下子热起来,像是窜上股火苗,烧化了那一团恍恍惚惚的迷雾,好像一下子终于落了地。 终于踏踏实实地安下心,热热地想,这是他的男朋友。 他竟然真成了林雀的男朋友。 林雀瞪了他一会儿,愤怒地站起来去拿药,心想简直岂有此理,他没松口前这人又是我爱你又是求求你,这才刚确定关系,就敢指使他伺候他了。 拿了药过来,戚行简还蹲在那儿看着他,林雀踢了他一脚,很不耐烦:“坐椅子上去。” 戚行简又笑,老老实实坐到椅子上,林雀站面前拧开盖子,往指尖挤了药膏给他涂,表情很冷酷,力道落在脸上却轻轻,冰凉的药膏一圈圈儿抹开,戚行简仰着脸望他,忽然轻轻地念:“男朋友。” 林雀不搭理,戚行简又念:“雀雀。” 林雀又瞪他,戚行简伸胳膊搂住林雀的腰,望着他微微地笑:“雀雀是我的男朋友了。” 林雀被他勾得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又开始生气:“松开!” 戚行简说:“雀雀又害羞。”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害羞?!” “你一害羞就对我生气,脑子里琢磨着要揍我。”戚行简松了胳膊,两只手握着林雀腰侧,一双眼含笑看着他,“你当我没发现么?” 林雀眼神飘了下,很快冷笑:“就不能是你太欠揍?” “那你随便揍。”戚行简说,灯光下琥珀色眸子亮得清透,“上回是失误,下次你再揍我,我不会再让家里人发现了。” 林雀:“……” 他冷冷盯着他:“我看你现在就很欠揍。” 油嘴滑舌……! 戚行简就只是笑。他算是发现了,他男朋友好胜心强得离谱,一丁点都不肯服软,再跟他继续说下去怕是得有让林雀恼羞成怒的风险。 他才千辛万苦的转正,可不想和林雀牵手走在学校里时被所有人看见他一脸的伤。 那也太不配了。 他主动举白旗,林雀就也顺坡下驴不说话了,给他涂着药,戚行简大手就搭着他的腰,掌心火热,隔着薄薄的衣衫贴到皮肤上。 像是自带电流,林雀尾椎骨一阵阵发麻。 他抿紧了嘴唇忍。头一次恋爱一点经验都没有,除了强行假装无事发生一切正常,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掩饰心中的尴尬和紧张。 结果戚行简搭了一会儿,自己把手收回去了。 林雀不动声色松口气,慢慢把药给他揉开。戚行简就一直看着他,指尖握进掌心里,一下一下的捏。 林雀可能不知道,刚刚自己的腰绷得有多紧。 林雀害羞,他或许该给他时间适应两人间关系的转换,可他实在忍不住,无论是心理或生理,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和爱人亲近的渴求。 要不是林雀太紧张,怕他又反悔,他真想黏到林雀的身上,一秒都不要松开他。 休息室安静了下来,后面再没有比赛,没人闯进来打扰,林雀垂眸轻轻给他涂着药,半垂的睫毛漆黑浓密,很纤长,嘴唇又习惯性地抿起来。 那么红,像是被他亲得有些肿,看起来比往常饱满,也更加的柔软。 戚行简喉结滚动了一下,颧骨上粗糙的触感离开了,林雀收起药瞥了他一眼:“好了。” 等他洗了手,两人一前一后的出门,戚行简快走了两步,一只手垂下去,慢慢牵住林雀的手腕。 没有被挣脱。 戚行简压了压唇角,还是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微微侧过脸,垂眼盯着他,林雀抿着唇不吭声也不看他,侧脸上表情看起来很冷淡。 他的雀雀,怎么就这么乖啊,怎么就这么好啊。 外头还有很多人没散,有两个男生在八角笼里头比划,更多的人还在激烈讨论刚刚的比赛、八卦戚行简拽走林雀是去干什么。 “我就说他们俩肯定已经谈上了!” “屁!雀神像是愿意谈恋爱的人?” “就算没谈上也指定有事!反正雀神对戚学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雀神来看戚学长的比赛就是对戚学长不一样?我真服了你们这群性缘脑!” “我真服了你这个臭直男!老子说的是看不看比赛吗?老子说的是雀神被戚学长拽着走,竟然忍住了没揍他,还真就乖乖跟着走了!” “没揍他就是不一样?我靠你不仅是性缘脑,还特么是个抖m!” “艹老子忍不了了!来来来咱俩上台单挑!给你把脑子里的水都打出来!” “单挑就单挑,老子怕你啊!” “都别他妈吵了!啊啊啊他俩出来了!” “出来就出来,你这么激动干什——啊啊啊啊啊啊啊!” “卧槽卧槽卧槽,我眼花了?他俩牵着手!他俩是不是牵着手?!” “什么?什么牵手?谁和谁?” 霎时间无数道视线齐刷刷盯住两个人——选手出口的甬道那一头,林雀与戚行简并肩走来,远远的就能望见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单薄修长,渐渐走近,灯光里浮出男生深刻俊美的眉眼,和青年苍白秀美的面颊。 两人一个套着半高领的深黑色打底,一个穿着雪白洁净的衬衫,戚行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只手垂在身侧,握着林雀的手腕。 一时间众人几乎齐齐失语,呆呆地望着两个人,看见戚行简牵着林雀走近八角笼,从前头第一排某个座位上拎起林雀的书包。 