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术刀是中二萌妹》 第1章 [穿越重生] 《我的手术刀是中二萌妹?》作者:我在雨中拉肖邦【完结】 文案: 未知病毒席卷全球,引起精神疾病高发,在长达半世纪的人类自相残杀中,人口数量锐减,社会秩序崩塌,史称—— “疯纪元”。 * 意外穿越到末世的外科圣手程昭看了看身上的白大褂,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干的还是老本行——哎不对,怎么是精神病院啊?!” 对异世界一无所知的她,被拽上乌拉作响的救护车时才惊觉:哎不是,怎么职称也从牛逼哄哄外科主任降级成了菜鸟试用期医生啊? 还是精神力不及格,无法觉醒天赋,医院积分排名倒数第一,马上就要被辞退的那种! 程昭45°望天:嗐,这事儿整得,怪尴尬的哈。 * 恐怖的s级毒域内,百姓瑟瑟发抖,医生束手无策,军队做好了全体牺牲的准备。 程昭淡定掏兜:“等会儿,我看看吃饭的家伙什带了没。” 众人:就你?别在这里发癫! “有了!”程昭举起手,一把崭新的不锈钢手术刀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众人:哈?就这,逗呢?! 眨眼间,两米长的巨刀从空中劈下,直接破开了翻滚的赤色岩浆,灼热气焰被挡在众人面前,张牙舞爪的猩红火舌竟是无法再近一步。 还未等众人对这天降救星感激涕零,就见刀上出现一张大眼二次元卡通脸:“come on,my lord!人刀合一,天下无敌!” 众人:嗯?萌妹子? 程昭扶额:不可能,我的手术刀不可能是个中二萌妹子! 内容标签: 异能 末世 女强升级流 逆袭 主角:程昭 医疗组 其它:大佬误入新手村、金手指、爽文、女强、逆袭打脸 一句话简介:这个末世怎么遍地精神病啊! 立意:尊重生命,救死扶伤 第1章 “结束,缝皮。” 程昭直起腰,往手术台外退开两步,巡回护士替她解开背后的系带。 左手往右肩一扯,墨绿色的手术衣连同沾血的手套一起脱下,被扔进脏衣篓里。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台上的一助连持针器都还没拿起。 “啊,程老师,我缝吗?” 程昭头也不抬,在手术记录单上唰唰签下名字:“怎么,进修了一年,皮都不会缝了?m国就这个水平?” “人家可是大明星,我怕缝丑了,还是您来吧。” 程昭斜睨了一眼露着白骨的头皮:“嫌丑就戴假发,本来头发也不多,上电视怪磕碜的。” “噗嗤——”手术室里响起了护士的轻笑声。程主任这张嘴虽然刻薄了些,不过她的手术水平即使是在精英云集的医院里,都是无可争议的第一人,操作干净利落,过程赏心悦目,手术室护士要是想跟程主任的台,还得请护士长喝奶茶呢。 “刘主任电话!”护士把亮起的手机递给程昭,她直接挂了揣进裤兜。 护士倒吸一口冷气。 神外科主任刘仁辉一把年纪,心眼却小,容不下对他有威胁的人,偏偏程昭是医院里晋升最快的医生,还不到30岁,就已经是副主任兼硕士研究生导师了,要知道,很多医生在这个年纪,连主治都还没聘上呢! 程昭神外圣手的名声在外,找她做手术的人络绎不绝,这位大明星还是刘仁辉一个八竿子外的远亲,结果指名要程昭开刀,可给刘大主任气得不轻,天天在科室吹胡子瞪眼阴阳怪气的。 程昭挂电话倒不是要给刘仁辉什么脸色看,纯粹是她本来结束手术也要去办公室找他,打电话效率低下,她不喜欢。 “辞职?你拿这种事情来威胁我?”科主任办公室内,刘仁辉捏着手写的辞职信,咬牙切齿的同时又有一丝暗喜。 走了才好呢,她再不走,整个神经外科都要姓程了! 还没换下洗手衣的程昭双手插兜,点了点头:“科室风气我不太喜欢,想换个环境。” 这话听在刘仁辉耳朵里,像是在点他收回扣的事,他瞬间变了脸色,心虚地大声嚷嚷起来:“科室风气怎么了?咱们科可是市重点学科!还供不起你这尊菩萨了是吧?!” 程昭对钱看得淡,对手术倒是要求极高,一会儿要换器械,一会儿要换耗材,那可都是给他上供的钱袋子,就指望着退休前多捞几把呢! 虽说现在神外一半的病人都是冲着程昭的名气来的,她要是走了,科里收入得砍掉大半,但他收起回扣来倒是不用再畏手畏脚了。 想到这里,刘仁辉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咳嗽两声,做出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 “你当我不敢批这个辞职申请?我告诉你,我现在就批!你有本事就别回来,看看出了这个医院门,还有谁tmd认识你程昭!”他装得气势汹汹,眼角眉梢却已经克制不住飞舞起来了。 程昭懒得戳穿他那点小心思,淡淡道:“行……” 她刚开口,病房走廊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广播。 “急诊,外科333。” “急诊,外科333。” 同一时间,刘仁辉的手机响起。 “喂,杨主任……哦,这样……程昭?她、她在啊……行,行,我让她马上来。”挂了电话,刘仁辉面色难看到跟吃了屎一样,语气却和缓起来,“程昭,现在立刻去急诊,杨主任指名你去。” 程昭没动:“你好像已经批准我的辞职申请了。” 刘仁辉一句脏话堵在喉咙里,喉结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吞了下去,发出一个古怪的咕噜声。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憋得要炸了,但面上还得挤出笑来:“程昭,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再说就算我批了你的申请,人事那边没通过,你还是我们医院的医生,有听从科室协调的义务。现在、去急诊。”他最后几个字是磨着牙缝硬挤出来的。 看着他那张似哭似笑的丑脸,程昭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出了办公室。 刘仁辉不放心地追到门口:“喂,你是会去的吧?你不会转头就出医院了吧!” 护士们好奇地探出头来,她们刚刚就在门口吃瓜,现在看刘主任这副样子,更是叽叽喳喳八卦起来。 “交头接耳说什么呢?干活去!被我抓到说小话的,统统扣绩效!扣光!” 此刻急诊大厅里的医护已经按演练时的顺序整齐地排好了八列,程昭出现在拐角,急诊主任杨美兰一见她就稍松了口气,小跑着把她拽到队伍最前面,拿着红色袖章往她胳膊上别。 “高处坠落伤,你负责红1号病人。”她语调短促但清晰,带着急诊特有的雷厉风行。 333的广播代码响起,意味着突发群体伤事件,往往有多个患者被120送进急诊,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分配好医护,按病情轻重进行救治。 红色代表生命垂危的病人,数字代表病人的轻重顺序,红1号意味着他是这一批群体伤里最重的病人。 高处坠落导致脑部血管破裂,形成脑血肿是最严重的一种情况,如果出血量大,需要紧急开颅手术,程昭是杨美兰心中最有把握的人。 她来了,杨美兰悬着的心就能先放下三分。 程昭点点头,没说一句废话,就掏出手电筒开始检查瞳孔,一边查体一边口头给护士下医嘱。 反应之快,仿佛没有经过思考,但杨美兰知道,她比谁都想得更精准全面,对人体了如指掌,而且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比如ct片子还没出来,她就已经联系好手术室,备齐所有材料,待片子出来看了一眼,就立刻推着病人进了手术室。 患者颅内出血超过300毫升,颅内压急剧升高,脑干被挤压变形,情况极其危急,时间就是生命,手术刻不容缓。 要是换了刘仁辉在场,肯定是先跟家属讲明利害,暗示希望渺茫,不如趁早放弃,省得人财两空。 但程昭从不这么做,跟家属谈话是助手的事,她只负责跟死神赛跑。 而她,总能跑赢。 急诊大厅里忙着一片,人声嘈杂,医护们在争分夺秒抢救,赶来的家属们已经哭成了泪人。 没人知道这些在附近电子厂上班的工人为什么在同一时间集体跳楼,记者们蜂拥而至,围堵在急诊大门口,被保安架起警戒线拦住,无数快门闪烁,期望捕捉一个燃爆大众眼球的社会新闻。 “杨主任!2号病人也需要开颅手术!”负责2号病人的医生叫住了在急诊留观室巡视的杨美兰。 “好,我立刻安排手术室。” 医生面露窘色:“可我没把握,他出血量太大了……” 杨美兰眉头一拧:“那你们神外还有谁?刘——” 刚提了个头,她就把到嘴边的名字咽了下去,那个老油条她还不知道吗?仗着资历老跟一点裙带关系,占了个神外科主任的位子,手术做得一塌糊涂,早年还有个“神外活阎王”的黑称,这几年都用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的理由推脱手术,倒是把神外的死亡率给降下来两倍。 第2章 程昭!几乎是在否定刘仁辉的同时,这个名字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如果她都不行,那就没有人行了。 “也我做?”手术室内,心电监护哔哔哔地响着警报,程昭不得不拔高声音,才能跟电话里的人沟通。 听着另一个病人的病情汇报,丝毫没有影响她手下的动作,脑组织受压塌陷明显,硬膜血管多处渗血,她必须极度精细地操作,不能给脆弱的脑组织带来二次损伤。 “打开ct给我看一眼。”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赤红的脑组织,迅速而仔细地清除血肿。 “啊,谁的?”坐在电脑前的护士一脸茫然。 杨美兰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大声地报给她患者的病历号。 护士一边输入,一边心里犯着嘀咕,这是要干嘛,一台手术还没完,就要看下一台了?程主任是超人吗? 电凝刀点掉几个出血点,伴随着糊味,脑内已没有肉眼可见的出血。 程昭隔着两米,看电脑屏幕上的ct影像,指挥护士一张张翻页。 “让他们做好前期准备,10分钟后我过去。” “什么?!”台上的一助傻眼,“程主任,我们这里10分钟不可能结束!” “我知道,这两台,我同时做。” —————— “草,怎么那么牛逼啊,我的天呐!”刚下手术的神外主治孙润,一边洗手一边跟身旁的同事感叹,“你都不知道我们程主任有多帅啊,手术衣哐的一脱就出去了……” “谁家手术衣哐着脱的……”同事忍不住吐槽。 “别打岔!她就这么来回着,把两台都做了!这种程度的脑出血,光一台就够我学5年的,她同时开两台啊!什么概念?double kill啊!哎呀,能跟在程主任手下,我也太幸福了吧~”他的星星眼亮瞎了旁人。 “嘶,真够肉麻的,我怎么听说,她要离职啊,别是跳槽去首一了吧?” “什么?!”孙润脸色瞬间转为天塌了般的惨白。 同一时刻,院长室内,程昭和刘仁辉分坐在沙发的两端。 “来,喝茶,刚下手术,肯定累坏了。”院长刚才在柜子里挑选了一番,咬咬牙拿出自己最贵的武夷山大红袍,给程昭泡了一杯茶。 程昭礼貌接过,但没喝:“院长,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走了。” 院长内心尖叫起来:什么叫没问题?多的是问题啊!这么爆炸的社会新闻,都等不到明天发酵,就会血洗今晚的头版头条,到时候承接了最危重病人手术的程昭,将会名声大噪,不知道多少医院要来挖墙脚,结果人家要被科室排挤走了? 这种事情传出去,岂不是把他们医院的脸都给打肿了吗?! “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他边说边狠狠瞪了一眼刘仁辉,后者从接到急诊电话开始,就是一副大势已去生无可恋的样子了,“这样啊,程昭,你看刘主任年纪也比较大了,再过几年就退休了,神外科都得靠你撑起来,要不你先上手科主任事务熟悉一下?” 这就是暗示要扶她上位了。 刘仁辉脸色阴沉,但一声没吭。 “不必了,科主任事太多,影响我做手术。”程昭语气真诚。 “那这样,绩效待遇方面我再给你提一提,确实临床工作也比较重,我现在就让财务科出一份新的绩效方案给你,怎么样?”见程昭毫无波动,他赶紧又加了一句,“不满意可以提,保证改到你满意为止。” 程昭摸了摸肚子,连着上了三台手术,她有点饿了。做手术的时候太过专心没觉得,院长这些车轱辘话倒是给她说饿了。 “我想吃饭。” “没问题,没问题!”她提要求,院长反倒觉得有戏,“想吃什么?波龙还是帝王蟹?哎我知道一家融合私房菜不错……” “最近不是严抓医疗腐败吗?” “哦哦,对,我开玩笑呢,哈哈哈……我让食堂给你做几个小炒?” “不用了。“程昭放下一口没动的茶,站起身来,“院长,我有点累了,先回家了。” “哎哎,别走啊,你这辞职信拿回去啊!” 程昭摆摆手,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明天再说。” 走出院长室门的瞬间,她的身影虚晃了一下,但谁都没有注意。心尖区传来一阵异常的悸动感,她归结为自己太饿了。 程昭的家不远,就在医院附近2公里,骑个共享单车几分钟就到了。出医院的时候她在手机上点好了外卖,回家洗个澡,刚好吃上。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洗完澡的程昭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脸蛋。 怎么感觉今天的脸格外弹嫩,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呢? 正在她端详镜中的自己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算算时间,应该是点的外卖到了。 开门前,程昭看了一眼门上的猫眼,穿着外卖制服的人也正透过猫眼往屋里瞧。 虽然这种窥探让人有点不舒服,但她开门时,依然保持了礼貌:“谢谢——诶?” 闪着寒光的刀尖冲她面门刺来。 作者有话说: ---------------------- [撒花]恢复更新啦,目前已全部替换完毕。故事有了较大改动,可能会有读者还是喜欢原来的,但对于作者来说,这才是我写得很爽的故事,希望大家会喜欢~[让我康康] 第2章 程昭的第一反应是去关门,但那人力气颇大,撑住了门板,她只能凭借多年手术台上练出来的反应力,闪身避开水果刀。 什么情况?! 一刀劈空,门外穿着外卖服的年轻男人,表情癫狂,嘴里啊啊叫着,又朝她举起了刀。 程昭来不及细想,操起门边的长柄雨伞去挡。刀刃刺穿伞面,砍在雨伞结实的金属骨架上,发出“铛——”的响声。 “md步梯楼!又是步梯楼,老子又要超时了!啊啊啊啊!”他咆哮着,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球上爬出血丝,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看起来滑稽又恐怖。 还真是外卖员啊?程昭一愣,她刚还以为是伪装成外卖员的疯子杀人狂呢,不过随身带刀的外卖员,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吧? 刀被伞骨的结构卡住,一时间僵持住了,外卖员嘴里骂骂咧咧,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违停?不停车我怎么送?狗保安,去死去死去死!催催催,催尼玛催,赶着上坟啊傻x……” 听起来这是送外卖压力太大,被逼疯了? 外卖员越骂越凶,唾沫星子四溅,程昭嫌弃地后退一步,倒给了水果刀松动的空间,他拔出刀来,瞪着猩红的双眼就朝程昭袭来。 刀尖已经逼近眼前一寸,危急时刻程昭大喊一声:“我给打赏!” 这句话像是什么咒语,握着刀柄的手硬生生收住了。 见这招有用,程昭立刻加码道:“我打100给你,现在就打,你别动,我去拿手机!” 外卖员胸廓还在剧烈起伏着,但神色慢慢平静下来,水果刀也一点一点放了下来。 程昭赶紧转身跑回房间拿手机。 在打110报警和外卖打赏之间,她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决定做一个守信的人。 主要也是怕警察来得不够快。 “我打了啊,你看收到没有?” 提示音响起,脖子上挂着的手机屏幕亮起。外卖员一手拿着刀,一手赶紧捞起手机来看。 看的时候,鼻涕流给嘴里,他用力吸了吸,发现吸不上来,改用手背去抹。手里还握着那把水果刀,刀刃差点往自己脸上招呼,还好他及时发现,直接扔了水果刀,刀砸在玄关的地板上,给地板砸出了一个小坑。 程昭没顾上心疼地板,只觉得这下小命应该保住了。 外卖员确认了打赏到账,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擦脸,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憨笑:“谢、谢谢啊,这是您的外卖,请收——哎我外卖呢?” 他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眼神渐渐变得惊恐起来,开始喃喃自语:“我外卖呢?外卖呢?外卖呢……丢餐了、又丢餐了……不对,谁偷我外卖了,贱人、小偷……杀了、杀了他们……” 眼见着他表情又神经质起来,程昭赶紧打住:“你给我了呀!” 他抬起来头来,眼里透着一股清澈的迷茫:“我,我给您了吗?” 程昭拼命点头:“给了给了,我都吃完了,特别好吃,下次还点!” ——个屁啊,她再也不敢点外卖了好吗?!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七八个好字,“没超时,太好了……那、那您能给个好评吗?” 他那双震颤不已的眸子盯着程昭,表情充满病态的期待。 “当然,没问题!五星好评加100字长评!”程昭拍拍胸脯,“我等会儿再追加100打赏!” 他看起来非常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哎呦,不用不用,太多了,您给个好评就行了,谢谢、谢谢……” 他的眼睛斜到眼角,几乎都快要掉出来,在使劲窥视她的屏幕。 第3章 程昭被盯得毛骨悚然,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们小区外来人员停车限时的,你别超时了啊!” “对对对,对对对……”他如梦初醒,用力砸了一拳自己的脑袋,力道之大,程昭都怕他砸出脑震荡来,“我得马上送下一单……记得给好评啊亲!” “嗯嗯嗯!”程昭见他转身离开,赶紧关上门,把门锁好。 然后脚下一软,瘫坐在了玄关地上。 虽然作为医生,她见过无数的生死,但自己还是第一次离死神这么近。 “砰砰砰——”剧烈跳动的心脏难以平静下来,心率奔着200去了。 肾上腺素和皮质醇使她双手无法克制地颤抖,她艰难地在手机上按下110。 “好的,了解了。”听到警局接线员温和的声音,她的心率慢慢降了下来。 “我们会派人去抓捕他的,最近此类事件高发,外卖提示您没看到吗?” “什么提示?” “拿外卖之前都要先确认外卖员的理智值的,低于60不能开门。” “什么……理智值?” 接线员的语气带了点责备:“夏季气温高,躁狂症发病率飙升到第一了,警力有限,你们自己也要注意防范的呀,又不可能每人安排一个保镖。” 程昭还想再问什么,电话却已经被挂掉了。 怎么感觉这接线员,脾气也不是很好啊。 程昭点开外卖界面,发现确实首页就滚动着巨大的警示语:外卖到达先别急,确保理智为第一。 一种奇怪的感觉爬上她的心头。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在外卖软件见过这句话。 仔细看看,似乎这个手机的界面有多处变化。她把手机熄屏,再放到面前。 面容识别很丝滑地解锁了。 这是她的手机没错啊。但是怎么多了很多奇怪的应用:一键就医、呼吸冥想、药品申请……大多都跟医疗和精神有关。 正在她一个个应用点进去看时,手机屏幕中央弹出大大的提示框——理智值数据中断超过1小时,请尽快佩戴手环! 手环又是什么? 更大的提示框覆盖了上一个——请尽快佩戴手环!!! 为了方便手术,她从来不戴任何首饰或是智能穿戴设备,家里也不会有手环啊。 但是那个提示框不断跳动,像是在催促。 程昭起身,然后倏地瞪大了眼睛。 不一样了,她家的布置都不一样了。虽然房子的布局没有变,但沙发颜色、冰箱位置、挂历款式全都变了!她回来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吗? 程昭突然发现,她记不清了,从医院出来到家里这段路,记忆非常模糊。因为又累又饿,她回家后什么都没注意,就直接去洗澡了。 她来到浴室,发现洗手台上,确实放着一个白色的手环,而她对此毫无印象。 手环放在左手腕上,立刻自动贴合,它差不多两指宽,薄得像一张纸,表面似乎覆了一层肤感膜,摸上去跟周围的皮肤没什么区别。 围住腕部血管处的手环滴滴闪着绿光,正面的屏幕亮起,显示出蓝色的字样:90。 这就是接线员说的理智值吗?这个值低于60,就意味着精神病发作? 程昭闭上眼,大脑快速分析着目前获得的信息。 有人在恶搞?出现幻觉了?还是—— 她穿越了? 程昭打开了客厅的电视。 正在播放的就是新闻频道,穿着白色西装的美女主播嘴巴一张一合:“……近期多家超市出现商品标签被贴上‘外星人监视器’的情况,经查实,是部分偏执型妄想症患者的发病行为,目前市场监管局已开启清理行动,请广大市民朋友购物时注意鉴别。” “……昨日天气预报频道的降雨阴谋论系被害妄想症员工的错误播报,现予以纠正……”女主播突然对着镜头皱起眉头,中指不客气地竖起,“我知道我长得漂亮还有钱,你们喜欢我是很自然的事,但能不能不要再骚扰我了啊!每个人都爱上我真是烦死了……” 两个工作人员冲上台,把她按住,导播紧急把信号切了,可能是没找到适合的播放画面,干脆直接黑屏了。 漆黑的电视屏幕上倒映出程昭迷茫的脸。 经过一番上网搜索,程昭终于确定了,自己穿越到了某个平行世界里,代替了原有的程昭。 半个多世纪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毒大流行导致这个世界上80%的人都患上了精神疾病。 这种病毒非常古怪,会催生患者的心理问题,从而更易患上精神疾病,但这个概率并非百分百,所以即使99%的人都携带病毒,也有大约20%的人不会表现出症状来。即使是罹患精神疾病的人,在不发作时,也能正常生活。 经过数十年的混乱,目前的社会勉强保持运转,每个公民都需要戴上监测理智程度的手环,手环数据会自动上传网络,80以上都算正常,低于70会收到就医提醒,并显示最近的精神病院,低于60会被强制送到医院治疗。 病毒的核酸至今未被成功分离,没有疫苗也没有治愈方法,只能靠精神科的治疗手段来稳定精神状态,导致现在大街上最多的就是精神病院和药店。 把手机内容整个翻看过后,她发现原主恰巧就是本市一家精神病院的住院医——没错,她从一个副主任直接降级到了最底层的住院医,还连带着年轻了好几岁,才刚20出头,入职医院都未满一年。 换句话说,还是个生瓜蛋子。 真是新奇的体验。 次日,站在医院大门前,程昭把楼顶上的医院灯牌念了整整三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医院”? 这是正经医院吗?这名字就像精神病取的啊! 这家医院的地址跟她老东家一模一样,连医院大楼都长得差不多,但这个神经兮兮的院名让她望而却步了。 不是很想进去,真的。 “呦,程昭?” 她闻声回头,迎面走来的人倒熟悉,是总给她手术当助手的孙润。其实他的年纪比程昭还大一岁,不过刚考上主治没多久,在程昭面前都以学生自居,整天老师长老师短的,被他直呼姓名,倒是有点不习惯。 程昭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孙润脸色却不悦:“早饭呢?” “什么早饭?” 孙润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她:“装傻是吧?上次域里要不是我救了你,你这种废物早死了,叫你带早饭,是给你一个报恩的机会,别给脸不要脸的。” 程昭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他的脸细细端详。 他下意识地后退,被她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你干嘛?” 程昭:“你疯啦?”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你才疯了,我理智值很正常!”孙润手腕一翻,给她看自己的手环,上面88的数字醒目。 程昭摇摇头:“指标正常,不代表脑子没问题,抽空做个ct看看吧。” “你才要做脑部ct呢!”他气急败坏道,然后眼珠一转,露出个坏笑,“哈,我忘了,你可没少做检查,不过可惜啊,没有一次检测的精神值是高于20的呦~” 精神值又是什么东西?跟理智值有关系吗? 见程昭不语,孙润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继续嘲讽道:“理论考试第一又怎样?你这么低的精神值,进医院就是个错误,不如趁早改行去送外卖,至少异变了也没威胁,还能评个优秀外卖员哈哈哈哈。” 程昭歪头,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孙润这么欠揍呢? “哑巴了?呵,反正这个月结束,你也要滚蛋了!”他恶狠狠道。 程昭:“哦。” “你——”孙润本来还想说几句,但程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他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啊啊啊,接班要来不及了!”一个人影从远处跑来,程昭还没看清来者,就被他一把拽走了。 “那傻x又在用嘴巴放屁了是吧?不就是抱了条大腿嘛,跟他自己多牛逼似的,你别往心里去啊!”说话的青年看起来是个潮人,挑染了一头银发,炸毛发梢下面的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饰,言语间吐出来的舌头上也有一枚蓝宝石舌钉。 真的很难想象这种一看就是夜店王者的人会赶早八。 程昭很想离他远点,但对方大大咧咧地揽住了她,一股馥郁的香气冲进她的鼻子,酸甜的莓果香气中夹杂着一丝胡椒的辛辣。 非常特别,非常摇滚,非常的——不医生。 但他确实已经拉着程昭轻车熟路地跨越了小半个医院,这个方向……如果程昭没记错的话,是医院的120站点。 两人在120的小楼前站定,程昭终于有机会问出口: “你是谁啊?” “呼~差一点就要扣钱了……你说什么?”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食指的第二指节上有个黑色的十字架。 第4章 程昭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摇滚潮人皱起眉头:“大清早的开什么玩笑,我蒋裕啊,你逗我玩儿呢?” 哦,原来叫蒋裕,她记下了。 “喏,手机拿着!”楼梯口走出来两个人,左边的人挽着低马尾,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有些古板,又有点文艺范,她把板砖似的值班手机隔空扔给蒋裕,“爻爻今天卜了一卦,大凶,我们下了班要赶紧回家待着了。” “真的假的?”一听是凶卦,蒋裕立刻把程昭的玩笑抛到了脑后,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怎么轮到我值班就大凶啊,今天不会要遇到c级任务吧?” 黑眼镜嗤笑道:“你出过c级吗?d级你都吃不消,得等急救支援了吧?真到那个级别,别说急诊了,连军方都要出动了。” “也是。”蒋裕的表情又chill起来。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另一个人开了口,她身形清瘦,面容姣好,一双柳叶眉似蹙非蹙,竟有几分古韵,“危机中往往藏着机遇,要是真能遇上个c级任务,那么高的基础分,哪怕是喝点汤,都够保住阿昭下个月不被辞退了。” 蒋裕翻了个白眼:“哇,明爻你也是真敢想,就程昭这么低的精神值,到了c级任务里,能保住小命就算万幸了,你还指望她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啊?” “我为什么会被辞退?”程昭问。 “当然是因为你入职以来积分一直倒数第一啊。”黑眼镜回答得很自然。 “你又是谁?”她的问题引起了三人的注意,三道探究的视线都定格在她身上。 无形中,她被包围了。 “啧,刚才就想说了,你今天怪怪的哦。”蒋裕双手抱胸,摸了摸下巴。 明爻点点头:“是有点怪,气质好像都变了,你们见过她这种表情吗?” “问题这么多,失忆了?”黑框眼镜后的眼神犀利,像要把她看穿。 程昭耸耸肩,开门见山道:“我是穿越来的,不认识你们,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噗哈哈哈——”蒋裕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抖得耳坠叮叮当当的,“好冷的笑话!你不会是受了那个超扯的传言启发吧?没人会信的啦!” 黑眼镜抬手,把手背按在程昭的额头:“也没发烧啊,你少听那些人乱说。” 明爻:“虽然我们不能否认一些超自然现象确实存在,但是医院里有时空穿梭机这个传说,真的又蠢又无聊啊……” 程昭却是心念一动:“时空穿梭机?真的有吗?” 她可太想回去了! 蒋裕一巴掌拍在自己脑袋上,仰起45度角望天:“都说了没人会信的,你正常一点啊程昭!” “时空穿梭机在哪里?” “你好执着啊……”黑眼镜无奈道,“这不是辟谣好多次了吗?听说前两年有个医生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后就猝死了,估计是本来就有先心病吧,结果越传越邪乎,什么时空穿梭机、复制人各种说法都有,但也就是说说而已,没人会当真啊!” 程昭从中捕捉到了关键——院长办公室。其实昨天她就想了一晚上,自己到底是在哪个节点穿越过来的。 仔细回忆,其实从她还在医院点外卖的时候,手机界面好像就有点不一样了,只是她肚子太饿,刻意忽略了。倒推回去,那也就是出院长室到医院大门这段时间。 她还记得,走出院长室的那一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穿过一层无形的水膜,冰冰凉凉的,心脏也抽痛了一阵。 只是时间太短,没放在心上。 没准这个传言不是空穴来风,没准那个医生的死不是意外,他或许发现了什么秘密,被灭口了? 程昭定了定神:“我要去院长办公室。”说完,她就朝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不管这个传言是真是假,总要亲自探究过才能下定论。 右脚刚迈出一步,她就被黑眼镜抓住了胳膊:“等会儿,院长室是你想进就进的吗?” 程昭转过身来:“那要怎么进?” 黑眼镜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给弄懵了,推了推眼镜,倒是认真思考起来:“当科主任去汇报工作?不行不行,你怎么可能当科主任啊……要不然进院长的医疗组吧,最近倒是空出来一个名额,咱们小医生也有机会,不过那也是百里挑一啊!你就别想了……” “洛清!”明爻打断她,“你别被她的话带着走了,我觉得她不对劲。” 明爻直勾勾地盯着程昭:“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最新一次普查的精神病发病率是81.3%,虽然医院入职面试会删选掉大部分精神病,但院内职工的精神病发病率仍有25%……” “……也就是说,我们四个人中,会有一个精神病。” 另外两个人闻言,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三双眼睛齐齐聚焦在程昭脸上。 “我真的是穿越来的。” 明爻蹙起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指着程昭笃定道:“真相只有一个——你人格分裂了!” 蒋裕和洛清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 程昭有些无奈:“我不是……” “像,是像。” “这样就说得通了。” “没错……” 面前的三人交头接耳,已经完全认同了这个说法。 算了,跟他们硬杠也没什么好处。 程昭是性子直,但不是傻子。 她认命地点头:“对,我有精神病,我人格分裂了。” 另外三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就对啦~” “我叫蒋裕,你的120搭档。” “我是洛清,这是明爻,也是120急救医生。这周的120我们四个值班,两个一组,做一休一。” “她们刚下班,我们来接班。”蒋裕扬了扬手中的值班手机。 程昭跟他们一一打过招呼,算是认识了。 “加入院长的医疗组,就能进院长室?”程昭依然执着于进院长室一探究竟。 “救命啊,时空机在院长室真的是谣传……”蒋裕无奈哀嚎,但看到明爻警告的眼神后,改口顺着她说,“应该可以吧,不过你连留在医院都困难,不可能进的。” 他差点忘了,面前的同事可是个精神病,刺激她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还是想办法温和地劝她打消这个念头才好。 “我们医院的职称是依据全院医生的积分排名决定的,积分有点类似工分,根据每个医生救治病人的表现发放。积分排行每天更新,排行倒数的四个人要去轮最苦最累的120。”说着说着,蒋裕脸上露出苦笑。 “而120的任务,只负责把人从域中救出来,不负责治病,所以能获得的积分是最少的,积分倒数就要继续轮120,属于是恶性循环了。”洛清补充道,“你精神值太低了,觉醒不了天赋,在120任务里,很难拿到积分。” “精神值到底是什么意思?” “由基因决定的一种先天属性,后天无法提升。大流行以后,我们的身体里都有病毒,这你应该知道吧?” 见程昭点头,洛清才继续说下去,“虽然病毒载量已经很低了,但它改造了我们的身体。当理智值低到一定程度后,人体就会发生异变,而精神值高的人,会在这个过程中觉醒天赋,也就是异能。每个人的天赋都各不同,通常来自异常的心理状态。 精神值越高,天赋越强,你的精神值只有19,而精神值的及格线都有100,低于这个值,基本就不可能拥有天赋了,更不要说你连及格线的1/5都没有。” 程昭有点困惑:“这么低也能被招进医院吗?” 虽然她还没太明白天赋能干什么,但似乎精神值这个东西越高越好,及格是基础啊。 蒋裕拍拍她的肩:“刚入职的时候,大家都说你是院长亲戚。” 程昭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 那她岂不是很容易进院长室了。 “不过后来大家都觉得是因为你精神值太低了,异变了也很安全。” 安全……程昭额角落下三条黑线:“异变不是好事吗?” 还能觉醒异能什么的,听上去很厉害啊。 “nonono!”蒋裕连忙摇头,“异变的时候理智值低,容易失控。精神值高的人一旦失控,会造成巨大的破坏,甚至挥刀向自己的同伴,我跟你一组出任务,至少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你。” “……谢谢。”程昭明白他其实是在安慰自己,不过她并不太在意,她就不信,一个院长室罢了,还能找不到办法进去吗? 蒋裕还想说什么,兜里的值班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与此同时,救护车呜啊呜啊的鸣笛声也从楼后传来。 救护车不到半分钟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车门打开,蒋裕先跳了上去。 程昭紧跟其后,关门前,明爻突然对她说了一句:“阿昭,记住,今日吉位在正南。” 程昭比了个ok的姿势,救护车扬长而去。 第5章 洛清和明爻目送救护车飞似的冲出医院。 洛清:“哎,你说程昭分裂出来的这个新人格,知道120任务是干嘛的吗?” 明爻:“唔……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毒域你都不知道?” 救护车里,蒋裕跟程昭相对而坐,无奈摊手:“那我要跟你解释的还真多啊…… 大流行以后,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携带了病毒,通常情况下病毒载量很低,可以忽略不计。但理智值下降时,病毒载量会上升,如果降到0,那就是非常可怕的情况,人不再是人,而是堕化成为病毒源,会以自身为中心,播撒病毒。病毒扩散的范围称为毒域,域的大小跟病毒源的精神值成正比。举个例子,你就算成为了病毒源,按你那点可怜的精神值来算,大概毒域也就咱这辆救护车这么大吧。” 程昭:“……谢谢,不举例子我也听得懂。” “毒域内,人的理智值会受影响,快速下降,所以我们急救医生必须尽快从域里把人救出来,同时也要注意保护自己,不要被精神病发作的患者伤到。说实话,年年都有死在域里的急救医生,咱们四个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也挺不容易的。” “如果病毒是源头,那为什么不直接把病毒杀死呢?”程昭问道,这才是正常医生的诊疗思路吧。 蒋裕按了按太阳穴:“要是能有特效药,世界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了。甚至连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病毒,都还存在争议,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医学实验室成功分离出毒株来。通常的任务流程是我们急救医生进入毒域,把除病毒源以外的正常人救出来,然后消防定点爆破,用核弹辐射消毒……” “核弹?!”饶是程昭向来淡定,听到这两个字也不由得惊呼起来,消个毒而已,要这么狠吗? “现在的可控核弹范围都挺精准的,后续都会进行环保处理,不用担心啦。”蒋裕摆了摆手,“而且安全起见,爆破过的土地都会连续检测一年没问题后再投入使用的。” “这……有点浪费吧?”程昭依然不能理解,出一个任务就要炸一个核弹,炸过的地方一年都不能用,这也太影响社会效率了吧。 蒋裕叹了口气:“确实,每年都会新增很多不可用的土地,但这也没办法,你见过大混乱时期的史料就知道了。建筑没了,只要人还在,就可以重建。可是如果人全疯了,社会停止运转,那才是真正的末日啊。” 程昭沉默,她才来这个世界一天,还没有很深的感受,只是觉得社会效率低下,生活很不方便。其实仔细想想,光是维持这种摇摇欲坠的平衡,就需要数不清的政府机关和民间机构付出莫大的努力了。 “好啦,我们快到了!”感觉到车里的氛围有些低沉,蒋裕的声音故意活泼起来,“早点干完,早点收工,加油!” 程昭抬起头看向车窗外,面前的建筑竟有几分熟悉。 这不就是她老东家附近的那个电子厂吗?厂区里最醒目的那栋楼,比周边的建筑都要高,她每天骑共享单车上下班的时候都能望见那个方方正正的楼顶。 说起来,穿越前她做手术的那两个病人,也都是这个电子厂的。手术室护士消息最灵通,这边病人刚消毒完,那边护士就跟大家八卦起了“电子厂员工集体跳楼,黑心资本家血泪压榨”的小道消息。 如果说之前的院长室传言还让她将信将疑的话,现在看到厂房上一模一样的“福珅电子科技”这几个字,程昭几乎能确定,这个世界跟她原来的世界是有某些联系的。 回家,或许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电子厂园区很大,有多栋厂房,规划得方方正正,宽敞的内部道路边都有统一的标识,救护车开得很顺利。路上没有看到任何人,整个园区安安静静,连机器的噪声都没有听到,似乎是集体停工了。救护车的疾驰声在这里格外明显,但程昭能觉察出来,进入园区后,救护车的车速明显放慢了,司机都变得谨慎起来。 拐过园区中心最高的那栋楼后,程昭终于看到人了。 红色的消防车停在一栋五层的厂房前,几个消防员站在车旁朝他们挥手。 “就是这里了,”蒋裕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图,查看指挥中心发布的任务详情,“范围不大,就这一栋厂房,大部分人已经撤出来了,但还有三十几个工人困在里面,目前评级是e,属于低风险域。还行,e级一个半人就够了。” 程昭:“一个半?” 蒋裕嘻嘻一笑:“我算一个,你算半个。急救箱拿好,急救制服再检查一遍。” 在车上时他们就换好了急救制服。这里的急救制服跟程昭原本世界120那种荧光绿的外套加裤子不同,更像医用防护服,但更厚实,她戴上口罩面屏以后觉得有点闷。这是特制的面料,有一定隔绝病毒的功效,但蒋裕表示比安慰剂好不了多少,d级以下有点用,在c级以上的域里跟裸奔没啥区别。 程昭提着沉甸甸的急救箱,跟在蒋裕身后下了车。 “真慢。”一个消防员向他们走来,瞥了眼程昭的胸牌,眉头立刻皱得能夹死好几只蚊子,“你这家伙怎么还在啊?” 穿上制服后大家都包得严严实实,只能靠胸前的名牌认人,这个域级别低,他还想着早点收工回队,没想到出车的是程昭这个废物,这下多半要被拖累了。 “你都能在,她为什么不能在?”蒋裕挡在程昭面前,跟消防员针锋相对。 消防员冷笑一声:“嘴硬什么,就算这个月还死赖着不走,下个月也要滚蛋了。你这种人当急救医生,也只会让更多人白白送命而已。” 他的眼神越过蒋裕肩头,落在程昭眼里,带着明确的恨意。 “别理他,那不是你的错。”蒋裕带着程昭穿过隔离带,走进厂房大门。 “我跟他有什么过节吗?”程昭问。 “你——”蒋裕抓起她的左手腕,手环的光穿透防护服,显露出清晰的“90”来。“奇怪,理智值明明正常啊,怎么还在人格分裂?真麻烦,什么都要重新解释一遍。”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解答了程昭的疑惑:“几个月前的联合行动,那个域很古怪,119折了好几个人在域里,他们队长至今还在icu里没醒来,迁怒你了呗。” “哦。” “虽然方队是为你才受的伤,但这种情况本身就是意外,谁也不想的。那种级别的任务本就不该你去,是指挥中心的调度出了问题。” “所以我只出低级别的任务吗?” “不然呢?”蒋裕的语气非常理所应当,他低头看值班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病毒浓度分布图。 “一二层的工人都已经撤离了,病毒源在顶楼,三层以上的工人应该是受到毒域影响被困住了,我一层层上去救人,你就守着这个楼梯口,有人出来就用记录仪刷一下他的脸,然后给他打一支镇定剂,就能让他出去了,消防会安置他们的。等一下,打针你会的吧?”他突然紧张地看向程昭。 得到程昭肯定的答复后,他点点头,借着楼梯口的金属反光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面屏。 “我上去了,有问题叫我。”蒋裕戳了戳胸口的记录仪,这个记录仪集成了摄像头和对讲机的功用,在域里比手机好使。 程昭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对于毒域,她仍是一知半解,不会贸然冲在前面。虽然当惯了指挥者,但她也懂得如何做一个好的执行者。 为了安全起见,厂房已经切断了电源,电梯不能用,照明灯也都熄灭了。玻璃大门透进来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楼梯上方黑乎乎的,好在记录仪上自带手电筒,蒋裕前胸射出一道冷白的亮光,他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去,把钢管焊成的楼梯踩得哐哐响。 门厅两侧各有一个楼梯,程昭站在楼梯中间,正面对着的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个个车间,车间门都关得严实,再往前就看不清了,像是一条栖息在黑暗中张大嘴的蟒蛇,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程昭半跪在地上,打开了急救箱,箱子里的东西跟她原本世界的相差很大,连基础的听诊器都没有,只有一点点急救药品和绷带,其余空间都被单支包装的镇定剂填满了,粗略数一下,起码有30支,都用的自动推注器,不需要自己手动推药,往肌肉上一扎就会自动注药进去,非常方便。 这种在原世界管制级别很高、禁止滥用的药品,在这里居然是论批算的,还是自动注药,一次就是一整支打进身体里,难道不怕产生依赖性吗?程昭端详着针管里的透明液体,如果可以,她真不想用这些药。 面对着漆黑的走廊,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怵,于是她换了个方向,转向厂房大门。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脸上,程昭看向被云层遮住了一半的太阳。 巧了,她正对着南方,是明爻算的今日吉位。 第6章 她对玄学的态度,一向是信好不信坏,就算真有什么凶卦,身在吉位,应该也能逢凶化吉吧。 今天是个多云的天气,太阳并不烈,但她却渐渐热起来。 一摸后背,竟比晒着太阳的脸还要热。 程昭转头,背后还是黑洞洞的走廊,明明看上去透着凉意,但四周的空气温度却在上升,她的背上不知不觉已沁了一层薄汗。 “哐哐哐——”楼梯震动的声音通过燥热的空气,传进程昭的耳朵里。 有人下来了。 第5章 程昭回头,楼梯上方有几个人打着手电筒,正结伴跑下来。手电筒的强光晃动着,程昭不适地眯起眼睛。 随着他们一级级台阶下来,程昭终于能看清,这是三个穿着白色无尘服的工人,但此刻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有些破损,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 程昭不太能想象上面的楼层发生了什么,按说工人困住应该会有些吵闹,但她只能听到这几个人踩着楼梯的脚步声,并未听到其他声音,连蒋裕的脚步声都消失得很快。 彷佛三层往上,是一个隔绝的空间。 “不要慌,来这边排队,打完针就能出去了。”程昭冲他们挥挥手。 工人们是两男一女,女生的脸庞很稚嫩,脑后的马尾辫因为跑动而松松垮垮的。一中一少两个男人自觉地站在后面,把女生往前推,让她第一个出去,但女生却拉着那个中年男子,想把他拽到最前面。 “师父,你先走吧!” “么事,妮儿你快去,大夫给你查身体咧,查完就么事咧。” “师父你刚不是说胸闷吗,大夫你先给我师父看看吧!” “么事,俄好着呢……” 对于病人间的“互相谦让”,程昭并不少见,依照先重后轻的急救原则,她先给中年男人听诊了心肺,心跳略快,肺底有点湿啰音,没什么大问题。 用记录仪扫描过他的面部信息后,程昭在他的上臂外侧打了一支镇定剂,让他在一旁歇息,观察打针后的反应。 剩下的两个人没有再你推我让,那个年轻女生在扫描面孔前还理了理散乱的头发,重新扎好了马尾。 “医生姐姐,听说所有人都救出去后,厂子要被炸掉,是真的吗?”打针时,女生瞪着圆圆的杏眼问道。 “应该就炸这一栋吧。” “啊?那我们怎么办,会不会失业啊……” “咋可能,大不了给咱们换个车间做呗。”排在后面的男生染了头黄毛,看起来像个精神小伙。 “会给我们换车间吗?之前线长不是说,等新一批机器进来,就全面实现自动化了,到时候咱们这条线就不要工人了吗?”女生没被他唬住。 “不会吧,师父,青青说的是真的?”黄毛有点慌了,转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靠墙低垂着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甚法子捏,人哪有机器稳定啊。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要是真因为一个人疯球了,就要炸掉啷么大一个厂子,得亏掉多少钱哦!哪里还会再招人呢……” “可是,可是咱们这么多人,要是厂子不要咱们了,还能干什么呢?”青青用棉签按着胳膊,表情非常苦恼。 “怎么办,回去种田呗!”黄毛愤愤道,“好不容易出来打工有点盼头,这破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别激动,你理智值已经掉到64了。”程昭按住他的肩头,手起针落,迅速地扎进胳膊里。 “还种田呢,”青青嘘他,“现在粮食都是机器种的值钱,我爷说下乡收粮的都不要手工种的了。” “为啥?” 青青撇撇嘴:“说手工种的要传染疯病,没人买,你没看超市里的米上都印着‘纯机器,无手工’吗?这种才好卖呢!” 程昭没参与他们的讨论,却是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 真是活久见,纯机器都成卖点了,过去人人喊打的预制菜在这儿没准能爆火呢。 “唉,人还成罪过咧。”中年男人苦笑道。 “师父!”青青嘟起嘴,“别这么说!” “就是啊,师父,总会有好起来的那天的。”黄毛认真地说道。 “行啦。”程昭又检查了一遍三人的理智值,都在70以上,“喏,看到那辆消防车没有,对,过去找那个脸最臭的,他会安置你们的。” 送走师徒三人,很快楼梯上又下来了几个人。程昭依次检查好他们,打完针后把人送出去。 这活对程昭来说,实在简单,按工作量来说确实拿不到几个积分,或许下次她该让蒋裕给自己分配点有难度的。 “喂,我先的!” “什么你先我先的,别插队好伐!” “我不舒服,先给我看看,哎呦,背好痛……” “切,装的吧,刚才就属你小子跑得最快!” 刚下来的这波人有七八个,都是血气方刚的小年轻,吵吵嚷嚷的,程昭说了几遍排队,都没人听,自顾自乱作一团。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从楼上下来的工人们,似乎火气越来越大了,一点就着,跟炮仗似的,一点小火星子能蹦出一连串的噼里啪啦来。 厂房里也越来越热,她闷得有点透不过气来,面屏上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傻x,别推老子!” “你说什么?嘴巴放干净点!” “就说你怎么了?傻x傻x傻x……” 程昭一个不留神,本来就不成列的队伍里有两个人扭打在了一块。 旁边人去劝架,不知怎的,也加入了战局,越来越多的工人挥拳迎向昔日的工友,有人被打到吐出牙齿,喷出一口血来后反倒打得更加狠,拳拳朝着头脸呼去。 闹得程昭头都大了,心口升起一股无名火。 怎么就不能消停点啊!吵成这样,干脆所有人都原地爆炸好了! 过激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程昭倒是瞬间清醒了过来。 因为,这绝对不是她正常情况下会有的想法。 她立刻抬手去看自己的理智值——76,果然降到80以下了,怪不得出现了非理性的想法。 看来毒域的影响已经扩散到这里来了。程昭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楼上,蒋裕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对讲机一直没响过。 不过有时候,没消息也是一种好消息。 希望如此吧。 蒋裕抬手敲了敲身前的墙,回声沉闷,应该是实心墙。 他又依次敲了左右两侧的墙,回声不变。 他小心地辗转腾挪,转向了背后,这里也是一堵白墙,敲起来的声音同样低沉厚实。 这里没有一面是易于突围的空心墙。 前胸的记录仪闪着蓝光,这是通讯正常的标志,但实际上,他向指挥中心发出的通讯请求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他被困在一平米见方的狭小空间里了。 汗水从鼻尖滑落,滴到脚面上,空气不断升温,让他有置身工业蒸机的错觉。 他试着抬起脚来活动一下,但一股粘滞感拉扯着脚底,似乎是橡胶的绝缘鞋底融化粘连在了地上。 冷静,冷静……蒋裕努力平复心情,试图把接近150的心率给降下来,越是紧张,需氧量就越大,这个狭小空间里的氧气有限,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程昭在下面……蒋裕立刻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指望她还不如指望急诊派出支援来呢。 他低头看了眼记录仪,希望被困前的影像已经传到指挥中心了。 “哒哒哒——” 机械的声音在这个小空间里响起。 同一时间,一七医院急诊科。 杨美兰一边看着屏幕上不断加深的红色,一边打着电话:“这不是e级域,我申请调高级别……需要加派人手……是,目前指标还没达到,但是依照我的临床经验,病毒浓度的上升趋势不对劲……”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比她轻松得多:“浓度上升不是很正常的事嘛,等人全救出来后,炸了就好了。杨主任,指挥中心这边也是有指标要求的,级别高了月度报表难看啊……” “如果指挥中心不下调令,我就自己派人了。” 另一头的人声音突然冷硬起来:“杨主任,虽然你是一七医院的急诊科主任,但指挥中心隶属军方,希望你搞清楚,我们跟贵院是雇佣关系,并非平级。” 杨美兰盯着屏幕的眼神一凛:“既然只是雇佣关系,那我保护自己的人,也理所应当吧。说起来,方染还在我们医院icu里,那次任务的指挥……” “我现在去请示上级,十分钟后给你答复。”对面匆匆挂断了电话。 果然,一提到上次那个失败的任务,对面就会心虚地立马溜号。 杨美兰放下电话,问身边的年轻医生:“联系上了吗?” “没有,蒋裕那边一直打不通,记录仪也中断连接了。” “程昭呢?” 第7章 “啊,要给她打吗?”他差点都忘了,程昭也进域了,不过他们都习惯了把她忽视掉,反正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打。” 年轻医生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数字,屏幕上弹出红色的感叹号:“也打不通。” “通知二唤,做好进域的准备,指挥中心回电了叫我。” “是,杨主任。” 厂房一楼,程昭站在哄闹的人群外围。她已经尝试过用铁棍敲击楼梯发出巨响来吸引打架的人,但没什么用,这些工人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眼里只有看不顺眼的其他人,仿佛面对仇敌般不死不休。 虽然她很不想这么做,不过眼下,也没什么好办法。 她慢慢靠近人群,四指并拢成手刀,小鱼际对准工人的侧颈快准狠地劈下。 刚还激动出拳的人突然软绵绵地垂下手,双膝一软,向下倒去,程昭早有准备,拽住他的胳膊,没有让他摔在地上,而是一点一点把人拖出了混乱的人群。 她专门挑打斗外圈的人下手,可下手的角度灵活,不容易误伤,一板一个,很快就倒了一片。 中央的小伙子孤零零地站着,打出去的一拳却挥了个空。 奇怪,人呢,刚不是还在面前的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人全没了呢? 他刚要回头,只觉右颈一痛,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程昭把大门开到90度,一个一个往外拖人,边拖边朝消防车那边喊道:“喂,搭把手啊!” 跑过来的两个消防员眼睛都直了:“这么多伤员?!” 他们刚才隔着反光的玻璃大门,看得不太清楚,只见工人们围成一团,似乎在闹什么。本想过来维持一下秩序,但是峰哥不让他们过去,他说程医生太衰,碰上她准没好事,方队就是前车之鉴。 只是一会儿没盯着,怎么人全倒了? “短暂性缺血性晕厥罢了,保持循环体位,过一会儿就醒了,镇定剂我都打过了,你们把人分开观察吧。” “什么叫短、短暂……” “短暂性缺血性晕厥,简单来说就是劈晕了。”程昭不耐烦地重复。“等循环恢复就好了。” 消防员有点反应过来了,不可置信道:“这些全是你一个人搞的?” 程昭把最后一个工人拖出来,点点头就要回去。 “程医生,”其中一个消防员叫住了她,眼神透着热切,右手在颈边比划着,“怎么弄的,能不能教教我啊?” “去,峰哥都警告过我们了,别多事。”另一个消防员皱眉道。 “我觉得程医生也不是传说中的那么……那个啊。”他小声嘀咕道。 都说程昭是120最废物的医生,出任务遇上她就倒霉了,但他眼睛又不瞎,能劈晕这么多青壮年的,会是一般医生吗? 其实另一个消防员心里也打起鼓来,总觉得今天的程昭跟以往出任务的时候不大一样,有种特别淡定稳健的气质,这种感觉,他此前只在方队身上见过。 说到方队……他面色一沉:“好了,我们赶紧安置工人吧。” 同伴还惦记着手法:“程医生,任务结束了教我啊!” 程昭:“不难,关键是颈动脉的解剖位置……等下,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程昭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噪声,像是机器运作时的隆隆声。 她转头看向厂房深处,整栋建筑应该都断电了,机器怎么会运作起来呢。 “没有啊。”消防员竖起耳朵听了会儿,没听见什么异常的响动。 “别是你自己吓自己吧。”另一个消防员没好气道,他刚才果然是想多了,程昭身上哪会有什么大佬的气质,域里才待了这么一会儿就开始神经质了。 “你们没听见?”程昭看着地面,若有所思,虽然此刻厂房的门开着,但是她站在门内,两个消防员都站在门外。 外面的日头还是跟刚才一样半隐在云层中,但阳光只落在门前,没有洒进门内一点,泾渭分明得有些诡异,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 她伸出手往前探,没伸出几厘米,她就摸到了一堵无形的墙。 这就是域吗?刚才还能正常进去的,这是病毒的影响吗? 在此之前,程昭还并不能体会到,为什么一个病毒的扩散范围要叫域,原来是真的会有一个确切的范围啊。 门外的消防员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无法前进一步,他们的嘴一张一合,程昭却只能听到非常模糊的字眼。 “不是……级别……” 两个消防员面色凝重,对视一眼,一个留下来搬运剩下的工人,一个快速跑回消防车。 “哐当——”一声巨响从程昭身后传来,她没有一点迟疑,拎起急救箱就冲着声源跑去。 巨响不是从楼上传来的,而是来自那条黑漆漆的走廊。 程昭拧开记录仪侧边的照明开关,在光束的照射下,她发现走廊左边有一个车间的门向内敞开着。 她一走进去,就皱了皱鼻子,这里有非常刺鼻的化学品的味道,深色地面上贴着黄色的分区线,车间很大,整齐摆放着许多台方方正正的数控机床。 程昭放缓了脚步,谨慎地往前走去。 路过第一台数控机床时,原本熄灭的控制屏幕突然亮起,下方的指示灯闪烁着红光,程昭心口重重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屏幕闪了两下,又熄灭了,但指示灯依旧跳动着红光,宛如一双隐匿在暗处眨动着的野兽眼睛。 程昭犹豫了下,但手电筒照到的远处,似乎有一台机床倒伏在了地上,她觉得还是得过去看看。 路过的每一台机床,屏幕都会闪几下,然后保持着指示灯红光闪烁的状态。 像是排成方列的钢铁巨兽,在黑暗中默然注视着她。 不用想也知道,这绝不是突然通电了那么简单,但直觉告诉她,这里有工人在。 “是,是医生吗?”一个带着抽泣的女声响起,声音就来自那台倒了的机床后面。 程昭立刻小跑过去,前胸的灯光把蹲在机床旁的女工的脸照得煞白。 她没想错,这里确实有工人被困住了。 但被困住的并不是这个女工,而是腿被机床压住的青年,他双目紧闭,看起来已经晕厥过去了。 “你们没有接到疏散通知吗?”程昭试着把机床抬起来,但这个钢铁巨物太过沉重,无法移动分毫,这样一个大家伙会砸下来,也是很罕见的一件事。 “通知?不知道。”女工抽噎着,“我们,我们就是正常上班啊,但是辉子操作的机床突然倒下来把他压住了……呜呜呜,辉子,辉子……医生,他会不会死啊……” 青年被压住的是小腿,膝盖以下的裤腿全被染红了,呼吸已经变得很微弱了,程昭先从急救箱里拿了绷带和棉垫给他按压止血。 “你们一直在正常上班?” “呜,是,是啊……” “那这个车间里的其他人,去哪儿了?” “其他……人?”女工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四周,喃喃道,“怎么、怎么这么黑,停电了吗?大家……都去哪儿了?” 程昭的手背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支已经开封的镇定剂。 蒋裕晃了晃晕沉沉的脑袋,眼睛用力地挤了挤,他很想用手揉一揉酸涩的眼睛,但却空不出手来。 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巴掌大小的金属板从左侧源源不断地传送过来。 左边明明是白色的实墙啊,这些金属板是从哪里来的呢? 蒋裕不知道,他也没空去思考。 他能做的,就是机械式地把指甲盖那么大的芯片焊到金属板上去,焊接的时候有一股糊味,很难闻,不过他已经渐渐习惯了。 但是芯片太小,金属板上的孔洞很不好对准,他眯着眼睛看,久了感觉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耳边一直响着“哒哒哒”的传送带运转声音,他的手因为疲惫的重复劳动而不自觉地抖动起来,这让他更难对准芯片,焊接头不小心点到了自己的手指上,发出一股烧焦蛋白质的臭味。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传送带上的金属板一刻不停地传送过来,无穷无尽。 不做完就出不去,可是他好累啊,手好酸,眼睛好痛。这里太闷了,他喘不过气来,呼吸急促得像一尾搁浅的鱼。 好热啊。一滴汗从眼皮上落下,滴在芯片跟焊接头接触的地方,冒起一股白烟。 糟糕,报废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他要死在这里了。 闷热的工厂车间内此刻充斥着女人的呼喊声。 “辉子!辉子!”女工趴在青年身上,嚎啕大哭,“医生,你看看他,是不是没气了?呜呜呜……” “你别急,他还活着。”程昭一边安抚着她,一边寻找合适的下针角度,她穿着灰蓝色工服,看起来很厚实,不是这个自动注射器能穿透的。 第8章 “呜呜呜,辉子你不能死啊,你还要娶我的……”她拿起青年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左腕手环上的数值正一闪一闪的。 程昭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刚才瞥的那一眼看到的似乎是个位数? 她不动声色地挪动着角度,终于看清了手环上显示的理智值—— 一个显眼的椭圆,是0。 程昭脑中一炸,来不及思考病毒源为什么在这里,直接拔腿就跑。 “轰~”旁边的机床突然启动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噪声,紧接着熊熊烈焰从机器内部窜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轰~轰~轰~”整排的机床一台接一台启动,大火很快就席卷了整个车间,浓烟呛得程昭连连咳嗽。 她被火焰逼迫着向后退去,那个被机床压住的青年此刻浑身被烧得通红,女工还抱着他不撒手,手上都被撩起了巨大的黄色透明水疱。 “别碰他!”程昭去拉女工,她身上烫得吓人,程昭的手上也很快起了大片的红斑。 他们被困在火焰圈中间,那个病毒源已经烧得失去人样,身体皱缩起来,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血猴子。 程昭感觉到自己的脸也被烧伤了,浮起大疱。疱皮菲薄,被口罩轻轻一蹭,澄黄的疱液就破皮而出,流淌下来,浸湿了口罩,顺着颈部流进衣服里,碰到疱液的皮肤都像被感染一样,开始破溃。 她的皮肤在脱落,她也很快要变成剥皮猴子了。 奇怪,她还穿着防护服呢,怎么会“看到”皮肤溃烂呢? 程昭看着自己的双手,红得吓人,却没有起疱,这是一度烧伤的表现,二度烧伤才是起水疱。如果直接接触高温的手只是一度烧伤,那隔着面屏和口罩的脸,没理由到二度啊。 她的理智值现在是60,正处于临界值。 如果这一切不是真实的,都是幻觉呢? 脸上和身上的情形都是她自己的想象,可是手上的红斑,看起来好真实,跟烫伤的情况一模一样啊。 到底怎么回事? “nocebo effect.”程昭脑中浮现出了一个词。 她左腕手环上的数值跳了一下,开始快速上升。 nocebo effect,反安慰剂效应,指的是当个体深信自己会受到伤害时,身体可能通过预期性焦虑放大生理反应。 当大脑以为身体遭到了火烧,可能就会出现类似烧伤的反应。 那如果,她坚信这里没有火灾呢? 程昭看着四周跳动的火舌,只犹豫了几秒,就决然地把手伸了过去。 半透明的橙黄色火焰猛地一下窜出两米多高,把她的左手连同小臂一起吞没。 火光中,手环的白色数字越来越清晰。 75、76、77、78、79…… 当数字跳到8开头,程昭收回了手,手上的红斑尽数褪去,肌肤完好无损。 虽然眼前的幻象仍未破除,但这些把戏已经伤害不到她了。 这倒让她想起另一件事,原本世界里那些高处坠落伤的工人也是来自这个工厂,或许他们并非压力过大集体跳楼,而是——逃生? 这两个世界,究竟有什么联系呢? “啊啊啊——”女工捧着脸,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透明的液体从指间溢出来。 程昭当机立断,拉下她工服的拉链,把衣服往下扯,露出肩膀,朝三角肌打了一整支镇定剂。 理智值没有上升,反而继续下降,已经低于40了。 “醒醒!都是假的!这里没有火!”程昭对着她的耳朵大喊。 女工充耳不闻,嘴里还在呻吟着:“火,好大的火!好烫啊,好痛啊……” “没火啊没火!你信我啊!” 程昭没辙,只能又拆开了一支镇定剂,扒着她的领口,正要往三角肌上扎。 突然,周围降下一片黑幕,所有的火焰瞬间熄灭。 程昭警觉地抬头,望向了身后。 记录仪射出的冷光中,一人慢慢向他们走来。 第7章 随着这人渐渐靠近,程昭看清了他的模样。 这是一个五官俊秀的年轻男人,蓄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色绸带系住,随着他走路的步伐,在身后轻轻摇晃。 他穿一身素白衣服,虽然款式简单,但剪裁和面料看上去都很贵气。程昭能肯定,他不是这个厂里的工人。 “你把她带走,病毒源我来对付。”他语气平淡,伸手指了下蜷缩在地上的女工。 程昭盯着他左腕的手环,眼里流露出一丝讶异。 理智值99?她至今还没见过理智值95以上的人呢,她自己通常在92左右浮动,最高也就是95了。 这还是病毒浓度极高的病毒源附近呢,他居然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虽然程昭并不认识他,但是听他的话也能猜出来,这位多半是一七医院的同事了。 “你怎么对付?”程昭真诚发问,对于什么天赋异能之类的东西,她的印象只停留在蒋裕的科普中,还没机会亲眼见过,眼前这个人明显是要施展些什么,她可不想错过。 毕竟,她拥有所有好医生的必备特质——好学。 但这话听在对面人的耳朵里,就变了滋味,像是在质疑他的能力。 可笑,他这样的天纵奇才,什么时候轮得到这个废物来指指点点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冷哼一声,但随即又转为了嘴角一抹轻蔑的笑。 算了,跟一个天赋都觉醒不了的垃圾医生争辩什么,反正下个月也要滚蛋了,不如发发善心展示一下,好让她彻底认清庸人和天才之间的鸿沟吧。 “我的天赋,名为‘冷静’,专克火系。” 他话音刚落,周身迸发出强如实质的寒气,车间的温度瞬间降温了20度,机床上凝结出了一层冰霜。 这个天赋,夏天还挺好用的啊。 空调冰柜二合一,去大街上卖冰棍都不用带保温箱,甚好。 程昭羡慕地点点头。 “杨主任!”急诊办公室内,紧盯着电脑屏幕的医生突然激动地叫起来。 “指挥中心回电了?” “呃,还没有。不过程昭的记录仪实时画面传过来了!” “我看看。”杨美兰快步走到显示屏前,“怎么是他?” “岑云潇好快啊,这就进域了!不愧是我们住院医里最强第一人!” 杨美兰却皱起眉头:“他是今天的二唤吗?” “不是,您的指令没下,二唤还没出发呢。云潇今天……对了,是下夜班!哇,下夜班还加班,太敬业了吧,难道这就是比你有天赋的人还比你努力的具象化吗?” 杨美兰紧盯着屏幕,表情没有丝毫松懈:“没有接到指令,他为什么会去?” 她的语气严肃,令医生感觉到了一丝不满,他赶紧给岑云潇打圆场:“他向来比较积极的嘛,可能因为院长的医疗组下个月要空出一个名额,想要多多表现争取机会……再说了,您不是也总鼓励我们去一线吗?” 杨美兰没多说什么,转换了话题:“指挥中心那边呢?还没有消息?” “没……” “杨主任!调了!级别调到d级了!”另一个守在电话旁的医生喊道。 “通知二唤吧。” 医生没有照做,而是指着屏幕里的长发男人:“岑云潇都在域里了,没必要再派二唤了吧,他都能独立接待vip病人了,这只是区区d级……” “拒绝执行上级命令,扣1000分,你,过来接替他。”杨美兰指挥刚才接电话的医生坐到屏幕前面。 “杨主任……”被扣分的医生还想辩解,看到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立马噤了声。 “已经通知二唤了,5分钟后出发。”被提上来的医生麻溜地执行了杨美兰的命令。 “就你小子狗腿……”待杨美兰风风火火地离开后,医生焉了吧唧地趴在桌上,“扣1000分,这也太tm狠了,这我怕不是要掉十名啊!” “想开点,就算掉十名也不会去120的啦。” “哈哈,也是,我记得程昭总积分连1000都没有,我都想不出她这么废的人到底怎么进院的,不会真跟传言说的一样,是院长亲戚吧?” “她是院长亲戚,我还指挥中心老大呢!不过算她走狗屎运,那次误入c级域有方队救,这回又有岑云潇这个怪物新人救。诶,我记得他入职才半年多吧,积分已经快接近主治了。” “是啊,他现在排全院第201名,是住院医里积分最高的,离第200名的主治就差不到3000分了,估计再治愈三四个普通病人,就能晋升主治了吧。” “真不愧是怪物新人啊,这晋升速度应该全院最快了吧。” “那比咱现任院长还是差那么一丢丢的,不过已经是咱们遥不可及的了。” “没办法,谁让人家天生精神值高呢,还是中医大世家岑家出身,天龙人呐~” 两个小医生对视一眼,耸了耸肩,继续老老实实地盯屏幕了。 第9章 “咦,为什么画面数据又中断了?” 在记录仪拍摄不到的角度里,程昭看起来兴味索然:“呃,就这样啊?” 岑云潇露出一丝不快:“不然你还想怎样?” 程昭原以为会看到什么酷炫的类似电影特效的画面,没想到他就是挥挥手,把浑身通红的病毒源封在了冰块里,然后让她赶紧把患者救出去。 怎么说呢,也不能说不厉害,就是厉害得不明显。 可能是域的级别比较低吧,所以来支援的也就是普通医生。 程昭很快就想通了,还给岑云潇竖了一个鼓励的大拇指:“做得不错。” 岑云潇黑了脸:“需要你说?” “抱歉。”程昭一想,确实不妥,都怪她忘了自己穿越成新人医生了,还保留着当副主任时候带教学生的习惯。 以后还是得尽量维持一下小小住院医的人设的。 “还不走?”岑云潇不耐烦地催促道。 “走了。”程昭架起女工,朝着车间外面走。 昏迷的人没有着力点,身子特别沉,好在程昭为了保持手术时的状态,常年健身,卧推能到60kg,比很多男性的力量都强,扛个女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结着冰霜的机床上红色指示灯都熄灭了,看起来是断电的状态,确实令人比较安心。 整个车间里的燥热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好在离岑云潇越远,影响就越小,到车间门口时基本变成了一个凉爽的温度。 她沿着走廊朝尽头的亮光走,既然那人使用了天赋,应该厂房的大门也能出去了。 但是她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出这条走廊,尽头的亮光似乎连大小都没有改变过。 程昭停了下来,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她又开始感觉到热了。 而这条走廊,仿佛永无止境。 这要还发现不了有问题,就是傻子了。 转身回望,走廊的另一头本应是漆黑的,此刻也透出光来,跟她前进的那头,看起来一模一样。 这一刹那,她有点恍惚,到底哪个方向才是对的呢? 程昭放下扛着的女工,在原地盘腿坐下。 这种情况下,往哪个方向走都没有意义了。 这里没有正确答案,她几乎能肯定,自己出现感知综合障碍了。她已经对空间、距离、位置出现了错误的感知,与其乱走,还不如待在原地静观其变。 理智值又掉到80以下了,如果真如那个医生所说,病毒源被控制住了的话,理智值不应该受到影响的。 程昭手里把玩着一支镇定剂,但到底还是不想用在自己身上。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工,理智值倒是回升到50了。 “辉子、辉子……”她紧闭着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小情侣还挺感人的,就是可惜那个小伙子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有这么爱他的女朋友,怎么还会精神波动如此之大,甚至理智值降为0呢? “哎,我在呢。”程昭从急救箱里取出绷带,一边给她起水疱的地方消毒包扎,一边随口应和着。 “辉子,你不要太累了,你都连着上36个小时班了……” 看不出来,小伙子还是拼命三郎啊。 想起女工说过的那些话,程昭直接套用了上去:“累点没事,这不是还要娶你嘛。” “辉子……”她的睫毛扇动,落下一滴泪来。 倒把程昭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别哭啊,以后都会好的。” “都怪我……我知道你怨我……但是我弟弟真的很有出息,他以后会出人头地的,我不能不帮他……” 程昭一挑眉毛,似乎这小情侣之间,有些龃龉啊。 “你弟弟?” “他真的很棒,比我优秀多了,我只是,只是拿了一点钱给他买几身衣服……穿得不好会被同事看不起的。” “一点钱?” “辉子,你不用那么焦虑,真的……我们可以买个小点的房子,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你不想住大房子吗?” 她含泪摇了摇头:“辉子,我很知足了,你别老是那么拼的……等我弟弟出息了,他会报答我的,我们到时候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程昭没忍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辉子,不要不理我……” “在呢在呢。”程昭敷衍道。 “我们的房子能给云潇留一间吗?他现在在外面租房子住,我怪心疼的……” 哦,原来女工的弟弟叫云潇啊。 第8章 厂房外围,季峰站在隔离带内侧向厂门内望,眉头挤成了一个川字。 此刻的厂房内部仿佛浴室般充斥着烘热的水蒸气,在外面什么也看不清,隔着几米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里面异于常态的热度。 “峰哥!级别调到d了!” “知道了。” “一七医院那边的增援已经出发,但路上出了点问题,司机半途发癫连撞十八辆车,急救医生也受了伤,现在要等他们重新安排人。”说话的消防员眉宇尽是无奈。 其实这种事都算常见的了,城市马路上同一时间至少有一半道路在发生车祸,保险公司倒闭几家后,现在所有的车险都不保发癫险了。 “不过120那边给我们带了一个好消息,岑云潇已经在域里,或许第二批支援还没出发,任务就结束了。”消防员眼睛亮亮的,“峰哥,我一直听说他是一七医院的最强新人,你见过他吗?” 季峰有些意外地转过头去:“岑云潇?他什么时候进去的,我们的记录里没有啊。” “哇,他不会能隐身吧?” “少看点无脑爽文,他的天赋我记得是……冷静?”季峰又抬眼看了厂房内部,“应该是专克火系的,但是为什么感觉里面越来越热了?” 站在一旁的消防员也感受到了厂房里散发出来的热浪,有些担忧道:“不知道程医生怎么样了……” 他真的很想学把人劈晕的手艺,那真的太酷啦。 季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那货不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你还惦记上了?” 消防员嘟囔了几声,季峰冷哼一声:“新人通病,以为急救医生个个都厉害。你也就第一次搭她班的时候,会被唬住。我敢担保,这次任务以后,你只会求神拜佛祈祷再也不要跟她搭班。” 消防员沉默。 前辈说的话就一定对吗?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像是在蒸桑拿,程昭身上还穿着不透气的防护服,口罩都被汗浸湿了,心跳呼吸都很急促,几乎快要中暑晕厥。 这样不行,要是再不做点什么的话,可能就要得热射病了。 程昭的手捏着防护服的拉链,深呼吸一口,闭着眼一手拉到底。 反正蒋裕都说过,这玩意儿比安慰剂的效果大不了多少,眼下还是透气保命最重要。 脱下防护服后,仅着单衣的程昭狠狠抹了一把脸,汗水顺着手掌流淌下来。 程昭顺带把女工的工作服也给脱了,不知道是烫伤的缘故,还是理智值低的缘故,她身上热得跟发烧一样。 毒域出不去,急救箱里没有冰袋,再这么下去,她不死也得烧成傻子。 等一下,冰袋……那同事不就是个人形自走冰袋吗? 程昭回头看向背后,敞开的车间门像在无声地邀请她。 明明往厂房大门走了很久,但近在咫尺的车间大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是病毒源改变了厂房的构造,还是她感知错乱后一直在鬼打墙? 这件事并不值得她深究,因为拯救病人的生病永远是第一位的。 程昭背起烧到说胡话的女工,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车间。 “咣——” 车间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眼前一片漆黑。 程昭啧了一声。 大意了,带手电筒的记录仪还在丢下的防护服上啊。 车间深处,岑云潇正扶着墙大喘气。 在他面前,是一个浑身通红的巨大人形,身高将近3米,头顶散发的火焰撩到了车间的天花板上,瞬间就把顶熔化了,带着火星子的灰烬飘落在空中。 岑云潇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喉咙刀割火燎一般的难受。 “哐哐哐——”金属机床在地面上震颤着,慢慢围拢过来,把他困在中间。 红色指示灯亮起,数不清的愤怒眼睛正灼烧着他。 他没去看手环,那玩意儿显示的数值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他完全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按常理来说,拥有天赋的人,理智值越低天赋就越强。但偏偏他的天赋是冷静,就算理智值降低了,只要他无法保持冷静,天赋就无法生效。 所以跟大多数医生相反,他是理智值越强,天赋就越强,为了维持天赋的强悍,他对自己使用了大量的药剂,甚至包括一些黑市才有的违禁品。 是,黑市的药当然很贵,不是医院的工资买得起的。但好在他有个很爱他的姐姐,只要自己不经意地提几句,再露出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不消几天,姐姐就会为他奉上钱财。 第10章 至于钱是怎么来的?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等他在医院爬上高位,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都够姐姐感恩戴德了,他对她没有丝毫亏欠。 要说姐姐有什么不好的,就是太没用了,不能为他寻一个有权有势的姐夫来依靠,害他只能独自在医院打拼,每天第一个到岗,最后一个离岗,只为了给主任留一个好印象。 要是姐姐争气,他何必过得这么苦?! 一个工厂拧螺丝的,也配跟他岑云潇扯上姻亲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可笑! 要不是有他姐姐这层关系,他连看都不会看这种人一眼。结果就为了几万块房子首付,居然追到医院叫他还钱? 下等人就是眼皮子浅,连什么叫投资都不懂,活该穷一辈子! 这种低劣的贱人,千不该万不该到医院来。天知道,他在急诊看见那身脏兮兮的工装时,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处心积虑伪装了这么久,同事们都羡慕他家世好能力强,严苛的主任也对他寄予厚望,他不允许有人来破坏,绝不允许! 所以他买了激发情绪的药物,想让这个贱种变成无人会信的傻子。 但他失算了,一点点药而已,他居然就理智值归零,堕化成病毒源了。 120和119都出动了,动静闹得这么大,他不得不亲自出面来解决这件烦心事。 好烦,真的烦死了,早知道会有这种局面,不如直接把他杀了。 放任这种社会渣滓活着,他真的是太善良了。 “你哑巴了?”巨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在墙壁上撞出层层回声,击打在岑云潇的耳膜上,几乎要把他震聋。 “你是天才,我们都是供养你的耗材。” “你是社会的顶梁柱,我们是电子厂里的螺丝钉。” “你是救死扶伤的英雄,我们是困在流水线上的蝼蚁。” 岑云潇的脸上血色尽失,撑着墙面的手缓缓下滑。 “只许天才耗尽家底去装成人上人,那蝼蚁呢,蝼蚁不可以有梦想吗?” “别说了。”岑云潇嘴唇蠕动,只能吐出无声又无力的几个字。 “蝼蚁想有个家,想在大城市里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不可以吗?” “不可以吗?!”巨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火焰在他周身翻滚,宛如一口沸腾欲喷的活火山。 “别说了。”他垂下头,眼眸渐渐染上红色,手微微抬起,一把锋利的冰刃从衣袖里滑出。 不能再妇人之仁了!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辉子!” 一声惊呼,岑云潇手中的冰刃瞬间融化成水,落在炙热的地面上升起一股水蒸气。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声源,程昭正搀扶着瘫软的岑兰兰,站在五米开外。 他眼神一暗。程昭这个废物怎么回来了?不能留了,他不能再这样善良下去了。 都是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自找的! 又一把冰刃出现在掌心,他的右手微微颤抖。 “兰……兰……”红色巨人缓缓转过身来,浑厚的声音里带着一抹痛苦的叹息。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四肢和躯体,但程昭就是知道,他转过身来面对她们了。 不知道是多久时间,或许是十分钟前,她还扛着女工站在黑暗里,为方向发愁。 很快,黑暗中亮起红点,她已经有经验了,知道这是机床上的指示灯。 但这回跟上次有些不同,上回机床在她右边,她走的是机床另一侧的空地。这一回机床分列两旁,像是沉默的护卫。 而女工竟也恢复了几分神智,告诉程昭自己叫岑兰兰,她的男朋友吴辉在车间深处。 程昭疑惑:“你怎么知道的呢?” 岑兰兰泪流满面:“……我能感觉到,他的痛苦,他在那儿,我要去陪他……” 于是程昭就看见了高到房顶的火焰巨人,和已经千疮百孔汩汩流血,却仍握着冰刃往自己肚子上扎的同事。 乖乖,要不说是医生呢,解剖学得真好,刀刀避开重要脏器和大动脉。 看得出求生欲很强了。 “辉子!”岑兰兰从程昭怀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巨人。 “兰……”巨人低下烈焰组成的头颅,艰难地看向他的爱人。 “辉子,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不顾被火焰灼伤,伸出被绷带缠绕的双手去捧那张巨大的“脸” “兰兰……我好痛苦……我想带你……回老家,给我爸妈看看……” “辉子,你坚持住,我跟你回家!” “我到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你有个家呢?” “马上,马上就可以了,辉子,你相信我!” 火焰跃动,声音从没有五官的脸上传出,回荡在车间里。 “那就现在吧,兰兰……” “我们一起死吧……” 从巨人胸口喷涌而出的炽热岩浆,朝整个车间倾泻而下。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虽然程昭早已接受了自己穿越到平行世界这件事,但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会惊叹,这也太超自然了吧! 两米长的巨刀从空中劈下,直接破开了翻滚的赤红岩浆,冒着大泡的沸腾液体被挡在程昭周身之外,如同猩红的蛇群,恶毒地冲她吐着蛇信子。 谁能来解释一下,为什么刀柄在她手上啊?! 这把刀比她整个人都长啊!这都没有失去平衡摔个狗啃泥,物理学不存在了啊喂! 锃光瓦亮的刀面上浮现出几道黑线,组成了一个很潦草的五官,基本是大学学了三年动画那种水平的。 “人,干它!”刀面上的嘴动起来,程昭怀疑自己是理智值过低,出幻觉了。 她谨慎地没有动。 刀急了:“别怂,干它啊!” “别吵,我在思考。”程昭看了看自己的手环,理智值91,不应该啊,90以上是很稳定的状态,没道理出现这么离谱的幻觉啊。 思考失败,她直接对话幻觉。 “你是什么玩意儿啊?” “玩意儿?!你叫俺玩意儿?!天啦撸!”简笔画的黑色线条五官张牙舞爪起来,“俺是你的手术刀啊,人!” 要这么说的话,她确实有随身携带手术刀的习惯。薄薄小小的刀片,揣在裤兜里非常方便,平时拆个快递、裁个纸什么的,嘎嘎好用。 但是她用惯的10号手术刀片,只有两厘米长啊!眼前这个两米长的玩意儿,膨胀了100倍啊!喂猪饲料都长不了这么快吧! “可是,我的手术刀片很小啊。”程昭竖起拇指和食指,比划了小小的一段。 “这还看不出来吗?俺异变了啊!” “啊?”程昭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精神值过低,无法异变觉醒天赋,结果她的手术刀异变了?! 这合理吗? 不是说异能是来自异常的心理状态吗?它一把手术刀…… 程昭挠挠头:“刀,你有什么心事吗?” 异变的手术刀五官乱飞:“可恶,不要用俺修死皮啊魂淡!” “俺们手术刀也是有尊严的!” “不见血的战斗不值得俺出马!” 一把小小的手术刀,竟然这么有志向,程昭莫名有点感动。 “come baby!人刀合一!天下无敌!” 程昭差点脚底一滑摔地上,胸口刚涌起的暖意瞬间消散无踪,转而一抹难言的羞耻爬上心头。 她向来自信,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弱点,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她有中二羞耻症啊! 这一点都不像她的刀啊!肯定是她上次会诊随手从儿科薅来的! 这是胎里毛病啊! “颤抖吧病毒,俺是你无法战胜的梦魇!”超大手术刀调转身体,把刀刃对准了红色巨人,“快点,人,让它尝尝失败的滋味吧!” 红色巨人发出一声咆哮,地面震动,连带起机床抖动的金属碰撞声。 岩浆陡然上升,像是一场炽热的海啸。厂房的天花板已然消失不见,扬起的岩浆浪头高到看不清,如同红色高墙把三人包围,“咕嘟咕嘟”的冒泡声音充斥在周身,仅仅一个泡就有人那么大。在岩浆巨浪前,他们就像是三个小小的零件,顷刻间就能被融化流进废物池。 岑兰兰躺伏在程昭身前,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迷还是死了。同事在她身后,已经支撑不住,靠墙角坐着,呼吸急促微弱,眼皮半阖,神情涣散,看来理智值也不再坚/挺了。 还有活动能力的,就只剩程昭一人了。 程昭试着举起两米大刀,虽然看起来很庞大,但用起来倒像是做手术时那般轻巧,她可以自在精准地控制刀的高度和角度。 可她面对的不是手术病人,而是一个数米高的火焰巨人。 从医以来,她做过几千台手术,从没有一台让她这样无从下手的。 第11章 “上啊,人!”手术刀催促着她,黑线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程昭定了定心神,握紧刀柄,刀尖朝上,插进岩浆高墙里,手感像是插进了软泥里。她手腕向下压,大刀割开岩浆,紧贴刀片的液体发出蒸发后的刺啦声。随着她划到地面,岩浆墙瞬间崩解,如水般流淌开去,露出墙后面的红色巨人。 被岩浪阻隔的短短时间里,他又变大了好几倍,程昭站在他面前,只有他脚踝那么高,就算举起刀,也无法戳到他的膝盖。 “你们这种所谓的‘精英’……”火焰巨人的声音从程昭头顶传来,“说是社会的顶梁柱,可是在下面托举着你们的基石,难道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吗?” “现在,你来试试蝼蚁的感觉呢?” 小山一般的手掌从天而降,在被拍扁的前一刻,程昭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才得以跑出手掌的范围。 两只手掌轮流向她拍来,程昭躲得汗如雨下,缺氧导致她心脏压榨样疼痛,只能弯着腰捂住胸口。 “哈~哈~精英也会像老鼠一样逃窜啊~” “你不是人。”程昭喘着气道。 “医生,你们骂起人来,也挺高高在上的。”火焰巨人低下头来欣赏她痛苦的神色,“难道只有你们配叫人吗?” “不,我是说,你只是连细胞结构都不完整的病毒而已!” 锋利的长刀横贯巨人粗壮的通红脖颈,烈焰喷涌的巨大头颅翻滚着砸向地面,没有劈开血肉的柔软感,只有灼热的温度烧烫了金属的刀柄。滚落的头颅跌到地上,悄无声息,看不清五官的脸庞在接触地面的刹那扭曲变形,一个类似嘴的口子大张,发出绝望的嘶吼。 头颅上的火焰骤然暴涨又瞬间黯淡,在嘶嘶的悲鸣声中化作一股暴烈灼热的白色汽柱,轰然冲起。 蒸汽冲上房顶,发出滋滋的响声,很快凝结成混浊的水珠,从空中降下,在原地留下一圈焦痕和淡淡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热的焦糊味道。 “谁不是普通人呢?只要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放大人类的执念,来供养你自己,是谓寄生。” 失去头颅的身体并没有马上倒下,而是辨不清方向地跌跌撞撞,胡乱奔走,身上的火焰时涨时灭,看起来像一个坏掉的老灯泡。 “解决病痛,是谓医生;切除病变,是谓手术。” 程昭站直了身体,手术刀闪着冷冽的光,金属巨物仿佛与她指骨的神经末梢相连,熟悉得像是她伸长的肢体。手起刀落,动作看似随意,却力道千钧,在虚空中留下数道黑色的残影,被斩碎的赤红光流在黑影的轨迹中溃散,化作万千细小的火星,蒸腾成金红色的气雾。 巨人的最后一块躯体跌落下来,赤红烈焰消散过后,露出一个衣服破烂的青年,面色惨白,刚好躺在岑兰兰的身边。 手术刀眼睛弯弯:“人,俺好爽!” 程昭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你小子还挺厉害的。” 手术刀傲娇地撇嘴:“也不看看俺是谁滴刀!对了,俺才不是什么小子,俺是萌妹子呐~” 突然从中二转变成卖萌口吻,程昭消化得很快:“那,刀妹?” “叫人家刀刀啦~” 虽然被这句娇滴滴的声音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程昭还是难得好脾气地照做了:“刀刀,你能变回去吗?” 这么大一把刀,等会儿厂房都出不去。 “没问题,人!” 只有两厘米长的薄刀片静静躺在程昭的掌心。 一七医院急诊科此刻乱得像闹哄哄的菜市场。 “指挥中心那边确认了!降了!” “真的降了!天呐!” “病毒浓度降到零了!” “怎么可能零啊!你看错了吧!” “真的归零了!你自己看!” “人呢,还联系不上吗?” “报告主任,联系不上!不过毒域都解除了,肯定就没事了吧。” “这可是d级域啊,不用核弹就把病毒清零,破天荒头一遭啊!” “这算我们急诊的吧?妥妥能发sci一区啊,看在我盯了几个钟头屏幕的苦劳上,署名带我一个行不行?” “想得美哦,到底什么情况还没搞清楚呢。” “肯定是岑云潇做的吧,他到底是什么天赋怪物啊!” “我觉得也是,他那个天赋正好克火系啊。啧啧啧,指不定回来就直通院长医疗组了!” “唉,怎么人家就能那么厉害呢?” “这都是娘胎里带来的,你羡慕嫉妒恨也没用哦~” “要说命好,那还得程昭呢……” “哈哈哈,对对对,调到d级的时候,我还以为她要死里面了,还好有岑云潇力挽狂澜,这下小命应该是又保住咯~” “主任,蒋裕那边的画面连上了!” 电脑屏幕上,一双手正机械地重复着一套拿取下按的动作,但诡异的是,手中什么都没有。 众人围观研究许久,终于有人出声。 “哎,你们说这个动作,像不像流水线打螺丝啊?” 收好刀片,程昭拎着急救箱来到了青年的身边。 他皮肤苍白,脉搏很快,四肢厥冷,额头一直往外冒冷汗,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话。 