林雀伸手要去拿,戚行简没给,把书包挎到自己肩上了。 傅衍已经走了,教练担心林雀跟戚行简会有啥矛盾,还在这儿留着,等了这许久,终于忍不住打算去休息室瞅瞅时就见两人并肩走过来,也是一下子愣住。 林雀看见他,叫了声“老师”,戚行简也跟着打了个招呼。 教练愣愣看看他又看看戚行简:“这是……?” 这是啥情况?还真让戚家这小子给谈上了?? 林雀眼神闪烁了一下,有点不自在,轻轻挣了下手腕,戚行简就把手松开了,笑着看教练,说:“就是您看到的这样。” 林雀没说话,是个默认的意思。 教练心里咯噔一下,笑说:“竟然是叫你给追上了。” 心里想幸好傅衍已经走了,可明天知道了,也不知道心里多难受。 他私心里觉得傅衍更配,可到底不清楚他们宿舍里的事儿,既然林雀自己愿意,那指定是戚行简比傅衍好。 就笑起来说:“好,既然决定了可就得好好在一块儿,不然你老师我虽然年龄大了,可要揍你还是轻轻松松。” 尽管心里清楚要是戚行简真叫林雀伤心了他一个老师也做不了什么,可这话也得说,起码叫人知道林雀还有他撑腰。 林雀抿唇望着他,戚行简敛了笑,神情严肃起来,说:“您放心。” 神色郑重认真,一如他那天在长辈们面前表态的样子。 教练又看了看两人,笑道:“那你们这是回宿舍还是?我跟老刘约喝酒,你们一块儿来么?” 老刘就是兽笼负责人。戚行简没说话,转头看林雀,林雀说:“老师们喝酒,我们就不打扰了。” 戚行简补充:“改天请老师吃饭。” 林雀不由看了他一眼。教练笑着点点头:“行,那你们快回去吧,雨大风大,记得提前叫车。” “好。”林雀顿了顿,说,“谢谢老师。” 教练摆摆手,转身走了,林雀目送他背影,直到教练拐个弯儿消失了。 戚行简垂眸看他:“走么?” 林雀默默点头,收回视线踩上台阶,戚行简跟他走了两步,又握住了他手腕,顿了顿,然后指尖顺着内侧皮肤滑下去,直接牵住了他的手。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总是沸反盈天的场子里一片悄寂,戚行简牵着林雀的手目不斜视往前走,喉结在下颌阴影中轻轻滚了滚。 出来的时候他想,如果林雀有一点点不情愿的意思他都会松手,因为林雀看起来对两人的新关系真的不适应,如果他暂时不愿意公开,戚行简都配合他。 结果林雀没有,就乖乖任由他牵着,走到所有人的目光里来了。 戚行简想,如果幸福有形状,一定是现在林雀愿意让他牵的手。 他总以为不能更喜欢他了,可林雀就是有本事让他更爱他。 一道道目光灼灼,齐齐盯在人脸上,林雀神色平静冷淡,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无论是宿舍里那几个,还是学校里这些人。但戚行简在他甚至都没有松口的情况下,都能当着几位长辈的面许下为他“守一辈子”的承诺,坚定表达非林雀不可的态度,那么林雀为什么不能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给戚行简一个光明正大的男朋友身份。 第258章 他或许还不知道怎么谈恋爱,但他知道什么叫“尊重”。 一步步踩着渐渐抬高的台阶穿过众人的瞩目,林雀偏过头,戚行简也正注视着他,眼底笑意清浅,眉眼疏朗,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喜悦。 天生冷感的琥珀色眼睛变得很柔和,曾经的冷淡疏离尽数化作融融的蜜糖,他看起来是那样愉悦,好像追到了林雀,就已经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畅意的人。 林雀看了他两秒,别开视线推开大门走出去,唇角也微微地勾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完结,欧耶[加油] 第177章 甚至还没等他们走出美食城,“林雀和戚行简谈恋爱了!!”这一消息就飞速传上了论坛,一刷新就是几十楼,标题后面很快缀上了一个鲜红刺目的“hot”字样。 晚上九点钟,音乐教室已经走空了,程沨粗暴撕毁一张写到一半的歌词,揉成团狠狠砸出去,纸团掉到地面,与十来个纸团默默躺到了一处。 程沨抓了抓已经一团凌乱的头发,捂着脸向后倒在地面。 静静躺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来回摸了摸,摸到手机举到跟前,屏幕疯狂闪烁,被屏蔽掉声音的新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几乎挤满了屏幕。 眯着酸疼的眼睛看清了好友发来的信息,程沨腾一下坐起身,面色一片煞白,几乎怀疑自己不认识字。 学生会主席宽敞奢华的办公室,沈悠摘下眼镜掐了掐眉心,墙上挂钟滴滴答答地走动,他瞥去一眼,心说大约是赶不及看傅衍和戚行简的比赛了。 也不知道谁赢了,而林雀心里希望是谁赢。 放在旁边的手机不断嗡嗡的震动,一双凤眼温雅褪去,毫不掩饰的不耐烦,随手拿过手机,动作在下一秒僵滞。 头顶吊灯冰冷的光华静静洒落,宽大办公桌后的人化作一尊僵冷的雕塑。 人声鼎沸的酒吧,消息提示和电话铃声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彻底吞没,傅衍支着胳膊趴在吧台上,口齿不清地跟吧台后的调酒师发火:“就是那个、有点酸、有点甜、气泡水……夏天!夏天雨后和落日的味道!晴……晴天!这么简单都不会调?!” 调酒师简直要哭了:“这就是我学着小林的配方调出来的酒……” “不是这个味儿!”傅衍狠狠砸了下桌子,眼睛迅速变潮湿,喃喃,“根本不是这个味儿,你怎么可能调出他的味儿,他是,他是……独一无二……” 可那个独一无二的人就当着他的面,头也不回跟别人走了…… 他在他这里永远独一无二,他也已经失去了他的独一无二。 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伴随着狂风呼啸穿过高高的树梢,哗啦啦震耳欲聋的大雨平等降落在每一片土地上,降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啪”一声林雀打开灯,雪亮灯光瞬间洒落,照出空荡荡的寝室,戚行简在身后关门,林雀抬脚往里走,一只手蓦地伸过来扣住他肩膀,把他推到宿舍门背后,一只手拉高按在头顶,戚行简低头吻上他。 林雀皱了下眉,偏过脸:“这是宿舍。” “我知道。”戚行简盯着他,眸心一片暗沉,“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唔……”林雀挣扎着躲开他的吻,喘息说,“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想的可多了。”戚行简额头抵着他额头,低低地笑,说一句就啄一下他的唇,“以后慢慢告诉你。” “雀雀,雀雀,享受我们的恋爱吧。”戚行简盈满喜悦的眼睛深深注视他,低低地呢喃,“我比任何人都好,不会叫你后悔的。” · 第二天周六,林雀要出门。 这周的课外项目他没选,因为收到了一封社科论坛的邀请函,发函方是社会学大拿陈教授的院长办公室,特别邀请他去参加这一次论坛。 早上出门的时候换私服,林雀拉开衣柜随便取了身衣服,要把t恤往身上套时忽然觉得味道不太对,不像是他上回清洗时用的洗衣液香味。 是一种陌生的淡淡的芳香。 林雀微微皱眉,抖开衣服仔细看了看,这一看就发现不对劲了。 盛嘉树原本给他的衣服上头没花纹,只在左胸口位置印着简洁的外文log,可现在这串log换了式样,变成了一只手工绣制的纯黑色小猫。 这不是他原来的衣服。 林雀沉默两秒,伸手去衣柜里翻了翻,然后转身径直走去戚行简床边,冷冷叫:“戚行简。” 周末早上大家都起得晚,程沨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望着他发呆,脸色苍白,桃花眼通红,眼珠子僵滞,追着林雀机械地转动,傅衍醉酒晚归还在睡,大约被响动吵醒了,在床上翻了个身,困倦又茫然地盯着林雀看。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沈悠裹着睡袍停在傅衍的床边,脸色与程沨如出一辙的苍白,带着没睡好的疲惫,沉默不语。 戚行简从平板上抬眸,瞥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若无其事问:“怎么了?” 林雀举起那件t恤衫:“这不是我的衣服。” 还有衣柜里那些,颜色款式跟他以前的高度相似,但都不是他的衣服。 “嗯。”戚行简说,“所以?” 还给他装。 林雀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里的t恤丢到他身上,戚行简拿起来看了看,就垂眸望着他微微地笑。 笑个屁,那些虽然是盛嘉树送他的,可他把钱都还给盛家了,衣服就算是他自己花钱买的!那么贵!戚行简全给他丢了! 林雀心疼得滴血,伸手指指他,咬牙轻声:“你等我回来的。” 胡乱换了身衣服林雀就走了,寝室里气氛变得沉闷,几个人默不作声地看着戚行简。 戚行简置若罔闻,拎起那件衣服看了看,不知道怎么被林雀发现的。 林雀不是这样会在衣服上留心的人啊。 · 论坛很高端,以陈教授为首,社科院几位声望卓著的老教授都来了,应邀到场交流的也都是联邦几所顶尖学府中的年轻学生,就只有林雀一个中学生。 如今林雀这个名字在联邦也算是无人不知了,尤其是他们搞社会学研究的,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位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战、一身牵动两大执政党、被无数人誉为“下层阶级之灯塔”的标杆人物,从林雀入场,明里暗里就有无数道视线投过来,带着各式各样的意味,友好的或不友好的,好奇的漠然的,落在青年身上时,却都有一瞬间微滞。 青年被礼宾带着从门口走进来,穿黑色长裤和白t恤,外罩一件一样雪白的衬衫,个子不算高,身姿却挺拔,露在外头的皮肤透着种病态的苍白,衬得头发和眼睛都黑得惊人,眉形锋锐,眼尾微挑,嘴唇削薄淡红,侧脸线条优美流畅,整个人透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仅仅十七岁的年纪,严格来算还是个小孩儿,经历那场毁誉交加的舆论战也没让他变得自卑或自大,独身进入这样的场合也不卑不亢、沉静淡漠,仅仅只是从门口到进来走的这几步路,就好像已经轻易夺去人的心神了。 ……倒也似乎担得起满身的盛誉。年轻学生们默默想。 礼宾将他引入席位,因为学历和资历的缘故,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位置,甚至还有一点偏。青年坐下来,姿态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挺拔端正,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文件夹翻开来看,也不东张西望也不试图社交攀谈,周围学生们三五成群低低私语,他独自一个人坐在那儿,立刻就自成一方小天地。 不多时一众教授并企业家、慈善家、领导人入场,陈教授被簇拥在中间,目光环顾一圈儿,就朝角落里的青年走过去。 “看什么呢,这样入神。”陈教授笑吟吟开口。 林雀闻声抬头,才发现跟前站了乌泱泱一大帮子人,一愣,连忙起身躬腰行礼:“陈教授。” 陈教授和春日会上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和善,隐约还多了些欣赏,亲自给他介绍身边人,林雀一一问好,桌上的文件夹被调了个个儿,陈教授翻了两页,微微挑眉:“这是……” 林雀有点不好意思:“是陈教授的论文摘抄,我怕准备不足,多看看。” 从春日会上认识了陈教授,林雀就挤出来时间看完了她所有的论文,大部分都看不懂,可仅仅只勉强看懂的一点儿内容,都叫他眼界大开,心中震动。 社会科学,研究人与社会的学科,研究者一双眼睛穿过层层表象的迷障看透社会运转的本质,犀利笔触直指十四区此类存在的最核心原因,用一篇篇呕心沥血的论文、一本本鞭辟入里的著作发现、认识、见证、承认这个社会层层繁华下最污糟的病灶,撕毁一切歌舞升平的粉饰,冷酷揭开政客们拼命掩盖的遮羞布。 林雀曾经的理想是做一个建筑师,而投身社会学的人们,也是在努力成为建筑师——成为社会的建筑师、成为人类思想殿堂的建筑师。 一群人都笑,陈教授合上文件夹,笑道:“这些还不太适合你看,等下结束了你别急着走,我给你列个书单,你要有兴趣就看看。” 第259章 林雀眼睛微微一亮,立刻点头:“谢谢陈教授。” 简单打了招呼,陈教授就带人到席位上坐下,论坛交流很快开始,林雀努力试图听懂大家的发言,尽管这对目前的他来说并不太容易。 他大概能知道陈教授为什么叫他来这里,大约在很多人眼中,他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只要把他摆在那儿,就是林雀这个人唯一的意义。 就像那场舆论战一样。两方势力倾轧博弈,林雀这个人就是他们争夺权力的战场。 但这对他仍然是一个机会,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林雀与联邦顶尖学府的一众大学生共处一堂,聆听学生与教授之间思想的交流与碰撞,恍惚之间有一扇大门出现在懵然的“未来”,他脚下的路,开始有了一个从未料想过的崭新的方向。 论坛结束后,陈教授果然单独留住他,给他列了张书单,又笑吟吟跟他说:“你要是对这个感兴趣,往后可得学着跟人交际啊,这门学问,不跟人打交道可不行。” 林雀微微赧然,老老实实地点头,旁边一群大学生都笑,有个女孩子就很友善地跟他要联系方式,让林雀有什么不懂就问她,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林雀没有拒绝。 约定好了以后一起讨论学习,林雀受邀和程教授与她的学生们一起吃了饭,到天色擦黑,这才坐上了戚行简安排来接他的车。 他学历低,认知水平也比不上这群优秀的大学生,怕被人看轻了,全程都高度紧绷着精神,却丁点儿不觉得累,上车了还在想今天大家的发言,心中隐隐的兴奋。 他望着窗外瓢泼大雨,想,我可能知道我以后要做什么了。 车子劈开车流飞快奔向前方,大雨轰隆隆砸向熙熙攘攘的世界,声势浩大的预告着一个盛大夏天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呃,收回上章作话,下章一定完结! 第178章 林雀参加这次论坛的获益还不止于此——过了几天,忽然有一位论坛上认识的慈善家联系他,表示要以私人名义资助他接下来几年的学费。 因为长春公学本身就是个绝大多数学生们艳羡渴望却不得其门而入的顶尖私立贵族学校,全额资助这种事情听起来也太叫人发酸,所以慈善家只会资助他每年学费的60%,剩下部分还得林雀自己承担。 但这对林雀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他简直兴奋得要命——网上热度是一时的,他不可能一直都能赚得像现在这么多,本来还在发愁接下来整整三年、总数超过千万的天价学费要怎么赚,这下好了,慈善家资助比例直达60%,剩下那一小部分他再多接点儿活、多拿几个奖学金,也基本就不成问题了。 尽管他可以跟戚行简开口借,戚行简也肯定愿意给,但林雀不愿意,他要和戚行简的恋爱是平等的恋爱,不愿意因为钱而依附他,平白矮了他一头。 戚行简调好洗衣机,推开门进来说:“怎么了?