这是休克了,程昭给他摆好体位,但急救箱里没有补液的液体,她拿着一支肾上腺素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把病毒清除了,如果病毒源还在,肾上腺素会不会激化呢? 最保险的情况,还是先送上救护车,尽快到医院去。 一旁的岑兰兰呼吸还算平稳,同事的身体起伏也符合正常的呼吸节律,吴辉是在场最重的病人。 程昭背起他,摇摇晃晃地走着,刚才的战斗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现在要背一个150斤的成年男子,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的。 “兰兰,我们……回家……” 程昭脑袋里炸出个问号来,这对小情侣是真有意思,一个把她当作辉子,一个把她当作兰兰,合着她成双向扮演play了。 不过休克状态下,患者的自我意识很重要,如果能让他保持求生欲,存活的几率更大。 “嗯嗯,回家回家。” “不要再管他了好不好,就我们两个……我们好好的……” “他?谁啊?” “岑云潇,你弟啊。” “哦,对,我弟弟。”程昭在心里默念了下这个名字,这弟弟好像阻碍他姐姐的姻缘了,其实她觉得小情侣感情挺好啊,没必要反对吧。 “你从我这里拿给他的钱,我不计较了……” 瞧瞧,多感人啊,要是她有机会遇到弟弟,肯定要劝一下,这小伙子是实诚人,就让他姐姐幸福吧。 “我……我很高兴……遇见你……” “在厂里打工很苦,唯一让我心里甜的,就是……” “见到你。” 背后的身躯突然一歪,程昭心道不好,立马把他放下。 呼吸消失,颈动脉搏动消失,他心脏骤停了! 程昭当机立断,跪在地上,拉开他的衣襟,双手交叠,掌根放在胸骨中下位置,双肘伸直用力向下按压,胸廓被压下又抬起,她重复着这个动作,每一个回合都到位标准。 岑云潇恢复了一点力气,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正在做心肺复苏的程昭。 她知道自己的秘密了吗? 她在救吴辉吗? 不行,吴辉必须死,不能让她救回来。 程昭,也必须死。 用衣袖掩盖着冰刃,岑云潇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专心救人的程昭身后。 第10章 程昭听到身后传来动静,立刻回头,但按压的动作没有丝毫松懈,依旧保持着每分钟100-120次的频率,深度次次到位。 同事的白衣早已被自己的鲜血染红,此刻他跟喝醉酒似的双颊泛红,步履蹒跚地朝程昭走来。 “你别过来了,我一个人可以,你歇着吧!” 标准的心肺复苏术是两人配合,一人负责胸外按压,一人负责人工通气,但紧急情况下一个人也能做。同事现在一身血窟窿,搞不好马上就要失血休克了,与其来帮她,还不如自己一边待着去,别给她添麻烦。 他对程昭的声音充耳不闻,眼里布满血丝,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程昭见劝不动,便也随他去。 他终于是跌跌撞撞跪倒在程昭脚边,然后高高举起尖利的冰刃,刀尖闪着晶莹的闪光。 “你——”程昭一愣,手下的动作都漏了一拍。 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一脸。 “喂!你扎自己干嘛!肠子都流出来了!” 看看噙着一抹满足的微笑,向后倒在血泊中的同事,又转头看看嘴唇乌紫,身体冰凉的青年,程昭咬咬牙,继续手下的动作没有停。 急救原则一、先救命后救伤。 急救原则二、先重伤后轻伤。 同事和工人哪个重,一目了然,做决定都要不了一秒钟。况且她这个同事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异能,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吧。 第12章 于是,消防员们跟支援的急救医生赶到厂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程昭跪在地上,用力按压着一个人的胸腔,旁边的岑云潇血染满身,红白的肠子流了一地。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不好,程昭异变了!” 杀了岑云潇不够,还要把病人给活活按死!太凶残啦! 程昭见到他们进来,倒是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赶紧的,给他肠子处理一下。” 情况不明,谁也不敢动,生怕是异变的怪物给他们下的套。 季峰作为消防队的副队长,关键时刻打了头阵,大步迈出,将众人护在身后,他厉声道:“程昭!你在干什么!” 程昭一脸莫名其妙:“cpr。” “c、c什么?”季峰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眼里流露出一丝文盲的胆怯。 该死的,他英文超级烂! “哦,对了,你们可能不这么叫,”程昭差点忘了自己穿越,这里的医学名词可能会有所不同,“就是心肺复苏术。” 这么标准的叫法,总不会理解不了吧。 没想到,她的话引来了人群的窃窃私语,大家都一脸诧异地望着她。 “不可能!”来支援的急救医生从季峰背后站了出来,指着她道,“你不可能会心肺复苏术!这是只有副主任以上级别才会的高级技术,我们连教学视频都没见过!” 程昭一下子没绷住,力道没控制好,直接把吴辉的肋骨给按断了两根。 虽说她确实是副主任来着,但是哪个医学生不会cpr啊?甚至不要说医学专业人士了,连她小区居委会的巡逻小组长每个季度都得做cpr培训啊! 不过现在不是指责这个世界教学体系的时候,程昭无奈地冲急救医生喊道:“你快过来把他处理一下!” 白花花的肠子都快被留有余温的地面烫熟了,再拖延下去,大家只能围在一起吃烤肠了啊。 “哦哦!”急救医生暂时搁下对程昭的质疑,当务之急是先把岑云潇给救了。 她急救箱都没拿,匆匆忙忙跑过来,手套也不戴,捧着血肉模糊的柔软大肠就往汩汩冒血的腹腔里塞。 这操作看得程昭眼前一黑又一黑,差点又按断两根肋骨。 “停停停!”程昭大喊着,“肠子外溢的急救都没学过吗?” 她的语气严厉,像极了急诊科主任杨美兰,给急救医生吓得一哆嗦,声音都发着颤:“那……那要怎么做?” “不要塞回去!污染的肠子会加重感染!拿干净的纱布覆盖伤口,轻按止血,最好再找个半圆形的碗状物把肠子兜起来,用绷带固定在腹部!” 急救医生没有一丝犹豫地照做了,这是她在急诊科两年被魔鬼主任杨美兰折磨出来的条件反射,至于程昭怎么会这些的,她根本没脑子去思考了。 “碗、碗……”用纱布覆盖好岑云潇腹部的伤口,她像个没头苍蝇般在厂房乱转。 怎么办,急救箱里没碗啊! “继续按压止血,这么大的厂肯定有食堂,消防员去拿碗!” “是!”还没等季峰下命令,一个消防员就响亮地应和,转身跑出厂房。 “小何!”季峰皱着眉,刚想叫回他,发现人已经跑没影了,看着程昭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一股子无名火无处发泄,但现在的局势下,他竟也不知该作何应对。 “峰哥!”身后一个消防员叫他,“小何方向感不好,我申请陪他一起去。” 好好好,一个个都不把他这个副队长放在眼里是吧? 季峰深吸一口气,狮吼般大喝:“滚!” “好,我去啦,峰哥!”他咧嘴一笑,露出八颗闪亮的白牙,转身追着小何而去。 他跟小何一起见识了程昭徒手把人劈晕的绝技,小何当即就成了程昭的迷弟,自己虽然嘴上不屑,心里也蠢蠢欲动,想要学习一二。 能有给程昭跑腿的机会,他可是求之不得啊。 鲜血浸透了一卷又一卷的纱布,急救医生的脸色苍白得快跟岑云潇一样了。 作为硕士生导师,也带教过很多其他医生,程昭第一次心里烦闷成这样。 “你真是——” 她一开口,急救医生手就一抖,纱布条滚出三米远,宛如一条白绫。 “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 “程、程主任,对不起……”急救医生嗫嚅道。 话刚出口,她自己就愣住了,不对啊,她叫程昭主任干嘛,程昭一个在开除边缘的初级住院医,可比她这个主治医生职称低啊,放在全院排名里,可是差着两百多名呢! 可是……她悄悄看了一眼程昭认真的侧脸。 程昭她真的,好有主任的风范啊。 “碗!碗来了!”两个消防员一人怀里捧着七八个碗,跑了进来。 程昭满脸无语:“你们真是来吃烤大肠的吧?” “啊?”两人汗涔涔的脸上是一模一样的茫然。 “给我,一个就够了,最大的那个。”程昭站起来,从消防员怀里拿了碗,走到被胡乱盖着纱布的同事身边,对着急救医生道,“你接手,继续胸外按压,两乳、头连接处,频率100-120次每分钟,深度5-6厘米。” “我我我我我按啊?!” “止个血都不专心,没少往我这里看,看了这么久,是头猪都学会了。” 呜呜呜,她才不是猪咧。 急救医生哭唧唧地跟程昭交换了位置,学着她的姿势,给工人做胸外按压。 “胳膊打直!” “深度不够!” “慢了!没吃饭啊!” 程昭一边快速地给岑云潇止血包扎,一边还盯着急救医生,纠正她不规范的动作。 “好了,赶紧送医院去。”打好最后一个结,程昭来到工人身旁,按着他的颈动脉。 手指下依然感受不到搏动,程昭神色黯淡了一瞬。 难道真的没救了吗? “把救护车上的aed(自动体外除颤仪)拿过来!” “aed?” 程昭心下一沉:“你们出120,aed都不拿吗?” “aed那可是镇院之宝!轻易不能出医院的!” 一个连普通商场都会配备的基础急救仪器,堂堂120救护车上居然会没有?! 这个世界的医学是有多落后啊?这种医疗水平也怪不得满大街疯子乱窜了。 挺好的,没救了,等死吧。 程昭神情复杂,对急救医生说:“让开吧,我再试试,你赶紧把同事送回去。” “好!”急救医生立刻爬起来,召来消防员一起把岑云潇抬上担架,送了出去。 季峰:“其余人,搜寻整栋厂房,不要落下任何一个人!” “是!”消防员们整齐有序地排成列,小跑出去,自动分成几组到不同的楼层救援。 独自留下的季峰走到还在坚持心肺复苏的程昭身边。 “程昭,你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你如果闲着没事,可以帮我给他人工呼吸,我每按30次,你给他人工呼吸2次。” 程昭的语气太过自然,他都要怀疑她是真的会心肺复苏了。 “你怎么会的这些?”季峰狐疑道。 嘶,她光顾着急救,忘记自己的人设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精神病了。 “哦,我人格分裂了,新人格是外科医生。29、30,快快,给他吹两下!不是,你们消防员的肺活量就这么点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听从程昭的话照做了,但作为消防队的副队长,被质疑肺活量这件事,给他气得够呛。 季峰憋着一股气,誓要一雪前耻,给程昭见识一下自己真正的实力,狠狠吹了股大的,吴辉平坦的胸膛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程昭感觉手掌处传来了几下很微弱的震动。 有戏! “吹得好,继续!” 季峰得了表扬,吹得更加卖力,腮帮子都鼓成了大青蛙。 吴辉的嘴唇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他的睫毛微颤,眼皮缓缓上抬。 草啊,怎么一个男的在亲他?!!!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眼见男人撅起的嘴唇又要压下来,吴辉恶心得胃海翻腾、喉间作呕,涌出一股黑血劈头盖脸地喷在季峰身上,带着腐臭味的粘稠液体从他发梢滴答而下。 “哕——”季峰被这恶心的味道熏得呕吐起来。 程昭眼疾手快,给了他侧脸一巴掌,扇得他调转方向喷在地上,没有污染到患者和程昭自己。 还好是避开了,不然程昭都怕他俩互相朝着对方呕吐,变成循环恶臭永动机,那这个车间以后只能改成臭豆腐酿造车间了。 (臭豆腐: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咦?”吴辉吐出的黑血中混合着一颗小小的红色圆球,弹到季峰脸上,又滚落到程昭脚边。 第13章 这是啥?血栓丸子? 程昭的裤兜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自己的手术刀在震,它眉眼间斗志昂扬。 “来吧,人,让俺将其斩于虚空之中!” “斩啥?” “这名为罪恶的果实,使世人堕入无尽的黑暗……” 程昭歪了歪头:“你说这颗红珠子?” “正是!让俺们人刀合——” 程昭捏着小刀片,嫌弃地避开地上的血污,用锋利的刀尖戳了戳血珠。 刀尖与血珠接触的地方顷刻间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程昭下意识地扭头闭眼,待隔着眼皮都能感受到的强光退去,她睁开眼,地上的血污都已消失不见。 手术刀表情餍足地打了个嗝:“人,俺进化了!” 程昭挑眉:“进化成扫地机器人了?” 手术刀凶狠地呸了一声:“俺现在是——炽焰之心·大地之怒·等离子火焰刀!” 说话之时,它的周身还燃起了一圈舞动的金红色火焰。 程昭:“那我可以拿你当打火机使吗?” 刀身上的烈焰猛然暴涨:“不准拿俺点火啊魂淡!” 季峰在旁边吐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注意到程昭这边发生了什么,等他好不容易把胃液都快吐光了,恶心的感觉才慢慢消散。 待他回过头来,程昭已经收好了自己的中二手术刀(烈焰暴怒版),在给醒来的吴辉检查身体。 他虽然醒了过来,但还是虚弱到无法动弹,连话都说不出来。 “辉子!”不远处的岑兰兰也在此时醒了过来,手脚并用地朝吴辉爬了过来。 吴辉看着她,艰难地抬起手,想摸一摸她的头发,但手勉强伸到半空,就无力地垂下。 “辉子……呜呜呜……”岑兰兰趴在他身上,哭成了泪人。 程昭:“我建议你不要压着他胸腔,不然肋骨又得断几根。”已经被她按断两根的事,她是不会说的。 “啊?”岑兰兰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 “生命体征平稳,人没大碍了,晚点再哭吧,先送医院去,消防队会负责的,对吧?” 程昭看向季峰,后者顶着满脸血,咬着牙点了点头。 “兰……”吴辉气若游丝地开口,“今年过年……跟我回家……好吗?” “好!” 吴辉的情况需要担架,程昭让季峰先看着他,自己出来找担架。 虽然程昭觉得自己作为医生照看患者更合适一点,但季峰拒绝以一身腐臭污血的狼狈姿态出现在消防队面前。 走出车间,程昭顺利地沿着走廊来到大厅处,毒域破除后,那些错乱空间的障眼法都已消失不见,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厂房。 “咯吱咯吱”的楼梯声从上方传来,她抬头一瞧,消防员正抬着担架,从楼梯上下来。 定睛一看,担架上的正是120的同事蒋裕。 虽然他躺在担架上,但一双手朝上伸举,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像是电子厂流水线上的熟练工,眼神呆滞地望向空中。 “程医生,你那边怎么样了?” “救回来了,你们还有担架吗?我需要担架。” “有的,我去车上给你拿!” 消防员抬着蒋裕从程昭身边经过。 程昭:“他手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有没有想过,给他搞块电路板什么的,增加一点gdp啊?” 蒋裕哆嗦着翻了个白眼,眼神倒是渐渐清明起来,他双手抖成筛子,颤颤巍巍地伸向程昭的脖子:“你……你……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骡子啊!” 程昭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学门手艺是好事,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蒋裕:“我……我掐死你……” 厂房大门外,稳定下来的工人们见到程昭出来了,立马一拥而上,围住了她。 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跑在了最前面,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医生姐姐,他们说厂子不用炸了!” 程昭看了眼外面的消防车,点点头道:“那是好事。” 老师傅眼眶含泪,激动地握住了程昭的手:“谢谢,谢谢你医生,要是厂子炸了,我这把老骨头,就没地方去了……” “是啊是啊,不然大家伙儿都得失业了!” “是程医生救了咱们,救了厂子!” “俺以为这把肯定完蛋了,要死在厂里了,没想到程医生妙手回春啊!” “程医生是咱们的大恩人呐!” 程昭:“咳咳,不敢当。” “神医下凡,神医下凡啊!” 面对工人们一张张热切真挚的笑脸,程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悄悄变红了。 季峰趁着有人来接应,赶紧掩着脸从厂房侧门跑出去,绕到消防车旁边,打开水龙头给自己好好冲洗一番。 透过晶莹的水雾,他看见被工人团团围住的程昭,眼神平和而欣慰,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恍惚间竟有一丝神性。 靠,肯定是黑血喷进眼睛,把眼睛给污染了,他得好好洗洗眼睛。 “诶,峰哥,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喂喂,别再冲了峰哥,眼睛都要瞎啦!” 一七医院急诊科。 “杨主任,120回来了!” “咱们的医生有受伤吗?” “有的,蒋裕出现刻板行为了,还在路上,现在送来的这个伤得非常重,听说肠子都烤熟啦!” “我靠,那得多香——不是,多严重啊!” “啧啧啧,程昭这回还挺倒霉的。” “要我说啊,哪里是倒霉,是正常发挥才对。” “哈哈,也对啊,精神值连个普通市民都不如,非要赖在医院里做医生,其实每次她活着回医院,我都觉得她是走狗屎运了。” “我早说了,踩几次臭狗屎已经算是烧高香了,还能次次踩不成?” “不是,这也没说是程昭啊。” “哎呦,说的这叫什么话,给我乐的,哦~不是程昭~难道是岑云潇啊~”说话的人吐出大半截舌头,双目挤成斗鸡眼,扮得众人哈哈大笑。 急诊科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但很快,就被一个焦急的声音打破。 “快快,赶紧送抢救室!” 急救医生从救护车后门跳下来,推着简易病床冲进急诊。 “哎呦呦,床单都湿透了,程昭这把不会真的小命不保吧?” “也是她自己作的,有点自知之明,早点自己离职,不就没这事了吗?” 随着病床推到眼前,众人却皆是面色一变。床上的人面色??白,嘴唇紫黑,眉眼间晦暗惨淡,已是濒死之相。 “天,我没看错吧……” “不不不不不是程昭!” “岑云潇!是岑云潇啊!” “d级域都这么恐怖啊,连最强新人都命悬一线了!” “吓死人了,还好没轮到我去支援,不然可惨咯。” “等一下,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啊,病毒不是没用核弹就归零了吗,岑云潇都伤成这样,那毒域是谁破的呢?” “这还看不出来,肯定是岑云潇牺牲自己,跟病毒源同归于尽了啊,他真的,我哭死……” “呜啊呜啊——”岑云潇前脚被推进抢救室,后脚一辆救护车呼啸而来。 又一张病床被推下来。 “蒋裕?他手在空中在比划啥呢?” “旁边的是——程昭?” “程昭居然没事?!” “不可能吧,估计只是勉强能走而已,岑云潇都伤成那样了,她能一点儿事没有?” “可是看起来……好像真的一点儿都没受伤啊?” 程昭推着蒋裕进来,环顾四周神色各异的医生们:“你们谁接手一下,刻板行为的治疗我不擅长。” 众人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你还好意思说这个自己不擅长,你难道有擅长治的病吗? 撞大运被岑云潇护着没大碍,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啊! 众人不搭话,程昭却接着说道:“刚才那个肠子流出来的同事呢,你们这里有会做腹壁修补术的吗?没有的话我可以上。” 连心肺复苏都只有副主任以上才会,腹壁修补术怕不是得院长出马。程昭已经不指望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了。 急诊科的众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她。 她绝对是疯了吧,腹壁修补术只有急诊主任杨美兰会做,她一个吊车尾的废物,说要上手术? 大家的沉默让程昭心里也泛起了嘀咕,糟糕,不会连腹壁修补术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杨主任已经进去了,应该没问题的。”说话的是刚运送岑云潇的那位急救医生,其他人都当程昭在说胡话,只有她是真的信了。 刚才杨美兰过来接手岑云潇,见到腹部的碗大为诧异,但掀开来一看,就被细致的包扎所吸引。作为身经百战的急诊科主任,她很快就明白了,这是用来隔离和保护肠子的措施,忍不住盛赞其手法精妙、想法大胆,简直是天才法子,必须尽快把此法写进最新的急救指南里让所有医生学习! 第14章 急救医生从没见过不苟言笑的杨美兰露出如此欣喜若狂的表情,被她毫不吝啬的夸奖哄得魂都飘起来了,不过她自知水平几两,不敢贪功,道出这些都是程昭处理的。 杨美兰先是一惊,但接受得比她想象得要快,只问了她觉不觉得程昭有什么异常。 她想了想说,听说程昭人格分裂了,新人格似乎很不一样。 杨美兰点点头,让她先去休息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救护车回来之前,杨美兰就接到了指挥中心的电话。 “你们确定,没有检测错吗?” “非常确定,我们已经复核过好几次,与病毒源接触的最后一个人,就是程昭,也是在与她接触后,病毒源突然消亡,域中病毒浓度归零了。” “可惜记录仪里没有记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等程昭回来以后,我们会派人接她去做个检查。” “检查我们一七医院自己就可以做,”杨美兰语气冷硬,“不要把你们那套法子使在我们的医生身上。” 对方沉默良久后,才终于同意:“好吧,不过数据必须共享给我们。” 另一边的急诊大厅里,程昭面前出现了一瓶水。 “喝点水吧,程昭。” “谢谢,你是?” “罗羽昕。”说话的就是被她骂带过最差一届学生的急救医生,急诊的其他人都跟躲瘟神一样避着她,说她多半是发癔症了,只有这位见识过程昭真本事的医生对她友好,带她到大厅角落的长椅上歇息。 渐渐地,有一些医生聚集在急诊大厅的大屏幕前。 人越围越多,似乎整个急诊的医生都在这里了。 程昭有些疑惑:“他们干嘛呢?” 罗羽昕:“等积分榜更新呀。哦,对了,你是程昭的新人格,可能不知道。每个医生都有积分,积分是根据救治病人的表现来算的,每天下午5点更新,喏,还有两分钟。” “我是最后一名,对吧?”她记得蒋裕是这么说的。 “之前是,不过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好,估计名次能上升。”罗羽昕宽慰道。 虽然这回的积分肯定比她之前的任务多,不过程昭原本的分太低了,才900多分,连倒数第二名的明爻都将近4000分,她起码得拿到超过3000分,才有可能摆脱倒数第一。 120出车的任务积分都不高,能上1000都算表现非常好了,往往还需要点运气。不过这次域的级别有d,基础就有1000,救出一个病人有20分,厂里工人多,也有个小几百分,要是表现好,积分系数高,3000倒也不无可能。 “出来了出来了!” “我在哪儿啊,看不清……早跟信息科反应了,要把字调大一点啊!” “你肯定是近视了,这不挺清楚的嘛。” “你们觉不觉得,今天频闪得好厉害啊。” “好像是有点。” 很快,就有人敏锐地发现了频闪的原因。 “有一条积分在上升!” “上升得好快啊,看都看不清,是谁啊?” “这速度坐火箭了吧,是加了多少积分啊?好家伙,哪位svip病人的主治医生啊?” “不对劲!不对劲!上升都快100名了!绝对是数据抽了!” “信息科这帮关系户真是无语,搞人心态啊,我还真以为天降神医呢……” 黑字白底的屏幕终于停止了闪烁,所有人都目光一致地盯着那行异常的数据。 孙润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我难道不是近视而是幻视?这个名字是——程昭?!”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咳咳——”程昭刚仰头吞了半口水,就见围在屏幕前的所有医生都整齐划一地转身盯着她,眼神森然似豺狼,给她吓了一跳,水呛进气管里,咳得脸都红了。 程昭眨巴眨巴眼睛,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打过信息科电话了,积分没错!”医生群里有人高呼一声。 “不可能,不可能!” “我看了今日积分,她加了3万多分!这可是120,哪来这么高积分任务!” “医生工作日志刷新了!是c级域!”说话的人尖叫到破音。 “怎么是c级,不才调到d级吗?” “不知道,但这条工作日志后缀有指挥中心的章,不可能错!” “亲娘嘞,哪有一天就破除还不用核弹的c级域啊啊啊啊!” 程昭眼见同事们越靠越近,里三层外三层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都是不正常的癫狂。 “你们别过来啊,再过来我就拿打火机点你们了。”程昭警惕地捂着裤兜。 “程昭!程昭!”有人拨开层层人群,气喘吁吁地来到她面前,“跟我去体检室,杨主任的命令。” 一听是杨美兰下令,众医生自觉地分列两旁,目送她离开急诊。 背后传来喋喋不休的私语。 “是了,那肯定是c级才要去体检室。” “程昭破了c级域?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我看肯定有猫腻,等体检出来就见分晓咯,哼,咱们等着瞧好吧。” 程昭按着胳膊上的出血点,坐在病床上等待结果。 她刚才做了包括抽血、拍片等一系列检查,然后被带到体检中心深处的一间纯白的病房里,要等所有检查结果出来,确认没问题才能离开。 等杨美兰来到病房时,程昭已经贴着枕头睡得很安详了。 “杨主任……”身旁的医生刚开口,就被杨美兰“嘘”了一声。 她们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让她睡吧,毕竟是c级域,虽然她自己感觉不到,但对精神的消耗是极大的,睡眠就是最好的恢复方式了。” “好的,杨主任,那检查结果……” “上传指挥中心,我让你隐掉的数据你已经处理好了吧。” “嗯嗯,新备份里绝对看不出来,原始数据都经过加密处理了,除了您和院长们,其他人都没有权限查看。” “行。”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杨美兰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程昭,“或许这一次,真的要有奇迹发生了。” “您说什么?” “没事,回去吧。” 程昭在医院这一睡,就从晚上六点睡到了早上六点,整整十二个小时,睡得神清气爽,意气风发,简直可以原地上班。 不过医院没这么压榨她,因为这次任务的级别高,所以特许了三天休息。 同样喜获三天假期的蒋裕,哆嗦着一双被流水线磋磨过的手,非要请120小队们吃饭。 昨天的排名更新后,程昭凭借3万多的加分逆风翻盘,从最末的401名,一跃成为正数275名,涨了100多名,成为了住院医里排名中上的医生。 而蒋裕,虽然积分系数低,但架不住c级域的基础积分就有1万,再加上救人积分,哪怕没什么出色的表现,积分系数只有0.3,也愣是拿了3000多分,上升了二十多名,不用再轮120了。 只剩下洛清和明爻这对难姐难妹还得继续熬,虽然蒋裕说这顿饭只是庆祝他终于摆脱120,但要说是散伙饭,倒也不无道理。 今天洛清和明爻都要值120的班,不过好在毒域并非时刻出现,有时候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一个月都不出现一个,所以120医生大多数时候都处于待命状态,只要不离开医院,遇到任务能随时出车就行了。 这顿饭,蒋裕特意拉着程昭去跟急诊主任报备了一声,杨美兰看程昭的眼神活像在看别人家的优秀孩子,充满了欣赏和溺爱,于是特许120小队们在医院门口的饭馆聚餐,出任务的话120会直接开到饭馆门口,把洛清和明爻接上,不耽误她们值班。 医院门口的老滋味小炒店里,他们四个人点了整整二十八个菜,圆形餐桌上都摆不下,胡乱叠着,把一个路边小饭馆活生生吃成了酒店婚宴。 “浪费粮食可耻啊。”洛清皱着眉头,把刚上的芙蓉鸡卷小心地叠在清炒时蔬上。 “可耻啥呀,我等会儿全打包,小爷我今儿请客,说点一本菜单就点一本,大气不?”蒋裕话说得气派,握着啤酒罐的手却抖个不停,喝一口能洒出去半罐。 明爻嫌弃地挪了挪椅子,离他远一点:“你也真是,再休息两天不行吗?手都没恢复好,非急着吃这一顿散伙饭。” “这怎么叫散伙饭呢!”蒋裕一下子急眼了,粗着通红的脖子大声嚷嚷起来,“想我们,啊,这都快一年了,被人骂了一年的‘f4’啊!去他们的failure,去他们的‘失败者联盟’,爷从今天开始,要赢!要大赢特赢!” 趁他手舞足蹈的功夫,洛清扒拉下他的左手看了一眼:“真行,理智值87就能癫成这样了。” 剩下三人相视一笑,一起举杯碰了橙汁。 蒋裕非要跟明爻碰杯:“爻爻啊,你这个算命,好,很好!凶中藏吉……大凶里面有大吉……啊,大吉!吉!” 第15章 其他桌的人不知前因后果,还以为他在讲什么颜色笑话,看他的眼神里带了几分鄙夷。 明爻避开他的啤酒罐:“离我远点,别把酒洒我杯子里了,今天还值班呢!” 在今天之前,程昭从来不信什么玄学,不过经过此事,她倒也觉得有点意思:“你说的吉位南方正好是厂房大门的位置,人都是从那里出来的。” 明爻眼睛弯弯:“当然啦,那可是我算的生门。” 程昭对一切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都抱有不耻下问的积极求学态度:“你会算卦?哪里学的?” “家传的啦~” “爻爻可是中医大世家,明家的后人,自古巫医不分家,他们家的人,不仅会医术,还个个精通周易。”洛清在一旁补充道。 “那怎么……”程昭问出半截,又止住了口。 这么厉害的世家子弟,怎么也在120当f4啊。 “唉,”明爻叹了口气,“天赋点没点对,光点算命上了,没点医术啊。” “其实她算命也一般,经常不准的……” “死蒋裕,说什么呢!算命这个东西,本来就看悟性好不好,你自己悟性差,曲解我的意思,还败坏我风评!” 难得见古典美人骂街,程昭也忍不住笑起来。 “说起来,你到底怎么做到的,那可是c级域啊。”洛清推了推眼镜,探究地看着她。 “对啊对啊,跟我们说说。” “院里都传疯了,我早上听到的已经是6.0加强版了,说什么天降神兵,呼风唤雨,雷公电母……” 程昭额角三条黑线:“这也有人信?” “哈哈,”洛清讪笑两声,“那我肯定没信啊,所以听听当事人的正版嘛。” “嗯……是我的手术刀异变了。”程昭本来也没想要瞒着谁,就简单说了下域里的情况,但略去了一些细节。 略去的细节是关于岑云潇的,她早上醒来后,自己也看了一遍新的积分排行榜,意外发现女工的弟弟竟然也榜上有名,还排得很靠前,在201名,再进一名就是主治了。 但是她问起其他人,却没人知道岑云潇有个姐姐,还都说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大少爷,跟女工说的完全对不上,后来也没见岑兰兰和吴辉来医院。 程昭总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但她不是那种会说同事小话的人,便干脆隐去不谈了,包括手术刀进化的事,她也藏下了没说。 她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还不适合和盘托出。 “不过,我倒有个问题,这个域的级别从e调到c,这是根据什么来的呢?” 洛清解释道:“e级就是最普通的域,120出车80%都是这种,基本没什么危险。d级只是病毒源更强一些,但c级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评级为c级及以上,就说明指挥中心检测到了病毒核的存在,它类似原子核,会发出源源不断的辐射。接触过它的人,即使离开域,也会持续受到影响,理智值下降,降到20以下彻底疯掉,然后一般不会再下降,不过也有极小概率会降到零。 所有接触过病毒核的人,只有三种结局,一种是疯掉,一种是死掉,还有一种是花大功夫用麻醉剂使其沉睡,以延缓理智值下降的趋势。” 似是想到什么,洛清叹了口气,才接着说道:“其实第三种,就是消防队长方染目前的情况。” “啊?”蒋裕一惊,“她是因为接触了病毒核才进icu的?不是都说情况不明吗?” “这件事还是我无意中探听到的呢。”洛清放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大家头碰头凑在了一起。 “听说啊,方染已经异变了,域里死的几个消防员,都是她杀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蒋裕瞪大眼睛,用气音问道:“保真吗?” 洛清摊手:“不保啊,道听途说的。” “切~”围聚在一起的四个脑袋立刻散开了。 “异变很可怕吗?”程昭总听人说异变,但异变不是能觉醒天赋吗,似乎也不是坏事啊。 “异变也分好坏,好的呢就是受精神刺激后,觉醒了专属于自己的天赋,然后精神恢复正常,后续即使不异变也能使用天赋,不过一般精神值越低,天赋的力量就越强。” 明爻接过洛清的话,继续说下去:“还有一种就是坏的,异变后精神值无法恢复正常,那就会一直下降到零,成为病毒源。” “那方染有可能是坏的那种异变?” “可能,这只是可能哦,我也不知道真实情况。”洛清立马打起了免责声明。 “你你你就废话多!”蒋裕喝多了酒,说话都开始大舌头。 明爻看着他滑稽的样子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又有些伤感:“真好啊,蒋裕和程昭都去急诊了,就剩我和洛清在120了,不知道明天是谁来接替你们呢。” 洛清喝了一大口橙子汽水,打了一个大嗝:“甭管是谁,反正他们嘲我们一年了,自己上个一周120班就老实了。” 明爻垂下眼帘:“唉,现在我是最后一名了,下个月的考核真怕被优化。” “不一定呢,本来要优化程昭是因为她垫底一年了,你这才第一次,肯定会给机会的,咱们努努力,没准下个月也能去急诊呢!”洛清鼓励道。 “真的有可能嘛……”明爻恹恹的。 虽然没有原主的记忆,不知道他们120小队的相处过往,但只是这样插科打诨,就让程昭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暖和踏实,看来原主跟小伙伴们确实感情很好啊。 看见明爻垂头丧气的样子,她竟也生出一丝丝难过。 “明爻,那你有没有算过,下个月的运势呢?”程昭问道。 “没有,一是算远了不准,我通常就算近在眼前的事,二是卜卦者卜自己,容易受到主观干扰影响卦象的解读。” “诶~”洛清倒是灵光一闪,“那来卜我呢,咱们任务都是一起出的,要是运气好,排名就会一起升了,就像程昭和蒋裕。” 明爻的纤指摸过下颌,表情认真起来:“好像,这样还真可以……那我就来卜今天你的任务运势吧。” 她将桌上的菜碟挪开,清出了一小片空地,然后掏出三枚摸得锃亮的古铜钱,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一分钟后,轻轻抛出铜钱,拿手机记下铜钱的正反面。 她如此这般,重复抛掷了六次,然后用手蘸了茶水,在饭桌上画起了卦象。 半晌她才抬头:“上坎下坤,水地比。” “那是好还是不好啊?”洛清急切地问。 明爻微微一笑:“得友相助,众人之力,谋事有成。是一个上上卦。” “好!好啊!”蒋裕用力鼓掌,“你一天天的,不是凶,就是大凶,终于卜出来一个好的了,没准等我和程昭休假回来,咱们就在急诊做w4了!” 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w4是什么?” “winner啊!被他们叫了那么久failure,咱们有机会一定要给他们看看真正的实力,哼,敢小瞧爷,爷可是一京城孩子……”他说着说着,脑袋一歪,磕在饭桌上睡了过去。 程昭:“首都人这么嚣张的吗?” 洛清猛摇头:“绝无此事,他就是喝多了发癫。” 程昭:“看不出来,还挺要强啊。” 蒋裕外表看上去是洒脱不羁的摇滚青年,没想到心里一直憋着口气呢。 “行了,我们也吃饱了,回医院去了,你送送蒋裕吧,我给你俩叫个车。”洛清掏出手机来,“嘶,打车平台又抽了,我去街边看看能不能拦一辆。” 她们今天运气似乎真的不错,洛清出去没多久,就叫到了一辆出租车。 程昭扛着歪七扭八的蒋裕走出饭馆,艰难地把不安分的醉鬼塞进车里。 “拜拜。”程昭转身跟她们道别,蒋裕的地址洛清已经发给了司机,她送完蒋裕就能回家休息了。 “嗖——” 程昭:“咦,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洛清和明爻看向她的背后,眼睛都直了:“蒋裕!!!” 程昭一转头,什么都没有? “完蛋了,我没看司机的精神值,他连车门都没关就跑了啊!” “啊?!”程昭朝马路前方看去,还真有一辆风驰电掣的出租车,后排车门都没关,跟个老风箱一样扇来扇去,把隔壁痛车的车衣都刮掉大半,只剩一颗二次元头,显得异常惊悚。 “咋办啊,这就拉着蒋裕跑啦?!”洛清想去追,却被明爻拽住。 “你忘了我们在值班啦,不能离开医院的。程昭,程昭……诶?” 怎么又不见了一个? 程昭从前方的出租车里探出头来:“我去追,你俩回去值班吧!” 见鬼,她什么时候上的车啊? 程昭指着那辆车门都没关的车:“师傅,跟上那辆车!” “哪辆?小蝴蝶啊?”司机五大三粗的,倒还有几分童趣,后车门一扇一扇,还真像极了翅膀。 第16章 程昭上的这辆车,司机车技不赖,颇得几分秋名山车神的真传,就是可怜程昭刚饱餐一顿,颠得差点要吐一车。 “师傅,还没追上吗?”程昭捂着嘴道,这车开得太猛,她都没法看路,一看就天旋地转。 “到咯。”司机狠踩一脚刹车,程昭的后脑勺重重撞在头枕上。 她几乎都要怀疑这个司机跟自己有仇了。 车门“砰”的一声,自动弹开,她迈出去,却没见其他出租车的踪影,面前只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翠绿大草坪。 “不对啊,师傅……师傅!”她冲着一溜儿的黑色汽车尾气大喊,对方不带一点犹豫,横冲直撞地来,横冲直撞地走,连钱都没收。 她怎么也忘了确认司机的精神值啊! 今日,不宜坐车! 她掏出手机一看,头更痛了,这地方居然信号都没有,也难为这个精神病把她拉到这种偏僻的地方。 能有这么大片的空地,必然已经出市区了,应该是城郊某处。 程昭踮起脚尖,极力远眺,还真瞅见远处一栋白色的建筑。她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只能走过去碰碰运气了,但愿这地方有人。 草坪像是有人在定期修理,没有杂草,草皮的高度都整齐统一,踩上去很柔软。穿过大片的草地,她看到了一条马路,路的尽头正通往那栋白色建筑。 “轰、轰——”低沉的跑车引擎轰鸣从路的另一头传来。 程昭双手举高挥舞起来,想拦下这辆车。 银灰色跑车渐渐降低车速,副驾驶的车窗下降,露出一个叼着烟的墨镜男。 程昭皱眉。 关窗抽烟,口味真够重的。 “请问这里是……” 墨镜男大笑着打断了她,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然后猛吸一口烟,把尼古丁烟雾喷在她的脸上。 程昭后退两步,挥手拨散烟雾。 “穷鬼,跑快点!” 引擎声加重,跑车呼啸着冲出去,留下带着烟味的嘲笑:“晚了连骨头都舔不上!哈哈哈哈~” 被迫吸进二手烟的程昭心情非常差,憋着一股气向白色建筑走。 “突突突——”身后又有车声传来,这是一辆拉货的敞篷皮卡,后面的货兜里挤满了人,都穿着质朴甚至有些脏兮兮的,跟刚才那个坐豪车的墨镜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辆老皮卡在她身边“吱——”一声停下时,她都怕它散架了。司机从车窗探出个头来,是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眼神混浊,脸上满是沟壑,只一眼就能看出他饱经风霜。 “妹砸,你一个人啊,要不要捎你一程?” “你们去那儿吗?”程昭指了指前方的白色建筑,现在她已经能看清建筑的大概面貌,像是一栋欧式城堡,圆形的塔楼上塔尖高耸,直冲云霄。 “当然啦。”中年司机咧嘴笑起来,“要不是去吃席,咱们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吃席?” “你不也是去吃席的吗?王老板做慈善,请咱老百姓吃山珍海味咧。上来吧,妹砸,你靠走得走到啥时候,到时候都没好菜啦!” 程昭攀着铁皮跳上皮卡的货兜,车上的人们友好地对她微笑,虽然上面已经是人挤人,但他们还是把彼此的屁股贴得更紧,硬是给程昭空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 虽然程昭也是来吃免费宴席的,但她穿得明显比他们这些流民要好,大家都自觉地离她远一点,生怕弄脏了她的衣服。 “小姑娘,你不是这一片的吧?” “不是,我第一次来。” “我就说嘛,眼生得很。” 车上人多,大家七嘴八舌地跟她聊起来。 程昭问起他们的身份,回答令她诧异。她怎么也没想到,表面维持着秩序的城市远郊,竟然生活着许多流民。出于管理的考量,城中的人数一直受到控制,像他们这种本来就生活在城中村的边缘人士,就直接被赶到了郊外。 大流行以后,除了严格管理的大城市还能勉强正常运转,偏远地方都退化到了农耕时代,自给自足,生活原始,成为了三不管地带。只能在管理不严的时候,悄悄跑到城市边缘,用瓜果蔬菜跟城里人换一点生活用品。 今天听说是什么企业上市的纪念日,梦幻度假村的王老板大庇天下,开设慈善晚宴,只要是饿肚子的人,都能来吃。 虽说自己也种些玉米粗粮,但他们中的好些人都没沾过荤腥了,有这个打牙祭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大家凑了点油钱,靠着领头胡哥从废弃车厂里淘来的老皮卡,从郊外来到了这里。 好在度假村地广人稀,本就建在城郊,他们才能进来,要是在市中心,可没那么容易放他们进去。 “原来如此。”程昭生活在市区里,完全不知道外面变成了这样子,她听蒋裕说大流行时期的惨状时还不太能想象,没想到即使是大流行过去,这个世界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都排好队,不要急,别跟个没教养的畜生似的。排队盖章,盖完章才能进去。”城堡门口,程昭被保安拦下,“喂,你干嘛呢!” “我不吃饭,我就借个电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保安皱起眉头:“你不吃饭?” 程昭本以为到了城堡附近,就能用手机摇人了,没想到手机还是一点信号也没有。不过这么大一个度假村,再怎么样,总是有固定电话可以通信的。 来吃席的老百姓目测近百号人,在城堡外一个接一个排好队,被盖了章以后才能进去。 蓝紫色的章非常像猪肉检疫证明,程昭觉得很不舒服,好像把老百姓当成豢养的牲畜。 “哪批货啊?” 程昭闻声看去,刚才那个没素质的墨镜男嘴里依然叼着烟,一只手打电话,一只手转着车钥匙。 程昭心念一动,既然他能打电话,那说明城堡里面其实是有信号的,只是屏蔽了外人? “怕什么,查呗。一七医院的采购那边我早打过招呼了……” 没想到会在这个陌生人嘴里听到医院的名字,程昭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当然是b级货了,一个联邦排名五十开外的医院,也配用a级货吗?” 不仅是程昭,队伍里许多双眼睛都盯着墨镜男。 但跟程昭的关注点不同,他们的眼神都聚焦在他嘴边的烟上。 很多人被赶到郊外以前也是老烟民,但现在只能靠点蔬菜粗粮勉强果腹,更不要说抽烟了,烟瘾都被迫戒了。 但生理上的瘾戒了,心瘾还在。 有几个人夸张地深吸起来,渴望从空气中汲取一点久违的烟味。 墨镜男也注意到了他们的样子,刚才还烦躁下撇的嘴角,突然翘了起来。 “好了,别什么事情都来烦我,该打点的钱不要省,老子又不缺钱。”他挂了电话,两手插兜,饶有意趣地踱步过来。 他本来只是路过大门口,但见到这些贱民饥渴的样子,他不禁玩心大起。 “少爷好。”见他走过来,保安也顾不上盘问程昭,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90度的躬。 随着他不紧不慢地走近,队伍里的老烟枪们都憋不住了,一个个用力呼吸着混浊的空气,胸膛紧紧缩起,待那抹焦糊的烟味过了肺,再舒坦地放松胸腔。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还剩半截的香烟,在空中挥了一圈。 烟民们的头追逐着烟味,也绕了一圈。 他嘴角的调笑意味更浓:“想要吗?” “想!想!想!” “啊,我都多少年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少爷,少爷行行好吧!” “赏我们一口吧,少爷!” 他敛了笑意,指腹点着鼻梁上的镜架,把墨镜下推,露出半片狭长的眼睛:“少爷也是你们这些贱民配叫的?” 虽然知道自己在这些有钱人眼里是什么地位,但排队的众人原本也是普通百姓,只是因为瘟疫而不幸沦落为流民,也在男耕女织努力地生活,被人如此直白地羞辱,还是有些难堪。 有几个人面色黯然,退回了队伍里, 但也有狂热的烟民,没有后退,反而谄媚地更进一步:“那,那我们该叫什么呢?” 他嫌弃地看了说话的人一眼,但还是冷冷开口:“你们这些贱畜,就叫我主人吧。” 真是恶趣味,程昭觉得非常反胃。 那人已经被烟瘾勾得魂都飞了,根本不介意遭人践踏尊严,佝偻着腰背,双手合十:“主人,求主人行行好吧……” “行啊。”墨镜男懒洋洋地扭了扭脖子,“不过作为畜生,你抬得太高了。” “啊?” 他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立刻伏低身子,语气卑微:“求求您,求求主人……” “还不够。” 他弯下膝盖,半蹲在地上,瑟缩成一团,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主、主人?” 第17章 “畜生就是听不懂人话啊……”墨镜男长腿一抬,镶着铆钉的厚底皮靴踩在他的肩头,后跟用力往下一敲,发出清脆的骨裂声,“没见过狗怎么爬吗?” 烟民左肩被这么用力一踩,失去平衡,双腿一软,四肢着地趴跪在了地上。 “咯咯咯,这样才对嘛,爬呀。”墨镜男唇齿间响起了嬉笑声。 烟民双手撑地,哆哆嗦嗦向前爬去,刚爬出去一步,就又被一脚踩在后脑勺上,鼻子猛地撞在大理石地上,厚底皮靴慢条斯理地来回碾着头颅,鲜红的血液从挤成一团的脸上流淌出来。 队伍里有几个人往前站了两步,但看到保安警告的眼神后,纷纷叹了口气,没敢再挪动脚步。 “好啦好啦,不跟你玩了。”墨镜男松开脚,蹲在了烟民面前,用手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扇了一把他血肉模糊的脸。 “喏,给你。” 听到这句话,烟民的神色一动,溢着血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几分期待。 下一秒,他的下颌被狠狠捏到变形,燃着火星子的香烟塞进了喉咙深处。 高温烟丝烧灼着柔软脆弱的咽喉,发出阵阵炙烤血肉的滋滋声,他剧烈挣扎起来,从墨镜男手中挣脱,在地上痛苦地打着滚,嘴里发出嘶哑的吼叫声。 带着血沫子的濡湿香烟被吐了出来,他抓着自己的喉咙,却只能发出锉刀磨铁般的粗糙声音来。 “啧,这么好的东西,畜生是果然无福享用啊。”他边说边玩闹般又踢了地上的男人几脚,鞋上尖锐的铆钉划破粗麻衣服,在背上留下几个血窟窿。 队伍许多人看着他,脸上显出愤怒的神色。 “怎么,你们也想要‘赏赐’?”他特意把“赏赐”两个字咬得很重。 没有人站出来。 墨镜男吹了声口哨:“既然是来乞食的,就把自己的位置摆摆好,本少爷要是高兴,还能多赏你们一块肉吃。” 他似是作弄够了,带着高高在上的嘲笑,转身离去。 “恭送少爷!”保安在他后面看不到的地方,依然鞠着标准的躬,一点不敢偷懒。 仗着肮脏金钱堆砌起来的身份,肆意玩弄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以此获得快感,真是—— 相当低级恶俗的趣味啊。 虽然程昭对沉迷烟瘾的人没什么好感,但也不至于被如此对待。 既然这位大少爷喜好恶趣味,那她不介意满足他一把。 “刺啦——”一声细小的裂帛声响起。 墨镜男刚走出两步,心头掠过一丝不详的感觉。 本能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他赶紧迈大了步伐离开。 “滋——啪——”更响亮的声音响起。 一个带着紫红色鞭痕的后背在众人面前弹了出来。 所有的流民,还有保安,全都瞪大了眼睛。 墨镜男感觉到后面一凉,惊恐地弹起来,双手后翻,遮住了自己的后背。 他慌乱地大叫起来:“不准看!” 要死了,他私密的小爱好,居然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一群贱民眼前了! 他急吼吼地转过身,咬牙切齿道:“闭眼!不然把你们的眼珠子全挖出来!” “刺啦——”这回裂帛声来自前面的衣襟。 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这位目中无人的大少爷,居然是这样的身体? 如果说后背的鞭痕还能说是他们有钱人玩得花,那前面的畸形就是无可辩驳的残疾。事实也的确如此,要不是前面有点缺陷,他也不至于要从后面找乐子。 可恶!他身上最大的秘密,居然被这些低贱的畜生看了个精光!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可他没空把那一双双震惊的眸子从眼眶里抠出来,只能涨红着青筋暴起的脸,捂着前胸,落荒而逃。 背过众人时,他又把手伸到后面捂着后腰。 转弯时,又得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各遮一半。 “他一定恨自己没多长几双手,如果是只大蜘蛛就没这么狼狈了。”程昭轻描淡写道。 “人,你简直恶趣味!”手术刀在兜里激情控诉,“呜呜呜,俺脏了……” “你作为手术刀,这点觉悟没有吗,□□手术没做过?” “当然没有!俺可是一把清纯妹刀!” 作为外科医生,程昭对这些是没啥所谓的,不管什么部位,都是平平无奇的人体一部分罢了,不过这个嚣张的富二代有这种身体缺陷她是没想到的。怪不得那么变态,要从穷人身上找存在感。 怕不是嫉妒人家身体健全吧。 有了刚才劲爆的插曲,保安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个八卦传到保安群里去,根本没注意程昭已经悄悄挪到盖完章的人群中了。 听到那个人打电话以后,程昭已经改变了借电话摇人的想法。 既然他跟一七医院的采购者有见不得人的交易,那暴露自己的身份反而可能招致危险,而且她现在非常想知道,这人说的a级货b级货是什么,又是哪个药厂的话事人。 程昭最讨厌这种以次充好的行为,特别是在医院这个救死扶伤的地方。穿越前要不是神外主任刘仁辉偷偷摸摸进了一批劣质耗材,导致她术中直接撅断了三根导管,她还懒得跟他起冲突呢。 平日里的冷嘲热讽,她从不在意,但要是影响她治病救人,那就一刻也忍不了。 不管是假药还是劣药,她一定要弄个清楚明白,才能离开。 “盖完章的人都跟我走。”一个男佣带领他们穿过走廊,来到城堡的大厅。这里的布置处处透着奢华,锥型的巨型水晶灯从三楼挑空处垂下来,耀眼的光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墙面上都覆着金色的浮雕,大厅中央是一尊闭着眼睛的天使雕像。 原本应该是空旷的大厅,此刻摆上了长桌,两边都放着椅子,男佣领着他们依序入座。 长桌上铺着香槟色的丝质桌布,边缘有精致的蕾丝垂落下来,不少人小心翼翼地坐下后,都不敢把手搁在桌布上,生怕弄脏了这华贵的装饰。 程昭看着面前银质餐盘里的反光。 大厅上方的楼层走廊处,戴着半边面具的人三三两两站着,身穿华丽的晚礼服,倚靠着水晶的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这些来参加慈善晚宴的贫穷百姓。 就像在围观待宰的牲畜一样。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一个慈眉善目,面白肤润的中年男人从雕像后面走了出来,“感谢大家赏光,来参加鄙人的晚宴,希望大家今晚都能吃饱喝足!” 这位应该就是王老板了,倒跟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很不一样,没什么富豪的架子,说的话也都像跟百姓拉家常似的。 “举办这场晚宴,是因为鄙人近日有幸捕到了一只珍稀的神兽,将其命名为‘库鲁’,不敢独享福泽,故邀请朋友们一同品尝,希望大家都能细嚼慢咽,好好赏味!” 都神兽了,还要分而食之?真是毫无敬畏之心啊。 等一下,“库鲁”这个名字,可不吉利啊。库鲁病是最早被研究的人类朊毒体病,在有食人风俗的原始部落中流行,是通过生吃尸体大脑传播的。 这个富豪是无知,还是有意为之? 冒着阵阵寒气的巨兽被八个佣人抬到了长桌的中央。 程昭不动声色地捂住了口鼻。 作者有话说: ---------------------- 看不明白的部分,大家联系上下文吧,懂的都懂…… 第15章 这只“库鲁”长得非常粗犷不羁,披着深棕色的粗硬毛发,头似牛,身似马,蹄似羊,嘴里还横生出一对野猪的獠牙。它的侧腹有几个窟窿,紫黑色的血已经凝结成块,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刺伤,失血过多而亡的。 它身上混合着野外动物的粪臭味和变质肉类的腐臭味,即使程昭离它并不近,但仍然本能地恶心反胃。 这动物被捕杀应该有几天了,不像是新鲜的。 程昭有一种感觉,与其说是为了慈善宴会捕猎的兽肉,倒不如说是为了这只奇特的动物而举办了这场宴会。 长桌上,有些嗅觉灵敏的人跟程昭一样皱了皱鼻子,难掩不适的神色,也有一部分人好奇地观察“神兽”,甚至还有一些人,或许实在太久没吃上肉,面对这样开始腐败的野兽,竟也舔舔嘴唇,眼里流露出渴望。 “正式开餐之前,希望大家能跟我一起祷告,感谢造物神赐予我们食物。”王老板微笑着交叉双手,合拢在胸前,示意大家跟他一起做。 明明是你自己捕猎来的,倒也不必扯什么怪力乱神,要不是现在社会秩序崩坏,长成这样奇形怪状的野外生物,高低也是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够判你五年的。 程昭在心里吐槽,不过面上还是随着众人一起,跟王老板念起了祝祷词。 随便动两下嘴,不出声的那种。 “伟大的造物神啊——” 第18章 “伟大的造物神啊——” “感谢您把病毒、细菌和真菌带给我们——” “感谢您把病毒、细菌和真菌带给我们——” 听第一句的时候,程昭还觉得只是富豪的个人信仰,第二句开始,她就觉得很不对劲了。 “令我们的身躯得到锻造,令我们的心智得以磨砺。” “令我们的身躯得到锻造,令我们的心智得以磨砺。” “愿一切黑暗过后——” “愿一切黑暗过后——” “您能赐予我们新生、不朽与永恒。” “您能赐予我们新生、不朽与永恒。” 除了程昭只是装装样子以外,其他流民们倒是意外地虔诚,许是觉得富豪是依靠信仰,才获得了这样庞大的财富吧。 越有钱的人越迷信,这种说法也是古已有之。 “感谢各位的祷告,相信造物神在听到我们诚心的祷告后,会庇佑祂的信徒们。接下来,库鲁神兽会送到厨房去烹饪,大家可以先吃一些前菜。” 数百斤的神兽尸体被佣人们抬走,送进侧边的走廊,洁净的香槟色桌布上残留了一些黑色的血痂,但无人清理,好在流民们平日的吃食也并不多干净,因此大都视若无睹。 一盘盘前菜从后厨送过来,放在每一个人面前的银质餐盘上。 虽然先前有些不愉快的经历,但这种法餐式的一人一份,给了流民们久违的尊重,有些人连亮晶晶的金属刀叉都舍不得用,直接上手了。 前菜都是一样的,大大的圆形盘子中央,小小的食材堆叠,腌制过的小青瓜和白萝卜铺在一片球生菜叶上,旁边点着几滴橙色的酱汁,周围还撒着几颗橄榄。 程昭叉了一块小青瓜,还没凑近嘴边,霸道的酸味就直冲鼻腔,这么大个度假村,泡菜做得有点拉胯啊。 小青瓜还没下嘴,佣人又托着数盘装在高脚杯中的枣红色饮料走过来,在每人的手边放下一杯。 程昭闻了闻,酸甜的气味,似乎是山楂汁。 酸味的前菜加上健胃消食的山楂,看来这头一盘就是纯给人开胃的啊。 她中午吃得很饱,更不想碰这些来历不明的食物,都以手术医师的极高手速,趁没人注意,偷偷扔到餐桌底下。 “啪啪啪——”见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王老板的掌声响起,“让我们欢迎今天的主菜!” 这回从侧边走廊出来的不是佣人,而是两个戴着白色高帽的厨师,各推着一辆餐车。餐车正中的巨型餐盘上放着黑红色的肉块,看起来并未经过什么像样的烹饪,就只是切分了一下。 两位厨师推着餐车来到长桌的两头,把现切的肉片挨个夹到人们的餐盘里。虽然是生食,但毕竟是久违的荤腥,再加上刚才吃了那么多开胃的前菜,正是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不顾味道的腥臭,大快朵颐起来。 程昭盯着盘里深色的肉片,不由得皱起眉头。如果说酸味的泡菜顶多只是难吃,青瓜和萝卜生吃也无大碍的话,那吃生肉的风险可是呈百倍地增加。 未经检疫的野生动物身上可能携带多种致病菌,或是各类寄生虫,哪怕经过高温消毒,都不建议食用,更不用说是直接吃生肉了。她还记得,原本世界的某场流行病大爆发,源头就是吃野味呢。 她抬眼看了看站在雕像旁,一副温厚微笑表情的王老板,又瞥了眼楼上的面具人们,还是放弃了劝诫流民们的想法。 要是这种时候跳出来,她绝对不要想活着离开这里了。 还是等安全回到医院以后,配一些高效抗生素和杀虫药送给他们吧。 她装模作样地把肉切成小块,计划着如刚才一般扔到桌下,没想到佣人们竟开始一个个检查人们的餐盘。 “一定要把神赐给我们的福祉全部吃干净哦~”王老板的声音里有一种哄孩子的装嗲做作感。 被多双眼睛扫视,程昭不敢再有大动作,万一引起注意,就会发现她脚边一堆的食物,到时候真是百口莫辩。 虽然她尽力保持低调,但检查的佣人还是慢慢靠近了她。 “怎么了,客人,是不合您的胃口吗?”佣人并没有直接强迫她吃下,只是带着礼貌的微笑问询道。 “嗯……我不太吃得惯。” 佣人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神赐的食物非同一般,普通人吃不惯很正常,但这是神降的福祉,还请您务必全部吃掉哦!” 最后几个字他特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着重强调。 程昭实在没办法,用餐刀挑起一块肉送入口中。 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口腔,她苦得挤了挤眼睛。 佣人皱皱鼻子,刚才那一瞬怎么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升温,还隐约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嘴巴张开给我看一下。”他不再维持彬彬有礼的样子,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程昭张大了嘴,口腔里只有过分殷红的舌头。 “你吃得这么快?”肉块放进嘴里也就两三秒钟,她嚼都没嚼,就消失无踪了。 “我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囫囵吞枣了。”程昭面不改色地撒谎。 佣人盯着她把剩下的兽肉全部吃完了,这人似乎真的每次都是一口直吞,要说有什么猫腻,他也确实没发现。她的每一个姿势,他都牢牢锁定,绝对没有把肉块藏起来的动作。 只是空气中总会有烧焦味,和一闪而过的光亮。 或许是他鼻子出问题了,弄错了兽肉的腥臭味吧,至于那闪光,大概是楼上哪位夫人的珠宝火彩反射到餐刀上了吧。 他冲程昭点头鞠躬,继续去检查下一位食客。 程昭的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猛咽了一口口水,但那股焦糊味还是挥之不去。 第一次这样用手术刀,确实没把握好。 “刀,你下次高温范围能再精准一点吗?” 她的异变手术刀能够放大缩小,增厚变薄,还能在她的操控下改变形状,但必须有一个模仿的对象才行,不能凭空瞎变。 例如一把金属餐刀,就很容易伪装。 “哎呀,俺也是第一次cos餐刀嘛~再说了,你是主人,用起来效果不好,肯定是你水平问题!” “那要是用起来特别好呢?” “那就是俺天生根骨绝佳,威名震八方,妖邪无处藏!呔,妖怪哪里跑,吃俺老刀一戳!” 她就知道,论满嘴跑火车,这把刀的表现可比在手术台上要精彩多了。 刚才情急之下,她在电光火石间使用了手术刀的等离子态,能够瞬间达到3000度的高温,直接把肉块汽化了,虽然她想要把范围控制得尽量精准,但第一次使用,还是没把握完美,离口腔近了些,有种吞了一大口烫水的刺痛感。 不过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汽化时的糊味消散不去,她能确定,绝对有一些碳化颗粒粘在她的口鼻黏膜上了,不用水冲洗一下,是很难去除的。 但好在经过超高温灭菌,一切细菌病毒都沦为简单的碳元素,对人体没什么伤害了。 佣人检查过所有人后,王老板再次笑眯眯地表达感谢,并表示天色已晚,城堡里已备下休息的住处,让所有人在这里睡一晚,明早再离开。 几乎所有人都表现得喜出望外,毕竟想这豪华城堡的住宿条件,哪怕是佣人房,都比他们自己搭建的茅草屋要好上许多,其中不知道多少人连像样的床垫都多年未睡了,只能躺在木板钉起来的简易硬板床上睡得腰酸背痛。 在佣人的带领下,他们排好队进入了准备好的房间。 程昭也跟在队伍里,一走进去就仔细打量。这看起来不像佣人房,更像是间储藏室改的,都是大通铺,上面放着洁白的被褥,虽然简陋,但该有的也一应俱全,房间尽头有一间小小的卫生间,方便他们上厕所和洗漱。 毕竟这里有百八十号人,要做到一人一间也不现实,现在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大多数人也是这样想的,虽然没住到单床,但这些洁净柔软的被褥就足够他们享受一晚上了。不等佣人安排,他们就自己占好了位置,高高兴兴地躺上去。 程昭夹杂在人群里,随意选了一床被褥。跟周围人的欣喜不同,程昭从进这个大房间以来,就一直心里堵得慌。 又环顾了一遍四周,她明白这种感觉的来源了。 这里虽然大,但是哪怕一扇小窗都没有,明显只是用来存放物品,而非供人居住的。 人生活着,除了空间,还需要呼吸,没有跟外界连通的窗户,就如同被钉在棺材里一样窒息。 清点过人数后,佣人关上了储藏室的大门。 “咯哒——” 程昭听到锁门的声音,是特意把他们都关在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储藏室的大门被关上,这里没有窗户,连月光都无法造访,只有卫生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点亮光,像是点点萤火虫团。 第19章 本以为佣人走后,大家会交流一番,没想到关门之后,整间储藏室立刻陷入了安静之中,耳中除了轻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程昭慢慢坐起身,借着卫生间透出的微弱光亮,看向四周,只能看见模糊的隆起轮廓,所有人都一同进入了沉睡。 这太不对劲了,就算舟车劳顿,刚吃完饭,能入睡得这么快吗? 她都要怀疑这间储藏室是间毒气室了。 可是她并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自己也没有异常的感觉,只有她一个人保持着清醒。 难道问题并不出在这个房间,而是食物?她跟这些流民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一点也没吃宴席上的东西。 果然食物是有猫腻的。她手伸到隔壁人的鼻下,探了探呼吸,还好,呼吸正常,看来只是深度睡眠而已。 她爬下床,来到大门后面,借着手术刀发出的火焰,她查看起门锁。 门锁倒是普普通通,从外面锁住了,在里面转动把手只会卡住。直接高温把锁融掉倒是简单,但是这样做似乎太显眼了。 她试图变换手术刀的形状去捅锁眼,遭到了对方激烈的抗拒。 “人,你把俺头撞痛了!” “你就不能自动贴合锁芯的形状吗?”程昭语气里带了一丝嫌弃。 手术刀一下子炸毛了:“好啊,这就看不上俺了呗!哼,那你去找别的刀吧,你看还有谁会比俺好使呢!” “唉,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才给俺吃了一个核,就要求俺十项全能吗?!要俺老刀七十二变的话,最起码得吃一个金属性的核吧!” 程昭一愣,随即想到那颗被手术刀吸收的红色珠子,难道这就是c级以上的域里才有的病毒核? “你说的是,病毒核?” “你要这么叫也行吧。” “你能直接把病毒核吃了?” “俺不是吃过一个给你看了嘛,有本事你就再给俺吃一个啊!”手术刀不高兴地嚷嚷起来。 程昭耳朵一动,似乎有些响声从储藏室外传来。 她立刻收起了手术刀:“安静,有人来了。” 手术刀不满地小声哼哼。 程昭来不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只能就近躲进一床被褥里,还好人们都睡得很死,她尽量缩起自己的身体,看起来只是被子下的人比较胖而已。 “咔哒——”是钥匙插进锁眼里转动的声音,锁舌弹了两下,大门打开了。 “把他扔在这儿就行了。”这个声音听上去是个有些年纪的男人。 “是。”紧接着地上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好了,走吧。” “是。” “等一下,有点不对劲。”年长男人突然说道,程昭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文叔?” “你刚才数过人数了对吧?” “对的,总共88人,跟盖章的人数一致。” “可是,加上他,就多出来一个人了。” 他?他是谁? 程昭大脑飞速运转,脑海中突然电光一闪,这是那个被富二代折磨的烟民! 他因为伤了嗓子,没有参加晚宴,而是被人架着带走了。 程昭没有盖章,刚才佣人点人数时刚好填了他的空,这个“文叔”倒是敏锐,一点小细节就能联想出问题来。 佣人的声音一紧:“多了人?是谁?” “蠢货,我怎么会知道是谁?不管是谁,会这样处心积虑混进来的人,必然目的不纯,可能会破坏老爷的计划,得尽快把他找出来!快,再去点一遍人!” “是!1、2、3……” “不好了,文叔,少了一个人!这床被子下面是空的!” “卫生间里有人吗?” “没、没人。”佣人的脑门上已经是冷汗涔涔,他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知道要受到怎样的惩罚。 “你确定刚才把门锁好了?” “确定,我锁好以后还试了试,打不开的。” “糟糕,这里混进了一个异能者!” “那、那那那怎么办啊?是不是要汇报……” “先不要跟老爷说。”文叔厉声制止道,“难道你也想跟这些贱民们一样吗?” “不想!”佣人惊恐地叫起来。 “那你就记住了,这里从始至终就只有88个人,没有多过人,也没有少过人,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他点头如捣蒜,“可是那个人……” “我会去把他找出来的,你管好自己的嘴就行了。” “好的,文叔。” 两人一前一后匆匆离去,储藏室的大门又被锁上了,这一回佣人特意试了两回,确保锁得万无一失。 “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没问题。”手术刀漂浮在半空中,开始缩短。 多亏了刚才佣人手指上挂着钥匙圈,程昭掀开了被子的一小角,把手术刀推出去了一半。 只要是确切见过的金属制品,手术刀就能模仿。 程昭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外面没有人以后,用手术刀cos的钥匙打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后,又把门原样锁好。门外的走廊亮着壁灯,没有人影,她抬头看向天花板,还好,这里没有摄像头。 她现在位于城堡一楼的侧间,如果要去探寻药物的秘密,恐怕得先找到那位少爷的房间。 虽然不知道是哪间,不过她记得刚才晚餐时,站在楼上围观他们的面具人里,有一位穿着带铆钉的厚底皮靴,应该就是那个恶趣味的富二代。 程昭闭上眼睛,仔细回忆。 对了,是在四楼。二楼往上都是一间间的卧房,这么说来,他多半就住在四楼。 程昭继续往前走,路过电梯时,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放弃了。坐电梯上楼虽然方便,但高档点的电梯都带有监控,太容易暴露了。 前方就是大厅了,隐约有诡异的音乐传来。这不是什么悠扬的乐曲,而是咒语般重复的嘶哑人声混着阴郁的和声。 基调的乐器里时不时响起如喘息般的摩擦声,待一段人声结束,弦乐突然拔高音调,犹如厉鬼尖啸,不似人间。 程昭蹲在地上,捂着耳朵,眉头紧蹙。这音乐的穿透性太强,仿佛是一台大功率的电钻在大脑里肆意破坏,她头痛欲裂,只能用力咬着下唇来克制嘴里差点就要溢出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尖厉的音乐声终于停止,程昭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得扶着墙面,才能勉强站起来。 大厅里又响起了嘈杂的人声,男人的嘶吼夹杂着女人的调笑声,程昭怀疑他们在进行一些原始的制造生命活动。 她贴着墙角,悄悄偏头,露出一只眼睛去瞧,地上散落着华贵的服饰,那些道貌岸然的有钱人们正如野兽般交缠在一起,释放着原始的欲望。 听过刚才那种毛骨悚然的音乐后,还能有这种兴趣,程昭只能佩服他们口味更重了。 不过这样也好,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荒唐野蛮的行为中,没人注意到,程昭快速闪身,借着厅中高大的圆柱隐藏,慢慢靠近了楼梯。 刚踏上一级台阶,程昭就触电般收回了脚,重新躲到了柱子后面。 方才她明显地感觉到,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带着恶意直刺后背,令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不是大厅地上这些混乱不堪的男女,那目光来自更高的角度。 程昭仰起头,目光跟一双眼睛相遇。 是大厅正中的那尊雕像。 刚才晚宴时,这明明是一尊圣洁的闭眼天使像,此刻却变成了一尊长着獠牙的人身兽首像,碧绿的眸子闪着寒光,仿佛活物一般。 程昭被它盯着,有种自己是被标记的猎物的可怕感觉。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握着手术刀的右掌心手微湿。 她跟雕像对峙着,彼此都蓄势待发。 雕像背后的翅膀展开了,足有三四米长,压迫感十足,程昭除了躲在柱子后面,无处可逃。她丝毫不怀疑,这个丑陋的怪物一旦飞起来,能轻而易举在三秒之内从大厅这头飞到另外一头。 黑色羽毛覆盖的翅膀缓缓扇动,它已经观察够了这个弱小的人类,她有一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眸,是它最喜欢吃的。 那些被欲望侵染的混浊眼睛味道苦涩难咽,若非饿狠了,它是不会吃的。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越专注,它就越馋。 如蛇般分叉的红舌从唇缝里钻出,在脸上胡乱舔着,粘稠的口水顺着下颌滴滴答答地落下,把大理石的地面烧出一个个小洞。 不用想也知道,被这家伙舔一口,半边脸都会融化掉。 “吼吼——”野兽雕像低吼着朝她飞来。 程昭举起手术刀,刀刃周围亮起来一圈蓝色的火焰。 “唔?”它才刚刚跃起,还未飞至程昭身前,就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视线,开始在原地打转。 第20章 程昭怀疑自己眼花了,她都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结果地上的衣服们突然飞起来,层层叠叠缠绕住了雕像的头。 其中一条镶满钻石的裙子立了大功,即使是酸性极强的口水,也无法溶解由碳原子紧密结合而成的钻石。反而是坚硬的钻石扎进了雕像脆弱的眼睛里,它痛苦嘶吼着在大厅里狂奔。 沉甸甸的双脚直接踩扁了数个相连的身躯,倒霉蛋们连一丝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从极乐直接上天堂了。 程昭趁此机会,拔腿就朝着楼梯上跑。 衣服怎么会自己飞起来的?难道除她以外,这里真有异能者混进来了? 程昭丝毫不敢停歇,一口气冲上了四楼,沿着环形走廊排布着十数间客房。 会是哪一间呢?难不成得从头一间间查起? 就算她有这个精力,城堡里的其他人恐怕也不会给她机会。 “老爷!老爷!”大厅里传来惊呼。 “文叔,上面好像有人!” 程昭心中一紧,正准备就近破门躲一躲。 刀尖还未碰到门锁,程昭突然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 铺着古典花纹墙布的走廊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长方形框,随即又消失不见,表面的图案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这里曾有过异样。 程昭神情一滞:“怎么是你们?”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程昭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穿着120防护服的洛清和明爻。 对面的两人看起来也是非常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被发癫的出租车司机载过来的。”程昭耸了耸肩,“你们应该还在值120的班吧?所以,这里成毒域了?” 明爻点头:“是啊,我跟阿清刚到不久,这也太巧了吧,你追个蒋裕还追进域里来了!” 确实巧得不像话,难道她是什么吸引病毒的体质吗? “说起来,蒋裕呢,找回来没有?” “嗐,你是跟丢了,载着蒋裕的那辆车倒是绕城一圈,又给送咱医院了,而且是直接把人扔医院门口,甭提多丢人了。” “蒋裕这酒量也是够垃圾的,绕那么大一圈酒都没醒,直接瘫门口了,急诊顺手给他拉到醒酒室去睡了。”明爻摇头叹气道。 “呃,这……回来了就好吧。”犯了病的出租车司机差别也是够大的,有人绕一圈回原地,有人直接开,往城市边缘开,把车窗都摇下来…… “我怎么觉得这回指挥中心又报错级别啊,这一看就不是e级啊,大厅里全疯子,都看不出来哪个是病毒源。”洛清向下指了指。 “而且一进来就失联了。”明爻又试着用记录仪联系急诊,没有回应,只有嘟嘟的红灯闪烁。 程昭:“你们进来多久了?” 洛清看了眼表:“快一小时吧。” 程昭打量着四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卧房,但她记得进来之前这里没有房门,只是一面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墙。 “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就是一个普通房间,刚才有佣人来巡视,我们怕被发现,就躲起来了。” 看着程昭欲言又止的神情,洛清一拍脑袋:“嗨呀,我都忘了,你是新人格,我还得重新介绍一遍天赋。我的天赋名为‘忽视’,这是我的技能‘隐蔽之墙’,所有带门的空间,都能被隐藏为墙壁的一部分而不被人发现。” 程昭看向房门的位置,从里面看,这是一扇近乎透明的玻璃,能把外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很难想象从另一侧看,这里只是一面平平无奇没有接缝的墙壁。 “我好像是被吸进来的?” “对呀,看到你的时候我人都傻了好伐,还是爻爻及时提醒我把你拉进来的。” “那明爻的天赋是什么呢?” 明爻眉眼低垂,摆了摆手:“不提也罢,你就当我没有吧。” 洛清拍拍她的肩:“你就当她的天赋是卜算吧。” 这么神秘?程昭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不过对方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强求。 “如果这里有一个病毒源的话,要么是那个富豪王老板,要么就是大厅里奇怪的雕像。”程昭撑着下巴分析道,“王老板在这里宴请流民,但是给他们吃的都是生肉,还把人都锁起来了。” “流民?”洛清一惊,“你是说除了大厅里那三四十号人以外,这个域里还有别人?” “是的,而且流民有88个。” “我滴个老天爷!”明爻倒吸一口冷气,“加起来一百多人,我们的镇定剂完全不够啊!” “这是镇定剂的问题吗?大厅里那些人靠你我难道制得住?”洛清连连摇头,“一个个跟邪教似的,看得我心里发慌!” 程昭:“你们看到他们做什么了吗?” 明爻脸皮薄,此刻微微泛红:“你说生命的大和谐?” “她说的肯定是之前的事,你想哪儿去了?!”洛清吐槽道。 “哦。”明爻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总之,我跟明爻从后门进入城堡以后,听到前厅有音乐声,就悄悄过来了。有一个人站在雕像前面,带领着其他人念一些叽里咕噜听不懂的咒语,那个背景音乐特别致郁,光是听,就让我理智值降了20,不过也多亏理智值降到70以下了,不然我的天赋技能还使不出来。后来佣人托着餐盘上来,每人都拿了一杯绿色的果汁,全部一饮而尽,然后……”洛清的表情尴尬起来。 程昭:“然后他们就疯狂交、配了?” 洛清:“啊,是这样没错……” 明爻:“我怀疑他们喝的春、药。” 程昭沉吟道:“也不是没可能。” “一间都不能漏!”门外突然响起管家气急败坏的声音,“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文叔,这里有几间是贵宾的……”佣人唯唯诺诺地提醒道。 “你自己手脚放干净点就行了,怕什么?” “贵宾叮嘱过,不准我们进去……” 文叔冷哼一声:“贵宾?不用管他们,好好搜就是了,他们不会再回房间了。” 杂乱的脚步声从房间门外经过,他们果然“忽视”了这间房,直接从旁边的房间检查起来。 程昭轻声道:“这个管家,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洛清跟着压低声音:“为什么说不会再回房间了?看他们刚才神神叨叨的样子,不会是要搞飞升那一套吧?” 明爻皱眉:“‘飞升’是道教的说法,他们这种邪教,充其量也就是搞搞活人献祭那套了。” 程昭:“我得先去把流民们救出来,你们带抗生素了吗?” “带是带了点。”洛清打开急救箱清点,“总共就三支,算上爻爻的也就六支,如果流民们真有你说的那么多,连零头都不够啊。” “那就尽快出域,他们吃的生肉肯定有问题,拖得越久越危险。” 洛清拽住程昭:“出域可没那么简单,这里已经是封闭域了,我们自己出不去,只能等支援来了。” 程昭不明所以:“把病毒源消灭,不就能出去了?” 她上个域里就是这么做的。 洛清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她:“乖乖,换了个人格,比蒋裕那个京爷还狂了啊!上个域里不还有岑云潇吗,我跟爻爻加起来也不及人家十分之一啊,破域这种事,想都不用想好嘛。” 程昭不解:“他也没起什么作用啊。” “我可是听说了,人家肠子都烫熟了一半啊,都这么舍生忘死地救你了,你不能忘恩负义啊!” 程昭脸黑了半边:“那都是他自己捅的……” “嗯,你说啥?” “算了,没什么。” 以她们目前的认知,恐怕她说了真实情况也不会有人信的。 “那你们打算就在这里苟着?” “当然啦。”洛清的天赋就是隐藏自身,特别适合苟着等待救援,明爻跟她搭班久了,也早已习惯这种模式。 “我要出去。”程昭半蹲在门口,观察着走廊的动静,“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流民们很危险,我要把他们救出来。” “你就歇着吧。”洛清在她身旁盘腿坐下,苦口婆心地劝解道,“近百号人呢,光咱们仨怎么救?别迷信个人英雄主义,你自己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这是120培训第一课就强调的。你不要因为上个域顺利出来了,就觉得任务很简单,d级及以上的域伤亡率都不低,别逞强!” “是啊,”明爻也在一旁帮腔,“你只出过一趟域,才会觉得每个人都要救,其实等你任务接得多了就知道了,人在域里各有命数,能不能活都是注定的,咱们尽力就行了。” “在这里躲着,就算尽力了?”程昭反问。 洛清听了,却没有生气,反倒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你没见过死亡,所以是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吗?” 第21章 “不,我见过太多死亡了。”程昭的语气是少见的诚恳。 虽然她自己的手术成功率在神经外科里首屈一指,但不代表她没有在手术台上送走过病人,甚至有很多病人,都来不及上手术台,就死在了抢救车里。 她拯救过无数的病人,但也拉过很多张只有一条直线的脑电图。 人体精妙而脆弱,既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也会因为一点小刺激而溃不成军。 她见过消化道出血直接喷到天花板的病人;也见过安静睡去直到四肢冰凉才被发现的病人。 她见过跪在手术室门口嚎啕大哭的母亲;也见过平静地收拾完遗物还来向医护道谢的家属。 正因为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所以她知道,每一条生命,都弥足珍贵。光是活着,就已经是身体里60万亿细胞一刻不停工作的结果了。 拯救生命,无关理想,只是责任而已。 “我要去救人,你的天赋很好用,跟我一起走。” 她的语气太像一个上级医生,洛清差点就要听从,好在刚起身,理智就回笼了。 洛清嘴角一撇:“不去,我不想为了一些希望渺茫的事去送死。” 明爻感觉到空气里隐隐的僵持,赶紧出来打圆场:“阿昭,你别急嘛,支援来得很快的,咱们再等等看呐。” 程昭的目光掠过两人,手掌按在玻璃状的门上:“我走了。” “哎,你等等!”明爻急得去拽她胳膊。 正在此刻,她胸前的记录仪亮起了蓝色的通讯信号。 明爻立马松了口气:“你看,我就说吧,肯定是支援要来了,联系咱们呢!” 她按下接通键,语气轻快:“喂,120明爻,指挥中心吗?” “明爻,洛清跟你在一起吗?” “在啊……”听着这个声音,明爻神情一怔,“蒋裕?你怎么会打过来?” “停止任务,赶紧出域!” “啊?”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军方下令,不救人,24个小时后直接核平!快逃啊!!!” 蒋裕焦急的嘶吼声从听筒里传来,回荡在房间里。 第18章 一七医院急诊科大厅,此刻站满了人,穿白大褂的医生们把几个身着深绿色军装的人团团围住。 站在众医生前的正是急诊主任杨美兰,她通红的脸上是少见的失态:“我再说一遍,先把我们的医生救出来,再发射核弹!” “不好意思,”为首的军人轻轻转动腕上的手环,声音慢条斯理,“生命面前,人人平等,如果非要救,凭什么只救贵院的医生呢?既然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救出来,那救两个无足轻重的人,也没有意义。” “她们不是无、足、轻、重、的、人!”杨美兰眼里冒出怒火,一字一顿地说道,“她们是120医生,如果不是指挥中心的级别报错,她们本不该出现在那里!” “据我所知,医院现行的规则是,积分最末的医生才会去轮120对吧?” 杨美兰铁青着脸没说话。 军人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讥笑:“强者生存的世界,弱者早点被淘汰,不是坏事。” “强者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弱者遮风挡雨吗?”一个成熟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医生们纷纷让道。 院长孟似婳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走到了杨美兰前面。她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着一身丁香色暗纹旗袍,白色的低跟鞋踩得哒哒响。光看外表,很难想到这是一位医院院长,倒更像是一位退役的超模。 杨美兰脸色缓和下来:“孟院长,你提前回来了?” “孟院长。”军人收敛了神色,向她点头敬礼,虽然他们军方都看不起医生,但从个人角度来说,作为院长的孟似婳可比他的级别高。 “原来军方已经无能到除了扔核弹,没有其他法子了。” 军人嘴角下撇,不满道:“这怎么是无能……” “难道不是吗,军队里这么多人,连一个有能力救人的天赋者都找不出来了。如果只是按按核弹发射按钮,我想军队不需要养这么多人吧,下个月的多方联合会议上,我会建议开源节流的。” “不是没有人,是没有这个必要……”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医生不值得?” 孟似婳的咄咄逼人,令他非常不爽,后面还站着自己的下属,他宁肯少点军费,也不能失了面子。 “孟院长,虽然不可否认,贵院也为社会稳定做出了一定的贡献。” 一定,也就是说有,但不多。 杨美兰在一旁冷哼了声。 军人接着说道:“不过,军队才是社会的基石,我们的人才都是万里挑一,跟贵院的选人标准还是不太一样。比如,我听说,贵院连精神值不到20的医生都招进来了?天磊,告诉孟院长,我们连队里精神值最低的士官,精神值是多少?” 他身后的男人中气十足道:“报告连长,是250!” “听听,孟院长,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他语带惋惜,“社会本来就各有分工,有人在高处,就必然有人在低处,有人高枕无忧,就得有人牺牲的,节哀啊。” “你说的那位精神值不到20的医生,也在这个域里。”孟似婳道。 “什么,程昭也在里面?!”杨美兰一惊,随即捂着胸口几乎要向后倒去,上次120任务以后,程昭可是她目前除了岑云潇以外,最看好的住院医啊! “孟院长!无论如何,程昭得……” 孟似婳止住了她的话头,目光紧盯着军人的眼睛:“你说的话,能够代表军方吗?” 他高傲地挺了挺胸膛:“当然!” “那好,如果我院精神值最低的医生能够破域,做到你们精神值这么高都做不到的事情,那麻烦你们整个连队,自请降薪一半,并且集体到急诊向我们的医生赔礼道歉。” “嘶,降薪一半啊……”医生们窃窃私语起来。 “何止啊,赔礼道歉才叫狠呢,他们一个个的,哪次不是趾高气扬,拿鼻孔看我们……” “虽然看他们吃瘪是很爽啦,但是程昭……” “不过是上次运气好罢了,哪能次次好啊?” “要我说,还不如姿态放低些,让他们多给一点时间,咱们自己去救呢!” “对啊对啊,院长太强势了,把他们惹恼了可怎么办呀……” 军人冷冷一笑:“好啊,那我就代表连队应下了。不过,既然这么有底气,那24小时是不是时间太多了,我想12个小时都绰绰有余了吧!” “齐鹏宇!你不要欺人太甚!”杨美兰差点破口大骂起来。 “杨主任,这话可不能乱说。”齐鹏宇状似不经意地理了理衣袖,“军方与贵院一向是良好合作关系,你这话传出去,我们可要落个仗势欺人的恶名了。” 真不要脸啊!在场的医生们脑海里同时浮现出这句话。 孟似婳深褐的眸子透过金边眼镜看向齐鹏宇:“18个小时为界,如何?” 齐鹏宇有些意外,他没料到孟似婳真的会同意缩短时间。他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个期限,就算让他们连队最厉害的一个班过去,24小时内都不可能破域的,12小时跟18小时没什么不同,只是想他们知难而退,放弃挣扎罢了。 不是听闻一七医院的院长是个老狐狸吗,怎么比急诊科主任还“莽”? 还是说,她真对域里那几个废物医生有把握?难道有什么他们军方都不知道的杀手锏吗? “孟院长!”杨美兰急得嘴上都要燎泡了,48小时她都嫌时间太短没把握,自家院长怎么还随着他来啊! “嘶,院长疯了吧……” “小声点!你不怕被院长听见啊!” “打赌也没有这么打的吧,这不是嫌她们死得不够快嘛……” “没准院长就是想末位淘汰呢?” “那也太残酷了吧……” 孟院长的话如同一滴水溅入油中,医生们炸锅般激烈地讨论起来。 听着众医生们的交头接耳,齐鹏宇倒是反应过来:哪有什么杀手锏,孟似婳不过是色厉内荏,唬他不敢赌而已。他自己疑神疑鬼,差点中了她的套! 思及此处,他轻蔑地眯起眼睛,扬起下巴盯着孟似婳:“一言为定,18个小时后核弹准时发射,一秒钟都不会等。” 杨美兰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杨主任,我去救援!”蒋裕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他刚给明爻打了通讯,才说了没两句,通讯就自动挂断了,然后就再也打不通了,可给他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我跟你一起去。”杨美兰当机立断,“孟院长,我不能放弃我们急诊的任何一位医生!” 孟似婳的淡定跟她们形成鲜明的对比,语气里甚至有两分无奈:“你就这么不相信程昭?” 医生间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程昭何许人也?那可是在全院垫底了一年的知名废柴,虽说上一个任务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在岑云潇重伤的情况下自己全身而退了,但说到底,一个精神值低到天赋都无法觉醒的医生,又能有多少实力?怎么听院长的意思,像是对她寄予厚望呢? 第22章 坏了,程昭不会真跟院长有点关系吧? “我信个鬼啊!”杨美兰也是暴脾气上来了,狠狠瞪了齐鹏宇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急诊大门。 蒋裕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追上她的步伐。 “杨主任,你你你开车啊?”蒋裕坐上车的时候,感觉有点懵。 杨美兰没理他,钥匙一拧,档位一拉,引擎响起巨大的轰鸣声,排气管里冲出一道黑烟,银灰色的跑车如低伏的豹子般疾驰而去。 “啊啊啊啊啊!”蒋裕尖叫着拉住把手,“我安全带还没系啊啊啊!” —————— “别踩我脚!” “哦。” “也不要用手肘打我头!” “哦。”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飘荡着低语声,如果有人路过听到,肯定会怀疑这里闹鬼了。 墙边摆着的散尾葵叶轻轻抖动,奇怪的是此刻走廊里没有一丝风吹过。 程昭三人此刻正罩在同一片透明的网纱下,半蹲着经过走廊,朝储藏室走去。 蒋裕只来得及说出两句警告的话,通讯就断了,又陷入了没有信号的状态。这下洛清也苟不住了,只能听从程昭的话,先去储藏室看看流民们的情况。 她们用来隐藏的网纱,也是洛清“忽视”天赋下的技能之一——“遮目之纱”,作用类似隐身衣,但范围有限,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恰到好处,三个人捉襟见肘,只能尽力缩成一团,不然稍不注意,就会凭空生出一只脚来。 刚才路过大厅时,洛清还不死心,去试着开城堡的大门,发现门上已经覆了一层带着蓝紫色流光的薄膜,一碰就掉理智值。 三人分别试了一轮,只有程昭理智值尚且维持在80,剩下洛清和明爻的理智值都在60徘徊,精神状态已经开始不稳定,只能靠着程昭的指示勉强维持理性。程昭试了试手术刀,也无法突破这层膜,看来想要直接破坏毒膜出去是不可能的,还是得等病毒源消灭后,毒膜自动消解才行。 “咦,门开着啊。”明爻小声道。 程昭把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大家保持安静,慢慢走过去。 刚靠近门口,三人就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从储藏室里逸出的空气中明显弥漫着一股腥臭味。