笑得这样。” 林雀反手勾住他后颈把他压下来,在戚行简微微怔愣间仰脸使劲儿亲了他一下,盛满喜悦的黑眼睛亮晶晶,说:“好事情!” 戚行简眸色一深,抬手扣住他就要反客为主,林雀却已经松了手回头,很快乐地跟他讲:“就是这位赵先生,他愿意给我资助好多钱!” 戚行简的吻落了空,抿抿唇,顺着他目光看到电脑屏幕上,林雀在查那位赵姓慈善家的个人资料,上面写他资助过许多家境贫困的优等生。 所以愿意资助优秀的林雀,看起来是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雀还在小小声咕哝:“他真是我的大恩人,我以后有能力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戚行简一手搭着他身后的椅背,微微笑起来:“真好。” 林雀立刻点头。 是啊,真好,他已经拿到了金领带,已经有能力让奶奶享福,也明确了未来要为之奋斗献身的事业,也可以不用再为高昂的学费而发愁。 真的全是好日子了,真好。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在他侧脸上摩挲了两下,卡着他下巴抬起来,戚行简低头和他接吻,林雀眼中郁气散尽,眉宇轻盈地舒展开,抿唇看了他一眼,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笃笃”。 “我说,”有人随手敲了两下门,淡淡道,“你们好歹也照顾下别人的心情。” 林雀倏地睁眼,扭头一看,沈悠斜斜靠在门框上,两手还胸,唇角勾着点儿笑,薄薄的眼镜片下一双凤眼淡沉凉薄,凉凉地看着他们两。 “……”林雀有点不自在地低头抹了下嘴唇,握着鼠标乱点,苍白的耳根上悄无声息飘起来一抹淡淡的红晕。 戚行简瞥了眼沈悠,就当着他的面俯身亲了下林雀的耳尖,说:“去洗澡,洗完了过来我给你讲题。” 林雀躲了一下,抿抿唇:“嗯嗯知道了。” 沈悠脸色一青,扭头大步走了。 他一走林雀就说:“以后你在宿舍能不能注意一点点!” 戚行简看着他笑:“讲讲道理,明明是你先招我的。” 林雀不占理,抬头瞪他:“那还都是我的错?” “我的错。”戚行简眸底笑意盈盈,顺手勾了勾他的下巴,“乖,快去洗澡。” 林雀怒冲冲走了,戚行简看着他背影消失,眼底的笑意就淡了。 照看他们的心情?嗤,他们觊觎林雀的时候也没见照看照看戚行简的心情啊。 不过他真得找个可以不被打扰的地方了,不然接个吻都有人跑过来搅和,真叫人烦躁。 · 盛嘉树是到月中才回来的。 他被紧急召回盛家的那晚上就被暴怒的盛哲泰揍了个半死,咬死不肯污蔑是林雀勾引他,被罚在书房跪了一宿,不准佣人给他上药,也不准送吃的。 背上伤口血淋淋,盛嘉树直挺挺地跪着,到天亮就因高烧晕倒了,盛家夫妇脚不沾地忙着收拾他闯出来的烂摊子,佣人也不敢随便进书房,盛嘉树硬是在地板上趴了大半天才被发现,叫医生看过后就被关了禁闭,一切电子设备被没收,怕他在网上乱说。 直到半个月后风波渐渐平息,这才被放出来回学校。 盛嘉树已经知道了林雀被解约的事,盛哲泰将那只银镯子丢到他脸上,居高临下地冷笑:“你心心念念惦记的那个跟戚家小子好了,你倒成他的踏脚石了,有什么感想?” 他自来都是毫不留情将别人利用得粉身碎骨的人,头一次给他人做了嫁衣裳,还是个他从来都没放眼里的小孩子,盛哲泰对林雀恼恨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结果转头又收到林雀特别受邀去参加陈教授论坛的消息,这事儿被主流媒体报道出来,又引发了一波关于十四区问题热议的浪潮。 他就知道拿这小孩儿彻底没办法了——有戚家护着不算,陈教授跟赵栖桐是莫逆之交,邀请林雀去参加论坛,并在论坛上对林雀青眼以加,这是连沈家也要护着林雀的意思。 盛嘉树将镯子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大病初愈后形貌憔悴,低着头不发一言。 “趁早别想了。”盛哲泰睨着他,“要是再敢给我捅出什么篓子来,你看我还能不能这样轻易饶过你。” 阴沉沉的天光从拱形窗外高高铺进来,盛嘉树低着头沉默,盛哲泰满眼冷酷,不像老子跟儿子,像秩序森严的上下级。 · 晚上回来发现盛嘉树出现在宿舍,林雀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又问了一次沈悠换宿舍的事儿,说没有单人间就算了,他可以和别人一起住。 沈悠还是回答暂时没空床,看着他微微的笑,儒雅温和一如往常。 就算林雀跟戚行简好了又怎样?总有吵架闹不愉快的时候吧,总不会一直如胶似漆浓情蜜意吧,戚行简能从盛嘉树那儿把林雀撬过来,沈悠不信自己做不到一样的事情。 现在盛嘉树这个前未婚夫也回来了,沈悠掩住眼底细微的恶意,想戚行简心里该有多膈应。 总不能什么好事儿都落在戚行简头上吧。 但戚行简完全没空搭理盛嘉树,这届联邦级数学竞赛开始了,林雀报了名,轻松通过了初赛,戚行简每天专注于辅导林雀预备决赛,希望他再拿一次金奖。 竞赛级别高,难度大,竞争对手来自全联邦各地,因而奖杯含金量也极高,林雀若是能拿到,离他戴上黑领带也就不远了,并对林雀往后申请大学也十分有助益。 林雀原以为盛嘉树大概率又会生事,起码很可能要给林雀找一找麻烦,但完全出乎意料的,盛嘉树从返校后一直都十分沉寂,在宿舍里沉默不语,除了总是悄无声息地在那里看他,几乎像是个透明人。 完全与此前那个骄矜傲慢、不可一世的大少爷判若两人。 他不找麻烦,林雀就也不管他了,迟迟换不了宿舍也没办法,只能暂且这样住着,因为寝室里总是气氛沉闷而微妙,他越发回得少,每天社团活动结束后都在图书馆待到很晚才回来。 第260章 戚行简与他形影相随,每天晚上都在图书馆陪他,专门在六楼申请了一间小自习室,两个人在里面也不怕吵到人。 他辅导林雀的时候很严肃,一点黏糊的举动都没有,专注严谨,倒真像个心无二意的好学长。 林雀比他还认真。头一次参加这种竞争激烈的大型竞赛,对手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最优异的数学天才,可不是他在八角笼中凭着一口气跟人打个头破血流就能赢的,林雀心里压力不算小,这阵子几乎全身心扑进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中去了,卷子做了一张又一张,梦里都是数学题,简直都要忘了谈恋爱的这回事儿。 如此忙忙碌碌早出晚归,废寝忘食学了大半月,终于迎来了考试。 中心区的决赛考场设在一所公立中学,离长春公学有点远,戚行简就请假跟他回家住了一晚上。 知道林雀要考试,戚家老老少少都紧张,菜谱都换了清淡的,宋女士特特叮嘱厨娘用顶好的药材给他炖补汤,弄得林奶奶都不好意思起来,笑说:“只是考个试,跟平常一样就好啦。” 宋女士道:“雀雀这样辛苦,营养跟不上可不行。也不知道行简这阵子怎么照顾他的,我怎么瞧着雀雀比上次回来还要瘦。” 又叫佣人:“把安神香送去叫雀雀拣个喜欢的味儿点上,顺便看看行简还在不在他房间?叫他待一会儿就出来,别打扰雀雀休息。” 佣人笑着应声去了。 林雀在戚家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在二楼,跟戚行简的房间是隔壁,里头面积很大,进门是一方小客厅,往里去是主卧、更衣室、洗浴间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配套的小书房,除了装修风格不一样,跟戚行简的房间是一个等级的配置。 林雀坐在露台上翻错题集,傍晚的风吹动他额发,林雀抚了下纸页,身后传来脚步声,戚行简把一件外套裹到他身上。 “风大,坐在这儿干什么。” “我就想吹吹风。”林雀回头看了他一眼,被戚行简勾起下巴来接吻,很纯粹的吻,唇瓣贴在一起轻轻摩挲了下,戚行简就松了手,直起身把旁边一张藤椅拎过来,跟他并肩坐一块儿。 入夏以来雨水一直下下停停,难得有放晴的时候,傍晚的风清凉潮湿,裹着花园里草木轻盈的清香,特别好闻。天边有晚霞,淡紫深红,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大半个天空。 林雀低头琢磨着题目,戚行简叫他:“你看晚霞像不像凤凰的尾翎。” 林雀抬头,不看晚霞盯着他:“你要是来找我讲废话,就走开。” 戚行简就笑,忽然起身抽掉他手里的笔记本,单手一搂他的腰,就把他捞进自己怀里头,林雀一惊:“你干什么!” 戚行简转身坐进椅子里,把他抱怀里,胳膊搂着他的腰,把下巴从后面压到他的肩膀上,说:“今晚就不要学了,放松一点吧。” 林雀不乐意:“明天考完了放松也不迟。” 戚行简压住他不叫他挣扎,说:“那我想跟你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好不好?” 林雀吃软不吃硬,他一用这样带点儿恳求的语气低低沉沉地说话,林雀嘴里说:“我看着题跟你呆也是一样的。” 却慢慢地不挣扎了。 戚行简低低地笑,让他窝在自己怀里头,满满地抱住了林雀,无声吐出来一口气。 好软好舒服。一种空缺被填满的感觉,满满胀胀,心理和生理同时生出饱胀的满足,叫人舒服得想叹息。 林雀身上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和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薄荷味儿缠到一块儿,在两人周围满满地流淌,一种脉脉的安宁。 抱了好一会儿,林雀才终于慢慢放松了身体,把自己靠到戚行简的胸膛上,后脑勺枕着他宽阔结实的肩膀,也觉得有一点舒服。 脊背贴着年轻男人硬韧温暖的怀抱,腰上搂着两条修长劲瘦的手臂,恍惚间有一种很安稳的错觉,好像他又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风再大,也不用担心被刮走。 他抬眸看天空,云霞在深蓝天空上拖出长长的云丝,被夕阳余晖渲染出橘红的颜色,恢宏华美,果然很像神话中凤凰长长的尾翎。 很美。 他想起曾经和男生们趴在窗户上看朝霞,想大少爷们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人间的苦辛,当然看这个美、看那个美,而他在心里头警告自己,永远也不要走入少爷的队伍中,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那么他现在算是忘记了曾经对自己的警告,走到少爷们的队伍中了么? “你在想什么?”