这个味道对外科医生来说并不陌生,是脓液发出的腐败恶臭。这么浓郁的味道,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伤口发炎能造成的。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站在房间中央,看背影似乎是管家文叔和佣人们。 他们这是在对流民做什么? 第19章 “啊,好痒……” “痒死了痒死了!” “我好痛,哎呦,痛啊……” 储藏室里的人们一夜之间变了模样,皮肤布满了红斑,中央是黄色的脓疱,有些大疱已经干涸,松垮的半透明疱皮挂在皮肤上,稍稍一蹭皮就像纸般破碎,露出下面潮红湿润的血肉。 “别抓了,给你们放放毒。”文叔语气冷漠,一旁的佣人捧着金属的托盘,上面放着针管和量杯。 那针管极粗,是50ml的规格,尖利的银色针头直插入饱胀的脓疱中,随着管家手上的动作,针筒里逐渐充满了金黄色的浓稠液体。待脓疱干瘪下去,他把针筒里的液体推入量杯里,然后来到下一个人面前,重复上述的流程。 程昭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眉头紧皱。这个抽脓的手法倒是算得上娴熟,问题是根本没有消毒啊,这么多人用同一个针管,万一出现传染病,所有人都会被交叉感染。 文叔没在意过这些流民的身体,估计都没想过让他们活着离开。 把所有人身上的脓液都采集完,佣人手上捧的数个量杯均已装满,文叔仔细地清点了一遍,露出个满意的笑容。 待文叔和佣人们锁门离开后,储藏室重归黑暗。 “噼啪~”一声轻响后,刀尖上燃起的火焰把漆黑的空间照亮了。 手术刀黑色的线条表情气鼓鼓的,虽然它已经习惯被当作打火机来使用了,但还是非常不爽。 “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变成这样的?” “好痒啊,要死了!痒死我了……”流民们在通铺上拼命搔抓着皮肤,指缝里塞满了血红的皮肤碎屑,对程昭的声音置若罔闻。 所有人都沉浸在痛苦中,无人回答她。 程昭只能先给情况最严重的几个人打了抗生素,但一针下去,似乎没什么好转,他们身上大汗淋漓,手脚却冰冷,神志欲脱,近似败血症的休克症状。 “我来试试。”明爻掏出一张画着朱砂的明黄符纸,拍在流民脑门上。 符纸轻飘飘地落下。 “这一看就是感染,驱邪没用的!”洛清吐槽道。 明爻不死心地又试了一下:“什么驱邪,这是我明家先祖从清朝时期就流传下来的理瘟符,小瘟疫很灵的好伐!” “清朝到现在,流感病毒都迭代几百回了,能好使吗……” 这不对劲。 程昭一边细致地查看疮面,一边暗自思索。病情发展得如此迅速,完全不像是寻常的细菌或是病毒感染,恐怕还是跟毒域的影响有关。 她控制着手术刀的温度,把流民们身上的脓疱逐个烫过,一来是高温能暂时止痒,二来是烧焦的痂皮能形成保护,防止裸露的皮肤继发感染。 烫到病情最严重的那个流民时,程昭动作停滞了下来,刀尖挑起破溃创面上一个比米粒还小的白点。 她谨慎地戴上手套后捏起来端详,质软有弹性,表面泛着蜡样光泽——这是什么? 城堡大厅之中,刚才还放浪不羁的人们,此刻都穿戴整齐,地面显然经过了清理,那几具被雕像踩扁的尸体都不见了,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看不出一丝血迹脑浆的残留。 中央的人身兽首雕像闭着眼,一双庞大的翅膀收拢在背后,仿佛陷入沉睡。雕像前放着一尊肚大口细的玻璃罐,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金色液体,在顶部巨型水晶灯的照射下泛着闪光。 不知道的人或许会以为这是什么名贵的香水,但躲在角落的三人都心情复杂。 王老板换了一身更加华丽的礼服,丝绒的黑色面料上绣着金线,在胸前组成了一只张大嘴咆哮的野兽图案,这身古典优雅的西装穿在他大腹便便的躯体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本人并不这么觉得,反而骄傲地挺起胸膛。 亮出獠牙的凶恶野兽仿佛呼之欲出。 管家毕恭毕敬地为他递上镶着钻石的长柄水瓢,他愉悦地舀起一勺金黄液体,倒入一旁的高脚杯中。 王老板把晃荡着金色液体的杯子高高举起,所有人的眼神都汇聚到高脚杯上,目光无一不带着痴迷。 “造物神赐予我们圣液,令我们永享生命!让我们赞美造物神!” “赞美造物神!” “赞美造物神!” 狂热的叫声响彻城堡。 “一杯圣液一千万,这不是购买,这是为伟大的造物神奉献,感恩祂为我们提供指引,给予我们新的生命!” “我要一杯!” “我也要!” 富人们哄抢着金色液体,他们从各地汇聚到这里,就是为了此刻,无论开价多少,都会毫不犹豫地奉上。 王老板面色微醺,给他们倒了一杯又一杯。 程昭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掐住了,她转头看去,洛清此刻的表情非常扭曲,又想笑又想吐,显然是被这荒诞的场面刺激到了本就在临界的理智。 她赶紧给洛清打了一针镇定剂,后者才渐渐平静下来。 “给我也打一针吧……”明爻微弱的声音传来,她虽然没有洛清反应这么大,但想着待会儿这些人可能要喝下恶心的脓液,喉间也是咕噜几下,差点就要呕吐出来了。 程昭边打边说:“像是妄想症啊,幻想自己能长生不老之类的。” 洛清还在摸着喉管往下顺气:“这一屋子人傻钱多的精神病是怎么聚集起来的呢?” “好像邪教啊……”说话间明爻用手捂住了眼睛,“嘶,真喝啊,太特么恶心了……” 在场的富人们谁也不愿错过这据说有长生功效的圣液,都在拿到后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金黄的美妙液体带着馥郁的香气,直扑鼻腔,从喉间滑下,冲入胃袋,整条食道都残留着热辣的余韵。 一时间,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程昭没有遮住眼睛,反而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以及脸上的细微变化。 据洛清所说,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喝过一杯绿色的“果汁”,此刻再喝下金黄的“圣液”,难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虹膜变了。”程昭敏锐地发现了变化。 这些富人原本都是东亚人常见的褐色眼眸,但在喝下液体后没多久,虹膜就变成了蓝紫色,跟笼罩城堡的那层膜颜色非常相似。 虹膜不仅是颜色变了,还在逐渐增大,有几个人眼中白色的巩膜已经完全被虹膜替代,显得整个眼珠都增大了一倍,蓝紫色环在眼球中央成放射状循环,像是一个个迷幻的漩涡。 第23章 这些变异的眼球似乎有精神污染的效果,光是看着,程昭就开始头晕目眩,她及时地移开了目光。 “不要盯着他们的眼睛看。”程昭告诫同伴们。 好在另外两人从富人们喝下脓液开始,就忍受不了恶心,把眼睛遮住了,到现在也没放下来。 除了眼球变化以外,富人们都跟磕嗨了似的,身体左右摇摆,腰部后仰反折,走路时脚尖绷起,形成一个极高难度的姿势,双膝互相摩擦,像一把把直立的剪刀。 “文、文叔……”一旁的佣人们也看出富人们的不对劲来,“客人们……” “都站好,继续服侍好客人!”管家似乎并未受到影响,语气严厉地叮嘱他们。 佣人们心生不安,畏惧地低下了头。 某个客人反折着身躯,步履蹒跚地走向墙边的佣人,颠倒的五官露出肆意大开的笑容,此刻他的眼睛已经膨胀到占据了半张脸,大眼里紫色和蓝色的圆圈交替闪烁,像是夜间光污染的灯球。佣人想要移开目光,脚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原地。 “啊啊啊!”在佣人的尖叫声中,那双巨眼突然炸开,蓝紫色的条形蠕虫从眼眶中爬出来,足有三指粗的虫子头部一缩一弹,就跳进了佣人大张的喉咙中。 其他佣人们立刻尖叫着四散逃开,这些声音反倒刺激了厅中别的富人们,他们的眼球跟烟花似的挨个炸开,爆出一条条色彩绚烂的肥硕长虫,在地面上快速蠕动爬行,沿着裤管爬上佣人的身体,再从领口冒出蓝紫圆圈循环收缩的虫头,强行钻进嘴角,把脸颊涨得鼓鼓囊囊,五官被挤压变形。 “哕——”洛清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头皮发麻的场景,呕出了一滩酸腐的胃液。 两米外的地上,长长的蠕虫钻进佣人口腔后向上爬行,穿过筛骨,到达颅脑,把脂质丰富的大脑吃了个干净,再从眼球后壁开始吞吃玻璃体,蓝紫色的身体逐步替代原有的眼球,看上去就像是长出了一只蓝紫色的斑斓眼睛似的。 这具身体富有营养的部分已经被它吞吃殆尽,但它依旧饥饿,单纯的生物本能令它永不餍足,于是它破开眼球外层纤维膜,摇头晃脑地寻找下一只猎物。 遍布全身的嗅觉细胞捕捉到了空气中一股浓郁的酸气,虽然没有油脂香气那么迷人,但它能感觉到,这股气味的主人非常美味,比它刚吃完的这具平平无奇的身体,要美味得多。 它迫不及待地要去享用这份大餐了! “它好像,冲我们来了?!” 洛清刚吐完,她们就往后挪了几步,避开了地上的污秽,但离得最近的那条虫子,好似盯准了她们似的,蓝紫色的虫头扬起,朝着她们快速爬来。 虽然三人紧急后退,但碍于网纱的遮蔽,无法快跑,眼见着蠕动的虫子已经来到跟前。 手术刀上燃起幽蓝色火焰。 “砰——” 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子弹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呼啸而至,直接贯穿了虫身,高温把虫子烧成焦炭,一股蛋白质特有的糊味钻进众人鼻腔。 三人同时大喘了口气。 程昭:“枪法不错,你俩谁开的枪?” 洛清和明爻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看向程昭:“对啊,谁开的枪?” 第20章 “所以,域里或许还有一个异能者?” “不是或许,是肯定!”明爻雀跃起来,“有人来救我们了!” “我就说嘛,不可能真的放弃我们的,蒋裕那小子就知道吓唬人。”洛清松了一口气。 程昭却没有那么轻松:“如果真的有救援来,为什么不现身呢?” 她看向大厅中,无数蠕动的彩色长虫逐渐包裹成了一个大虫团,地上满是七窍流血的尸体,唯有一人依旧挺身站立在墙边。 是管家文叔。 奇怪,为什么所有的虫子都无视了他,而他对于此刻的场面更是波澜不惊,连眼神都不曾有变。 “是我!我通过考验了!”欣喜若狂的高呼声从虫堆里传来,虫群蠕动着,竟慢慢组成了一个人形。 在虫子组成的身躯之上,扛着一个人类的头,他的口鼻都被挤到下巴,一双拳头大的蓝紫色巨眼瞪着天花板。 虽然五官都已经扭曲,但这个声音听上去,倒有几分像王老板。 扭动的虫子带动着身躯一步一步走到雕像前,远远看上去,如同穿了一身蓝紫色条纹睡衣,“他”的走路姿势奇特别扭,像个软若无骨的面条人。随着前进的步伐,有几条虫子掉落在地,又快速爬行跟上,顺着“脚面”攀附上去。 “他”匍匐在雕像脚边,这个姿势无法很好地维持腿的形状,虫体微微散开,像是一个彩色圆形蒲团上长出了人的半身,看起来非常诡异。 “伟大的造物神啊!我已通过您设下的考验,请赐我永生吧!” 在那张畸形的脸上,程昭看出了十足的疯狂和期待。 这就是异变后的病毒源吗? 程昭至今只见过吴辉一个病毒源,她不清楚病毒源应该如何分辨,但是总觉得,作为一个军方连急救医生都要放弃,直接扔核弹毁掉的毒域,王老板似乎看起来——有点太弱了? 虽然蠕虫组成的身体令人作呕,看久了头晕眼花,但攻击力并没有多强悍,这些虫子光是子弹就能烧焦。只要不耐高温,她的等离子火焰刀也能对付。 程昭又看了一眼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垂着眼的管家。 这是她至今还没有出手的原因。跟这个神神叨叨的王老板比起来,管家文叔给她的威胁感更强。在这个域里,他看起来过于平静了,平静到格格不入的程度。 一开始看他,就只是个兢兢业业的管家。现在再看,总有种所有人都是他手中棋子的感觉,包括他名义上的老爷。 兽首人身的雕像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只是一尊普普通通的石膏雕像。 “老爷,还没到时候。”文叔慢慢地走到“他”身旁。 “怎么还没到,我还要等多久?!”王老板不耐烦地低吼起来,“是你告诉我,只要信奉了造物神,按照你说的法子举行祭祀,就能获得永生的!” “可是老爷,祭祀还没有完成呢。” “还要做什么?你快告诉我!我都会去做!只要能获得永生,我什么都愿意做!”他太过激动,身上不断有虫子抖落下来。 “祭品还没有准备好,您看啊,库鲁大人都还在沉睡中呢。” 程昭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尊雕像。 这不是造物神,而是他们说的库鲁?那造物神又是什么东西? “祭品?这里不都是祭品吗?”王老板看向满地的尸体,“我的儿子都已经献祭了!还不够吗?!” “还不够啊,老爷,他们都不够格。”文叔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内袋里取出一个酒红色的小盒子,“只有尊贵的您,才配得上祭品的身份啊。”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黄黑色的瘦长蜂,它半透明的翅膀扇动,朝着王老板的面门飞去。 “这是什——啊!”这只蜂从王老板的鼻孔里钻了进去,蓝紫色的虫子们突然剧烈蠕动起来,仿佛想要逃离,但没过多久就恢复了平静。圆润的虫体表面开始分泌出白霜,渐渐地,王老板整个人都被白霜覆盖住了。 从程昭的角度看过去,就像一只立在雕像前的巨型白茧。 原来,这是一条食物链。 以为能得到富人施舍从而饱餐一顿的无辜流民们,只不过是食物链中的一环。他们的身躯被用来培育虫子的营养液。 而自以为能得到永生的人们,都不过是被虫子寄生的食物,即使是成为唯一与虫子共生的“胜利者”,也不过是食物链的下一环。 至于食物链的顶端,应该就是大厅中央的雕像了,等祭品发酵成熟,他睁眼醒来,进食以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等到那时候,是不是除了核弹以外,再无他法?又或者,核弹都无法毁灭所谓的“造物神”,所以才会连域里的医生都放弃,也要赶在神降之前投下核弹? 不能等待祭品成熟了,必须先发制人。 文叔跪在雕像面前,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口中念念有词。 突然,他的祝祷停止了。 耳旁有“嗖嗖”的风声吹过,他警觉地看向身旁的人形茧,白色的丝绒表面上多了几道划痕,最深的那道隐约可见里面萎缩变形的虫体。 文叔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大厅里除了地上七歪八倒的尸体以外,并无其他人的身影。 隐身天赋的异能者? 他知道城堡里有个异能者,但仪式在即,他不愿分心去对付这个人,可若要破坏祭祀仪式,他就决不能容忍。 是时候给这只躲在暗处的老鼠表演一下神迹了。 城堡顶部突然震动起来,水晶灯噼里啪啦地碎裂四溅,水晶块散落在大厅各处。 唯有西南角一处,仿佛空间扭曲般,水晶碎片纷纷弹开,地上干干净净。 第24章 糟糕! 程昭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把洛清和明爻往旁边一推,自己朝着反方向翻滚出了“遮目之纱”的范围。 下一秒,地面的水晶碎片集合成一柄利剑破空而来,从她们中间穿过,直插进墙壁中。 只差一个呼吸的功夫,她们中就要有人被水晶利剑刺穿了! “终于出现了啊,该死的异教徒。”文叔并没有发现隐藏着的另外两人,只牢牢盯着程昭。 程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是异教徒的话,你又是什么?邪教徒还是搞传销?” 文叔怒极反笑:“愚蠢无知的异教徒,没有见识过神的力量,才会质疑神的存在。但没关系,等祭品成熟,造物神降临,你就会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只可悲的虫子罢了!” “你说那玩意儿是祭品?”程昭一手掩鼻一手遥指白茧,表情十分嫌弃,“我们正经人家祭祖都要三牲五果起步,你家神就吃点彩色虫子?这是祭神还是祭大公鸡啊?” 文叔嘴角抽搐,眼刀恨不能把程昭碎尸万段:“竟敢对神大不敬,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程昭懒得与他辩驳,掌中的手术刀暴涨成两米巨刀,周身散发蓝色火焰,直接在空中挥下,把人形茧劈成了两半,内部的蠕虫已经被蜂的幼虫吃空,结成了待蜕变的蜂蛹,被高温一炙烤,散发出浓郁的烧烤高蛋白风味。 要是遇上好这口的,口水都能给勾出来。 可惜文叔不是爱吃烧烤蜂蛹的人,见到人形茧被毁,立刻勃然大怒,大厅里的壁灯们开始哐哐作响,似乎随时都要朝程昭袭来。 “香。”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 谁在说话? 厅内众人同时露出了迷惑的神色。 “好香。”这个声音再度出现。 这回程昭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来源——被劈开的蜂蛹旁边,兽首雕像睁开了它碧绿色的眼睛,口水正从嘴角缓缓溢出。 合着你爱吃烧烤啊?! 度假村宽阔的草坪上,军方的装甲车和导弹车停成了一个方阵,齐鹏宇站在车前,手里拿着望远镜,看向被蓝紫色膜覆盖的城堡。 “病毒浓度突然暴涨了200%!连长,怎么办?!” “距离原定发射时间还有多久?” “报告连长,还有8个小时!” 齐鹏宇握着望远镜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继续监测。” “是!” “连长,指挥中心的通讯接进来了!” 齐鹏宇食指点在耳机上:“要提前?可是一七医院那边……是,我明白……” 挂掉通讯以后,齐鹏宇的脸色愈发难看:“通知下去,2小时后准备发射。” “2小时?”一旁的士官表情讶异,“您不是跟一七医院打赌……” “蠢猪,分不清主次吗?” “是,我立马去通知!” “齐鹏宇!你要出尔反尔?!”杨美兰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她载着蒋裕来到度假村后,被军方以保护医生安全为由,拦在了警戒线之外,想要强行突破,却被威胁,如果不听指挥行动,那为了防止毒域扩散,军方会提前发射核弹。 万般无奈之下,她才只好憋着一肚子气,在军方的营地里等待。 没想到她这个暴脾气为了自家医生难得忍气吞声一回,就遭到齐鹏宇这小子背刺了! 齐鹏宇皱着眉头:“杨主任,这不是我的命令,是指挥中心的命令,这个域情况特殊,一旦让里面的病毒泄露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不如几小时前就放我们进去试试,没准还有一线生机!” “杨主任,”他的语气异常严肃,“我不是跟你闹着玩的,有些事情我们军方不能明说,但你作为一七医院的急诊科主任,应该心里要有数。” 他上前一步,凑在杨美兰耳边轻声说道:“现在躺你们医院icu里的那位,就是这颗病毒核作祟。”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咯咯咔咔——” 兽首雕像的关节逐渐伸展开来,就像一个从沉睡中苏醒的人。它的獠牙上闪着水光,眼神聚焦在脚下劈开烧焦的蜂蛹上,看起来很馋的样子。 它的身躯是个孔武有力的成年男子体态,精壮的手臂下捞,想把烤得香喷喷的蜂蛹送入口中。 比一般人类脑袋都要大的手掌触碰到灼热的大理石地面,却抓了个空。 程昭的动作比它更快,刀光在空中留下残影,上千度的高温把蜂蛹直接烧成了焦炭,又被手术刀挥舞带出的风给吹散在大厅各处。 整个城堡大厅都弥漫着一股清明烧纸钱的焦味。 “呼——”它生气地低吼起来,沙包大的拳头砸在地上,大理石地砖成放射状碎裂开去。 文叔看上去比雕像还要恼怒,激动地指着程昭:“异教徒!狗杂种!我要杀了你!!!” 随着他的怒吼,墙面上的装饰品同时弹射,齐齐砸向程昭。水晶、黄铜、石材等各种碎片从四面八方飞来,把程昭整个人都给围住。 这下哪怕侥幸不死,也得被砸个面目全非、体无完肤了! 叮铃哐啷的碎片们落在地上,堆成小山,被埋在下面的程昭毫无动静。 “贱种!”文叔冲小山上啐了一口,“竟敢破坏珍贵的祭品!” 文叔看向咆哮着流下口水的雕像。 库鲁大人还在这里,只是失去了一份祭品而已。储藏室里那批货身上应该结出新的圣液了,厨房里还有“种子”,只要再抓几个下人过来,还可以继续发酵祭品。 不过这些瘦弱的下等人,肯定是不如老爷的肥腴身躯酿出来的祭品美味了。 他双膝一弯,双手相叠覆在胸口,跪在了雕像面前,声音颤抖:“库鲁大人,请允许信徒为您制作新的祭品吧……” “香……”雕像没有给自己的信徒任何眼神,反倒直勾勾地盯着那堆小山丘,“她好香……” 她?那个异教徒? 虽然在文叔看来,卑劣低贱的异教徒是不配做高贵的祭品的,但没想到神使大人,居然对异教徒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食欲。 这倒省去他不少功夫。 “我来为您献上祭品!”他谄媚地跪在地上,双手急切地扒拉着那堆装饰碎片,都忘了自己拥有的异能,只是专心地为神使刨出渴望的食物,连手掌被金属划伤都毫不在意。 兽首雕像不耐烦地扇打翅膀,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奇怪,怎么一直挖不到呢? 文叔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碎片间隐约可见大理石花纹,再挖下去,恐怕要到底了,那个异教徒就算被砸得不成人形了,也总该有一摊肉泥在,怎么现在尽是一堆无机物呢? 那诱人的食物香味散去,雕像失去了耐心,兴致缺缺地闭上了眼睛,翅膀也收拢到了身后,似乎又陷入了沉睡。 文叔耳朵突然一动。 又来了,那“嗖嗖”的风声。 他下意识地挥手,碎片纷纷浮起,在背后的空中组成了一面闪烁的圆形盾牌。 刀刃击打在盾牌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盾牌表面被砍出了道道裂痕,但未被捅穿,盾牌后的文叔毫发无伤。 文叔撑着地面站起来,看向背后,神色冷峻:“哼,会隐身的异能者,真是麻烦。” 他举起右手,地面上的碎片都飞在空中汇聚成一条长蛇,蛇头正悬在他掌心之上,蛇身游弋漂浮,碎片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蛇头随着文叔的视线不时调转方向,两枚红水晶组成的眼睛扫视这大厅每一处,只待异能者露出身形,便要将其一击必杀。 程昭此刻正躲在“遮目之纱”下大喘着气,刚才一系列的快速行动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不得不稍作歇息,伺机而动。 怎么一个看起来尚未完全异变的管家都这么难对付?他的异能看起来真好用,好想学啊。 可恶,为什么天赋是天生决定的,而不能后天学习呢,论学习能力,她可是魔鬼级别的! 同样隐藏在网纱之下的伙伴们哪里能想到,程昭此刻脑子里丝毫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对技能的渴望。 “别出去了!”洛清拽着程昭,用力对她做着口型,刚才看她飞出的那几刀,心脏都快吓出嗓子眼,但凡慢那么一秒没有躲回来,就完蛋了。 程昭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还在专注地观察雕像,寻找破绽,等待时机。 她刚才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管家每次施展技能时,雕像的兽头上都会浮起一层金色的光环。 她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有某种关联。 “你还有什么符吗?”程昭用唇语“问”身旁的明爻。 她很快就读懂了,手伸进上衣内袋里,掏出了一沓明黄色的符纸。 上面都是红色朱砂描摹的符箓,图案宛如鬼画符。 第25章 程昭脸上露出少见的茫然,不自觉挠了挠头,一个字都看不懂啊。 明爻把最上面一张符纸翻了个面,指了指右下角铅笔写的小字——“镇心符”。 程昭一张张翻到背面,表情微讶。每张纸背后都有小字,这符箓竟然还有汉字注释,也太人性化了吧? 明爻张了张嘴:“与时俱进,方便高效。” 程昭给了她一个赞赏的大拇指。 不愧是中医大世家,家风优秀,值得学习推广! 她一张张看过去,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明爻面露不解,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却焦急,“符箓的效果跟天赋没法比,这张实际效果很弱,我一般都拿来按摩肩颈的!” 什么符箓还能用来按摩啊,大保健符? 洛清好奇地把头凑过去看,然后瞪大了双眼—— 雷电符?! 听起来挺厉害的一张符,实际电流得有多弱,才能当超短波理疗仪使啊!用这玩意儿去对付文叔,是生怕他年纪大了,手脚不够灵活,要电一电刺激运动神经吗? 明爻抽出一张驱邪符:“还是这个对症吧,我看他是着相了!” 程昭摇头,手指依旧按在那张雷电符上:“这张就够了。” “我数到三,你把符甩他脸上,没问题吧?” 虽然不解,但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紧急关头,也只能完全信任程昭,听从她的话了。 明爻坚定地点点头。 虽然她的符箓威力不大,但论准头,她可没败过家族的名声。 程昭在她面前比出一根手指。 明爻把符箓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明明是柔软的纸张,却仿佛拥有了筋骨,如同钢板般挺直在指缝间。 程昭伸出第二根手指。 虽然明爻的右手丝毫未动,但符纸却像受到磁铁吸引般,微微颤动起来。 随着程昭的三根手指全部伸出,符纸如离弦之箭绷紧弹射出去,贴在了文叔的脑门正中。 他的视线被阻挡,晃神间,碎片组成的蛇出现了涣散。程昭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手中刀光如影,把本就不成型的蛇身砍成了细碎的粉末。 蛇头仍气焰嚣张地冲她张开了嘴,也被无情打落在地。 刀上的余烬扫过面上的符纸,一点火星把符纸点燃烧焦,符灰带着朱砂的特殊气味钻进文叔的鼻腔。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微微发麻。 “感觉到了吧?”程昭没有再躲起来,而是大剌剌地站在他正对面,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嘴角甚至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你!”文叔的手刚一动,就意识到肩头也传来轻微的酥麻感。 他声音慌乱起来:“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是断联符,你的周身磁场已经被扰乱,神赐予你的力量被隔绝在外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发疯般大喊大叫起来。 程昭依旧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难道没有察觉到,身上的异常磁场吗?神已经感应不到你了,你被神抛弃了。” “不会的!伟大的造物神不会抛弃我!我是祂最忠实的信徒啊……” 文叔嘴上虽然极力否认,圆瞪的眼球上挤出了道道血丝,但那种若有似无的刺麻感仿佛从每一个毛孔里冒出,萦绕全身,如同蚁行皮中,让他心生恐惧,汗毛倒立。 “啧。可惜,它不会再回应你了。” “啊啊啊!”文叔用力抠抓着自己的皮肤,痛苦地尖叫起来。 其实最初随着他的动作,地面上的水晶和金属粉末依旧受到吸引,浮动在空中,但粉末太细,并不起眼。 癫狂中的文叔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并未完全失去异能,只是怀疑的种子在心中发芽,当他内心都开始动摇对“神”的信仰,那么“神”赐予的力量,也会从他身上消散。 程昭这一把果然赌对了,文叔本身并不是一个拥有天赋的异能者,是那个邪神借给了他部分能力,换取了他狂热的信仰。 但这信仰本就以神迹为基础,一旦动摇,便轻易天崩地裂。 躲在纱下的洛清和明爻看得目瞪口呆。 这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居然真能唬住人?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颓然崩溃的文叔身上,无人注意到,不远处的雕像抽了抽鼻子,嘴角落下了一滴口水。 蛇信子舔过锋利的獠牙,它的视线对焦在了程昭的后心。 “小心!” 第22章 听到急切的呼喊声, 程昭立刻转头回望。 还来不及看清背后的景象,她就感觉一阵抽髓蚀骨的剧烈压榨痛从左胸口传来。 她低头一看,左侧胸腔第二肋到第五肋间空着一个拳头大的洞, 血流从断裂的大动脉处汩汩喷涌而出, 她的体温瞬间变冷。 按理说, 低血容量休克的代偿期会出现心率加快的症状。 但是此刻, 她的心脏被人从背后挖走了, 也就失去了心跳。 她还没有死,还能转身看向那个挖走她心脏的凶手,明明雕像离她十多米远,此刻却捧着她热气腾腾、还在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往布满尖牙的大嘴里送。 这种感觉就像是灵魂出窍, 能从上帝视角,看到自己逐渐死去的过程, 很特殊的人生体验, 通常来说, 一生只有一次。 通体灰白的石膏雕像双手被鲜血染红, 脸部也溅上了主动脉流出来的血,像是一副黑白怪物漫画的上色过程,显得血腥而惊悚。 “神迹!神迹显灵了!”刚还颓唐的文叔见到这样血淋淋的场景,不惧反喜, 双膝跪地,手脚并用地爬向雕像, 眼珠子亢奋地突出,活像一个躁狂症患者。 “库鲁大人,”他的表情卑微又贪婪,颤抖的双手摸着雕像的脚趾, “求您,求您再赐我一次力量吧,我是您最忠诚的、最、最……”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阻碍了他表忠心的话语。 失去生机的文叔被一脚踢开,胸腔空着大洞,仰面躺在地上。 雕像舔了舔嘴角,果然不怎么好吃,不过它太饥饿了,再不补充一些食物,会影响它的力量。 还是这一颗比较美味啊~它嘴角愉悦地上扬,高举着生机勃勃的殷红心脏,满意地欣赏着。 明爻手里翻过一张张符纸,嘴里焦急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没有扁鹊复生符啊……” 洛清看起来比她还急,差点就要弹出去:“你给我打个掩护,我去把心脏抢回来!” 明爻赶紧拉住她:“是你有隐蔽天赋啊,你一出去,咱俩全完了!” “那怎么办!心脏离体几分钟人就要死了!” 是啊,按理说心脏这么大的器官,一旦被摘除,必死无疑,即使是有体外循环系统的支持,机体也只能再活几十分钟而已。 为什么她还能思考呢?程昭想。 这颗离体后还在跳动的心脏迟迟没有被塞入口中,捧着心脏的双手仿佛时间停止般定格。 雕像碧绿色栩栩如生的眼睛,紧盯着程昭澄澈的眸子。 太奇怪了,它竟没有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和绝望,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困惑。 程昭困惑的点有很多,其中最令她在意的是,雕像手上的那颗心脏,长得过于标准了,心房、心室和大血管的位置都完美得如同教科书上的插画一般。 但问题是,世界上约有万分之二的人心脏长在右边,而程昭就是这万分之二中的一个。 她心脏的位置应该在右侧胸腔,她的心房、心室和大血管都是正常心脏的镜像才对。 雕像手中的心脏并不是自己的,那会是谁的? 又或者说,这颗过分完美标致的心脏,是真实存在的吗? “吼呼——”雕像的鼻子重重喷出气来,它恶狠狠地一口咬掉了半个心脏,剩下的半个就像熟透的番茄一样被拧烂在手心,鲜血淋漓浸透了整条手臂。 “啊!”洛清和明爻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还好“忽视”天赋也有隐藏声音的效果,不然这两条漏网之鱼会立刻暴露。 但程昭眼睛都没眨一下,看得十分专注。 依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恐惧,甚至还不如它上一次追逐这块美味的餐点,那时好歹还能觉察到对方肾上腺素激增的紧张感。 它又生气地吼叫起来。 程昭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这尊面目可怖的雕像怎么似乎流露出了一丝无能狂怒的情绪? 如果要吃她,直接攻击就好了,搞出一幅幻象来恐吓是做什么? 莫非对方要吃的,并非实体,而是精神? 程昭其实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尊库鲁雕像能食用的,必须是信徒虔诚奉献的自身。 信仰来源于恐惧。早期的人类无法解释种种自然现象,对此产生了强烈的未知恐惧,为了消解恐惧,人类选择把不明原因的现象归咎于神灵的操控,然后就出现了原始的宗教崇拜。 第26章 库鲁最喜欢吃的就是纯净的信仰,它依靠展现“神迹”积累信徒,然后养蛊般留下意志最强烈的信徒,再用极致的恐惧击溃他的精神,使其失去人格和本能,全身心地把自己奉献给信仰的神灵。 虔诚的信徒固然美味,但归化异教徒更有别样风味。 它太喜欢程昭那双坚定而纯净的眼睛了。 这样的人类卑微战栗着匍匐在它脚下,眼眸中的反叛与不服输化为忠诚和恭敬,柔顺地低下原本高昂的头颅,露出脆弱的脖颈,奉献给她的神灵,以祈求神灵将她敲骨吸髓后能够愈发强大威严。 那才算得上是优质的祭品呢。 但是挖心的恐惧,竟然无法动摇她的意志,纵使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被挖心而死,她的心率也未见波动。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给她见识一下,名为“新生”的神迹了。 当程昭确定了这颗心脏并不属于自己后,她左胸拳头大小的空洞就立刻填满了,看上去跟原来一模一样。 她上手摸了摸,嗯,果然size也没变。 一看手环,不出所料,理智值已经跌到60以下,只有57了。 程昭的动作也提醒了躲在暗处的两人,果然理智值都低得吓人,显然域中的病毒浓度在快速上升,病毒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们的认知,对幻象信以为真。 但是毒域中的真真假假,靠及格线都不到的理智,要如何分辨呢? “复活吧,我的信徒。”沉闷如磐石的声音从雕像口中传出。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大厅之中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大脑被虫子吃空,只剩一具躯体的富人们,此刻如同傀儡般,以一种不符合正常生理的姿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因为失去虫体支持而瘪皱下去的面部皮肉开始膨胀,但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惨白的、带着死灰色的膨胀。重新鼓立起来的面庞,不具有皮肤的光泽与弹性,反倒像是石膏雕塑般僵硬。 他们的五官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但表情都是一致的空洞麻木,眼珠里没有光彩,如同灰白的死鱼眼。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身面向程昭,走路的姿态僵硬,仿佛刚被灌注了泥浆。华彩的礼服下包裹着尸斑显现的身躯,脖子上顶着的是低等工匠雕刻的毫无灵魂的石膏头像。 程昭没有等他们来到自己面前,就主动出击,砍下了最近那人的头颅。刀锋划过脖颈时的反馈不像是在切开皮肤,倒像是劈开水泥,带着沉重脆生的感觉。 她刚把刀刃对上下一个异变的身躯,就看见那个无头尸体上又飞速长出了一个石膏头颅。 比上一颗头更没有生机,虽然五官看起来几乎一样,但皮肤完全就是石膏的粉质感,光滑到连毛孔都看不见,但刀口以下的皮肤呈现死尸的青紫色,瘀斑从皮下渗透出来,有种伪人的割裂感,令程昭心生厌恶。 石膏的材质在变异的手术刀面前,算不上什么阻碍,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大卸八块,但石膏再生速度之快,更甚于刀劈,光是这样,程昭根本无法阻碍他们的前进。 她改换策略,切去异变尸体的小腿,尸体仅仅滞空了两秒,缺失的小腿就立刻被石膏的材质替代,继续僵硬着脚步朝她走来。不知来源的石膏,能够无穷无尽地填补程昭造成的残缺。 等程昭被数十具“复活”的尸体包围时,他们几乎全部变成了完整的石膏雕像。 “见识到了吧,我的力量。”数十张嘴同时开合,如顶级的立体声般,环绕在程昭周身,震得她耳膜欲裂。 石膏雕像的身形也比原本的人更加高大,程昭身高一米七,在人群中绝对不算矮,但此刻围困住她的雕像都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他们一个紧挨着一个,堵住了她的视线,她都无法判断同伴目前的位置。 “嗡羯谛摩诃若,波诃摩毗卢遮提菩,哆耶驮缚羯……”听不懂的经咒从雕像口中念出,程昭觉得自己就像紧箍咒生效时的孙猴子,头痛到无法思考,只能双手抱头,使劲挤压太阳穴。 “信仰祂,赞美祂,侍奉祂,你就不必痛苦了……”脑海中响起了她自己的声音。 “你知道的,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程昭睁着眼睛,但眼神却失焦,在她的视野里,什么雕像、什么城堡统统消失不见,只有蓝紫色的光环如涟漪般一圈圈荡漾开去。 “来吧,来吧。” 那绚丽的光环似在呼唤她,但程昭并不想去,她喜欢简单的黑白灰,讨厌过于鲜艳的颜色,华丽的表象容易藏污纳垢,影响她做出判断。 隐藏在角落的洛清和明爻简直要急死了! 在她们眼中,原本围住程昭的石膏雕像有两具移开了身体,空出了一个缺口,但程昭并没有趁机突围跑回来,而是梦游般跟随着石膏有意的指引,朝着兽首雕像走去。 在雕像的脚下,有一只手臂粗细的蓝紫色蠕虫正缓慢移动着身躯,它是刚才的漏网之鱼。作为一只寄生虫,离开死掉的宿主以后,它变得非常虚弱,动作也很迟缓,如果再找不到新的宿主,它将会很快死去。 但好在,它已经闻到了人类的味道,是活生生的,会呼吸、有心跳的人类,而且它闻得出,这个人的身体素质极佳,是一个相当优质的宿主。 它看得出,未来宿主也在向它走来,于是更加卖力地蠕动着,圆润的身躯上转动着蓝紫色的花纹,这是它们吸引猎物的方式,也是繁衍的仪式。它们能够自我分裂繁殖,待它寄生到这个人类的脑子里,就会用白嫩丰美的脑髓做温床,养育自己的下一代,然后齐心协力,把宿主吃成一具空壳。 程昭距离蠕虫已经不到一米,再往前走一步,蠕虫就能奋力一跃攀上她的脚,咬破皮肤钻进血管里。 “别过去!” 洛清一咬牙,掀开了遮目之纱,她跟明爻就这样暴露在了大厅之中。 兽首雕像的眼神一转,翅膀瞬间展开,凌空飞起,指端长出锋利的爪子,朝着二人袭来。 “砰砰砰——” 凭空出现的子弹从各个方向射入雕像,穿透的瞬间扬起漫天的白色石膏粉末,整个大厅都笼罩在朦胧的烟尘中。 白色烟雾中,手术刀尖燃起了一抹蓝色的火焰。 “轰——” 第23章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从城堡内部传开, 连百米开外草坪上的人们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该死的,里面什么情况?!”齐鹏宇从望远镜里看不出异样,但他敢肯定, 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城堡里绝对发生了大事。 “域外病毒浓度如何?”眼下他最担心的就是毒域扩散, 病毒泄露出来。 “报告连长, 域外浓度没有变化, 目前无扩散迹象!” “那就好。”齐鹏宇稍稍放下心来,只要毒域范围不扩大,城堡里面的情况其实跟他们干系不大。 反正时间一到,核弹扔下,整个毒域都会被扫荡得一干二净。 至于里面的人, 不管是死是活,连骨灰都不会剩下。 “怎么样了!她们是不是出事了?!”旁边的蒋裕眼眶泛红, 整张脸大汗淋漓, 但动作却有些奇怪, 双手焦急地拍打着空气, 仿佛面前有一堵无形的墙。 “节哀啊,恐怕是凶多吉少了。”齐鹏宇转身看向他,嘴里说着劝慰的话,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悲悯和歉意。 “混蛋, 放我们出去!”蒋裕一见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上火,激动地开骂。 蒋裕不知道他方才跟杨美兰说了什么, 只知道说完他就打了一个响指,用自己的天赋“隔绝”制造出了一个两米见方的透明空间,把他们囚禁了起来。 蒋裕和杨美兰的天赋都突破不了这个透明盒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堡, 无法更进一步。 笼罩在城堡外的那层膜折射着彩色的日光,肉眼可见正在不断震颤,齐鹏宇心中升腾起不安的感觉。 “连长,指挥中心那边有新命令,若浓度上升过快,必要时可立刻发射!” “重新监测浓度,做好发射准备!” “是!” “齐鹏宇!你这是在杀人!”杨美兰也按捺不住,把空气墙拍得啪啪响,“没有确认里面的情况,怎么能发射?!万一她们还活着呢?” “杨美兰,注意你的言辞!”齐鹏宇满脸戾气,连敬语都省去了,“为了维护多数人的安全,一些人的牺牲是必要的。你与其怪我,倒不如怪你们自己人运气太差!” 蒋裕气得眼睛都直了,跳起来就要扇他,却被空气墙挡了回去,狼狈地摔在地上,沾了一身草皮。 齐鹏宇居高临下,用看小丑的眼神斜睨着他:“省点力气吧,废物。” 蒋裕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嘴里骂骂咧咧。 “报告连长,浓度降了!” “果然,准备发射……” “降了啊,连长!是降了啊浓度!” “情况很糟是吧,急得说话都颠来倒去了,我怎么教你的,不管遇到什么事,军人都要冷静为先……” 第27章 “齐鹏宇,你聋了啊?升跟降都分不清了?”杨美兰双手抱胸,冷着脸嘲讽道。 “降?降、降降……”齐鹏宇终于是反应过来,自己满脑子都是浓度上升,根本就没把下属的话听进耳朵里。 “啧,原来齐连长不仅是个聋子,还是个结巴呀。”蒋裕拍拍屁股,一个轱辘站起来,继续贴脸开大。 “确定吗?!”他没空去反驳杨美兰和蒋裕的讥讽,涨红着脸冲下属大吼道。 “确定!报告连长,已降20%,还在持续下降中!”下属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中气十足地大声回答道。 火焰燃起的瞬间,飞扬在空气中的石膏粉末像被无形巨拳捶打,腾起翻滚的白云,云团中夹杂着炽热的炎球。如同地狱般的热浪横扫了整个大厅,冲击波将程昭甩到了墙上,后背砸在坚硬的岩板上,细微的骨裂声沿着脊柱传到耳蜗,她吐出了一口鲜血。 灼热刺鼻的气浪狠狠拍在脸上,呼吸间喉咙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的窒息感,她怀疑自己的鼻腔里都是石膏粉。 一角未燃尽的明黄符纸沾在她的衣服上,她轻揭下来,翻到背面,角落的小字被烧没了一半,剩下的那个字隐约可以辨认出是个“护”字。 那个未知的异能者开的几枪恰到好处,石膏粉末在空中悬浮,形成了可燃的粉尘云,只需要一点热源,火焰就会瞬间传播于整个混合粉尘的空间里,释放大量的热能和压力,形成威力可怖的爆炸。 程昭也没把握能在那种程度的粉尘爆炸中存活下来,但机会稍纵即逝,她没时间去浪费。 火光燃起的瞬间,数张符纸从角落飞来,挡在她面前,减缓了冲击波,不至于让她内脏震碎。 烟尘渐渐沉降到地面,一片白茫茫的视野里开始浮现出人影的形状。 站在雾中的那人,比起那尊兽首雕像来,体型要小得多,更接近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 程昭单手撑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另一只手里握着蒙了一层白灰的手术刀。 “是不是上帝在俺眼前遮住了帘,忘了掀开啊?俺咋什么都看不见呢!”手术刀大声嚷嚷起来。 程昭把手术刀翻着面在衣角潦草地蹭了蹭,揩下来一层灰,露出锃亮的本体。 “哎呦,他缩水啦!”手术刀看向爆炸中心的男人,“他还掉皮儿呢!” 它这话说得没错,男人只有雕像的一半多高,此刻他的身上正扑簌簌地往下掉石膏块,露出原本的皮肤来。 随着腿部的石膏碎片掉落下来,他的身体失去重心,向后倒在了地上。 程昭强忍后背钻心的疼痛,咬咬牙走了过去。 “阿昭!”明爻惊呼道,“小心啊!” 她跟洛清刚才也都被波及到,虽有符纸的缓冲,但被天花板落下来的灯砸伤了腿,此刻行动不便,只能干着急。 程昭脚步不停,她还没忘记悬在众人脑袋上的核弹,必须争分夺秒出域。 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面容陌生,看起来不过20出头,脸上还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婴儿肥,若不是见识了他从雕像蜕变的过程,大概都会觉得他人畜无害。 如果消防副队长季峰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他就是那次特殊任务里,失踪的消防员之一。 程昭紧握手术刀,警惕地蹲在了他的身旁。 “啊!”原本昏迷中的人突然呻吟起来,双手抱头蜷缩起身子,“我的头!我的头好痛啊!” 一听头痛,程昭立刻职业病发作,扒开他的眼皮,准备检查瞳孔反射。 上下眼睑被手指撑开,露出一双蓝紫色的眼眸。 程昭手指倏地一松,眼皮弹了回去,她可不想被虫子缠上。 “在、在脑子里……啊,它在我的脑子里!”男人痛苦得开始用头撞地,把地砖叩得哐哐响。 在脑子里? 那倒是她神经外科的专长啊。 “你俩能当我助手吗?” 好不容易拖着流血的腿爬过来的洛清和明爻均是一愣:“我们吗?” “我们从来没做过手术啊。” “没事,有手就行。” 还真巧了,俩人凑不出一条好腿,倒是有四只好手。 “俺不是备皮刀!”手术刀气鼓鼓地刮过头皮,黑色短发落了一地。 “说你是你就是,少废话,利落点。”切换成手术模式的程昭可不惯着它。 “哼,你凶俺,俺不跟你好了。” “变个钻头,快点,你肯定见过。” “手术刀也是需要人文关怀的!你那么凶干嘛啦~” 正在程昭指挥下拉开头皮的洛清觉得眼前的一切实在太不真实了。 这可是传说中的开颅手术啊,手术对象是人体最精密的器官大脑哎,连杨主任都没把握的手术,就这样在布满石膏粉末的地面上做了? 虽然程昭是有让她们在下面垫消毒巾啦,但这也太冒险了!还要用钻头给颅骨钻出孔来,光是听听她就要晕过去了! “阿昭,要么,要么我们还是把他带回医院再说吧……”听着电钻的嗡嗡声,明爻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这要是一个手滑,岂不是脑浆四溅啊! 在明爻闭眼的功夫,程昭已经飞快地钻好了孔,拿起铣刀开始切割颅骨,她专心致志地盯着骨缝,嘴上不忘解释:“破域的关键应该就在他脑子里,不处理好我们也出不去。” 她细心地将硬脑膜与内骨板分离,深吸一口气,取出了骨瓣。 开颅这件事她早已做过上千次,没有失手的可能,并不值得她紧张。但这颗脑子里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还是未知数,程昭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拿起骨瓣的时候,她有意侧过身体,并且叮嘱洛清和明爻离得远一些,以防那种蠕虫弹射出来,寄生到她们身上。 脑组织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程昭谨慎地把头移过去。 一颗指头大小、通体宝蓝、泛着紫色光泽的珠子正嵌在脑沟之中,把原本灰白的大脑都映得蓝幽幽的。 手术刀变形成的镊子慢慢靠近珠子。 在离蓝珠只有一厘米的时候,原以为是死物的珠子突然跟活了似的,侧滑过大脑平面,飞快地弹到地面上,竟是要溜走。 程昭追着珠子而去,但它动线诡异,每每要抓到时又会往意想不到的刁钻方向跑。 “啪。”明爻双手一合,把蓝珠子精准地扣在了地上。 动作之流畅,程昭和洛清都吃了一惊。 明爻眼神狡黠,嘿嘿一笑:“这个方位是生门,我就猜到它要往这儿跑!” 程昭:“我第一次觉得,医学院普及玄学课程很有必要。” “喏。”明爻攥着蓝珠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程昭的掌心,“你来吧。” 其实她也不知道来什么,但就是莫名相信,程昭能解决它。 程昭把手术刀的刀尖对准了蓝珠,珠子上的光点震颤不已,就像人在发抖一般。 “卑劣的伪神啊,让俺将你斩于虚空之中吧!” 一七医院icu病房里,svip床位上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显示屏狂跳,医生值班室里响起刺耳的铃声。 护士惊叫起来:“方队醒了!李医生!李医生!” 面对匆忙赶来的医生,刚刚苏醒的消防队长方染,沙哑着嗓子,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程昭。” 第二句是:“指挥中心有叛徒。” 第24章 “程昭是指挥中心的叛徒?” 孟似婳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狭长的缝, 远山似的眉毛挤出了川字型的峰峦,配上下撇的嘴角,整张脸都透着“一言难尽”四个字。 “方染是这么说的。”医务科科长计卓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是她原话?”孟似婳右眉高高挑起, “你亲耳听到的?” “那、那倒不是, 我也是听说, 听icu他们这么说来着……”计卓越说声音越小。 听他这么说, 孟似婳的眉头反倒舒展起来, 露出些许了然的神色:“方染现在安排在哪里?” “在顶层的特护病房。” “我现在过去,”孟似婳打开抽屉,掏出一枚水润翠糯的玉扳指戴上左手拇指,“把特护病房一整层的通讯屏蔽都开启,任何人不要来打扰我, 我预计——” 她转了两圈扳指,似在计算什么。 “一小时后我会下来, 这期间哪怕指挥中心来人, 我也不见, 该怎么说你知道的。” “明白, 但是我听说核弹发射时间又要提前,程昭还没有消息,杨主任去了也没个信……” 面对他的喋喋不休,孟似婳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长办公室, 只留下一句话: “方染都醒了,你还需要担心她吗?” “这下咱们是不用担心咯~”蒋裕直接往地上一躺, 悠闲地翘起脚来,足尖一晃一晃的。 第28章 杨美兰到底还维持着师长威严,没他那副混子做派,但面上也难掩畅快之情:“齐连长, 今天这颗核弹好像是射不出去了啊。” 齐鹏宇面色铁青:“虽然浓度是下降到正常范围了,但人还一个都没出来呢,你们就这么有信心?” “那就不是需要你操心的事情了。” 杨美兰抬起指关节,敲了敲面前的空气墙:“不过,核弹停发的话,就不符合紧急情况的豁免条件了。擅自使用天赋,阻碍医务人员救援,同时违反了《域内公民救助条例》和《新时期医护保护法》,任务结束以后,我会向法庭提请诉讼的。” 齐鹏宇额角青筋暴起,右手高扬,似乎想扇下来,但最后还是紧握成拳,缓缓放了下来。 他磨着后槽牙,嘴角微微抽搐:“别高兴得太早,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连长,车子备好了。” 装甲车从后面开到了他的身旁,齐鹏宇跳上副驾驶,刚要指挥车子前进,突然又改了主意,打个响指解除了“隔绝”的禁锢。 察觉到空气墙的消失,蒋裕一个鲤鱼打挺就弹了起来。 杨美兰不明所以地看向车窗内的齐鹏宇。 后者冲他们招手:“上车,一起去看看你们的好同事被炸成了几瓣吧。” 蒋裕:“杨主任,他嘴真是比死鸭子还硬啊。” 杨美兰:“要是下面有这么硬,他老婆也不会跟别人跑了。” 蒋裕眼睛顿时瞪得跟铜铃一般大。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明爻在水中吐着泡泡,仰面朝上,手脚不住扑腾。 程昭游到她身边,先是制住她乱晃的四肢,然后手掌下压,示意她平静下来。 明爻虽然心中慌得要死,但还是略带僵硬地放开了四肢,依靠浮力慢慢将脸浮出水面,终于能够呼吸到一丝空气。 “费那劲。”洛清把她的腿往下拽。 明爻瞳孔骤缩,立刻失去了平衡,眼见着又要沉入水中,突然脚底触到了硬硬的东西。 然后她半稳微晃地站在了地面上,鼻尖刚好在水面之上。 “水下撑死一米四,搞得跟在海里一样。”洛清的脸浮出水面。 “刚才真的很深啊,根本啥都碰不到!”明爻急切地反驳道。 “是的,刚才水都到天花板了,现在水位在降。” 程昭说话的功夫,水位已经降到了锁骨以下。 明爻惊魂未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方才程昭的手术刀尖一碰到蓝珠,就如同戳破了水球般,海量的水从珠子中喷涌而出,不多时,就注满了整个城堡大厅。程昭跟洛清都会游泳,知道保持镇静,憋气保存氧气。却苦了旱鸭子明爻,吓得手足无措,在水里跟个闹腾猴子似的。 好在水位下降得很快,不然她非缺氧溺水不可。 不多时,只剩脚底的一片小水洼了。 在三人的围观中,最后一滴水蒸发在空中,地上闪着金属的冷冽光泽。 程昭弯腰把手术刀捡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手术刀变沉了一些? “咕~”手术刀吐出一个小水泡,漂浮在空中,很快就啪一声破掉了。 “人,喝水真的好撑呀。” 程昭:“你又进化了?” 喝饱了水的手术刀看起来有点懒洋洋的,说话都慢吞吞:“是呀,俺现在是源之甘霖·生命之泉·水系三相刀咯~” “三相?” “固液气三相,人,俺跟你嗦,俺可比岑那什么小子厉害,他就一个冰刀,简直没眼看,俺有水、冰、水蒸气三种形态可调动呢!”手术刀骄傲地挺了挺刀身。 “好可爱的手术刀啊!”明爻眼冒星星,目不转睛地盯着刀上的黑色线条表情。 其实刚才手术的时候她就觉得一把会说话的手术刀超酷的,但是怕影响程昭手术,她没敢说,没想到还越看越萌了。 手术刀的眼睛开心地变成了两道弯月:“人,你有品位!” 程昭晃晃手术刀:“那你变杯水出来吧,有点渴了。” 刚还眉飞色舞的小表情瞬间炸毛:“俺不是饮水机啊魂淡!俺可是——” “你还知道自己是手术刀啊。”程昭用刀尖指了指一旁大脑还暴露在空气中的人,“手术还没收尾,你记得吗?” “啊哦。”手术刀心虚地眨眨眼。 它老老实实地变成各种器具,配合程昭把骨瓣放回去,缝合上头皮。 “条件有限,等回医院以后再修修吧。”120急救箱里的缝合线不是专用的,程昭用是用了,但总觉得不太满意。 在一旁打下手的洛清和明爻早就看呆了,手术刀厉害还能说是天赋特殊,手术可完全是看个人的经验和手感的,光有异能是不够的。 洛清疑惑道:“人格分裂还能无师自通开颅手术的吗?” 明爻的表情带了点神秘莫测:“说不好,没准扁鹊托梦呢。” 洛清:“你要这么说的话……确实专业对口。” 这边两人还在激烈讨论人格分裂的限度,另一边的程昭已经背上了昏迷中的术后病人,朝着大门方向走出十来米远了。 “阿昭,你慢点,等等我们啊!” “你们腿不方便,原地歇着吧,我出去找救护车,带担架回来。” “我怎么觉得,她体能都变好了?人格分裂还能改善身体素质的吗?”洛清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了。 站在城堡华丽的浮雕大门前,程昭发现门上那层蓝紫色的膜消失不见了,果然病毒核被吸收以后,毒域就破了,跟外界也能正常连通了。 不过这门一看就很沉重,她这样背着个人,不太方便开。 如果放下来的话,又怕病人乱动压到手术刀口。 正在她犹豫纠结之际,城堡的大门从外面打开了,一个身穿军绿色制服的男人,摆着一张被人欠债不还的臭脸,出现在了程昭面前。 “准备两具担架,里面有伤员,还需要几副骨折固定夹板;厅里有多具尸体,可能有寄生虫传播风险,注意消杀;对了,我还需要一个疾控团队,有近百号流民感染了未知的寄生虫,需要隔离管控,最好能在这里就近建立临时实验室,我要做药敏试验……” 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情太多,程昭脑子转得比嘴快,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 她每说一句,男人的脸色越下沉一分,说到后来,原本古铜色的脸色都快赶上锅灰了。 齐鹏宇:“你在教我做事?” 程昭:“不然呢?” 就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她不教,别人也不会啊。 齐鹏宇的齿间响起“嘎吱嘎吱”的磨牙声。 程昭耳朵一动:“你肠道是不是有蛔虫?正好我要弄寄生虫实验室,到时候给你做个粪便检测吧,看你脸色挺差的。” “你——”齐鹏宇刚吐出一个字,气就堵在了喉咙口。 “程昭!”蒋裕从不远处的装甲车车厢里跳下来,后面跟着杨美兰。 “你怎么来了,诶,杨主任也来了?” 蒋裕一个猛子冲过来,扎进她怀里:“我都担心死你们了!她们两个没事吧?” 程昭被撞得差点把身后的人扔下,赶紧拉开安全距离:“没事,我这儿还有病人,救护车呢,快把人送医院去。” “我已经联系了,马上就过来。”杨美兰早就料想到可能的情况,做好了准备。 “好。” 见急诊主任也在,程昭总算能把病人放下来了。 “咦,这不是那个谁……”杨美兰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觉得有些熟悉。 “是个消防员啊,我以前见过。”蒋裕蹲在男人身边仔细观察,“好像姓林?” 消防站的值班电话响起,季峰接了起来,声线平静而公事化:“喂,这里是消防一支队。” “什么,方队醒了?!” 第25章 “我认为是某种变异绦虫, 孵化速度这么快,可能是受了域的影响。”纯白的病房里,程昭穿着蓝条纹病号服半靠在床上, 病床自带的小桌板上支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戴着口罩面屏的人正用镊子夹起一条白色的细长虫子, 放到显微镜下仔细观察。 视频对面的不是别人, 正是急诊主任杨美兰。昨天程昭出域后, 就立刻被救护车接到医院做检查, 杨美兰主动留下来,从急诊摇了几个助手来,在城堡一楼清出房间,建立临时实验室和治疗室,用于救治储藏室里的流民们。 只是她对寄生虫的认知也不足, 还需要来请教程昭。 虽然急诊的小医生们都觉得杨主任严厉得可怕,但程昭早就知道, 她是非常敬业好学的医生, 不会碍于面子不懂装懂, 在治病救人这件事上, 她俩的态度都很一致,因此交流起来相当顺畅。 “我怎么觉得这个场面,好像两个主任大佬在学术交流啊。”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杨美兰的助理医师薛柔发出感慨。 第29章 “没准就是呢。”罗羽昕接道。 “哇, 你也真敢说。”薛柔转过头上下打量她,“只是搭档了一回, 怎么感觉你成她迷妹了……不对,她还比你小吧?” “确实,但总觉得很成熟呢。”罗羽昕托着下巴,“要是我也能分裂出这么厉害的人格就好了。” “得了吧, 现在这个世道,保持精神稳定,不发神经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也是。诶,好像结束了。” 程昭合上笔记本电脑,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两人:“明爻和洛清她们怎么样了?” 罗羽昕:“问题不大,都是骨裂,不用做手术,昨天打完石膏就回去了。” “那就好,我也能回去了吧?检查都做完了,睡了一晚上也没什么不舒服,杨主任说了给我放三天假的。” 薛柔:“还不行哦。” 程昭:“还有事?” 薛柔:“有大事,杨主任叮嘱了,这场面你一定得在。” 程昭不明所以:“那她刚怎么不跟我说?” 薛柔:“她也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吧。” 程昭更加迷惑了:“他们?谁啊?” 一七医院门口的这条街,此刻被数十辆车围了个水泄不通,有好事群众来围观,都被穿着军装的人冷脸赶走了。 “哇塞,今天这是发生什么大事,怎么这么多军方的车停医院门口啊?” “吓人的个,别是大流行又要来了吧!” “不会吧,你看他们一个个的,虽然脸臭,看起来倒是一点不焦急,反而很不情愿来的样子……” “哎呦呦,我没眼花吧,老张你看马路那头!” “难道我也眼花了?怎么消防的车也来了?!” “完蛋,要出大事!快走快走,此地不可久留!” 醒目的红色消防车按着喇叭,军车跟它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是退了一步,几辆小车开到了邻街,给消防车让出了位置。 消防车开到了一七医院的大门口,跟最大的那辆军车直接打了个照面。 车门打开,训练有素的消防队员们依次跳下来,以副队长季峰为首,在门口排好了队伍。季峰身后的两名队员肩上还扛着一条手臂粗细的棍状物,用红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物件。 对面的军车也打开了车门,齐鹏宇从副驾驶下来,做了个手势,后面车里的军人们纷纷下车,同样整齐快速地排成了长队。 “齐连长,巧了啊。”季峰皮笑肉不笑地跟他打招呼。 昨天接到方染苏醒的消息,可给他们全队都激动坏了,但主治医生说方染目前情况还不稳定,需要在特护病房留观,暂时不允许探视,不过还是给了季峰一个视频通讯的机会。 视频里的方染虽然脸色苍白,躺了几个月导致肌肉都退化了,下颌瘦成了尖锥,原本利落的齐耳短发长到了胸前,没有打理略显凌乱,但眼神里的坚毅未减。她说出的事情令季峰大惊失色,也正因为这些话,他才会在次日,带着消防队员们浩浩荡荡地来到一七医院。 至于齐鹏宇嘛,当然是因为愿赌服输。 其实也没有很服,所以脸色从昨天一直臭到现在,见谁都跟憋着股气要干仗似的。 “季副队,你也来一七医院啊。”他特意把“副”字咬得很重。 季峰倒是毫不在意,心心念念的正队醒过来了,他可高兴着呢,巴不得方染即刻归队。 不过他对军方颇有怨气,毕竟昨天得知了自家队长遭难,跟指挥中心还有军方都脱不了干系,真相还未完全明晰,他也无法在面上发难,但还是很乐于看军方吃瘪的。 两个领队各怀心思,带着身后神态完全相反的队员们,并肩踏入了一七医院的大门。 副院长路博早听说两方要来,赶紧过来迎接,见两人挤着肩膀,暗自较劲,面上一愣。 “齐连长,季队,你俩……商量好一起来的?” “没有的事!” “谁跟他商量?!” “哦哦。”这冲鼻的火药味让路博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那先进医院坐、坐……” 他看看两人身后加起来的近百号人,豆大的汗珠止不住地往下滚。接待室哪里坐得下这老多人啊,可是去报告厅的话,又显得很奇怪。 “不必坐了。”齐鹏宇语气森冷,“我们到急诊赔礼道歉完,直接就回去了。军队任务繁重,不可离开太久。” “我们也不坐了,随时可能要出任务。”季峰的态度比起齐鹏宇来,却是温和不少。 路博虽然是个副院长,不过对于军队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早已习惯,消防这边虽然没军队脾气那么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顶多算是公事公办,还是第一次见季峰如此和颜悦色的。 “那……” 那您来干嘛的呢?电话里也不直说,就说要见程昭一面,路博还当是什么私事,随口应下了,没成想是这么个全队出击的大场面啊。 于是当程昭被薛柔她们领到急诊时,看到的就是急诊门外的小广场上近百人列成方队,一半军绿,一半橘红,间距一致,每个人都站得笔挺,宛如军训。 程昭眉头一皱:“别堵门口啊,这里要停救护车的!” 这个世界真是连基本的医疗秩序都没有,要不听说杨美兰在急诊天天骂人呢,她要是急诊主任也得气死。 “全体,敬礼!”季峰一声令下,橘红队伍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 “全体,鞠躬!”齐鹏宇一声令下,军绿队伍瞬间矮了一截。 “感谢程医生!”季峰中气十足地一声大喝,给程昭吓了一跳。 程昭懵了,这怎么还有她的事儿呢? “谢!谢!你!”消防队员们齐声喊道。 “程医生,我代表五连向你道歉。”齐鹏宇上前一步,后背跟钢板似的下折,“对不起!” “对!不!起!”隔壁的军人们似乎是跟消防较劲似的,也喊得震天响。 程昭大惊,怎么又有她的事儿啊? 不要说急诊的所有医护们都跑出来看热闹,连门诊和病房的医生们得了消息,都放下手头的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了急诊门口。 “我靠,这阵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军队和消防都来急诊啊?” “你是不是前两天没上班啊,齐鹏宇跟咱院长打赌的事情都不知道?” “不是,他们来真的啊!” “那军队来道歉就算了,消防为什么也来啊?” “你消息也太落后啦,昨天那个域破了以后,方染也醒啦!” “天,方染醒了?!这么说来,昨天那个b级域是不是跟上次的……” 他的嘴立刻被旁人捂住:“可不敢乱说呦,事关指挥中心呢!” 提到指挥中心,大家默契地转换了话题:“这程昭到底最近是走了什么大运,b级域都能活着出来……” “这能是运气吗,妥妥的实力啊!” “可是我听说她那个精神值,根本不可能觉醒天赋。” “连着破了一个c级,一个b级,我看连好些主任都不敢夸这种海口吧。” “嘶,她不会要升主治了吧?!” “开玩笑呢,试用期都没过,就直升主治,那几个老主任会同意?” “话不能这么说,他们不是很看好岑云潇嘛,人家进院也没满一年啊。” “岑云潇背靠大世家岑家,那能一样吗,谁不想攀上岑家这颗大树?程昭么,一没背景,二没人脉,要是识相点,找个大主任献献殷勤,没准有人愿意拉她一把呢。” “嗐,听说现在杨主任可看好她了,轮得到咱们操心吗?” “也是啊……” “什么打赌?谁醒了?”身后医生的叽叽喳喳混合着响震耳膜的三字经,直往程昭耳朵里钻,她只能听到零星的几个字。 “呀,你还不知道呢!”罗羽昕一拍大腿,“因为军方拒绝救人,要直接扔核弹,孟院长跟他们打赌来着,要是你能提前破域,他们整个连队都要来赔礼道歉呢!” “至于消防那边,是他们队长方染昨天苏醒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内情,但是好像也跟你有关。” 她只是进了个域,怎么外面发生了这么多事啊!程昭脑子都快被吵成一团浆糊了。 “谢!谢!你!” “对!不!起!” 为了不被对方比下去,双方牟足了劲大喊,宛如军训拉练现场。 程昭确信,等明天起来,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正常说话的,都得给耳鼻喉科送业绩。 终于是双方都累了,声音开始哑了,齐鹏宇先示意停了下来,季峰那边也赶紧打住。 军人们都双手背后,按军姿站得笔直,齐鹏宇则是走上前来,朝程昭双手递上了一个小盒子。 “程医生,非常抱歉,我说话冒犯了你,一点小礼物,希望你能收下,然后原谅我的无礼。”虽然表情还是拽拽的,但齐鹏宇这句话倒也有几分诚恳。 第30章 他承认自己之前对程昭声音大了一点,确实也没想到,程昭这个精神值如此低的医生,竟然真有两把刷子。 昨天那个域的真实情况,别人不清楚,他还是心里有数的,能够毫发无伤地出来,还消灭了病毒核,这种恐怖的能力,他们整个连队都找不出来一个。 军队里凭实力说话,他是真心佩服程昭的,就是带队出来赔礼道歉实在丢人,齐鹏宇非常怀疑孟似婳早就知道程昭的深不可测,故意给他下套呢! 虽然并不知道自己怎么被冒犯了,不过想到刚穿越过来时旁人的态度,程昭也能猜到个大概,毕竟季峰就是前车之鉴。 于是她也没有扭捏,大大方方地收下了,还对齐鹏宇道了声谢。 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粉色的不规则矿石。 “就一块粉晶石啊,”季峰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语气贱嗖嗖的,“虽说贴身佩戴能稳定理智值,不过这个品相,也戴不出去吧。” “那请问季副队又准备了什么呢?”齐鹏宇回怼道。 道歉要赔礼,道谢肯定也备了礼吧。 “我这个礼啊,程医生肯定喜欢~” 季峰拍拍手:“小何、阿文,还不快拿出来送给程医生!” 第26章 消防方阵里的前两个人站了出来, 他们卸下了肩头扛着的长条物,一个人抱着,一个人掀开面上的红布。 程昭瞅着那东西枣红色的绒布材质, 总觉得似曾相识, 但看这尺寸, 又不确定了。 “唰啦——”消防员之一双手握着金色的杆子, 臂膀高展, 用力一挥,把它整个展开了,如同一条红色大地毯挡在了众人面前。 另一个消防员半蹲下来,整理周边垂着的一圈金黄穗子。 程昭的嘴巴一时都忘了合上。 季峰从下属手里接过这面一人高的巨幅锦旗,把它递给了程昭:“程医生, 感谢您救了我们队长,这面锦旗表达了我对您的敬佩, 希望您能收下。” 枣红色的厚实旗面中央绣着四个气势磅礴的金色大字——“医中圣手”。 “呃, 谢谢你。”锦旗太大, 不算穗子都有一米八, 程昭只能踮起脚去够,等她接过以后悲催地发现,为了不让穗子扫到地上,她还得一直保持这个踮脚抬手的费力姿势。 她从医生涯里也算是收到过各式各样的锦旗, 但收到这么大的还是头一遭,她强烈怀疑季峰这人脑子有点什么问题。 “哎呀, 谢谢季队,来,正好合影一张!”路博立刻反应过来,掏出了手机。 患方送锦旗, 跟医生合影是惯例,这种都是要放进月度总结、年终报告里的呢! 只不过这照片,咋怎么拍都不得劲呢? 路博换了好几个角度,看看手机屏幕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季峰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灿烂;巨大的红色锦旗威风凛凛,金穗随风飘荡;中央大字形体锋利,一看就是出自老师傅之手……一切都很完美,到底缺了啥呢? “程昭!”站在路博旁边的罗羽昕先瞧出问题来,“你得把脸露出来啊!” 锦旗实在太大,她整个人都被遮住,只留出几根细长的手指抓着旗杆。 “还是我来拿吧。”季峰一把拿了过去,没了锦旗的遮挡,程昭瞬间觉得天都亮了。 在路博的镜头下,她露出了一个医生营业式的标准微笑。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假笑的程昭和旁边比人还高的大红锦旗。 “不行啊,季队,你也得露脸!” “那……”季峰抓着锦旗,一时犯了难。 “我来!”排头的消防员跑了过来,举着锦旗站在他们中间。 这下问题总算解决了,三人共同拍下了一张会放在公众号当推送封面的宣传照。 “程医生,我叫何赫,还记得吗?”举旗的年轻消防员冲她眨眨眼,“你还要教我手刀的呢。” 程昭看他这张脸,确实有几分熟悉,不正是电子厂里见过的消防员嘛。 “行,不过今天忙,得改天了。” “一言为定哦。”他边说边把锦旗重新卷好,“程医生,这玩意儿沉,我帮你拿到办公室去吧。” “直接挂起来呀!”罗羽昕双手一拍,“我去后勤借锤子!” 路博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小罗平时上班都没这么积极吧?” “谁上班会积极……不是,上班肯定也这么积极呀!”一旁的薛柔赶紧改口,“咱们快去挂锦旗吧。” “小何,你帮程医生挂完锦旗再归队吧。程医生,我们先回支队了,以后遇到麻烦,记得来找我。”季峰朝她挥挥手,消防队员们自觉排成队,跟在副队后面离开了。 至于隔壁的五连队,溜得比消防还早呢。 看着陆续离开的消防队员,程昭有些羡慕:“其实我也想回家了……” 可惜没人听她的,被大锦旗新奇到的医生们纷纷使劲,硬是把她推搡进了急诊科办公室。 话说穿越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进急诊科办公室呢。 办公室的布置看起来平平无奇,墙面上挂了不少锦旗,都是正常大小,看来就是季峰此人的脑回路清奇。 “我看这也不好挂,算了吧,这么大占地方……”程昭婉拒道。 “这么大才气派呢!”蒋裕突然冒了出来,“听说齐鹏宇那孙子来了,我赶紧从家里打车来呢,还好这回司机师傅情绪稳定。” 提起这个程昭就要皱眉:“要不是遇上疯子司机,还没这么多事呢。” “因祸得福,因祸得福啊,你都不知道,你现在排名可是……” “钉子锤子都拿来啦!”罗羽昕的声音打断了蒋裕,“挂哪儿你们看好没有?” “挂正中间呗,”蒋裕指着办公室正对门的那面墙,“就这儿,最醒目了!这么大一面锦旗,还是消防送的,倍有面儿啊!” “好!”何赫是个行动派,立马搬了张椅子,踩着上去把原本中间的锦旗取下来,三下五除二就把新的挂上去了。 “真别说,这么一锦旗挂得……跟扇王府大门似的。” “夸张了,不过是真气派啊……” “哎,那拿下来的这面呢?” “喏,角落不还有空嘛,挂那儿呗。” “……” “你是说,消防队给程昭送了面超级大锦旗,挂在了办公室正中间,然后把我的锦旗挤下来了?”岑云潇原本半躺在病床上,听到孙润带来的消息后,猛地坐直了身体。 “是啊,直接给塞角落去了,就那门后面,平日里都见不着的地儿!太过分了他们!” “太过分了!”岑云潇手中玻璃杯的水瞬间凝结成冰。 “咔嚓——”变成冰的水体积膨胀过快,直接把玻璃杯给撑爆了,晶莹的透明碎片洒落一床。 “哎呀,岑哥小心!”孙润赶紧狗腿地收拾起碎片来,“你身体还没好,可不能为了那种人动气啊!” 岑云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马收敛了神色,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容:“谁说我动气了,我只是刚做完手术还没恢复好,天赋不受控制罢了。” “岑哥,你这真是霸气侧漏啊。”孙润一脸崇拜,“程昭这种人,不过走了两天狗屎运,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哪像岑哥你喜怒不形于色,这才是大家风范呢!” 岑云潇轻哼一声:“实力作不得假,孰强孰弱,自有见分晓的时候。” 他会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才是最强的那个,至于程昭,不过是他的垫脚石罢了。 更不要说,她还知道自己的秘密,迟早要除掉的。 岑云潇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了盘算。 “是啊,咱看她还能蹦跶几时呢。” 岑云潇瞥了一眼身后的枕头,孙润很有眼力见地给他整松软,岑云潇又舒舒服服地靠了回去。 “不过……”孙润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岑云潇慵懒地问道。 他这几日受伤休养,日子过得颇为惬意。他是在域里受的伤,同事们天天都来慰问他,跟众星捧月似的,也就是今天大家都跑去看热闹了,才只留了孙润一人照顾他。 孙润磨磨蹭蹭地开了口:“那个域评级居然有b,程昭一下子加了20多万分,已经……已经超过最后一名主治医师了……” “什么?!”岑云潇枕头还没靠热,就一个挺身弹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什么?院长找我?”程昭眼角微垂,叹了口气。 这就是医生的宿命吗,永远无法按时下班。越是想回家,就越会遇到各种阻碍。 程昭认命地按下电梯键,前往院长办公室。 等一下,院长办公室?! 金属的按键板面上倒映出程昭瞬间亮起的双眸。 她想要赚取积分向上晋升进入院长的医疗组,不就是为了到院长室一探时空机的真假吗? 此刻院长叫她过去,岂不是绝好的机会? 第31章 万一真的有时空机…… “嗨,程昭!”她的美好幻想突然被打断,电梯门打开,里面竟是个老熟人。 还是那种熟到不想再见的脸庞。 程昭瞬间连去院长室的兴致都少了几分,不情不愿地走进电梯,跟他打了个招呼。 “刘主任。” 刘仁辉脸上堆笑,一双小眼睛都被挤成了弧线,颇为热情地跟她搭话:“程昭,你这是去哪儿啊,院长室?” “嗯。”程昭敷衍道。 “我听说了你在域中的表现,很不错啊,颇有我院风范,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成绩,将来大有可为啊,哈哈哈。” 程昭没理他。想当年她毕业刚进神外时,刘仁辉也是这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但没过多久,就原形毕露了。 “……程昭啊,我是非常看好你的,你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医疗组啊?” 程昭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不来。” “啊?”刘仁辉还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不来,再见。”程昭迈出电梯,“你也去院长室?” 刘仁辉一愣:“哎呦,忘了,我是回五楼……” 程昭头也不回,走向院长室,脚步越走越快。 连十来米的走廊她都觉得漫长。 “程医生,孟院长临时有事,让你稍等一下。”助理小董把她领进院长室,让她在黑色真皮沙发上坐下,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她面前。 把职工叫过来,自己却不在,这很领导了。 不过这样正中程昭下怀。 “谢谢。”程昭嘴上应着,视线却在院长室的各处游走。 这里的布置与她原本医院的院长室大相径庭,多了很多艺术收藏,看起来这间办公室的主人颇有品位,应该也不是原来的那位院长了。 小董带上了门,程昭立刻站了起来,直奔院长办公桌而去。 她看得分明,桌后的墙上,有一扇暗门! 第27章 虽然乍一看那只是一整块大理石装饰板, 但程昭能分辨出石板跟墙面的接缝过大了,这块石板绝对是能活动的。 正常情况下谁会在院长室里装一个隐蔽的暗门呢?有问题,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原本对于时空机的传言, 她只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 但现在心中竟已信了三四分。 程昭手扒着石板的边缘用力一抠, 确实是松动的, 并不是一块固定的装饰石板。但她试了几个方向, 都无法移动开。 莫非是有什么机关吗? 程昭放弃了硬上,往后退了两步,开始观察石板上的花纹,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就是很常见的大理石纹。 或许机关不在石板本体上。程昭的视线落到了一旁两米长的紫檀木办公桌上。 桌上放着电脑, 纸笔和几个文件夹,还有一个插着花束的瓷瓶。 程昭凑上前去观察花瓶, 放的花是粉白的百合花, 却闻不到百合特有的淡雅香气。她再细看, 发现百合花的质感有些奇怪——是假花? 很难想象这个年代, 会有一院之长在办公室放假花的。 难道说,机关就隐藏在这里面吗? 程昭伸出手,摸上了百合花绽放的花瓣。 “你也喜欢百合吗?” 陡然响起的声音把程昭吓了一跳,手急着抽回却打在了瓷器的瓶口上, 花瓶朝反方向打着旋儿倒下,眼看着就要掉下办公桌。 程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碎裂声迟迟没有出现。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 花瓶静静站立在书桌角落,一位穿着姜黄色齐踝旗袍的女人正在沙发旁的边几上泡茶。 她身材窈窕似超模,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但眼角的细纹能看出来是四五十的年纪, 哪怕只是侧着身倒开水,都有一种处变不惊的淡然气场。 程昭有种直觉,瓷瓶此刻能安然无恙,恐怕就是面前这个女人出手了。 这会是什么天赋呢,隔空取物? “这么好的大红袍都冷了,程医生,你不爱喝茶吗?” 女人没有提程昭刚才的行为,很自然地跟她聊了起来。 “嗯,一般不喝。”程昭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直接略过了刚才那段小插曲。 她在程昭对面坐下,啜了一口热茶:“我听说,你人格分裂了?” 程昭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你不会连我都不认识了吧?”她微笑着,透过金边眼镜,盯着程昭的眼神却犀利如针。 “怎么会,您是孟院长啊,不过很多事我确实记不起来了。” 程昭后背有些潮湿了。 她之前就有搜索过一七医院的领导班子,跟她原本的医院有些出入,但这位孟院长真人可比网页上的照片压迫感强多了。 程昭甚至有一种自己已经被看穿的不适,孟院长此时提起人格分裂这一茬,有种隐约的揶揄感。 “方染目前精神状态尚未完全恢复,时不时会有身处域中的错觉,我刚去照看了一下。” 这听起来像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 程昭联想到洛清曾说过的传言,难道方染真的在域里伤害过同伴吗,以至于无法从精神创伤里走出来?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程昭抬头看她:“我想问的都能问吗?” “当然。”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垂在膝盖上,坐姿优雅。 “为什么都说是我救了方染?我都没在域里见过她。” “你见过,不过不是以人的形态。” “不是人……”程昭仔细咀嚼着这句话。 除了人,还会有什么形态,鬼吗? 程昭脑海中有一些场景闪过,突然飞起的礼服、不知来源的子弹…… “她不会在域里是个鬼吧?” “差不多吧,上次任务中她接触到了病毒核,精神就跟病毒核绑定,被困在了毒域中,所以无法在现实中醒来。域中见不到她的实体,但她的天赋可以有限度地使用。你消灭了病毒核,她的精神也就离开毒域,回到实体上了。” 程昭敏锐地发现了问题:“上次任务的病毒核,为什么会造成度假村的毒域?难道上次毒域也在那里吗?” 正常情况下毒域不是都会用核弹清理吗? “c级以上的域,应救尽救后,会发射核弹清理毒域,但病毒核无法被核弹消灭,只能由指挥中心封存在地下的隔绝层。 这颗病毒核跟那个造成消防队3死1伤1失踪的核,是同一颗,曾被指挥中心封存。你背出来的那个病毒源宿主,就是失踪的消防员林季良。” 孟似婳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直勾勾盯着程昭。 像极了一个点名学生回答问题的老师。 好在程昭是个好学生,她稍一思索就想到了。 “指挥中心有问题。” 本应封存在地下的病毒核出现在度假村,并不是意外。这也解释了指挥中心急迫投核弹的原因,恐怕是为了毁掉一些证据。 孟似婳满意地点点头,又啜了一口热茶:“指挥中心向我要你好几回了,他们很想研究消灭病毒核的办法,目前除了你,还没人做到。” “不会吧?”程昭脱口而出。 她只是有一把中二的手术刀而已,那么多有天赋的异能者,难道都不能做到吗? “我们对病毒核的认识,目前仍处于初期,可以说是知之甚少,或许有很多种消灭它的方法,只是现在还没有被医学界发现。” “您没有把我交出去,也是因为不信任他们,对吗?” 孟似婳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程昭倒是想起一件事,“您能查到度假村老板的儿子跟什么医药公司有关联吗?” 她把域里听到的王少爷通话的内容告诉了孟似婳,后者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件事,我会去查的,你不要告诉医院里的其他人。” 这个程昭当然明白,不能打草惊蛇嘛。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或者想问我的吗?” 孟似婳看见程昭的表情不自然起来,耳朵红红的,嘴巴张了又合,想说又给吞了回去。 程昭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问出了口:“那个,我想问……这世上有能时空穿梭的机器吗?” 她没敢直接说院长室的传言,只能含糊了一下。 孟似婳一侧眉毛微微挑起,接着不紧不慢地举起茶杯,吹了吹面上嫩绿色的茶叶。 “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自己验证比较好,你觉得呢?” 什么意思?程昭懵圈了。 她想过孟似婳会笑她想象力丰富,问题太过离谱;也想过对方会直截了当地承认时空机存在;却唯独没想到会得来这样一个令人无限遐想的回答。 明明是一句模棱两可、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话,但偏又蕴藏了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要不说人家是院长呢,说话真的太有水平了! 第32章 画饼这块拿捏得死死的啊! “程医生,其实我找你过来,主要是为了主治医师晋升的事情。” “啊?”程昭还沉浸在虚无缥缈的时空机大饼里,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你目前排名199,已经超过了主治医师的基线排名,从排名上来说可以晋升主治了。” 程昭的思绪回笼,她记得上个域出来后自己的排名是275,排名在200以内就能晋升主治医师,虽然看似只差75名,还不及她从最后一名跃升上来的差距大,但其实排名越往上,分数的差距就越大。 虽然具体差多少分她没细看,不过起码也有十几二十万的差距吧。只靠度假村一个域的积分就能超过最后一名主治,看来这个毒域的级别比电子厂更高啊。 “正常的晋升流程是排名达标以后,在下一周的院周会上颁发晋升的聘用证书。” 程昭立刻捕捉到了她话里“正常”两个字,也就是说,还有“异常”的咯? “程医生,你目前入职时间为十一个月零九天,未满一年的试用期,因为我院还没有过试用期医生晋升主治的先例,所以院里几位领导的意思是等下个月你试用期满,再进行常规晋升流程。” “那就是还要再等二十多天的意思吗?”程昭眉头微微蹙起。 虽然医院总有各种各样的奇葩规定需要遵守,但她此刻就是有些不爽。 “是的,不过……”镜片闪过一道彩光,孟似婳的神情被掩盖在眼镜后,“这个月月底会进行特级医疗组的名额筛选,仅限主治及以上职称的医师报名。” “如果我下个月才晋升,那么就没有报名资格了,是吗?”程昭脑子转得很快。 “是的,特级医疗组是由我本人牵头,专门收治特殊病情患者的医疗组,日常工作任务会繁重一些,但能见识到各种疑难病例。如果你想要在临床上有所精进,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但如果你不想有很重的负担,那特级医疗组不适合你,也不必在意名额筛选这件事了。” “我想!”程昭急切地应道,“我想加入特级医疗组!” 她从来就不是会怕难题的人,越是稀奇古怪的病例,她越会觉得新奇有趣,挑战感就像肾上腺素一样,最能激发她的潜能。 更重要的是,院长的医疗组,她肯定要加入啊!只有跟院长多打交道,才能合理地经常出入院长室。今天汇报个病例,明天来找份文件,她就不信自己没机会到暗门里一探究竟。 那可是她回家的希望啊,作为一个纯正的外科佬,她都好些天没做正经手术了,天天在这破地方搞大逃杀,手感都生疏了,真怕回去以后连手术都做不来了! 还好手术刀不会读心,这话要是给刀妹听见,估计又要大喇叭似的嚷嚷些“负心汉”之类的鬼话了。 “但我如果下个月才能晋升……” “因为你确实情况特殊,所以讨论会上也提出了一种解决办法,就是主治考核。” “主治考核?” “你的排名是在这一周内快速上升的,多位主任认为,目前的排名无法反映你的真实水平。所以如果你想要尽快晋升的话,就需要通过科主任们综合评判的主治医师晋升考核。 如果你能顺利通过,就可以立刻晋升主治,不受试用期限制。但如果通不过,就得等试用期满,正式转正以后再看到时候的排名情况了。 所以,你要接受主治考核吗?” 第28章 “我接受。”程昭爽快地答应了。 “你不再考虑考虑?”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程昭反问。 孟似婳轻笑一下:“那就好, 考核的具体对象还需要经过主任专家们的讨论,你先回去休息吧,考核安排定下来以后教秘会通知你的。” “好的, 那我先回去了。”程昭起身, 刚走出办公室门又转头回来, “孟院长, 我希望考核能尽快开始。” “你不需要准备的时间吗?”孟似婳没想到她会有这种要求, “刚出域不累吗?” “考试也会累吗?”学霸昭发出灵魂拷问。 “你真是……”孟似婳无奈扶额,“知道了,我会催一下他们的,最快也要三天后了。” 程昭没有再说什么,跟她道别离开。 “要是那几个老家伙知道你是这个态度, 表情一定很精彩。”看着程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孟似婳露出了饶有意趣的神情。 “程昭直接就答应了?!”住院楼的一间大办公室内, 某个黑发间夹杂些许白发的医生语气惊讶。 他的语气也代表了这间办公室里很多人的态度, 这里是vip病房的医生办公室, 能坐在这里的, 职称最低也是个副主任,大多都是老资历,年纪最轻的也接近40岁了。 “老张,我看你就是太大惊小怪, 没准她根本就不知道主治考核是什么呢。” “也是啊,主治考核制度都已经废除5年了, 他们这批入院都没满一年的医生说不定连听都没听过。” “要是知道这个制度当年就是因为造成了多位考核者不可逆脑损伤,才在一片反对声中废除的,她肯定就不敢啦!” “唉,无知者无畏啊。” “啧, 怪我呀,”刘仁辉做出一副懊恼自责的样子,“本来我提出这个主治考核,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老老实实等试用期过的,谁知道忘记了,现在的小医生根本就不知道主治考核有多难呐。” “老刘啊,这又怎么能怪你身上呢,试用期没满就晋升主治,本来就是不合规的事情。要是谁都不讲规矩,讨价还价的,那医院不成菜市场了嘛~” 听到这句话,大家都嘻嘻哈哈笑起来。 “什么笑话这么好笑啊,我能听听吗?”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医生们顿时收敛了笑意,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于教授好。” “哎呀,于院长,您怎么突然过来了?”靠门最近的医生立刻上前,搀着他往办公室最中间坐,原本坐那儿的医生,早就识相地空出了位置。 “我还没老到要人扶的程度吧。”于青山面上笑呵呵的,手上力道却不小,坚定地撇开了他的手,自己脚步稳健地走到了中间,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于青山是一七医院的老院长,年过七十,早已退休,但他是相当少见的完整经历过大流行的医生,具有非常丰富而宝贵的临床经验。孟似婳接替他出任院长后,舍不得让他就此回家享清福,返聘了已经是终生名誉教授的于青山,让他加入特级医疗组,但他到底年事已高,多数时间并不出现在医院里,只有遇到非常难搞的病人,才会请他出马。 今儿是什么风把这尊大佛吹来了? “我听说,有住院医要参加主治考核?” 医生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偷笑,没想到这位老教授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 “于院长,现在的主治考核,比不得咱们以前啦。” “是啊,以前那都是在医院里实打实干满两年临床工作,有一定经验后再参加的主治考核,哪像现在,搞个积分榜出来,有些小医生啊,也不知是撞大运还是投机取巧,不到一周时间,排名上升了200多,试用期都没过,就要升什么主治了,像什么样子啊!” “呵,真要是天赋异禀的奇才便也罢了,可她这个车尾吊了快一年,短短几天突然‘开了窍’,说是实力有人信吗?” “要论真的天才,还得是岑家那小子,面试那会儿就已经觉醒天赋了,现在更是精进不少,论对天赋的运用,我这个老头子都要自愧不如咯~” “对呀,按理说,他才应该是这批住院医里最早晋升主治的那个,怎么就让个月月垫底的——”话说一半,他也觉出几分不妥,在于青山威严的眼神中,渐渐息了声。 “要我说呢,如果真有短时间内进步这么大的医生,那不正说明她很有潜力吗?”于青山缓缓道。 “对对对,于院长说得太对了。” “是这个道理,有潜力啊!” 旋转的霓虹灯球在拥挤人头上方投下闪烁的彩色流光,还不知道自己被评为潜力股的程昭正在混浊的空气里艰难前行。 