男生的声音低低沉沉,呼吸碰触到他耳根。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开始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你就把我扔掉吧。” 戚行简轻轻问:“不好的事情,是什么?” 可林雀也不知道。 他想了好一会儿,换了个说法:“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自己要做一个建筑师,要在十四区,还有和十四区一样的地方盖房子,你就把我扔掉吧。” 林雀仰起头看向戚行简的眼睛,黑漆漆的眸子中冷静、认真:“那个时候就是我已经坏掉了,已经不是我了,你要记得,要做到。” 如果有一天,他真被上流社会的纸醉金迷蒙住了眼睛,忘记了自己的来路,那他就是坏掉了,已经不是真正的林雀了,“坏掉”,变成像某些贪婪龌龊的政客商人一样的人,林雀自己也不要接受这样的自己。 戚行简长久地注视他,瞳孔深处渐渐涌上一些林雀看不太懂的情绪,沉甸甸,又像是庞大的爱意和温柔。 半晌他微微笑起来:“那如果有天我坏掉,怎么办?” 林雀毫不犹豫:“那我也把你扔掉。” 他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强调:“一定扔掉。” “好。”戚行简喉结滚了滚,低头在他耳垂上轻轻一咬,“那就这样约定了。” “嗯。”林雀在他怀里点头,很认真地讲,“约定了。” 两人对视一眼,林雀软下身体,重新靠进他怀里。长风奔过天际,静静看久了,能看到云霞被风吹拂着变换着形状。 黑漆漆的瞳孔上倒映出云霞璀璨的华光,戚行简垂眸,默默注视了他很久。 · 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露台上光影暗淡,楼下花园里亮起路灯,微弱光线落在林雀的眼底。两人依偎在一块儿,都没开口说要动。 戚行简胸膛的起伏隔着单薄衣料传到他脊背,贴在一块儿久了,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共振的心跳。林雀默默地数着,戚行简忽然说:“林雀。” “嗯?”林雀心不在焉地应。 戚行简低磁的声音在头顶落下来,说:“真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你。” 林雀说:“那还要不要活了。” 又说:“就让你抱一会儿,一会儿你就走,我今晚要早点睡。” 戚行简一怔,就微微笑了:“林雀,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听情话。” “情话不是用脑子听的。”他低低道,一只手轻轻按住林雀的心口,“得用这儿听。” 掌心温热,隔着薄薄布料贴上他胸口,林雀蓦地打了个哆嗦,一把拍掉他的手。 戚行简清晰地觉察到他身体的颤抖,眸色倏地一深。 林雀紧抿着嘴唇不吭声,戚行简也不说话,半晌重新慢慢搂住他的腰,空气猝不及防陷入了沉默。 身后房间里适时传来敲门声,林雀一下子推开腰上的手跳出他怀抱,头也不回大步走回房间里:“请进。” 佣人端着东西进来,屋子里头天光敛尽,昏昏沉沉的,她一愣,开了灯道:“老太太叫我给你送安神香。” 安神香? “请最好的调香师配的,你点上晚上睡得好。”戚行简从露台上慢吞吞走进来,手里搭着林雀落下的外套,看着林雀笑,“很多味道,你自己选一个。” 林雀不看他,请佣人坐到沙发上,打开手里样式古朴精美的木盒子,里头盛着一排长长的香筒。 林雀心里头觉得新奇,认真闻了半天,选了个桂花味儿的,佣人就笑:“巧了,老太太也喜欢桂花味儿的。” 她给林雀把香点上,又看向戚行简,欲言又止,忍不住笑:“少爷,老太太说……让小林少爷早点睡。” 戚行简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佣人笑着走了,林雀蹲在那儿盯着飘起来的白烟看,等门一关就抬头瞥他:“听见了?” “听见了。”戚行简踱到他身边,说,“奶奶怎么老觉得我要欺负你。” 林雀说:“该。” 戚行简不说话,过了会儿,说:“别看了,叫烟熏了眼睛。” 语气里有一点隐隐的笑意。 林雀不吭声,站起来往卫生间走,擦肩而过的一瞬戚行简握住他手腕,垂眼盯着他:“这么容易害羞。” 林雀一瞬间又想起胸膛上滚烫的触感来了,耳尖霎时飞了红,面无表情说:“你是不是又欠揍。” 第261章 戚行简眸色幽深:“这才到哪儿。” 好不容易刚谈上恋爱,正该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若不是因为林雀要考试……戚行简喉结滚动,松了手:“……我走了。” 林雀冷冷盯着他,戚行简也看着他,忽然说:“等你考完试。” 林雀抬起下巴,几乎是挑衅地睨着他:“怎样?” 戚行简低头在他嘴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下,微微笑起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的吻他的手,都将不复现在的纯洁,林雀会知道这半个月他忍得多辛苦。 