又一次被醉醺醺的人群撞到后,她终于是捂着左肩半摔半坐地坠在酒吧的大厅卡座上。 “我就知道他是混夜店的!”激烈碰撞的摇滚声与嘶吼的人声交织在一起,程昭不得不放声大喊,才能让同伴听见自己的声音。 “哈哈哈,人家玩朋克的!”洛清指了指台上用力摇晃着银灰色卷发的蒋裕,“今晚京爷请客,你就当给他乐队捧场吧。” 明爻咬着吸管,啜饮了一口粉色气泡鸡尾酒:“今儿高兴呢,咱们四个都摆脱120啦!” 她一看就是平时不喝酒的,高脚杯里的液体才少了四分之一,两颊就已飞起了红霞。 “这算啥,昭昭都要升主治啦!”洛清明显酒量要好得多,直接豪迈地对瓶吹,还要来跟程昭碰杯,“提一个啊!” 第33章 程昭摆手:“我喝果汁,酒精会影响手感的。” “你还挺讲究,咕嘟咕嘟……”洛清猛灌了好几大口,“话说那个什么主治考核,你准备得咋样了,有把握没啊?” “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吧。” “你可别小看了这个考核啊,”洛清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浓郁的酒气将她包围,“考核形式是深度脑神经疗法,挺危险的,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脑损伤,听说以前还有过医生脑死亡的,后来才废除了这个考核。” “深度脑神经疗法?”程昭听到这个倒是来了点兴趣,“这是什么新型疗法,你们学过吗?” 洛清摇摇头:“这个治疗是纯实操的,一般初次实践都要副主任以上级别的医生带教,需要连续三次治疗后医生本人都能保持理智值90以上,才能独立治疗病人。这个主治考核,是要你在没带教的情况下对病人进行治疗,相当于无保护作业,风险可大了呢!” “这到底是个什么治疗?” “你们在说深度脑神经治疗?”明爻也加入了话题,“这也叫脑域治疗,是现代脑科学之母梅埃女士发明的,是通过机器将医生与患者的脑神经相连接,进入患者的脑域实施治疗,但是脑域受到患者脑神经的绝对控制,未经训练的医生很容易受到患者的神经攻击,导致自身神经受损的,轻则运动神经灵敏度下降,重则痴呆甚至脑死亡呢!” 刚还微醺的她倒是越说越精神:“你可不能掉以轻心,不是还有两天时间吗?明天开始,我找点资料来给你突击补习!” “呃,没必要吧……”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也去给你找找指南文献什么的……” 程昭被她俩吵得有点头痛:“我上个厕所。” “哎你不是刚上完厕所回来吗?” “这什么果汁啊,代谢起来比酒还快呢!” 程昭不太喜欢这种迷幻喧闹的氛围,直接从酒吧后门出去,在小巷子里吹风,刚才那里面的二氧化碳浓度绝对超标了,待久了要呼吸性酸中毒的。 今夜是个阴天,云朵遮蔽了月亮,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只散发出黯淡的黄光。 一墙之隔,这里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音乐声透过门缝隐隐约约传来,遥远得像是未来。但这里的气味也谈不上多清新,微凉的晚风里夹杂着尼古丁的味道。 “喂,不够啊!”从巷子口传来粗犷暴躁的声音,程昭闻声看去,倒是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岑兰兰正怀抱着黑色袋子,神情慌张地从她身前跑过,在她后面,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在追她。 男人虽然体格健壮,但右腿活动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竟没追上身姿灵活的岑兰兰。 从电子厂那个域出来以后,程昭就没见过岑兰兰和吴辉,明明身上的伤不轻,但两人都没来医院,没想到会在此刻遇见她。 “喂!”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巷子的另一头,最后还是放弃了追逐,转过来面色不善地看着程昭,“别多事,知道吗?” 程昭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点了下头就回酒吧里,她要跟洛清和明爻说一声,先回家休息了。 “妈了个巴子,那女的钱都没带够,就敢来骗老子的药,要是下次见到她,老子非卸她条腿不可!”男人骂骂咧咧的电话声隔着一扇门传进程昭耳朵里。 会是什么药呢? “姐,你没事别打电话给我,我病还没好呢!”病床上,岑云潇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讲着电话,“药你寄我家就行了,不要过来,楼道里都有监控的,你寄快递就行……省那几个钱干什么,快递到付行了吧。” “好了好了,我头晕着呢,你再讲下去要影响我恢复了。”他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他这两天正是烦心的时候,本以为自己晋升主治,再进入特级医疗组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垫底废物程昭来。 真特么见鬼了! 听说她晋升受阻,岑云潇还暗自窃喜了一下,主治考核那可不是简简单单能通过的,程昭连脑域都没进过,想要得个好成绩,怎么可能? 不过连b级域都困不住她,这个主治考核也真不好说啊。 “云潇,今天怎么样?”夜班医生来到他的病房,“我看你各项指标恢复得都不错,差不多明后天可以出院了。” “我今天头又有点晕了,”岑云潇面带歉意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要不再住个两三天再看吧。” “行,那你好好休息吧。” “嗯。” 查房医生贴心地为他关好门,离开病房后还在心里感叹,病中的岑云潇真是颇有一种美强惨的气质,长得帅就是惹人恋爱啊。 病房内的岑云潇脸色一下子冷若冰霜。 他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主治考核的地点定在住院部十层的治疗室,巧了,他正住在九层。 程昭的主治考核,他怎么能错过呢? 第29章 “我觉得真没必要……”程昭看着铺满整个茶几的医学资料就头疼, “再说了,都现代社会了,非要看纸质的吗, 没有电子版?” “谁说没电子版的?”洛清打开平板电脑, “100个g的学习资料, 你就看吧, 一看一个不吱声。” 程昭脸皱成了一根老苦瓜:“就剩不到48小时, 我还要吃饭睡觉的,100个g怎么看得完?” “你一个要考试的医生,还要吃饭睡觉的啊?” “望周知,我是个医生之前,也是个人好吧?” “哎呀, 阿昭,你就能看多少是多少吧!”明爻已经为她点开了一个《脑域十大未解之谜》的视频。 程昭颇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请问都未解之谜了, 我还看它做什么?” “嘶, 你说得好有道理, 我竟无法反驳。那看这个吧, 《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侵犯》。” “这是性教育片?” “啊呸,说漏了,是《如何保护自己的神经不受侵犯》。” “我觉得我应该保得住我神经的节操,不用看了。” “这个吧。”昨晚激情唱了一晚上的蒋裕, 今天嗓子哑得像一台老风箱,但仍坚持过来陪学, “《冥想锻造你的精神世界》,咳咳,冥想这个学派现在很火的,学学吧。” 这个视频得到了三人的一致认可, 至于程昭,她的意见不重要,只要做个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就可以了。 程昭也知道小伙伴们都是好心,于是叹了口气,默默看了起来。 视频里是一个长相亲和,脸蛋圆润的中年女性,皮肤白皙有光泽,身披米白色丝绸袍子,一看就很富贵。 她站在一间墙面和地上都绘满了神秘红色符号的白色房间里,天花板垂下几条白色的帷幔,在她身后轻轻飘动。 “冥想是一种生活方式,不限制于地点,不拘泥于时间,因为它就是空间与时间本身,是五种基本元素的力量源泉,掌握了冥想的方法,你就能随时随地与神建立连接。” 程昭:“听起来有点玄学?” 明爻:“自古巫医不分家,正常的,你别打岔。” 程昭:“哦。” 视频中的中年女人盘腿坐着,手掌朝上置于膝盖,双目缓缓闭上:“闭上眼,聆听神的教诲。” 其他三人都照着她的动作做了,程昭也只能加入,在茶几前坐了下来,别别扭扭地摆出一样的姿势。 “造物神的声音,无法直接被信徒听见,需要通过神使库鲁传播到每一位信徒耳中,方能展现神迹,学习冥想,掌握冥想,就是为了聆听神使的传教……” 程昭、洛清、明爻三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震惊地对视着彼此。 明爻用力一掌拍在蒋裕背上,他惊讶地睁开眼。 蒋裕:“诶诶,打醒我干嘛,你们怎么不做了?” 程昭:“这个视频哪里来的?” 洛清有些无措又有些惊恐:“我不知道,网上下载的精神治疗分享包,搜索软件跳出来的第一个推荐就是这个。” “看来,造物神和库鲁并不是单独某个人的偏执妄想……” “是正在被传播的……” “某种邪教!” 于是到了正式考核这天,她满脑子都是虫子和病毒,还有面目不清桀桀桀怪笑的邪神,领着她去考核地点的罗羽昕担忧地看着她略微发青的脸色:“程昭,你也太拼了,其实就算主治考核没通过也没关系,大不了就下个月再晋升嘛。” 程昭叹了口气,没说话。 跟随罗羽昕穿过门诊,来到住院部,乘坐专用电梯上到十层,走廊里很安静,没有看见一个医生或是患者。 见程昭好奇地张望,罗羽昕解释道:“为了考核的公平和隐私,这层病房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你的考核对象,是专家评审组精心挑选的患者,具体的我不能多说,考核形式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程昭点点头,虽然那个精神治疗分享包不靠谱,但她这两天也不是完全没看脑域的资料,不过只了解了个大概,总的来说,每个人的思想都不一样,脑域也各种各样,出现什么东西都有可能,并没有万金油式的诀窍,所以靠机械的学习,也确实没什么用。 第34章 说到底,还是得看临场应变和自身的精神稳定情况,才能不受患者的精神影响,成功完成治疗。 程昭被领进纯白的病房内,在罗羽昕的指导下把连接着电线的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然后平躺在床上。 “神经连接后,你会进入深度睡眠状态,除非患者的理智值恢复到80以上,否则你是无法自然苏醒的。评审组会在外面通过电脑数据观察你和患者的精神波动曲线,如果出现波动非常剧烈的情况,为了保护你,可能会直接物理切断连接,但是那种情况基本都会造成脑神经损伤,只是轻重的区别,最好你能自己苏醒。” 程昭点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罗羽昕:“进入脑域后的情况谁也无法预料,你的任务就是要让患者的理智值恢复正常,但脑域中可能会出现很多人,视精神力强弱,脑域的大小也不相同,你需要寻找和辨认出谁才是患者真正的自身投射。” 程昭不知道这些是考核前的例行解说,还是罗羽昕个人对她的提醒,但还是诚恳地向她道了谢。 “时间差不多了,你如果没有不舒服的话,那么考核就要正式开始了。” 程昭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罗羽昕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加油!” 治疗室的大门被关上,天花板的吸顶灯也被熄灭,程昭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耳边传来平和的心跳声和轻微的滋啦电流声。 在沉睡前,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寒意从床底传来,沁入后背。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真奇怪,只见过地暖,还没听说过有地冷的。 怀揣着疑惑,程昭的意识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满目的绚烂色彩从视网膜一直爆炸到她的大脑皮层。 如深红酒浆般的玫瑰放肆地招展身姿;粉色芍药堆叠成香气弥漫的云霞;胖墩墩的熊蜂在薰衣草的紫色迷雾里缓慢穿行,翅膀沾满花粉的金屑;翠绿色的蝴蝶掠过鸢尾蓝紫色的花瓣…… 她从未在现实里见过这样瑰丽的景色,整座花园如同一匹被染料浸透又在艳阳下舒展闪光的丝绸。 程昭伸出手去,温暖的日光下,毛茸茸的黄黑色胖熊蜂采完了花蜜,累得窝在她掌心睡去。 这么美的精神世界,会来自什么样的患者呢? 隔着一层单向玻璃,治疗室旁边的房间里,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显示着程昭的精神波动曲线,另一台则显示着患者的。 电脑前坐着四个人,分别是担任记录员的罗羽昕,和三位专家组成的评审组。 “于院长,真没想到您会来担任评审啊。”副主任徐思远说道。 于青山轻摇了摇头,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来:“也是不巧,原是小孟来的,结果今早军方那边临时送来一个svip病人,小孟去接待病人了。别的主任都有临床任务在身,就剩我一把老骨头,闲得很,只能叫我来了。你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顾忌我,我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了,还没你们看得准呢。” “哎呦,您说这个话,让我们这些小辈怎么接啊,您的临床经验可比我们几个加起来还要多出一大截呢。” 看着脸上皱纹都一大把的徐思远自称小辈,罗羽昕觉得有几分滑稽,不过转念一想,连堂堂孟院长在于老嘴里都是“小孟”,那他们这样说确实也没毛病。 电脑屏幕上开始显现出上上下下的线条,线条有红绿蓝三条,要看懂这些东西,没个三五年的经验是不成的,罗羽昕在一旁也就看个样子,主要还是实时记录下专家们的评价。 于青山原本还笑着,但目光落在起伏的曲线上后却渐渐收敛了嘴角,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小徐啊,患者是你选的?” 被于老点名的徐思远坐得端端正正:“是啊,于院长,怎么了吗?” “这个患者的病情如何?” “因为孟院长叮嘱过,主治考核还是要以医生的安全为主,所以我挑选的这个患者病情相对较轻,精神值也低,甚至不是一个住院患者,而是我门诊的病人。一个患抑郁症的年轻小姑娘,近期情绪低落,伴躯体化症状。小姑娘脾气挺好的,没什么攻击性,就算治疗失败,应该也不会造成脑神经损伤的。” “没什么攻击性吗……”于青山摸了一把下巴,“怎么我看上去,攻击性很强啊?” “啊,不会吧,她说话温温柔柔的,难道是双相,抑郁转躁狂了?”徐思远立刻紧张起来,“那怎么办,要不要中断考核啊?” “不用。”于青山看着屏幕,突然抚掌低笑起来,“虽然患者的攻击性很强,但我看这位小医生的攻击性也不弱啊。” 旁听的罗羽昕瞪大了眼睛。 啊,这听起来,算好话吗? 第30章 “伢儿, 给它放花里吧,咳咳,这朵大, 兜得住。” 一双关节粗大变形, 皮肤粗糙开裂, 指缝塞满了黑泥的手出现在程昭的视野里, 她闻声看去, 一位老妇正冲她温和地微笑着。 灰色亚麻头巾下露出张苍黄的脸,松垮下垂的皮肤上布满了点点褐斑,一看就饱经风吹日晒,破旧的束腰长袍外套着厚皮围裙,这条围裙显然也穿了很久, 表面有许多刮擦的痕迹,甚至是破洞, 捆在腰间的脏皮绳上挂着剪子和小铲, 还有两个不知装什么的小布袋。 看她的打扮像是个园丁, 衣着颇有年代感, 像是身处中世纪。 难道这就是考核对象吗,一个和蔼的老太太? 程昭在她的指导下,轻手轻脚地把睡着的熊蜂放进了一朵有巴掌那么大的芍药中。 “好啦伢儿,上午的活干完了, 咱们回去吃饭吧。” 老妇人身材矮小,脊背佝偻, 不合脚的靴子踩在花圃里一脚深一脚浅——她左脚跛了,重心都压在右脚上,整个人都向□□斜着。 程昭走上前去扶她,却被她爽朗地推开:“没事伢儿, 能走。” 碰到老妇人的那一刹那,程昭的脑中突然闪过数张景象。画面中的老妇人比现在更年轻些,从花圃里捡起了一个女婴,紧接着就是小女孩在花圃里蹦蹦跳跳的活泼样子,她如照片般一张一个样,很快就长成了程昭的样子。 原来她是被园丁婆婆收养的孤儿,从小跟婆婆相依为命长大。 进入脑域居然还会被自动安排剧情的吗? 程昭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 她盯着前方头巾下散落出几缕干枯的白发,开始思索要如何进行治疗。 如果婆婆就是脑域的创造者,那制造出一个被人遗弃在花圃的孤儿,是不是说明她的精神病就源自孩子?自己只要扮演好她的孩子,让她开心起来就可以了吧? 程昭跟着婆婆走进了花圃外一间低矮的小平房里,房里的布置也很简单,只有一张歪脚木桌,和一张小床。 她很难想像这张一米左右的小床能睡下两个人,或许她去打地铺会更舒服。 “伢儿,吃吧。”婆婆从桌上唯一的碗里拿出一个土豆递给她。 土豆握在手里,是冰冷的。 碗里总共两个土豆,一大一小,现在只剩下鹌鹑蛋那么小的一个。 程昭把大土豆塞给婆婆,自己去碗里拿了迷你个头的:“我吃这个就行。” “不得行!”婆婆拿着冷土豆,却像是握了个烫手山芋似的焦急,非要跟程昭换那个小的,“伢儿,你还长身体呢,得多吃一点!” 程昭低头看了看,虽然不知道在婆婆眼里她是什么样的,但她看自己完全是标准现代人营养均衡喂养出来的良好体格。 她力气大,跟婆婆孔融让梨了几个回合,到底还是强硬地塞过去了。 婆婆终于是放弃了,气喘吁吁地剥起了土豆。因为长期在田间劳作,她的指甲都劈裂了,剥得又慢又坑洼,程昭把土豆拿过去,剥干净放在碗里,把碗推到她面前。 婆婆开始用缺了几颗牙的嘴慢慢啃起来。 程昭食不知味地咬着又冷又硬的土豆。 这是精神治疗的范畴吗,她能不能直接给患者捐钱啊? “咳咳,咳咳!”婆婆吃着吃着突然连声咳嗽起来,程昭赶紧起身给她拍背。 她咳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呛出来,喉间哮鸣,胸廓剧烈起伏,最终吐了一口腥臭的脓血在地上。 “婆婆,这样多久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咳咳……”婆婆捶捶自己胸口,吐出脓血后反倒咳嗽好些了,“你吃,莫管我咧。” 程昭哪里还吃得下去,这个情况像是肺脓肿,拖不得,可是这里会有抗生素吗? 脑海中闪过刚才花圃里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程昭眼神开始在房子里四处搜寻:“婆婆,家里锅放哪儿了?” 婆婆给她指了指橱柜,面上却不放心:“伢儿,是不是嫌土豆太冷了?我给你再煮一煮……” “婆婆,你等我一下!”程昭拿着锅跑了出去。 第35章 “唉……”婆婆在她身后叹着气,期间还夹杂着几声咳嗽。 程昭过了大半个小时才回来,手里抬着沉甸甸的铁锅,锅里散发出热腾腾的清香。 她倾斜锅子,把花花绿绿的汤羹倒进婆婆的碗里:“婆婆,趁热喝吧。” “这,这是什么?”婆婆瞪大了眼睛,碗里煮的烂糊东西有白有紫还有黄色,看不出是什么菜。 “蒲公英、紫花地丁、菊花,还有桔梗。” “这些……能吃?”婆婆神情犹豫。 “能吃,还能治病呢!”程昭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听人家说的,你喝喝看。” 听谁说的,听《青囊秘诀》说的,虽然她是外科临床出身,但对一些中药方子也颇有兴趣,刚好花圃里植物多,勉强凑了半副肺痈救溃汤,正好能缓解肺脓肿。 不过,真要把病根治,靠这些草药可不行,还是得想办法找找抗生素。 或许这就是治疗的方法?精神疾病在脑域中的投射是生理疾病? 程昭第一次进脑域没经验,只能头脑风暴,把所有可能的治疗方式都试一试。 婆婆将信将疑地喝下了这碗花汤,许是热热乎乎的汤羹温暖了食管,连带着两肺都舒爽不少,因为病痛而紧皱的眉头此刻舒展开来。 “婆婆,你别那么辛苦,以后花圃都我来打理吧。” “那可不行,”婆婆的眉头又挤起来,“你还小,弄不好的,到时候城主要怪罪的呢。” 这么大的花圃自然不会是婆婆的,她只是城主雇佣来为他打理花圃的园丁,虽然抠门的城主只给她少少的钱,但好歹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 “伢儿,渴了吧?”婆婆觉得身子爽利了些,又闲不住地起身,从房子角落的缸里舀了小半瓢紫红色的液体倒进杯子,递给程昭,“你还小,只能喝一点点噢。” 心理年龄33,生理年龄也有23的程昭,被人一口一个“你还小”弄得哭笑不得。 接过杯子,馥郁的葡萄香气混合着酒精的后调直扑鼻腔,即使是会说“酒精影响手感”的程昭也忍不住抿了一小口。这杯自酿的葡萄酒气味浓郁,但入口却很轻盈,口感清甜微酸,咽下以后口腔里还留有沁人心脾的香味。 “真好喝。” 简朴的称赞就足够让婆婆笑弯了眼睛,但笑归笑,还不忘告诫她,小孩子不能多喝酒,不准自己偷偷喝。 程昭挠挠头,她真不是小孩子啊。 “婆婆,这酒你酿来卖吗?” “哎呦,就是自己酿着玩的,哪会拿出去卖呢?” “可是真的很好喝,那我能卖卖看吗,卖了钱给你做饼吃。” 婆婆只当她说笑:“人家都去酒馆里买酒喝,这种自家酿的谁会买呢?” “我觉得能卖出去。”程昭语气笃定。 “唉,你想试试就试试吧,反正本来也喝不完。” 程昭没有拖延,跟着婆婆干完下午的活后,趁着太阳还没下山,舀了一壶葡萄酒背上,出了庄园,往婆婆说的夜市去。 光是这个花圃就有公园那么大,城主的庄园更是比上次的度假村还大了好几倍,跟城主的住处比起来,度假村里那个城堡充其量也就是个大别墅。程昭沿着小路走,越走越惊讶于这个脑域范围之大,几乎像是一个真实的小世界。 路边的小雏菊下还有呼呼大睡的小松鼠,细节之丰富,令人惊叹。毒域的范围也不过一间厂房、一栋大别墅,可是人脑的潜力竟有这么大,能构建出一个跟真实世界无差的空间来吗? 怪不得医院里的鄙视链最底层是120,毒域跟脑域比起来都算是简单的了。 前方开始出现一些人声,零零星星的小摊已经支了起来,有些摊主带了煤油灯来放在摊位前,从远处看去,像是大号的萤火虫,发出温暖的黄光。 这个脑域的色彩,鲜明丰富,多以暖色调为主,应该是一个善良温暖的患者的精神世界吧。 程昭可没有煤油灯,她特意选了一个有灯的摊主,在他的小摊旁边席地而坐。 她放下酒罐,并没有如其他摊主一样叫卖起来,只是把盖子掀起一条缝,就看见旁边的摊主嗅了嗅鼻子,脑袋不自觉地被吸引向她这个方向。 “好香啊!”他凑过来,“是酒吗?” “是啊,你要尝尝吗?”程昭蘸了一滴酒点在他的手背上。 他急不可耐地舔掉,然后砸吧砸吧嘴,不满道:“就这么点儿,没味儿啊,再多倒点!” “试喝只有这么多,想喝就来买。” “都没尝出味儿来,怎么买啊?”他嚷嚷起来。 程昭倒是气定神闲:“想喝就买,三个铜板一杯。” “哈,三个铜板?小姑娘,你口气也太大了吧,就算我上酒馆喝一杯,也就这个价,还能看漂亮娘们儿跳舞呢!” 程昭不语,只是把盖子又掀开了一些,摊主明显深吸了一口气,暖黄的灯光映出他陶醉的神色。 “唉,算了算了,就当我看你可怜吧,给我来一杯。”他掏出自己的皮囊,“倒满啊,我可是你这儿第一个主顾。” “没问题。”收下三枚铜板,程昭给他盛满了皮囊,手稳当得很,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酒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别的摊主和来夜市闲逛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隔壁摊主似乎是满意自己的好品味,面对人群热情地推销了起来:“好喝,可好喝!比酒馆里那种掺水的可纯多啦!” 活像程昭找来的托,可程昭不仅没花钱,还从他那儿赚了三个铜板呢! “真这么好喝?”有人将信将疑。 程昭舀起一勺酒,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不经意间洒落的酒液香飘二里,把酒鬼们的魂儿都给勾了去。 “香,好香啊!” “给我来点尝尝……啧啧啧,这小酒上头啊!” “真的?那我也来一杯!” “我也!早觉得酒馆那酒味儿不正了!” “啧,真不错啊,我再来一杯带回去!” 托隔壁摊主的福,太阳落山还没多久,程昭的酒壶就空了。虽然钱袋子变得沉甸甸,但她在摊子上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能用上的药材,恐怕得明早到街上看看有没有正经药铺才行。 银色的月光洒在程昭身上,小径两边白天不起眼的花朵,到了晚上竟然会发出盈盈的蓝色夜光,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在花丛间飞舞,她甚至走回去的路比来时花得时间更久。 这里真是一个好美的世界呀。 “今天客人怎么这么少啊。”城里唯一一家酒馆里,老板看着只有零星两个人的吧台,嘴里犯起了嘀咕。 “还喝这玩意儿呢!”一个魁梧大汉从门外进来,大笑着拍了拍吧台前的客人,“我告诉你,我今天总算喝上好东西了!” “什么好东西?” 大汉拔掉自己腰间皮囊的塞子,给他闻了一下香味,然后立刻又盖上了:“哈哈,怎么样,不错吧?” 仅仅是这一瞬的甜美香气,就足以萦绕在充斥着烟草味道的酒馆里,别的客人也被吸引了过来。 “夜市上买的,自家酿的酒就是好啊!” “哪个摊儿啊,以前没见过啊。” “我跟你说,就是那个……” “自家酿的?”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 客人们抬眼看到老板气得眉毛乱飞,咬牙切齿,纷纷借故离开了。 “你说夜市上有人卖私酿?” 月光下,一男一女相拥,女人依偎在男人怀中,眼角含泪,楚楚可怜的样子:“呜,我这生意可没法做了呀……” “你确定是管城主花圃那个老太婆家里的姑娘?” “确定,我亲眼看见的!肯定是那个老太婆不安分!” “知道了,明天我就去把那一老一小抓了给你出气。” “亲爱的,你真好~” 第31章 “婆婆, 我回来了。”程昭一早就出了门,到街上买药去了。 果然这里的医疗水平也就中世纪那种程度,连青霉素都还没被发现, 医馆只会放血疗法, 药铺最热销的是名为安神实则有神经毒性的重金属。不过她还是找到了几味能用得上的草药, 马不停蹄地回来煮药。 但她一头冲进房子里, 却没见婆婆的踪影, 到花圃里找了一圈,不要说人影了,连花下的土壤都是干燥的。 连水都没人浇,婆婆去哪儿了? “阿叔,你今天见过婆婆吗?”程昭走出花圃, 去问管马房的佣人。 “哎呦,你可总算回来了!”马夫一见她便叫起来, “你这不安分的坏家伙, 一早上跑哪儿去了?你家老太婆都被侍卫长抓走啦!” “什么?!”程昭大为震惊, “侍卫长又是谁啊?” 她不是想办法把婆婆的病治好就行了吗, 怎么这剧情越来越复杂了? 马夫呼呼吹着他的络腮胡:“当然是咱们城主的侍卫长啦,你不知道嘛,他跟酒馆那娘们儿可是老相好,你怎么敢私自卖酒的!你这胆大包天的丫头, 可要害死老太婆了!” 第36章 程昭心中暗道不好,没想到一个精神世界, 规矩竟有这么多。 “他把婆婆抓到哪里去了?” “应该在侍卫营里吧。”马夫给她指了指方向,“快去吧,那可怜的老跛子身体哪里遭得住呦……” 程昭拔腿就跑,却又被马夫喊住:“喂喂, 你跑啥呢?” “婆婆都要没命了,我不跑快点怎么行啊?!” “小姑娘家家的,性子这么急呦……”马夫从马厩里牵出一匹膘肥体壮的骏马,身上泛着黑亮的光泽,一看就是匹矫健的黑马。 “我骑它?”程昭仰头看这匹接近2米高的大黑马,只能看到两个黑乎乎的大鼻孔,“我不会骑马啊。” “笑话,骑马谁不会啊。”马夫把缰绳塞进她左手,抬起她的右手去抓马鞍,“抓紧了,别松手,踩着马镫……自个儿使点劲儿啊!” 程昭被他往上拖了一把,就这么翻身上了马。 她双手抓着缰绳,看向马下的人:“但是我真的不……” “走着!”马夫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黑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吟叫,驮着程昭大步流星地跃过围栏,飞快地消失在地平线上,看不见人影的草原上只剩下程昭带着颤音的“啊啊啊啊”。 “这不骑得挺好么。”马夫嘴里衔了一根马尾草,悠闲地嚼着草根,“大黑还挺喜欢她嘿。” 这匹马似乎有灵性,程昭被颠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路线,黑马却一路疾驰,将她驮到了扎着数顶帐篷的营地里。 “何人擅闯侍卫营?!”营地门口的守卫长毛戳出拦在门口。 黑马喷出两股大气,似是不屑,高大健壮的身躯轻盈地跳跃而起,从他们的头顶上越了过去。 程昭的身体朝后仰去,死死抓住缰绳才没有被甩飞下去,嘴巴张大成“o”型,连尖叫都堵在了喉咙里。 黑马落地后依然目的明确地往前奔驰,越过数个侍卫,直冲营地中央的演武台。 演武台上此刻聚集了许多侍卫,统一的灰蓝色罩袍背后绣着铁锈红的飞鹰,现在是训练时间,他们都没穿武装。 但人群中间却有一个矮小的人,身上套着沉重的盔甲,头盔把他的脑袋都给压弯了,这身盔甲对他的体型来说明显太大,下摆都垂到了地上。他的双手间还举着一把粗铁剑,看起来用料扎实,分量颇重,举剑的手臂哆嗦个不停。可手刚落下一寸,就会被旁边的侍卫嬉笑着打在手肘上,为了不挨打,只能颤颤巍巍地使劲抬起来。 他明显整个人都用力到发抖,一身盔甲都发出金属碰撞的哐当声。膝盖克制不住地下沉,终于是“铛”一声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喂,起来啊,死老太婆!”侍卫举起佩剑,剑柄朝头盔上砸去。 那人本就打着摆子,头垂到胸口,要是这一剑打下来,恐怕颈椎都要扭曲断裂。 “嘶——”响亮的马叫声划破长空,侍卫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没意识到面前袭来了什么,就被黑马一蹄子撂翻在地。 “啊!” “什么情况?!” 在侍卫们慌乱之际,程昭已经从马背上跳下来,替跪在地上的人摘下沉甸甸的铁头盔,露出一张汗水涔涔毫无血色的苍老面庞。 程昭看得心里一揪:“婆婆,对不起……” “伢、伢儿……”婆婆蠕动着嘴唇,吐出的话语气若游丝,“快跑,他们,咳咳,他们要抓、抓你……” “我不跑。”程昭瓮声瓮气的,带了些鼻音,给婆婆卸下了盔甲,这一身起码有二十斤,她只是把铁皮扔到地上,手掌都压出了红痕。 即使是身上的束缚被卸下,婆婆也没停止发抖,一看就是人已经虚脱了。 程昭背起婆婆,吹了声口哨。 黑马连踢十多人,正在兴头上,但一听到哨声,立刻收回了健壮的马腿,大步跳跃而来,在程昭面前伏下身子。 “站住!”侍卫中有一人走了出来,他明显穿得与其他人不同,粗麻布罩袍的边角镶了一圈金色的毛呢边,肩上绣着花纹,比别人都要华贵,似乎是个小头目。 只是现在胸口黑了一片,马蹄印清晰可见。 “你就是这老不死的孙女吧,贩卖私酿是大罪,你想就这么走了?”他抽出佩剑直指程昭面门,刀光在她脸上闪过。 “我确实没打算就这么走了。”程昭把婆婆放上马背,从衣服下摆撕下布条,把她绑在马上,轻拍了拍大黑马,“先送婆婆回去找阿叔。” 大黑马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它冲侍卫长狠狠喷了口气,呲起两排白牙,把后者吓得连退好几步,然后才迈开蹄子,扬长而去。 “你,你这个以下犯上的贱民!”侍卫长在下属前失了面子,眼里冒出怒火,“我要杀了你!” 程昭避开他毫无章法的剑劈:“如果我犯了罪,应该让城主来审判我,你无权动用私刑,更不该对无辜的人下手。” 他见自己扑了个空,更加气急败坏:“油嘴滑舌的贱民!” 黑马已经远去,刚才吃了亏的侍卫们把程昭包围了起来,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侍卫长料她寡不敌众,刚才那点被马踢的阴影立刻一扫而光,反倒起了戏弄的心思。 他脸上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看你有两把刷子,不如跟我比试一把,如果你赢了,私酿的罪过我就不追究了,但如果你输了,就要代替那个老不死,给咱兄弟们找点乐子,怎么样?” 周围的“兄弟们”也都嘿嘿笑起来。 “可以。”程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比什么?” “比射箭,没问题吧?”侍卫长走到靶场,拿起一张长弓。 程昭跟着走过去,挑了一把稍小的弓,她没射过箭,太重的弓没把握。 “咚!”她刚试着拉开弓,旁边的侍卫突然抽剑,使了狠劲敲在她小臂外侧的麻筋上,震得她左手瞬间失去了知觉,弓从手中滑落在地上,紧接着被人一脚踢出去老远。 “哎呀,你连弓都拿不住啊。”侍卫长抽出长箭搭在弓上,锋利的箭簇对准了程昭的眉心,“可惜,那只能轮到我射你了。” 程昭抿着嘴,眼瞳中映出箭心那一个圆点。 “想留条小命的话,就给我跪下吧。”箭心从她的眉心下移到地上点了点。 他根本就没想跟程昭比试,只是想折辱她罢了。 “识相点,贱民!” “给老大磕几个头!”周围的侍卫们叽叽喳喳地起哄。 程昭突然笑了下:“不是比箭吗?你这是在比什么,打嘴炮?” 侍卫长脸色一沉,箭簇上抬,右手拉起弓弦:“找死的家伙。” 弦被绷到极致,长箭“唰”的弹出,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程昭的眉心袭来。 一箭刚发出去,侍卫长就搭上了第二箭。 他知道对方不是傻子,肯定会躲过这一箭,但没关系,他会像捕猎一头野猪那样,把这个不识相的贱民射成半死不活的筛子,然后再供下属们取乐。 但他想错了,程昭站得笔直,头没有偏一下。 只是她右手一抬,眉间闪过一点寒光。足以戳穿厚实猪皮的箭簇跟那点寒光相撞,竟没有破开细嫩的皮肤,反而发出金属相撞的清脆声音。 侍卫长心头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还来不及想明白,就见那根长箭没有掉在地上,而是调头冲自己的眉心而来,他本能地偏头,箭簇擦着侧面而过。 待他转头回来时,所有侍卫都看见他那双血流如注的眼睛。 “老、老大……” “快叫医生来!” “巫女!她是个巫女!” 侍卫们乱做一团,纷纷抽出剑来对准程昭,但谁都不敢靠近,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程昭本就只想给目中无人的侍卫长一个教训,以这里的医疗水平,侍卫长后半辈子都要在黑暗中度过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前面的侍卫立刻哆嗦着后退了三步,手抖得厉害,佩剑都快要握不住。 程昭就这样从容地走出了侍卫们的包围圈,但在营地门口却犯了难。 城主的庄园在哪个方向呢? “城主驾到!”远处一人驾马而来,“人呢,怎么不出来迎接?” 程昭眼睛一亮,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别放她出去,她是个巫女!”身后的侍卫们大叫起来。 马上的人皱着眉头看向程昭:“小姑娘,他们在说谁?” 程昭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又有几匹马疾驰而来,为首的人面容丰腴,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间胡子一耸一耸的:“侍卫长呢,怎么今天没来报到?” “城主!”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跑来,指着程昭道,“这个巫女,她刺伤了侍卫长!” “哦?”城主此时才注意到马下的程昭,“你是说这个小姑娘?” “城主,是他们先抓了您的园丁!”城主后面的马上竟然坐着马夫阿叔。 第37章 城主点点头,对着程昭说:“我听说了,小姑娘,你很勇敢,也很孝顺。” 他牵动缰绳,马向前几步,走到了被人抬在担架上的侍卫面前。 侍卫长满脸是血,但听声音认出了人:“城主,城主大人啊!您要为我做主啊!” “没用的东西!”城主啐了口口水在他脸上,“国王马上就到,你这个样子,怎么迎接陛下?!” 听到国王要来,其他侍卫们都蠢蠢欲动,主动自荐:“城主大人,不如让我去迎接陛下……” “我剑法好,让我去。” “我是队里格斗第一名,我才最适合!” “你们?”城主如鹰隼般的眼睛掠过激动的人群,指向担架上的人,“你们要是有能力,他会是这个样子?” 侍卫们立刻噤了声,畏畏缩缩地低下了头。 “就你吧!”城主大手一指。 侍卫们又好奇地抬起头,想看看是哪位幸运儿。 只是这个方向,怎么是朝着那个神秘的巫女去的? 程昭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吗?” “对,就你。”城主一夹马肚,马迈着优雅的小步子在程昭面前停下,“陛下要来咱城里视察,你代替那家伙做国王的陪侍,等三天的视察结束,如果陛下满意,我就免除了你卖酒和伤人的罪过,如何?” 程昭:“啊?” 第32章 “非要穿成这样吗?”程昭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面露苦涩。 此刻的她身着盛装,红色无袖长袍罩在被猪油擦得闪闪发亮的盔甲外,头盔上插着一根虎纹斑鸠的翠色尾羽, 颈上系着金链, 左腰悬着一柄崭新的佩剑, 剑柄裹了防滑的鲨鱼皮, 右胯则是挂了一把钉头锤。 这一身装备又沉又闷, 只走了两步她后背的汗就浸透了亚麻的内衬里衣。 “很好,很有精神!”城主满意地笑起来,“相信陛下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城主大人,陛下的仪仗队已经到了!” “哎,快走, 你跟着我!” 城主看起来胖胖的,动作倒是很灵活, 可苦了跟在他身后, 披着几十斤重甲和武器的程昭。 这种日子要是过三天, 她不死也得被剥层皮啊! 城门大开, 城主恭敬地垂头半跪在门口,城外的大道上披着红布金边装饰的马队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马队中间是一辆四匹马拉的华丽马车,座位周围都被金色的纱幔遮挡起来,看不见里面的人。 “快把头低下, 你不要命啦!”城主见程昭正抬头好奇地望去,吓得把她的脑袋往下按, “小心触怒了陛下!” 可是低着头,什么也看不到啊…… 程昭只能听见马队们从自己身边经过,直到咕噜噜的车轮滚进城门,马匹才停下, 马儿们此起彼伏地哼着气,有人在马车前放好木块,纱幔边上缀着一圈小金铃,此刻应该是被人掀开了,叮呤当啷很是好听。 国王的脚步很轻,程昭要竖起耳朵才能辨认出他正在向自己走来。 她很想抬头看一看,但还是遵照城主的嘱咐,老老实实低着头。 直到一双只有半个手掌大的小金靴出现在视野里。 “陛下万安!”城主在前头喊,程昭也跟着嘟囔了一声。 这个国王陛下,脚也太小了吧。 她还在思考,突然被城主戳了一下肩膀:“陛下叫你抬起头来呢!” 什么啊,他根本没说话嘛! 程昭只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还是老老实实地抬起了头。 确切地说,并没有仰头,只是平视。 眼前的人站着跟她跪着差不多高,穿着板正的白金配色礼服,戴着宝蓝色镶嵌钻石的礼帽,脸颊圆嘟嘟,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就是国王陛下?! 程昭呆愣住了。 面前的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眼神纯净,直勾勾盯着她的脑袋,然后伸出了手。 程昭心口一跳,这熊孩子不会要打她头吧? 头盔纹丝不动,当他收回手时,白馒头似的小手里紧紧握着一根色彩斑斓闪着珠光的羽毛。 还真就是一个幼稚的小孩子啊。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个小孩子专心致志地把玩一片漂亮的羽毛。 没有人去催促他进城,就这样大气都不敢出地陪着他。 电光火石间,程昭想明白了一件事。 其实这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国王,才是患者真正的自身投射,只有小孩子才会创造出这样梦幻绚烂的童话世界。只是,这样纯真的孩子,也会有精神病吗? 程昭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看向小国王的眼神温柔中带了一丝怜悯。 终于,小国王玩够了,踮起脚尖,晃晃悠悠地把羽毛插回了程昭的头盔上。 还是个挺有礼貌的小孩子呢。 他没有再上马车,而是朝着城里走。昨晚刚下过雨,地上还泥泞着,溅起的深褐色泥点子砸在他的小金靴上,立刻有随从跪在地上为他擦干净。 刚走出没几步,他就转身歪着脑袋看向程昭,眼神里露出些许困惑。 “快,陛下叫你跟上呢!” 他、根、本、就、没、说、话、啊! 程昭在心里咆哮。 小国王的视线还停驻在她身上,她只得叹了口气,拖着一身沉重的装备,走在了国王的身后。 难道因为她不是这儿的本地人,所以听不到国王说的话吗? 程昭背着这身几十斤的盔甲走不快,但好在前方一步之遥的小孩子身高不过一米,程昭走两步抵他一步,这样慢吞吞走着倒也没有很累。 虽然是个国王,却完全是小孩子天真烂漫的心性,时不时会被路边明媚鲜艳的花花草草吸引,闻一闻,摸一摸,玩尽兴了才继续往前走。 程昭注意到,即使是他非常喜爱,追着闻嗅的花朵,他也没有动过把花掐下来带走的念头,顶多是轻柔地触摸,临走时还要不舍地把花瓣和叶子展平。 这是哪里来的天使小孩啊!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程昭跟着小国王来到了城主的庄园里。在脑域里,她对时间的感知很迟钝,并没有感觉过去了很久,但转眼间天就黑了,西边挂上了一轮毛月亮。 小国王打了个哈欠。 城主全程曲腿弯腰,努力跟小国王平视,毕恭毕敬地把他带到早已布置好的寝房中。 这是城堡里最大的一间寝房,原是城主自己住的,为了迎接这位年幼的国王,特意重新布置,刷了天蓝色的房顶和浅粉的墙漆,整个房间透着一股柔和的氛围。 但要说最特别的,还得是寝房正中间的那张大床,不仅是尺寸大,长宽都超过两米,更夸张的是,床铺上面铺着层层叠叠五颜六色的床垫和被子,高度也超过了两米,程昭只能仰望着这个正方形的巨物,再次感慨自己身处童话世界中。 人家这是娇贵的豌豆国王啊! 为了方便小国王上床安睡,床边还放了一架金色的梯子,台阶厚实圆润,每一级上都包了柔软的棉垫,生怕磕坏了他。 但小国王似乎对此并不满意,虽然他依然没有说话,不过紧蹙的眉头和撅起的嘴都把他的心情表露无遗。 程昭开始学着读懂他的情绪。 在这方面,城主可比程昭精通得多,很快就明白了国王不开心的点:“哪个不长眼的家伙铺的床?赶紧按颜色重新铺过!” 八个高大的佣人走到床边,手上都戴着轻薄的蚕丝手套,四个人揪着被子角,四个人拖着被子边,把巨大的被子一层层拿下来,放在铺了丝绸毯子的地上。十二层鸭绒被和十二层床垫都这样拿了下来。 然后佣人们照着彩虹的颜色,把床垫和鸭绒被依次铺好。 小国王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但脸上依然没有笑意,他攀上梯子,随从护在他身旁,生怕他摔了。他并没有爬上床休息,而是用力戳了戳上层黄色的鸭绒被,松软的被褥被他戳得凹进了一个小洞。 这下连城主都看不懂了,苦恼地抓了抓头。 “这床被子应该跟下面那床换一下才对。”程昭出声,小国王看着她眼睛一亮。 “还不快照做!”城主命令道。 这两床被子乍一看颜色几乎相同,不指出来的话,程昭也无法辨认,但她从小国王一路上对色彩的喜爱上能猜出来,是顺序出了问题。抱着答案再去看这两床被子,就会发现下面的那床被子黄中带了一点红调,更接近上面的橙色,应该放在上面才对。 换完以后,小国王终于愿意睡在床上了。 城主总算是松了口气,带领着佣人离开,程昭也自觉地跟在后面。 在寝房门外看到她,城主没好气道:“你也不长眼吗?出来干嘛?!” 程昭:“我不该出来吗?” 城主:“当然啦,你是国王的陪侍,理应陪国王睡觉才是!” 第38章 “哈?”程昭神情一滞。 片刻后,抱着一卷草席的程昭认命地在床边的地上铺开。 她果然是想多了,一个陪侍哪有资格去睡十二层垫子和十二层鸭绒被堆叠起来的柔软大床呢?她只配在房间里打个地铺,然后随时注意国王的动向,满足他的需求。 不过话又说回来,国王说的话她也听不到啊,她能知道个锤子? 朦朦胧胧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框洒在程昭身上,映出古典的花纹,煞是好看。 这个域里处处透着美学,应该来自一个很有艺术天赋,拥有绝对色感的儿科患者吧。 高高的床上传来小国王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已经入睡了。 但程昭却睡不着,内心莫名烦躁。 明明是这么美好的世界,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窗外被云晕开的银白月亮有种化在水里的感觉。 沉重、粘滞、被拉进深渊无法浮起…… 我在想什么东西? 程昭突然回神,摇了摇脑袋,意图把那些莫名闯入的奇怪想法给甩出去。 “嘶嘶、嘶嘶——” 哪里来的声音? 程昭把头转向另一侧,她平躺在地上,此刻面对的正是国王的床底。 漆黑的床底下此刻亮起了一双鬼火般闪动的猩红眸子。 它在跟程昭对视。 第33章 程昭屏住了呼吸。 心念一闪, 手中出现了一柄手术刀,银色月光照亮的刀面上反射出她紧抿的唇。 那双红眼越来越清晰,梭形竖瞳立在眼眸正中, 程昭能听见爬行动物的鳞片在地面刮噌的声音, 近得像是随时都要蹿出来。 三角形的头颅在床底边沿若隐若现, 上面覆满黑曜石般的细鳞, 在月光下沁着蓝绿色的寒光, 墨色蛇信子如细鞭一样倏地挥出。 舌尖与程昭的鼻尖近在咫尺,她能闻到腥臭的口水味。仿佛下一秒,尖利的毒牙就要刺进她脆弱的皮肉,往里面注入剧毒的液体。 床底的这条毒蛇也正是这么想的,它的下颌几乎脱臼般张开到骇人的180度, 牙尖挂着凝而未落的浅黄色毒涎,朝着程昭凶恶地扑来。 银光一闪, 伴随着飞溅出的暗红血液, 蛇头被整齐地切去, 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 顶点是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蛇信子。 程昭并没有松口气,反而如临大敌般盯着床底。 数双猩红眸子如点灯般亮起,无一不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程昭心中提起十二万分的戒备。 她本身不是很怕蛇,但这些蛇三角形的头部和粗大而深的钩状牙齿都明示着它们危险的毒性, 按这世界的医疗水平来说,蛇毒血清这种东西不可能有, 但凡被咬一口,九成要丢命。 虽然这里只是患者的脑域,并非真实世界,但这里连接着她的脑子, 要是不小心受了伤,很可能影响到脑神经,她得保护好自己。 程昭一直退到了墙边,身后就是半开的窗户,夜风吹着她的后背。 如果这么多蛇同时袭来,她就只能往后跳窗逃生了。 蛇群们相互缠绕着从床底争先恐后地溜出来,程昭头皮发麻,左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窗沿。 等看清蛇头的方向后,她手卸力似的一松。 数不清的蛇从床底各处钻出来,却纷纷无视了程昭,而是转头沿着高高的床垫往上爬,仅靠昏暗的月光只能看到蛇群大致的轮廓,倒像是这张方形大床被莲花般的底座包绕起来,而这朵巨型黑花还在越开越旺,几乎已经吞下了半张床。 刚松了口气的程昭心头又是一紧。 虽然不是冲她来的,这位小国王要是受了伤,她的任务也会失败啊! 她活动了下双手关节,深吸口气,手术刀立刻变得宽而长。扁平而锋利的刀面划破宁静的夜晚,无数三角脑袋从空中掉落,断口处喷溅的血液染脏了床垫,蛇身跌在地面上,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张蛇皮花纹厚地毯。 “俺不喜欢冷血动物!”手术刀尖叫道。 “别挑三拣四的,拿你去修脚就老实了。” “魂淡啊!” 嘴上这么说着,但程昭手上的动作还是逐渐停滞了下来。 床下如无底洞般一刻不停地窜出黑蛇来,但程昭连一条蛇尾都没见到,这些张牙舞爪的毒蛇们即使拼命往上爬,最多也就到第十层鸭绒被,无法再往上一层,就像是尾巴被钉死在了床底所以被束缚住了一样。 换句话说,就算她不这样费劲地杀蛇,床上的小国王似乎也不会有事。 难道小国王睡觉要垫这么高,并不是因为身体娇贵,而是在防御怪物? 程昭踏上床边的金梯,不一会儿就爬到了最高一级。 鸭绒被外套着一看就很昂贵的丝绸被套,程昭身上还沾着劣质草席上的碎屑,她小心地坐在了梯子的台阶上,努力不碰到鸭绒被。 她朝床面上看去,没见到小国王雪团子一样的睡颜,反倒是鸭绒被中央隆起一个大包。 仔细看一会,她发现这个鼓包还在随着呼吸声一起一伏。 程昭不禁哑然失笑。 难道天下的小孩都一个样吗,相信被子有结界,只要躲进被子里,任何怪物都伤害不到自己。 连尊贵的国王都不例外啊。 “人,你笑什么?”手术刀并不能get到人类对被子的信念,它还处在戒备中,不知道主人为什么突然很放松的样子。 “挺可爱的。” “你在说谁?”手术刀不满道,“难道除了俺,你还有别的可爱宝宝吗?” “没有啦。”程昭回神,伸长手术刀,削飞了几颗蠢蠢欲动的蛇头。 虽然蛇信子伸不到小国王身上,但缠绕在床垫上的蛇越来越多,床垫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连床正中的小鼓包都发起抖来。 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似的。 “俺说了不喜欢冷血动物!”手术刀气鼓鼓的,“它们又上不来。” “我现在是御前带刀侍卫……” 谁能说手术刀不是刀呢? “……所以你是御前的刀了。” 手术刀眼神立刻变得清澈:“那是什么意思啵?” “就是你身价翻了几百倍的意思,要知道,你进货价可是28块钱100片呢。” “什么?!”手术刀震惊地嚷嚷起来,“俺原来是那么贱的刀吗?!” “很遗憾,你出身就是如此。不过你现在是皇家御刀了,皇家的东西都很贵很贵的。” “好耶!”手术刀大受鼓舞,激动地喷出一道火舌,床侧的毒蛇都在顷刻间被烤成了香喷喷的蛇干。 程昭看向kingsize的大床中央,小小的一团鼓包又恢复了均匀的起伏,不再抖得跟个筛子一样了。 这年头做个医生真不容易,还得兼职保安。 第二天早晨,城主带着十八个佣人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程昭屁股还坐在梯子台阶上,上半身却歪倒在特意给国王铺睡的珍稀鸭绒被上,睡得毫无形象。而贴着她脑袋的则是小国王粉粉嫩嫩的小脸。 似乎是开门的声音惊扰了小国王,他把身前的被子抱得更紧了一点,头往前拱了拱,正顶在程昭的额上。 这一顶,倒是把程昭给弄醒了,她猛地直起身,条件反射地甩出了手术刀。 “护驾,有刺客!”城主惊慌失措地叫起来。 程昭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镇定自若地收好手术刀:“少见多怪,我这是御前带刀侍卫,是保护陛下的。” “真的吗?”城主将信将疑,“那你还不快伺候陛下起床洗漱用膳!” 程昭下了几阶梯子,朝小国王伸出手。 小国王没有接,放下被子,捋了捋巧克力色的微卷短发,自己一骨碌翻身往下爬。 程昭很快地下到地面,给他空出位置。 “天,你这个没眼力见的!”城主单手扶额,似要晕厥过去,“你怎么不扶着陛下呢!” “他不需要我扶啊。” 这不是很独立的一个小孩子吗? 城主抖动着自己葫芦般的肥肚腩,跑到梯子下面,伸出粗短的手想要接住小国王。 小国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避开了他的手,自己轻巧地跳到了地面上。 然后径直走到了程昭前面,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她有没有跟上。 程昭有些奇怪,仅仅过去了一夜,她对小国王的理解力就突飞猛进,已经超过了城主。 看来本地人优势也一般嘛。 明明是城主的庄园,小国王却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不需要人带领,自己一个人趾高气扬地走在最前面,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餐厅。 程昭觉得他身上散发出一种豪宅主人欢迎她来做客的既视感,像是一只翘起尾巴的高傲猫咪,又像是一只摇着尾巴的热情小狗。 总之就是有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就对了。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烟熏培根被煎到微焦,冒出滋滋作响的油脂香气,冷切奶酪拼盘放在最中间,不同深浅的黄色奶酪散发着层次丰富的奶香,篮筐里放满了各式切好的松软面包,只等着刷上彩色的果酱送进口中,在淀粉酶的作用下转化为甜美的多巴胺。 第39章 小国王在主位坐下,仆从把食物夹在盘子里,送到他面前。他举起刀叉,优雅地切起班尼迪克蛋,澄黄的流心蛋黄溢出来,浸湿了脆脆的法棍。 叉子插起一小块蛋白送到嘴边,还没吃又放下。他抬头看着程昭眨眨眼。 小国王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是嘴角松弛,面颊微红,程昭能看出来他此刻心情还不错。 于是她无视了礼节,拉开椅背,坐在了他的下首。 城主刚想发作,但看小国王的眼角微弯,也只能闭了嘴。 真气人,连他这个一城之主,都没资格跟国王坐一桌吃饭呢! 程昭坐上桌以后,小国王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但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刀叉。 “呸——”他把嘴里的食物都吐在了盘子里,眉头拧得紧紧的,然后从嘴里拿出了一个白色质硬的小方块,疑惑而无措地看向程昭。 “你换牙了?”程昭惊道。 她以为这孩子才四五岁呢,竟然已经到了换牙的年纪吗? 小国王张大了嘴给她看,下面的门牙果然少了一颗,露出一个小黑洞。 “换牙是好事。”程昭从他手里拿过那颗掉下来的乳牙,用手边的湿毛巾擦干净,放回他的手心,“这说明你要长大啦。” 小国王专注地看着掌心的白色小乳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昭也不指望这么小的孩子能理解长大的意义,她现在倒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城主,借我几个人,我要把床搬开。” “什么?那可是我最宝贵的金丝楠木床!搬坏了怎么办?!” “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城主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小国王。 五指收束,小乳牙被握在了掌心,小国王点了点头。 城主:陛下啊,你真的有听到那家伙在说什么吗?! 第34章 “我滴老天鹅啊, 这么大一个洞?!”城主撅着个大屁股跪在地上。 这张金丝楠木的大床沉重非常,十二个佣人一起才把它挪开。看到床底下的景象后,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一个直径超过一米, 深度不明的黑洞静静地戳在地底。洞的边缘不规则, 不像是人为的, 而像是自然形成。 程昭倒是没有太意外, 只要患者想象力丰富, 脑域里出现什么都有可能。 她半蹲在洞口,摸了一把洞的边缘,手指沾染了些许散发着腥味的黏液,看来昨晚那些无穷无尽的蛇类就是从这里来的了。 洞壁上有什么东西反射着珠光,她伸手往下捞, 抓到了一张类似硬纸壳材质的半透明薄片,将它扔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在阳光下, 能看到米黄色薄片上有深褐色的花纹。 “是蛇怪!”随从里有人突然出声。 “蛇怪?这是蛇怪的洞穴!” 随着第一人的叫声, 国王的随从队伍一下子慌乱起来, 甚至有人一把抽出了佩剑,对准黑洞手却抖个不停。 程昭:“蛇怪?那是什么?” 城主在听到“蛇怪”两个字的瞬间立刻弹了起来,一个闪身躲到了随从的身后,此刻正心有余悸地擦着脑门上的汗:“那可是比沼泽里最古老的树根还要年长的存在!在人类尚未学会用火驱散长夜的年代, 它就与黑暗共生……” 城主的声音骤然压低:“睡梦中的孩子们只当是小老鼠在床底乱窜,却不知那是无数蛇鳞在床板摩擦的声响…… 谁也不知道它的身子有多庞大, 就像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少个头一样,这个狡猾而挑剔的怪物,最喜欢的食物就是细皮嫩肉的小孩子,它愿为此在月影下游荡, 终夜不休……” 城主的眼神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小国王的脸,后者并没有意识到,只是望着黑洞出神。 程昭:“也就是说,在你的庄园里,有一个专吃小孩儿的怪兽?” “这是蛇怪自己挑选的栖身之所,跟我可没关系。”城主赶紧撇清自己。 程昭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这是咱们国家每个孩子从小都会听的故事啊。” “是啊是啊。”随从们也附和道。 程昭:“那故事里有说怎么杀死蛇怪吗?” “你想杀死蛇怪?”城主低着头,眼睛却向上瞟,这种看人的角度很别扭,令人心里发毛。 程昭:“我要杀死它。” 不是想,而是要。 城主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盯了程昭一会儿,确认她的神色没有丝毫闪躲以后,突然笑了起来:“当然啦,万事万物总有刻进骨肉的死穴嘛~那沁着毒液的獠牙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命门在最深、最不起眼的……” 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他突然噤了声。 程昭:“到底是哪里?” 城主摸了摸自己后移的发际线:“抱歉啊,故事只讲到这里呢。” “你们所有人听的故事都是这样吗?” 随从们纷纷点头,只有一个心不在焉的家伙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擦自己的鞋尖,刚才蛇蜕碰到了他的鞋尖,留下了一些黄白的粉末。 程昭当即做了决定:“给我根长绳,守在外面接应我,我要下去。” 很明显,这就是患者潜意识里害怕的东西,将它杀死,也就解了患者的心结。 她向来是行动派,对于要做的事情,不会有丝毫迟疑。 城主这一回没有阻拦,很快就吩咐佣人找来了粗麻绳。 程昭把麻绳捆在腰间,打了个结实的布林结,绳子的另一头绑在房间的柱子上。 双手撑在洞穴边沿,洞内的寒气慢慢沁入掌心,程昭在跳下去前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人,不管是佣人还是随从,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冷漠,明明国王就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小孩子,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想要一起进入洞穴杀掉蛇怪。 怪不得要她一个外人来当国王的陪侍,本地人都靠不住啊。 只有小国王往前走了两步,眼里流露出担忧,垂在身侧紧握的拳头微微发着抖。 他在害怕。 “没事,我一个人就行。”程昭对他说,紧接着双手一松,顺着洞壁滑了下去。 洞穴并不是完全的垂直,而是有一个下坡的弧度。洞壁上的黏液提供了润滑,虽然黏黏糊糊得很恶心,但滑得很顺畅,后背的衣服都没有划破。 没多久坡度就变平了,程昭站了起来,黑暗中立起一撮小火苗。 “人,你给俺干哪儿来了?”手术刀不满道,“这儿湿度好高,待久了俺会生锈的!” “不锈钢生锈的话,说明质检不合格。”程昭随口道,她借着手术刀的火焰查看起周围。 洞壁上可见多道黏液,一看就是爬行动物的痕迹,看方向蛇怪应该还在洞穴更深处。地上散落着蛇蜕,数量之多,可以想见这只蛇怪有多少个蛇头,怪不得昨晚没有一条蛇有完整的蛇身,原来只是一条特别庞大的多头蛇。 程昭正要往前走,突然听到背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咚”一声。 她立刻转身往回跑,刚跑出去就发现身上的绳子松了。 程昭仰头往上看去,城主阴鹜的脸在洞口一闪而过,然后洞口就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所幸她自带火源,不然就要摸瞎了。 闪动的火光中,小国王跌坐在地上,原本白嫩的小圆脸蛋此刻蹭上了洞穴里混着黏液的土壤,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把你扔下来的?” 小国王不语,只抽了抽鼻子。 “他这是造反啊,你不管管?”程昭好奇地看着他。 患者是脑域的主人,只要他想,完全可以让城主爆体而亡,或者让他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但此刻洞穴上方安静得很,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你被背叛过吗?” 这就是你的心结吗? 小国王看看前方没有尽头的洞穴,又看了看头顶的洞口。 “行吧,我会帮你教训他们的,但不是现在。” 程昭向他伸出手:“地上滑,牵着我吧,陛下。” 小国王无视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手上沾满了黏腻的灰土,他皱起眉头,手在白金色的礼服上擦了擦,礼服一下子就脏得跟在泥里滚过一样。 他的钻石礼帽也掉落在了地上,此时完全就是一个难民小孩的样子,全无国王的金尊玉贵。 “好吧。”程昭耸了耸肩,看来人家还有国王的尊严在,并不想跟自己这样的平民接触。 她刚转过身继续走,手掌就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低头一看,一只白净的小手正握着她的手。 程昭反应过来:“你是特意擦干净才牵手的吗?” 小国王嘴唇抿得紧紧的,虽然没说话,但另一只手又在衣服上蹭了蹭。 明亮的金红色火焰在阴冷潮湿的洞壁上照出一大一小的身影,程昭走在国王身前半步的位置,为了照顾小孩子的步调,她走得很慢,影子在身后拖出老长,像是一条影蛇。 第40章 踏出去的半个脚掌突然悬空,程昭下意识往后仰稳了稳身形。刀尖的火焰一下子窜高,将更大的范围照亮,原来前方是个断壁。 程昭看了看下面,倒不是很深,她先攀着洞壁跳了下去。脚底的触感跟刚才那种表面湿滑,下面是土壤的坚实感不同,这是一种踩在雨后苔藓地的感觉,每一脚都能踩出渍渍的水声来,然后地面就会下陷一些,但慢慢又会回弹,像是水又被吸入了脚底。 小国王从上面的平台探出脸来,面色苍白,一双琥珀色的杏眼中瞳孔微颤,嘴唇都快被咬出血来。 程昭朝他张开了双臂:“跳下来吧,我会接住你的。” 小国王听到这句话,反倒犹豫地后退了两步,脸被岩壁挡住。 程昭无奈:“你相信我吧。” 巧克力色的卷发在岩壁边缘隐约可见。 这样浪费时间可不行,程昭心念一动,生出了个坏点子:“陛下,你身后也有蛇哦,它马上就过来了哦~” “唰!”小国王跟受了惊吓的兔子似的,一下子就窜了下来,刚好落入程昭张开的怀抱里。 “你看,接住了——诶?!” 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突然裂开,程昭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在空中极速下坠,裂缝里冲出的冷风将她的长发吹得飘起,像一朵绽开的黑色花朵。 花朵中间缩成一团的小国王紧紧抓住程昭的衣袖,活像一只窝在花蕊里的小熊蜂。 “滴滴滴!”观察室里的监测仪爆发出高亢的警报声。 “不对劲!不对劲!”徐思远从椅子上跳起来,抱着屏幕,几乎要把脸都贴上去,“这个数值……这起码要精神值a级才能达到!” “这不是我选的病人,她的精神值是f级啊!” 于青山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不知道!我不知道!”徐思远惊慌大叫起来,“a级精神值病人的治疗起码要主任级别,还得经过精神配对认可才能进行治疗的!怎么会,怎么会连接错呢?!” 于青山当机立断做出指示:“中断连接,停止考核!” 罗羽昕在一旁结结巴巴道:“中、中断?” 目前脑神经连接已超过一刻钟,处于深度连接状态,此刻强行中断脑损伤可能性极大。 “立刻中断!”于青山斩钉截铁道,“快!” 他经验丰富,知道此刻虽然有脑神经损伤的风险,但a级精神值患者一旦陷入狂暴,那治疗医生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见罗羽昕还懵着,他一个箭步冲到了治疗室门口,动作之迅捷,完全不像七旬老人。 于青山手刚握上门把,相接处就爆发出一道黑色闪电,将他击飞出去。 “于院长!”徐思远赶紧跑过去把于青山扶起来,他简直要吓傻了,这搞错病人的锅才刚扣上,要是老院长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他怕不是要卷铺盖走人了。 “脑域实体化,好强的精神力。”于青山没顾上自己的身体,注意力全在那扇门后。 “于院长,你没事吧?” 他摆了摆手:“小罗,立刻去查目前院内a级精神值的患者名单!” “好,好的!”罗羽昕手忙脚乱地打开医生工作站。 “于院长,在院患者名单我已经调出来了。”说话的是专家评审组的最后一位主任廖以寒,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冷峻,“名单中没有a级精神值患者。” “那他是谁?!” 第35章 程昭怀抱着小国王向下坠落。 好在令人心脏抽痛的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的背部撞在蕨类重重叠叠的羽状叶片上,整个人栽倒在蕨丛中,手臂被叶片锋利的边缘划出了细小的伤口。 枝叶的缓冲分解掉了冲击力, 她没有摔得太疼, 小国王被护得很好, 双眼紧闭的脸上除了粘着脏泥和小叶片, 未伤分毫。 “别怕, 没事的。”程昭把他放在地上,自己撑着叶片站起来,果不其然手上又多了几个小口子,不是很疼,跟针扎似的刺麻。 掉落下来的这个空间大致呈圆形, 四周散发着朦朦胧胧的光晕,程昭追随着光源而去, 发现洞壁上嵌着一些荧光的矿石。向上看去, 这点微弱的光无法照亮上面的断崖, 只有一片漆黑, 混杂着洞壁的星星点点,宛如夜空。 矿石周围似乎有一些图案,但看不真切,程昭点燃了手术刀凑过去看, 似乎是颜料绘制成的壁画。画上有一些小人,五官潦草, 她看了几幅才突然意识到这些壁画是有顺序的,似乎记载了什么事件。 第一幅壁画的左上角有一个太阳,红色的圆圈外竖着放射状的短线,太阳下面画着很多棵大树, 每棵树上都有不同颜色和形态的花朵,一个大房子立在树木中间,房子周围围了一圈灌木丛,丛中夹杂着白色和粉色的小花朵,这些花朵画得很细致,花呈钟形,花瓣重叠多层,像是公园里很常见的重瓣木槿。 “陛下,这是你画的吗?” 话一出口,程昭就觉得自己这问题多余了,脑域中的一切景象都来自病人的记忆与重构,不要说这样一幅儿童简笔画了,连神秘阴森的蛇怪其实都来源于病人自己的想象。 小国王早在站在地面上时就睁开了眼睛,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并不好奇,只站在原地发呆,程昭问他,他才抬头看了一眼壁画。 程昭以为他会对壁画视若无睹,但恰恰相反,他走近了洞壁,高举起小手,摸在了画面中间的房子上。 “这是……你的家?” 小国王不说话,不回应,只沉默地抚摸着壁画。 程昭往后面的壁画看去,下一幅上,房子门口出现了两个人穿着深绿色衣服的人。后面的壁画上,从房子出来了很多小人,这些人明显比绿衣服人要小,从比例来看,像是小孩子。 前三幅壁画看起来都很平常,光看幼稚的笔法和鲜艳的色彩,都像是幼儿园教习的画作一般。 程昭走到第四幅壁画前,眉头轻轻揪起。 这幅画明显比前面的都要暗,左上角的太阳不见了,换成了灰褐色的镰刀形弯月,画作本身也灰蒙蒙的,树木和房子都不见了,只有一排小人站在月亮下,蜿蜒的影子拉出蛇群的形状。 在看这一幅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就瞟到了紧挨着的下一幅壁画,暗红色的主调轻而易举地刺激着视网膜。 高悬在天的月亮被满地杂乱的红色线条映成了血色,红线下是倒伏在地上的小人,黑色的蛇影穿梭其中,一些人的半身被蛇头吞噬,只留下模糊的脸庞上痛苦大张的嘴。 后一幅壁画像是被破坏过,中间一大块墙壁都被刮掉了,只留下周围黑红色的涂料,辨认不出什么有意义的图案。 再右手边的壁画构图要干净许多,中央的王座上似乎贴了金箔,反射着粼粼波光,上面坐着一个戴着王冠的小人,在王座下有几断蛇身的残骸。 壁画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程昭也沿着这个地底空间走了一整圈。 “这是你吧?”她指着最后一张图上的小人问国王,“你是从很多个小孩子里选出来的,对吗?” 小国王只看了一眼最后的壁画,就很快移开了目光,视线依然锁定在第一幅的大房子上。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坐上这个位置的呢?” 程昭手指摸在凹凸不平的金箔上,她现在有点怀疑,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儿科患者吗。 手指下的墙壁似乎动了一下,程昭下意识地收回了手,警惕地看着壁画。 壁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是氧化吗? 程昭看了一眼头顶,依然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她用力嗅了嗅,空气中没有臭氧的气味,倒是有一点腥味。 四周的壁画都黑得看不清图案了,但表面正在往外凸起。她立刻退了几步,把小国王拽到了身后,让他远离洞壁。 洞壁上此刻长满了密密麻麻拳头大的瘤子,像是不断扩散的恶性肿瘤,令程昭不安。 他们此刻站在洞穴中间,距离洞壁不过两三米,如果这些瘤子继续增大,光是挤都能把他俩挤死。 “嚓——”手术刀寒光一闪,一颗瘤子被贴墙削下,露出浅粉色的截面,看质感,倒像是肉。 虽然程昭只是尝试了成百上千个瘤子中的一个,但洞壁仿佛是个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是受了巴掌那么大的刺激,立刻剧烈蠕动起来。 程昭觉得自己像身处一个长满了息肉的肠道里,有粘液从洞壁上分泌出来。 那些“瘤子”一个个同时暴涨,每只顶上都亮起两个小红点,从洞壁的四面八方朝程昭他们弹射而来! 那全都是从洞壁上长出来的蛇! 小国王猛的抓紧了她的衣角。 程昭瞬间反应过来,巨量的黑蛇封锁了所有可能逃避的方向,但凡晚一秒,就会被蜂拥而至的蛇群吞噬殆尽,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留下。 第41章 于是她快速抡起手术刀,在空中留下残影,灼热的火焰球将她和小国王护在中心。 蛇都怕热,不敢靠近火球,只能在外围晃动着三角形的脑袋,“嘶嘶”吐着蛇信子。 光是一条蛇的声音并不大,但几千条一起等待餐食的声音汇聚起来,犹如电锯在耳旁高功率运作,吵得人心惊肉跳。 程昭尚可忍受,小国王已经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眼睛也皱成了两条线,鼻梁上都挤出好几条横纹。 因为空不出手来抓着她的衣服,就只能紧贴着她的后背,生怕有一点缝隙就会被蛇怪卷走。 这里大概就是蛇怪的老巢,蛇头的数量比昨晚床底钻出来的要多得多,即使砍掉几个蛇头,也不妨碍更多的蛇从洞壁上长出来。 “人,这样不行啊!”手术刀焦急地叫着,“啥时候是个头?!” 程昭也不知道,她努力地观察四周,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 城主虽然是个反贼,但他说的民间故事应该不会有错,蛇怪是有弱点的。 最深、最不起眼的地方……那会是哪里呢? 程昭脑海中闪过那个蹲在地上擦鞋的随从。 她的视线下移到了脚底。 最深的地方,或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调转刀头,握住刀柄,狠狠往地面中心插去。 “给我长!” 手术刀在她的暴喝声中如同雷击般劈开了地面,脚下的土壤霎时裂变开来,刀刃被拉长成了一根尖利的银针,仿佛微创手术般深入地底。 刀柄上传来的反馈感让程昭觉得,她不是在插进大地,反倒像是针筒扎入肉里,肌肉纤维缠绕着针尖,试图阻碍它的进入。 在程昭的意动下,地底看不见的刀刃燃起高温,似烧红的铁针,把吸附着的纤维统统烧断,一股蛋白质的味道从地面的裂缝中飘出。 洞壁上的蛇头们也如被烈火炙烤一般尖啸扭动起来,整个洞穴都在升温,蕨麻的叶片都被灼热的空气蒸腾得卷曲起来。 “啊,好烫!” 徐思远的手刚摸到门把手,就立刻弹了回来。 “通讯还没恢复吗?”于青山双手抱胸站在单向玻璃前,拧着的眉头从发现曲线异常后就没有松开过。 “还没有,于院长。” 电脑屏幕上已经辨认不出曲线,尽是读不懂的乱码,三位专家都已经放弃了从精神曲线上获得信息。 光是观察室里逐渐升温的空气就足以说明目前患者的精神状态。 “怎么办,怎么办……”徐思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观察室里转来转去,嘴里不住念叨着,“我看她一个新人,还特意挑的精神值跟她差不多弱的病人呢,怎么会弄错……” “小徐,别太着急,坐下吧。”于青山自己的眉头都拱成了川字,但还是宽慰道。 徐思远颓然地坐下:“唉,就不该让精神值这么差的人来参加考核嘛,要是像岑云潇那样有a级,也不至于……” “徐思远,”于青山的语气带了点严厉,“我院招人不是唯数值论的。” 徐思远自觉失言,立刻道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暗暗叫苦,考核失败倒是无所谓,就怕搞出个重伤甚至死亡,那可影响他晋升呢! “我倒觉得,她看起来状态还可以。”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廖以寒的声音依然冷静,他单手插兜站在于青山身边,“心率78,好淡定的新人。” 廖以寒的天赋能够隔空探查生命体征,医院里都叫他“人体扫描仪”。 但那个神秘的患者,他却是真的找不到。 此刻不仅是通讯被切断,观察室的大门也无法打开,他们这个主任级别的专家评审组竟然被关在了房间里面。 罗羽昕站在几位主任身后,悄悄用衣袖擦了擦汗。 程昭可真够倒霉的,考核接错患者也就罢了,怎么还碰上这么一尊大佛,连三位主任都犯了难。 这下只能等外面的人发现来给他们开门了,不过主治考核的密级很高,一般医生都不被允许上到这个楼层来,搞不好得等院长回来才能发现了。 “说起来,这种程度的精神力外放,我还是第一次见啊!”徐思远吹着自己发红的手掌,仍然心有余悸。 廖以寒:“于院长应该见识过比这更厉害的吧?” 于青山点点头:“虽说在主治考核里没见过,但在棘手的治疗任务里倒也不算很罕见,真要说让我都难以忘怀的精神力外放,还得是十五年前的……” “快看!曲线恢复了!” 第36章 罗羽昕的惊叫声吸引了三位主任的注意。 视线回到屏幕上, 看着波动中的清晰曲线,徐思远连手掌的灼痛感都忘却了,语气欣喜道:“患者精神恢复稳定了!” 廖以寒不像他那样喜形于色, 但眉眼也显然放松了下来:“两个人的精神状态目前挺同步的, 是好现象。” “通讯也恢复了!我现在就通知院长他们考核中止!”罗羽昕拿着值班手机正要拨打, 却被于青山阻止了。 “不必了。” “于院长, ”廖以寒的眉间挤出一个浅淡的川字, “只是暂时稳定,离治疗完成还很远,万一……” “是啊,趁着现在情况尚可,赶紧切断神经连接才是!”徐思远急道。 “你们知道, 为什么a级精神值的病人,除了要求治疗医生的级别以外, 还要进行精神配对吗?”于青山在椅子上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慢悠悠道。 徐思远:“为了疗效和安全性?” “是啊, 因为精神值高到这个级别,即使是主任也未必能压制住,只有患者本身不排斥治疗者的情况下,才能安全地进出脑域。”于青山脚尖点地, 椅子下的滚轮滑动,往前挪动了半米, 他的食指在两个屏幕之间晃动,“看这个同步率,就是去做配对,契合度也不会低于90。” “您是说……”廖以寒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没错, 虽然只是个住院医,不过倒是意外地适合这位患者呢。”于青山嘴角噙着笑,眼里流露出一丝对后辈的欣赏。 “可是,程昭她的精神值很低啊?” 徐思远说出了罗羽昕的疑问,她早就想这么问了,只是主任们谈话,她一个主治医不好意思插话进去。 “小罗,你来说说,精神值是怎么测的?” “啊?”罗羽昕正期待着前辈的答疑解惑,没想到自己先被问到了,赶紧组织了一下语言,“是通过……呃,那个激发、精神力激发舱……测出来的。” 她说得脸颊都红起来,有种上课答题没发挥好的窘迫。 好在于青山也不是真的要考她,自己接着回答了起来:“精神力激发舱的本质是用常规精神模型跟被试者的精神力做对冲,测试的是精神排异度,我们通常简单地认为排异强度就等于精神力强度,因为排异程度高意味着更强的压制力。 高精神值患者需要主任级别的医生来治疗,就是因为往往主任精神值也高,经验更为丰富,对异常精神状态的压制更强。但或许不同人的精神之间,除了压制与被压制的关系,还有接纳与被接纳……” 徐思远:“您的意思是——程昭是后者?” “是啊,压制强者固然是一种方法,”于青山喟叹道,“但能被强者接纳,未尝不是一种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境界呐。” 徐思远惊讶地张大了嘴,老头子今天夸起人来怎么这么高级啊? 廖以寒沉吟道:“所以您觉得,虽然这个患者的情况不明,但程昭恰恰是适合治疗他的医生,对吗?” 于青山点头:“没错。” 罗羽昕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说因为太弱小构不成威胁,以至于能跟超强精神值的人和平共处吗?! 这是什么新奇的医学理论啊! 地动山摇间,程昭一手撑着手术刀,一手把小国王揽在了怀里,替他挡去了四周蛇头爆裂炸开的血肉。 一朵朵猩红的肉花在洞壁上绽放,空中飞溅着血污,此刻的景象像极了那副血月下的画作,只是被无形存在吞噬的并非稚童,而是作恶的蛇怪。 皲裂的大地深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一股上冲的力道从刀上传来,程昭果断地收回了刀,抱起小国王,跳开了原本站立的位置。 但即使站到了洞穴的角落也无法躲过地面的裂缝,此刻整个地面如同龟壳,裂缝中爆发出刺眼的绿光! 生机勃勃的翠绿色争先恐后地从地缝中钻出来,竟有实体般把程昭托举了起来,没有感受到恶意,程昭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被抬高到空中。 小国王依然抓着她的衣服没有松开手。 绿光渐渐变得柔和,程昭得以看清它的本体,那是一根根枝丫上生出的绿叶,植株正在飞速成长,她看见花芽在叶腋处疯狂增殖,最初的花苞如同一个个小馒头,三重萼片像是垫在馒头下的粽叶,清新的植物香气冲散了洞穴里原本的潮湿腥臭味。 第42章 花苞缝隙里渗出胭脂色,卷曲的花瓣猛然挣脱束缚,朝外绽开成迷醉的漩涡,丝绸般的桃红色骤然舒展,波浪状的边缘在风中颤抖。 即使是自认没什么艺术细胞的程昭也很想把这一幕用照片记录下来。 密密叠叠的花丛载着他们一路向上冲,直到头顶开始出现金色的亮光。 程昭看见了高悬在空中的太阳。 他们出来了。 今日是个大晴天,园丁婆婆上午给花园浇了水,修剪了枝丫,趁着天气暖和,搬了小板凳,坐在小屋前的空地上,捧着一个刚煮好的土豆,慢慢剥着皮。 她边剥边想,伢儿去做国王的陪侍有两天了,不知道有没有伺候好那位阴晴不定的国王陛下。 正想着,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好,地震了! 她焦急地站起来,可是她腿脚不便,越是想跑越是双脚打架,反倒跌坐在地上,连手上的土豆都滚掉了。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强烈,直接被震出了几道大口子,花花绿绿生意盎然的木槿从放射状地缝的中心放肆地生长出来,花束上还托着两个人。 “伢、伢儿……”婆婆惊得喘不过气来。 “婆婆?”程昭把小国王放到地上后,急匆匆地跑到婆婆身边,把她扶到了小板凳上,“您没事吧?” 她也没想到,蛇怪老巢的上方竟然就是花圃。 “没事……”婆婆摆了摆手,眯着眼睛去看那个正在擦脸的小孩,“哎呦呦,这是……咳咳,陛下?!” 她的表情立刻变成惶恐,当即就要跪拜。 程昭把她架住了,按着她在板凳上坐好,然后走到国王身旁,在他面前蹲下,跟他平视。 “陛下,您能把婆婆的病治好吗?” 程昭知道他能,就看他愿不愿意。 这是他的精神世界,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小国王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沾满了泥灰的土豆,轻轻地踢了一脚。 土豆循着某种轨迹,咕噜噜地滚到了婆婆身前,原本灰漆漆的土豆此刻竟有一层彩色的光芒笼罩。 嚯,这还是一魔法土豆呢! 程昭心中啧啧称奇,她过去捡起土豆,细致地剥去外皮,里面的土豆心也是彩色的,她把剥好的土豆塞进了婆婆手里:“快吃吧婆婆,这土豆治病呢。” 婆婆并没有多问什么,小口小口地啃起了土豆,一边吃一边身上也开始散发出七彩的光晕。 随着土豆的最后一口吃完,彩光盛放了一瞬,接着就熄灭了。 乍一看婆婆的外表,似乎与之前无异,直到程昭把她搀扶起来,才会发现她比原来高了一些。 原来是腰背能够挺直了。 “婆婆,你感觉怎么样?” 园丁婆婆跺了跺脚,又伸展了一下胸廓,原本因为肺病而时时闷痛的不适完全消失了,她惊喜道:“腰不酸腿不疼咧!这下能一口气犁二里地咯!” 程昭憋着笑看向小国王,这孩子平时都看些啥啊,不会是什么乡土剧吧? “谢谢你,陛下。”程昭又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琥珀色的漂亮眼睛,真诚道谢。 虽然这个婆婆也只是他脑域的一部分,但她总觉得这个小国王似乎比刚见到时多了一分人情味。 不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唰——”小国王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伸了出来,一朵盛开的粉色木槿花出现在他手里。 程昭有些意外:“送给我吗?” 小国王点了点头。 程昭动作轻柔地从他手中接过那朵木槿花,生怕折坏了娇嫩的花瓣。 她没少收到过患者送的花,不过这么小的孩子,倒是第一回。 都送花了,是不是代表治疗已经圆满完成了呢? 程昭看了看周围,不知道脑域是怎么离开的呢,像来时凭空出现那样,再凭空消失吗? 在她思索之际,手中的木槿花自动漂浮在了空中,渐渐缩小,化为一朵印着木槿花图案的徽章,别在了她的领口。 “恭喜恭喜啊!”不合时宜的大笑声混合着响亮的掌声从身后传来。 程昭回头,瞳孔骤缩,来者竟然是城主,国王居然没把这家伙弄死? “好样的,我果然没看错你啊!”城主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坑害国王的卑鄙行径,“这么快就当上国王陛下的骑士啦,这徽章真好看啊!” 程昭注意到,城主出来以后,小国王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冷漠,原有的一丝柔和荡然无存。 “既然是从咱们城里出去的木槿骑士,可就代表咱们城的脸面了。”城主手指捻着嘴角的小胡子,笑得像一条大嘴鱼,“你的罪我都免啦,陪着陛下全国视察的时候,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别给咱们城丢面儿啊!” 程昭脚底一滑,趔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不是吧,还没完? 第37章 “真不用给我, 婆婆你自己留着吃吧。”程昭把装满了土豆的布袋推回了老妇人的手里,“我是跟着陛下巡察全国,又不是流放荒野了。” “唉, 伢儿啊, 要好好的, 多吃点长身体呢!” “嗯嗯, 知道, 婆婆你快回去吧。” 推辞了好几个回合的程昭,终于成功跟婆婆告别,骑上那匹曾陪她大闹侍卫营地的黑马,小腿轻夹马身,黑马就大步流星地跟上了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 黑马披上了金色的马鞍和红色的流苏, 精心打扮后显得神采奕奕,本来就油光水滑的皮毛现在更添一分华贵。 他脚步轻快地踱到了前面, 跟随在国王陛下的马车旁边, 神气地高昂着头。 作为一匹木槿骑士的马, 它其实没资格跑在国王身边, 但只要国王没有异议,它想在哪儿都行。 隔着金色的纱幔,程昭看不到车里的小国王,不过她并不怎么担心。 天空湛蓝晴朗, 万里无云,小国王的心情应该还不错。 出发前她得知, 国王的巡察已临近尾声,除了刚离开的花之城,还剩宝石之都和奥秘之岛,她只要保护小国王安然度过这两个大城市, 作为骑士的职责就完成了。 换言之,作为医生的治疗也就结束了。 宝石之都距离花之城非常近,没有手表,程昭缺乏对时间的感知,但是在她眼里,连高悬空中的太阳角度都没有变,宝石之都就到了。 据别的骑士说,这是本国最富有的一个城市,甚至比帝都还要奢华豪横。这里盛产各种珍贵的宝石,城主本人富可敌国,城中宝石遍地,连街道都是宝石铺就而成。 这些话程昭本不相信,以为只是夸张的修辞,直到她在城外几百米时就被前方巨大的发光体闪得眼冒金星,才开始重新审视这些话的可信度。 “那是什么啊?”程昭把手挡在眼前,低头看着身下的黑马,即使这样,也能隐约感觉到前方的热浪。 “当然是城墙啊。”后面的骑士答道。 “这么亮,镜子做的?” 直到黑马将她驮到城墙前,她才勉强能够看清,墙砖上镶满了各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火彩,光是一米宽的城墙上镶嵌的宝石,就比一个顶级珠宝展上的宝石还要多。 要是在现实中,估计撬下一块砖,就够一辈子荣华富贵了。 “啊,尊敬的陛下!欢迎您光临寒舍,您的到来令我们这个小城蓬荜生辉啊!”城门口,跪在最前面的人显然就是宝石之都的城主,他跟花之城的城主刚好相反,身形瘦高,一张拉长的马脸下是长颈鹿似的细脖子,他颈上挂着一串夸张的项链,正中的祖母绿宝石快有巴掌那么大,令人怀疑下一秒那根细脖子就要被沉重的宝石勒断了。 他说话时嘴里也有闪光,细看会发现每颗白牙上都贴有小钻石,还不是普通的白钻,而是各种颜色鲜艳的彩钻。 城主整个人都像是被宝石堆砌起来的。 小国王这次并没有从马车上下来,皇家仪仗队跟在城主的马匹后面往城市的街道上走,这匹也同样披满了宝石装饰,走在最前面,就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彩色灯泡。 不过城市的道路确实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只是铺了石板做得较为平整,没有遍地宝石,沿街的商铺也都是正常店面,不过宝石贩售和宝石加工店特别多,站在道路两边欢迎国王的市民们身上也大多佩戴有宝石首饰。 想到婆婆只能穿着粗麻布吃点冷土豆,程昭不禁感叹道,这里真的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城市啊。 路边有些商铺外张贴了一些黑白的海报,上面似乎还印了一些小孩的相片。 程昭驾马走近,发现自己没有看错,上面印的确实都是小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岁。 她原以为在脑域里,除了国王不会有别的小孩子,这一路走来,不管是花之城,还是宝石之都,她都没有见到一个孩子。 但是既然有海报,那就说明这里是有小孩子的? 第43章 程昭再定睛一看海报的内容,发现无一例外,都是寻人启事,这些小孩都是某天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心头重重一跳,赶紧调头回去看国王。 还好,国王依然坐在马车里,纱幔隐约勾勒出他端坐着的小小身影。 “陛下!陛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突然拨开人群,冲撞进了马队里,扒着马车的边缘就要往上跳。 纱幔被拉扯开,露出国王嫌恶的表情。 “护驾!”城主慌张地大叫起来。 那女人半只脚已经踩在了马车上,她瞪着一双大眼睛,表情癫狂:“封矿洞吧!把所有洞都给封上!” 有别的骑士过来拽她的脚,她却爆发出与瘦弱胳膊完全不符的力气来,死死地抓住了车沿:“孩子们都死了!不是失踪!他们都去了矿洞!” “还不赶紧把这个疯女人扔出去!”城主急得脸色都白了。 “陛下,陛下救救孩子吧!他们都被矿洞吃掉了!” 两个骑士一人抱着她的腰,一人抓着她的脚踝,把她用力往下拖,她的长指甲在马车的木架子上留下带有血迹的深深划痕。 直到被人从马车上拖下去时,她的嘴里还在不断尖叫着:“救救孩子!矿洞有鬼!有鬼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制住她的骑士驾马远去,似乎是直接扔到了城外。 “真是让陛下见笑了。”城主讪笑着掏出缀了一圈宝石边的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咱们继续去参观矿洞吧!” 城主的注意力都在纱幔中央那位面色不虞的小国王身上,而不远处看着城主的程昭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那女人说了矿洞有鬼,这位城主还要带国王过去,他安的是什么心? 程昭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缰绳,守在了马车旁边。 “咱们宝石之都可是全国缴税最多的城市啦。”城主骄傲地抬起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垂到胸口的大宝石,“每任国王成人礼王冠正中镶嵌的那枚金绿猫眼石,就是出自这个矿洞呢!” 程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发现那个矿洞已经被碎石堵住了,洞口立了好几道木头围栏,正中还竖了个牌子,牌子上用醒目的红油漆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唉~~~”城主颇为刻意地叹了口气,“可惜啊,金绿猫眼实在是太稀有了,开采量逐年降低,前年一整年才开出了这么大一点。” 他的食指和拇指几乎要并拢在了一起。 “……去年更是颗粒无收啊!不得已才封矿洞了,要是再没有发现新的金绿猫眼矿洞,陛下的成人礼王冠就只能用黄钻了,那可是数十年来头一遭啊,陛下,你也不想这样吧?” 小国王根本没理他。 城主倒也不尴尬,继续自顾自诉苦,等苦水倒完了,又一副自豪的样子给国王介绍其他还在开采中的矿洞,比如娇艳欲滴的鸽血红,高雅贵气的祖母绿,深邃神秘的蓝宝石…… 听得程昭昏昏欲睡。 等矿场走马观光过一遍后,太阳已经西斜,天边生出了一片火烧般浓烈的赤金色云团。 “哎呀,陛下都饿了吧。”城主拍拍手,有侍从端着托盘上来,“请陛下品尝我们这里的特色美食。” 米白色的绒布上放着数颗钻型矿石,每一颗目测都有十克拉以上,但要说是钻石,似乎毫无火彩,透亮度也很一般。 这不就是小学门口卖的钻石糖嘛。 程昭本以为国王会不屑一顾,没想到他还真挑了一颗橙色的钻石糖放入口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在左右口腔里翻着个儿含弄。 果然还是个喜欢吃糖的小孩子啊。 不过……她有些疑惑地盯着小国王的嘴,对方以为她好奇,大大方方地张嘴给她看含化了的糖果。 果然没看错,一口整齐的小白牙闪着亮光。国王不是前两天刚掉了牙吗,怎么这就长出新牙了,好快的生长速度啊。 剩下的钻石糖被分给了皇家仪仗队的骑士们,程昭也拿到了一颗红色的,吃起来一股甜腻的香精味,她舔了下就偷偷扔了。 这种甜食,也只够诱惑小孩子吧。 国王的休息住所依然是城主的庄园,入睡前程昭特意要求把房间整个检查了一遍,床铺下面的每一块砖都仔细地摸过,似乎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你什么意思?”只是去走廊里探查了一圈,程昭就被管家拦在了国王的卧房前。 “所有骑士都安排了休息室,请您回去休息,陛下这边城主已经安排了护卫。” 程昭往前一步,管家也笑眯眯地走上前一步,看起来是毫不相让的态度。 视线越过管家肩头,小国王已经睡在高高的床上,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 “行吧。”程昭慢吞吞地后退。 她倒要看看,这位宝石城主又憋着什么坏。 管家寸步不离地送她进了休息室,她的休息室离国王的寝房倒是不远,分别在同一层楼的走廊头尾。他礼貌地与她道了晚安,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程昭平躺在床上,却没有入睡,直到月亮在云层后悄悄探头,她一个猛子坐了起来。 门外有人经过! 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几个黑衣人扛着一床被子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对,那不只是被子。 被子里有人! 第38章 入夜后的城堡没有灯光, 全靠墙上萤石散发出的柔和微光来照明。 程昭踩着厚实的地毯,从寝房所在的三楼一直尾随那几个黑衣人来到了城堡的后门。 他们把被子小心地放到了一辆拉货的马车上,两个人坐在前面驾马, 另外两个人坐在货斗里看着那床卷成一团的被子。 被子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晃动了起来, 另两个人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 其中一人掏出个小瓶子, 塞进被子里, 很快那床被子就不动了。 马匹在马鞭的催动下小跑起来,程昭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正在发愁,突然耳畔响起了很大的喷气声。 像是在提醒自己的存在。 程昭一转头便笑了:“你真有灵性。” 大黑马顺滑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它低下头,程昭摸了摸它柔软的脑袋:“走吧, 救国王去。” 黑马的跑速比那些普通马可强多了,但它似乎知道自己在进行跟踪, 而非单纯地追逐, 于是脚步放得很轻, 还会往林子里钻, 漆黑的皮毛刚好与夜色融为一体。 马车最终在矿场停下,正是那个已经封了的矿洞。 程昭从黑马上翻身下来,猫着腰躲在矿场的石堆后面,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 “城主怎么还不来?” “哈哈, 他肯定没想到咱们兄弟几个干活这么利索!” “国王居然轻得跟只猫儿一样……” “喂!小声点,绑架国王可是要砍头的罪过!” “嗨呀, 你怕什么,这矿场里除了咱们自己难道还会有别人来?” 也不一定哦。程昭在心里嘀咕。 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麻杆儿似的人影跳下马来,跟那几个黑衣人汇合。 “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把洞口炸开!”来者也穿了一身黑衣,但张口说话时满嘴闪亮的钻片轻而易举地暴露了他的身份。 “快快,十五的鼠儿最肥,今儿可是最合适的好日子,别耽误了吉时!” “是!” 红色刺绣的被子被掀开,露出里面蜷缩的小孩,他的脑袋紧埋在胳膊里,膝盖贴着肚子,整个人团成了一个正圆。 他身体的起伏舒缓,还处在熟睡中,也或许是昏迷中。 黑衣人从马车上拿了一捆麻绳,绑在小国王的腰间,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身上,还在臂弯上绕了几圈,然后才把他抱了起来,朝着矿洞走去。 “轰——”矿洞门口放置了微型炸药,威力不大,声音也小,听起来就像是某家有喜事在放炮仗。 硝烟被夜风吹散后,碎石散落一地,露出了可容数人同时通过的矿洞口,这个矿洞确如城主所说,曾经辉煌过,洞口尺寸足够容纳大型矿车。 “东西都带齐了吧?”城主问。 “当然啦。” 除了那个抱着国王的黑衣人,其他几个人手上都操着家伙,不过并非采矿所用的锤子和镐子,反倒是刀剑一类武器,甚至有一个人身上还扛了把□□。 看上去不像挖矿,像是偷盗野生动物的。 程昭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身后,紧贴着洞壁,尽可能往视野盲区躲,矿洞里灰大,她没一会儿就灰头土脑了,连鼻子都痒痒的,她得用力咬住嘴唇,才能忍住打喷嚏的冲动, 她此刻非常怀念洛清的隐蔽天赋。 矿洞是倾斜向下的,不时有转弯,还会遇到岔路口,程昭不知道走了多深,但脚下越来越热的温度在告诉她,她正跟随着城主他们往地底深处走去。 “还没到啊……”队伍里有人小声地抱怨。 第44章 “哼,要是好找的话,我还需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吗?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看清楚地上有没有它的粪便。” 粪便?程昭疑惑地看着地面,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某种动物吗? 虽然城主再三叮嘱他们,但程昭很怀疑,在没有大功率矿灯的情况下,就靠每人手上拿的发光萤石真的能找到吗。 再往里走,洞壁的土质似乎都有变化,像是能吸收光线,即使萤石还在遵循特性散发着光芒,但矿洞里就是越来越黑了。 躲在后面的程昭都快看不清这几个人的身形了,只能光靠耳朵辨认方向跟上他们。 幽暗的环境容易催生恐惧,一个微微发颤的声音响起:“城、城主大人,那玩意儿……不会攻击咱们吧?” “当然!”城主不耐烦道,“谁不知道,它挑剔得很,只爱吃皮薄肉嫩的小孩子。要不是为了引出它来,城里怎么会没有小孩儿呢……哼,今天差点被那个疯女人坏了我的好事,还好国王就是个屁事儿不懂的孩子哈哈哈。” “是啊,要我说,这国王他一小屁孩儿当得明白吗?” “对呀对呀,就该城主大人来当这个国王嘛。” “啧,瞎说。”城主看似骂了一声,实则声音里的愉悦藏都藏不住,“不过这把要是能收获一颗大克拉的金绿猫眼,那我可要请齐大师来为我镶嵌,保准这顶王冠比历任国王的都要好看!” 城主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的影子被萤石的光投射在洞壁上,又因为光芒微弱,散射太强,洞壁上影影绰绰,好似几只鬼影交缠在一起,散发着邪恶的气息。 “好看,那肯定好看死了!” “咱们城主真是英武不凡,只有最珍贵的金绿猫眼才配得上您呐!” 黑衣人们一阵溜须拍马,都没注意到怀里的国王轻轻动了下,眼皮不安地颤抖着,最终又恢复了沉寂。 “嘘,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啊,它要来了吗?” “这么快吧,别自己吓自己。” 程昭感觉自己的背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屏住了呼吸。 身后的东西似乎在她的肩头闻嗅,类似胡须的东西刮过她的脸颊,看这个高度,它的大小恐怕不是一般的爬行动物。 没多久功夫,它就从程昭的后头爬了出来,越过她向前爬去。 似乎程昭的味道不合它心意,不值得它捕猎。 它每走一步,程昭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震动。 越靠近光源,它的身形就越清晰,它跟蹲着的程昭差不多高,前肢肥短,后肢肌肉发达,拖着一条将近两米长的细尾巴。 在看到尾巴之前,程昭还以为这是一只变异的豹子,但这根细长毛极短的尾巴让她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根尾巴,也太像老鼠了,可要真是老鼠的话,也太大了吧?! 幽暗的矿洞里,它那双金绿色酷似猫的眼睛格外亮堂,似乎并不是被萤石照亮,而是自身就能发光。 “黄黄黄黄金鼠!”黑衣人也发现它,惊慌地结巴起来。 抱着国王的那个人比其他人看起来都要害怕,他不仅手无寸铁,还明确地感受到巨型老鼠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 确切地说,是他怀里的小国王身上。 “呼、呼——”巨鼠鼻孔喷着气,两条小短手用力刨着地,背上高耸起可怕的肌肉线条,似乎下一秒就要飞弹起来。 “啊啊啊!”黑衣人吓得腿一软,洞穴里传来腥臊味。 他竟然被吓尿了。 “没用的东西,愣着干嘛?!快把他扔出去!” 那人还沉浸在恐惧上无法回神,城主直接从他怀里捞出小国王,高举过头用力朝远处扔去。 他忘了自己身上还系着跟小国王相连的绳子,被拉扯着摔倒在地,吃了一嘴尘土。 “!!!” 程昭一惊,顾不上隐藏自己,立刻朝国王跑过去。 身边风声呼啸,那只巨鼠竟比她更快,直接原地起跳,跃出三米远,在空中咬住了小国王的一条胳膊。 温热的鲜血溅了程昭一脸。 “什么人?!”城主见到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人,也是吓了一大跳。“快护着我!” 拿着武器的黑衣人们把城主护在身后,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她的额头。 “别浪费子弹,”城主躲在后面冷声道,“那是留给黄金鼠的。” “咔吱咔吱——”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从巨鼠口中传来,它并没有囫囵吞枣似的把整条胳膊咽下去,而是细致地把肉撕咬下来,还时不时吐出几块小骨头。 程昭无视了那几个人摆出的进攻架势,趁着巨鼠在专心进食,赶紧去查看小国王的情况。 他依然没有醒过来,一张小脸因为失血而惨白,牙关咬得紧紧的,像在忍受痛苦,左侧的胳膊齐根断裂。断面还带着齿痕。 “是你?”还是城主最先认出了程昭,露出阴恻恻的笑容,“还挺忠心的啊,没关系,马上你就可以去地下陪伴陛下了。” 程昭没有给他眼神,她刚撕下衣服,正忙着包扎断面。 “咦?”程昭看着小国王的肩膀,刚还流血的断面此刻已经完全止住了,甚至可以看到新鲜的嫩红色肉芽组织在生长。 联想到他不过两天就长好的牙齿,难道在脑域里本人会拥有超强的再生能力? 那倒能省去她不少烦恼。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黄金鼠的牙上有毒液,他活不了啦!”城主佝偻着身子躲在黑衣人背后,嚣张的语气倒像是他自己牛逼哄哄似的。 “你要是弃暗投明,来助我杀死黄金鼠,等我当上国王,你还是能继续做骑士,怎么样,很心动吧哈哈哈~~~” 黄金鼠凶狠地啃掉最后一块肉,把森森白骨扔在脚边,视线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程昭扶着的国王身上。 “呼、呼——”它又在蓄力,尝过美味食物后它的动作更加急不可耐了,全身的肌肉都膨大绷紧,这让它的身形又放大了一号。 黄金鼠从地上猛地弹起,它跳得很高,在程昭的头顶。 “轰!”它重重地落在地上,矿洞都震了三震,洞壁上方有许多碎石矿屑落下,可它脚下却没有踩住那可口的猎物。 它疑惑地看向四周,却见到了地底从未见过的刺目光芒,扎得它本能地闭上眼睛。 人类的吱哇乱叫声冲进它的耳朵。 “快开枪!!!” 第39章 “砰!砰砰砰!” 枪声在矿洞里响起, 开枪的人显然不是个老手,扳机扣动得毫无章法,跟亨廷顿舞蹈症似的。 待强光退去, 矿洞里只剩散落在地上的萤石照亮地面的鲜血, 刺目的红色通过萤石的切面反射到城主的脸上, 惨白的脸颊上泛着暗红, 像极了阴鬼。 虽然人还有气儿, 但魂儿已经半边踏进了地狱里。 血泊里躺着巨大的黄金鼠,身上数个窟窿还在往外淌血,两只金绿色圆眼倒是亮得出奇,竟比活着时更具华彩。 它身下的倒霉蛋已经被压得看不出人样了,腰间缠绕的麻绳被血浸透, 方才混乱间正是这根绳子将他拽到了战场中心,先被流弹击中, 再被黄金鼠咬掉了脑袋, 最后被重重压出了肠子, 死无全尸。 始作俑者程昭对此没有丝毫抱歉, 用来绑架束缚国王的绳子,最终成了他自己的上吊绳。 其余的黑衣人也在混乱中忙着用刀剑自卫,结果在强光造成的暴盲中一顿乱砍,全部砍在了自己人身上。 唯有那畏畏缩缩躲在最后面的城主逃过一劫。 “罪恶贪婪的黑心商人啊, 你的罪行令众神震怒,让俺来替天降下神罚……” 手术刀的身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 比刚才的盛光要弱上许多,没有那么强烈,反倒有几分柔和的神圣。 不知是不是错觉,程昭觉得它对火和焰的控制越来越精准了。 小国王的手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此刻已经长到了上臂中段,这让程昭松了口气。 把他小心地放在地上后,程昭握着手术刀靠近了城主。 “别……别……求求……”城主眉尾下垂成八字,细长的眼睛挤出几滴泪来,嘴角颤动,双腿早就吓得瘫软在地上。 “你哭跟笑一样丑。”冰冷的刀刃贴在他鬓边,“珠宝用在你身上真是浪费。” “是是是,您说得对!”他立刻点头如捣蒜,用指甲去抠牙上的钻片。 那些钻片粘得很牢,他越抠越使劲,仿佛那是要命的东西,但抠到指甲翻起牙龈血烂都没能抠下来。 “城里的孩子都被你当作诱饵害死了,对吗?”程昭的语气冰冷。 “不不不不是我……孩子们都是自己跑到矿洞里……啊啊啊!我说!我说!”刀刃在他脸上留下锋利的血痕,城主跟杀猪一样尖叫起来,“我也是没办法,税太高了!我是为了咱们城才这么做的……这是崇高的牺牲……” 第45章 程昭眉头紧蹙:“只是为了几颗没有生命的石头,残害无辜的孩子,你管这叫牺牲?” “当然!”像是触发了什么指令般,城主原本因恐惧而皱在一起的五官突然舒展开来,眼神怔怔地望着虚空,脸上露出狂热的神情来,连声调都高了不少,“他的牺牲是伟大的!为了撬动混乱的秩序,为了让一切重回正轨,他理应奉献自己!” 程昭神色一凛:“他是谁?” 城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痛苦,他的血肉,将是支撑革命火焰的燃料,待计划成功,他将被世人传颂,虽然那时他已前往天国……” 程昭左手抓起了他的领口,右手握刀抵在喉结上,语气严肃但不失冷静:“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必须接受这一切,是苦难造就了他无与伦比的天赋,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 城主的声音戛然而止,汹涌的鲜血从颈部喷射而出,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的红液,沿着下颌流淌,与脖子上的血融于一道。 覆在程昭握刀的右手上的是小国王的手。 他的左臂还未完全长好,手掌只有半个,但这并不妨碍他右手的力气。 对于一个小孩来说,恐怕吃奶的劲儿都没有这么大。 程昭看着他平静的脸庞,心中生起疑虑。 城主说的那些话显然不是脑域本身的设定,那来自于哪里,患者所处的现实吗? 程昭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问题——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小国王自顾自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没有多看倒在地上渐渐冰冷的城主一眼,走到了黄金鼠跟前。 他手掌朝上,摊在那双明亮的眼睛前。 巨鼠的眼眶中爆发出黄金般耀眼的光芒,将他的手笼罩其中。 当光芒熄灭时,他的掌心多了一对美丽的金绿猫眼宝石。 程昭收好手术刀来到他身边:“我以为你不会想要的。” 带着罪恶来源的宝石,即使再漂亮,也令人不齿。 小国王踮起脚,把其中一颗宝石按在了她衬衣的领口。宝石化作上衣的第一颗扣子,金绿色圆润的珠体中央闪着猫眼的花纹。 另一颗宝石他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算什么,我宝石分你一半? 程昭在他面前蹲下:“上来吧,陛下,这里太黑,我背你出去。” 小国王轻轻地攀上她的后背,已经完全长好的左手跟右手一起圈住了她的脖子,软嫩的小脸贴着她的后颈。 架着国王的小短腿把他背起来时,程昭觉得那黑衣人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 确实轻得跟猫儿一样。 “呀!”程昭的陡然起身把小国王吓了一跳,他抱紧了程昭的脖子,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嘴里发出了程昭进入脑域以来,第一个听到的来自国王的音节。 “你会说话呀?”程昭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小国王趴在她身上没了动静,只有湿热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有点痒痒的。 “行,你是国王,不想说就不说吧。” 程昭背着小国王,在矿洞里匀步向外走,虽然失去了萤石的照明,但她领口的金绿猫眼就跟夜行动物的眼睛一样,在幽暗的矿洞里发着光。 渐渐的,前方开始出现光亮,应该是快到洞口了。 只是这光似乎过于明亮了,不像月光,倒像是日光。 脑袋探出洞口,看到蓝天白云掩映下的半片圆盘,程昭终于确定,一晚已经过去,此刻已经是白天了。 洞外不仅有守了一夜的大黑马,整个皇家仪仗队都出现了。没人询问,没人议论,只有两个随从过来搀扶着国王上了马车。 马蹄扬起风沙,马队被笼罩在漫漫黄沙中,鼻腔和嘴里都钻进来沙子,程昭还不敢往外吐,一张嘴会蛮横地吹进去更多。 小国王竟然完全没有休息,直接奔赴巡察地最后一站——奥秘之岛。 去一个岛屿竟然要穿越沙漠? 程昭只能佩服小孩子的脑洞。她隐约感觉大脑已经消耗了极高的能量,平时连做五台手术无压力的她,坐在马背上都感到了一丝倦意。 希望最后一关能顺利地快速通过,大脑疲惫会影响判断力,她需要尽快有一个良好的休息。 好在就跟到达宝石之都一样,奥秘之岛也到得很快。这确实是个岛屿,而且跟陆地并不接壤,岸边停靠着一艘巨大的船。人们从马上下来,借着楼梯走上甲板,小国王走在第一个。 程昭走在国王身后保护他。 再后面是趾高气昂甩着头的大黑马,明明其他马都乖顺地留在了岸上,唯有它非要跟着程昭。 国王对此视若无睹,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天呐,天呐,真的是国王陛下!哎呀我的天呐!”这次的城主是个眼大嘴小的中年女人,她神情浮夸到像演戏,一张小嘴叭叭地没停下来过,“陛下我可盼了您十五年呐!” 程昭默默翻了个白眼。国王现在也就五岁的样子,你得从他妈还是孩子的时候盼起才来得及。 “要说咱们岛上的特产呀,那可数海螺珠最为珍贵呢!”城主一边带领国王参观城市,一边热情地介绍着。 这座城里的建筑都是石头堆叠起来的,但这些石头并不简单,多数上面都嵌着贝母和珍珠,没有宝石之都那么璀璨,但光彩更有韵味。 “这海螺珠啊,贵就贵在人工无法仿冒。您看这摊上的珍珠,又大又圆,光点多好看呀!虽然咱们奥秘岛的珍珠是国内最优质的,但架不住那些没娘养的坏东西爱仿呢!陛下,您可要帮我们严查,假珍珠多了我这真的都卖不上价……” 哎呦呦,差点扯远了,海螺珠颜色漂亮呐,可不是那种轻浮的粉色,是很雍容华贵的深粉色,每一颗都有独一无二的纹路,最适合做首饰啦,又好看又特别! 而且海螺珠没有养殖方法,全部都是野生捕捞,这可不容易……”城主的声音渐渐压低,像是要说什么秘辛。 她本来应该只想讲给国王一个人听,但程昭非常自然地插进了两人中间,甚至还把手掌拢在耳廓外,更方便收声。 城主非常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但见国王没有把程昭赶走的意思,只好继续说下去。 “那种海螺非常、非常大,成熟以后有人那么高……其中发育得好的,甚至能顺着海水直接把人类给吸进去,我们都叫它——食人螺!” “噗嗤!”程昭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城主非常不满,恨不得把她上扬的嘴角给拧下来。 “我想到好笑的事。”程昭轻捂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戏谑的眼睛,“这么珍贵又厉害的食人螺,不会刚好喜欢吃小孩子吧?” “是啊,它可是最挑食的螺类,不过它也能结出最漂亮的海螺珠……” “在哪里?”程昭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张冷脸。 “什么?” “在哪里?我要去杀了它。” -----------------------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陛下, 时间能调快点不?”程昭食指关节抵着太阳穴,眼睛半眯看向面前蔚蓝色的大海。 小国王不语,只一味在沙滩上捡贝壳。 程昭看着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孩, 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城主带他们到了食人螺所在的海滩后就借口有公务要执行, 三步并作两步跑了, 跑之前还鬼鬼祟祟地在小国王身上乱瞟, 嘴角滴下一颗晶莹的口水。 不像城主见国王, 倒像妖怪见了唐僧那般嘴馋。 食人螺白天都在海底沉睡,要等到太阳隐去的夜晚才会出来觅食,这意味着程昭得在这里等到夜晚来临。时间的流速应该是国王控制的,但他现在撅着个屁股,蹲在沙子里挖得兴起, 程昭都怕他沉迷赶海,不让太阳西沉。 “陛下, 我先睡会儿, 等天黑了你叫我。” 小国王背对着她, 双手都插在沙子里, 脑袋晃了晃,似是点头。 “你离海远一点!”程昭放心不下,都叮嘱了一句,看着那孩子背影上的耳朵动了动, 才两眼一闭,倒在柔软的沙子上。 深度脑神经疗法果然很消耗精力, 她几乎是一沾地就睡着了。 醒过来时周围已经被夜色笼罩,星月都掩在云后,只有朦朦胧胧的光照在海滩上,海浪拍在滩涂的礁石上, 腥咸的海风吹在脸上微凉,程昭缩了缩肩膀,从沙滩上慢慢坐起来。 “陛下!”不远处的海边,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程昭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头晕,但她顾不上那么多,松软的沙滩每踩一步脚都会陷进去,她跑不快。 好在没有意外发生,国王就只是静静地站在海滩上,涨潮时海水冲刷过他的脚面,又在退潮时离去。 “这是……”程昭站在国王身旁,视线却被海面吸引。 无边的夜幕下,海里泛起一道道幽蓝荧光,沿着海滩的形状,仿佛一条缀满了钻石的蓝色丝带,又像大海流出的眼泪。 第46章 这样梦幻的荧蓝色她从未见过,仿佛无数蓝色小精灵在海面跳跃起舞。 她几乎看痴了,还是小国王拽了拽她的衣角,才让她回过神来。 “陛下,你到沙滩上去,海里太危险了。” 小国王往后倒退了几步,却没有走远,而是一屁股坐下了。 程昭发现他身旁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贝壳山。 海面风平浪静,没有异象发生,不知道那个食人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小国王把贝壳一个个拿下来,摆在自己的另一边。 他先挑了一个又大又圆的白玉色月亮贝放在中间,然后把圆锥塔型的各色螺零零散散地插在沙子里,最后抓了一把亮晶晶的碎贝抛洒在上面。 明明看起来随意又毫无章法,但在幽蓝荧光的映照下像极了一副浑然天成的艺术画作,让程昭想起梵高的星空。 程昭在“画作”的另一头坐下:“真好看,你长大了要做画家吗?” 小国王咬了下嘴唇,似在思考。 “虽然在给你治病,不过好像大多数艺术家都有精神病,你也算专业对口了。” 她说得很轻,本是自言自语,却见小国王看了她一眼,嘴唇撅起,像在不满她的调侃。 海风拂过耳畔,吹起她的长发,将她的视线遮挡,幽蓝色的海面若隐若现,海浪的拍击声像是大海的心跳。 和缓、有力。 程昭很久没有出游了,上一次可能还是本科的时候,读博后就一直忙碌到了穿越。她很少休息,是医院里出了名的工作狂,休息日不是在参加各种讲课会议,就是睡觉补充精力,像这样坐在海边听浪声,不必争分夺秒,不必在意时间的感觉,对她来说遥远而陌生。 或许等想办法回去以后,也该给自己安排一场海边度假? 思绪越飘越远,她生出少见的感性,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道:“等这个岛结束,应该治疗就完成了,到时候能送我一副你的画吗?” 小国王出神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没等他回应,程昭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你不会真是什么少儿画家吧,要是画值钱就算了,有收红包的嫌疑,影响医院廉政建设。” 他轻轻挥手,沙滩上的贝壳们慢慢升起,按照画作上的位置悬浮在了空中,在被云层遮蔽的夜幕上组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贝壳星空。 谁也没说话,只是与海浪为伴,安静地欣赏这现实中无法存在的美景。 直到海浪声越来越大,潮水往岸上蔓延,不知不觉盖过了两人的小腿。 程昭站起来:“它来了。” 波光粼粼的蓝丝带被某种庞大的海物劈开,夜色里那轮廓呈螺旋状,有一人多宽,被海水裹挟着送上沙滩,手臂粗的触角从底部伸出,朝着国王快速爬去。 触角前端在离国王的脚面只有一公分时停住了,虽然软体还在蠕动,但已经失去了跟本体的连接,一对触角被利落地斩断在了沙滩上。 更多的柔软腹足从壳口伸出,附着透亮的黏液,反射出点点微光。 “新技能好像还没用过。”程昭喃喃道。 “哦哦哦,人,你终于记起来啦!”手术刀感动得眼泪汪汪,“俺还以为,俺这辈子只能做一个打火机了呢!” 在又一次被斩去身体部分后,食人螺终于意识到程昭才是那个挡在它享用美食道路上的障碍,调转方向,冲着程昭弹出了自己的大部分身体。 湿滑的软体将程昭整个包裹住,本体往后缩,要把她拖回螺壳里消化,它的身体遍布腺体,分泌出的消化液足以把她融化成一滩富有营养的水液。 虽然它确实更喜欢小孩子的味道,不过也不介意先吃点别的垫垫肚子。 但它刚挤压腺体时就感觉到了异常,它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与知觉,它不再柔软,而是变得僵硬起来。 棱锥状的冰晶遍布它身体每一个含水的细胞,瞬间破坏掉它所有的神经,比水体积更大的冰晶撑破了它的身体,它就像一座碎冰堆砌起来的冰雕,只需要轻轻一击,就会整个粉碎。 这一击来自被它吞入壳中的食物。 “咔嚓——” 小国王听见碎裂的声音从螺壳里传出,紧接着螺肉就如同冰沙般倒塌泻出散落在海滩上,身上还沾着冰晶的人从壳里走了出来。 “怪腥气的。”程昭闻了闻衣袖,嫌弃地皱起眉头。 螺肉冰沙落在地上后没多久就跟冰块蒸发一样消失了,那颗巨型的螺壳却渐渐缩小,最终变成了巴掌大小,就跟所有被潮水冲刷上沙滩的普通海螺一样。 程昭捡了起来,放在耳边,海潮声从贝腔里传来,仿佛那里面也有一片微型海洋。 小国王歪着脑袋看她,眼里流露出不解。 程昭把海螺放到他的耳边,见他眼眸里亮起新奇的星光,轻笑起来。 四目相对,小国王也学着她的样子,缓缓弯起了嘴角。 “啪啪啪!”于青山带头鼓起掌来,“漂亮,这个精神曲线太漂亮了!” 老院长面上难掩欣赏的神色,观察室里的其他人也很有眼色地跟着鼓起掌来。 “优秀,真是太优秀了!”徐思远一改之前的轻蔑,立马积极地附和。 廖以寒点点头:“后生可畏啊。” “于院长,这是不是治疗结束了啊?”罗羽昕不会看曲线,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罗啊,你看这条埃尔法曲线,波动率小于1%,而且处在高位超过5分钟了,这说明患者目前的情绪非常稳定,理智值起码有95,远高于治疗要求的70分目标啊!其实a级精神值的病人能治疗到80以上就算是圆满完成了,就算是小孟来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么好啊。啧,这个小程真是不一般啊,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后生了……” 于青山对于新人这样的表现简直是喜出望外,根本收不住话头,对着罗羽昕喋喋不休了一大段,字里行间都是对程昭满意得不行。 “那我去中断连接?” “去吧,现在是最稳定的时候,断开对医患双方都没有影响。” “等下,先把考核记录写完。”廖以寒出声提醒道。 “哦,对对对。”罗羽昕一拍脑袋,在记录纸上赶紧补了几句,然后递给三位专家,分别签下“考核通过”和自己的名字。 程序公平可是很重要的,要是后面被发现先中断连接,再签的考核记录表,那可就有作弊嫌疑了,到时候说都说不清楚。 罗羽昕后怕地吐了吐舌头,到底还是廖主任靠谱啊。 “行了。”于青山最后一个盖上笔帽。 所有人都认真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离考核结束就差打开治疗室大门,断开连接,待程昭醒来告诉她主治考核通过的好消息了。 罗羽昕在专家的监督下把考核记录放进档案袋里,盖上蜡戳,再收进文件里,确保程序都做完后,深吸了口气,握上了治疗室的门把手。 不是紧张忐忑,而是由衷地为程昭感到高兴,想到自己能把好消息告诉她,就激动到手发抖。 不过她是不是太激动了点,手都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等一下,好像不是她的手在抖,而是门把手? “于院长……”罗羽昕的心头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门把手不仅颤动得厉害,而且还锁住了无法打开。 “怎么了小罗?”于青山走了过来,一摸上门把手就脸色大变。“海浪效应?不可能,那是s级精神值才会有的……” 廖以寒向来冷静的神色突然裂开了:“绝对不可能!今天只有一位s级精神值患者在医院里……” “我草,不会是那位吧?!”徐思远惊吓得捂住了胸口,两眼一翻,几乎晕厥过去。 第41章 “啪——”小国王突然手一滑, 海螺壳坠进了沙滩里,砸出一个浅坑。 他小嘴一瘪,眉头轻轻揪起。 “没事, 捡起来就好了。” 程昭弯下腰, 余光却瞥见海岸线正在急速后退, 裸露的滩涂瞬间扩大, 搁浅的鱼虾在湿泥上徒劳蹦跳。 伴随着闷雷般的钝响, 一道漆黑的水墙在视线尽头拱起,整片海面都被扭曲成拱形,沥青般粘稠的暗流在浪峰下翻滚。水墙顶端扬到最高点后坍塌,立刻被后方奔涌的海水重新堆砌,裹着泥沙不断自我复生的巨崖朝着沙滩上的两人压来。 “不好!”程昭当机立断, 把小国王抄起来扛在肩上,撒开腿往陆地上跑。 空着的左手拇指食指弯成圈, 含在唇间, 发出尖锐的口哨声。 黑马健硕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程昭稍放下心来。 随着大黑马渐渐奔近, 程昭发现它身后竟还跟着浩浩荡荡的皇家马队。 为首的那人骑在马上,身披重型铠甲,流线型的头盔后颈延伸如蝎尾,泪滴状眼孔露出一双墨色的眼眸, 低沉的声音从呼吸孔里传出:“陛下,该回王宫了。” 第47章 肩上的小孩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程昭当他是觉得失了面子,赶紧把他放了下来。 两只沾着泥沙的脚丫刚碰到地面,就跟面前有鬼似的,朝着大海方向拼命地跑。 程昭先是一愣, 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仗着腿长,没两步就把他拽了回来:“陛下,那是海啸,要死人的。” 小国王被她抓住衣领,整个人扭动得厉害,四肢极力向前扑去,程昭上臂的肌肉都绷紧了,才勉强拉住他。 浪墙已经攀升至上千米,空气被挤压出爆裂般的悲鸣,数十亿吨海水撕开大气的可怖能量,光是眼睛和耳朵的感受,就足以令大脑皮层颤栗。 可怕的景象不仅限于海上,整个滩涂上都渐渐升起了浓雾,巨大的触手在灰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末日将至。 “他必须回去。”将军不知何时从马上下来,站在了程昭的后背,“所有的异象都来自恶龙,它在王宫上空盘旋已久,只有陛下亲自打败恶龙,世界才会恢复正常。” “那赶紧的啊。” 程昭就喜欢这种目的明确的任务,显然这就是最后一关了,她只想速战速决。 小国王此刻停止了挣扎,但依然背对着她,两坨圆鼓鼓的脸颊表示了他现在的心情。 程昭转到他面前蹲下:“陛下,回去吧,我会陪你一起。” 他直接偏过了头不看她。 “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伤的。” “你作为一国之主,有责任治理好你的国家,不该逃避。” 程昭一边说一边心里犯着嘀咕,对5岁小孩来说,知道什么是责任吗,是不是说得太严肃了,应该哄着点啊? 她清了清嗓子,捏着声带夹出一个少儿频道主持人的甜美声线:“陛下~” 声音一出她就忍不住全身抖了抖,这也太恶寒了! 小国王立刻眉头皱得更紧,直接趁她不备,朝着海滩的另一个方向跑了。 看来是完全不吃这套啊……程昭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赶紧去追陛下!”将军急道。 “别逼他了。”程昭一句话落下,大黑马迈着高傲的步伐挡在了马队前面。 似乎队伍里的马都怕它,只一个睥睨的眼神就制住了所有的马匹。 “不就是屠龙吗,我去就是了,他还是个孩子,让让他吧。” 程昭跳上马背:“带路吧。” 手术刀在衣兜里兴奋地叫起来:“屠龙?听起来超酷诶!” 一七医院上空,刚还晴朗的蓝天霎时间生出厚重的云团,颜色深得跟蘸饱了墨汁似的,近千米直径的黑色漩涡缓缓生成。 地面上人头攒动,警报声震耳欲聋,临时征调的大货车作为保障车辆停在街上,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上车厢,用力推搡着对方,生怕自己上不去车,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慌失措,要不是持枪的军人在一旁维持秩序,恐怕要发生不少踩踏惨案。 “还剩多少人没有撤离?”齐鹏宇一身皱巴巴的军装,正站在一七医院门口跟对讲机里的人通讯。 “十万?!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么点地方能有十多万居民?” “范围又扩大了?直径五十公里不就是全城?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们只有一个小时!” “所有能动的车都给我调过来!对,包括三蹦子!那帮实验室的狗东西到底在搞什么飞机,怎么突然失控成这样?!” “……程昭,那个急诊科的程昭?”听到这个名字时,齐鹏宇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怎么又有她的事?” “巴了个巴子的,就知道扯上她没好事!孟似婳的病人怎么会跑到她那里去了?!” 一七医院住院楼底,孙润推着一辆轮椅小步快跑,压过碎石时把轮椅上的人震得小跳了下。 “岑哥,你坚持一下,刘主任特意给你备了辆车。” “嗯。”岑云潇脸色憔悴,但两颊却有抹跟病情相斥的淡淡潮红。 孙润只当他是吓的,因为自己就被吓得够呛。 “真要命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那个svip病人听说是超级危险的家伙,一个人就抵一个师呢!我不是质疑孟院长啊,说实话咱医院在联邦也就排二线,前五十名都进不去,军方疯了吧,这种可怕的病人干嘛送咱医院啊……”孙润抱怨道,“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连治疗医生都能搞错……” “是啊,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岑云潇状似不经意地复述着他的话。 “唉,其实程昭也倒霉……” 岑云潇一边眉毛挑起:“倒霉?” “不是倒霉,是活该,她活该!”孙润赶紧改了口,“老天有眼啊,前面让她蹦跶得那么高,原来就是为了今天呐!” 岑云潇看向已经被甩在身后的住院部大楼,语气淡淡道:“跳梁小丑,终有一天要现原形的。” “咱医院里的人都撤离得差不多了,但是听说十楼的域膜完全破不了,三位主任可还在里面呢!这个病人到底有多强啊,脑域实体化后抵得上一个c级毒域了吧?” “不止,现在还没完全展开,完全展开可能会有整个城市那么大吧。” “我的天啊!”孙润倒吸一口冷气,“他一个人,能够控制一座城?!” “目前联邦内登记在册的s级精神值天赋者不到十位,而他是其中精神值最高的,”岑云潇冷哼一声,语气中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发觉的酸意,“甚至可以说,s级是等级的上限,不是他能力的上限。” “那那那那……”孙润结巴道,“那程昭……死定了吧?” “死是注定的。”岑云潇平静地像在聊天气,“只是不知道会受多少折磨而死,s级精神值失控的情况,目前没有任何一手记载留下,因为所有接触过他失控的人,无一例外—— 都只剩骨灰了。” 孙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岑云潇的嘴角,好像在微微上翘? “孟院长!让我们进去吧!”住院部只出不进的警戒线前,三个人企图强行突破,被孟似婳挥手拦住。 “不行。”孟似婳语气坚决,“你们赶紧上车离开,所有医院职工,必须撤离!” “可是,可是程昭还在里面!”洛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们会救她吗?” 孟似婳:“我会尽力。” 蒋裕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根本不会!你们才不会管她呢!要不是你们非要她去参加什么主治考核,也不会……也不会发生……” “蒋裕!你冷静点!”明爻在后面拽着他,生怕他对院长做出什么不敬举动。 “好不容易我们都摆脱f4了……”蒋裕眼里泛着泪光,“孟院长,我知道救不了了,你让我们进去再看她一眼吧……” 孟似婳捏了捏眉间肌,无奈道:“你们先撤离,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她深吸一口气:“我会留到最后一刻,如果一切无法挽回,作为院长,我会跟医院一起毁灭。” “那我们也要留下!” “你们……”孟似婳胸廓起伏,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我不可能放你们上去的。” “孟院长!!!” “滴滴滴!”她手中的对讲机响起,按下接听键后,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 “小孟啊……” “于院长,你们那边怎么样,能出来吗?”孟似婳的声音不自觉地焦急起来。 一声叹息过后,听筒中的声音继续道:“我活了70多岁,活够本啦,能亲身领教一下s级精神值的威力,这辈子也不亏了,只是可惜了小廖小徐,正是咱们医院的中流砥柱,小罗是个好孩子……” “于院长……”他的话听起来太像临终遗言,孟似婳的表情忍不住悲怆起来。 “我最惋惜的,就是程昭这孩子啊,唉,这女娃我是真喜欢,要是再年轻些,我肯定把她收为弟子……” “不过,老归老,我这老头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小孟,在住院楼下支好气垫,看看我这把老骨头,能换出几个人来。” 第42章 “要下雨了?”程昭看看前方天空渐渐聚起的乌云, 又看看一旁将军的头盔。 讲道理,是不是也该给她一顶挡挡雨? “不是下雨。”将军轻夹马肚,跑到了程昭前面, 从腰间摸出一个双筒望远镜放在眼前, “不好, 冥火的范围更大了。” 程昭:“冥火?” 将军指向远处越来越深的天空:“那不是什么乌云, 是恶龙吐出的冥火, 它是邪恶与绝望的化身,当太阳被黑暗的力量遮蔽,百姓们就再也无法得到阳光的照耀了。” “这就是需要国王回去屠龙的原因?” “是的。”将军低头看向马蹄下枯黄萎靡的草地,“恶龙阻隔了滋养,这个世界马上就要崩塌了。” “那还不快点?”程昭一拍马臀, 黑马高仰起前身,连人带马瞬间蹿出去十来米远, 把马队遥遥甩在身后。 第48章 “喂, 你知道怎么走吗?!” “不就是最黑的天空下面嘛!”程昭的声音从远处的山坡上被风吹来, 带着肆意的味道。 “快点, 追上她!”将军急得甩了两马鞭,惊得马儿高昂起头,差点把他扔下去,“呼喝——跑得没人家快就算了, 怎么脾气还这么差?” 白马不满地颠了颠背,在草原上疾驰起来。 “哎呦~~~太~~~快~~~啦~~~” 剩下马队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最终只能目送自家头儿消失在天际线。 “吁——”眼见着黑马要踩上地里弯腰的老农,程昭赶紧拽住缰绳,马蹄堪堪从他后背掠过。 她正要松口气,却见那老农颤颤巍巍地身子一歪, 倒在了旁边稀稀拉拉的菜地里。 刚才根本就没碰到你吧?难不成是风吹倒的? 程昭也顾不上碰瓷与否,赶紧下马去把戴着草帽的老农给扶起来。 刚握上他的肩头,程昭脸色就是一变。 尖锐的触感透过皮下传递到指腹,她清楚地知道肩胛骨被捏碎了。 这也太脆了! 程昭不敢再使劲,尽可能放轻动作,把那老农平放在了地上,这才看清他草帽下的脸。 脸皮粗糙如砂砾,半个眼球爬出眼眶,眼眸浅如石灰,像是半盲,嘴唇上遍布黄豆大小的痦子,令人怀疑,这样是否还能张嘴吃饭。 “不……不中用嘞……”老农眼神涣散,嘴蠕动着张开一条缝,程昭凑近了才能听清他的呢喃。 “唉,可怜的老约翰,就让他在自己的庄稼地里腐烂吧。” 程昭闻声转头,一个拄着拐杖的青年站在她身后,青年的脸跟那老农比起来勉强算正常,但皮肤明显比常人粗糙些,眼球混浊似中年。 “这是什么,中毒吗?” “不,”青年仰头看向厚重如冬被的云层,神色哀戚,“我们只是太久没有见过太阳了。得不到日晒的庄稼会枯萎死掉,人也是一样,我们脆弱得一碰就碎,各种稀奇古怪的疾病都会找上我们。老约翰今天就能解脱了,而我不知何时会被死神的镰刀收割,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谁知道呢……” “是因为恶龙?” “当然,那邪恶的家伙,他终会用黑暗吞噬整个世界的……”青年撑着拐杖的双臂发抖,最终还是支撑不住,拐杖砸在地上,人也摔在了地上。 程昭上前两步想去扶他,却被青年制止:“不必管我,这是我的宿命。陌生的姑娘,你快走吧,趁着还没有被黑暗吞噬,快点儿离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吧!” 程昭没动:“如果黑暗会蔓延到整个世界,去哪儿不是都一样吗?” “唉,你……你说得对。”青年手在旁边干瘪的稻穗上摸索,抓下一把扁如纸片的稻谷,连稻壳都不去就往嘴里塞,嘴角都被磨出裂口来,“没滋没味,都不记得上次吃大米饭是什么时候了,就记得那个香啊~” 他陶醉地闭上眼睛,仿佛嘴里的谷子都变得美味起来。 程昭重新跨上了马。 “喂,你跑错方向了啊!”由于视力的退化,程昭的背影在他眼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但方向他还是分得清的,“那是王宫的方向,你得反向跑才有活路呢!” 程昭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没错,我就是要去王宫。” 青年咂舌:“姑娘,你去王宫干啥呀,咱们国王都不在呢!” “去屠龙。” 青年掏了掏耳朵:“完蛋,眼睛不好使就算了,怎么耳朵也不好使了……罢了罢了,看来真的是大限将至咯……” 他慢慢地躺倒在稻田里,头枕着细软枯黄的稻杆,双手安详地放在胸口,眼睛无神地望着暗沉的天空,他回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那时的国王镇种满了五彩斑斓的鲜花,空气清新如兰,晴空蔚蓝如海,百姓丰收富足,每天的第一缕朝霞都能照在人们的笑靥上。 那样美好的日子,仿若梦境,一去不复返了。 要是死前能再看一次太阳,就好了。 他带着希冀的微笑,闭上了眼睛。 黑马在黑暗中疾驰,越是靠近王宫,云层就越厚,几乎已经没有光线能够穿透,程昭都怀疑自己身处黑洞中,有种一切都不存在的虚无感。 好在黑马似乎认路,抓着缰绳的手触摸到顺滑的毛发质感,告诉她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再往前行,反倒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红光撕裂了黑暗,红光在云层里跃动,勾勒出王宫庞大而模糊的轮廓。 黑马一口气载着程昭跑到了王宫的大门口,红光在王宫上空盘旋,倒把王宫照亮了,雕满了古典花纹的大铁门打开了一条半人宽的缝,刚好可供一人侧身进入,门前没有守卫,门内静悄悄的,似乎王宫里一个人也没有。 程昭谨慎地走了进去,黑马也想进去,但这道缝对他来说太窄了,挤不进去。 说来也奇,这门明明是打开的,偏偏程昭使尽力气,也无法将其推动分毫,似乎角度是固定死的。 “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透过门缝,程昭对焦躁踱步的黑马说道。 黑马美丽明亮的眼睛担忧地看着她,慢慢低下头,像在对她敬礼。 程昭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我知道的,其实你也想帮小国王。” 黑马鼻孔喷气,程昭听出一股傲娇的意味,轻笑了下:“虽然是小屁孩,但是可爱的小屁孩,别苛责他了。” “在外面等着吧,我尽快结束。” 程昭深吸一口气,借着王宫墙角萤石的幽光,沿着楼梯快步往上,一步不歇地跑到了王宫最高处的塔楼尖里。 她知道,云层里的红光就是那条恶龙,龙飞得太高了,她必须要到王宫最高的地方才行。 从八角形塔楼的窗台探出了半个身子,程昭发现头顶的红光依然很遥远,但恶龙的形态已经依稀可辨,她能分清哪个是带着长须的龙头,哪个是尖鳍的龙尾。 “哇哇哇,好高!”手术刀只看了一眼窗台下面,就惊恐地闭上了眼,“人,俺没来过这么高的地方!” 程昭:“别装,以前我们医院最高36层。” 手术刀:“哼唧!” 程昭:“你最多能伸多长?” 手术刀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没试过,不知道呢。” “那就试试看吧。” 如果王宫附近还有其他人的话,就会看见忽明忽暗的红光下,一根闪闪发光的物体从王宫顶端的塔楼窗台里伸出来,越伸越长,直冲天际。 看形状,像是一根细针,但话又说回来,哪里会有这样长的针呢? “戳哪儿?”手术刀的声音通过刀身固体传导到了程昭耳蜗里。 离得太远,程昭只能看见天上一个直径无限接近于零的小光点。 “戳尾巴吧,刺激一下就行。”程昭一边说一边调整着角度,只待恶龙的尾部从头顶的天空扫过,就把手术刀狠狠往上一顶! “吼——”恶龙弯曲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挛缩了一下,紧接着立刻爆发出了地动山摇地嘶吼声,王宫都被震得颠簸起来,程昭手掌紧扣着窗台边沿才没有摔下去,簌簌的墙灰从塔楼天花板上落下,砸了她满头满脸。 手术刀几乎是在得逞的瞬间就缩小回了本体,甚至目测比正常的形态还要小一圈,躺在程昭手里瑟瑟发抖。 “人,俺好像闯大祸了!” 只是戳了下尾巴尖尖,恶龙的反应确实比程昭想象中的要激烈,但她还是安慰道:“没事,本来就是拉仇恨的。” “俺,俺恐高,头晕晕的……好像戳、戳得有点偏了……” “嗯?” “俺扎得好像不是尾巴尖,靠前了一点……” “也没关系吧。” “湿湿的、热热的、软软的,还有点吸力,差点就把俺吸进去了惹……” 程昭顿感不妙,她拇指和食指捏着刀柄,刀尖垂下:“……我想给你消个毒” “人坏!你嫌弃俺!” “轰——”王宫突然遭受猛烈的撞击,程昭从塔楼的一头直接滑到了另一头,地面成30度角倾斜,倾斜的角度还在缓缓增大。 “不好,要塌了!” 恶龙撞在王宫尖顶上,巨大的横向冲击力将砖石结构的建筑猛然撕裂,王宫的上三层往侧面碎裂坠落,在将要掉出塔楼的瞬间,程昭脚蹬墙壁,借着一点反作用力弹跳到了建筑中心。 “嘶——”程昭摔在剩下的楼层地面上,周围遍布碎石块,她的落点没控制好,左脚刚好踩在一块尖石上,脚踝朝外侧一崴,钻心的痛从踝部传来。 好点的情况是软组织挫伤,坏点的情况就是骨裂了。 她紧捏着左踝,手背上爆出青筋,但即使咬牙忍痛,也无法使上劲站起来。 恶龙终于显现出它完整的身躯,它的骨架宛如一座嶙峋的山脉,弯曲绵延,片片层叠的鳞甲是炼狱般的猩红色,时不时有火焰弧从甲上爆出,它本身就像是喷发的熔岩化成,带着骇人的毁灭感。 第49章 它的头颅出现在毫无遮蔽的建筑平台上,两根螺旋扭曲的螺纹角上闪着青黑的寒光,吻部前突似锤,獠牙锋利如刀,张开嘴时可以看见口腔深处折叠的附鄂。 程昭不得不直面这张深渊大口,近得连附鄂末端淬了毒的骨锥都看得一清二楚。 “吼——”恶龙喉间肌肉鼓动,黑色的火焰从口腔深处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腐臭味朝程昭袭来。 臭味伴随着辣眼的刺激感,程昭无法自控地流出两行清泪,在朦胧的视野里——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第43章 小国王不知从何处而来, 挡在了程昭的面前,黑色的冥火竟被阻隔在他仅一米高的幼小身板前。 他的身上环绕着一圈粉紫色的珠光,在恶龙喷出的黑色火光下显得尤为闪耀, 如同群星将他捧起, 当他转过身时, 程昭才发现那来自他手中捧着的海螺壳。 正是那枚食人螺的壳, 明明跟上次见到时大小形状一般无二, 却多了一层流光溢彩,像是海洋公主的稀世珍宝,涌动着海水的浪潮。 小国王伸出右手去拉她,拽了一下,没能把人拽起来。 他困惑地看着她, 脚尖朝外,有些不耐地跺了跺。 “陛下, 不要再逃避了。”程昭没打算离开, 也就没有借力站起来, “你总要面对的。” 听到这句话, 小国王受惊般瑟缩了一下,慌张地看向周围,仿佛刚才那一挡一拽就耗光了他全部的勇气,他的左手无措地抬起, 像是要把耳朵捂住。 恶龙盘旋在两人周围,不急不缓地绕着他们爬行, “刺啦刺啦”的闪电声时不时响起,充满恶意的竖瞳在两人身上游走,呲起的獠牙像在寻找合适的下嘴角度。 程昭反手握着了小国王的右手,不让他再次跑走:“这是你的世界, 你一定有办法杀死它的。” 他左手上的海螺壳爆发出更加明亮的光线,壳口如星芒般一闪一闪,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 程昭的手掌非常炽热,紧贴得他手背发烫,原本微微颤抖的手被坚定地握住,他心中升起一股信任和依赖感,挣扎着想要逃离的身体开始放松。 来自成人的大手握住了他稚嫩的手腕,海螺壳也就成人巴掌大小,只有他这样小孩子的手才能伸进去,别人无法替代他。程昭的手但并没有多用力,仿佛只要他想,就可以挣脱开。 但国王没有再抗拒,而是遵循她的引导,把手伸进了海螺壳里。明明螺肉已经碎成冰沙随风而逝,但他确实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抓紧了,别松手。”程昭依旧紧握着他的手腕,帮助他将那硬物往外慢慢拔。 海螺壳里像有一口来自深海的漩涡,巨大的吸力拽着硬物,跟国王的小手做着对抗,他使出了吃奶的劲,短短的巧克力色头发都被汗打湿,贴着额头,连鼻尖都用力到发白。 “我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跟程昭说话,奶声奶气,还带着一点哭腔和疲惫。 “你行的。”程昭的肱二头肌早就绷成了一块结实的圆石,明明自己也使出了硬拉80公斤的力气,但她的表面依然云淡风轻,“只要你相信。” “我不……” “没有人能伤害到你,这是你创造出来的世界,你就是这里的主宰。”程昭的声音并没有多响亮,但足以让小国王听清。她的语调坚若磐石,仿佛说的正是组成世界的基本公理一样确凿。 绿豆大小的汗珠滚到了鼻尖,挂在顶端要掉不掉,小国王紧抿着嘴唇不再说话,但程昭能感觉到海螺壳开始松动,里面射出的光芒更为盛大了。 “被黑暗笼罩的世界太丑陋了,只有你能让它重新漂亮起来。” 硬物被抽出了一个头,那是由黄金打造而成,正中镶嵌着一颗璀璨的红宝石,周围点缀了一圈流光贝母的刀柄。 小国王在程昭的鼓励下抓紧了刀柄,白润的小手上血管和筋膜都清晰可见,徘徊在眼眶的泪液化作滴滴汗水,顺着圆鼓鼓的脸颊淌下来,砸在刀柄上的红宝石上,透着汗珠的折射,红光照亮了整个天空。 跟恶龙那种暗调的猩红色不同,这种红色更像是心脏的颜色,活泼热烈,饱含生命力,仿佛能让枯草复绿,河床复流,万物复生。 慢慢地,整把刀都露出了它的真容,这是一把精致的小刀,短短胖胖,只有约二十公分,跟成人的手掌伸长到极致差不多,刀柄华丽,刀锋如镜,虽然拿在国王手里就像一把小玩具,但不得不说,跟这个五岁的小孩特别般配。 程昭松开了手,小国王并没有因为失去支撑,而让小刀掉落,他依旧握得很稳。 红宝石刀被抽出的瞬间,海螺壳开始变大变薄,短短几秒钟,就变成了一张圆盘形的螺壳盾牌,直径约有半米,刚好能防住小国王的躯干。 恶龙停止了盘旋,比刀柄还大的金色竖瞳轻蔑地看着国王,对它来说,这种过家家级别的刀和盾,连给它剔牙都够呛。 这一回,国王没有逃避。 他左手持盾,右手握刀,勇敢地站在了恶龙面前。 他整个人加起来都没有恶龙的一颗头大,在恶龙盘踞的百米长的身躯前,他像块能被一口吞下,甚至不用嚼就直接咽下的小萝卜丁。 但他浑身闪闪发亮,金绿猫眼石在他头顶上的小王冠正中熠熠生辉。 程昭都没注意到他何时戴上的王冠,只觉得他第一次,真正地像一个主宰着国家的国王。 “来吧,”他把小小的宝刀对准了恶龙的眼睛,声音嘹亮,“我要杀了你。” “吼!!!”恶龙耳后的肉膜猛然张开,足以震碎耳膜的高亢龙吟有如实质般席卷了整个平台,无数碎石从边缘落下,程昭把手术刀插进地砖里才没有被吹走。 但站在前面的小国王却一点身形都没晃,他抬起海螺盾牌挡在了身前,狂风被盾牌劈开,他顶着呼啸的烈风,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往前走。 恶龙怒意更甚,竖瞳如同燃烧的磷弹,腥臭的大嘴张到极致,几乎能把整层宫殿都给吃下,附鄂如毒蛇般弹射而出,电光火石间已把小国王吞进了口中。 它那双金色竖瞳得意地眯起,像在庆祝自己轻而易举地胜利,但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它就剧烈地颤栗起来,庞大的身躯在地面翻滚,龙尾四处乱扫。 程昭踝部的疼痛缓解了些,赶紧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躲避。 随着恶龙的翻滚,身上的猩红色鳞片大块大块地被刮落,露出黑色的肉,在地面上留下浓稠如墨汁的液体。渐渐地,它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眼睛也开始失去光泽,鳞片完全脱落后,身上的肉也腐化为黑水,从最细的尾巴开始,显露出白色的骨架,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白骨从尾部向上延伸,直到那颗高昂的头颅也开始腐烂。 在头颅完全腐烂前,恶龙头顶正中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光,锋利的刀尖从那里戳出,周围越扩越大,直到扩出约一人宽的口子。 刀和盾被扔在恶龙头顶,沾满了血污的小手扒住洞口,用力地朝外爬,国王的小脸也被恶龙的血肉弄脏,但他的王冠没有掉,依然璀璨耀眼。 他从龙头上吭哧吭哧爬下来,把盾和刀都插在腰间,像极了凯旋而归的将军。 但迷你版。 程昭为他鼓起掌来,声音清脆动听。 天空厚重乌黑的云朵渐渐散开,第一缕阳光从缝隙中射出,照在王宫脚下的村庄里,草地间,还有青年的脸上,他被久违的温暖惊醒,迷茫地睁开眼睛,然后欣喜若狂地坐了起来。 阳光给了他力量,他身上的血液开始加速流淌,肌肉细胞恢复了再生的活力,他再不必借助拐杖,就能站起来。 他朝着远处王宫的方向跪下,深伏腰身,手掌朝上,额头虔诚地贴在带着清新香气的青草地上。 原本枯黄倒伏的稻杆在阳光的沐浴下挺直了腰,枯叶缝隙里钻出针尖般的青芒,乍一看只是些许绿意,再一看已经是青绿疯长。 同一时间,国王镇的所有百姓都以这样恭敬的姿势,表达着对新生的感激。 乌云飘散,光耀大地,万物复生,充满希望。 “于院长,气垫已经支好了。”罗羽昕从窗口向下望去,巨大的黄色气垫在住院楼下鼓着。 刚才通讯短暂地恢复了一会儿,现在又断了,治疗室此刻一片漆黑,他们无法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情况,所有的电脑主板同时被烧毁,屏幕上倒映出他们几个人各异的面色。 罗羽昕虽然慌乱,看起来却不是最恐惧的,对于“那个人”她在今天以前完全没有听说过,因此没什么实际的感受。 徐思远此刻窝在椅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神经质地啃着指甲,完全没有一点副主任的样子,他曾不幸外派跟那人共同执行过一次任务,那人面对毒域中发疯的人们,采取简单粗暴的不留活口原则,手段残忍利落,没有一个留全尸的,任务结束后他连做了一周充斥着肉块残肢的噩梦,只能谢天谢地,自己是同事,而非敌人。 第50章 可是现在那位自己失控了啊,他们这几个逃不出的倒霉蛋岂不是…… 徐思远哀嚎一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真倒霉,真的,还特意主动自荐来当专家评审,就为了在孟院长面前多刷刷脸,争取晋升主任的时候拿点人情票,结果孟院长根本没见着不说,连小命都要不保了! 现在他别无所求,只求那人给自己个痛快,可千万别把对付病毒源的那套用到自己身上。 于青山自然是最淡定的那个,他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像在闭目养神。 廖以寒靠桌站着,看向于青山的眼神隐隐有担忧。 以他对这位老教授的了解,于老绝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这老头子年轻时候也是个狠人呢。 “等一会我数到三,你们就打开窗往下跳,”于青山突然开口,要不是他坐得笔直,那闭眼说话的样子简直像在说梦话,“一个接一个,小罗第一个,小廖殿后。” “可是域膜……”罗羽昕指着窗外,他们早就试过了,就算开了窗,外面也仿佛有一堵坚固的实体墙,根本就出不去。 “我坚持破开五到十秒没问题,”于青山继续说,“你们速度一定要快,但不要挤,注意安全。” 罗羽昕眼睛一亮:“于院长,我就知道您有办法!” 廖以寒沉肃的脸色未变:“那您呢?” “你们管好自己就行了,我这把年纪了,别的没有,就是经验丰富。” “十秒以后,您怎么办?”廖以寒追问道,语气隐隐有些焦急。 “我嘛……”于青山睁开眼,看着治疗室那扇漆黑的玻璃窗,“看运气吧。运气好收个徒弟,运气不好,跟准徒弟一起—— 重新投胎吧。” 第44章 和煦的阳光照耀在王宫的残垣断壁上, 程昭面带惋惜:“怎么不会自动复原呢?” 这王宫头顶光秃秃的,连个塔楼都没有,多难看啊。 而且为什么龙都杀死了, 考核却还没有结束, 还需要她做什么才行? “陛下, 你的宫殿在哪里呢?”程昭试探性地问道, 她猜测或许要国王坐回自己的王座, 才算正式结束。 “宫殿,很漂亮。”自从面对恶龙时的那一句话后,小国王像是突然开了窍,会跟人说话了,此刻的语气更是带了点小孩子特有的骄傲, 程昭甚至能幻视他后背展开的孔雀羽毛。 “那带我看看吧。” 小国王蹦蹦跳跳地走在台阶上,程昭跟在他身后一阶的位置。这确实是一座很漂亮的王宫, 地上铺着繁复的针织地毯, 墙上挂着抽象的油画, 虽然看不懂, 但是自带艺术感,肯定是她的鉴赏能力太低才欣赏不来。 他们往下走了很久,走到墙壁上的窗户都不知何时消失了,回想起上几层阳光的角度, 程昭觉得他们似乎已经走到了王宫的地下。 这里没有阳光的照明,只有墙面上燃烧的火把, 这些跃动的火光在墙上留下的影子,不禁让她想起有无数个头的蛇怪,她原本放松的神情渐渐紧绷起来。 她不认为一个国王的宫殿在地下,会是正常的。 火光一闪, 程昭停住了脚步。 是她被火晃了眼,还是油彩的原因,她怎么觉得墙上装裱的画正在扭曲,胡乱涂抹的色彩像一团蠕动的彩色面包虫,只是盯了中心几秒,她就头晕欲呕。 愣神的功夫,小国王已经跑下去好几级台阶,没有听到跟随的脚步声,他停下来转头看程昭。 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程昭心头重重一跳。 跟他下去,是正确的选择吗? 算了,都到这份上了,就像她鼓励小国王的那样,无论遇到什么,总要面对的。 见她跟上脚步,国王才继续往下走,小小的背影脚步不再轻快,变得沉重起来。 “滴答——”一滴水落在程昭脸上,没有特殊气味,但冰冷如雪水。 她抬头往上看,发现这里太黑了,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 “吱——”有什么东西从她脚边蹿过,听声音像是老鼠。 虽说阴暗潮湿的地方容易滋生虫鼠,但这可是国王的宫殿啊。程昭很怀疑,这个宫殿是否真如小国王说得那样漂亮。 她很快就追上了小国王,因为她发现国王开始走得很慢,脚底跟黏了胶水似的,每一步都很艰难地提起脚跟。 “啪——”程昭脚下踩到了某个软弹的东西,一时没收住力道,直接踩爆了,有液体飙出来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粘稠,她不知道是虫子还是老鼠。 大约是这里空气稀薄,火把燃起的火焰只有火柴大小,连台阶都很难看清,她想点燃手术刀看看脚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却发现手术刀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把普普通通没有生命的手术工具。 程昭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陛下,我们快到了吗?” “快了。”小孩低头嘟囔着,声音轻似蚊吟。 她手插在兜里,一直握着刀柄没有松开。 即使没有那些异变后的特殊技能,这依然是一把锋利趁手的工具,她并不是手无寸铁的。 台阶终于下到了最后一级。 依靠墙壁上那些晦弱的火光,程昭依稀能辨认出这是一个很大的圆形空间,但是中间一片漆黑,不知道有什么。 “这就是你的宫殿?” “嗯。”小国王点点头,却没有往前一步,仿佛前方有什么结界阻挡了他。 “你不去吗?” 小国王突然后退一步,躲到了程昭身后,抓着她的衣服,手都在发抖。 “你看见什么了?” 程昭的视野里依旧是黑色外围绕着淡红色的光点,但耳中似乎听到了些别的声音。 是脚步声,而且有很多个。 在她前方,有很多人在走动,但她看不见。 程昭皱了皱鼻子,她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要达到这种程度的味道起码出血超过1000毫升,正常成人的总血液大概有4500毫升,如果是小孩的话……像小国王这么大的可能只有1500毫升。 除非同步输入等量的血,不然这个出血量是致命的。 她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这是真实,还是引诱她的幻觉?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那股冲鼻的血腥味瞬间消散了,她紧接着听到了锯骨的声音。 “滋滋滋——”光是听到声音,她脑内就浮现出飞速滚动的金属齿轮在灰白色骨头上刨出飞溅的骨屑。 程昭闭上眼睛,反正也看不到什么,这样能让她更专注地捕捉声音。 她听见刀尖划开皮肤后皮肉绽开的声音。 她听见穿刺针戳进骨髓又拔出的声音。 她听见湿滑的肠子被分离剪开的声音。 像手术,又不像手术。 她只听到破坏的过程,却没有听见重建修复的过程。 比起手术,更像是实验,或者是解剖。 程昭希望台上的躯体来自实验动物,而不是人类。 但她知道这可能性非常小,因为每一项操作的流程和时间,都跟人体对应得上。 “呜呜~~”从前方吹来的冷风夹杂着抽噎,这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声线跟小国王有点像。 “是你吗?”她轻声询问身后的孩子。 没有回应传来,只有衣角被攥得更紧。 程昭向着孩童的声音走去,小国王拽住她,似是不想让她走。 “如果你不想去,就在这里等我。” 她的衣角被松开,但只一瞬又被紧紧抓住,后腰被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撞上,小国王把整个人都藏在她身后,大概不被发现,就不会被伤害。 程昭把手伸到背后护着那个幼小的身躯:“你可以相信我,因为保护患者,是医生的职责。” 随着她循声走过去,面前像是浓雾散开般渐渐亮起,宫殿中央并没有什么手术台,而是一把高耸尊贵的王座。 王座通体由黄金铸成,对着程昭的这面是背面,靠背顶端的六芒星形状直戳向天,两扇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羽翼将王座包裹其中,在两侧羽翼顶端,各嵌着一颗比他们从矿洞里得到的更大十倍的金绿猫眼。底座厚重,从下至上数起共有七级,每一级都刻着不同的厉鬼形象,有的被斩首,有的被挖心,有的被削去腿骨,在上方圣洁的翅膀衬托下显得更加毛骨悚然。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切又归于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除了小国王急促的呼吸以外,这里还有一个非常低沉缓慢的呼吸声,来自王座的正面。 小国王又一次拽住了她。 “你总要面对的。” 程昭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护着小国王,坚定地往前走。 一大一小两个人绕过王座,终于见到了端坐在王座上的人。 头顶王冠的青年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在眼下扫出浓密的阴影,紧抿的薄唇不含丝毫血色,修长的脖颈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每根大动脉上都生着藤蔓,绣着金线的袖口露出连接着数根藤蔓的手腕,更多藤蔓从他的裤腿里伸出来,所有藤蔓的另一头都深入地底。 第51章 这些绿色的藤蔓如同真实的血管般一跳一跳,半透明的细胞壁映出下面流动的血液,国王的血液被输送到了地下,滋养着这个美丽的世界。 而国王自己看起来,脆弱、易碎、濒死。 “所以,不是这个世界被侵染崩塌。” “而是你,坚持不住了是吗?” 程昭看着王座上的人,嘴里的话却是对着背后说的。 衣角一松,程昭早有准备,立刻抓住了那个慌里慌张要逃跑的小孩子。 “放开我!”他挣扎着大叫。 “那是你的王座。” “不是!”小国王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血滴似的红,他卸下自己腰间的黄金小刀和海螺盾,用力扔了出去。 小刀砸在王座上,削去了扶手的一个尖角。 他双脚胡乱踢着,刚好一脚踹在程昭扭伤的左踝上,她一路上忍着痛,都基本习惯了,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疼得挠心挠肺。 小国王趁机推开她,朝着背后逃去。 程昭揉着脚踝,叹了口气正要追出去,却见刚跑掉的小国王一步步倒退着回来了。 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那条龙骸。 恶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血肉,此刻它一半的身体仍是森森白骨,另一半身体则被血肉覆盖,猩红色鳞片也在从皮下钻出来。 它现在还无力飞行,镰刀状的钩爪抠进地砖,发出瘆人的摩擦声响,一步接一步地逼近小国王。 怨恨有如实质般从金色眸子里生出,像一旦盯牢就甩不掉的毒蛇。 缺少鳞片的束缚,恶龙把那张巨嘴张得更大,面对着能看见白骨的口颚,小国王手足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他刚刚丢掉了自己的刀和盾。 他现在一无所有。 但他还有程昭。 第45章 稠厚的口水从恶龙的牙尖滴下, 拉出银丝,它只有半张脸长出了血肉,另半张脸仍是干枯的白骨, 肌肉纤维越过中线朝另半边攀爬, 像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蛛丝。 小国王一步步往后退, 没两步就左脚拌右脚跌倒在程昭前方几米。 左踝部传来阵阵放射般的刺痛, 程昭右手用力撑着地面支起上半身, 右膝跪在地上慢慢站起来,但却带动不了左腿分毫,像是失去了对身体某部分的掌控力,又像是左脚在地缝间扎了根。 程昭去拔自己的左脚,却在踝间摸到了些不属于她身体的东西。 细细的、带着韧劲……是藤蔓。 地缝间伸出的藤蔓起初细得像头发丝, 谁也不会发现它顺着鞋底往上攀岩,找到裸露在外的皮肤, 像黏菌寻找营养被血液吸引, 然后如针管般精准地扎入血管, 肌肉扭伤的疼痛掩盖它的小动作, 等发现时藤蔓已有吸管粗细,贪婪地吸取着血液往地下输送。 程昭的左踝部已苍白发青,被夺走血供的末端渐渐失去知觉。 无偿献血都是要签同意书的,这家伙一点武德不讲啊。 程昭手起刀落, 斩断了缠绕在脚踝上的藤蔓,虽然手术刀现在没有反应, 但锋利依旧,几乎是一沾即断。 “哇啊!”恶龙的舌头舔过小国王的脸蛋,把他吓得哇哇乱叫。 他想逃跑,但地底生出的藤蔓已将他的四肢箍住, 让他除了尖叫无法动弹分毫,看样子恶龙没打算将他一口吞掉,而是慢悠悠地欣赏他的恐惧。 恶龙的舌头有他整个人那么大,舔得他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舌绕过他的腰身,将他围住,舌头一点一点回缩,腰也被捆得越来越紧,小国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一张小脸从红到紫。 地上的藤蔓还在蠢蠢蠕动,细如发丝的尖端从地面伸出,像海藻般缓慢飘动,只为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程昭握着刀谨慎地后退了一步,背部撞到了什么硬物。 她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王座已近在咫尺,刚撞上的正是雕刻着狮头的黄金扶手,国王的手搭在栩栩如生的狮鬃上,粗壮的藤蔓从他手腕垂下,像野蛮纠缠的气生根一样。 为什么他们都会被藤蔓寄生,但恶龙不会? 它复生的血肉来自哪里? “铛——”不锈钢砍在黄金上的碰撞声把恶龙都惊了一诧,舌头下意识地松弛,小国王大口喘息着,往肺里吸入久违的空气。 虽然这么一座黄金打造成的王座肯定很贵,不过反正也是精神世界,程昭不心疼。 她的手速极快,手术刀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王座上的人全身都布满了藤蔓,砍断左边的,右边又会借机寄生,她只能大收大放,在王座上留下数不清的刀痕,只为尽快斩断所有的藤蔓。 在她背后,恶龙身上的血肉停止了复生,已经长出的半张脸开始腐烂,萎缩的肉糜滴落在地上。 小国王用牙啃咬着束缚手腕的藤蔓。 四肢的藤蔓基本都被砍下,只剩颈部的几根,这里可容不得她像刚才那样没轻没重,稍有不慎,就是大出血警告。 她轻巧地用刀刃挑断连接着左右颈动脉的两根最粗的藤蔓,颈后脊髓的位置也隐约可见绿色的藤蔓,这个位置颇为刁钻,卡在脖颈与王座之间,她只能左手撑着扶手,俯下身体,把脑袋探到青年的颈窝处才能看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青年国王的呼吸变快了。 当最后一根颈后的藤蔓被谨慎而果断地挑断后,青年的睫毛颤了颤,堆积的冰霜瞬间融化。 “扑通扑通——” 澎湃有力的心跳声传进程昭的左耳,她从王座上跳下来,青年身上已经没有藤蔓寄生,他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血色,嘴唇也变得红润起来,但双目依旧紧闭,没有睁开的意思。 小国王啃到一半,身上的藤蔓都自动脱落钻回了地下,只剩面前一具庞大的恶龙枯骨。 “我觉得这个挺适合做你宫殿装饰的。”程昭指了指那副骨架。 小国王看着骨架,眉头蹙起,只吐出了一个字: “丑。” 程昭耸耸肩,好吧,看来她的审美跟不上这位有艺术天分的小国王。 她看了会小国王,突然出声问道:“你是不是……在变?” 此刻她眼中的小国王正在慢慢变得透明。 小国王伸出双手放在眼前,透过手掌,地砖的花纹隐约可见。 他嘴巴一瘪,程昭知道这是他又要哭了。 “也许是时候回去了。”程昭半蹲在他面前,这个动作其实左踝还是很疼,但是她咬着后槽牙,露出一个标准专业的医务工作者微笑。 “不想回去,”小国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外面不好。” 程昭揉了一把他蓬松的短发,手感顺滑柔软,这种撸萌娃的机会很少,她趁机过过瘾:“就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不美好,但那些真正的闪光点,往往就隐藏在丑恶背后,不是吗?” 见小国王不语,她点着自己领口的木槿花徽章:“陛下,你还记得这是哪里来的吗?” “蛇怪的洞穴。”他瓮声瓮气地说。 “那这个呢?”她又指着自己上衣的第一颗闪着猫眼弧光的金绿色扣子。 “老鼠的眼睛。”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眼睛朝左上角转,正在思考。 程昭拾起被扔在地上的海螺刀和盾,别在他的腰间,小国王现在已经像个磨砂的玻璃娃娃了。 “拿好刀和盾,如果不想被欺负,那就不要随便丢掉。” “可是,”他抽了下鼻子,“如果还是被欺负呢?” “那你来找我,我给你申请法律援助。” 虽然现在是末世,不过未成年人保护法之类的条律总还是有的吧。 “我怎么找你啊?”他看着程昭的眼睛,鼻头微微发红。 看来这孩子是真没大人可以依靠啊。程昭心中生出几分怜惜,她略思索了下开口道:“治疗结束后,你来医院复诊,挂我的号就行,我叫程昭,目前……呃,在急诊科。” “程昭,急诊科,我记住啦!”他已经淡得像一缕薄烟,连表情都无法看清。 虽然只接触了没几天,但当那个喜欢漂亮东西,不怎么说话,总是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小国王彻底消失无踪的时候,程昭还是感觉到一丝淡淡的惆怅。 “咔咔咔——”地砖开始碎裂,程昭放松身体,任由自己掉入黑暗中。 “小廖,你快走!”于青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扒住窗框的嶙峋双手上筋脉怒张。 此刻的观察室里一片狼藉,如同刚发生过地震般,遍布墙皮砖块,电脑和桌椅早就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砸烂,往上看能见到上三层的楼板。 廖以寒并不赞成于青山的提议,但刚才剧烈的震动从诊疗室里传出来,有如实质的气波直接把精神力最弱的罗羽昕震断了数根肋骨,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半面墙。 于青山当机立断,徒手撕开了域膜,他这完全是靠燃烧自己的精神力与那位危险的病患做对抗,这是纯粹的精神力较量,虽然他的精神值也有a级,但光从体量来说完全不是s级的对手,好在只需要对付他外放的那部分精神力,而不是跟他本体对抗。 第52章 只这一部分都需要消耗他身体的本原,大脑皮层如千万根针扎一般,从后枕部一直到尾椎的脊髓都在寸寸爆裂,疼痛等级已达到十级,全身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在以完全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速度分泌着,但根本不足以缓解,他全靠意志力在支撑着。 罗羽昕和徐思远都一秒一个往下跳,安全落在了气垫上,此刻就只剩廖以寒了。 “你快啊!”于青山一张口,就是满嘴的鲜血。 “让我来吧!”廖以寒的手按上窗框,想要接替他对抗,“我人年轻!” “你!”于青山气血翻涌,猛地喷出一口老血,全洒在廖以寒脸上,“你xx……” 廖以寒也不废话,直接去掰他的手。 “没大没小!”于青山本来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反倒被气得嗓门都高了,连深入脑髓的痛都被压了下去。 孟似婳一脚踹开观察室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主任。 “廖以寒,你疯了?”饶是见多识广、临危不惧的孟院长都被吓了一大跳,“你居然敢打于老?!” “于老师!”她单手揪着廖以寒的白大褂衣领把他扔到一边,赶紧给于青山顺气,“我马上叫人来!” “扶我起来,我还能……” “于院长,你已经退休了!” “臭小子!!!”于青山的咆哮萦绕在整个住院楼,连在楼下焦急等待的明爻三人组都听得分明。 程昭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吵醒的,但醒来时又发现周围很安静,只有床头的监护仪时不时发出一声“滴滴”。 她本以为醒来时会看到罗羽昕,但谁也没有,就像被遗忘了一样。 这就结束了吗? 第46章 程昭摸摸两侧的太阳穴, 电极片已经自动脱落了,还挺先进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 神色却凝重起来。 这不是她那间治疗室, 这里大了将近两倍, 墙边还摆了一张双人沙发, 看起来像是间高级特护病房。 最特别的是, 这里不止一张床,在她一米开外,还放置着张同样的纯白病床,上面躺着个人,双手交叠置于胸口, 似乎还在安详地熟睡。 程昭下了床,左脚刚接触地面时就有隐隐刺痛传来, 似乎是域里的影响被带到了现实, 大约也是反安慰剂效应给大脑的欺骗吧, 看来那个脑域足够真实, 连她的大脑都骗过了。 她走到隔壁床边,沉浸在睡梦中的男人很年轻,顶多20岁,脸颊消瘦, 面容苍白,五官精致似混血, 皮肤仿佛吹弹可破,青筋从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凸出来,整个人如同一尊脆弱易碎的白瓷人偶。 这张脸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程昭看了又看, 终于是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黄金王座上被藤蔓寄生的国王吗? 她双手抱胸,表情有点难绷。 一直以为患者就是个小孩子,即使最后宫殿里很明显大小国王是一个人,她也先入为主地以为大国王是小国王想象中长大的自己,没想到现实里是调换过来的。 成人的精神世界里自己还是个小屁孩? 瞬间就一点也不可爱了啊! 床上的人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怨念,纤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头痛心悸胸闷等不适?”程昭一串连珠炮似的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下。 职业病这辈子是改不掉了,看到患者从床上醒来,就自动触发医生三连。 “我……没听清……”他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眸中的光点定焦在程昭脸上。 “我给你查个体吧。”不管那些专家如何评定,不管考核流程如何,既然这是她治疗的患者,那就得按她的习惯来。 程昭没有扭捏什么,直接左手食指和拇指按住眼皮上下扒开,凑近了观察他的瞳孔。 “唔……”一张专注严肃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青年的视野,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小绒毛。 程昭没有注意到青年的耳垂微微发红。 她检查完一侧的瞳孔,又靠得更近去查看另一侧,空着的右手在衣兜里掏了又掏。 “医生,你找什么?”青年问。 “手电筒,可能我这件衣服里没有吧。” 以前在神经外科,手电筒和叩诊锤这种检查工具她都是随身携带的,不过到了120就都放在急救箱里了,此刻找不到也正常。 “是什么样子的呢?”青年似乎好奇心很重,继续追问道。 “黑色,细长,有点像钢笔。” “你再找找看呢?” “口袋总共就这么大,怎么可能——咦?”程昭随手在衣兜里抓了抓,还真捞到了一支小手电。 这是她什么时候放的,怎么毫无印象? 程昭没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用手电筒给两边眼睛都做好了瞳孔对光反射试验。 一套检查下来,神经系统都没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青年漂亮的眸子转了转,左手放在左肋前方:“这里有点闷。” 这是心脏的位置,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脸色,确实不像个心脏好的。 程昭把两指放在他左侧第五肋间锁骨中线内侧,这里是心尖的位置,她均匀平缓地呼吸,专注安静地感受心尖的搏动击打在敏感柔软的指腹上。 他的心跳倒比他的外表要有生命力得多,搏动强健有力,心跳每分钟超过120下,像是刚经过剧烈运动而非是睡了一觉刚醒。 这就很有问题了。程昭不敢大意,解开他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扣子,右手叠在左手上,打算进行一个细致的心脏检查。 “砰!——”一阵巨响从门口传来,程昭回头,只见治疗室的大门整扇倒在地上,爆开的白色墙灰中,穿着防弹衣的特种部队从门外如鱼贯入,每个人手上都扛着步枪,只一瞬间工夫,就将这张病床包围。 程昭条件反射地把患者衣服盖好,面对黑压压的枪口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我真的只是检查身体!” 子弹可是不长眼睛的,要是一言不合把她突突了,可就悲惨了! “医生,他们指的是我。”青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安慰和无奈。 “哦,那就好……不是,指你也不行啊!” “把枪放下吧。”从荷枪实弹的特种兵后面走出来一个敞着白大褂的女人,一头波浪长发散在背后,半张脸隐没在墨镜里,合身的西装裙剪裁精良,露出的纤长小腿下是一双黑色高跟鞋。 白大褂外敞,披发戴墨镜,西裙高跟鞋,一看就不是正经临床医生。 但这些特种兵们都听她指挥,立刻收起了步枪,为首的一位还朝她点头示意:“曹博士,您来了。” 程昭上下打量着她,博士就这么拽,那院士岂不是能当军阀了? “你恢复了。”那人微扬着头,越过程昭肩头跟后面的青年说话。 程昭没有听到青年的回应,转头却见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被下垂的眼睑盖住了一半,神色晦暗不明。 人群中走出两个特种兵,一左一右将他从床上架起,各握一把手枪抵在他的腰间,把他本就精瘦的腰身压得更细,看起来再用点力就会断掉。 “你们轻点!”程昭见不得这样对待病人的,“他需要静养。” 可惜他们只听从“曹博士”的话,并不理会程昭这个小医生。 有人把轮椅推来,这张轮椅看起来特别厚重结实,滚动的声音异常沉闷,上面大大小小垂着十来条束缚带,青年被胁迫着压在轮椅上后,几个人同时动作,把他四肢都牢牢固定在轮椅上,连修长脆弱的脖颈都被黑色皮条紧扣住,他胸廓剧烈起伏,显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在竭力渴求一点氧气。 程昭实在看不下去了,撸起袖子直接上手去解他颈部的皮条,才解开了一格就被强硬地拽走。 “医生,请不要妨碍公务。”说话的人似乎在这些特种兵中地位最高,胸前别着与众不同的徽章。 程昭并不退缩:“你们这样做不利于患者的病情恢复!” 曹惜冬走到她面前,她原本身高就不输程昭,加上几公分的高跟鞋,刚好够抬起下巴,拿鼻孔看她,声线高傲中带着一丝凌厉:“小姑娘,你什么意思,教我治病啊?” 程昭:“如果这是你的治疗方式,我有权提出异议。” 人群里传来几声嗤笑声。 “你可知道,曹博士是联邦‘十二博士’之一,细胞生物学的领军人物,是联邦珍贵的医学人才,不是你这样的三脚猫,看了两眼医学课本就能碰瓷的。”那特种兵冷冰冰地说道。 程昭挑眉:“博士?” 曹惜冬双手插兜,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区区不才,仅居‘十二博士’之末罢了。” “曹博士,您太谦虚了!您可是联邦目前最年轻的博士,年仅五十就当上博士了,这是多少顶尖研究者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啊!” 第53章 这倒是让程昭吃了一惊,看外表这位“曹博士”也就三十多岁,这个世界的医美技术居然没有倒退太多,甚至可以说远超急救水平了。 程昭:“曹博士,您具体研究什么方向呢?” 曹惜冬轻蔑一笑:“抱歉,我的研究项目是最高保密级别的,不是你这种人配打听的。” 程昭:“所以博士您不干临床。” 她这句话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曹惜冬并没有否认,反而更加不屑:“临床?像你们这样亲自给病人治病?你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吗,我做的项目可是关系到人类未来的……” “既然博士不治病,那我教博士治病,有何不可?” “你——”曹惜冬下意识想反驳,但只说了一个字就哑火了,这个小医生说得好像还真没毛病? 不对不对,她肯定是诡辩!差点就被她绕进去了! 曹惜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愣是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反驳,最后只能拿身份来压:“哼,你懂什么是博士?” 程昭点点头,懂,她可太懂了,毕竟二十出头就拿到博士学位了。 她居然在煞有介事地点头?!曹惜冬表情跟见了鬼一样,一七医院从哪里招来的傻子医生,以往听到她的博士头衔,就连老院长于青山都要敬她三分,这招在程昭面前竟然杀伤力为零? 轮椅上的青年全身都被紧缚着无法动弹,但看着唇枪舌剑的程昭把曹惜冬怼到失态,竟是难得地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来,舌尖不经意地舔过嘴角。 好喜欢,好想锁进收藏室里…… 她将是世上最完美的藏品,除了他,谁也不能看…… 只有他能得到她的注视,她的骨血,她的灵魂,她的全部…… “滴滴滴!滴滴滴!”房间里所有特种兵的手环突然同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众人如临大敌地架起了步枪对准轮椅上的青年。 后者直视着程昭的眼睛,眸色越来越深,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这张脸莫名跟脑海里那张肉嘟嘟的小圆脸重合,程昭瞬间就心化了:“你们给他喝点水啊,这都干得舔嘴皮了!” 他是要喝水吗?这都要吃人了啊! 早就领教过这人危险程度的特种兵们内心都警铃大作。没有人动作,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紧盯青年,连大气都不敢出。 青年自己倒是被程昭说愣了,殷红舌尖还黏在嘴角,看起来竟有几分傻里傻气。 警报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顿时松了口气。 领头的那个特种兵看着程昭,眼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掏出手机:“留个你的联系方式,他万一有什么事,我会联系你。” 曹惜冬似乎想阻止,但只是张了张嘴没出声。 特种兵那句话传到程昭耳朵里自动转化为“他要是有什么事,你脱不了干系!” 懂了,医闹预备役呗。 程昭直接摘下胸牌扔给他,冷声道:“你拍吧,有事医务科见。” 她对自己的治疗有足够的信心,才不会害怕医闹。 他拿着胸牌,皱起眉头:“私人联系方式。” “不好意思,不给。” “医生,可以给我吗?”青年清冽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是经她治疗过的患者,作为主治医师,她理应负责到底。 程昭:“可以,我拉你进患者群。” 青年眼底雀跃起来,赶紧报了一串手机号码,他把每一位数字都说得清楚明晰,生怕对方输错。 程昭用社交软件加了好友后才想起来,自己穿越过来就是个120小医生,哪里来的患者群啊。 于是立马新建了一个“神经外科程昭医疗组患者交流群”,群里只有两个头像,一个是穿着白大褂证件照的她,另一个是颗饱满的栗子。 带头的特种兵似乎不想青年跟程昭有过多交流,催促着推着轮椅的人尽快离开,曹惜冬早就跟躲瘟神一样跑在最前面,一会儿就没影了。 这帮特种兵抢劫入室般闯进来,又大张旗鼓地离开,只有轮椅上青年被人推走时还在走廊里尽力转头跟程昭告别。 “程医生,再见!” “再见,记得复诊。” 手机消息音响起,栗子头像给她发了第一条消息: “你好,我叫栗汜。” 姓栗,好特别的姓。 等一下,他四肢都被束缚着,怎么发的消息?! 第47章 “人呢?!”瞪着透明玻璃后面空无一人的床位, 于青山顾不上嘴角还在淌血,撇开孟似婳的手,抢在最前面打开了治疗室的门。 没有阻碍, 没有精神威压, 同样, 也没有人。 几秒前, 域膜突然消失, 笼罩在治疗室内的黑雾也完全散去,但程昭却不见了。 “在楼上!”联想到那位患者的顶级天赋,孟似婳立刻反应过来,“廖以寒,你照顾好于院长, 我先上去看情况!” 廖以寒点点头,也进了治疗室。 于青山并不像孟似婳那般急着去找人, 而是细细查看起床头的仪器, 连一粒灰尘都不放过。 “您觉得有问题?”廖以寒在他身旁蹲下。 “深度神经网络具有极高的精准度, 绝不可能出现偶然的连接错误——”于青山突然停住了说话, 盯着食指尖上一抹水渍出神。 廖以寒:“治疗室恒温恒湿,怎么会……” 于青山神情严肃:“虽然我早想到有人搞鬼,但是入侵深度神经网络,不是一般的天赋能做到的。” “您有怀疑的对象?” 于青山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 把这间治疗室封存起来,没有我的许可, 谁也不能进,另外,把主治考核期间,所有在住院楼的医生名单统计一份给我。” 廖以寒眉头微蹙:“您的意思是本院自己人干的?” “目前还只是怀疑, ”于青山扶着床沿,慢慢坐了下来,半垂的眼里是掩盖不住的疲惫,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道,“本院是本院,自己人……可就未必了。” 另一双手按上他脑后的风池穴:“于老,您操心得够多了。” “哼,你才老,你全家都老!” 廖以寒无奈地笑笑,这位老院长年轻时候就是个混不吝的性格,没想到上年纪以后,还是难掩这副暴脾气。 “对了,这次考核的情况以及我让你调查的事,必须严格保密,不能对任何人说。” “放心,于老——师。” “臭小子,还记得我教过你啊……” 程昭看见孟似婳出现在病房门口,总算舒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了动僵硬的肩颈:“孟院长,考核结束了吧?病人都走了,我怕自己出去算违规。” “感觉怎么样?” “感觉预后可能没那么好,我看患者的监护人对他的护理很不上心。” “没说患者,我说你。” “哦,我啊,可能躺久了,肩颈有点不舒服。”程昭把手伸到背后,用力按了按斜方肌,“咱们医院有康复科吗,想去拉伸一下。” “没有,不过我觉得你去体检室做个全面检查更有必要。” “不用了吧,我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似乎是为了验证这句话,她说完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你得去。” 程昭看着她的脸,确认了这是一句命令后,语气微冷:“这是考核的一部分吗,还是您怀疑我使用违禁药物?” 考前突击时蒋裕就提了一嘴,要不要试试看能短时间提高精神值的药物,或许对考核会有帮助。 