他后退一步,灯光折射到他眼底,照不亮眸心的晦涩,戚行简最后看了看他,总算是走了。 林雀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舔了下嘴唇。 戚行简好像总是忘记,比起林雀,戚行简才是那个纯洁到可怜的人。 考完试……林雀微微地冷笑。 考完试就考完试,林雀什么没见过,会怕一个戚行简? · 桂花香清清淡淡地在卧室里弥漫,这一夜林雀果然睡得很安稳,早上起来神清气爽,曾经特别严重的起床气丁点儿都没了。 洗漱完一开门,戚行简正站在门口,是个要敲门的姿势,看见门开,就把手放下来,安静看着他。 林雀扫了他一眼,擦过他身侧往楼梯口去,随口道:“早上好。” 戚行简跟上他:“早上好。” 声音低沉,带着点儿不太明显的哑。 林雀神采奕奕,他倒像是没睡好的样子,双眼皮又出来了,眼皮上红红的,却不觉憔悴,一双眼泛着幽幽的暗光,盯着林雀背影看。 长辈们担心叫林雀有压力,也没多提考试,随口聊一些闲话,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饭桌上气氛祥和,虾饺和小笼包的香气热腾腾,交杂着一点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有一种混着药香的骨头汤,鲜美香甜,林雀出奇地爱喝,可惜只有一小盅,喝完了就没了。 宋奶奶看他在瞄戚行简手边的汤盅,就忍不住笑:“这个汤很补,不可以多喝,不然反而不好了。” 林雀没想到被她抓包,窘迫得脸红,戚行简屈指抵着鼻尖,偏开脸无声地笑。 馋猫。 惨遭嘲笑,林雀在桌子底下使劲儿踢了他一脚。 戚老爷子说:“小雀爱喝就多回来,你回来就让他们给你炖,一直喝着,个子嗖嗖往上窜。” 林奶奶一般早上不来前头吃饭,但因为林雀在,今早上就也过来了,笑着看看这一桌人,心中一片酸热。 她曾经在春日会上见到宋老太太的风光,那时候还想要是她家雀雀有这样一个奶奶就好了,谁能想到还真有如今这样的日子。 真的像做梦一样。 吃完了饭,戚行简亲自开车送林雀去考试。这个竞赛的金奖他已经拿过两座了,这回为能专心辅导林雀,干脆没报名。 车子驶出大门,道旁树木早落尽了繁花,叶茂绿浓,夹着一线雨后初晴的湛蓝天空,初升的晨阳金灿灿扑下来,隔着一尘不染的车窗照亮林雀的衬衫,林雀微微眯了眯眼睛,说:“有点热了。” “嗯,到夏天了。” 戚行简偏头看了他一眼,要放下遮光板,林雀没让,注视着迎面金灿灿的阳光。 戚行简在他旁边开着车,黑衬衫袖口往小臂上挽了两道,露出劲瘦流畅的肌理,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很清晰的掌骨和青筋。 林雀视线才落到他手上两秒,就听戚行简忽然说:“别看了。” 林雀抬头,戚行简瞥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去看着前头:“再看开不好车,就只想亲你。” “……”林雀抿起唇,朝一边默默偏过脸。 戚行简又看了他一眼。阳光透过车窗从林雀侧颊上晃过去,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睫毛纤长卷翘,在金灿灿的阳光里看着毛茸茸。 那样乖。林雀总是冰冷的,锋锐的,近来还总爱对他发脾气,可冷不丁就会乖一下,简直叫人的心都要化掉,变成一汪温热的水,在胸腔里直晃荡。 过了会儿,就听见林雀慢吞吞说:“戚行简,你真的很烦人。” 琥珀色瞳孔中流淌出淡淡的笑意,像融化的蜜糖。 戚行简就那么笑着,说:“烦你一辈子好不好?” 林雀冷笑:“那揍你一辈子好不好?” “好啊。”戚行简笑意愈深,偏过头注视他,“求之不得。” 林雀骂他:“看前面啊你!” 阳光裹着初夏渐热的温度,金灿灿铺满人间,漆黑锃亮的轿车从浓密茂盛的绿树下穿过,沿着笔直的公路奔向两人的远方。 是一个盛大的夏天,适合拼搏、探索和冒险,适合浪费热情和时光。 也适合谈一场盛大的恋爱,在大步向前的路途中牵住一个人的手,探索人生无穷无尽的可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打下【正文完】三字时已然力竭,似乎总是这样,每一个故事写完,总以为有很多话说,却总是默然,想想也是,还说什么呢?一个故事,几十万字,一路陪我的孩子走过来,在无数个深夜揣摩他的语气和神态,想象他漆黑的眼睛和唇角弯起的弧度,搜刮起自己贫瘠的情绪和热情,寄托进他的喜乐和悲欢……只有默然。 说起来,雀雀仿佛是我笔下塑造起的第一个如此坚定、顽强、大步向前不回头的人,写他的时候仿佛世界被分割成两半,一半在深夜谱写他无与伦比的光芒,一半在白天狼狈困顿连滚带爬,评论区有几只宝曾说羡慕雀的顽强,看了很高兴,因为我也很羡慕哈哈哈哈 嗐,脑子里昏昏沉沉,也不知道乱写些什么,那就这样吧,有缘相遇,感念万分,愿我们都顽强坚定,能爬出低谷,愿我们都有璀璨光明的未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