还轮不到程昭开口,就被洛清和明爻骂回去了,这类药品未得到正规的许可证,都是黑市在偷偷流通,且不说效果如何,就连副作用都五花八门,直接吃死的都有,吃成傻子的更是不计其数。 不过就算有用,程昭也不屑于用这种东西来弄虚作假。 “当然不是,就是常规检查。” 孟似婳无奈扶额,要是药物有效的话,那家伙也不会被列为联邦头号危险人物了。 “你在这里等着,过会儿有人会送你过去做检查。” “要什么人送啊,我自己过去呗,一个医院里又不是不认路。”程昭一只脚迈出病房,又往回退了半步,“对了,我记得这不是我开始的治疗室,所有深度神经治疗都是这样的吗?治疗中途会换房间?” “不,一般来说不会。” “那……” “某些患者本身天赋特殊,发生各种异常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那这主治考核真挺危险呢。”程昭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患者没有一时兴起给她扔太平洋里去。 不过再怎么说,在脑域里也是懂礼貌的可爱小孩,应该也做不出那种事吧。 如果孟似婳此刻能听到程昭的心声,必然会大受震撼地问她—— 谁?谁是懂礼貌的可爱小孩? 你跟我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第54章 “真不用人送?” “真不用,好着呢。” 程昭大大咧咧路过孟似婳身边时,对方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辛苦了,好好休息。” “不辛苦,为患者服务。”程昭脱口而出,“所以,我考核应该通过了吧?” 她还急着报名特级医疗组呢。 “这个么……”孟似婳答得并不爽快,程昭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考核过程有一些特殊情况,最终结果需要经过三位院长的共同评判,金院长正在出差中,预计明天回来,我们会尽快出结果的。” 行吧,领导永远日理万机。程昭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算算时间还来得及赶上,程昭也就没有多计较,告别了孟似婳,独自坐电梯下楼,体检室在门诊楼里,她还得颇走一段路。 从顶楼一直坐电梯到一楼,中途电梯竟然一次都没有停,这在医院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情况,难道一个主治考核,要驱散所有的患者和医生吗? 电梯门打开,走廊依然空无一人,程昭怀着困惑的心情往住院部大门走,终于是在门口的警戒线外见到了熟悉的三人组。 三人的脑袋正凑在一起交谈着什么,都没有看见程昭,但她心里莫名流过一丝暖意。 考个试还有人在外面等,这种感觉应该中学以后就没有过了。 “嗨,在等我吗?”程昭微笑着朝她们挥挥手。 三人齐刷刷抬头,每个人眼睛都红红的,吓了她一大跳。 程昭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们面前,掏出兜里的手电筒,挨个掰开眼皮检查:“怎么突然红眼病爆发了?” “你特么才红眼病!”洛清没好气地在她肩上打了一拳,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们都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不至于吧,人家也没给我扔太平洋去……”程昭不明所以。 “你你你都什么时候了,还讲冷笑话!”蒋裕抽着鼻子控诉道。 “也不是很冷吧……”程昭嘀咕着,不就是一个考核嘛,怎么大家这么真情实感,搞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明爻伸出手来摸摸她的胳膊,又摸摸大腿,一脸担忧:“胳膊腿都在,应该身上没少啥器官吧?” 程昭本来觉得一切良好,看明爻那副疑神疑鬼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上下其手摸了个遍,“都在,没少也没多。” 明爻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心口:“那就好那就好……” “考试而已,搞得好像我被杀/人/犯挟持一样……”程昭忍不住吐槽,环顾四周,整个住院楼大厅里除了她们四个不见其他人踪影,“咦,人都去哪儿了?” “你可不就是被杀/人/犯挟持了——嗝!” “打嗝就别说话了啊。”程昭叹口气,给蒋裕轻拍后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说的我怎么都听不懂?” “所有人都撤离了。”看见程昭活蹦乱跳没事人的样子,明爻最先恢复了镇定,开始给她解释起来,“不过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什么撤离?我就考个试的工夫,发生这么多事?” 明爻:“哪里是考试的工夫,就是你这考试引起的啊!” “啊?” “不知道怎么搞的,把本来孟院长的svip病人换给你了!” “啊?!”程昭刚才的一声“啊”只是疑惑,这声“啊”就饱含震惊,“我把院长病人抢了?” 在医院里,抢其他医生的老病人可是件不太光彩事情,怪不得孟姒画特意到治疗室来找她,还用一种不明所以的古怪表情打量她。 糟糕,不会什么金院长出差也是借口,其实就是被抢病人不爽,要压她的考核结果吧?! 程昭想着想着,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 要放在以前,她对领导的打压也无所谓,反正大不了跳槽,但现在,孟院长可是她回家的希望…… “现在知道后怕了吧?”明爻掏出刺绣手帕给她擦汗,“算你福大命大,s级精神值病人的脑域,你都能活着出来……” “s级?”程昭一怔,“好像也就是比b级范围大一点啊。” “只比b级大一点?!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恐怖!”蒋裕没有明爻那么镇定,此刻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跟日全食似的,整个天都是黑的,世界末日撑死也就这样了,全城的人都在紧急撤离,作为最恐怖的中心点,咱们医院除了孟院长和路院长,所有人都撤走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走?” 程昭看着激动比划双手,连嗝都不打了的蒋裕,45度角望天隐藏自己哭红双眼的洛清,还有叠好帕子往她口袋里塞的明爻,打心底里发出疑问。 “我们?” “这么危险的情况,你们怎么还跑到住院楼来?” 难道还有什么会比命更重要吗? “我们不是f4吗,总不能三缺一吧。”蒋裕说得理直气壮。 “不对不对,”洛清哑着嗓子反驳,“上次不是说了,f4晦气,改名叫w4了。” 明爻一拍大腿:“确实有这么回事。而且这次昭昭能在s级脑域里全身而退,说明咱们w4时来运转了啊!” 程昭哑然失笑:“这也算运气的范畴吗?”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再说了,这在道家叫做‘势’,运势来了,挡都挡不住啊。”明爻搭上她的胳膊,“这回该你请了吧?” “没问题,我请。”程昭自己都没注意到扬起的嘴角一直没压下,“这回不吃门口小饭馆了,请大家吃点高级的。” 她这几个好伙伴值得。 不,她们值得更好的,值得很多很多。 “但先等我体检完……” 她刚转身,就见齐鹏宇阴沉着脸向她走来,手上荡着一副手铐。 “跟我走一趟吧,程医生。” 第48章 程昭坐在车窗都被焊死的车厢里, 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程医生,你真的是人格分裂吗?” 齐鹏宇沉闷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 程昭没有睁眼, 她跟前排座椅之间由单向玻璃隔开, 她看不到前面的人。 “我很好奇, 从专业角度上说, 性格可以受精神影响改变,但是天赋和能力也可以在一夕之间完全改变吗? 我调查过你所有的资料,在一周之前,你还没有表现出任何天赋的迹象,所有120任务对你的评价都是不合格, 仅仅一周时间,你在任务中的表现堪比a级精神值的天赋者。” “齐连长, ”程昭开口, “夸人可以直接一点。” “……我什么时候夸你了?” “刚才。” 齐鹏宇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没听出来我是在审问你吗?” 程昭语气困惑:“是这样吗?” “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齐鹏宇冷哼一声, “最近黑市上出现了一批提高精神值的禁药,如果你有使用过,建议你主动承认,自首情节可以考虑从轻处罚。要是我们从你血液里提取出违禁成分, 那你的医师资格证恐怕要被吊销了。” “医生使用违禁药,会被吊销医师资格?” “当然, 这是写在医师守则里的。” “只是对自己使用,不对患者使用,也不行吗?” “对谁用都不行,这是违法的。” “为什么呢?”程昭睁开眼, 单向玻璃上倒映出她好奇的眸子,“如果精神值能被提高,不是相当于强身健体了吗?” “没有那么简单,禁药之所以是禁药,是因为这类药物大都以降低理智值为代价,最终的结果就是得到一群破坏性强的异变怪物。” “听你的意思,使用这种药的人还不少?” “高精神值通常意味着更强的天赋,因此总会有人动歪脑筋的,你说是不是,程医生?” “吃药就能变强的话,确实是一条捷径。”程昭想起过去世界里为了追求健身效果,而滥用类固醇的健身爱好者们,空有一身“漂亮”的肌肉,结果头顶都变得尖尖的。 程昭本来要去本院的体检科做检查的,但齐鹏宇突然出现在医院,要带她去指挥中心体检,原来就是怀疑她使用了禁药。 蒋裕对齐鹏宇的敌意尤其大,强烈反对程昭跟他走,不过程昭自己却同意了。 因为她很好奇,指挥中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能够调动医院、消防和军队的资源,听上去是级别很高的官方机构,但却连着出现纰漏,活像一个草台班子。 “到了。”齐鹏宇跳下车,打开了侧边的车门。 程昭看着残破的校门口,微微一愣:“指挥中心在这里?” “指挥中心的具体位置是保密的,这里只是入口之一。” 程昭跟在齐鹏宇身后,跨过门口焦黑的砖块:“这里是我的高中母校,怎么变成这样了?” 齐鹏宇用探究的目光盯着她:“我有时候觉得,你装得真挺像的。三年前的校长纵火案,上千名学生丧生火海,整个一中都被烧毁,可以说是大混乱以后最为惨烈的恶性事件之一,联邦几乎无人不知,你不会又要说,因为人格分裂,所以不知道这件事吧?” 第55章 程昭耸耸肩:“确实不知道,校长异变了?” “很难说。” 这个模糊的回答引起了程昭的兴趣:“有没有异变都不确定?” “能够确定的是,时任一中校长的高守受到了邪教的蛊惑,以校园活动为由,把学生们全部召集在操场上,然后联合几个共同信教的老师,使用汽油纵火焚烧学生,后来火势愈演愈烈,整个学校都被烧成了废墟,只有几十个学生逃了出来,后续都患上了严重的ptsd。为了警醒世人,这里没有重建,就保持着被烧毁后的样子。” “高校长也死了吗?” “对,高守和那几个协助的老师,也全被烧死了,所以无法得知更多细节,只是后续从他们的办公室里搜出了一些跟邪教有关的东西,才推断出动机是活祭。” “那他们的活祭,成功了吗?” “什么?”齐鹏宇怀疑自己听错了。 “既然是祭祀,应该就有所图谋,你说他们,得到想要的结果了吗?” “这个,好像当时没人提出过这个……”齐鹏宇托着下巴,“既然是邪教,那都是骗人的,没必要去想这些吧。” “也是。”程昭点点头,“那指挥中心把入口放在这里,是不是阴气重了点?” “程医生,我以为你是唯物主义者。” “我穿——不是,我人格分裂前,也这么以为。”既然这个世界连异能都有,那也未必没有鬼魂了,现在不管出现什么,程昭都不会太惊讶。 齐鹏宇走在她身前半米的位置,看方向是往体育馆去,体育馆紧挨着操场,路过一片焦褐的操场时,程昭隐约能感受空气中灼热的硝烟味道,不自觉地在鼻子前扇了扇。 “跟紧我,别看那边。”齐鹏宇的神色严峻,侧过脸去,没有看操场,“这里的病毒浓度一直无法清零,注意自己的理智值,我带镇定剂了,低于80要跟我汇报。” “所以,这里也算是一个毒域?” “病毒浓度很低,够不上毒域的标准,你别想东想西,保持平静就可以了。” 程昭心中的疑惑更甚:“所以为什么要把入口放在这里?” “指挥中心有多个入口,而且入口经常会变,在这儿只是巧合。” “经常会变?”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入口只是一个存在形式,而非实体的通道。”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进到了体育馆里。 体育馆也被烧毁严重,外层的墙面已经全部脱落,顶上塌陷了一大块,地上全是掉落的砖块,阳光从破口里洒进来,带着微热照在程昭身上。 程昭环顾四周,这里完全是个灾后未重建的状态。 “你确定,这个地方会有什么入口?” “确定,等钥匙吧。”齐鹏宇斜靠在看台的栏杆上。 栏杆早就被烧脆了,一碰就碎成粉末,齐鹏宇往后栽倒,差点摔在地上,还好撑了一把地面。地上都是碎石,只这么一压,就把他手掌戳出了几个小血点。 程昭挑眉:“我给你包扎下?” “不用。”他眉头紧皱,右手在裤子上随便蹭了几下,“皮外伤而已。” “齐连长,你把人带来了啊。”一个人从体育馆外走了进来,他头戴鸭舌帽,穿着一身靛蓝色制服,要不是这里地方特殊,程昭会以为他是个修理工。 “程医生,久闻大名。”来人走到她面前,彬彬有礼地伸出手。 程昭并没有跟他握手:“不该有个自我介绍吗?” “抱歉,我的身份你不适合知道。”他微微一笑,这张脸看起来非常的平凡,没有记忆点,如果放在闹市的大街上,程昭估计自己百分百认不出来。 “别磨叽了,赶紧走吧。”齐鹏宇把受伤的手放在背后。 “我带她走就可以了,齐连长,你还要忙市民的安置工作,十万人刚撤走又要送回来工作量可不小啊。” “但是……”齐鹏宇迟疑了。 “这也是指挥中心的意思。” 程昭眯起眼睛,这个指挥中心,活干得不咋利索,架子倒不小,似乎处处都能压人一头。 “行吧,你们检查完了,尽快把人送回去,不然一七医院那边我也不好交代。” 齐鹏宇又转向程昭:“如果你真有什么不合规的操作,我真心建议你在检查之前就说出来,不要闹到最后大家都难看。” “如果我没有,你也给我送面锦旗吧,季峰那种规格的。” “你在得寸进尺?” “不,我在给你台阶下。” 齐鹏宇眼角抽搐,咬牙切齿道:“我看你八成是嗑药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程昭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环,九开头的数字说明了她现在情绪非常稳定。 齐鹏宇臭着一张脸走了。 “进入指挥中心需要钥匙。”鸭舌帽把左手摊开,咬开右手食指,把血挤在左手掌心,一个紫红色的漩涡样图腾渐渐浮现出来,“接触钥匙,我就能带你过去了,不需要多,一根手指就可以。” “你没有血液传染病吧?”程昭面露嫌弃,这可不符合院感要求。 “当然没有,快点。”他不耐烦地催促道。 程昭确认了下自己的手上都没有伤口后,才谨慎地把食指点在他掌心的漩涡图腾上。 对方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皮肤触碰的瞬间,刺目的亮光从掌心爆发出来,有如实质的紫光填满了整个体育馆废墟,程昭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待光芒退去,她重新睁开眼睛时,面前是数排站得整齐的学生,身上都穿着蓝边白底的一中校服,每个人的表情都呆滞无神。 “怎么不站好!”严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程昭来不及回头看,就被一戒尺打在背上,火辣辣的灼痛感从背部传到大脑皮层。 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也是同样的蓝白校服。 第49章 手握戒尺, 面色不愉站在她身后的正是昔日的一中校长高守。 “校长?”这人跟她记忆中的校长有点不一样,虽然五官没有区别,但原本世界的校长总是笑眯眯的, 很少会露出这样暴戾的神情。 而且……程昭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戒尺上。 校园体罚早就不被允许了, 更何况一中本来就是市里最好的高中, 在这里上学的学生素质都很高, 没见过谁需要被老师特意管教的。 高守见她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戒尺又高高抬起。 程昭没等戒尺落下,就自觉地站到了第一排最右边。 “今天可是重要的百日庆典,谁都不准给我出岔子。按顺序排好,过来领手环。” 此刻的体育馆白墙绿漆,完全是一副没有经历火灾的样子, 但程昭并没觉得自己穿越回了火灾发生前,她很清楚, 自己现在是进域了。 按理说高守就是主导域的病毒源, 可根据齐鹏宇说的话, 他也一起被烧死了, 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 难道所谓的“神”真有令人死而复生的能力吗? 程昭排在学生队伍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奇怪,刚才只看了一眼学生队列,印象中都是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 但此刻在她眼里,每个学生都长得一模一样, 相貌普普通通,转头就会忘记。 队伍靠着看台慢慢向体育馆的大门前移,门口的老师正从一个黑色大塑料袋里掏出木质的手环递给学生,领了手环的学生戴在左腕上, 从大门离开体育馆。 程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原本监控理智值的白色手环消失了,她很确信在进域前有戴手环,毕竟还给齐鹏宇展示过自己高达94的理智值。 不仅是她,这个体育馆里所有人都没有戴白色手环。 这让她很难判断自己目前的状态。 看台的栏杆被擦得很干净,清楚地倒映出排队的学生们,程昭偶然瞥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她的脸越凑越近,栏杆上的倒影也越来越大。 程昭面对的这个人,跟所有的学生都长着同样的脸。 但这张脸,并不是她自己。 手指摸上眉弓,顺着鼻梁滑到鼻尖,再落到唇峰上。 她用力掐了一把颊肉,倒影里的人做着同样的动作,但面无表情,仿佛戴了一张假面。 “赶紧跟上!”后背传来剧烈的抽痛,但倒影仍然面不改色,好像程昭受到的痛楚与她无关。 不能听他的,是时候从幻觉里抽离出来了。 程昭转头看向高守,插在裤兜里的手摸了个空。 这个穿着西装的人,并不长着高守的脸,而是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长得跟程昭一样,是跟此刻的她长得一样。 她该长这个样子吗?程昭脑中闪过一丝疑惑。 兜里空无一物,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存在吗? “快点!”那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程昭木然地跟上了队伍,从体育馆门口的老师手上接过手环,这个手环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木雕,表面并不很规则,像是手工制作的,有一股浓郁的松香味,摸上去像抹了一层油。 第56章 “快戴上!”老师也长着一样的脸,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照镜子。 “为什么要戴?”程昭问。 “所有人都要戴。”老师抬起胳膊,给她看自己的手腕,木制手环跟她的手腕紧紧贴合,像是身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般。 可是这么小的圈口,怎么能通过手掌呢? 这不符合生理构造啊。 看她还呆在原地没动,老师直接拽过她的胳膊,抢过手环往她左手上套。 程昭右手聚拢成掌,把手环打落在地,明明看起来是木头的材质,却砸在地上碎成两半,断面渗出黄色的油脂样分泌物。 老师先是怔愣了一瞬,随即怒不可遏地大吼起来:“你在做什么?这可是神赐的宝物,你这是亵渎神灵!” 程昭指指黑色塑料袋:“神赐的宝物,你拿垃圾袋装啊?” “你——”老师被她的话噎住,脸涨得通红。 “吵什么?”校长抚着戒尺,迈着危险的步伐慢慢走来,“知道学生不听话的下场吗?” 程昭歪着脑袋,看看校长,看看老师,又看看自己在门把手上的倒影,然后真诚发问:“谁是学生?” “当然是——”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校长就见程昭的脸突现到自己面前,只差一毫米,两人的鼻尖就要碰上。 彼此呼吸的气息都能感受到,更平缓的那个呼吸来自程昭。 “我们一模一样,凭什么你是校长,我是学生啊?” 原本按部就班的队伍里突然出现了一些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昭身上。 程昭:“看我干嘛,照镜子就够了啊。”、 “你、你、你是……”校长举起戒尺,声音都激动到发颤。 “我是你啊。”程昭一把抢过戒尺,打在他腰上,“快排好队!” 校长吃痛,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痛苦的神色中还夹杂着一丝茫然。 程昭也没有放过被气成猪肝色的老师,给他腰上也来了一下:“你怎么也不排队?想吃处分啊?” 校长和老师在程昭的推动下,浑浑噩噩地站到了队伍里。 她从老师手里抢过了黑色塑料袋,把袋口一绕,里面还有不少手环,提起来沉甸甸的。 沉点好,不沉还没效果呢。 她提起塑料袋,挥手转起圈来,圈越转越高,离心力造成的惯性只需要一点方向就能爆发出巨大的冲击。 校长和老师都呆愣愣地看着她,没有任何闪躲的反应。 当塑料袋被转到最高点,程昭即将放手的那一刻,手背的麻筋突然一震,塑料袋脱手飞出,朝着反方向砸出去,无数碎片从袋口滑脱出去,无人受伤。 程昭立刻转头,刚才有一颗小石头从看台飞来,砸在她手上,才坏了她的计划。 “你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啊。”看台正中座位上,压低帽檐的男人只露出小半张脸,嘴角下撇似有愠色。 程昭并不记得,刚才看台上有没有人。 或许,他已经在那里许久了。 “看来,我得动真格了。”他从座椅上站起来,朝着程昭的方向伸出了手。 “哒哒哒……”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所有人都一致转身,将她包围起来。 “烧死异教徒。”看台上的男人平静道。 “烧死异教徒,烧死异教徒……”老师和学生们嘴巴以相同的弧度一张一合,吐出语调相同的话语,盯着程昭的眼眸里带着阴毒的怨恨。 不知来源的火焰从人群外围燃起,很快火舌就吞没了一圈的学生,没有人退却,任由自己被火焰烧灼成焦褐色,人体的油脂促进了火焰的燃烧,很快蔓延开来。 火焰不仅向人群里面蔓延,也向外蔓延,一直烧到体育馆的墙壁,顺着墙面如融化的油般流淌,墙皮和天花板都簌簌往下掉落,露出下面焦黑破败的原貌。 程昭被人群挡得死死的,无处可逃。 四面八方的人墙像是烧红的铁,温度高得灼人,纵使火焰没烧到她身上,被燃尽的稀薄空气也令她难以呼吸。 程昭不死心地掏兜,确实什么都没有,手术刀不见了。 豆大的汗水从发际线落下,流进眼睛里,刺激得她眼皮抽动,缺氧令她的思维变得迟钝。 但凡刀刀在,这点场面她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可是离了刀,她就完全没有办法了吗? 她会被烧死在这里吗? “砰砰砰!”连续的枪声如无形的子弹穿透她繁杂的思绪,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面前的人群如同被打破的瓷器般寸寸碎裂开来,变成褐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气里,随着周围的阻挡一层层消失,程昭看见两个人逆着光从门口走来。 “这下你信了吧?”说话的女人穿一身深紫色运动套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双手抱胸朝着旁边的人略带傲气地抬了抬下巴。 “信,我信。” 令程昭意外的是,接话的人竟然是齐鹏宇。 “方染,你醒了?”鸭舌帽男看起来比程昭还要惊讶无措,“齐鹏宇,你竟然没走?!” “我要是走了,怎么能看到你的表演?”齐鹏宇打了一个响指,看不见的结界就把鸭舌帽男给围了个严实,挡住了他逃跑的去路,“神神叨叨,够无聊的,不过作为审判你的罪证足够了。” “不可能,你怎么会猜到是我?”鸭舌帽男用力捶打着空气墙,满脸恼怒懊丧。 齐鹏宇耸耸肩:“不用猜啊,谁急着带走程昭,谁就是叛徒咯。” 程昭觉得头有点大:“哎,等一下……” “阿宇,给他隔得彻底一点。”女人说道,“被关押审问之前,他不该听到和看到任何东西了。” “没问题。”齐鹏宇的响指过后,原本透明的结界变成了一个大黑盒子将鸭舌帽男笼罩。 “好了,程昭,没有外人了。”女人走到她面前,“按你计划的,叛徒已经揪出来了,我们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程昭吞吞吐吐道:“我们……吗?” 第50章 齐鹏宇往前一步, 跟女人并肩站着看向程昭:“本来我是不想加入的,也不明白方染为什么会相信你,不过现在我不得不承认, 你有点东西。” 他朝程昭伸出手:“合作愉快啊, 程医生。” 方染轻笑:“别听他在这儿装, 其实上个b级域里你的表现就让他折服了。” “你乱说什么啊方染……”齐鹏宇表情略带尴尬。 “难道不是?听说你还去跟一七医院打赌, 明明就是为了激孟院长出手, 没想到程昭还真的做到了。”方染目光柔和地看着程昭,“谢谢你,救了村民们,我听杨主任说你的驱虫治疗方案效果很好,大家基本都痊愈了, 除了几个自愿留下来给杨主任当实验样本的,其他人都回村里去了。” “村民?” “啊, 抱歉, ”方染点了点额头, “我之前也有所隐瞒, 不过现在我们是盟友了,可以和盘托出了。” 她笑着揽过齐鹏宇的脖子,后者不满地“喂”了几声,但被她无视了:“我跟这家伙, 都是在村里长大的。城里人管我们叫流民,但我们自己可不认, 大家自己种菜养鸡,自给自足,不就是普普通通的村子嘛,只是没你们城里那么高科技罢了。后来因为我跟阿宇都觉醒了天赋, 精神值测试都达到a级,有了入城资格,我们就去考公了。” 程昭:“呃,考公?” “对啊,都说体制内铁饭碗,稳定不怕失业,我俩从小长在村子里,基础太差,文化成绩是补不上去了,但体能都很好,轻松过了选拔,一个进了军队,一个进了消防。” “铁饭碗是不假,就是这碗饭容易没命吃。”齐鹏宇冷冷地补充道。 “哼,再难吃你不也很努力地往上爬嘛。”方染戳戳他的脸颊,后者撇过头去,只能看见微红的耳垂,“要不是你负责毒域的处理,村民们也未必能救下来,其实指挥中心那边一开始就没打算联系120,是要直接扔核弹的,还是阿宇顶住压力,争取来了时间。” “才没有,进了域生死有命,我只是通知了医院而已。” “你去哪儿进修的演技,杨主任被你气得呦,一提起你就咬牙……” “什么演技,我本来就不在乎那些人,只是敏锐地觉察出指挥中心的命令有问题而已……” 程昭看着面前拌嘴的两人,脑子转得快冒烟了。 早就发现指挥中心里有叛徒,说服消防队长方染跟自己结盟,还拉来军方的齐鹏宇入伙,将计就计引出叛徒并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看来原主也并不是个单纯的废物医生啊。 可问题是她并不是原来的程昭啊,没有任何的记忆,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了问题,又是如何取得了方染的信任,跟她达成了怎样的计划。 方染跟齐鹏宇叽叽喳喳吵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程昭还在这里,立刻换上严肃的说正事表情:“稽查组应该能从这人嘴里撬出点东西来,到时候阿宇有办法把口供偷出来,你还有什么别的追查方向吗?” 第57章 黑色方块静静伫立在体育馆看台上,有闷响从里面传来,里面的人还在想办法破开结界逃离。 鸭舌帽男刚才说什么“异教徒”,校长高守是受邪教蛊惑做出了纵火的行为,管家文叔信奉造物神,度假村的b级域破除后方染醒来……众多零碎的线索在程昭脑中拼成一副模糊的图,虽然还未知全貌,但她已经抓住了关键。 他们三个人,因一个共同的目标聚在这里——以造物神为名,散播混乱和死亡的邪教。 虽然不知道原主发现了什么,但对于这个邪教,她还真有点别的头绪。 “我看到过一个传教的视频,里面的教徒,你们可以去查一下。” “回去以后你发给我,三天内我一定能有消息。”齐鹏宇应道。 “啧,三天这么久啊。”方染又不自觉打趣起他。 “一天,24小时我就能查出来!” “我有个问题,”程昭见他俩又要吵闹起来,赶紧打住,“信奉造物神的教徒好像人很多的样子,就靠咱们仨吗?” 虽然这个组合也集齐了紧急任务三巨头,但人数上是不是太单薄了一点? 方染:“当然不是啊。” “那就好。”程昭稍松了口气,她可不是来这里打击邪教的,她只想尽快回原本的世界,要是活就他们仨来干,那得查到什么时候去,可别影响她的回家大计。 “你不是说,等你当上院长,能调动的资源就足够把他们一网打尽了吗?” 程昭瞬间石化了。 空气冻结了好几秒。 方染和齐鹏宇都把脸凑近了,困惑地看她呆滞的表情。 齐鹏宇:“你把她控住了?” 方染:“没有啊,我的天赋是瞄准,控制不了这么大个人。再说了,我控她干嘛?” 程昭紧着嗓子开口:“我说过……要当院长吗?” “对呀,”方染连连点头,“虽然一开始我也当天方夜谭听,不过没想到你真是深藏不漏啊,看现在这个势头,十年后还真说不准呢!” “十年……”程昭能感觉到后槽牙在咯吱咯吱地摩擦。 要不是她穿越过来,身上还摸出把手术刀来,原主想要怎么当院长啊,不是垫底一年马上就要被辞退了吗? 真的不是有妄想症吗? 怎么还真唬住人了啊? “这个……这个……这个院长等我当上是不是太久了啊?” 她现在刚过主治考核,还有副主任,主任,就算到了主任级别,还有两位数的竞争对手呢。虽说好在这个医院的晋升不看论资排辈,也不讲人情关系,就只看积分排名,但她现在刚排进200名,排名越往上分差就越大,如果没记错的话,第一名的孟似婳积分是千万级别的,就算她运气好,出的任务都是c级以上,一次能拿几万分,也能出几百次任务。可是c级毒域和c级精神值的病人一个月也不一定能碰上一次,算下来真得十年啊。 方染叹了口气:“根据我查到的信息,这个邪教恐怕在大流行期间就已经存在了,其组织内部盘根错节,能在十年后铲除都算乐观的估计了。不过运气好的话,我们还是有可能活到那时候的。” “这么悲壮吗……” “就算很难,也要去做。”方染目光坚定,“他们已经渗透得很深了,近年来毒域出现越来越频繁,我怀疑都有他们的手笔在。” 齐鹏宇:“依照他们的教义,病毒是促进人类进化的好东西,所以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扩大病毒感染范围,如果放任他们继续活动下去,那大流行恐怕马上就要卷土重来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又会付之一炬。这不仅是军方的责任,更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 程昭觉得自己好像被架起来了,穿越至今她都抱着局外人的态度看待这个混乱的世界,她没有想过要改变这一切,只是依靠着医生的职业道德去尽力救治病人,至于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更糟,与她这个异乡人无关。 她不想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险之中,就只想尽早回家安安分分做手术而已。 可是如果原主真有什么庞大的愿景,而自己的意外到来阻止了计划,那她也会有一丝丝的负罪感—— 不对啊,照这么说她不是更应该尽快把原主换回来吗?! 换回来需要时空机,时空机在院长室暗门里,当上院长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入暗门……闭环了! 程昭如被雷劈中般大惊失色。 方染和齐鹏宇都看见她脸上神情变了又变,两人对视一眼,齐鹏宇点点手环,方染瞄了一眼程昭手腕,然后摇了摇头。 没问题,理智很稳定。 理智稳定不代表情绪稳定,程昭有种自己被卷进了阴谋中的不安感。 “我要当院长。”她喃喃道。 “对,你是这么说的。”方染应道。 齐鹏宇倒是觉出几分不对劲来,皱眉道:“程昭,你不会是人格分裂不记得了吧?” 程昭食指关节敲着太阳穴:“我是有些东西记不得了……” 方染表情一紧:“严重吗?” 都不记得了怎么知道严不严重啊。程昭在心里吐槽。 “院长这个目标有点大,我们能不能分解一下,分个几步走,先来个低配版?” 方染:“比如?” 程昭挣扎道:“比如先进入院长的特级医疗组,然后我把孟院长拉进我们的计划里,怎么样?这是不是比我自己当院长快多了?” 方染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不是你跟我说的,怀疑孟似婳有问题吗,她会跟我们同一阵线?” 程昭:“……我还说过这话呢?” “不过你想的话,我支持你试试看,探探她也可以。我听说特级医疗组的报名本月截止,你来得及吗?” “应该来得及吧,不过要等金院长回来,我的主治考核结果需要三个院长共同评判通过才行。” 齐鹏宇突然“啊”了一声。 方染:“你又怎么?” “过来之前,我听说金绮在域里失踪了。” 程昭和方染同时脱口而出: “什么?!” 第51章 “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吧?”急诊休息室里, 蒋裕烦躁地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大花臂。 “上班呢,注意形象。”洛清过去把他的袖子翻下来, “别吓着病人。” “等上班时间到了, 我去问问孟院长。”程昭边说边看向休息室墙上的时钟, 指针正指向7点50。 四人现在排名都摆脱了倒数, 不必去轮120, 而是在急诊上班了,今天本没有排程昭的班,但离特级医疗组报名截止只剩三天了,她有点焦急。 离主治考核结束已经过去两天了,她跟方染告别离开后, 回到医院照例做了体检,然后被放了三天假。休息在家的日子里, 她把房子翻了个底朝天, 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原主的生活习惯跟她差不太多, 手机聊天记录也都是很普通的工作相关,联系人里甚至都没有方染,鬼知道她们是怎么搭上的。 金绮的失踪也在医院里传开了,据说急诊有派出一支小队去搜寻, 但一无所获,所幸小队全员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那个域只是个d级域, 是金绮到另一个城市出差学习时误入的,毒域从形成开始,只过了一天时间病毒浓度就降低到无害了,都没有动用核弹。域里的其他人都出来了, 只有金绮不知所踪。 现在大家都猜测,她根本就不在域里,而是被人绑架了。 三位院长人不齐,程昭的考核结果就没下文,她在家待了两天,终于是坐不住了,总不能还要她去把金绮找出来,才能晋升主治吧。 “程昭!”罗羽昕刚刚下班,到休息室脱下白大褂,一见她眼睛就亮起星星,“你这么快就回来上班了吗,那可是s级病人哎,不得休息个十天半个月啊,听体检科的说你指标全都正常,真的假的怎么做到的啊,那病人连于老都险些吃不住呢!哎他脑域里什么样啊,是不是特恐怖特吓人,你给我讲讲呗……” 罗羽昕自从那次跳楼逃生后,对程昭的敬佩又上升了好几个level,现在程昭在她心目中,跟急诊主任杨美兰是一个级别的,甚至隐隐有赶上孟院长的趋势,毕竟听说孟院长治疗过那位以后,都要休养一周,反观程昭,完全就跟没事人一样啊!这是怎样恐怖的实力啊,而且之前竟然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把他们这些同事都给骗了,真当她是个精神值低得可怜的废物呢! 要她说啊,肯定是检测仪器出问题了,就该重新测试一下,用最好最新的仪器,赶紧给程昭正名。 “还行,不是很恐怖,挺漂亮的。”程昭客观评价。 “漂亮?!”罗羽昕眼睛瞪得圆圆的,大佬的审美这么与众不同吗?她可不相信那种杀神的脑域里会有什么能入眼的东西。 “那就是程昭啊……” “看她的样子,平平无奇……” “前两天那么多人撤离就是因为她?” 第58章 “怎么传的呢,哪能因为她啊,是因为那位s级精神值的病人啊!” “哦,对对,那她连s级脑域都能控住,嘶——”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不会是孟院长主治,她打打下手吧?” “乱说,我可是听到一点八卦,说主治考核的对象弄错嘞,孟院长都没进s级脑域……” 休息室门口的窃窃私语逐渐汇聚成了大声蛐蛐,程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一踏进医院,就被多双眼睛盯上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她在急诊休息室只坐了不到十分钟,一波一波八卦的人就从各个科室跑出来跟看珍稀动物似的来围观她。 分针终于是走到了12上,程昭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了。” 洛清和蒋裕也开始上班,顺便把她送出休息室:“要是她非要拖延这事,我们就匿名投诉去。” “谢谢啊。”匿名那很严谨了。 门外的人群慌乱地给她让开一条路,程昭无视了他们好奇探究的目光,坐上电梯前往院长办公室。 “叮——”电梯门打开,程昭只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面前有一堵无形的墙阻挡了她的脚步,手摸上去触感微凉有弹性,不是齐鹏宇那种板正的隔绝天赋,更像是域膜。如果这里有个主治以上的医生路过,就会告诉她,这是精神力外放形成的,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起码是a级以上的精神力天赋者。 程昭手里掂着手术刀,犹豫着要不要下刀。 直接破开的话,好像不太礼貌啊。 不过现在她也未必能破开这张膜。 手术刀此刻就跟医院里所有普通的手术刀一样,没有五官,不会说话,更不会变换模样。 出域以后刀就不对劲了,没有任何反应,在体育馆的幻觉里更是直接不见了,幻觉被方染的子弹打破后,手术刀虽然又出现在了兜里,但仿佛失去生命的纯粹无机物。 再往前回想,似乎是从进入脑域里的地下宫殿后,手术刀就变成了死物,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修刀的。没有刀刀在耳边中二的叽叽喳喳,程昭竟然还有几分不适应。 “啵。”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泡泡破裂声,程昭面前的阻碍消失了。 她还没迈出步子,就见不远处的院长办公室门打开了,里面走出几个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孟似婳和一个不认识的老者,那老者穿着一身深灰色暗纹的中山装,气度沉稳,手里盘着沉香木珠串,沉香那股特殊的怡人香味霸道地钻进程昭的鼻腔里。 孟似婳看见了她:“程昭,正好我要找你,到我办公室坐一下,送完岑老我就回来。” “哎,不用不用。”老者摆了摆手,“小孟啊,你有事就先忙,云潇送我就行了。” “是啊,孟院长,我会送大伯回去的。”岑云潇的脸从两人身后转出来,他似乎是完全休养好了,面色红润,腰背挺拔,穿了一身白衣,长发系在脑后,看起来仙气飘飘,不染尘俗。 “岑老难得过来一趟,我总不能这点礼数都没有吧。”孟似婳笑笑,跟程昭擦肩而过,“程昭,进去坐着等我。” 程昭若有所思地盯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才转身朝院长室走去。 没想到院长室里还有别人。 “老师?”看着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品茶的于青山,程昭脱口而出两字。 于青山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你这个小妮子,倒是主动啊,你怎么知道我想收你为徒呢?” 程昭面色一窘,原来这个世界里,他俩不熟吗? 于青山原本可是她的博士导师,而且她还是他的关门弟子。那时的于青山年事已高,本不打算再收徒,但跟程昭莫名投缘,读了几篇她本科时发表的文章,就起了爱才之心,没怎么考虑就将人收入门下了。两人的研究思路也很合,于青山本来都处于半隐退状态了,硬是被程昭又激发出几个好点子,来了一波夕阳红,发表文章数十篇,专利也颇有几例,算是互相成就了。 这个于青山跟程昭不熟,但程昭可对他熟得很,一瞧他茶杯里,果然是最爱的白茶,看来换个平行世界,于青山的喜好也没变太多。 确实没怎么变,还是一眼就想把程昭收徒。 程昭:“于教授,我一看您就觉得有缘。” “呵呵,我也这么觉得。” 虽然于青山本来料想中自己愿意收徒,对方肯定是感恩戴德,但程昭这种主动出击反倒更对他胃口,他到底有几分大拿的傲气在,真让他自己先开口,反而丢了份。 “做得好。” “嗯?”程昭微愣,怎么上来就夸人,怪不好意思的。 “你的考核,我是评审之一。” “这么巧?” “是巧了,”于青山吹开茶叶,抿了一口,“很精彩,够格做我徒弟。” “那我的主治资格……” “我本来就在跟小孟讨论这件事呢,小金的情况不明,总不能一直拖着,我也算个老院长,暂代一下小金的位置,今天就把考核结果定下来,也不耽误你报名特级医疗组。” 听到于青山这么说,程昭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来了:“那就好,谢谢老师。” “你这‘老师’叫得倒是挺熟练啊。”于青山揶揄道。 “对了老师,你有没有遇到过工具异变的情况?”程昭突然意识到,现在就是绝好的提问时机,如果于青山都没法回答她的话,恐怕也找不到其他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了。 “工具?”于青山疑惑挑眉。 程昭拿出手术刀放在他面前:“我的手术刀异变了,能够随我的心意变化,但是从脑域后期开始到现在,完全失去了异能,变成了普通的手术刀。” “工具异变倒是很少见啊……”于青山边说边拿起手术刀放在眼前细瞧,程昭注意到他的眼底亮起青色的光,炯炯有神的目光有如实质扫过刀尖。 “虽然是非常非常罕见的情况,不过在那家伙的脑域里,也不是不可能……” 程昭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于青山将手术刀从头到尾细细察看过,把刀还给了程昭:“通俗点说,你的刀被消磁了。” 程昭怀疑自己听错了:“消磁?” “消磁是个类比,处在精神力太强的环境中,如果精神力不敌对方,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不是真的消失不见,只是暂时隐藏了。” “隐藏,那就是还能找回来?” 第52章 “能, 但不容易。”于青山又啜了口热茶,“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概率。” “需要怎么做呢?” 于青山“啧”了一声:“拜师仪式都没有,就急着让我掏箱底儿了?” 程昭眼角抽了下, 她都叫那么多声“老师”了, 也没见于青山应得含糊啊, 怎么到关键时刻要这些繁文缛节来摆谱了。 明知道这事对她来说可重要得很…… 再一看他那副气定神闲嘴角微扬的样子, 程昭心下倒是松了七八分。 “老师, 现下天还热,等入秋以后,我给您送流心柿饼过来当拜师礼……” 于青山“噔”地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腰背一挺,连眼睛都亮起来:“哎, 那可得——” “背着师娘,她也爱吃这个, 但脾虚吃不得。”程昭顺口接道。 “嗯?!”于青山眼睛瞪得滚圆, 硬生生比平时大了一倍。 程昭继续道:“不过您也不能多吃, 顶多两天吃一个。” 于青山面色惊诧, 眸间情绪复杂:“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猜的啊。”程昭耸了耸肩,语气再自然不过。 “猜的?” “看来我猜对了?”程昭眼神狡黠。 于青山盯着她的眼睛,探究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道:“呵, 有意思。” “老师,那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要怎么做才能让我的手术刀恢复呢?” 有了刚刚的插曲, 于青山也不打算为难她了,又端起茶杯,手指摩挲着杯身:“两个方法,一个保守, 一个激进……” “我想听激进的。” 这回于青山倒没有太惊讶,他也很快就察觉到这位便宜徒弟的性子,但却摇了摇头:“激进的法子,风险可大,我还是先告诉你保守的方法吧。 多跟你的手术刀接触,说说话聊聊天,用你的精神力去激发它,长此以往,或许会慢慢恢复。” 程昭面露狐疑:“这听起来不是很靠谱吧老师,我精神力很低啊。” “我知道。”他放下茶杯,手指不经意地敲了敲茶几上的文件袋,“激进的法子,就是把消磁的过程反过来。” “反过来?” “你是进入s级脑域导致的消磁,想要重新赋磁,最快速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你信得过的精神值a级以上的人,让他进入你的脑域,反向激发你的工具。” 程昭脑子转得很快:“那我找您可以吗?” 第59章 “我?”于青山摆摆手,“我这把身子骨可没那个精力了,这个过程非常耗神,我建议你找个身强体壮的,一般人可撑不住。” “我的精神值是f的话,脑域应该也很普通吧?” 于青山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可未必。” “没有别的法子了?” “没了,就这两种,你自己想吧,这个事情别人没法手把手教,得靠你自己去悟。” 她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程昭,于院长跟你说了吧?”孟似婳推门进来,“主治考核的结果今天定下来了,职称晋升预计明天会在线上通过。” “谢谢孟院长。”程昭立刻从思绪中脱离出来,这才是她当前最重要的事。 “特级医疗组的候选报名通道已经在内网上开放了,等你的职称晋升确认后,就可以直接线上报名了。” 程昭点点头:“我会报名的。” “我记得你还在休假吧,珍惜这两天,多多休息,特级医疗组的考核可能会在报名结束后尽快开始,你刚从s级域里出来,神经需要好好放松才行。” “我明白。” “那你就快点回去休息吧。” 这听起来是在送客了,程昭这一趟也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利落起身跟两位院长道别。 “那我先走了,孟院长再见,老师再见,下回给您带爱吃的来。” “呵呵,好。”于青山笑着应道。 孟似婳看看于青山的笑脸,又看看程昭离去的背影:“于教授,您决定收她为徒了?” “哎呀,这也由不得我呀。”他嘴上说着无奈,飞起的眼角眉梢倒是一直没放下来,“小孟啊,我爱吃柿饼是你告诉那小妮子的?” 孟似婳神情微讶:“您爱吃柿饼?” “咦,你不知道吗?奇怪了,难道她真是猜的……”于青山双手抱胸,目光怔怔落在文件袋上,仿佛那里面会有什么答案一样。 “于教授,时间差不多了。”孟似婳扫了一眼手表,“咱们一起过去会议室吧。” “好。” “孟院长,这不合适吧?”行政层的大会议室里,一位主任举起了手,“c城不属于我们一七医院的执勤范围啊。” “是啊,那是三一医院管的区域,咱们跨区域的话……”长长的会议桌后排有人附和道。 “他们要是管得好,至于咱们医院堂堂一个院长失踪吗?”主任里也有人发出了不同的意见,“既然是咱们自家医院的人,派个医疗队出去救援,也无可厚非吧。” “这点不用担心,”长桌主位的孟似婳开口道,“这件事我已经上报指挥中心,拿到了跨区域协作的许可,三一医院那边也会配合我们进域。” “这样啊,那没问题了。” “还是孟院长想得周到啊。” “不愧是孟院长……” “对于医疗队的人选,我有个想法。”孟似婳跟身旁的于青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顿了两秒才继续道,“我打算这支医疗队就由特级医疗组的候选医生组成,以任务的结果来评判谁能进入特级医疗组。” 会议室里登时一片哗然。 “这、这怎么行?!” “那可是连金院长都下落不明的域,起码也得主任级别吧……” “候选医生大多都是主治吧,副主任都只有一两个人报名……” “太儿戏了!咱们主要目的是去救金院长出来,哪能这样本末倒置!” “别到时候金院长没个信儿,还多折进去几个医生!” 孟似婳食指抵住手掌,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刚还吵闹得跟菜市场的会议室立刻归于安静,所有医生的眼睛齐刷刷聚焦在孟似婳身上。 “特级医疗组代表我院最高的医疗水平,”她平静道,语气中透着不容质疑的坚定,“如果无法在高等级毒域中有出色的表现,那我认为,他还不具备进入特级医疗组的资格。” “至于安全问题,消防队长方染将会同医疗队一起进域,尽力保护医生们的人身安全。” 这句话一出,如石子投入湖中激起涟漪,主任们又窃窃私语起来。 “方染?她也刚出院没多久吧?” “她那事儿还没弄清楚吧,那几个消防员到底怎么死的……” 不过这回的低语很快就在孟似婳冷如实质的眼神中被掐灭了。 他们都看出孟似婳主意已定,只是过会走个形式,在场的主任们没人不知道这位院长的脾气,乍一看会以为是个花瓶,但只要跟她共事过,就知道是个绝对的狠角色,她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而一次又一次的事实都能证明,她的决定,几乎不出错。 “那么,就这样通过了。”孟似婳从主位上站起来,“金院长情况不明,三一医院那边传来的资料显示这个毒域为潮汐域,三天后会有一次打开的时机,候选医疗组就在三天后出发,医务科负责通知到位。” 医务科科长计卓擦着脑门的汗应下了。 报名一截止就出发,时间如此紧迫,他得尽快通知候选医生们,潮汐域可不简单,要想全身而退,除了自身素质以外,不提前做点准备可不行啊。 “好了,散会。” 程昭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一点清新的茉莉沐浴乳香味,她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刚打开的碘伏。 她用棉签蘸碘伏涂了三遍左手食指,然后拿起已经酒精浸泡过的手术刀,把刀刃按在了指尖。 尖锐的刺痛感传来,从皮肤下溢出的血珠染红了刀刃。 “刀刀,你在吗?” 程昭试探性问道。 没有回应,无事发生。 她重新给食指消了毒,贴上了一张创口贴。 奇怪,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只要沾上主人的血,就跟吃了大补药一样,神器不是修复如初,就是能力大增,再不然就是境界突破,怎么在她的手术刀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难道只能精神力,血液不管用? 还是说量太少,不足以唤醒它? 她握着手术刀贴近自己的太阳穴,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 医学发展到现在,总不能还学中世纪,什么毛病都拿放血来解决吧。 线上报名刚刚提交,她就接到了计卓的消息,得知特级医疗组的竞争会在两天后开始,而且还不在本市,要去c市进行,虽然没说具体内容,但听计卓的语气,似乎危险程度很高,再三强调,让她多做准备,像精神稳定剂之类的药品可以去药剂科多申请几支带着。 因为是比试,医院不会统一给她们准备物品,什么东西都得自己看需要申请去。 不过比起药品来说,程昭觉得自己的手术刀才是最重要的。 除了她,其余的竞争者都是已经觉醒的天赋者,如果在考核前手术刀的“消磁”状态不能恢复正常,那她似乎很难赢下这场比试。 但她必须赢下来。 程昭点开手机通讯录,一条条滑下去。 她不介意试试有风险的激进疗法。 问题是,谁适合做那个进入她脑域的人呢?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第53章 “怎么通过小何联系我?”方染斜倚在吧台, 慵懒地咬着吸管,“干嘛不直接叫我?” “你剪头发了?”程昭答非所问。 方染摸了摸自己刚齐耳的发梢:“习惯了,短发方便, icu里睡了几个月, 都没人给我剪个头发, 你们医院的服务有待提高啊。” “医疗不是服务业, 望周知。” 方染半眯着眼看她:“总觉得……你跟之前不太一样。” 诸如此类的话她听了太多, 现在已经可以完全面不改色地说:“我人格分裂症发作了嘛。” 方染眼皮一抬,目光如炬:“程昭,你犯什么精神病我都无所谓,但不能影响我们的计划,如果我觉得你不可控了, 我会退出计划。” 程昭点点头:“我也是。” “到底找我什么事?” “你精神值是a级对吧?” “嗯哼?” “我需要你进入我的脑域。” 玻璃杯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染挺直了上身, 盯了她好几秒才开口道:“你确定?” “入组比试之前, 我需要激发我的精神力。” “程昭, ”方染双手抱胸,“你的另一个人格没告诉你,不要轻易让别人进入你的脑域吗?” “你是别人吗?” “咳咳——”方染似是被口水呛到,“你说话真是越来越怪了, 就算你敢让我进,我也不敢进啊, 虽然明面上的数值,我的精神值比你高了几百倍,不过脑域是你的主场,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方染的拒绝没有让她很意外, 她本来也就是试试看,w4里精神值最高的蒋裕也只有c级,她认识的精神值a级以上的,也就只有方染和齐鹏宇……哦,还有一个s级的栗汜,不过想也知道,那家伙被军方一级管控着,根本不可能私自出来。 第60章 “如果不能激发的话,可能比试我只能陪跑了。”程昭耸耸肩,语气倒是过分平静,没听出遗憾来。 方染皱眉:“到底发生什么事,你最近不是挺出风头的,我还以为你会志在必得。” “s级脑域后遗症。”程昭说得很笼统。 “你过来。”方染冲她勾勾手指。 程昭向前一探,两人本来坐在邻座,相隔不到一米,这下只剩约二十公分的距离。 “再过来点。”方染催促道。 程昭又往她那里靠了靠,两人肩擦着肩,她不习惯跟人贴这么近,下意识地就要往回缩,却被方染的动作阻止了。 一支细针筒被塞进了她怀里,方染做完这件事就立刻退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吸起了杯中的橙色饮料。 程昭不动声色地收好针筒,然后才凑近方染的耳边:“什么意思?” “你给我的,让我在合适的时机还给你。” “现在是合适的时机?” “我认为是。” 程昭左手还插在衣兜里,细细摸着管身,是支1ml的针管。 “我约你出来的时候,你就带上了?”她可不信什么人会整天随身带着一根针管,又不是什么有不良嗜好的边缘人士。 “当然,你找我肯定有事啊。” “这是什么药?” “不知道,我问过你,你也没回答我啊。”方染举起玻璃杯,透过澄清的液体看向她,放大扭曲的眼睛里似有玩味,“就算人格分裂,你也还是你,你总会知道什么时候该用,该怎么用的。” 程昭握着自己面前的可乐,跟她碰了个杯:“谢了。” 虽然谜团越来越多了,不过程昭相信,此刻她们还是同盟。 “对了,让阿宇查的视频有眉目了。”方染压低声音,用饮料遮住了自己的嘴,“不过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等比试结束咱们再找机会碰头。” 程昭了然:“他还是信不过我?” “他就那样,老谨慎了。” “理解。”程昭点头。 “后天的入组比试,我特意申请了随行保护,需要我的地方不必客气。” “啊?”程昭没想到,一个比试而已,参加的医生实力都不俗,竟还要消防队长来保护吗? “不是你说什么分步走嘛,”方染误解了她的表情,鼻头皱起小细纹,“你说要进特级医疗组,我肯定全力帮助你啊,这可是为了我们的大计划。” “嗯……”程昭摸了摸下巴,自己居然有一天也能拥有黑幕了,啧啧,上头有人的感觉,还挺微妙啊。 “不过我也只能尽自己所能,成功与否没把握。”方染叹了口气,“你的竞争对手可都不简单,那两个副主任就不说了,能到这个级别的都是狠人,岑云潇更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我听说为了这个比试,岑家长辈还给他特训了……” “等会儿,”程昭打断她,“岑云潇升主治了?” 她上次看积分排名,是从度假村的b级域里出来后,那时候岑云潇仍在住院,她排名上升还把他往下挤了一名,居然这么快就升上去了,看来他出院以后就马不停蹄复工了。 “今天刚升的,跟你一样,走绿色通道了。” “怎么就跟我一样了?”程昭撇撇嘴。 “本来晋升的流程没这么快的,为了特级医疗组的选拔,都加速处理了,我看孟院长,好像挺想让你俩竞争的。” “领导嘛,是这样子的。”程昭捏着吸管搅动杯中的柠檬片,深褐色液体中黄色薄片起起伏伏。 竞争对手是谁她并不怎么在意,但不知为何,有岑云潇参与其中,让她觉得情况可能会变复杂。 她想到在酒吧后巷撞见的岑兰兰和那个一看就混道上的男人。 方染轻笑:“你不像刚工作不到一年的人啊,领导那套做派你挺懂啊。” 这是在说她人精,程昭低头喝可乐没接茬。 “比试加油啊,今天我请。”方染在桌上扔下纸币,潇洒离去。 程昭看着她的背影,又把手伸进了兜里。 到底是什么药呢? “肯定安慰剂啊!”一七医院门口,蒋裕把一大包零食塞进程昭怀里,“饿的时候垫吧垫吧,再怎么说也有个心理安慰不是?” “你说话怎么跟个外行似的,”洛清抬了抬眼镜,“不仅是心理安慰,巧克力中的可可多酚能刺激血清素分泌、镁元素缓解焦虑、糖分快速供能,对稳定情绪很有好处,比安慰剂强多了。” “行吧,我带上。”程昭无奈接下,她药物没怎么带,零食倒是满满一大包,成了候选医生里的显眼包。 “你可得使全力啊,别藏着掖着的。”洛清拍拍她的肩,“不仅是我们,急诊看好你的人可不少。” “呃,好。”刀妹都没恢复正常,她就算想藏也没有可藏的拙啊。 “对啊,除了我们,还有好几个人押你呢!”蒋裕插嘴道。 “押我?” “押你胜出啊,这可是今年以来咱们医院最火的赌局了嘿嘿……” “谢谢你们相信我。” “也不是相信不相信的事,主要你赔率最高,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啊,押岑云潇那种赢了也就赚杯奶茶钱的有什么意思,你说是吧?” “呃……”程昭额角挂下三条黑线,亏她刚才还感动了一秒。 “别听他胡说,”明爻给蒋裕后背重重拍了一掌,“我们都信你能行的,就是花钱买个梦想,万一真的爆冷胜出,那可赚大发了!” “你也说爆冷了……” 洛清:“哎呀,毕竟对手里有岑云潇嘛,他现在赔率低得吓人,好像大家都默认这个位置就是给他的了。” “虽然他是这次六个候选医生里唯一的精神值a级,不过大家押他的最大原因倒不是这个。”明爻边说边看向众星捧月般被围了好几圈的人,“主要还是看在岑家的份上,前两天岑贤特意为他来了一回医院,虽然他只是旁支,不过主家人为他站台,看来是很认可他了,岑家的资源庞大,光是那些私藏的补剂,都够把一个废物养成精英了,更不用说岑云潇这种本身就天赋异禀的人……” “这种不算禁药?” “嗐,这你不懂?黑市里流通的叫禁药,中医大世家的那叫祖传呐。” “……确实。” “特别来的还是岑贤……”明爻欲言又止。 “他很特别?”程昭对这些家族势力一无所知,这个名字也很陌生。 “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岑家的门道,不过毕竟我们明家跟岑家也有些交情,岑贤跟目前掌权岑家的岑礼虽是同胞兄弟,但两个人作风差很多。”明爻贴着她的耳朵悄悄道,“听说岑贤涉足灰产,为人并不怎么正派,岑云潇跟他混在一路,我怕这个比试有黑幕啊。” “有黑幕你还押我?” “押他也赚不了几个子啊……哎不是,我主要是对你寄予厚望……” “怎么下注?我也想押。” “张老板坐庄,找他下注就行,你押谁啊?保险点可以押岑云潇,赚点小钱。” “你不是说奶茶钱没意思?” “有比没有强,要么押章主任,她年资挺高,实力也很强劲……” “押我自己一千,你帮我下注吧。”程昭从自己并不富裕的卡里转了钱给明爻。 在一旁的蒋裕听到后瞠目结舌:“不是吧,你押这么大?我们都没押超过一百块!你赔率现在可是1:100!你知道这什么概念?这钱八成打水漂的概念啊!” “要赌就赌个大的呗,再说了……” 程昭望向远处靠着车门吹泡泡糖的短发女人,方染今天戴了副遮掉半张脸的墨镜,看起来又酷又冷,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她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你信不信,我才是有黑幕的那一个?” “啊?”明爻侧过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集合了!”方染拍拍手,跳上越野车的驾驶位,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医生们,上车,要出发了。” 送行程昭的人最少,她第一个跳上车:“方队,多多关照啊。” 方染拉下墨镜,透过后视镜看向程昭,嘴角微微上挑。 “客气了,程医生。” 第54章 “程昭, 我能坐你旁边吗?”罗羽昕气喘吁吁地爬上车,她背后的双肩包看起来不轻,把肩膀压得往两边垮, “呼, 差点来不及……” 程昭把原本放在邻座的大包零食挪到了脚边, 给她空出位置来:“你也报名了?” 她听说这次特级医疗组的候选医生共有六名, 但除了岑云潇以外, 其他具体人选她不清楚,也并不在意。 “我就来陪跑的。”罗羽昕一屁股坐下,甩下沉着的双肩包坠在腿上,掏出水杯灌了一大口,“本来不想报名的, 反正也不可能选上,但是杨主任非让我来锻炼锻炼, 主要是跟着大家学习, 提升一下自我。” 第61章 她说得谦虚, 但程昭知道在急诊里除了岑云潇这个精神值a级的怪物新人外, 罗羽昕就是杨美兰最看重的年青医生了,120小队拿不下的毒域都是她来救场,还承担了一些医教科的任务,在院长面前也脸熟得很。 “哇, 这么多人,岑云潇出得来吗?”罗羽昕侧过身子看向窗外, 语带调侃,“他迷妹可真多。” “是啊。”程昭随口应着,视线却望着车门处,有两个年纪稍长的医生一前一后上了车。 “滕哥!”罗羽昕挥舞着双手, 跟先上来的男医生打招呼,他戴一副黑色细框眼镜,眼睛细长,眼角上挑,脸颊和身材一样微圆,看起来和蔼可亲的样子。 “呦,小罗,小程呐,”他一开口仿佛声音从胸腔传来,中气十足,“真是后生可畏啊,年纪轻轻,这么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竖起大拇指。 “哎呀,我们就是来锻炼锻炼的,有您跟章主任在,我们——”罗羽昕见他笑脸倏地一僵,赶紧打住了话头,生硬地岔开了,“您要不坐后面?我看后排空间大,不卡腿。” “呵呵,好啊,我没你们小姑娘苗条,是要坐得宽敞点。”滕听春又挂上和善的笑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僵硬是错觉。 “章主任。”罗羽昕跟后面上来的女医生打招呼时显然拘谨许多。 章晓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招呼也只是冲她点点头,并不言语,看到后排的滕听春时她薄薄的两片唇抿紧了,没有再往后走去,在程昭她们这排的对侧坐下,是靠近车门的座位。 她坐下后就闭上了眼睛,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贴着座椅靠背,也未被挤乱,保持着端正的姿势仿佛入定般。 “有故事?”程昭用嘴型问罗羽昕。 罗羽昕无声地张了张嘴又闭上,掏出手机打字给她看。 【夫妻】 程昭挑了挑眉,夫妻还分开坐? 罗羽昕继续打字。 【离婚了。】 哦豁,怪不得呢。 “抱歉,我来晚了。”岑云潇抓着扶手跳上了车,他轻装上阵,只挎了一个单肩包,怀里还捧着一束带着朝露的鲜花,应该是刚才的迷妹送的。 罗羽昕打趣道:“不晚,你这突围算快的呢!” “罗姐,你笑话我了。”岑云潇面色微红,语气腼腆,“章主任,是不是吵到您了?” 章晓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面对岑云潇时她表情舒展开来,全无刚才的紧绷感,甚至笑得有一丝慈祥,像在看满意的小辈:“云潇,这回比试你可有机会施展出全力了啊,我期待看a级天赋很久了。” “章主任,您别这么说,来参加比试哪个不是天赋超群呢,我不过雕虫小技罢了。”岑云潇嘴上说着自谦的话语,面上却不自觉流露出一股天然的傲气来。 他边说边意有所指地看向程昭,眼神对视的瞬间,他原本微扬的嘴角突然往下抽动了一下。 这点变化只有短短一两秒,但还是被程昭敏锐地觉察到了。 岑云潇的眼里刺出有如实质的恶意。 程昭不太明白这点恶意来自何处,但好奇心却被吊起。 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移开了目光,跟后排的滕听春打招呼。 滕听春热情地冲他招手:“云潇,来这儿坐,后面宽敞,你这大长腿坐前面肯定憋屈!” “好啊。”岑云潇走过去坐在了他旁边。 “人齐了吗?”方染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罗羽昕扳着手指数了下:“还差一个人,方队,再等下。” “是她吗?”程昭手指点在窗玻璃上,隔着空气,指尖跟一颗戴着深红色棒球帽的脑袋重合。 “对,是她!”罗羽昕走到车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时医生,快点,我们要出发了!” 最后一个上车的时彩穿了一身黑色侧边带白条纹的运动套装,单肩挎着背包,棒球帽下是一头微卷的铂金色齐肩发,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像是贫血很严重,她整个人身形非常消瘦,运动服松松垮垮套在她身上,就像是布袋里装了一根麻杆,程昭都怕她走着走着摔一跤。 好在这种事情没有发生,她谁也没打招呼,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人齐了,出发。”发动机开始震颤起来。 今天孟似婳并没有出现,只有医务科的计卓在窗外跟他们告别:“注意安全,任务具体内容方队会跟你们说的。” 越野车在他面前呼啸而过,计卓看着扬起的尘灰,紧锁的眉头久久没有松开,孟院长的决定他依然不认可,希望他们运气好,不要折在域里,这可是一车精英呢! 虽说还有程昭那个精神值不及格的……罢了罢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我们这次要进的域在c市,路程预计两个小时。”方染对着车里人说道。 罗羽昕:“方队,咱们具体的任务内容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去域里找人,最先找到人并顺利带出域的就视为赢得比试。” “找谁呢,是大家认识的人吗?” “金绮,你们的副院长。” “啊?!”罗羽昕惊叫出声。 其实金院长失踪的消息医生们都隐隐约约有听说,但把这个当作比试内容却是谁也没想到的。 虽然自称是内应,但方染并没有给程昭透题,反倒是岑云潇,方染说出任务内容时,程昭特意扫了一圈车内众人,只有他面不改色,甚至嘴角微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其余人都能看出惊讶来,就连后排看上去虚弱颓废的时彩都微微张大了嘴。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任务。”罗羽昕小声嘀咕,眉头皱成了小山,双手握着拳压在双肩包上,“我真不该听杨主任的撺掇来,能把金院长困住的域,得有多恐怖啊……” “这次出动这么多人,应该问题不大吧。”程昭宽慰道。 “不好说呢,万一我小命交代在里面了,可就亏大了。”罗羽昕懊恼道,“本来也不想进特级医疗组……” “为什么,特级医疗组不是医院里最强的医疗组了吗?”程昭不太理解,最强的组不该人人抢破头吗,就连这里的候选人只有六个,她都觉得是出乎意料的少。 罗羽昕轻哼了一声:“特级医疗组也就是听上去好听,其实专干麻烦又危险的活,虽然都是疑难杂症,积分特别容易攒,但相对应的就是危险系数很高,你进了特级医疗组,基本就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不然你以为这个医疗组怎么年年招人呢,还不是因为有人……” 她没把话说完,只把大拇指抵在脖子上轻轻一划,“进组都会给你买天价保险的,懂的都懂。” “那也有人敢报?”程昭都忘了,这里的医疗任务可不比自己原来的世界,危险顶多来自于医闹,现在随便一个病人杀伤力都不小,更不要说疑难病人了,要是精神值不上b级,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重病人吧,这么一想,确实很容易有生命危险。 “总有人理想崇高的嘛,不过我是知道自己肯定进不了才报名锻炼一下的,现在都悔得要死了。”罗羽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过啊,我估计有人是为了资源来的。” “资源?” “高风险高回报,特级医疗组的成员能申请高级别的药物,甚至有一些特殊地方的进出权限,但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都是听急诊前辈们说的。” 特殊的地方……程昭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扇院长室的暗门。 难道说,进了特级医疗组就有机会进去? “那这个组,我非进不可了。” 罗羽昕一脸的不可置信:“程昭,你认真的?” 程昭点点头。 罗羽昕挠挠头:“我以为你也是杨主任劝来的呢,没想到你真是想加入啊?” “毕竟,听上去,确实很有吸引力啊。” 越野车在高速上疾驰,路边的景物在快速往后划过,程昭望着窗外静静出神,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她掏出来一看,竟是栗汜的消息。 【不要去c市。】 【为什么?】 【很危险。】 【域里都会有危险。】 【是陷阱,不要去。】 【你知道些什么?】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十分钟,栗汜仍然没有回复,程昭再次看向窗外无边的绿色田野。 一个危险人物的警告,值得听从吗? 第55章 越野车在城市中疾驰, c市比一七医院所在的s市明显要繁华许多,看起来几乎跟程昭原本的正常世界差不多,不像s市那样有很多废弃荒芜的地段。 根据定位, 方染穿越了主城区的高楼大厦, 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前停下。 酒店墙体上立着巨大的金色花体英文字母, 光从外面看就很是气派, 门口华美的喷泉正喷洒着清澈的水流, 中央是一尊单腿站立的精灵雕像,她闭着眼睛,面容沉静,看上去灵动美丽,身后石膏塑成的薄翅翩然欲飞。 第62章 “真好看, 这应该是大流行之前做的吧,大流行那会儿搞艺术的人疯得最多, 现在都没什么人做这种雕像了。”罗羽昕痴迷地看着精灵雕像, 忍不住拿出手机来拍。 “是一七医院的同僚吧,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穿一身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酒店门口, 似乎已等待了许久,表情有些许不耐,但见到他们时立刻变了副脸,换上笑颜快步上前, 朝方染伸出手,“方队, 久仰大名,我是三一医院医务科科长林海。” 林海的西装笔挺,正式得像一个来参加商业洽谈的精英白领,看不出分毫医务工作者的样子。 方染:“林科长, 这里就是金绮失踪的域吗?” “是的,不过现在还不能进去。”林海看了眼腕上金灿灿的表,“这个域很特殊,是罕见的潮汐域,不到固定时间不能进入的,距离开放估计还有半小时,麻烦大家再等一下。” “潮汐域?”罗羽昕面露疑惑,不仅是她,这里大多数人都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像潮汐一样会定时开放的域。”林海答得很简略,似乎并不想展开解释。 方染:“关于金绮失踪的具体情况,你能跟我们讲讲吗?” “这个嘛……”林海有些支吾,但看方染目光炯然盯着他,还是不情不愿地讲了起来。 “我院这几日承办了区域性的学术交流会议,有很多医院的同僚都过来参加,统一入住的酒店就是这家斯玛帕克酒店。会议在酒店三楼举行,前两天金绮院长都是准时出席的,签到表我们也都封存起来了,可以作证。”林海托着下巴,眼神上瞟,似在努力回忆。 “第三天下午她就没有出现在会场了,因为学术交流会总共就三天,最后一天下午的活动不多,很多外地同僚都会提前离开,所以当时并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 直到后一天,接送金绮院长的司机说找不到人,我们才发现问题的。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理,所以我们也不清楚她的行程。” “等一下,”岑云潇打断他,“那这里是什么时候变成毒域的?又怎么能确定金院长是在酒店失踪的,而不是离开了酒店呢?” 数双眼睛都定格在林海脸上,他咳了两声,不自觉擦了擦额角的汗滴:“酒店各出口的监控里都没有看到金绮院长出去,所以我们认为她还在酒店内的可能性最大,至于毒域……” 他避开众人的视线,看向酒店大门:“我们也是后来才发现,这里的空间是重叠的。” 章晓玉:“重叠,什么意思?” “就像潮汐,时涨时退,当它来临时,未知的空间打开,身处其中的人会跌落深渊,那不是我们能认知的空间,一切都晦暗不明……” “他在念什么狗屁诗?”罗羽昕跟程昭咬耳朵。 程昭轻摇了摇头,这种神神叨叨的说话方式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所以,在特定的时间进入,里面就不是酒店的样子,对吗?”岑云潇做了总结,章晓玉用欣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对,结合监控来说,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金绮刚好在入口打开时进入了那个域,所以才会找不到人。” “那可真是有点棘手……”滕听春喃喃道。 “潮汐域我以前就听说过,但还没有亲身经历过。”岑云潇道。 “呵,我从医几十年,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呢。”章晓玉挑了挑眉。 “我也是听家里长辈说的,他们见多识广。”岑云潇轻描淡写道。 滕听春:“到底是岑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云潇,恐怕进去以后我们还要你多多帮助呢!” “滕主任这话我可担不起,”岑云潇顿了下又道,“不过是有所耳闻,潮汐域内时间与空间不能以常理推断,甚至有时,眼见也未必为实。” 章晓玉嘴角一抿:“看来这个比试,还真有几分难度……” “没有其他人失踪吗?”程昭突然开口问道。 林海:“参会人员我全部确认过了,只有金绮院长下落不明,其他人都已经顺利回院了。” “除了参加会议的人,这栋酒店里其他人也都在?” “会议期间,斯玛帕克酒店不接受散客入住,发现金绮院长失踪以后,酒店就封锁了,没发现其他失踪人员。指挥中心下派的消防支队跟我院的急救人员一起搜寻多遍未果,后来还是检测到病毒浓度波动,才发现这里叠了一个潮汐域的。” 方染:“那你们进去过这个潮汐域吗?” “120进过,没找到人,不过急救医生说里面空间很乱,可能有遗漏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在入口关闭前都会撤出来,谁也不知道入口关闭以后,会不会再也出不来了。” “那岂不是很危险?”罗羽昕脱口而出。 闻言林海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是很危险啊,指挥中心那边的意思也是尽快处理为好,还不是你们孟院长非要挣扎——不是,争取把同事救出来,我们三一医院会尽力配合的。 不过嘛,我们只能在外协助,救人还得靠你们一七医院自己,毕竟我们这边的人员也很宝贵的……” 说是协助,可话里话外这意思就是不会帮忙了。 方染:“那关于这个潮汐域,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林海耸耸肩:“不清楚。” 方染追问道:“不是有急救医生进去过吗,可以联系他跟我们说一下里面的情况吗,多掌握一些线索,能多几分把握。” 林海双手抱胸,略微侧开了身:“急救医生不在,也没什么线索。” 这下就连好脾气的滕听春也受不了他敷衍的态度了,声音里带上了点恼怒:“你们医院承办的会议,参会人员在你们定下的酒店失踪了,现在连个具体情况都无可奉告吗?” 林海瞥他一眼,拖长了调子:“啊呀,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督查领导呀?” 滕听春沉着脸,没有回答他阴阳怪气的问话。 方染安抚地拍了拍滕听春的肩,站到了林海的正对面,直视着他企图躲闪的双眸:“既然林科长都是无可奉告,那我们可以直接进去了吗?” 林海抬手看表:“唔,是时候……” “呦,方染!”从酒店大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橙色消防制服的魁梧男人,高举起手挥舞着。 “彭远?你什么时候调到c市的?”方染有些意外。 “前不久,你还昏迷那会儿,所以不知道呢。”彭远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快速扫视过一七医院的人,最后停留在方染脸上,“刚醒没多久吧,都恢复好了?” “差不多吧,里面什么情况?” 彭远跟林海飞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有点邪,说不好,你们自己进去就知道了。域刚开,我带你们进去。” “彭队,你照顾一下诸位同僚,我还有事,先回医院了。”林海整理了下笔挺的西装外套,转身朝地面上停的车走去。 方染跟彭远并肩走在最前面,滕听春和岑云潇紧随其后,章晓玉似乎是想跟滕听春拉开差距,走得有点慢,罗羽昕拉着程昭的胳膊,也不愿走在前面。 刚才一言不发,几乎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存在的时彩此刻走得倒是不慢,棒球帽压得低低的,稳步超过了程昭她们,走在了岑云潇后面。 酒店已经闭门歇业,但门口的旋转门依然在缓缓转动,大堂里没有开灯,似乎建筑设计得也不太常规,顶上没有自然光源射入,显得幽深昏暗,仅一面玻璃之隔,就隔开了酒店外明媚的阳光,连温度都瞬间下降了几分,明明是夏天,倒有寒气从里面吹出。 程昭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在众人最后面,罗羽昕本想贴着她一起走,但被三分的旋转门阻隔开了。 在踏入酒店的旋转门之前,程昭最后一次回头。 林海并没有如自己所说那般着急驱车离开,反而是背对着程昭单膝跪地伏在喷泉中央的雕像面前,似在虔诚祷告。纯白的精灵雕像依旧美丽动人,栩栩如生,眉目低垂的样子很是神圣,像在认真倾听信徒的祈祷。 这样圣洁的景象却让程昭感到些许错乱。 没想到,他还是个有信仰的人。 脚步随着旋转门前进,程昭被周围的玻璃隔绝,再次释放时就被大堂的晦暗笼罩。 还未适应低亮度的眼睛一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 视觉上的缺失反倒让她心境清晰起来。 她想明白刚才的不适感从何而来了。 第56章 “目前酒店是断电状态, 大家跟紧我。”随着彭远的声音响起,一道冷白的光束在前方亮起,向众人指引着方向。 那白光并非来自手电筒或是别的电子设备, 而是彭远的手心, 程昭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酒店大堂里一片黑暗, 能看清的只有光束照亮的狭窄区域, 彭远带着他们穿过大堂, 他手心的白光并不稳定,时亮时暗,影影绰绰,给众人心上平添了几分神秘不安。 第63章 方染走在他身边,轻声道:“还没好?” “哦, 这个……”彭远晃了晃手,光束也随之摇闪, 照在大堂墙面上的鎏金浮雕上, 像有金光跃动, “去首医看过了, 专家都说只能这样了,凑合用吧,反正在那个任务能捡条命回来就不错了,只是天赋受损而已。对了, 你呢,听说icu里住了好几个月啊, 肌肉都要萎缩了吧?” 方染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一直在做复建,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你们之前追查那几起失踪案有眉目了没有?” 彭远下意识地要点头,但想到了什么,及时刹住, 摇了摇头。 又往前走了几步,彭远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周围,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有一点线索,但情况不明,我是自己申请调来c市的。” “所以你觉得是在c市……”方染联想到了金绮的莫名失踪。 彭远再次摇摇头,话语模棱两可:“我说了,现在情况还不明朗。” 方染不再追问了。 随着光束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了灯光。 电梯墙面上的壁灯正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在灯下站着两个军人,他们守在电梯门口的黄黑色警戒线外,两人手上都握着重型机枪,仿佛电梯里有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 彭远走到他们面前,先是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接着又打开手机给他们看,其中一个军人手按在耳机上,低语了几句,才对着彭远点点头。 “一七医院来的是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进了电梯,生死自负,我们不负责营救。” 方染转身看向医生们:“孟院长向我转达过,进域之前,你们都可以选择退出比试,这本来就不是医疗任务,是额外的试炼,你们有权利以自己的人身安全为先。” 没有人说话,连一直抱怨后悔来参加的罗羽昕也没有开口。 沉默了半分钟后,还是程昭先出声:“金院长已经失踪好几天了,我们尽快进域吧。” “确定继续比试的人,就跟着我进电梯,如果不想冒险的,留在电梯外就可以。”方染还是给众人留了反悔的机会,出于一点私心,她希望越多人安稳回去越好。 “要进就赶紧进去,”军人收起警戒线,不耐烦道,“要不是为了等你们来,这鬼地方早就核平了,也不用我们浪费时间在这儿守着。” 另一个军人嘴角扯了扯,拍拍他的肩:“算了算了,人家都是同事,不过来找找显得没有人情呗,院长自己不敢来,找几个愣头过来。要我说啊,这医院连副院长都是掉域里出不来的水平,就他们几个……呵。” 程昭和时彩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两个副主任却是面色难堪,他们在医院里也颇有资历,已经多年没这样被人冷嘲热讽了。 “在域里出不来,跟域里找不到人,我看也没什么高下之分吧?”章晓玉冷冷道。 “现在的军队啊,离了科技都不能独立行走了,要我说,换条电子狗也一样用吧?”滕听春也不复和善老大哥的样子,言辞犀利。 两人说完话,习惯性地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脸色倒比刚才更差了一分。 “都是为了社会安稳,谁都不容易,少说两句吧。”见两个军人额角青筋暴起,彭远赶紧过来打圆场,“方染,你带大家进去吧。” 军人退到一侧,让开了电梯门口。 整栋酒店都处于断电状态,唯有这部客梯的灯和按键都亮着,看上去还在正常运作。 方染按开电梯,大家依次进入。 酒店的电梯装饰得金碧辉煌,里侧三面都是镜子,镜面互相反射,层层叠叠,小小的方正空间里仿佛站满了人一般。 “去哪层?”方染手指在一个个小方块样的楼层数字上游移,大意了,刚才居然忘了问彭远。 滕听春:“是不是要我们一层层找过去啊?” 章晓玉:“你傻吗,酒店20多层,这要怎么找?” 滕听春:“不然怎么办?” “哼,你就一直这样,死脑筋……” “灭了!”罗羽昕指着电梯面板叫道。 正在两人拌嘴时,按键面板从最上面一行依次熄灭,直到最下面才停止。 此刻,只有按键最后一排的最后一颗楼层键还亮着。 那是-1层。 滕听春:“一般酒店的地下都是停车场吧。” 岑云潇:“滕哥,你忘了,这里是个潮汐域,下去以后,恐怕不是原本停车场的空间了。”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方染的指尖摸上亮光的冰凉按键。 “哐哐哐——”电梯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猛地震了两下,然后开始下降。 电梯的灯突然灭了,黑暗中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罗羽昕紧握住了程昭的手,程昭捏了两下,示意自己在旁边,让她不要紧张,那只手似是受到安抚,不再紧绷,放松下来。 “叮——”电梯突然亮起,电梯门缓缓亮起。 程昭转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抓着衣摆的罗羽昕,皱起了眉头:“你一直在我后面?” “对啊,一直抓着你呢。”罗羽昕甚至直到此刻也没有放开。 “两只手抓的?” “嗯。”罗羽昕松开了程昭的衣摆,抬起两只手在她面前晃,“怎么了,我手有问题?你要是发现什么就直说啊,别怕吓到我,早知道总比后面突然吓一跳的好……”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罗羽昕怀疑地看着她,她可不信程昭会这么无聊。 “真没什么,我们出去吧。”程昭略过了这个话题。 如果不是罗羽昕,那在电梯里握着她手的人,会是谁呢? 方染第一个走出电梯,程昭则留在最后,看着镜子里反射出的自己微微出神。 “程昭,快点跟上,前面好像有人!”罗羽昕催促道。 程昭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顶上,那里的金属板上蚀刻了一朵绽放的花,花蕊交缠成眼睛的形状。 一些她欣赏不来的艺术。 程昭快步走出电梯,跟上了众人的脚步。 “你们就是新来的员工?” 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打量着他们,胸口的银色名牌写着几个小字——“李弘经理”。 这里果然不是地下车库,反倒像是酒店的后勤处。 不等他们回答,李弘继续道:“后厨组和保洁组都缺人,你们自己分一分吧。” “请问,这里是斯玛帕克酒店吗?”滕听春出声问道。 李弘皱眉:“不然还会是哪儿,你们这些临时工连东家是谁都搞不清楚吗?脑子不拎清的从哪儿来的,打哪儿回去,我们酒店需要的都是机灵的人!” 奇怪,不是说酒店的人都撤出去了吗,怎么听这经理的意思,还在正常营业? 难道像岑云潇说过的那样,时间流动到了酒店封锁之前? 大家虽都心有疑虑,但面前这个李经理,到底是真人还是幻想都不好说,也不知道反抗他会有什么后果,都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好了,没人再提那些愚蠢的问题了吧?”李弘双手抱胸,“不知道招你们来的人是怎么说的,我就再说一遍吧,我耐心有限,只说这一遍,记不住的,后果自己担着!” “这次的会议非常重要,一点岔子都不准出!会议总共七天,你们也就在这儿干七天,虽然是临时工,但也得给我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我对你们的要求跟对正式员工是一样的!如果有什么地方我不满意的,那这一万块的工钱,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 “一万——”罗羽昕下意识惊呼,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在李弘只是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没有叫她滚蛋。 只干七天,就有一万块的酬劳,这可比在一七医院出生入死还赚得多呢! 程昭关注的重点不在高昂的工钱上,而是经理说的七天会议,据林海所说,这次的学术会议总共就三天,跟经理说的时间对不上,所以这个酒店还承办了别的什么会议,这个潮汐域的出现会跟这个会议有关系吗? “后厨组缺四个人,摘摘菜、洗洗盘子,手脚勤快点就行,做菜当然轮不到你们……”李弘顿了下继续道,“保洁组需要三个人,负责打扫客房,打扫流程和标准会有人教你们,每人管两个楼层,这活得细致,我们酒店的客人可都是要求很高的贵宾。你们自己挑能胜任的岗位,报给我吧。” 方染率先举起手来:“李经理,我叫方染,我要去保洁组。” 负责打扫客房的保洁能够在酒店房间里自由出入,没有比这更适合找人的岗位了。虽然她并不参与比试,但她除了保护这些医生以外,还有跟程昭的小秘密,越快找到金绮,对她们的计划越有利。 程昭紧接着举手:“程昭,李经理,我去后厨组。” 总共就两个组,她们理所应当分头行动。 第64章 “行。”李弘满意地点点头,“你俩站我两边,这边是保洁组,这边是后厨组,你们剩下的人自己选吧。” 岑云潇从刚才听到保洁要打扫客房时就皱了皱鼻子,此刻毫不犹豫地站到了程昭旁边,但避开了程昭的视线,没有跟她对视。 滕听春也跟着往后厨那组走,却被李弘拦住了:“你去保洁组。” “为什么?”滕听春非常不满,他刚才只问了一句就被李弘一顿训斥,都是副主任年资的人了,多少年没受过这种待遇,正憋着火,此刻被李弘拦在身前,更是怒目圆瞪,“打扫卫生那都是娘们的事,我一大老爷们哪会干这种琐事?你叫我去,我也干不来!” “干不来就滚。”李弘眼神冰冷地指了指电梯。 “走就——”滕听春朝电梯走了两步,看着电梯金属门上映出的变形人影,他捏紧了拳头,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转身走回了李弘面前,“我去保洁组。” 他不是来这里找自尊的,他有必须要赢下比试,进入特级医疗组的理由。 章晓玉自然不会跟滕听春在一个组里,她果断走到了后厨组。 罗羽昕看向程昭,后者却摇摇头,指了指方染。 她的手术刀现在处于静默状态,真有什么意外,也没有防身的能力,还是跟着方染更安全。 随着罗羽昕走到滕听春旁边,李弘冲一直没说话的时彩抬了抬下巴:“那你就去后厨。干活的时候都给我放机灵点,要是被我抓到偷懒耍滑,扣钱是小事,影响了客人可要受罚的。都听到了没有?!” 他突然提高音量,震得走廊墙面都微微发颤。 “听到了。”大家纷纷应和。 “保洁组往后走到底,会有领班带你们,后厨组跟我走,黎大厨都忙得焦头烂额了,这些客人可真挑嘴……”李弘碎碎念着走在前面。 “好了,进去吧,我要忙别的事去了。”李弘将他们带到一扇不锈钢门前,人脸识别后门锁弹开,白色的冷雾从门缝里透出来。 章晓玉抱紧了胳膊,打了个寒颤。 这是后厨,还是冷柜啊? 第57章 门从两边打开, 白色的雾气散去,里面的温度明显比走廊里低了几度,程昭摸了摸手臂上鸡皮疙瘩, 还好, 冷归冷, 也没到冰柜的程度, 只是类似初秋的凉爽。 “你们是过来帮忙的吧?”一个年轻女孩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戴着扁扁的白帽,脸蛋稚嫩圆润,看得出有好好把头发拢在帽子里,但额前还是有一些茂盛的小绒毛从帽沿下生出来。 “你们好,我叫沈荷, 这七天由我来带你们。” “你?”章晓玉面露怀疑,她本以为来带人的师傅怎么也是个中年厨房领班级别的, 怎么也没想到是面前这个说是童工都有人信的小姑娘。 “呃, 是我。”沈荷的脸颊悄悄泛红, 双手背在身后, 肩膀不安地扭动了两下,“我,我就是个学徒,但是, 但是他们都不愿意带新人……我们厨房的活很简单的,大家有手就能做, 我也会尽可能帮助大家的。”说到后来,她紧张地气都有点喘。 “那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岑云潇问道。 “做、做……”沈荷刚才说话就有些结巴,此刻看到一身白衣光风霁月的岑云潇,更是磕绊地说不下去。 天呐,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跟阿虎那些粗鄙家伙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呢! 眼看着沈荷的头越来越低,脸庞越来越红,水汪汪的眼睛却始终没有从岑云潇身上移开,他了然地轻笑了下,松弛的肢体流露出一丝游刃有余的自得:“沈荷,你快给我们布置任务吧。” “噢、噢!”沈荷只觉脸皮发烫,一边用微凉的手捂着降温,一边赶紧布置下任务,“今天、今天主要是洗碗,大家一起把碗洗完就能吃饭休息了!” 说完沈荷就羞赧地转过身去,像是怕晚一秒就被众人戳穿自己的少女心思:“跟我走、走吧。” 后厨的空间很大,他们路过了真正的冷库,也穿过了备菜区,洗净切配好的菜肉都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却无人料理。确切地说,如此偌大一个后厨,除了他们和沈荷以外,不见其他人,仿佛这里只有沈荷一个固定npc。 “就在这里。”沈荷的脚步站定了。 “这么多?!”章晓玉嫌弃地捂住了口鼻。 在众人面前,是堆积到天花板高的肮脏餐具,上面发酵后的食物残渣散发着阵阵腐臭味,似乎是堆了好几天没洗,程昭甚至怀疑,某些盘子边缘的奶白色点点,并不是奶酪碎屑,而是正在繁殖的蛆。 “抱歉,最近厨房很缺人手……”沈荷慌乱地冲大家连连鞠躬,“我知道任务很艰巨,但领班说了,一定要全部洗完才能吃饭的。这里有手套围裙,还有口罩帽子,大家过来换好,然后就尽快开始工作吧,不然就要饿肚子了呢!” 虽然众人看到这堆满是污渍的餐具山都不太舒服,但谁也没退缩,老老实实领了工作四件套,然后站在高耸的餐具面前,都有些无从下手。 “这个长条形的水槽,适合流水线工作,我建议分工一下,按顺序作业。”程昭提议道。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通过,简单分配了一个流水钱的上下游,他们就开始洗碗了。 岑云潇以自己只有一身白衣服,弄脏了不好处理为由,占据了流水线的最后一环——用干净抹布擦干餐具上的水渍,摆进筐里。 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自己的衣服有多贵,连手动水洗都会洗坏,只能干洗时,在场的三个女人同时抽动了下眼角,连刚在车上对他多加赞赏的章晓玉表情也有点难绷。 不过她们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些。 第一环节的活是从垃圾山,哦不,餐具山里扒拉出脏盘子来,这活不仅离腐败的食物渣滓最近,味道最冲,还颇需要一些技术,因为稍有不慎,可能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高山”会在顷刻间倒塌下来,这么多陶瓷餐具要是砸在人身上,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这活自然不可能交给在场年资最高的章晓玉,程昭想了想,还是自己揽过了这个活计。 她做惯了手术,论手稳,这里她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时彩接下了第二环,把餐盘上的残渣刮去,章晓玉负责把盘子冲洗干净,交给岑云潇。 虽然戴了口罩,但这口罩就只是普普通通的薄层口罩,连n95都不是,面对生化武器般的餐具山,其阻隔功能只能说是微乎其微。 程昭轻叹了声,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山”外围取下几只盘子。 唉,怎么在这种关键时刻,刀妹就掉链子了呢? 她可是在度假村里吃了一个水属性的病毒核,进化成了固液气水系三相刀呢,在这里要是能精准控制水,洗干净这座餐具山可不是分分钟钟的事嘛。 程昭一边在心里怀念刀妹,一边手上速度越来越快,连时彩都有些接不住她的动作了。 好在程昭及时发现时彩那边的盘子也有逐渐堆成小山的趋势,放慢了手速。 许多盘子上都蠕动着蛆虫,她原先虽然不怕虫,但也觉得恶心,自从上次被那个邪神祭典狠狠精神冲击了一波,倒像是经历了一场脱敏治疗,此刻面对白白胖胖在深色黏糊酱汁里蠕动的条状物,面上毫无波动,心中平静如水。 四人还算配合默契,流水线堪称流畅,但这里的盘子实在太多,粗略估计起码几千个,洗了许久也没见到明显变少。 洗碗是个体力活,渐渐地,大家的动作都迟缓了下来。 “咕——”一声明显的肠鸣音在潺潺的水流中突兀地响起,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大家面面相觑,但谁也没承认是自己叫的。 下一秒,流水线又恢复了运作。 “咕——” “咕咕——” 肚子叫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是章晓玉先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把水龙头关上了:“咱们歇会儿吧,这活真不像一时半会儿能干完的。” 岑云潇点点头,指了指靠着墙壁的餐具山:“是啊,这都没见到什么变化。” “你们有人带表吗,我们洗了多久?”程昭问。 沉默寡言的时彩抬起了右手手腕,她戴着一只老式的机械表,上面的指针一动不动,语气平淡:“早停了。” 章晓玉:“呵,看来第一天就要饿肚子了。” 虽然没有钟表,无法显示具体的时间,但是程昭也感觉到自己的胃处于食物排空,胃酸分泌后无食物消化的空涩状态。消化功能正常的人通常会在进食后三到四个小时出现饥饿感,她总是因为手术时间的不确定性而错过正常饭点,所以早就习惯饥饿,如果连她都感觉到饿,那基本是五六个小时打底了。 他们是吃完中饭出发的,车程一个多小时,算上在酒店外等待的时间,从生理状态来说,进域已经四个多小时了。目前盘子还洗了不到十分之一,照这个速度来说,洗完这些盘子还要不眠不休地干两整天,算上体力的损耗,或许四五天也不一定。 第65章 他们进域的任务可不是洗盘子,要是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件事上,要怎么分神去找金绮? 程昭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非常后悔把蒋裕给的零食扔在了越野车上没有带下来。 不仅是她,其他人也很快想到了这点,洗碗的流水线明显慢了下来,既然没有饭吃,还不如节省点体力。 “啊,还有这么多没洗完啊?”不知过了多久,沈荷又凭空突然出现,脸上满是苦恼,“这样领班不会给你们饭吃的。” 岑云潇无奈摊手:“唉,都怪我们手脚太笨了,看来吃不上饭只能饿肚子了。” 他的语气招来了三人异样的目光,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面对年轻小姑娘这么会绿茶呢? “其实,我、我给你们留了点吃的。”沈荷原本背在身后的手往前摊开,是四个干瘪的小餐包,“冷了不太好吃,你们垫垫肚子吧。” 众人朝她道谢,接过小餐包。 “你真的好善良啊。”岑云潇温柔地看着沈荷,拿走餐包时指尖轻抚过她的掌心,后者脸颊瞬间爆红。 “我、我、我……我这没什么的……”沈荷结结巴巴道,“今天、今天的工作就做到这里吧,我我带你们去休息!” 果然,这里的工作并不是非要做完,大家心中对明天的安排都暗自有了打算。 这一层还有员工宿舍,男女分开,沈荷先把岑云潇带到男员工宿舍,都不敢多看一眼他俊朗的脸就匆匆离开,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到了女员工宿舍。 “我们四个人一间。”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面对同性,沈荷明显自在了许多,说话也不打磕绊了。 宿舍很小很简陋,两侧分别摆着上下铺共四张床,房间正中是一张旧木桌,周围摆着红色的塑料凳,沈荷指着门左侧的下铺道:“这是我的床,你们自己分配床吧。” 章晓玉:“我想睡下铺。” 程昭和时彩都没意见,一个睡在沈荷上铺,一个睡在了章晓玉上铺。 “十点准时熄灯。”众人刚躺下,沈荷的声音从下铺传来,随着她的话语,宿舍天花板中央的白炽灯熄灭,宛如声控开关。 “好像有点热,我能开点窗吗?”章晓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可以啊,我也觉得有点热。”沈荷说。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程昭能从声响里辨别出有人站了起来,掀开窗帘,拉开插销,推开了窗户。 微凉的风打着旋吹进了宿舍,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 这里不是地下二层吗,哪来的自然凉风? 窗外,会有什么呢? 第58章 程昭慢慢坐起身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从床沿探出头来朝窗户的方向看去,似乎确实有月光从窗外透进来, 窗帘在月辉下轻轻摇晃, 像是飘动的影子。 “嘎吱——”宿舍门被打开了, 不知道是谁出去了, 月光只勉强照出了窗口这一小块地方的轮廓, 宿舍里面仍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她的床铺没有传来震动,应该不是睡在她下铺的沈荷。 沈荷并没有说过夜间不能离开宿舍,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夜晚出去找人? 或许有人在她之前想到了这点,所以率先出去探索了。 沈荷提到过,这一片区域都是宿舍, 不同组的员工都住在这里,方染应该也在附近, 他们能去打扫酒店房间, 应该比在后厨洗了几个小时盘子的自己掌握更多的信息。 程昭在心中暗暗盘算着, 摸索到床铺边上的梯子, 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你去哪儿?”沈荷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程昭语气镇定:“我看看门有没有关好。” “哦。” 吱吱呀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荷似乎在床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道:“你检查完就快点回来吧, 领班不让熄灯后串寝。” 程昭心念一动:“串了会怎么样?” “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沈荷的声音打着颤,“被领班抓到会扣钱的!” “……那确实很可怕了。不过, 要是没有被抓到,是不是就没事了?” “应该吧,不过领班神出鬼没的,你还是快点休息吧, 我好困了,呼~” 程昭抚上宿舍的门板,果然是半开着的,外面的走廊也是一片漆黑,墙角连个逃生通道指示灯都没有。 她踏了一只脚出去。 周围静悄悄的,不管是面前的走廊,还是身后的宿舍,连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自己。 这样漆黑的走廊里怎么会有人无聊到走来走去巡逻呢? 程昭的另一只脚悬在半空,迟疑着。 “叽——”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脚面过去了,把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退回了宿舍。 一阵风吹来,宿舍门砰一声关上了。 程昭站在看不见的门前,最终还是放下了握在门把上的手,凭着身体记忆,走回了床铺的楼梯前。 她抓着冰冷的金属管,脚踩在方正的台阶上,爬回了上铺。 被窝已经因她的离开而变凉,她把身体整个裹在被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右手摩挲着一支细针管。 失去了刀妹的协助,她似乎胆子变小了。 “咔哒。” 是门打开的声音,那人回来了。 程昭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空气中细微的声波。 她确定了,出去又回来的人,是时彩。 “抽烟麻烦出去抽。”岑云潇平躺在被子上,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跳动,来自他的对面下铺。 “呦,管真宽呢。”火星在空中弹了两下,落到地上燃尽了。 “雷子,你要来一根不?” “嘿嘿,肯定要啊,王哥。” 一簇幽蓝火苗在宿舍中央亮起。 “哎哎,我也要!”声音从对面上铺传来,很快那里也燃起了一个红点。 岑云潇用衣袖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说实话,他并不是那么不能忍受烟味,神外科的刘主任就是个大烟枪,边抽烟边跟他交谈时,他都能保持彬彬有礼的姿态。 但这个充斥着男性汗臭味的宿舍混杂上廉价劣质的烟草味道,让他有种置身贫民窟的憎恶感。 虽然他就出身自那里,恰恰因为他的童年就在脏乱的垃圾场平房里度过,他比大多数不了解平民窟的城里人都更加厌恶那个地方。 没有秩序,没有教养,没有文明,每天睁开眼想到的就是食物、食物、还是食物。 城里人扔出来的餐厨垃圾就是他们的正餐,今天后厨里那些盛着腐臭残渣的盘子几乎要让他呕出来,他已经离开那样的生活太久太久了,久到几乎都要忘记了。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那些为了半片发臭的午餐肉而跟同龄孩子扭打在一起的回忆片段一闪而过。他记得那家伙,不过是比自己大两岁,也或许是一岁,贫民窟的孩子,哪里会知道具体的岁数呢,他们连周几都不分,就凭借高了半个头的身体,把他打到鼻血流进嘴里。 他至今都记得那滋味,咸咸的铁锈味,怎么吐也吐不干净。 在他天赋提升到a级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自己长大的贫民窟,在那里降下了一场三十年不遇的大雪。 六角形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他裹着羊皮手套的指尖,手套内里缝着一层薄绒,让他完全感受不到雪的寒冷。 漏风的小破屋里盖着单薄旧被子的人们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这场发生在六月初夏的刺骨寒冷。 被城里报纸头版报道的那场雪灾里,整个贫民窟,无人生还。 知道他过去的人,都被埋葬在了那场大雪里,除了他的亲姐姐。 是姐姐带来了那个女人,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女人。 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窈窕的背影,长长的波浪卷发在背后摇曳生姿,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也松弛下来。 是她一手塑造了他,教他怎么做一个上流人士,如何用一张矜贵无害的脸让别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奉献。 就像她对自己做的那样。 “你的目标并不是金绮。”女人坐在窗边,晨光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指尖燃着的高级雪茄萦绕着淡淡的烟雾,“有时候,夺旗并不是游戏唯一的赢法,让你的对手失去跟你竞争的资格,胜利才更稳妥。” 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颗药片,扔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 这药很难吃,起初他都要喝一大口水吞进去,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可以面不改色地慢慢含化。 “喂,小子,你身上带钱了吗?” 岑云潇冷淡出声:“干嘛?” “哥哥们请你抽烟了,你不得孝敬孝敬哥哥们吗?” “请我?”他只想把这几个痞子给“请”出去。 第66章 下铺的男人狠狠嘬了一口烟,站在他的床头用力朝他脸上喷去:“这不就是哥请你的嘛,咋样,这味道带劲不?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声巨响在宿舍炸开,像是百斤以上的重物砸在了地上。 “怎怎怎么了王哥?王哥你没事吧?”对面上铺的人赶紧往下爬,只爬了没几阶身形就被定住了。 整个宿舍变得静谧,连空气中的烟草颗粒都被凝固住了。 岑云潇换了个姿势,虽然这张硬板床实在硌得难受,但少了那些烦人的家伙,总算能够勉强入睡了。 “方队。” 压低到近乎气音的人声在方染耳边响起,她坐了起来。 “怎么了?” “我,我能跟你睡一张床吗?我那边……”罗羽昕深呼吸了两下才继续开口说道,“我那边的墙好像有声音,我有点害怕。” “可以啊。”方染往内侧挪了挪,腾出了半张床给罗羽昕。 “谢谢。”罗羽昕小声道谢,能听出一丝请求被应允的愉悦和安心感。 “等一下,”她的膝盖刚挨上床边,就感觉到方染又往床外侧靠了过来,“我到你那边去查看一下吧。” “别吧。”罗羽昕拉住了方染,“怪瘆人的。” “那我更该去听听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好像……宿舍的墙隔音不好吧,估计是隔壁宿舍的人说梦话呢。” “什么梦话,你能听清吗?” “就是那种数羊吧,一只羊,两只羊什么的……” “那听起来,并不怎么吓人。” “就我自己胆子小嘛。”罗羽昕把方染往床里推了推,自己爬上了床,缩着身体,尽量不挤到对方,“睡吧方队。” “你也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得想办法跟程昭她们碰上头。” “嗯,晚安。” 说完晚安的罗羽昕闭上了眼睛,但心脏仍在怦怦跳,如同胸腔藏了一面战鼓,在剧烈地敲击作响。 没事的,没事的,方队很厉害,肯定能护自己周全的。 罗羽昕不停安慰着自己。 其实她刚才撒谎了,墙那边传来的并不是数羊,而是数人。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嗝,真好吃啊。” 同一时间,隔壁宿舍里,滕听春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悠然自得地翘着二郎腿。 听说宿舍都是四人间时他还怕室友不好相处,没想到保洁组居然给他分配了一个二人间,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住的那种二人间,床也不是逼仄狭小的上下铺,而是一米五的正常大小床铺。 他可不觉得是带他们的那个保洁娘们大发善心,肯定是那个李经理看出来他不好惹,生怕白天给了他下马威,让他记恨在心,特意晚上打了招呼,给他分配了最好的房间。 哼,算那家伙识相,他才不想跟一些磨牙打呼噜的家伙共处一室。 闭上眼后听觉变得敏感,夹杂着碎碎念的粗重呼吸声钻入他的耳蜗。 不对呀,进来的时候这个宿舍明明没有人,直到熄灯时另一张床上都是空的啊。 第59章 “没睡好吗?”方染看向从起床开始就哈欠不停的罗羽昕关切地问道。 罗羽昕不好意思地掩住了嘴, 声音闷闷的:“起太早了。” 他们今天起得确实早,凌晨5点不到就被保洁组的领班柳池叫起来了,简单地洗漱过后被带到了后勤的小食堂里。 这个具体的时间, 还全靠小食堂墙壁上挂的时钟才知道的。 昨天他们第一天上工, 主要是熟悉工作流程, 在柳池的带领下打扫了三层酒店房间, 错过了晚饭点, 只分到了一些垫饥饼干和水,直到早上才能吃上一顿热乎的正常饭。 “这个酒店的员工餐还不错嘛,早饭东西挺丰富的。”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罗羽昕被勾起了食欲,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桌上的早饭确实种类丰富, 既有西式的面包果酱咖啡,也有中式的鸡蛋豆浆和粥, 还有多种炸物被保温灯照得暖黄。 “方队, 你们也在啊。”岑云潇刚走进小食堂, 就看见了方染, “看来大家都在这里吃早饭。” 方染微笑着跟他点头打招呼,视线却越过他,对上程昭的视线。 后者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挨着她把吐司片放进烤吐司机里, 声音轻柔而自然:“有什么发现?” 方染正装作挑选果酱口味的样子:“我怀疑,这个酒店里, 并没有客人入住。” “一个都没有?” “反正我没见到,打扫过的房间也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所有垃圾桶都是空的。” “那打扫什么?” “叮——”伴随着一声脆响,吐司片跳了出来, 程昭用指尖捏着拿出来放在手掌上,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吧。”方染用餐刀挑了一点晶莹透亮的粉红色草莓果酱抹在她的吐司片上,这个角度只有程昭能看清她的嘴唇,其他人都在背后,“虽然垃圾桶里没东西,卫浴和床铺都没用过的痕迹,但墙角会有食物碎屑。” “食物碎屑?” “对,像不太讲究的人蹲在墙角啃酥脆的饼干。” 她这个描述很有画面感,程昭一边在脑海中模拟,一边啃了口焦香烫口的甜蜜吐司。 “你觉得会有人这么做?”住在高档酒店里,不洗漱不睡觉,就吭哧吭哧嚼饼干,听起来就不像正常人。 “显然不会。”方染把餐刀放了回去,“可能有老鼠吧。” “在五星级酒店里?” “一切皆有可能。”方染耸了耸肩,“今天我会尽量跑遍这个酒店的客房,你呢,有什么发现?” “后厨有很多很多用过的餐盘,如果像你说的,没有客人的话,会是谁吃的呢?” “这个好吃吗?”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程昭和方染两人面色丝毫未变。 程昭鼓着腮帮子嚼嚼嚼,然后点点头:“还不错。” “那我也试试。”罗羽昕也取了一片吐司,正要直直地放入烤吐司机的扁长口里,手却突然一抖,吐司片掉在了地上。 “我帮你吧。”方染的长臂越过她身侧,手伸向吐司框,还没触碰到吐司片,就疾速回撤,揽住了面前正往下瘫倒的身体。 “你怎么了?”看着眼皮欲阖的罗羽昕,方染焦急道。 “好困啊……”她喃喃道,“好想睡觉……” “怎么了?”保洁组的领班柳池走了过来,她是个脸颊干瘪的中年女人,习惯性皱着眉头,眉间有一道深深的川字,见罗羽昕瘫软在方染怀里,眉间的小山更加高耸,“大清早的,这都怎么了,想偷懒吗?!” 说到“偷懒”两个字时,她的音调陡然拔高,像是要嚷嚷给所有人听一样。 小食堂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不同的是医院同事们的目光大多带着担忧,而酒店职工们目光冷然,像在看一个异类。 “她不太舒服,我可以把她送回宿舍休息吗?”方染迎着柳池不善的目光,坚定地对视回去。 “你知道今天的任务有多重?!要是少了一个人,干不完可没饭吃!” “柳姐,她这样今天也没法干活了。她的工作交给我来做,不做完我今天不会吃饭,也不会休息的。” “哼!”柳池从鼻腔重重喷出一股气来,声音阴恻恻的,“行啊,那就你干两份的活,不过,要是完不成,按照咱们酒店的员工制度,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好的,谢谢柳姐。”方染抱起罗羽昕就要走。 “等下。”程昭拦住了她,“我先检查一下。” 程昭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颈动脉搏动,生命体征平稳,体温也正常,除了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跟正常人无异。 “程昭,我没事……”罗羽昕的声音软绵绵的,“我昨晚没睡着……就是太累了,睡……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有其他不舒服一定要说。” “嗯,我知道……我……我要睡了……” 方染抱着罗羽昕消失在小食堂门口,柳池瞪着众人:“看什么看?赶紧吃完干活去!干不完统统没饭吃!” 程昭拿着吐司坐到了桌边,他们这些一七医院的人都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 这并不能说明他们的同事情有多好,纯粹是其他座位都被酒店员工占满了,这些人对临时工们似乎有歧视,把他们赶到了离食物最偏远的餐桌上。 大家都在沉默地吃饭,连向来健谈热情的滕听春也一反常态,低着头在餐盘上切着炸鸡柳。 “呸——”章晓玉刚把一勺肉粥送进嘴里就吐了出来,紧接着扯了好几张纸巾,包着嘴吐了不少唾沫出来,“怎么这么腥啊?” 滕听春抬头,淡淡道:“我觉得挺好吃的啊,你味觉坏了?” 章晓玉瞪了他一眼,用温水漱了漱口。那肉粥的味道又酸又涩,还腥膻得很,她只尝了一口,就完全失去了胃口,现在还反胃着。 第67章 “我吃好了。”她擦干净了嘴,“今天什么任务,我可以工作去了。” “大家都吃好了吗?都吃饱了我们就去厨房咯。”清早的沈荷看上去元气满满。 后厨四人组都站了起来,跟在沈荷身后。 滕听春还坐在原位,他得等方染送完罗羽昕回来再一起去找柳池。 待程昭她们消失在门口后,他立刻起身拿过了章晓玉那碗吐过的肉粥,狼吞虎咽地喝起来,才喝了两口,他就嫌不过瘾似的,直接端起热粥,仰着脖子往喉咙里灌。 小食堂里的酒店员工们,都整齐划一地转过来头,冷冰冰的眼神聚焦在他身上,像是一场沉默的直播。 “今天的任务,是削胡萝卜哦!”跟着沈荷到更衣室换好后厨的制服以后,他们每人都被塞了一把小水果刀,备菜间的地上摆着四个大箩筐,每个都有一平方米那么大,里面摆满了新鲜的胡萝卜。橙色的胡萝卜们刚被清水冲过,表面几乎不剩什么泥土,只有透亮的水珠残留。 “这么多?”岑云潇扶额,很苦恼的样子,“小荷,这些全部都要削完吗?” “要要要要的。”没想到岑云潇会用这样亲昵的称呼,沈荷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说话又结结巴巴起来。 “那咱们抓紧吧。”章晓玉自从吃了那个难吃的肉粥以后,脸色就一直很差,此刻说话也硬邦邦的,自顾自拿了一根胡萝卜开始削起来。她在家基本不做饭,削皮的动作有些笨拙,为了赶速度,几乎削去了三分之一的胡萝卜。 沈荷看着落在地上厚厚的萝卜皮,似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放弃了:“大家加油吧!我先去忙了,你们做完了可以直接去小食堂吃饭哦,如果去晚了就没饭了,不过要是活没干完的话,那边也不让进的,大家还是努努力吧!” 她朝众人鞠了一躬,然后匆匆离开了。 “每天都是干不完的活。”沈荷一离开,岑云潇脸上的温情就荡然无存,换了一副厌恶的表情,“这样下去,怎么去找人?” 其余三人都没搭腔,只一味削胡萝卜。 “章主任,我有个想法。”他搬着小马扎往章晓玉那边凑了凑,“我们有四个人,要不就留三个人干活,匀出一个去找金院长,每次一个小时,然后轮换,怎么样?” 章晓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我觉得可以。” 程昭:“我没意见,不过下午再去吧,这么多萝卜,三个人干不完。” 岑云潇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四个人能完成一样。” 时彩不说话,章晓玉似乎也默认了程昭的说法,岑云潇只好也握着一个胡萝卜,削起了皮。 虽然他一脸不情愿,但手上的动作倒是比章晓玉还要熟练几分,几乎跟时彩不相上下。 至于程昭,她用起刀具来快得看不清动作,仿佛那块金属片是她手指的延伸,削得又快又干净,速度比其余三个人加起来都要快。 削完了自己面前那筐,她又拿过了还剩得最多的章晓玉筐里的胡萝卜。目前他们四人是一个团队,她不介意多干一点。 托程昭的福,这四大筐胡萝卜竟有能削完的趋势,其他人看到希望,也是越干越卖力,即使手都僵硬了,也没停下休息。 虽然具体的时间不清楚,但四人心里都有把握,今天应该是能吃上饭了。 “好了!”随着最后一根净胡萝卜被岑云潇扔入筐中,四人都站起来活动身体,“总算可以吃饭了。” 章晓玉听到“吃饭”两个字就皱眉头:“希望他们的正餐能做得好吃点。” 岑云潇最为心急,没有等她们,只待自己坐了几个钟头的僵硬关节能活动了,就一马当先地离开了备菜间。 章晓玉是第二个,时彩紧随其后。 程昭看着时彩手掌那一点消失的寒芒,觉得自己这个同事,虽然基本不说话,但心里的事恐怕不少。 削个胡萝卜,都要偷偷把削皮小刀带走呢。 第60章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章晓玉换下工作服, 拎起衣领放在鼻子下面用力嗅闻着。 时彩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摇摇头。 “没闻到吗?有烟味,我衣服真丝的, 容易吸味道, 我不抽烟, 你们呢?” “不抽。”时彩跟程昭同时否认道。 “奇了怪了, 难道有别人在更衣室抽烟吗?”章晓玉嘀咕着走出了更衣室, “我先吃饭去了。” 时彩抖开自己的衣服,搭在打开的柜门上,手指刚放在工作服的第一颗扣子上就停住了动作,盯着程昭,眼神里透出冰冷的警告。 “不好意思, 我没有要看你换衣服,我只是在看柜子上的海报。”程昭耸耸肩, 背过身去。 衣物摩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彩换得很快, 不过两三分钟就穿戴整齐, 路过程昭走了出去。 程昭并不急着去吃饭,更衣室空着正好方便她找线索。 她走到刚才时彩站着的地方,在她的柜子上方,灰白色的铁皮柜门上贴了一张黑白海报, 看上去像是什么老电影,海报中央是一个穿着长裙的少女背影, 她双手背在身后捧着一大束花,虽然是黑白的色调,但通过不同的明暗色块,依然能让人感觉到那是一束色彩丰富明艳的花。 少女身前是一个个高低宽窄各不相同的方块, 由于景深的关系,海报的设计者特意模糊了后景,以至于程昭凑近看了很久,才终于反应过来那些方块是什么。 是墓碑。 这个少女拿了花来到墓地,是来祭奠的。 海报的下方有一串花体的英文,字母也做了模糊处理,而且是从前往后越来越模糊,前几个字母她勉强认出是“small”,后三个字母是怎么看不清了,只隐约能从中看出个小圈来。 她用手机拍下了这张海报,可惜进域以后手机无法联网,不然上网识图一下,就能看出这是什么电影了。 程昭环顾四周,连垃圾桶没放过,似乎是没什么能引起注意的东西了。 她掏出钥匙,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衣服来。 这里的柜子都是普通的铁皮钥匙柜,除了她们几个被沈荷分配好的柜子,其他柜子看起来都锁得好好的。她没有开锁的技能,要是刀妹在倒是可以试试看,现在也只能换好衣服去外面看看情况了。 程昭的鼻子动了动,她也从衣服上闻到了一点烟丝的焦味。 她蹲下身来,头探进柜子里深嗅,是有一些烟熏味道。 从自己的柜子里退出来,她又闻了闻周围的柜子,都有烟味,但烟味的深浅并不一致,越靠近更衣室深处角落的柜子,味道越浓。 当意识到这股味道后,全身的感官都被调动,程昭能感觉到专注后自己的嗅觉有所提升,她细细嗅闻过去,最后她在角落下层的柜子前停住了。 就是这里了。 垃圾桶是空的,如果是有人在更衣室抽烟后离开,那味道最浓的地方应该在半空中,而不是这样从某个柜子里扩散出去。 把未熄灭的烟放在柜子里,安全隐患很大啊。 程昭把手指卡进柜门把手里,试探性往外拉了拉,一条缝被拉开,又快速弹了回去。 不对,这不是上锁以后打不开的手感,这是门没上锁,但里面有一股力量在往回拉的感觉! 程昭慢慢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柜门。 “呜呜——”低微的怪声从柜门里传来,像是里面躲藏着一只不明怪兽。 程昭并没有鲁莽行动,她故意踩着步子往更衣室门口走去,响起明显的脚步声,走到门口时,打开门,又重重地关上,发出门板撞在门框上的闷响。 她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子,蹑手蹑脚地走回了那个储物柜门前,衣服被展开,左手抓着衣角,右手又一次扣进内凹的门把手里,她的动作极轻,铁皮柜门连一点抖动都没有。 在心里默数三个数,她猛一下拉开了柜门! 原本计划好见到怪物就扔出去遮挡视野的衣物掉落在了地上,程昭看着柜子里满脸半干泪痕的年轻女生,倒退了一步:“抱歉,我不知道你在里面……” 沈荷蜷缩着身体把自己塞在小小的储物柜里,她身材本就瘦小,这样双手抱膝佝偻的姿态让她活像一具被打折扭曲的干尸,她应该哭了有一会儿了,眼眶都因为脱水而凹陷,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烟味确实是从这个柜子里传来的,但并不是沈荷在抽烟。她右手捏着一根燃着火星的香烟,左侧拉起的袖子下露出骨瘦如柴的手臂,惨白的皮肤上此刻零星散布着鲜红色圆斑,伴有细小的水疱,有的水疱已经破溃,流出清澈的黄水。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的把衣袖往下拉,但却忘了右手还拿着烟,火星子都差点溅到衣服上。 程昭的反应很快,从她手里拿过烟,在柜门上压灭,趁她慌乱地把脸埋起来时,把还剩半支的烟放进了口袋里。 第68章 “呜呜呜——嗝呜——”毫无预料地被人发现,沈荷哭得抑制不住,背对着程昭,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她努力地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更小,背后嶙峋的蝴蝶骨透过上衣凸起,宛如一双被砍去的翅膀残端。 程昭抖开自己的衣服,轻轻地盖在她颤抖不已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她声如蚊呐,程昭半跪在地上,把头探过去才能勉强听清。 “……我是废物、垃圾……” 程昭:“你不是。” “……我什么都做不好,我不配吃饭,不配活着……” 程昭:“你不是。” “……我把事情都搞砸了,我活该被罚……” 程昭:“你不是。” 沈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转过身来,半边脸隐藏在柜子的阴影里,露出的半张脸上瞳孔震颤:“……真的吗?” “真的,谁说你做不好事情?” “主厨,他、他……”沈荷哽咽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为了呼吸到更多空气,她张大了嘴,像狗一样哈着气,喉咙里发出咯咔声。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了。”程昭抚着她的后背,轻轻拍着,这是典型的躯体化症状,通常是由情绪压力触发的。 沈荷没有手环,程昭无法判断她此时的理智值。 所幸在程昭的安抚下,沈荷的呼吸频率渐渐慢下来,恢复到了正常的频率,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谢谢你。”她说得很小声,尾调还带着收不回去的哭腔。 “你们这里有医药箱吗?我给你处理一下吧,感染化脓的话会很麻烦的。” “有的。”沈荷手撑着柜子边沿,一点一点从柜子里爬了出来,她应该维持这个姿势许久,连关节都僵硬了,几乎是脚绊着脚,跌跌撞撞地摔出来的。 好在程昭早有准备,主动张开双臂接住了她,没有让她摔在地上。 沈荷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药箱来,程昭接过放在地上打开,这个药箱不大,里面的东西很基础,碘伏和纱布倒是都有齐全,而且碘伏是打开的状态,纱布卷也用了一部分。 程昭先确认了一下碘伏的效期,然后用棉签沾了碘伏,细致轻柔地给她手臂上的烫伤打着圈消毒:“你之前是自己处理的吗?” 刚才在柜子里面不明显,此刻在更衣室中间的灯光照射下,程昭发现她手臂上有很多陈旧的伤疤,有烫伤的小圆疤,也有用刀划的条状疤痕。 沈荷红着脸点点头:“我自己随便弄弄的,没你弄得这么好。” “还行,有消毒意识就不错了。” “我、我不是为了给自己消毒买的药箱……” “嗯?” “是给我养的小猫,花花。”说起猫咪的时候,沈荷的眼睛里多了一抹光彩,“她是一只很可爱的三花猫,总是从外面溜进后厨找剩菜吃,但是这附近有狗,有次她被狗咬伤了,我买了药箱给她消毒包扎……” “你很有爱心,猫猫会很感谢你的。” “不会。”沈荷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起来,定定地望着地面。 程昭察觉到异样,问道:“为什么?” “我消毒得不好,花花的伤口烂掉了,没多久她就死了,要是她遇到的是你,应该就不会死了吧。”她抽了抽鼻子,眼眶又慢慢有泪水积累起来。 “如果咬得很深的话,消毒也没用的,需要清创,狗也可能有狂犬病,那个致死率百分之百的,这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就是会把什么事情都搞砸,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垃圾……”沈荷抱住自己的头,神经质一样地重复着。 “沈荷!沈荷!”程昭大声叫着她的名字,“你醒醒!” “我,我没事。”她身子晃了一下,眼神变得清明,“我想到花花被咬得满身都是血窟窿就很难过,我只是太难过了……不过没关系,后来花花回来了。” “回来了?”程昭心头一惊。 “嗯!”沈荷笑起来,眼眸亮得如同黑夜中的猫科动物,“许愿仙子实现了我的愿望,她让花花回来了哦!” 第61章 “什么许愿仙子?”程昭看着沈荷脸上逐渐狂热的表情, 身体却是紧绷了起来。 “程昭,你过来。”沈荷笑吟吟地朝她招招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程昭衡量了一下两人的体型差距, 还是凑了过去。 沈荷贴着她的耳朵, 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用温柔甜美的语调说道:“在咱们酒店里, 有一位漂亮的许愿仙子哦!” “只要在无月之夜, 虔诚地向她祈祷,再奉上等价的祭品,就能实现愿望哦~” 程昭盯着她如同微醺般潮红的脸:“那你为了救花花,奉上了什么祭品?” “什么祭品?你在说什么?”沈荷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睛,“哎呀, 主厨还叫我去帮忙呢!程昭,谢谢你帮我, 但是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哦!” 沈荷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小跑着离开了更衣室, 就像程昭第一次见她那样, 完全是个稚嫩小女孩的做派。 程昭收起药箱,却没有放回沈荷那里,而是锁在了自己的储物柜里。沈荷走得很突然,她的柜子还开着, 程昭搜寻了一下,里面没什么东西, 只有一支打开过的护手霜,还有一包吃过又夹起来的饼干。 药箱是她从隔壁的柜子拿出来的,看来那个柜子也是她的,但是已经锁上了, 看来有关她的秘密,得打开那个真正放东西的柜子才能知晓了。 程昭换好衣服,离开了更衣室,往小食堂的方向走去。她在这里耗费了不少时间,想来组里其他人应该都已经吃过饭了,希望小食堂还有饭菜留下。 小食堂里只有寥寥几人,没有见到一七医院的同事,都是酒店本来的员工,保温台上放着几个大盆炒菜,已经被挖走了大半,但对于程昭来说,也还够吃,她不挑食,平时做完手术饿了什么都能垫两口。 程昭拿了餐盘盛上米饭,刚舀起一勺肉末炒蛋,还没来得及倒进餐盘格子里,她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一回头,脸色煞白的滕听春正站在小食堂门口,焦急地朝她挥手:“程昭!出事了!” 程昭神色一凛,扔下餐盘,就跟着他跑回了宿舍。 他们去的方向并不是程昭的宿舍,而是另一个方向,程昭在踏入宿舍之前就隐约猜到是方染的宿舍里出了事,但看到昏迷在床上的罗羽昕还是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 方染正坐在床头守着罗羽昕,见程昭来了,往一侧靠了靠,给她让出了半个身位:“不清楚,我们干完上午的活回来就发现她遇袭了。” 边说着,方染掀开被子,给她看罗羽昕前胸被血染红的衣服。 “你们都不处理……算了算了。”程昭咽回了自己的吐槽,这世界的医疗水平她又不是不知道,除了接受也没别的辙了。 她先摸了摸罗羽昕的颈动脉,搏动稍弱但节律整体,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然后果断撕开她的上衣——“咦?” 原以为会看到汩汩流血的伤口,没想到衣服下的皮肤居然是银灰色的金属,难道这里还是个赛博朋克世界?! “她是机器人啊?” 方染抬眸扫了一眼,眼里毫无波动:“这是她的天赋‘强化’,要不是她开启了天赋,恐怕等我回来就只能见到一具尸体了,但她还是没能完全避开。”方染指了指胸侧壁的血痕,“袭击者应该是冲着杀人来的,看伤口是刀一类的利器,对准了心脏要置她于死地,只是被强化后的金属皮肤弹开了,划伤了侧壁。” 程昭注意到金属并非覆盖了罗羽昕的全身,只是出现在左胸的位置:“是等级的原因吗?” “应该是,罗羽昕的精神值是b级,如果能有a级,起码能把‘强化’范围覆盖到上半身,状态好的话全身也有可能。不过这个袭击者应该是没料到罗羽昕的天赋刚好能挡利器,不清楚她所能发挥的范围,所以只试了一击就跑了,没有再尝试下手,要是他很熟悉的话……” 方染话没说完,程昭明白她的意思,虽然捅破心脏致死率最高,但其实刺伤大腿动脉导致大量失血的话,人也很难活下来。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滕听春在宿舍里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敲着手掌不停地走来走去,“这才第二天,难道这个域真有这么危险?” “滕主任,你先别急,先坐下来吧。”方染无奈道。 程昭查看着罗羽昕胸侧壁的伤口,看起来扎得不浅,但好在这里没什么大血管,伤口表面已经结起了一层血痂,阻碍了血液继续流出,基本已经止住了,只有一点微小的血珠渗出。 虽然看起来生命危险,但程昭还是尽责地贴在她胸前聆听呼吸的节律和声音,确认了没有捅伤肺部后,撕了点布条简单包扎了下。 “我知道那里有药箱,我现在去拿,你守好她。” 第69章 “放心,你快去吧。” 程昭跑回更衣室拿上药箱,临走前下意识地回望,更衣室就跟她离开时一样,除了她没有别人了,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对了,是海报! 那张穿裙子的女生背后抱花到墓地祭奠的海报不见了。 程昭赶紧掏出手机来确认,还好,手机上的照片还在,多亏了她记得备份。 只是不知道这样海报是出于某种规则自己消失了,还是被别人拿走了呢? 想到别人,程昭心中又浮现出了一个问题,她是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去吃饭的人,章晓玉和时彩都比她先离开,但是小食堂里没有见到她们,滕听春也没见到她们,更不要说最先离开的岑云潇去了哪里。 沈荷提到过,他们是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的,只要把工作任务完成了就行,所以正常来说,他们就应该吃完饭到宿舍休息才对,除非,是抓紧时间搜寻酒店去了。 会有人打着时间差浑水摸鱼吗? 程昭脑子飞速运转,脚下步伐不停,很快就回到了宿舍,方染依然坐在床边,滕听春不见踪影。 “他人呢?”程昭打开刚才包着的布条,开始给伤口重新消毒。 “你说滕听春?” “嗯哼。” “他去找其他人了,有人在宿舍遇袭,其他落单的人也很可能有危险,把人找齐才能放心。” “我是他找到的第一个人吗?” “是的,今天早上罗羽昕人不舒服,我送她回来休息,那时候除了人看起来很疲累外,我没发现其他异常。上午只有我跟滕听春两个人干活,不过我们两个效率都挺高,按时完成了任务,回来的时候罗羽昕依然是睡着的样子,但我看被子盖的样子跟我离开时不同了,我还以为她醒来了。 可是走近了,我就闻到了血腥味,我们经常出任务的人,对这个味道还是很敏锐的,发现她遇袭后我赶紧去男宿舍那边叫了滕听春来,他也很吃惊,让我赶紧去找其他人,生怕其他人也遭遇不测。但目前情况不明,袭击者也没抓到,如果对方很厉害,恐怕滕听春对付不了,于是决定还是我留下来照看,他出去找人。其实他出去也好一会儿了,没想到只找到了你。” “他没有见到章晓玉和时彩?” “应该没有吧。你怎么想,会是这个域里的病毒源下的手吗?” 程昭已经绑好了绷带,把衣服盖在了罗羽昕的身上,又给她松松地铺上被子,听到方染的话后摇了摇头:“不像。以我跟病毒源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异化后的他们多的是稀奇古怪的手段,用刀这种东西的话——太过于正常了。” “确实,那你觉得是酒店员工还是……” 方染留了半句没说出口,她跟程昭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大的可能,袭击者就在他们几个人之中。 确切的说,是他们这些候选人之中。 “你觉得,会有人为了进一个医疗组杀人?”虽然从时间和手法上来说,这是概率最大的可能,但程昭还是觉得这个动机太草率了。 “程昭,你明白进入特级医疗组意味着什么吗?”方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原以为,你有周密的计划。” 我也以为“我”有,但问题是我不是“我”啊! 程昭在心里呐喊,面上没有波动:“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生命都高于一切,这不是可以利用的东西。” 方染的眉眼柔和下来,表情似有触动:“你还挺像个古典医生的。” “古典医生?” “大流行之前的医生,网上都用古典医生指代,哎,就算人格分裂,也不至于这么土鳖吧……”方染无奈扶额,“我是大流行之后出生的,没见过真的古典医生,不过关于他们的传说还是很多的。医德高尚,医术精湛——基本每个怀念古典医生的帖子都会这么形容他们。 据史料记载,大流行初期,医学界普遍认为这是一种群体性的病态心理,可能跟异常的天气有关,只要积极干预,恢复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但是后来精神病患者越来越多,最初的那批开始出现异化,在救护一线的医生们首当其冲,在对病毒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大批大批地牺牲在前线。 国家派了一批又一批最精英的医生深入病情最严重的地区,最后的结果就是,几乎无人生还,全球人口锐减三分之二,许多小国直接崩解,剩下的大国合并为新的政体地球联邦。 近乎九成的临床医生都死去了,医学界陷入可怕的断档。你不要看现在遍地都是医院,那是大流行后期医学院疯狂扩招的结果,现在的医学学制缩短到两年制、三年制的都有,基本学点基本知识,开发一下天赋,就能找到一份医生的工作了。” 程昭唏嘘道:“怪不得这里的医疗水平下降了这么多。” 她原先还觉得这个世界的医学院水平太垃圾了,没想到还有这么悲惨的往事,为了补充医生的空白,放低教学要求也是情有可原。 “现在的医生更倾向于一份养家糊口的普通工作,也很少有人觉得生命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毕竟这东西转瞬即逝,不知道哪一天,我们就毫无征兆地死去了。”方染垂下眼帘,看向还在昏迷中的罗羽昕,“我只希望在我死之前,能尽可能地看到这个世界好起来吧。” 程昭:“总会的。” 方染转头看她,突然笑了起来:“你之前也这么说。” “因为我确实相信。” “你真的好像啊,我听说以前的古典医生,从医还要宣誓呢,念什么姓名啊之类……”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程昭轻吐出几个字。 “好像就是这个,你也是网上看的?” “不,我真的宣过誓。” 第62章 方染轻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 你倒还说笑。” 程昭耸了耸肩,没有反驳她,又检查了一遍罗羽昕的生命体征, 脉搏呼吸都在正常范围, 但人就是不醒。根据她的经验, 这点出血量还远远到不了低血容量休克的程度。 “或许从早上开始她就不对劲了。” 方染:“你的意思是, 她一直没有醒过来?” “我怀疑是, 天赋会自动触发吗?” “有些人机体的潜意识比较敏锐,是有概率在危机来临时自动做出反应的。” “那很可能就是这样了。”程昭托着下巴思考,“我消毒包扎以后,这个伤口应该没有大碍了,想要唤醒她恐怕还得找别的法子, 得先搞清楚她为什么会昏睡。” “她昨晚倒是跟我说过一些事情……”方染把昨晚的情况跟程昭说了一下。 “梦话?隔壁宿舍你有去看过吗?” “还没来得及,不过隔壁就是滕听春, 他自己一个住双人间, 没有室友。我上午问了他, 他说昨晚没什么特别的情况, 自己睡得很沉,不知道有没有说梦话。” “那今天上午你们去客房有没有发现什么?” “有,我捡到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门口传来焦躁的声音,章晓玉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来, “遇袭?!谁干的?!” “我们又不是袭击者,这谁能知道?”滕听春阴阳了一句, 双手抱胸靠在床铺的楼梯上,冷眼旁观,“你看吧,看了也就这样, 我的天赋都没能把她叫醒,你又不是治愈类的天赋……” 程昭从床边站起来,让开位置给章晓玉。 在她给罗羽昕检查身体的时候,岑云潇也翩翩然走了进来,他没有检查的意思,只隔着两米远远看了眼:“滕主任,伤口你们处理好了吗?我可以帮忙止血。” 程昭:“不用,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基本不渗血了。” 岑云潇瞥了一眼她,没搭话。 方染站在一旁开口:“岑医生,你怎么跟章主任前后脚过来,你们刚才在一起吗?” “是啊。”岑云潇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们看午休还有时间,就结伴去客房了,毕竟咱们进来的主要任务是找到金院长。我们后厨组不像你们保洁组可以自由出入客房,只能在大堂和走廊里找一找,要是不趁着休息时间出来,就整天待在厨房里,恐怕金院长都出去了,我们还在削萝卜吧。” 其实萝卜你也没削几根。程昭在一旁边听边心里吐槽。 方染:“那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有一些,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如果今天晚上有空的话,我提议大家开个碰头会,交换一下彼此手上的线索吧。”他刻意把“彼此”两个字咬得很重,听起来是不愿意主动分享自己找到了什么。 方染欣然同意:“好,希望我们能齐心协力,尽快完成任务离开这个潮汐域,罗羽昕的意外恐怕不会只上演一次,在这里待得越久,大家就越危险。” 她意有所指地把“齐心协力”给重读了,岑云潇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不知道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第70章 “怎么都聚在这里?”时彩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咳咳咳。” 时彩突然捂着嘴咳嗽起来,然后转过身,从兜里掏了纸,过了几秒钟才转回来,手里攥的纸巾团上有可疑的红色,她的声音沙哑如粗糙的砂纸:“到底怎么了?” 方染:“有人趁我们不在的时候,闯进来伤了罗羽昕,不过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你刚才在哪里?” 时彩:“我在附近找线索。” “有什么线索吗?” 时彩抿了抿嘴:“没有。” “你有发现纱布吗?”程昭突然开口,“估计两小时得换一次。” 时彩:“那么小的伤口,还在出血吗?” 程昭看着她因为咳嗽而微红的脸颊,缓缓道:“你怎么知道,是很小的伤口?” 时彩并不慌乱,声调未变:“我猜的,如果真是很严重的情况,你们不会这样淡定。” 程昭没有揪着这点不放,现在还不是直截了当戳开的时候,她还需要观察,这里每一个人,恐怕都没有看上去那么无辜。 “哎呀,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呢,怪不得我刚才回宿舍找不见人。”沈荷从门外探出头来,“午休快要结束啦,上午的任务你们完成得很好,下午的活也不轻松哦,快点跟我走吧,要是迟到了,主厨可是骂人很难听的呢!” 方染:“你们快去吧,我留在这里照看罗羽昕。” 程昭走到床边:“我再看一下她的情况。” 章晓玉刚才观察过罗羽昕的伤情,程昭包扎的手法专业,绷带的松紧刚好,章晓玉没敢打开,只看了看没有渗出血迹就让开了床边位置。 方染在床头坐下:“还好吧?” “还算稳定,你多注意一下她的呼吸频率,突然快和突然慢都不是好现象。” “我知道了。”方染凑过去,跟她头碰头,指着纱布绷带问她,“那这个需要换吗?” “不需要,等我回来再说。” “行。”方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赶紧过去吧,别因为迟到受罚了。滕主任,你也快去找柳姐吧,下午只有你一个人干活的话,压力不小。” 其他人都已经站在门口了,程昭手插在兜里快步跟上。 她的兜里多了一个小巧的对讲机,是方染刚才给她的,域里通讯设备无法连接,但这个保洁组互相联系的对讲组倒是可以使用。 程昭很容易就能想到,这个原本是罗羽昕的,现在给了她刚好方便她们交流。 “下午的任务就是切萝卜!” 岑云潇看着那几筐削得形状不一的橙色胡萝卜,觉得自己都要看吐了,以后再也不吃胡萝卜了! “切成滚刀块哦,像这样子!”沈荷在他们面前演示,像是怕他们不懂似的,特意切了好几个,“大家都会了吧?” 这活实在没意思,大家都懒懒散散地点了头,然后一人一张菜板切起来,厨房里顿时响起一阵笃笃笃的砍菜声。 “萝卜块是要放进牛腩汤里煮的。”沈荷指了指灶台上半人高的大锅,虽然看不见,但浓郁的肉香味伴随着咕嘟咕嘟的低温沸腾声充斥在整个厨房里。 其他几人都吃饱了,此刻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倒是程昭,刚才正要吃饭被滕听春打断,此刻还饿着肚子。要是没有食物的诱惑,这点饥饿几乎影响不到她,不过肉香萦绕鼻尖,她还是咽了一口口水。 虽然是这样一口巨大的锅,但到底容量有限,并不需要他们把几筐萝卜全部切完,只要切够沈荷拿过来的大塑料盆,就可以放进锅中炖煮了。 “好啦,我要去忙了。锅子有点高,那边有小板凳,可以踩上去把胡萝卜扔进去。这汤很烫的,你们扔下去的时候小心一点,最好找个东西挡一下,可别被滚汤烫到了!” “不用,我身高187,这点高度我站着投就行了,不需要板凳。” “哦,我我忘了,你很高的。”沈荷看着昂首挺胸的岑云潇,脸颊又发起烫来。 “你快去忙吧,不然再被主厨训了。”程昭适时提醒。 “对!”沈荷如梦初醒,感激地看了程昭一眼,挥挥手就跑出去了。 岑云潇:“这次应该很快就能切够一盆了吧?” 程昭:“如果你一起切的话,会更快。” “我这不是等会儿得抬这么大一盆嘛。”岑云潇腰部后仰,在空中做了几个卧推的姿势,“我得赶紧练练臂,不然等会儿没拿稳的话,砸到你们就不好了。” “哇哦。”一向沉默寡言的时彩吐出了一声干瘪的感叹。 三个女人切起东西来手脚都很利索,确实不多会儿就切满了一大盆胡萝卜,程昭和时彩共同抬着,递给踮起脚站在锅炉旁等待的岑云潇。 这么大一盆萝卜确实沉得过分,程昭多年健身,知道怎么发力最省劲最稳妥,时彩显然没什么经验,举到胸口时几乎要脱力,眼看着菜盆往时彩那侧倾斜,程昭立刻调整重心位置,空出一只手去伏时彩那侧。 时彩借着这个空档,快速调整了手掌的位置,却刚好覆盖在程昭的手上。 手背传来的触感令程昭微微一愣。 这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手。 时彩她,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扑通扑通——”岑云潇接过菜盆,把萝卜块一股脑地扔进去。 他也招架不住这重量,萝卜块们不受控制地倾斜下去,沈荷刚才说的小心根本难以实现,热汤锅跟炸鱼一样飞溅起奶白色的汤汁。 随着越来越多的萝卜块落下,汤里的一些被煮散了的小肉块也随着汤液被甩了出来。 “咦,这是……”章晓玉瞧着掉出来的肉块有些不对劲,蹲下去细细查看,“这是……啊啊!” 程昭和时彩也都看清楚了,那绝不是牛身上的任何部位——那是一截人类的手指。 守着昏睡的罗羽昕,听着她轻微而有节奏的呼吸声,方染也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沉,几乎要一起睡过去。 正在她垂着脑袋,头一点一点坠下去的时候,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催命般惊叫起来。 “什么,滕听春死了?!” 第63章 “这里不止一个人的骨头。”程昭蹲在地上, 手上戴着厨房的一次性手套,细致有序地把每一块骨头碎渣分类摆放好。 “骨头这么碎,你怎么知道不止一个人?”岑云潇捂着口鼻, 眉头挤成小山川, 明明刚还觉得厨房里肉香扑鼻, 一旦当发现那肉来自同类后, 这里的气味立刻变得令人恶心作呕。 也算是一种生物避险的本能吧。 程昭从整齐摆放的骨头里拿出了一块小小的u型白色软骨, 又从还未完全分类好的骨头堆里挑挑拣拣拾出一块形状近似相同的骨头:“考考大家,知道这是哪块骨头吗?” 岑云潇脸上先是一红,紧接着又是一阵发白:“程昭,你疯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玩什么无聊的游戏?!” “好吧, 既然没人知道,那么我来——” “舌骨。”时彩的声音不大, 但带着几分笃定。 “没错, 是舌骨, 人体上仅有一块, 所以这里起码有两个人的骨头,目前我还没整理完,等整理完应该可以分辨到底有几个人了。不过看目前的量来说,这只是人体的一部分骨头, 全身的骨头可不止这么点。”作为一个外科医生,人体解剖几乎是刻印在程昭脑子里的地图, 光看到一个点,就能联想出整张地图的脉络。 “那这些骨头来自谁呢?”章晓玉也不喜欢面对着一堆骨头,站在人群最外围,双手抱胸靠着墙, “糟糕,会不会方染她们遭遇了不测?!” 程昭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脑子一点没停:“我觉得可能性很小,从我们来的时候,这锅肉汤就在煮了,那时候我们离开宿舍不过十分钟。从这些骨头断裂面的砍切痕迹看,像是手工用刀剁的,除非有专门的异能,不然肯定是来不及的。” 岑云潇并不认可她的论断:“如果不是她们,那又会是谁呢?” “我觉得,我们赶紧回去看看比较好。”时彩原本蹲着跟程昭一起观察骨头,此刻站了起来,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 程昭放下最后一块骨头,摘下手套,用手机拍下照片:“我同意,我们回宿舍吧。” “该死的,人真的没了!”岑云潇身高腿长,跑在众人前面,看着空空如也的宿舍,用力地把拳头砸在门框上,连不少墙皮都被震落了下来,“要是不问那些愚蠢的问题,要是我们早一点来……” 程昭看着他故作悔恨的表演,扯了扯嘴角:“要不你先看看隔壁呢?” 不等岑云潇反应,程昭率先迈进了隔壁的宿舍,罗羽昕躺在其中一张床上,方染坐在另一张床的床头,床上的人仰躺着,从门口这个角度望过去看不清面容,但看方染严峻的神色,程昭立刻猜到,这里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第71章 “发生了什么事?” 方染眼里似有实质般的怒意:“你过来看。” 章晓玉此刻也跑进了宿舍,看着床上的人,惊吓地连连后退几步,眼里霎时盈满了难以自控的泪水:“老滕——他怎么、他怎么会……” 单人床上的滕听春,面色青紫,眼球圆瞪,几乎要脱眶而出,他唇色乌青,嘴张大成痛苦呐喊的表情,程昭光是看着他,都几乎能听到他激动绝望的哀鸣。 更瘆人的是,滕听春的一双手正死死抠在脖子上,将颈部的皮肤都压出了紫红色的斑片,很难说是淤血还是尸斑。 方染显然做过尝试,直到此刻还在使劲把滕听春的手指往外掰,尸僵后的手指硬如钢铁,虽然这对拯救他的生命已经于事无补,但消防的职业习惯促使方染仍没有放弃。 程昭一看他散大的瞳孔,就知回天乏术,没有耗费力气去急救,但还是检查了一番滕听春的尸体。 “机械性窒息死亡。” 方染最终也放弃了,松开了手:“你怎么看,是他自己掐死的自己,还是别人掐死了他,伪装成自杀?” 程昭:“从指痕的压迹深浅和形状来看,我认为是他自己掐死了自己,但我并不认为,这就是自杀了。” 滕听春没有丝毫自杀的理由,还是用这样正常人绝对完成不了的方式。 “你觉得是有人控制了他?” “对。” “唉,这就有点难办了。”方染用指关节敲了敲脑袋,“行为操控类的天赋不多见,据我所知的人几乎个个都是顶尖的异能者,如果域里有这样一个人,那我们的危险系数将会直线上升。” 章晓玉脸色悲恸,虽然她跟滕听春相处不和,离婚也有两年了,但看到人在自己面前死相凄惨,还是泪湿满面。 方染站起来走到一边,章晓玉坐在了床边,手掌覆上滕听春青筋暴起的手背。她的动作看起来轻柔,远不如刚才方染花的力气,但滕听春僵硬的手却慢慢软化下来,最终被拿下来放到了身体两侧。她替他合上眼皮,闭拢嘴巴。 做完这一切,他看上去像是安详地睡去,只是脸色不太好。 这边床的人安详了,那边床上的罗羽昕倒是翻了个身,程昭以为她醒了,过去唤她,却没有回应,又陷入了昏睡中。 但还能在梦中变换体位已经是好现象,看来她的自主性在慢慢恢复,程昭稍松了口气。 “到底是谁?是谁在一个个害我们?”岑云潇说话时抬着头看天花板,但这句话大家都听在了心里。 “目前金院长的线索还一点都没有,我们自己不要内讧。”时彩淡淡道。 岑云潇冷哼一声:“你以为上午工作结束,你身上藏了刀我不知道吗?” 章晓玉和方染都猛地看向时彩,程昭的视线却落在岑云潇身上。 时彩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我只是防身,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岑云潇步步紧逼:“如果不是心里有鬼,又怎会怕鬼?” “我……”时彩似乎想要解释,但话锋一转变得冷硬,“我有我的理由,你无权干涉。” “呵,谁心虚,我想大家都看在眼里吧?”岑云潇扫视了众人一圈,“我看安全起见,咱们还是分开行动比较好。” 方染:“分开还是一起,我都没意见。没有保护好大家是我的失职,但这个域确实诡异,希望大家小心为上,关键时刻,还是要及时求助的,至少我跟所有人都没有竞争关系,还是可以相信我的。” 方染的话说得颇为真诚,作为在场唯一非医院人士,她是最没有理由伤害他们的人。 “他要怎么处——呃,处置?”程昭本想说“处理”,想想不妥,紧急改口,但仍觉得不太合适,不过毕竟她是人医,不是法医,没有很多处理尸体的经验。 “可以让我跟老滕单独待会儿吗?”章晓玉坐在床边,向众人问询道。 “当然可以。”方染背起罗羽昕,为了保护这个昏迷的人,她只能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有异常情况你就叫,我就在隔壁应该能听见。” 程昭跟在她后面回到宿舍,时彩和岑云潇都各自离开了,看起来这两个人都打算分头行动。 “你说是我通过对讲机告诉你,滕听春死了?”看着方染轻手轻脚地把罗羽昕放回床上,程昭疑惑地重复着她的话。 “是的,不过我看你进来的表现,就知道对讲机有问题了。” “如果不是我说的,那会是谁呢?” “我刚才发现,滕听春的对讲机也不见了。” “你觉得,是拿走对讲机的人,给你传递了消息?” “你们谁拿我东西了?!”宿舍里,岑云潇焦躁地翻着自己的床铺。见过人骨熬的大骨汤,又看到滕听春惨死的样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值已经掉下了90。 对于一般人来说,只要理智值保持80以上,都能算是正常,但对于理智值常年保持极限高值的岑云潇来说,但凡低于90他就会感觉到明显的不适。 这在神经医学界有专门的名词,叫做“理智依赖”,一旦依赖被打破,这类患者的理智值会飞速下降。 他现在需要药,非常非常需要,可是他的被子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拿什么呀?哎呦,我们乡下人,哪看得懂城里人的东西啊?”上铺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岑云潇身上散发出恐怖的低气压:“拿了我的东西,尽快还回来,我还能留你们一条贱命。” “哈哈,王哥,这小白脸还威胁咱们呢!” “我告诉你,小子,嗝!”王哥说起话来有点大舌头,像是喝了酒,说一句话就要打一个嗝,“这个宿舍里,哼,啥都是你王哥的,懂不懂?嗝!有什么好东西,还不快快上贡,老子还能赏你几口烟!” “你这家伙……”岑云潇转过身,从上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喝大了涨红的猥琐脸庞,“真是找死啊。” “臭小子,嘴巴放干净点!”下铺的雷子操起门边的扫帚就要爬上来打他。 岑云潇对着他的方向伸出了一根手指,勾了两下。 “你爹的,敢挑衅——”他话还未说完,突然感觉到心口极致的压榨痛楚,然后瞪着眼睛往后跌去,嘴角开始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雷子、雷子,你——啊!”宿舍里的其他两个人也在顷刻间失去了心跳,宿舍瞬间变得安静。 胸腔里的血液凝结成冰,锋利的冰棱刺破心脏,胸前剧烈的痛楚在短短几个毫秒间传递到四肢百骸,他们痛苦但迅速地死去了。 这种诡异的寂静倒是让岑云潇渐渐清醒了过来。 可恶,他竟然一时没控制住。 这些人身上可能还有金绮失踪的线索,他这样杀死他们太莽撞了!而且如果被同事们知道他会肆意杀人,那会怎么看待他呢?会不会觉得他已经在异化前期了? 不行,他不能暴露这件事。 岑云潇跌跌撞撞地从上铺爬下来,把倒在地上的人放回床上,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特别是那几张死不瞑目的脸,都朝下埋进枕头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优雅地洗好手,重新爬上床铺。 没事的,这个宿舍里发生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只要他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只要安安稳稳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他越想心情越愉悦,甚至忍不住把手枕在脑后,悠闲地吹起口哨来。 一曲姐姐教他的童谣吹毕,宿舍并没有恢复激进,反而响起了一些细微的声音。 来自他的下铺,来自他的对床。 他的心脏一下子擂如战鼓,但还是鼓起勇气探出了头。 在他对面的床铺上,夜色勾勒出一个半人高的身影,他死去的室友正坐在床上看他。 那他的下铺呢? 第64章 “啊!”来自隔壁的一声惊呼打断了程昭和方染的商讨, 两人对视一眼,程昭立刻跑了出去。 方染背上罗羽昕,紧随其后出了门, 现在的情况太危险, 留一个没有意识的人落单, 很可能中了调虎离山的诡计。 她跟程昭几乎是前后脚到的隔壁宿舍门口, 但程昭并没有直接转动门把手, 而是盯着门把手看了几秒才伸手。 方染敏锐地发现了这点细节:“怎么了?” “等会儿说。”程昭推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她手摸到门边的开关,打开了房间的灯。 房间里一片狼藉,床铺都移了位置, 床品散落一地,章晓玉正面朝下倒伏在地上, 被子盖住了她一半的身体, 有鲜红色血液从被子下慢慢洇开, 床架上沾染了一些绿色的不明液体, 看起来这里刚经历了一番恶斗。 最古怪的是,滕听春的尸体不翼而飞了。 程昭掀开被子,把章晓玉翻过身来,她眼皮半阖, 眼球随着程昭的动作转动。 好消息,她没有死, 还有意识。 第72章 “你现在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我——嘶啊——”章晓玉试图挪动自己的身体,才刚抬起一点肩膀,顿时疼得龇牙咧嘴,“我肩胛骨可能断了, 肋骨估计也断了几根。” “不要动。”程昭动作轻柔地检查她的身体,“你现在这个情况必须保持制动。刚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本来握着老滕的手在陪他,但是他的手突然动了一下,我还想他是不是活过来了,刚想叫你们过来,灯就熄灭了,这里完全陷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老滕的手从我手里抽了出去,我想去开灯,刚站起来就被什么东西抓住脚踝拽倒了。后来、后来好像很混乱……” 章晓玉痛苦地皱着眉头:“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有硬邦邦的东西撞到我身上,非常疼,我想骨头就是那时候断的。然后你们就过来了,整个过程很快,我估计就几分钟吧。” “这些绿色的液体,你之前有看到吗?”方染指了指床架上的绿色印迹。 “没有,但我猜,是袭击我的那家伙留下的。” 看到方染和程昭如出一辙的疑惑神色,章晓玉解释道:“我的天赋名为‘尖锐’,算是金属控制系的一种,只要是金属,我就能让它的表面生出锋利的尖刺。意识到有人袭击以后,我就使用了天赋,应该也有点用处,我能感觉到对方逃跑了。” “那滕听春呢?你有看见吗?”程昭徒手拆下床板上的木板,在章晓玉身上比划着,打算做个担架。 “没有,你们进来以后,我才能看清房间。我怀疑他是被袭击我的人带走了。” 方染:“你在黑暗中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特别?哎呦,疼疼——”章晓玉倒吸了两口凉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听错,但是在那段东西砸来砸去的黑暗时间里,我好像听见了‘吱吱吱’的声音?” “吱吱吱?” “对,跟老鼠的叫声差不多。” 程昭扯下床单包裹在木板上,冲方染点点头:“搭把手,这地方有点邪,我们先把章主任抬回宿舍再说。” 方染虽然背着罗羽昕,但抬担架的动作也丝毫不含糊,核心之稳让程昭暗暗惊叹。 “不能在域里再浪费时间了,即使不做手术,也需要防止感染和血肿,这里肯定没有足够的医疗条件。”把章晓玉小心地转移到床上后,程昭又触诊了一番,得出严肃的结论。 “那我们不能再按照酒店的吩咐行事了,必须主动出击,尽快找到金绮后破域。” “方队……”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竟是罗羽昕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现在怎么样?” “有点……痛。”罗羽昕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侧壁,“嘶——” “你受伤了,你有见到袭击你的人吗?还是从早饭时一直睡到现在都没醒?” “我虽然很困很疲惫,但确实有醒过,危机触发了我的天赋,然后我就短暂地醒了一会儿,虽然很快又晕过去了,但我看到了。” 这个一手的线索振奋了在场的人,或许这就是突破口! 方染急切地问道:“是谁?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罗羽昕:“是……滕主任!” “滕主任?” “老滕?!” “是的,我确定,我看清了。”罗羽昕的声音很笃定,“他要把我们都杀了,你们见到他一定要小心啊!” 方染:“滕听春他……已经死了。” “什么?!”罗羽昕激动得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但身体不允许,只是在床上抽动了下,“可我不会看错,真的是他!” “未必是你看错。”程昭托着下巴思索,“他是在你受伤之后遇害的,从时间上来说,他确实有时机对你下手。只不过本来我们以为,你、滕主任和章主任都是被同一个人所害,现在看起来,真实的情况远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落单的人很危险,不知道岑云潇和时彩他们怎么样了。”方染担忧道。 程昭:“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破域的方法,把人带出去。” “可是,”方染左看看右看看,面前两个伤员都离不开人的样子,“程昭,你去……” “方队,你跟程昭一起去吧。”章晓玉开口了,“你把我和小罗的床并在一起,我们可以保护自己。” 方染一愣:“开什么玩笑?你们两个……” “我没开玩笑,小罗的天赋是‘强化’,跟我的天赋刚好可以配合,你试试把床并在一起看看吧。” 方染将信将疑,程昭倒是隐约猜到了一些,挽起袖子,积极地推起床架来。 这里的宿舍床铺都是劣质便宜货,本来也不重,方染和程昭两人推起来倒是不难。 两张上下铺并拢在一起后,章晓玉侧过头跟罗羽昕交流,对方听得很专注,边听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方队,程昭,你们站远一点,我跟小罗商量好了。” 两人闻言退到了宿舍门口,好奇地看向床铺。 罗羽昕现在清醒了大半,已经能勉强坐起,她把被子沿着床铺边堆起,然后用手拂过,被触摸过的被子都从原本的柔软变得坚硬,泛着金属的银光。 章晓玉虽然现在不能动,但她运用天赋更加纯熟,都不需要直接接触,铁制的床架和强化过的被子瞬间窜出根根锋利的银刺。银刺长短不一,长的有半米,短的不过一根手指的长度,排布得错落有致,两人仿佛被关进了一个布满利刺的金属牢笼里。 但实际上,这“牢笼”是她们自己合作制造出来的保护罩。 程昭眼前一亮,这样的天赋组合确实很实用,一加一发挥出了大于二的作用。 “既然那个未知的袭击者能被利器刺伤,那这样的防护确实能起到一点的作用。”方染点点头,但她仍有不放心,“但我们还没有搞清楚,那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你们现在行动不便,如果我们都不在的话,还是有点危险……” “如果这个域里真的有那样厉害的对手想要致我们于死地,那不管身处何地,不管做什么防护,不管我们是集合还是单独,恐怕结果都一样吧。”章晓玉很洒脱,“程昭,你快带着方队走吧,抓紧时间,我们还等着出去呢。不过就这样失去了竞争资格,真是不甘心啊……” “好。”程昭也认同她的话,此时与其畏手畏脚,还不如放开一搏,虽然章晓玉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她的伤势拖得越久越危险,必须争分夺秒。 “好吧。”方染最终也是妥协下来,“你们照顾好自己,我们一定尽快找到出口!” “你怎么看,滕听春可能被抓去了哪里?袭击者为什么要这么做?”离开宿舍,方染跟程昭并肩小跑着。 “你的这些问题,我暂时都无法回答,不过有一点,袭击者不是像我们一样,开门进去的。” “怎么说?” “章晓玉说要单独留下陪滕听春,我关门时在门把手上抹了两道墙灰,刚才听到喊声过去的时候,门把手上的墙灰形状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袭击者并没有触碰门把手。” “那是什么意思?” “三种情况,第一种,袭击者有不需要开门就自由潜入的异能;第二种,那间宿舍里有密道;最后一种,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你怀疑章晓玉?”方染用保洁的卡刷开电梯门。 “说实话,我怀疑每一个人。”程昭走进电梯里,按下了楼层按钮,“我上你下?” “可以。”方染在电梯到达一楼时出去了,程昭则继续坐电梯往上。 由于潮汐域的特性,即使是回到了酒店一楼,他们也不会见到驻扎在斯玛帕克酒店的军人们,就像是身处在重叠的平行世界,明明空间一致,却无法触碰,互不影响。 “吱吱——”粉白色的小动物从她脚边一溜而过。 居然不是常见的大黑褐老鼠,是粉嫩的幼鼠。 方染很少见到这种粉白幼鼠在外面出没,它只会让她想起自己曾在新闻里报道过的生物实验室。 章晓玉在黑暗中听到过老鼠的声音……客房墙角的饼干碎屑……难道一切的关键,就在这里? 方染心念一动,迈开步子,跑向了粉白老鼠流窜的方向。 老鼠带着她绕过酒店前台,一片看起来是装饰的帷幔后面竟是一条隐藏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副半人高的油画,上面画着一个飘然欲飞的美丽仙女。 老鼠爬上墙面,钻到了画框后面消失不见。 方染取下画框,在画框后面的墙壁中央有一个手掌大的空洞,她伸手进去,里面有个按钮。 按下按钮后,墙内传来阵阵齿轮转动的咔嚓声。 片刻后,在相邻油画的走廊墙面上出现了一扇门,门边还有一个朝下的发光小箭头。 那是一扇电梯门,这里有一部隐藏的电梯。 她猜,这部电梯通往更深的地下。 第73章 在方染按下箭头的同时,一个黑影悄悄在她背后出现。 第65章 程昭盯着不断增大的楼层数字, 在心中又过了一遍自己的推断。 这家斯玛帕克酒店总共有地上28层和地下1层,地下1层是酒店的后勤部,目前他们接触过的就只有后厨和保洁, 其余的地方还没有好好探索过, 但是那个经理时不时会鬼魅般出现, 单人行动的话很容易被抓住, 真要搜索也需要起码三个人一起行动才稳妥。 方染借着保洁的万能房卡, 已经大致搜寻过多层的客房,都没有发现人影,金绮在某一间客房中的可能性虽然不为零但很低,一间间找过去效率也太低。 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在酒店一楼,那里是潮汐域的入口, 最容易发生时空扭曲。金绮在天台的可能性很低,但她觉得自己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刚才在电梯里方染就问她了:“你在闻什么?” 程昭从电梯面板前直起身来, 摸了摸鼻子, 然后按下了最上一层的按钮。 “这个电梯里有烟味, 你闻到了吗?” “嗯……好像有, 又好像没有。” 程昭掏出口袋里已经熄灭的半支烟闻了闻,又凑到电梯面板前确认了一下,连按键上的黑色小颗粒都跟烟卷里的烟丝灰烬比对了一下。 “没错,她是去了这里。” “谁?” “或许, 是病毒源?” “你找到病毒源了?!”方染精神一震,激动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我觉得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程昭轻推了把方染:“大堂到了,去吧。注意老鼠。” 那时的程昭还不知道, 自己的决定会把方染推入险境。 但很快,她就要陷入比方染更危险的境地了。 电梯到达了最高层,电梯门打开,外面已是黑夜,月亮被掩盖在厚重的云层里,这是一个看不见月亮的夜晚。 但外面却并非一片漆黑,隐约有一些来自地面的光源。 程昭深吸一口气,迈步出了电梯。 这里的构造果然异于常理,她就没见过哪个大型商业酒店的电梯顶层直接可以通到天台的。 如她猜想的那样,天台并不止她一个人。 这座几乎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天台上,此刻摆满了白蜡烛,按照某种规律摆放出层层包围的形状,在夜风中跳动的焰光并非常见的蓝黄色,而是冒着莹莹绿光,像孤坟野地一样瘆人。 在一圈圈的蜡烛中心,有一个人影背对程昭站着。 “沈荷。”程昭叫她。 纯真可爱的少女惊讶地回头,原本肃穆的神色在看到她的一刹那变成了灿烂的笑容:“程昭?快过来呀!” 周围莹莹的绿光衬托着她的笑容,并不像平时那样柔和腼腆,反倒带着几分邪气。 程昭走近了几步,但并没有踩进蜡烛圈里:“沈荷,你在干什么?” “我跟你说过的呀!”少女“咯咯咯”地笑起来,“我在召唤许愿仙子呢,我有愿望想要她帮我实现。” “许愿仙子,真的会帮你实现愿望吗?” “会的会的!”沈荷用力点着头,一头乌黑的长发杂乱地糊在脸上,“我想要那些害花花的人下地狱,他们就真的全部下地狱了哦!” “花花?”程昭先是一愣,而后很快想起,那是沈荷养的三花猫,“它被狗咬伤后又受伤了?” “那些狗养的东西——”沈荷拨开面前的长发,露出一张狰狞的脸,“他们杀了我的花花!我的花花,她只是饿了而已,厨房有那么多吃的,她只是一只那么小那么小的猫咪,偷偷吃一点怎么了呢?!怎么、怎么可以……” 她双手掩面,泪水从手掌下滑落,伴随着呜咽声是她充满怨恨的话语:“王杰、严雷、张昌……我们都是后厨的学徒,可那三个魔鬼,他们竟然把花花剥了皮,煮成肉汤,还邀请我一起喝!他们根本不是人!我祈求许愿仙子,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做到了,她好厉害又好善良啊~” 提起那位“仙子”,她的脸上满是崇拜:“那天厨房的肉汤料特别足!每位客人都能吃到满满的肉块呢!大家都赞不绝口,是许愿仙子赐给了大家这样美味的肉呢!” 所以他们发现的骨头汤里确实煮的是人,但并不是他们这几个外来者中的某几位,而是这个域里的“原住民”。 “既然许愿仙子那么厉害,你为什么不许愿花花活过来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许愿她回来?!”沈荷突然愤怒地挥舞着双手,在蜡烛圈里走来走去,火焰时不时撩过她脚踝裸露的皮肤,但她浑然未觉,“她回来了!我的花花回来了!” “那她在哪儿呢?” “她很好!她过得可幸福了,每天都有好多吃的,还有温暖的小窝睡,我的花花,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猫咪,她最好了……”沈荷脸庞朝上温情脉脉地望着天空,仿佛虚空中正睡着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猫。 “你今天想许什么愿望呢?” “我,我……”沈荷低下头来看着脚尖,手指缠在一起扭来扭去,身体也不自觉地晃荡起来,“我不好意思说……” “没事的,我不会告诉别人。你要实现愿望了,我替你高兴呢!” “好吧,我告诉你,但是我只能悄悄说。”沈荷蹲了下来,双手抱膝把自己团成一颗小蘑菇,“你来呀,凑近点,我告诉你。” 在她蹲下后,程昭发现她的背后还有东西,差不多半人高,但是远处光线不足,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 沈荷捧着脸,脑袋有节奏地摇来摆去,笑容甜美:“来嘛来嘛,你不是想知道嘛,我告诉你呀~” 程昭抬起了脚,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白蜡烛,走进了圈中央,在沈荷面前蹲下。 “告诉我吧,你想实现什么愿望?” “程昭,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她眉眼含春,少女心思都写在脸上。 “没有。”程昭回答得很干脆。 “切,真没意思。”少女撇撇嘴,但很快脸上又浮现出憧憬的神色,“我,我最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高高瘦瘦,长得很好看,最重要的是,他好温柔!” “……酒店里还有这号人呢?” “就是,就是……”沈荷越说脸越红,忍不住口吃起来,“就是你们一起一起的……” 后厨组总共四个人,三个女性,一个男性,章晓玉年近四十,身材小巧,所以这个人是—— “你暗恋我啊?” “诶、诶?”沈荷的表情呆滞住了,大脑有短暂的宕机,“我我我我我我不是……” “开个玩笑。”程昭歪头,“那是谁,好难猜啊~” 少女本来还想卖卖关子,眼看程昭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可能越猜越离谱,干脆坦白了。 “是是那个,那个岑,岑云潇啦……” “哦,他啊——”程昭拉长了调子。 “怎么样,他是不是很好呀?他有没有女朋友呀?” “你要么先去看看眼睛?哦,看脑子也行。” “什么?” “没事。”程昭闭上了嘴,尊重他人审美是一种修养。 “不过他就算有女朋友也没事。”沈荷站起来,双手提起裙边,像一只快乐的花蝴蝶般踮着脚尖在蜡烛间旋转起舞,“今晚过后,他就会只爱我一个人了~” “等我献上诚心的祭品,许愿仙子会为我送上他的心的,呵呵,哈哈哈哈。” 沈荷在烛火之中大笑,笑得肆意,笑得癫狂。 程昭慢慢站起来,双手插兜,两边口袋各有一支针剂。 左边是镇定剂,右边是方染给她的神秘针剂。 一支用在沈荷身上,一支用在自己身上。 “哈啊啊啊,时间到了!”沈荷旋转的舞步停了下来,走到蜡烛没有照亮的地方,提起了那个半人高的物体。 那东西提起来之后,比原本放在那里更大,超过了沈荷整个身体。 程昭在看清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那是滕听春的尸体,一切作怪的源头竟是沈荷这个瘦弱的小姑娘。 沈荷纤细的身体拖着沉重的尸体,看起来动作却很轻巧,她一直走到了天台的边沿,一只脚踩了上去。 原本成圆形排布的蜡烛,像受到指引般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像在天台上搭出了一条幽绿色的桥,桥的另一端下垂到天台外的空中。 “伟大的斯玛帕克神女,请您聆听信徒虔诚的愿望,信徒必终身侍奉您,为您奉上美味的祭品。” 程昭还来不及阻止,沈荷就把尸体扔到了蜡烛组成的桥上。她扑到天台边缘去看,尸体正以自由落体的姿态下坠,直直地跌入酒店前的喷泉中,黑暗中看不清溅起的水花,但程昭隐约能听见从底下传来的水声。 “啊,啊,啊。”沈荷痛苦地呻吟起来,她面容扭曲,双手紧紧箍住自己的身体,手指极致伸长,在背部尽力延展,指尖朝下用力抠进了肩胛骨的位置。 第74章 她的指甲划开了自己的皮肤,在裂开的皮肉间浓重如墨的黑色喷涌而出,在她背后组成了一双翅膀。 边缘豁着锯齿状的缺口,翅脉上好几处都被拦腰折断,细如蛛网的翅脉耷拉着,丝絮状的残翼在风中簌簌发抖,残存的鳞粉在暗处闪着幽微的光,像撒了层发霉的星辰。 那是一双残破的飞蛾翅膀。 第66章 墨色如潮水般从翅膀根部向四周延伸, 沈荷的身体被侵染成带着点点闪光的黑幕,站在跃动的烛光中宛如一张人形的影子,她的身形变得高挑纤细, 曲线优美, 已经不再是沈荷的躯体模样。 “你愿意做我的信徒吗, 我会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只要你能献给我等价的祭品。” 这声音空灵魅惑, 跟沈荷原本的声音截然不同,她的面容已经难以分辨,程昭都不确定说话声是来自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还是来自飞舞在风中的细闪鳞粉。 整个天台都像被笼罩在翅膀扬起的尘雾中,模糊地看不清一米外的景象, 唯有眼前这个扇动着翅膀的黑色生灵,在与她对话。 “你连沈荷的愿望都还没有实现, 我怎么知道你能实现我的?”程昭冷静地应答。 “她的愿望?”影子身后的翅膀停止了扇动, 似在思考什么, “是他吗?” 黑雾中的闪光点慢慢组成了一个人形, 如同播放电影般动了起来,程昭认得出那是岑云潇。 影像越来越清晰,岑云潇身后的环境能看出来,他身处宿舍之中, 双手胡乱挥舞着,面目狰狞, 额头青筋暴起,像在跟空气激烈搏斗。宿舍里的床铺已经被他砸烂,钢筋刺穿了他的手掌,他浑然未觉, 任由鲜血染红胳膊。 程昭不确定这是真实的情况,还是这个诡异的仙子捏造出来的幻境,谨慎地问道:“他怎么了?” “他在恐惧。”黑影挥动残破的翅膀,漂浮在空中,裸足点在成团的灰雾上,轻巧地转了一个优雅的圈,“我喜欢恐惧,恐惧的人,很好用。” 她的手指点在影像中岑云潇的眉间,里面的人像是感受到了这来自另一个空间的触摸,突然停下了动作,茫然抬头,四处张望。 “来吧,来吧~”黑影的声音柔美动听,似在吟唱诗歌,“来这里找我吧,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只要你向我奉上——” “你的灵魂~” 她的尾调神秘而勾人,岑云潇跨过地上的一片狼藉,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 “你到底是谁?” “我?”她轻笑起来,“我是主宰生死的神女,世人不配知晓我的全名,但是你很特别,我可以告诉你,我完整的名字。你可以虔诚地唤我名字,只要你给我的祭品足够美味,我就会回应你的呼唤。” “我的名字是,斯玛帕克斯。” 斯玛帕克斯,这个词很熟悉,程昭能确定,她一定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到底是哪里呢? 这是一个英文名,s开头的单词…… 电光火石间,程昭脑海中闪现出了那张更衣室门上的海报,那上面有8个字母,开头是“small”,根据发音,那后面的三个字母就是—— p、o、x。 斯玛帕克斯,对应的单词是“samllpox”,人类历史上最具毁灭性的病毒——天花,在中世纪人人闻之色变,曾造成18世纪欧洲1.5亿以上的人死亡,直到天花疫苗的发明,人类才免于天花病毒的侵害,在程昭原本的世界里自然的天花病毒感染已经被消灭。 一个名字是致命病毒的神女,真的能被称之为“神”吗? “如果你是斯玛帕克斯神女,那我想,库鲁神你也认识咯?” “吱咯——”挠人的磨牙声从黑影身上传来,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那只粗鄙的野兽,也配跟我并称为神吗?” “同为造物神的座下,你们也没什么不同吧?”程昭淡淡道。 黑影突然逼近,有如实质的阴寒笼罩在程昭身上,看不见无关的脸与她贴得极近,几乎要把她吸进那团黑暗中去。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语调缓慢:“只要我比他们先找到念者,我就能拥有造物神全部的力量了。” “比你控制生死还厉害吗?” “当然!”她的声音激动起来,黑影震颤,像是一个癫狂的人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明白那是怎样的力量吗?!” “主宰一个世界?不,比那还要强大可怕,造物神能翻手制造出一个新世界,覆手便将其湮灭,没有任何的存在能与之匹敌,没有任何人能抵抗那种无上的威压。所有人都只能跪伏在造物神的脚下,以亲吻祂的脚尖为至高的荣耀,向祂叩首以祈求一点卑微的垂怜。你,不想拥有这种力量吗?” 程昭:“一般我们把这种人称为脑子瓦特嘞。” “嗯?那是什么语言?” “专业的医学术语讲,就是精神分裂症,建议你去看看脑子,不过我估计你这脑子打开也是一团乌漆嘛黑。” 对方终于是听出她语气中的嘲弄,顿时怒不可遏起来,周身爆发出散发着阴湿气味的黑雾来,黑雾落在程昭身上,化成细如蛛网的丝线将她缠绕。 这种丝线粘滞沉重,程昭的双臂被迫紧紧贴着身躯,四肢的关节都被挤压发出令人胆寒的“咔咔”声,黑线将她的头面都束缚住,她失去了五感,仿佛坠入无尽的虚空中。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她失去了对周围的感知,但胸腔传来近似溺亡的压抑窒息感。 难道就要这样死在这里吗? “程昭。”随着一个女声的轻柔呼唤,无边黑暗里亮起点点萤火虫般的微光。 “沈荷?” “是我,对不起,你不该跟我上来的。” “你现在还好吗?” “我很好,程昭,你现在很痛苦吧?” “嗯。” “跟我来。”那些光点闪烁,像一只只翅膀开合的小萤火虫,“跟我走吧,我带你解脱。” 程昭往光亮处迈了一步。 “对,就是这样,快来吧,跟着我走。”光点向前飞去,引导着她继续往前。 程昭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停住了脚步。 “程昭,你怎么了?快跟上啊!”沈荷的声音急切起来,“快点啊,要来不及了!你快啊!快来啊!” 她的语气越来越焦急,说到后面近乎嘶吼。 程昭:“前面是什么?” “当然是好地方!能摆脱痛苦,永远幸福的地方!” “生而为人,能感知痛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程昭不急不躁道,“不过非人的你,应该永远也不会懂吧?” “程昭,你在说什么,我是沈荷啊?你们没有完成任务饿肚子,我还拿了东西给你们吃呢,你怎么能怀疑我?” “怎么,沈荷的身体你用着不满意,还想要我的?” “呵。”一声短促的轻笑过后,程昭面前的黑雾尽数散开,她低头看去,自己正站在天台的边缘,离踏空仅一步之遥。 她后退一步,俯身朝天台下看去,酒店周围的路灯照亮了那片小广场,喷泉里静静漂浮着一具已经溺亡的尸体,看那身形和水中散开的长发,是一位少女。 即使隔着近百米的距离看不清少女的面容,程昭也能猜到,那才是真正的沈荷。 她以自己鲜活的生命为祭品,投入了虚幻的水光镜面中。 程昭转过身,黑影站立在空中:“你能抵抗住诱惑,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叮——”电梯到达的声音分外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岑云潇迈着沉重而混乱的步伐冲上了天台,他无视了一旁诡异的黑影,直冲程昭而来。 “是你!”他双目赤红,眼眶欲裂,牙关紧咬,“是你叫他们偷了我的药,你这个无耻、卑鄙、下贱的东西!” 程昭闪身躲过他的拳头:“喂,你骂得也太脏了吧?” “药呢?我的药呢?你藏到哪里去了?!”岑云潇咆哮着,他浑身战栗,涕泗横流,看上去像是某种瘾犯了,如同野兽般失去理智,平日里一身白衣翩翩贵公子的模样荡然无存,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程昭叹息着摇了摇头。 沈荷就是跳得太早,但凡见过他这个癫狂的鬼样子,也不至于为了这种人求助于邪物。 “你快给我!!!”岑云潇双手向前一推,数十枚冰棱朝她射来,几乎钉满了她整个身形,尖锐的冰尖闪着寒芒,程昭向后翻滚着躲避。 冰棱的速度极快,如子弹般飞驰而来,即使是人体的极限也无法避开。 但冰棱堪堪擦到程昭的衣角,就融化成水滴,蒸发在了夜空中。 两人俱是一愣。 程昭见识过岑云潇的异能,擅长降温凝结空气中的水汽,当初在电子厂,他那冰刃可把自己的腹腔捅得千疮百孔,人体的温度都未能融化冰刃分毫。 第75章 此刻天台上夜深露重,比白天温度降了起码十来度,这点温度竟也能轻易融化他的冰棱? 如果不是环境温度的问题,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岑云潇异能变弱了。 通常来说,理智值低会激发体内的病毒,拥有天赋的人能力会增长,理智值越低,则异能越强。因此精神值高的人一旦理智值过低,就会变得既疯狂,又强大,成为极度危险的存在。 也就是蒋裕曾说过的,在毒域中,一个不稳定的队友,会比病毒源更危险,程昭这种没有觉醒天赋的人,反而是很可靠的队友。 岑云潇此时分明理智值已降到及格边缘,甚至再低下去就很可能要异化,怎么异能反而变弱了呢? 本就陷入疯狂的男人见到自己的冰棱都没能碰到程昭的身体,更加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起来:“不!不!给我药,你快点给我药啊!” 程昭从兜里掏出镇定剂来:“来,我给你。” 他现在这个状态虽然伤害不到自己,但毕竟也是同事,还是尽快扎上一针,让他恢复点理智值为好。 岑云潇凶狠地从她手里夺过针剂,毫不犹豫地往胳膊上扎去。 自动注射针剂的药液快速推进他的肌肉,岑云潇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明,但下一秒,他的眼神又混浊起来。 “不够,还不够。”他喃喃道,毒蛇般幽怨的眼神盯着了程昭,“你还有药。” 他的视线从程昭的脸庞移到了她的裤兜上:“我嗅到了,顶级药物的味道。” 岑云潇的力量恢复了一些,锋利的冰魄长剑从他手中凭空出现,剑指程昭的咽喉。 “把它给我,程昭。” 第67章 长剑散发出的寒气直冲她的咽喉, 刺激得程昭有点想咳嗽。 “你说这个吗?”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寒气,从口袋里拿出那支方染交给自己的针剂, 在他面前晃了晃。 岑云潇一见到那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针剂, 眼神中立刻亮起狂喜的神采, 他用力深嗅, 表情迷醉, “啊,我从来没闻到过这么美妙的味道,这绝对比蓝壳里最贵的货还要好!” “这到底是什么?” “是强化剂,是顶级的强化剂啊!”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程昭手上的针剂,激动得双手震颤不已, 连冰剑都拿不稳,跌落在地上碎成一地冰晶。 他对此却毫不在意, 连滚带爬攀到程昭脚边, 双手扯着她的裤腿, 仰起那张五官狰狞的脸庞, 嘴里不断祈求道:“给我吧,求求你了,求你行行好,把它给我吧!我真的很需要它, 没有它我会死的!” 程昭挑了挑眉,这家伙变起脸来未免也太快, 刚才还一副强盗的争抢做派,现在立马膝盖一软,换上乞丐的卑微姿态了? 这药剂究竟是什么恐怖的存在,能让平日里最在意外表的岑云潇变得不人不鬼? 这下子程昭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针剂用在自己身上了, 她甚至怀疑起原主的计划来。这东西摆明了就是禁药,绝非一个普通小医生能弄来的,原主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啊。 岑云潇抱着她的大腿,连绵不绝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裤子,这种微微潮湿的感觉令她恶心。 程昭直直松开手,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岑云潇像条抢食的狗般将针剂一把夺过,用牙咬去针上的保护帽后,没有一点点犹豫地扎进了大腿的静脉。 这里的吸收速度比三角肌快很多倍,针剂都还没有完全注射进去,他的周身就开始发生变化。 最开始是跟地面接触的脚底泄出一丝有如实质的冷白寒霜,紧接着冰晶如一条蜿蜒而上的清透白龙将他的身体完全包裹。 直到冰晶完全覆盖他的全身,把他那副欣喜若狂又带点自傲的表情定格在了冰块之中。 这到底是什么,总不能是液氮吧? 程昭好奇地戳了戳这座人形冰雕,明明力道极轻,却在触碰的一刹那,手下传来“喀啦喀啦”的声音。 覆盖岑云潇周身的冰晶在程昭的轻轻一戳之下,顷刻间土崩瓦解,散落成一片一片的厚冰块,砸在地上,很快如水汽般蒸发在了空气中。 岑云潇却仿佛石化般仍维持着刚才的动作。 “咦?”程昭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无法动弹,仍保持着刚才戳他的姿势。失去了冰晶的阻碍,她的手指刚好点在岑云潇的眉心处。 虽然她的手指不能动,但眉心处的皮肤却好似有吸力,把她的手指慢慢吞了进去,一晃神就只剩一个指节还在外面。 再一愣神,几乎整个手掌都没入了他的额头,程昭怀疑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程昭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突然感觉到一阵晕眩,天地都倾斜倒转,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了黑白灰的混沌一团。 当她重新掌握平衡,面前的景象恢复正常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在斯玛帕克酒店的天台了,而是一间屋顶破了个洞,有浑浊的水滴滴答答落下的小房子里。 “你不是说想要玩具吗?云潇,这个老虎玩偶是我前两天捡到洗干净修补好的,送给你。”一个女声响起,程昭发现自己竟然在“被”移动。 她被一双有人体那么大的手捧着,递到了一张巨脸面前。 这张脸的五官有几分神似岑云潇,但明显是个10来岁的小孩子,两颧还有密密麻麻的褐色小雀斑,肤色黯黄无华,跟那个衣白脸更白的翩翩公子相去甚远。 程昭对自己此刻的处境有了个猜想。 难不成,这是岑云潇的脑域? 在此之前,她只进过一次脑域,就是给栗汜治疗的那一回。虽然这里跟栗汜的脑域大相径庭,不过想也知道,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都不相同,进入脑域后的身份自然也完全不同。 只是在栗汜那里,她好歹还有个人的身份,怎么在岑云潇的脑域里,自己直接成老虎玩偶了? 小男孩看到程昭时眼睛明显一亮,嘴角上扬,脸颊挤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高高兴兴地接了过去。 “谢谢你,姐!” “云潇乖。”那双手从程昭身下移开后转移到了小男孩的头上,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想要的东西,姐姐都会想办法给你找来的。” “那我还想要笔,要课本!我想上学!” “好!”岑兰兰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大孩子,此时却非常惊喜,“姐不是读书的料,云潇,你从小脑子就好使,愿意读书的话,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起码,起码能从这里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岑兰兰说着说着眼帘低垂下去,盯着墙上的破洞,目光无神,思绪飘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程昭这才发现,这里并非一个正常的房间,墙面并不是刷着白漆的砖墙,而是由发泡塑料板组成。 这似乎是一个便携移动板房改造而成的简陋住所。 他不是什么大世家的公子吗,怎么小时候住在这种地方? 没有人来为程昭解答这些,她只能作为一个了无生气的玩偶来默默注视着一切。 “劈——啪——轰隆隆——”这是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板房破掉的天花板用硬纸板补过,但那只够在晴朗的天气挡一挡刺眼的日光,碰到这种恶劣天气,不过下了几分钟雨,就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往下掉一块一块的湿透纸渣。 凛冽的寒风从各个破洞的地方钻进这间小小的陋居。程昭庆幸自己是个感受不到温度的布玩偶,但把她抱在胸前,紧贴着心脏位置的岑云潇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显然冷得不行,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袄,外面披了件脏兮兮的大衣,腋下的布料都被磨烂了,他必须用力夹紧,才能不让寒风钻进他单薄的身体。 岑兰兰不知去了哪里,程昭能从岑云潇激烈的心跳里听出他的寒冷。 “叩叩。”有敲门声从薄薄的铁皮门外响起。 岑云潇撑着墙面站起来,一手抱着老虎玩偶,一手扶着墙,步履蹒跚地朝门外走。 低温令他的关节僵硬,他膝盖打颤,要不是有墙面的支撑,怕是都无法走路了。 “姐——”门刚打开一条缝,程昭就感觉到岑云潇的动作顿住了。 这绝不是他被外面的低温定住了身形,因为程昭能感觉到他持续上升的心率和骤然抬高的体温。 他正处于极端的恐惧之中,肾上腺素激增,动物的本能调动起他全部的感官,身体已做好了逃离危险的准备,程昭能隔着衣服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 “砰!”门被用力关上,铁皮砸得哐哐响。 刚才的角度变换,让程昭看清了门外的东西。 那不是岑兰兰,那甚至不是个人。 因为没有人会长那么大的眼睛,光是一只眼睛就有人头那么大,墨绿色的虹膜像极了一只风雪中虎视眈眈的饿狼。 连眼睛都这么大了,本体该有多大?或许只消张开血盆大口轻轻一咬,就足以把这个脆弱的板房拆得四分五裂,将里面的生物吞吃殆尽。 第76章 岑云潇背靠着门板,身体无力地下滑,最后跌在地上,靠坐在门后,双手交叉紧紧抱住自己的上半身,两只手分别捂住对侧耳朵,用小小的身躯来抵挡外面风雨里的庞然大物。 即使看不见,程昭也能感觉到有一股不怀好意的视线穿透铁皮和泡沫板,牢牢钉在岑云潇身上。 “云潇,云潇,开开门呀。” “我是姐姐,我给你带吃的回来了。” “云潇,外面好冷,快放姐姐进去啊!” 岑云潇只一味抱着头猛摇。 直到真正的岑兰兰从外面回来,解开淋湿的外套,心疼地抱住他的小身板,把旧棉衣里焐得依然烫手的熟玉米塞进他怀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脑域里的时间跟正常流速不同,时快时慢,当时间再次慢下来时,程昭意识到,又有事情要发生了。 这依然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天花板的破洞已经用铁皮修补好,不再漏水了,但岑云潇依然躲在了墙角,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有人吗,天好冷啊,可以让我进去避避雨吗?”这个声音甜美,光听都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美貌少女的模样。 岑云潇连头都没抬,只顾自己紧紧抓着老虎玩偶。 倒是程昭,觉得自己快被他勒死了。 “没人啊,那我只能找下一家了。希望能遇上好心人吧。”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是往别处去了。 岑云潇的身体放松下来,也跟安抚似的拍了拍老虎玩偶。 “哐!”一声巨响突然从他背后传来,冷风呼呼地灌进小破屋里,把里面的杂物吹得四处飞扬。 他惊恐地转过头,背后的墙板被外力撞破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洞,小少年稚气未脱的脸撞上了那只跟脸一样大的墨绿色巨眼。 “啊啊啊啊——” 巨眼突然消失,就在程昭以为它是离开了的时候,一张比人脸还大的殷红舌头从破洞处伸了进来,灵活地卷住了岑云潇的腰,将他从屋里拖拽了出去。 一只洗到发白的补丁老虎玩偶孤零零地掉在活动板房灰黑色的地面上。 第68章 “噗哕——” 伴随着令人反胃的巨大呕吐声, 一团黏糊的东西从那破洞处滚了进来,在地面上落下透明黏液的痕迹。 程昭眼睁睁地看着那团东西朝自己滚来,明明在脑域中她是一只没有生命的玩偶, 硬是爆发出吃奶的劲儿挪动了几公分, 避开了那些恶心的黏液。 黏液从那东西上缓缓坠下, 在地上汇聚成一滩, 没有了黏液的包裹, 程昭终于能看清那是个人形,确切地说,那就是岑云潇。 他目光呆滞地站在屋里,像一个不会动的木头人。 直到外面的风雨吹进小屋,把他脸上残留的黏液冻成了冰晶, 他才后知后觉地抹了一把脸,冰晶粘黏在皮肤上, 他这一抹, 就撕下了一条面皮, 失去表皮庇护的毛细血管顷刻间爆裂渗血, 像给他脸上涂了一道异域风情的鲜红油彩,显得神秘而怪诞。 “云潇,你怎么受伤了?”岑兰兰一进屋,扔下手里的菜, 就着急地跑到了岑云潇的面前,小心地摸着他脸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我没事, 姐。”他已经烧了壶热水擦干净了身体,还换了身衣服,除了脸上的伤痕外,好似一切异常都没有发生过。 “唉, 这要是留疤了可怎么办呀?”岑兰兰捧着他的脸,目光里尽是担忧,“听说祛疤的药膏都可贵可贵了……” “姐,我不用,明天就好了。”岑云潇的表情异常平静,他甚至没有告诉岑兰兰那个怪物的事情,只是正常地吃饭,正常地抱着玩偶,正常地入睡休息。 正常到程昭觉得他像个伪人。 第二天岑兰兰一大早就出去打工了,但与往常的匆忙不同,今天她出门前在床下鼓捣了几分钟,然后往口袋里塞了什么才走。平日里睡到中午的岑云潇也一反常态早早起来,掀开帘子,钻到了岑兰兰的床铺下面。 这间简陋的板房是个单间,没有隔开的小房间,岑兰兰心灵手巧,在顶上粘了挂钩,用捡来的旧床单做了帘子,隔开了姐弟俩的床。 岑云潇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铁盒,这铁盒原是装糕点的,上面还有可爱的兔子图案,虽然周边都已锈迹斑斑,但那小兔子显然被精心擦拭过,看上去还跟新的一样。 但岑云潇没有多看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一眼,他用力抠开了铁盒的盖子,里面全是一叠一叠用皮筋捆好的纸币,他拨开上面那些5块10块的小额钞票,把放在最下面的红票子拿了好几张出来。 然后他就攥着这些钱,出门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脖子上多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看材质像是羊绒的,围巾下方还有一个小的logo,是某个知名奢侈品牌子。 不过程昭定睛再看几眼,就发现那串英文的d和b都印反了,原来是个山寨货。不过就岑兰兰那点积蓄,确实也买不到正品。 岑云潇倒是特意把全身镜搬到了屋子中间采光最好的地方对面,他换了几个裹围巾的样式,又模仿杂志上模特的样子摆出了好几个姿势,在镜子前转着圈欣赏。 阳光洒在他身上,不知是围巾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程昭觉得他好像是比之前好看了一点,又或许是洗干净后脸白了些? 他高兴地看了又看,时不时把围巾盖在脸上,享受着那种柔软高级的触感,直到他的视线落在镜子里那人的脚上。 鞋头向上翘了翘,鞋底却没跟上,豁开一条缝,还粘连着丝丝劣质胶水,像一张嘲弄的嘴在对着他不怀好意地笑。 他顿时怒不可遏,抬脚踹向镜子里的人。 镜子摔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巨响,水银般的镜片洒落一地,不规则的碎片每一块上都倒映出一张不甘的脸。 岑兰兰回到家的时候,岑云潇已经收拾好了一切,他把镜子碎片打包扔到了屋后的垃圾山上,把漂亮的围巾小心折叠好,放在了枕头下面,还给自己换了一双虽旧但被岑兰兰刷得很亮的小白鞋。 “云潇,你看这是什么?”吃完从工地上带回来的饭菜,岑兰兰双手捏着某物,往岑云潇面前一伸,脸上带了点邀功似的期待。 岑云潇淡淡道:“什么?” “当当当——”岑兰兰双手一翻,露出一支未开封的药膏来,“是祛疤膏哦,我特意去城里药店买的,店主说这种效果最好啦,你试试看呢!” 岑云潇下意识地摸上右脸的薄痂,语气有些不悦:“买这个做什么,很贵吧?” 岑兰兰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但还是劝慰道:“你用用看嘛,脸上留疤可是很难看的,以后都不好找对象呢。” “也是。”岑云潇转念一想,接过了药膏,“谢谢姐,不过以后你还是别随便买东西,咱们需要存钱呢。” “嗯!”岑兰兰见他接下了药膏,立刻又开心起来,“我打算周末的时候到街上看看还有没有零工可以做,我得想办法多攒点钱,给你上大学呢!” “好。” 岑兰兰没有发现他偷拿钱的行为,岑云潇反而越来越大胆,经常拿了钱出去买东西,有时是一双新球鞋,有时是一副酷酷的墨镜。 程昭总觉得他越来越不对劲了,不过光是热衷于消费似乎也不算是什么大毛病。 比这更可怕的是有天晚上,程昭能感觉到他蹑手蹑脚地起身出去了。 自从上次奋力避开黏液后,程昭对这具玩偶身体有了一定的掌控能力,可以小范围地移动。她没法跑到门口那么远,只能用力一跳,跳到窗台上看向屋外。 她怎么也没想到,不是风雨交加的天气,那只怪物竟然也会来。她终于得见那怪物的全貌,那是一条巨型蜥蜴,锋利的爪子勾住地面,但脸却神似人面,只是五官不成比例,眼睛和嘴格外大,耳朵和鼻子都小小的。要不是程昭作为医生,对于各种畸形的人体画面早已免疫,看到这个可怖怪异的生物,怕不是要呕出来。 岑云潇似乎不再恐惧这个怪物,主动跑到它面前,任由巨蜥弹出舌头把他卷进腹中,再裹满黏液地吐出来。 他在小河边洗干净身上的黏液,回家换好衣服,又跟没事人一样躺下睡了。 像什么不可理喻的邪教仪式。 看着那张日益白净的脸,程昭不由得怀疑,难道这黏液真有什么美容养颜的功效吗?岑云潇脸上密密麻麻的小雀斑一天比一天少,甚至连鼻梁都更加挺拔,连岑兰兰都忍不住夸赞他长开了,变帅了,比他们工地上的所有小伙子都好看。 这样一张脸,配上他偷偷摸摸买的那些衣物装饰,还真有几分现在的贵公子样了。 “云潇,快出来,家里来客人咯!”岑兰兰今天回家很早,还带了一个特别的人回来,“这是城里给我介绍工作的姐姐,她人很好哦。” 岑云潇刚换上新衣服,听到岑兰兰的声音,赶紧慌乱地脱下藏好。因此来到门口时脸色还带着点愠怒,只是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个笑意盈盈的女人时,他立马乱了阵脚,既想笑又想维持一个高冷的人设,以至于脸上的表情怪异得像在做鬼脸。 第77章 岑兰兰有点不高兴:“云潇,你这是什么样子,快点叫姐姐。” “姐姐。”岑云潇自以为镇定,实则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就是云潇啊,兰兰说你是个小帅哥,真的呢~”漂亮姐姐伸出青葱玉指刮了刮他的脸,后者立刻火烧火燎般红了脸颊,“我叫程芯,是兰兰的好朋友哦。” “你你这样的大小姐,我怎么配做你的、你的好朋友……”岑兰兰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结结巴巴起来。 程芯温柔地牵起她的手:“你都请我来做客了,难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是、是的。”岑兰兰领着她走进板房,把最好的单人沙发留给她,“你坐,我去烧菜,云潇,你招待一下哦!” 说是招待,其实也没什么很体面像样的东西,岑云潇只能倒了一杯热水递给程芯。 “谢谢弟弟哦。”程芯笑得很灿烂,“兰兰说你想上学?” “嗯,我会去上大学的。”他脸上的红晕还未退去,被程芯那双明眸一看,又觉得燥热起来。 “兰兰打工攒钱很辛苦,其实她没必要那么累,我可以资助你的。” “真的吗?”岑云潇眼睛亮起来。 “当然,这很简单,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地方。”程芯扫了一眼陋屋,意有所指道。 岑云潇到底还是个半大小子,激动道:“太好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程芯指了指他怀里的老虎布偶:“你得拿这个跟我换哦~” “小虎吗?”岑云潇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落到程昭身上,只思考了一秒就把布偶推了出去,“当然可以啦!只要能带我出去,给你什么都行!” “那我就收下啦。” 程昭对上了程芯的笑眼,她突然发现程芯的眼睛是墨绿色的,跟那只怪物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哎呀呀,”程芯嘴角上扬,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原来你在这里啊,我终于找到你了呢~” 她伸出又细又尖的殷红舌头,眼见着就要舔到程昭脸上。 程昭抗拒着摇头,却突觉身下一空,她掉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这是她经历过的第二个脑域了,这一次比上次在栗汜的脑域里待的时间要短,而且场景只困在一间小小板房里,出现的人物也不过岑云潇自己,岑兰兰和最后那个神秘的女人。 岑云潇的脑域有明显的局限感,不像栗汜的脑域是一个近乎完整的小世界,不仅人物性格鲜明丰富,场景也辽阔逼真,有非常强的故事感和沉浸感。 a级脑域跟s级脑域听上去只差一个级别,没想到身临其境时差别竟然这么大,怪不得误打误撞进入栗汜的脑域会引起全城戒备了,毕竟一个a级的岑云潇都被吹得神乎其神,简直是院长接班人的程度了。 再次睁开眼睛,程昭发现自己还在天台上,岑云潇躺在她脚边,看上去是昏迷了。 她摸了摸他的脉搏,有些弱,但节律正常。 程昭解开他的外衣,想检查一下他的心音,毕竟这种明显疑似兴奋剂的神经类药物,就怕心脏负荷过大承受不住 “喂,人,你管这家伙干嘛呀?” “刀刀?!” ----------------------- 作者有话说:某人的a不是真a,就像某人的s不是真s. 给我们科学严谨的昭昭整迷糊了[竖耳兔头] 第69章 “呜哇!人, 你终于理俺了!” 程昭手忙脚乱地摸着身上的口袋,终于在上衣内袋里找到了挂着两条拉面泪的手术刀。 “唉,你, 你别哭了吧……”程昭不太会哄人, 更不知道怎么哄一把手术刀, 想伸手给她擦擦泪, 反倒把她的两只卡通眼睛擦得一只朝上, 一只朝下,活像智障。 “喂!!!”刀妹气得大叫,收起了泪条,两只朝向不同的眼睛瞪得圆滚滚,更加显得脑子不灵光。 这个表情太过滑稽, 程昭有点想笑,但死死咬着嘴唇憋住了。 “坟蛋!你这个大坟蛋!”刀妹气鼓鼓地控诉着, “俺一直在跟你说话, 你为什么都不理俺?!你就是在pua俺!你这个玩冷暴力的渣女, 俺再也不要跟你好了!” “没有不理你啊, 我真的没听到。”程昭捧着手术刀,一点一点把她的眼睛挪正,“只是出了一点小事故,现在不是好了嘛。” 程昭的语气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少有的温柔。 “哼!”刀妹傲娇地撇过脸去。 “你都跟我说了什么话呀, 我没听到,你再跟我讲一遍呗。” “不要!” “等下, 你不会早就急得哭鼻子了吧?”程昭听她的声音略微沙哑,不似往日清亮,怀疑地问道。 “才没有!”刀妹跟被踩了尾巴一样炸毛,“俺才不会做那种没出息的事!” “好好好, 不会不会,我们刀刀最坚强了。”程昭赶紧顺毛,“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呢?” 刀妹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在开口之前先打了一个响亮的哭嗝,程昭立刻堵住耳朵,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算了,俺不跟你一般见识。”刀妹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自然地略过了那个哭嗝,“俺饿了,要吃大餐!” “那我带你去后厨……” “不用啊,”刀妹打断程昭,在她手掌上转了个圈,刀尖下压指向天台下方,“这不有现成的嘛!” 程昭从天台往下望,发现刀妹指的方向正是酒店门口的喷泉雕塑。 此时她才意识到从脑域出来后,斯玛帕克斯已经消失了,整个天台上目前只剩她和昏迷的岑云潇,还有那些尚未燃尽的蜡烛,见证着这里曾发生过的诡异情形。 说来也怪,于青山说过要想让刀妹恢复,要么用自己的精神力缓慢激发,要么让a级精神力的人进入她的脑域强行刺激,可她只是在岑云潇的脑域里走了个过场,怎么就把刀妹给激发出来了? 凭岑云潇那家伙的实力,总觉得差点意思啊。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突然清晰地浮现在了程昭的脑海,那个有着跟怪物一样眼睛的女人……虽然看起来温柔善良、人畜无害,但在脑域中这个女人带给她的威胁感远胜岑云潇,如果刀妹真的是被精神力激发的,那恐怕这个叫程芯的女人,起的作用更大一些。 等从域里出去了,一定要想办法查出来她是谁…… “人,快点!咱们下去吧!”刀妹不耐烦地催促道。 “好。”程昭收起了思绪,把手术刀握在手里,朝顶楼的电梯口走去。 刀妹却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扯:“去那儿干嘛呀?” 程昭不明所以:“坐电梯啊。” “直接下去就好了呀。”刀妹朝天台边缘纵身一跃,连带着程昭也被拽出了天台。 “诶?诶!”风猛地灌进领口,刮得她脸颊生疼,恍惚间让她有种在空中飞翔的错觉,但面前变换不停的楼层又直白地告诉她,自己只是在重力作用下极速坠落,或许下一秒,就会像沈荷一样成为无生命的躯体,又或许是下下一秒。 短短几秒钟里,程昭的思绪乱得像理不开的毛线团,一会儿想到斯玛帕克斯那双残破的飞蛾翅膀,一会儿又想到出发前小分队给她送行,再一会儿又想到穿越前的最后一场手术。 总之就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沁凉的水网给托住。 在她离地面不过三四米时,喷泉里的水像受到了强大的吸力,朝空中猛然升高,在程昭身下铺开了一张水流织成的弹力网,波动的涟漪化解了她坠落时的冲击力,把她稳稳当当地送进了水池之中。 “太久不用,我都忘了你能操控水了。” “那可不,俺超厉害的呢!”刀妹兴冲冲地邀功,“怎么样,俺做得好吧?” “厉害厉害厉害。”程昭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又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水,“你这么厉害,就不能把我放地上吗?非得让我洗个澡?” 刀妹理直气壮:“俺只是一把手术刀,习惯了高温蒸汽灭菌的,哪像你们人,要求恁多捏!” 嘴上是这么说,但刀身上却散发出热量,默默烘干了程昭的上半身。 至于下半身,不好意思,还在喷泉里泡着呢。 喷泉的池底有不少许愿的硬币,硌得程昭脚底难受,她干脆从喷泉里爬了出来。从天台下望时看见过的沈荷和滕听春的尸体此刻倒是没看到,单腿站立的精灵雕像灵动美丽,微笑着面对程昭,缓缓睁开了绿色的眼睛。 这双眼睛跟岑云潇脑域里的怪物并不相同,是亮绿色带荧光的,很像夜晚森林里野狼的眼睛。 “你愿意虔诚地侍奉我吗?”从眼睛开始,她的身上逐渐显现出色彩,肤如凝脂,脸似芙蓉,华贵的丝绸裙摆下露出纤细的小腿,背后扇动的轻薄金色翅膀中间有像眼睛一样的绿色纹饰,真如一位不属于尘世间的空灵仙子,“我可以满足你任何的愿望,甚至可以赐予你不死不灭的生命,只要你向我献出信仰和灵魂。” 第78章 “没人说过,你挺没皮没脸的吗?”程昭冷笑,“我已经拒绝过你一回了。” 仙子的脸色微怒:“你可知,这将是你最接近神的时刻!” “不要以为换了身皮肤我就认不出你了啊。”程昭的话音刚落,猛然暴涨的池水就将斯玛帕克斯包裹住了。 她现在调动水,就像使用手术刀一样得心应手。 “呼呼——” 扇动的翅膀搅开了水幕,斯玛帕克斯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看着程昭,眼神冰冷:“如果你执意要做一个异教徒,那我也只能用对待异教徒的方式,为你降下天罚了。” “人,她好装啊。”刀妹忍不住吐槽。 程昭点点头:“又装,又不要脸。” 斯玛帕克斯听到一人一刀的话,脸都气歪了,姣好的面容此刻看上去竟有几分杀气:“不自量力的人类……” “不自量力的,很难说是谁吧。”程昭对着她自下而上挥动手术刀。 金色翅膀扇动,她飞得更高,面带不屑地睥睨着程昭,“就凭你这点伎俩——” 薄如纸片的水刃从池中弹射而出,如子弹般削过她的脊背,把闪动着鳞光的翅膀齐根斩下!无数金灿灿的鳞粉洒落在空中,如同万千萤火虫在空中翩然起舞。 “啊!”随着飞溅出的绿色汁液,斯玛帕克斯发出尖啸。 程昭皱了下眉,左手捂住了耳朵,右手动作丝毫不慢,手术刀调转方向,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刀。 另一边翅膀也在半空中坠落,整片夜空都好似下了一场亮晶晶的雪。 一同往下落的还有那位高傲的仙子,此刻她的脸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快速变色,如同一朵深秋凋零破败的花。 待她重重砸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一具丑陋枯萎的干尸。 程昭无视了那具干尸,走到还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翅膀前,刀尖扎进绿色眼纹里,顿时整个天地都被夺目的绿色覆盖。 足足过了三分钟,手术刀才将那片漫山遍野的绿色全部吸收。 “怎么样?”这是刀妹恢复以后第一次吸收病毒核,却没有在吸收以后吹嘘自己获得了什么新能力,这不禁让程昭有几分担忧。 手术刀懒洋洋地躺在程昭掌心,闭着眼睛,嘴巴微张,表情餍足。 刀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诶玛,吃撑了,人,你等俺消化消化。” 程昭这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趁着手术刀消化的功夫,她蹲在地上观察起那具干尸,看骨盆的形状和骨骼的状态确实是一位女性,身材娇小,正值青年。 之前几次消灭病毒核以后,被病毒侵蚀的人都会恢复正常,为什么这一次直接变成了干尸,是这次的病毒浓度过高,还是这个天花病毒真的杀伤力太大呢? “人,俺没那么撑了,不过完全消化还得要一段时间呢。” “能点火不?” “能啊,这可是俺最微不足道的能力之一,就算十二分撑,都能给你烧得旺旺的!嗝——” 程昭控制着火苗窜上那具干尸:“虽说在我们那儿,天花已经被消灭了,不过她叫这个名字,实在晦气,以防万一,高温灭菌还是很有必要的。” 火势越来越大,不仅完全包裹了那具干尸,连带着把喷泉池都给点燃了,池水在高温下沸腾冒泡,白色的水蒸气从水面升腾到空中,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潮湿。 程昭觉察出一丝不对:“我只想把尸体烧了,这火再蔓延下去,不会要烧到酒店里了吧?” “嗝,不好意思,”刀妹眼神飘忽,“刚吃了一个木属性的,吃太饱了没控制好,木助火势,烧得有点太旺了。” “那你再放点水,中和一下?” “人,你是物理没学好吗?” 突然被一把刀攻击理科学识,程昭只能说四个字——闻所未闻! “木头轻啊,浮在水上的,木火不是水能灭的。” 程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回去以后还得找明爻恶补一下五行的相生相克知识。 好在火势并没有无限制地向外蔓延,只局限在喷泉这一小块地方。白色的喷泉池被烧得黢黑,在火焰的噼里啪啦声中,池水蒸发殆尽,石壁碎裂成块,一座精美的喷泉池不肖片刻,就成了一堆碎石废墟。 烧无可烧之后,火势渐小,直至完全熄灭,干尸已经全部化为灰烬,原本喷泉的地方也只剩黑石碎块。 但在那些碎石之下,程昭却发现下面并不是坚实的土地,似乎是一个空洞。 她站在石堆边缘,试探性地踩了一脚,碎石纷纷落下,露出了下面的空间,夜间光线很差,她燃起手术刀看了一眼,下面几乎有一个普通房间那么大。 没有犹豫,程昭又踹了几脚,直到地面出现一个可容纳一人通过的洞,她攀着旁边还算坚固的地面,谨慎地爬了下去。很快,洞口的手一松,她彻底消失在了这片酒店前的广场里。 不远处的绿化带里,突然冒出了一颗铂金色的脑袋,定定看向程昭离开的方向。 第70章 喷泉下面并非水路管道, 而是一个约20来平的方正空间,周围的墙上铺贴着花砖,三面墙上各有一副彩色马赛克砖拼出的图案, 美术风格一致, 但图案各不相同。 程昭正对着的图案轮廓神似喷泉上的精灵神女像, 翅膀嶙峋带有骨刺, 面部所用的砖是深褐与深灰交织, 有点像剪影。 她朝左边转,看到的图案也有几分眼熟,那是个站姿的人形,巨大的翅膀展开超过了人的身高,但头的位置却不像正常人类, 耳朵又大又尖,毛发竖起, 一对亮白的獠牙格外醒目。 再转向最后那副砖画, 程昭乍一看觉得是个正常的人, 但再仔细一看, 下半身朝外叉出的黑色线条似乎并非长裙的褶皱,更像是节肢动物的足。 三幅图的主角都不约而同地用了绿色的宝石做眼睛,明明只是平面的砖贴画,却目光炯炯有神, 三道视线汇聚于这个空间的正中。程昭刚好站在这个位置,觉得自己就像被三个半人半妖的怪物盯住了一样, 后背阵阵发凉。 好在还有刀妹喋喋不休,冲淡了她心头的惊惧:“唉,太久没活动,代谢下降了, 真给俺吃撑着了,想当年俺老刀风光那会儿啊,这点东西都不够俺塞牙缝的……” “当年?你什么时候风光了?”程昭听着听着,疑惑起来。 “啊,什么当年,俺说这种话了吗?俺一定是撑到脑子了……” “你一把手术刀,哪里来的脑子?” “哎呦喂,撑啊,真撑啊,人,你帮俺揉揉肚子呗?” “你一把手术刀,哪里来的肚子啊?!” “没有就没有,你凶什么凶嘛……”刀妹语气一下子变得可怜兮兮的,“吃撑的手术刀比草贱啊,呜呜呜……” 明知道她是装的,但听到这种柔弱自艾的语气程昭还是于心不忍:“说吧,要我揉哪儿?” “啊?” “不是肚子撑吗?告诉我,哪儿是肚子啊?” “这这这!”刀妹立刻一个鲤鱼打挺从她手上立起来,“刀柄中间,你给俺好好揉揉!” “对,就是这儿!哎呀呀,终于舒服点了,再用点力——轻点轻点!俺腰要断啦!” 程昭捋着手术刀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她刚才就在观察除三幅砖墙外的另一侧——这里并不是墙,而是一扇金属门。 金属门的材质有点奇怪,不是常见的银色,而是各种色彩杂糅,配色斑斓大胆,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颜色折射,看一会儿就头晕,她不得不看一会儿表情飘飘然的刀妹,找回目光焦点,然后再继续去寻找门的开关。 刀妹的声音无形中给她提供了锚点,让她不至于在反射的色彩中迷失。 终于,她在金属门的内侧找到了一枚小小的按键,上面是一个朝下的箭头。 电梯? 程昭按下按键,金属门朝两边滑开,里面看起来跟坐过的酒店电梯别无二致。 走进电梯,里面的楼层面板上,有“-1”到“-3”总共三个按键。 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是-1层,这部电梯能通往比后勤更深的地下。 程昭按亮了“-2”的按钮,电梯顶上传来“嗡嗡”的声音,看不见的钢丝绳与轮槽摩擦,缓缓载着她朝下。 方染此刻正靠着墙喘气,汗水从她鼻尖落下,她浑身都已湿透,衣服紧贴着后背,胸腔传来激烈如鼓点般的心跳声,心口时不时因为缺氧抽痛一下。 出院以来,虽然体能和康复训练一天也没落下,不过这样高的活动强度却是半年未曾有过了。 “方队,很累了吧,这场你追我赶的游戏,我想可以歇歇了。” “砰砰砰——”连着三发子弹凭空出现,直直地钉在发出声音的实验台上,数个玻璃试剂管被震碎,蓝色的液体倾倒在台面上,往四周流淌,从实验台边缘滴落到地上。 第79章 “呵。”男人的声音轻笑了声,“我早说了,你打不到我的,省点力气吧,精神值降太低了,可是会敌我不分的哦。” “林海,我劝你及时收手,这样等到了法庭上,还能请求宽大处理。” “不是吧,方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通风橱的侧面朝外凸出,渐渐浮现出人形,那人形越来越清晰,身上的颜色也变成了深灰。 林海从通风橱里“走”了出来,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气喘吁吁的方染面前:“难道你已经眼瞎到,看不出来谁占上风了吗?” 方染嘴唇一抿,又一发子弹射向林海的太阳穴,却被他轻松躲过。 “啧,你的体能好像跟不上了啊,在icu里躺废了?”林海歪着头,从上到下打量着她,最终视线定格在她那双坚毅的眼眸上,“我早就说了,一七医院就是个垃圾三流医院,你自己在家躺三个月都比让他们给你治疗强,这下好了,堂堂枪神连枪都打不准了啊哈哈~” “你到底,给我打了什么药?” 方染不知道他到底在暗处跟踪了自己多久,只知道进入电梯来到地下没多久,她就被林海偷袭,颈部扎了一针,她的精神值和体能都在快速下降,“瞄准”天赋也受到了影响。 偏偏林海的天赋“拟态”还刚好能克制她的天赋。使用“瞄准”需要精准的定位,但林海可以无声无息如变色龙般隐入任何物品中,还能直接在物品间无缝变换,如幽灵般游走其中,这让她难以定位。 她虽然能凭空射出子弹,但子弹的数量受体能限制,状态越差,能射出的子弹就越少,再这样耗下去,先撑不下去的一定是她。 “什么药?嘶,这我得好好想想,我们医院的药可太多了,有时候连我这个药剂科科长都记不全呢~” “你不是医务科科长吗?” “本来是,不过我觉得研究药剂,可比搞那些无聊的医务有意思多了。你看,小小的一支针剂,就能让我们大名鼎鼎的方队长如此狼狈,如果反其道而行之,用上一支强化剂的话,不比你们消防那些枯燥的体能训练要立竿见影得多嘛。” “我不会把这种东西用在自己队员身上的。”方染的身体无力地朝下坠,她得用力地把后背抵在墙上,才能勉强止住下滑的趋势。 “话别说这么绝对呀,方队,指不定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可爱小队员们,自己也想试试呢?人的基因从还是个受精卵时就确定了,有人长得高,有人脑子好,靠后天的训练终其一生也无法突破基因的枷锁,但我们正在做的研究,就是这样一项伟大的事业!用药物去突破人体的极限,给人以新生,让整个社会都能焕发出新的生机!你想想看,那是多么令人激动的画面啊!”林海亢奋得眼球凸出,手舞足蹈像个闹腾的孩童。 “真那么好的话,你们的研究应该已经拿下联邦科研项目备案和资助了吧,应该不用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研究了才对啊。” 林海的眼神一下子变冷:“他们懂什么?联邦的医学部都是一帮不思进取的老东西,只知道安全的酒囊饭袋,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一头猪!等新世界来临的时候,那群蠢货就知道自己的脑袋里塞的全是大粪!”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方染早就发现了,这个隐秘的地下空间是一个设备完善,占地不小的实验室,这绝不可能是林海一个人有能力建造起来的。而且这个实验室隐藏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之下,酒店这边也绝对脱不了干系,甚至于她都怀疑c市的市政领导中有没有人牵涉其中。 “你很好奇?”林海阴恻恻地盯着她,“你也为我们伟大的事业感到着迷吗?” 方染觉得面前的人精神状态不太对,充满了病态的狂热,她选择了顺着对方的意思说:“我是有点兴趣。” “我们从神那里得到了灵感,遵从神明的指示,为祂降生后的新世界做好准备,改造人类,只是其中的一小步。”说到“神”,林海的表情突然变得恭敬而谦卑。 方染对他的坦诚感到些许意外,虽然神之类的话语荒诞至极,但林海的神情和语气都认真得像是真有这么回事一样。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直接告诉你?”林海往前走近一步,几乎跟她脸贴脸,他欣赏着方染脸上的厌恶神情,“因为你很强,我们需要吸收强者,加入我们吧,方染,我可以让你变得更强。” “我知道,你的理想很崇高,你想做一个救人的英雄。但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只有你变得更强大了,才能救更多的人?”林海的语气真诚,像是在循循善诱,“一个人的力量是很渺小的,其实我们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有同一个美好的愿望,就是让这个混乱糟糕的世界重回正轨。” “来吧,来加入我们吧!”林海微笑着朝她伸出右手,袖口处有一抹不明显的金属反光。 “抱歉,我觉得你们这个组织的人,脑子不是很好使的样子。有人跟我说过,傻子会传染,所以,我拒绝加入。” 第71章 说话间, 一抹银光从方染身侧射出,几个毫秒间就来到林海的面门前。 但他反应更快,直接向左后一倒, 没入了背后的试剂架中, 只是右臂稍慢了一拍, 子弹擦过他的西服袖口, 一支细细的针管被打破, 碎片落在地上,无色的药液流淌在深色的地面上。 射出这枚子弹后,方染近乎脱力,额头遍布冷汗,但她还是强撑住了身形, 冷冷一笑道:“林科长,我看你邀约的心也不诚啊。” 试剂架表面仿佛有一层透明的水液流过, 大大小小的试剂瓶在方染的眼中产生了一瞬间的畸变, 紧接着林海的声音从另一面墙传来:“真可惜, 方染, 我以为你是聪明人的。没想到,是这样的愚不可及、冥顽不灵啊……” 戴着金表的手从墙面凭空伸出,猛地拍下了实验桌底侧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键。 一时间,实验室的天花板上红灯剧烈闪烁, 令人目眩的灯光间有金属喷头从吊顶里伸出,喷洒出阵阵白雾。 方染立刻用衣袖捂住了鼻腔, 但那白雾很快就充满了整个空间,她渐渐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你们不是进来找人的嘛……” 方染觉得眼皮很重,使劲撑开, 也只能露出一条缝来看着林海在她面前蹲下,带着嘲弄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脸:“放心,方队,我这就带你去找金绮院长。” “实验室?”电梯门打开,程昭看到入口处挂的隔离衣就有种熟悉感。 在电梯门到下一扇门间的走廊里侧边有洗手池。程昭自觉地洗了手,换上隔离衣,这里的隔离衣材质很厚,把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还自带过滤面罩。 这种级别的隔离衣程昭只在高级生物实验室里用过。 站在门口,感应门自动打开,程昭走进去发现,这里果然是实验室,而且是一间非常大、实验器具相当齐全的生物实验室。 她在透明的冰柜里看到了一摞一摞的细胞培养皿,架子上摆着各种试剂,有一些她认识,但更多的是她没见过的符号。电脑处于睡眠状态,鼠标一划屏幕就亮了,但需要密码才能进入,她在电脑周围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密码提示,她的手指轻抚过键盘,保险起见还是没有随便尝试密码。 她翻了翻抽屉,没有发现纸质的实验记录本,应该是被收在了某个地方。 很难想象,五星级酒店的地下二层居然是一个生物实验室,以此类推,恐怕地下三层会是比这里更神秘的地方。 程昭最疑惑的点在于,这个实验室是潮汐域生成的吗?还是说它原本就在酒店地下? 如果是前者,那能生成这样细节丰富的实验室意味着支撑这个潮汐域的病毒源非常强大,精神值绝对在a级之上,而且肯定不是岑云潇那种程度的a级,要强得多才行。 但如果是后者,情况就变得复杂多了。这么大的实验室不可能只有一个人,起码有一整个团队,他们现在都去了哪里?建成这样一个标准化生物实验室,酒店高层不可能不知情,这里还是三一医院的医学会议指定招待酒店,或许这个实验室,跟三一医院也有关系。 不过市级三甲医院应该都有自己的实验室,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放到酒店地下,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程昭仔细搜寻着实验室的角角落落,企图找到实验记录本。 来到某张实验台时,她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台面上碎裂的试剂管以及半干的蓝色痕迹。 这些蓝色液体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试剂管刚被打破不久。 有人在不久前来过这里,而且这个人绝对不是实验室的内部人员。实验室都有规章制度,不小心打碎了试剂管,不可能不处理就任由碎片和药剂散落在台面上。 这个人是谁?他去了哪里? 程昭心头重重一跳,她有个猜测,如果猜测成真,可那人现在又没有出现的话,恐怕凶多吉少了。 第80章 “咔嚓——”一声轻微的响动传来,听上去像是踩到了什么脆性的东西。 程昭来不及思考,立刻蹲下,躲进了实验台下。 进来的人也发现自己不慎踩到了什么,变得小心起来,脚步声再没有响过。 程昭尽可能地放缓放轻呼吸,竖起耳朵努力捕捉空气中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黑底白条纹的运动鞋出现在了实验台外,程昭屏住了呼吸。 运动鞋往前走了两步,鞋子后跟先着地,贴着地面慢慢落下,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眼看着运动鞋走出了自己的视野范围,程昭轻轻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黑白运动鞋倒退着回来了。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方染被白色的束缚带绑在了银色的长条实验台上,其实束缚带所起的作用有限,她本来就除了脖子能小幅度地转动以外,身上别的部位都跟大脑失去了联系般丝毫动弹不得。 她此刻侧着头,视线死死盯着两米外巨大的圆形玻璃罐,里面漂浮着一个女人。女人双目紧闭,嘴上被胶带封着一根管子,躯干两侧各插着三根管子,后腰也有两根管子延伸出来,管子的另一头连接着玻璃罐底部,罐子里装满了澄清的浅黄色液体。 女人虽然看起来无知无觉,但随着玻璃罐底部的红灯一亮,她的胸廓就会如深呼吸般起伏一次,带起身上的管子搅动澄黄的液体。 林海正在实验台旁边的推车上调配药剂,听到方染的话,他抬起头,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在悬浮在巨型玻璃罐中的金绮。 “不要急,方队,我也给你安排好单间了。”他把混合好药剂的针管放进弯盘里,空出手来给她指了指不远处只灌满了液体没有人体的玻璃罐,“你跟金绮都是珍贵的a级天赋者,我们非常需要你们的身体。” “说实话,目前强化剂的萃取率很低,不过陶博士已经发现了,精神值越高的实验体,萃取出的强化剂纯度越高,这真的是很大的突破啊。” 林海又指了指更远处的玻璃罐,那些罐子里的液体颜色更深,有的甚至已经混浊不清,里面的人体状态显然不怎么好,皮肉凹陷,形销骨立,活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过去我们只重视数量,而忽略了质量,浪费了好多实验体,可惜,可惜啊。” 方染脑海中闪过彭远的话:“失踪案……c市……都是你们做的!” 林海面露惊讶:“只是几个平民而已,这也值得报案吗?不管是消防还是警力,都很紧张吧,没必要为他们费神的啦~” “偷偷拿平民做实验,是你的团队,还是整个三一医院,都参与其中了?” “嘻嘻。”林海手举针管,咧着嘴出现在她面前,“你猜咯~” 他根本没打算回答方染,拍了拍她的手背,让青色的静脉凸显出来。 “混蛋!你要给我打什么?!” 锋利的针尖触碰到方染的皮肤,她厉声呵斥起来,但身体却使不上任何劲,只能像砧板上的肉任由摆布。 她从未这么暴怒过,激烈的情绪压榨着她敏感的精神,身下的实验台“哐哐哐”地震动起来。 林海手一抖,针尖滑了出去,在方染的手背上洒下几滴冰凉的透明液体。 “真麻烦。”他往旁边啐了一口,动作极为不雅,“你们a级天赋者就是难弄,一个个跟牛似的,这剂量都够我药倒三头老黄牛了,怎么你这家伙还能动弹啊!” 他眼里闪过嫉妒与不甘,但转瞬间又被贪婪与自得盖过:“没关系,等我实验成功,开发出高效率的萃取技术,到时候只要实验体足够多,从每人身上提取一点,我就能从c级升到a级了。不对,等到那时候,不要说a级了,就算s级又如何,都不过是花些功夫的事罢了嘻嘻。” “方染啊方染,”他重新拍拍她的手背,这回力道更大,直接把手背给拍红了一片,血管在皮下突突地跳动,“你们这些人呐,不就是仗着天生基因好,精神值等级高嘛,什么学习啊努力啊根本不重要,只要激发试验一测,立刻变成人上人。哪像我们呐,考个医师证就难得要死,考了好几年才过,好不容易求爷爷告奶奶进了个大医院,也都是炮灰的命,要不是我运气好,得了这个机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头呢……” 他语气幽怨,动作粗鲁凶狠,似乎要把满腔怨气都抒发在面前这个世人眼中的天才身上。 “天赋给了我机会,但所有的考试我都只靠自己。” “哈哈哈!”林海笑得前仰后合,险些连针筒都拿不住,指着方染的鼻子尖叫起来,“总是这样!你们这些人总是这样!好无辜,好高高在上啊!我告诉你方染,等我把你榨干了,你就会知道,你现在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投胎的时候运气好,给了你一副好身体罢了,等你成了个精神值只有d的废物,你就知道什么叫一无所有了。” “我倒是认识一个精神值f的人,但我不觉得她是废物。” “精神值f?他怎么还有脸活着啊?”林海吐出舌头,做了一个夸张的呕吐表情,“好啦,方队,我代表三一医院感谢你对医学做出的贡献,我要开始咯~” “等一下,林医生,你这样不符合治疗规范啊。” 林海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程昭从他背后走出来,连连摇头。 “首先,操作前需要告知患者治疗内容,并签署知情同意书,你漏了这一步,扣5分。” “其次,操作过程需保持穿戴齐整,你没有戴口罩帽子,没有穿手术衣,扣10分。” “最后,进行连医学伦理都没有通过的人体实验,被发现将吊销医师执业资格证,并依据情节严重程度判处刑事责任。” “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已经跑路了。” 林海原本有些慌乱,但在看清程昭的脸时轻蔑地笑了起来:“一七医院的?就凭你们那个垃圾医院,也配跟我说治疗规范?小姑娘,你医师证考出没有啊,看了两眼书就拽上了?等会儿可不要哭鼻子哦。” 程昭也笑了:“怨气这么大,看来不是一次过的啊。” 林海跟踩到尾巴一样跳脚:“那么难的考试,谁、谁能一次过啊?” “唉,如果贵院都是你这种水平的话,好像还真没资格挑衅我们一七医院呢。 毕竟,连我们医院精神值最低,只有f的我,都是裸考一次过的呀。” ----------------------- 作者有话说:昭昭:小装一下~ 林海:md最烦装x的人。 第72章 “真不知道该说你无知者无畏, 还是蠢得没边。”林海听到她自称精神值只有f后,又挺直了腰板,恢复了从容的神色, “看你这样子, 刚进医院没多久吧, 年轻人就是单纯, 又自以为是。” 他一副说教的口吻:“很多残酷的规则是学校不会教给你的, 但等你进了社会以后就懂了。” 程昭双手抱胸,静静看他装出成熟老道的样子。 “可能你以为背下课本上的所谓知识就够看病了,但当你真的进入患者脑域之后,你就会被天赋上的差距打败,有些人就是能随随便便地成功, 而你,只能在高级的脑域里被控制、被吊打, 被可怕的阴影笼罩, 你终有一天会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可怜虫……而这一切, 从开始就不公平!凭什么天赋也有三六九等……” “这里没人想听你的自传。”程昭掏掏耳朵, 打断了他,“如果现在医学界都是你这种想法的话,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医学水平那么差了。” “呵,年纪不大, 口气还挺大啊。”林海面露不屑,“你算什么东西, 还点评上医学界了。不过小姑娘,你也就狂到这儿了,要怪就怪自己运气不好吧,找到这里来, 可就出不去了。” 他转回去看了眼方染,见她还被严严实实地束缚在实验台上,于是放心地朝程昭走过去。 林海一边走一边在口袋里掏着,嘴里喃喃自语:“按说给你个痛快,让你无知无觉地睡死过去就好,不过你这无礼家伙说的话让我很不高兴,用b级品浪费了,还是用副作用大一点的c级品吧。” 在三支药剂里挑挑拣拣了会儿,他最终选定了一支,拔掉针帽,针尖朝上冒出一滴透明药液:“会有点疼,不,应该说是会很疼。但是没办法,谁让老师没教过你,对待长辈要礼貌呢。” “来吧,一七医院的小医生,虽然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不过呢,你注定是要死在我手上了。”他耸耸肩,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也就是你精神值太低了,毫无价值,不然哪怕是作为耗材,也能多活一会儿呢。” 他右手持针,左手朝程昭抓来。 程昭没躲,任由他把自己的右手拽过去,在针尖要碰到她的手背时,猛然翻转手掌,露出了手里握着的刀片。 林海没看到她是怎么变出把手术刀来的,心中一惊,下意识怂得缩了下脖子,但想到对方不过是个精神值f的废物,连天赋都不可能觉醒,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我还当你口气那么大,会有什么伎俩呢,结果就拿出这么个小刀片?你不会以为这种小玩意儿能威胁到我吧?” 第81章 “你有没有听过,反派死于话多?” “哈?” 在林海愣神间,手术刀突然窜出去数米长,伴随着“唰唰”的声响,如一条软剑将他紧紧捆住,他的手臂被箍出深深的勒痕,手指被压到发紫缺血,失去握力,针管掉落在地,被程昭拾起。 “非法药物,没收了。” 他满脸惊疑不定,拼命蹬着脚想融入旁边的墙里去,但脸颊都憋紫了也无法动弹,合金的强韧度不是人体所能抗衡的,他昂贵的西装被划破数道,衣物下的皮肤也在他剧烈的挣扎下擦过锋利的刀刃,留下鲜艳的血痕。 林海吃了痛,立马吱哇乱叫起来,脸上肌肉阵阵抽搐,他自知再动下去,怕不是要被削成肉条,赶紧放弃了挣扎,尽可能缩起身体。他自以为这样能好受些,却没想到手术刀跟活了一样,随着他的动作继续收紧,他能听见来自身体内部骨头碎裂的声音,痛得他呻吟不已。 此时他再看向面无表情的程昭,只觉如凶神恶鬼:“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是知道吗?一七医院的不知名小医生罢了。”程昭踹了林海一脚,他哎呦哎呦地跌倒在地上,脸颊擦过粗糙的地面,登时红肿起来。 他借机想往地面拟态,但被身上的手术刀控制着,强行维持在了一个半趴半跪的别扭姿势,林海觉得自己的腰间盘都要被挤出来了。 “好了,你不是有事要问他吗,交给你了。”程昭走到实验台边给方染解开束缚带,有一个穿着隔离衣的人从阴影处走出来,在林海面前蹲下,她拉开隔离衣的拉链,扯下帽子,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时虹在哪里?” “谁?” “首都医大三年级的学生时虹,暑假的时候来三一医院见习,但不过三天就失踪了,你们把她抓到哪里去了?” 此刻审问林海的人正是分头行动后许久未见的时彩。 要说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时间还要倒回二十分钟前。 程昭躲在实验台下,眼看着那双黑白的运动鞋停驻在自己面前,屏住呼吸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结果下一秒,运动鞋的主人就身体瘫软,倒在了地上,铂金色的头发覆盖在她苍白无血色的脸上。 是时彩。 程昭赶紧从实验台下出来,发现时彩的心跳呼吸都很缓慢,是昏迷过去了。她从瞳孔开始细致地检查,检查鼻息时,发现鼻腔周围有不显眼的白色粉末。 要不是她在查体上向来心细,这么一点小小的白色很容易就被忽略过去了。 程昭想到了什么,手指摸过实验台,米色的手套上果然出现了一些极细的白色粉末。 她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整个实验室里都有白色粉末残留,只是太细,如果不是特意去看,不会发现。 这里的空气中充斥着吸入后会导致昏迷的药粉,浓度很低,所以一开始不会有感觉,但吸入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发作。程昭习惯了进入生物实验室要穿隔离衣,竟然误打误撞躲过一劫。 遵守实验室规范真的很重要啊。 程昭在心里感叹道。 她把时彩拖到了实验台下,看分布情况,这种粉末应该是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有实验桌的遮挡,台子下面的空间几乎没什么粉末。这种药物具体成分不明,虽然实验室里器材齐全,不过短短的时间里要程昭分析出成分,然后找出解药来也是天方夜谭。 她只能回忆起选修的针灸课上教的几个治疗昏迷的穴位,将刀妹缩成细针的大小,先后刺入人中、风池、合谷、太阳和三阴交等穴位。 其实她也不抱太大希望,纯粹死马当作活马医。但好在时彩吸入的药粉不多,这一番穴位刺激下来,倒真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到程昭的第一句话就是:“去负三层,林海绑架了方染。” 程昭眼睛瞪圆了:“啊?” 时彩刚醒过来,声音还很虚弱,但语气却很急:“快去!” 程昭盯着她的眼睛,略一思索,就猜出了个大概:“林海有问题?” “他要拿方染做实验,快去阻止他!” “好。”程昭没有犹豫,立刻站了起来,虽然不知道时彩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但是她直觉自己应该相信她。 “不要走电梯,会被发现,九点钟方向的墙上有暗道……” 这下程昭也无法忽视时彩对这里异常的熟悉,警觉地问道:“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也是实验室的一员吗?” “我的天赋是‘洞悉’,我能看穿很多东西。”时彩盯着程昭,眼神灼灼有如实质,“这个域里的幻象影响不了我,但我知道岑云潇和滕听春都是受幻觉所害,程昭,你必须相信我,方染真的很危险!” “我信你,这个先给你穿着。”程昭脱下隔离衣扔给了时彩。 “你这样很危——” “险”字还没说出口,时彩苍白的脸上五官都僵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程昭从兜里掏出了一张——锅盖? 虽然她知道那玩意儿绝对不是真的锅盖,但对于一张圆形的,有弧度的,直径半米多的铁皮,她很难不将其称为锅盖。 程昭不仅把这张“锅盖”顶在了头上,下一秒,“锅盖”的边缘还滋出水来,如水帘洞般把程昭的身体包裹在其中。 隔着一层水雾看神色如常的程昭,时彩不得不说,这场面实在是太太太诡异啦! 饶是她动用自己的天赋‘洞悉’,竟然也看不清这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的东西。 虽然她的精神值不算特别高,是b级,但她的天赋很特殊,能看穿a级及以下的天赋者设下的伪装,也能免疫a级及以下域中出现的幻象。所以即使非攻击系非治愈系,她在一七医院主治中的排名也很高。 但是程昭,明明是众人皆知的f级精神值,怎么会掏出一个连她都看不穿的奇怪道具来? 难道她一直在隐藏自己,其真实水平已经超过了a级? 时彩脑子飞速运转,思考得很专注,等回过神来时,程昭已经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时彩立刻呼喊起来:“程昭!程昭!” “还没走呢,你帮我看看,这个暗道怎么打开啊。”程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时彩朝着声源的方向看去,即使隔着实验台的桌腿,她也能看到隐藏在墙面后的暗道,但奇怪的是,明明刚才隔着桌面,她也能发现程昭,怎么顶上一个“锅盖”,她就看不见程昭了呢? 教了她打开暗道的方法后,时彩再三叮嘱道:“你找到林海以后,想办法控制住他,不要让他死了,等我恢复体力过来。” “可以,但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我的妹妹失踪了,我怀疑,是被他们抓走了。” 第73章 “你怎么样?” 程昭扶起方染, 对方身体软绵绵地靠着她,声音虚弱:“使不上劲,难受。” “我背你, 我们赶紧出去。”程昭正要把她扛上肩头, 却遭到了方染的制止。 “等等, 先把金绮救出来。” 进到负三层时, 程昭就看到了那些泡在玻璃罐里的人, 但数量不少,她没细看,只想着快点出去,通知军方过来接手。这么多人,她可没长三头六臂, 顾不过来。 因此,她没发现金绮也在其中, 还是方染的提醒让她想起此行的目的。 特级医疗组考核的内容就是救出金绮者为胜, 虽然现在一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 但考核还在继续, 她不能放过这个进入特级医疗组的机会。 她把方染放下后,对方似乎耗尽了力气,疲惫地昏睡了过去。 隔着厚厚的玻璃壁看向身上插着数根管子的金绮,程昭没有鲁莽地下刀。 碎裂的玻璃很有可能伤到金绮, 这些管子要尽可能减少损伤地取下也有讲究。 她绕着玻璃罐,慢慢踱步观察。 另一边的时彩还在跟林海对质。 “谁?不认识, 一个来见习的医学生,我怎么会知道。”面对时彩,林海依旧不老实,总是偷偷摸摸想要挣脱出来, 结果就是挂了不少彩,连脸上都多了几道口子。 时彩指了指实验室里的大玻璃罐:“那这些人怎么来到这儿的,你不会也要说不知道吧?” 她下到负三层后第一件事就是利用天赋寻找妹妹,可惜,这里没有她要找的人。根据她探查到的资料,这个地下制药组织的基地不止斯玛帕克酒店下面这一处,他们行动严密,即使是拥有“洞悉”这样绝佳适合侦查的天赋,时彩也没能找到其他基地,必须要跟林海这样的内部人员对话,才能探知一二。 林海眼球乱转,干笑两声:“我确实不知道啊,我只是作为医务科科长跟酒店对接会议事务而已,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不会说?”程昭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这倒也好办了。” 时彩扫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82章 程昭掏出三支药剂来,在林海面前一字排开:“我好像听你说过,这里有一支c级品,打了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是哪支来着,我记性不是特别好,要么三支全打了……” 仿佛为了验证自己说的话,她还表情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手里的药正是刚才从林海那里“没收”来的。 林海眼底一惊:“喂!你一个小姑娘,心思也太毒了吧!你还是医生呢,职业道德呢?!” “药是你的,又不是我的,你自己不小心摔倒,把针扎进去了,关我什么事啊?”程昭的语气很是无辜,“反正你也什么都不会说,活着我们还得提防你,多累啊。” 时彩在一旁认真地点头:“很有道理。” “怎么就有道理了?!”林海头发都炸到根根竖起,身体极力后缩,想要远离程昭,“你不管妹妹了啊?!” 时彩挂着一张生无可恋的丧脸:“反正你也不知道,酒店里这么多人,我去审别人就是了,先为民除害再说。” “酒店里哪有人,他们全死了!”林海慌不择口地喊出来。 一听此言,程昭和时彩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不是说除了金绮外,没有人在域中失踪吗?” “不,她失控了,我们也没想到她会在会议期间失控……”林海目露惊恐,满脸皆是沁出的汗水,“本来这个会议就是为了筛选‘念者’的候选者,但她却异常躁动,金绮的精神值高,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我们本来不打算让她成为实验品的,虽然她的a级精神值确实很诱人,但是一个大医院的副院长,太显眼了,果然一七医院那边不肯罢休……” “她是谁?是她失控后杀了酒店里的其他人?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是怎么瞒住的?” 程昭连珠炮似的发问,林海看上去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他目光空洞盯着天花板上某一点,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好美,她好美啊……她是神的化身,我们都有原罪,上天派您来惩罚我们……” “不好,当心他异变!” 不用时彩提醒,程昭早就警惕着林海的状态,一见他那副精神分裂的样子,立刻用手刀劈晕了他。 在理智值降到临界值之前失去意识,算是一种简单粗暴阻止异变的方式。 “所以我们遇到的那些人,都不是活人?”程昭背后微凉,看向时彩。 “不是。” “你早就知道?” “对。” “但你却不告诉我们,”程昭的眼神变得凌厉,“你放任同事被幻象伤害,还是说,伤害他们本来就是你做的?” 时彩的脸上波澜不惊:“我来参加比试,只为了找我妹妹,不是来搞团建那一套的,同事的死活与我无关,如果不是我一个人对付不了林海,我也没兴趣指点你。” “你既然要寻求合作,就不该是这个遮遮掩掩的态度吧。” 时彩原以为程昭听了她的话会愤怒指责,不想对方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如果你的天赋真能看穿一切,那我们不如坦诚一点。”程昭控制着刀妹把林海换了个靠墙坐的姿势,“告诉我你知道多少东西,我可以帮你找妹妹。” 时彩看着林海身上如蛇般柔软游走的金属薄刃,垂头沉思。 她从比试一开始就没把任何同事放在眼里,拥有“洞悉”天赋的她,在一个完全由幻象构建出来的域中,几乎是站在顶端俯视众人。其他人出去搜寻酒店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碍,但她凭借天赋能自由出入,能轻松看穿那些伪装,只要提防身边的“真人”就好了。 但她很快就发现,明明同样被幻象所迷惑,程昭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冷静头脑,总能在域里做出正确的决策。虽然早听闻程昭的精神值很低,却表现出了能消灭病毒源的攻击力,现在看她对林海做的,又像是一个游刃有余的金属控制系异能者。 哪怕是现在,得知自己有诸多隐瞒,甚至对同伴遇袭也没有提醒,程昭也只是波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完全理智的状态。 在这个精神状态不稳定就会异变堕入地狱的末世,她这样的人,即使没有天赋加持,也是绝对的强者。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跟你分享,你要帮我从林海嘴里撬出我妹妹在哪里。” “行。” “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 “我要你自愿退出特级医疗组的比试。” 程昭闻言倒是不恼,只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这么得寸进尺?” “不是得寸进尺。”时彩咬了下唇,“正相反,这是我跟你合作的诚意。” “哦?” “程昭,不要去打开那扇门,那对你没有好处。” “哪扇门?” “院长办公室里的那道暗门,门后面不是你想要的东西,反而会给你带来厄运。” 程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几个深呼吸后,她稳住了心情,但眼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这也是你通过天赋‘看’到的?” 时彩摇头:“不,这是我妹妹的预言。我妹妹的天赋比我更特殊,是‘预见’,这也是我怀疑她被人绑架的原因之一,这个天赋太多人想要利用了。在她失踪前几天,她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预言了这次的考核,她让我一定不要参加,并且告诉了我,优胜者会打开那扇潘多拉魔盒,然后释放出可怕的灾难。” “潘多拉魔盒?” “对,这是她的原话,形容那扇暗门的。我的洞悉天赋早就发现那后面是一个秘密的空间,但以我的精神值等级,无法看穿,这意味着后面的东西在a级以上。” “那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门后面的东西?” “因为如果我不阻止你,你必然会成为比试的优胜者,那你就会成为预言里的那个主角。” “如果是你,就不会打开那扇门吗?” “是的,我不会。” “但这不是预言吗?不实现的预言,能叫预言吗?” “程昭,你不明白。”时彩叹了口气,“这是因果,也是命运,但它不等同于必然。” “如果不代表必然发生,那有没有可能,我打开门,却没有造成可怕的后果,或者说,所谓的灾难其实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你太固执了,程昭。”时彩的眼神里带有一丝悲悯,“你该敬畏命运的。” “我可以敬畏生命,但命运这种东西,不就是让人改变的吗?” “你……”时彩一时语塞,愣了好几秒后才开口道,“我一直好奇预言里那个人会是谁。说实话,比试名单出来后,我以为那个人大概率是岑云潇。但现在我有点理解了,为什么会是你。” “我是不会退出比试的,还要不要跟我合作,你自己抉择。” 时彩犹豫了下,还是伸出了自己瘦削苍白的手:“我愿意。” 程昭握上她微凉的右手:“合作愉快。” ----------------------- 作者有话说:昭昭:盟友+1[让我康康] 第74章 “伤罗羽昕的是滕听春, 而滕听春是受幻觉影响自杀的?” 程昭眉头皱成川字,但手下动作依旧利索。这个实验室里药物很多,除了不认识的那些自研药外, 常见的精神稳定剂也不少, 她直接给林海一支接一支, 连打了三支。 起码要等理智值升到60以上, 才能把这家伙叫醒。 “滕听春跟他们是一伙的, ”时彩脚尖踢了下林海的腰,“不仅是三一医院,咱们医院也被渗透得差不多了。” “那章晓玉?” “我不清楚,但她应该不是一伙的,不然也不会离婚了。” “一七医院的药有问题。” 时彩给了她一个惊讶又赞赏的眼神:“你真的没有洞察类的天赋吗?我怎么觉得你知道的秘闻都快赶上我了。” “我妹妹会做含有预示的梦, 她也是因为梦里的预示才选择去三一医院见习的,现在想想, 可能相信预示, 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没听到林海说吗, 他们在找‘念者’。” “‘念者’是什么?” “这我也不清楚。” “总觉得除了林海, 好像还有谁说过……”程昭闭上眼,努力回忆,“对了,斯玛帕克斯也说过, 找到念者,就能拥有造物神的力量。” 时彩又是一惊:“你连造物神都知道?” “你知道造物神是什么?” “不知道, 但妹妹梦到过祂。她说对方无法用言语描述出来。” “那你妹妹,相信那是个神吗?” “她信。” “那你呢,你信吗?” “我吗?”时彩沉吟了一会儿,“我实在无法相信, 这个世界有神的存在,我还是倾向于,这只是他们招摇撞骗的幌子,他们真正想做的,是用药物控制民众罢了。” “你不是说你妹妹的‘预见’很厉害吗?” 第83章 “这是两码事。他理智值升到多少了,是不是可以弄醒他了?”时彩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62,可以了。” 程昭放松了林海身上的束缚,给他换了一个血液循环通畅的体位,掐着他的人中,刺激他醒来。 林海一看见她,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缩着脖子瑟瑟发抖:“你想干什么?!” “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答得不好就杀了你哦。”程昭手指来回划着他的颈动脉,面上笑得温和。 用最温柔的笑脸,说出最凶狠的威胁,林海几乎要被这种极致的反差吓破胆来。 “我我我只能回答我知道的事,我级别很低,很多事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时虹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林海的脸皱成了一根苦得不能再苦的苦瓜,“就算把我杀了也不知道啊!” “她的天赋是‘预见’,这下你不会没印象吧?” “是那个预言家?!”林海猛地抬头,“知道知道,她的天赋太特殊了,被上面送到首都参加候选去了!” 程昭跟时彩齐齐转向对方,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程昭立刻追问道:“‘念者’的候选人?” 林海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念者’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根本连他们的核心都没接触到。”林海颓然地叹气,“只是他们提供经费,让我跟陶博士合作进行实验,我负责为他们寻找合适的天赋者,他们承诺给我提供高级强化剂,能让我从c级跃升到a级,我说的句句属实啊!” 似是怕她们怀疑,林海的嗓门越来越响,吼得声音都有点嘶哑。 “他们是谁?是不是一个信奉造物神的组织?” “他们——”林海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球上翻,露出无华的白睛,身体僵直,连血管都停止了跳动,他衣服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力道之大,连刀片都被挤开了。 程昭反应极快,抬手收回了刀妹,顺带拉着时彩后退了两步,站在实验台前,挡住了还未清醒的方染。 林海的身体在膨胀,原本就被刀片划得破破烂烂的西装发出响亮的裂帛声,直接被撑爆了。 一起被撑爆的还有他的皮肤。 原本偏小麦色的皮肤被拉扯成菲薄的淡黄色,像张一戳就破的腐皮,绽开后露出灰褐色的肢节。他神情呆滞,脖子后仰超过90度,正常人的颈椎活动到这个程度必然已经断裂,他也不例外,程昭都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刺耳声音,看见棘突从后颈部破皮而出,淌下扎眼的鲜红血流。 与此相对的,他的喉结正在往外突出,几乎突得有拳头那么大,像是一个极速增殖的肿瘤。对于程昭这样的医生来说,类似恶性肿瘤的异象是非常不祥的。 终于,“肿瘤”也顶破了他的喉咙,但最先出来并不是“肿瘤”的本体,而是两条长长的深色触须,像鬼鬼祟祟的蟑螂一样,触须在林海的脖子和前胸探来探去。 程昭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抓住了,转过头去,时彩眉头蹙起,嘴巴抿得紧紧的,好像稍微放松一下,就要克制不住地呕吐出来了。 程昭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北方人是吧,南方的蟑螂是有这么大的。” “我是南方人,我怎么没见过这么大的。”另一个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 “方染,你醒了?” 虽然对于林海身上的异变,方染的承受度比时彩好多了,但光看她的脸色,也知道她的状态是在场除林海外最差的一个,嘴唇发乌,眼神时不时涣散一下失去焦点,需要咬牙努力才能勉强对焦在程昭的脸上。 “这里的病毒浓度在升高,我理智值下降得厉害,”方染喘息得厉害,说两句话就要停下来深呼吸,“虽然我的身体素质在低理智值下被动恢复了一些,但是再这样下去,我都怕我异变了。” “那你别看。”程昭伸手盖住了方染的眼睛,“根据我的经验,接下来的场面肯定很掉san,精神污染会加剧理智值下降的。你平时看不看喜剧,想想那个吧,你自己撑一会儿,我等会儿再找找还有没有稳定剂。” “哕——”时彩喉间发出不适的声响。 程昭了然地转回去看林海:“我就说吧,会很恶心的。” 随着那对触须越探越远,跟触须相连的脑袋也从喉结处挤了出来,大小跟一颗饱满的橙子相当,头部覆有细密鳞片,一对复眼上遍布上万的小点,细长卷曲的喙时不时探出又缩回。 林海就像一只脱线的破布娃娃,从喉结正中开始,整个身体被彻底从内部撕裂成两节,巨型的灰褐色飞蛾以他的身体为茧,完成了生命中的重要蜕变。 它布满绒毛的细足踩在林海的胸口,带着未干黏液的薄翅慢慢张开,露出背面如同骷髅头的恐怖花纹。它的翅膀扇动起来,带动花纹裂开又合上,有如正在咀嚼进食中的骷髅,两侧嘴角还延伸出血色红痕。 这是一只巨型的鬼脸天蛾。 连寄生虫程昭都能面不改色地研究,这点图案诡异的蛾子除了体型过大以外,倒对她产生不了多少刺激。 时彩就没程昭接受度这么好了,她抓着袖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头转向程昭,只能用余光去瞟,光是刚才看的那几眼,她的理智值就下降了不少,再看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来。 程昭见她反应这么大,倒是生出点疑问:“你能看见,说明这不是幻觉?” “不一定。”为了防止自己呕吐出来,时彩一刻也不敢放松嘴巴,只能从齿缝间挤出字来,“两种可能:一种,这只蛾子是真实存在的;另一种,这里已经是s级毒域了。” 从这两种可能性来说,反而相信蛾子是真的,心理上更好受些。 毕竟程昭连a级域都还没经历过。 鬼脸天蛾摆动着触须,正在摇头晃脑,数不清的复眼像是能把整个负三层实验室尽收眼底。 “你们猜它在干嘛?”方染从床上翻身下来。 程昭:“不是让你别看?” “忍不住,没你说的那么可怕呀,这不是只很漂亮的蝴蝶吗,蓝盈盈的,真好看……”方染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海尸体上的巨型蛾子。 程昭拍拍时彩的肩膀:“看来你的天赋还是起效了的。” 时彩原本就没血色的脸此刻透出几分青灰,她看着方染脚步虚浮地朝前走去,压低了声音:“怎么办?” 显然理智值最低的方染已经受到了异变的蛊惑。 “没办法。”程昭活动了下手腕,“只能在她异变之前,先把这个丑东西杀掉了。” 时彩都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一股热浪拂过身侧,炽热的烈焰挡住了方染前进的脚步。 避害的本能被激活,方染伸手挡在面前,后退了几步,被时彩抓住胳膊拽进了实验台下。 “接着!”程昭一边在地上划出道道燃烧的火圈,一边还空出只手顺带捞出旁边柜子里的稳定剂扔给时彩。 鬼脸天蛾注意到了这个接近它的人类,三对足同时动起来,转了一个方向背对着程昭,背上的骷髅嘴一张一合,仿佛已经对即将到来的猎物垂涎欲滴。 程昭双手握住被火焰环绕,暴涨到一米的长刀,刀尖对准那张骷髅脸。 “呵,是来自地狱的恶鬼之面吗?即是不该存在于人世间的秽物,就让俺来将其湮灭吧!” 刀尖跃动的火焰中探出一只威武的龙头,紧接着它赤红色的健壮身体也从火里钻出,摆动着长尾朝巨蛾飞去。 这条火龙的身躯跟鬼脸天蛾的翅膀展开宽度不相上下,再配上那条长尾,几乎能把天蛾绕住好几圈。它盘旋在半空,天蛾也把头颅转向上空的红龙,触须快速抖动,一对前足高高抛起,似在挑衅这条空中霸主。 火龙岂容一只虫子挑衅,身上的火焰又涨大了一圈,高温融化了周围的空气,实验室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形变。它飞到天蛾的正上空,龙头朝下,狠狠俯冲下来,龙爪张开,就要把这对丑陋的翅膀撕扯成碎片。 龙爪收紧,火焰触碰到的并非覆盖鳞片的翅膀,而是一团朦胧的黑影。 鬼脸天蛾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影子。那张影子并没有被龙爪撕碎,反而攀着龙爪朝上侵蚀到肢节,火焰触碰到这团黑影,鲜艳的红色立刻熄灭,转为煤烟般的黑雾,渐渐消散在空中。 不多时,刚还威风凛凛的大火龙就只留下了空中一团形状模糊的黑雾。 “嗡——嗡——”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程昭抬头看去,鬼脸天蛾倒挂在天花板上,背面的骷髅咧开嘴,露出一个笑脸。 程昭猛地转过头,在她身后的墙面上,也贴伏着一只天蛾,它背后的骷髅眼下亮着两点蓝光,像是空洞的眼眶挂下两滴泪。 不对,还不止! 程昭鼻腔窜入一股独特的腥味,一回头就跟一只足有人高的鬼脸天蛾打了个照面。 第84章 明明林海的身体里只孵出了一只天蛾,这铺天盖地的蛾子都是哪里来的?! 程昭用刀挥开面前的这只天蛾,朝实验室另一边的玻璃罐子看去。果然,近半的玻璃罐都被打碎了,里面原本被管子连接的人体此刻都跟林海一样破成两半,露出被蛾子吃空的内腔。 火焰并不能将它们击退,反而被轻易地熄灭。 天蛾似有思想,懂得避开她手中锋利的刀刃,但总会找到死角朝她袭来。眼看着天蛾们逐渐逼近,从四面八方将她困住,程昭鼻尖落下一滴汗水。 “一……”模糊的声音从包围圈外传来,被压制在翅膀扇动的嗡嗡声中听不真切。 离得最近的几只天蛾弹出卷曲的口器,被程昭眼疾手快地削断,但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出一条口器。 这不是办法,蛾子太多了,还会再生,这样下去先撑不住的必然是程昭自己。 “一只!”那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又出现了,明明声音很远,但程昭能听出声音的急迫。 什么一只?这里不是好多好多……有上百只吗? 等一下,真的有上百只吗?刚才进来时看到的玻璃罐,好像总共也就十多个吧? 多余的蛾子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又或许,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个声音还在不断呼喊着,越是在意,声音就越是清晰。 程昭能听出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她在对自己说:“只有一只!” 如果只有一只,那会是哪只呢? 虽然乍一看这些蛾子都长得差不多,但细看去,每一只背面的“鬼脸”都各不相同,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眼眶分裂成两半,有的嘴咧开的弧度超过了头颅……唯独找不到最开始从林海体里破出的那只。 她还记得,那只天蛾背后的骷髅嘴角有两道醒目的红痕。 可她来不及找了,越来越多的蛾子密密麻麻挤压在一起,视线里只有混乱的彩色图案在旋转,鼻子里充斥着令人晕眩的腥味,她摇了摇头,想把视野摆正。 “人!人!你别睡过去啊!”刀妹紧张地叫着。 我没有想睡觉,我只是被转晕了。 程昭很想这样对刀妹讲,但吸入的那些鳞片上的粉末灼烧得她的鼻腔和喉咙都火辣辣地疼。 她张开嘴,把刀尖对准了自己。 太疼了,太干了,她怀疑自己的咽喉已经被灼伤出血了。 我需要水,给我水吧,刀刀…… “噗——”一抹鲜翠欲滴的绿色毫无征兆地从刀尖喷出,塞满了程昭的嘴。 她嚼了嚼,有种牛吃草的荒诞感,不过嘴里是清凉的薄荷叶,倒是不难吃。 “啊啊啊抱抱抱歉!吃太饱了,俺刚刚才消化完,没控制好……人,你没事吧?” 好好好,所以你是吐我嘴里了是吧?! 第75章 “孟院长?真没想到你会过来啊!” 奢华的五星级酒店前广场上, 三一医院的副院长姜鼎朝刚从车里下来的孟似婳握手寒暄。 孟似婳扫了一眼广场上荷枪实弹的军人们,从西服外套的口袋里抽出真丝的小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这么大排场, 我岂有不来的道理?” 姜鼎看着她擦手的动作, 眉头一挤但很快又松开, 像是没看见一样岔开了话题:“听说这一批进去的医生都是贵院的青年才俊啊, 里面好像还有个a级天赋者是不是?啧, 真是人才济济,令人嫉妒啊,我院这两年都招聘进来的新人最强也不过b级呢,看来下个月的联邦医疗技能大赛上贵院是要大出风头了啊……” “光凭精神值等级来判断一个医生优秀与否,是不是太武断了呢?”孟似婳把小方巾整齐地叠好, 动作优雅地收回了口袋里,“我的建议是再等等, 毕竟是我院的人才选拔比试, 还是等一个结果比较好吧。” “孟院长, 不是我急啊。”姜鼎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这都进去七天了还没出来,作为c市唯一一家三甲医院兼定点医院,我们医院有责任对辖区内的毒域进行救援,虽说都是同僚, 应该相信贵方的,但是再怎么说也……” 姜鼎掩去后半句话没说, 脸上沉重的神色足以说明一切。 “小姜啊,你这话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呢?”面容慈祥,眼神却犀利的老者从车后排跨出,孟似婳适时递上自己的手, 让他借力下车,“你到底是看好我们医院的医生呢,还是不看好呀?” “于、于老?”姜鼎眼睛一瞪,刚才刻意装出的沉痛表情立马收敛,换上一张毕恭毕敬的脸,“哎呀,您老过来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们都没来得及准备,这广场上风吹日晒的,也没个歇息的地方,是我们礼数不周了……” 于青山摆了摆手:“好了,我又不是来讲课的,要什么歇息。” 姜鼎在医学院的时候就看这位大教授发怵,赶紧收起了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老老实实地询问道:“于老,按指挥中心的计算,再过一刻钟,潮汐域就开放了。人已经进去七天了,这期间指挥中心那边都没监测到异常波动,考虑他们迷失在域中的可能性比较大,原本打算是域一开c市的驻军就要进去救援的,但是孟院长好像是要继续等的意思。如果真有什么不测,可能这是最后的救援机会了,您的意思呢?” 姜鼎原本声音还有些没底气,但说着说着把皮球踢到孟似婳那儿以后,自己心里反倒稳当了,横竖是他们一七医院自己家的事,与他有什么干系。 于青山沉吟了下,开口道:“我认为,还是医生的安危比较重要。” 姜鼎:“唉,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倒是觉得,可以再等等。”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后面传来。 姜鼎闻声回头,心里暗道不妙,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顺带掩去了眼中的讶异。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这一个个的老妖怪们怎么都来了? “哒、哒、哒。”没有人说话,手杖杵地的声音在这个广场上分外清晰,穿着黑色绣暗纹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虽一只脚略跛,走路的姿态却挺拔稳健,全然不似一个身有残疾的人。 虽然此人看脸不过四五十岁,但实际年龄比外貌要大上一轮,且不说年纪,光论资历,在这里也担得上一个“老”字。 毕竟是血雨腥风里靠自己独身一人杀出来的狠角色,就连于青山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岑、岑先生,您怎么会过来?” 这位“岑先生”跟被孟似婳称为“岑老”的男人并非同一位,两人五官有几分相似,但明显这位看上去更加年轻,从实际年龄上讲也确实如此。 他是现任岑家的家主岑礼,是岑贤的三弟。作为大世家的第三子,却能总揽世家全部产业,且威望极高,说一不二,必然有些雷霆手段在身上。 “于老,许久未见,您身子骨可还硬朗?” 得到于青山客气的回复后,他才点点头转向姜鼎:“姜院长,我这几日在c市有点事要办,正巧听闻里面有我岑家一个小辈在参加比试,就过来看看。” “啊,竟有这样的事,那想来岑公子必然表现优异了。”姜鼎下意识地恭维起来。 其实进去的这批医生里有个姓岑的他是知道的,不过岑家这种大世家,主家加上旁支,族中人数众多,资质良莠不齐,光一个姓也没引起他过多的注意。但没想到岑礼都能为此人特意过来一趟,看来不是个普通人,恐怕在族中颇有些地位啊。 想到自己这几日也没多上心,只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过来收拾一下烂摊子,姜鼎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于青山跟岑礼都要过来,他才不趟这趟浑水,横竖要把这个活计推到别人手上去。 “一个年轻小辈罢了,姜院长不认识也是正常的。”岑礼淡淡道。 “岑家的公子,那必定天资卓绝,天赋过人呐!” “身怀天赋者众多,也并非什么稀罕事,不过那孩子精神值倒是不低,a级精神值在我岑家年轻一辈里也算出类拔萃了。” “啊,原来传说中一七医院那位精神值a级的新人医生,就是岑家的公子呀!”姜鼎连连啧了好几声,“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岑礼双手撑着手杖,小幅摇了摇头:“精神值高,只能说明上天厚待这孩子,但有没有那个本事把握这份天赐的资质,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是是是。”姜鼎连声应和,“不过既有岑家家风在,岑公子必然也是人品贵重、好学勤勉之人,如果这场比试真能分出高下,我看岑公子八成是优胜者啊!” 岑礼摩挲着手杖上精巧威风的狮头,沉声道:“姜院长,此时下结论,为时尚早啊。” “呵,八九不离十,八九不离十呐。”姜鼎打着哈哈,内心腹诽,这老家伙装什么蒜呢,真当自己没看见他悄咪咪上扬的嘴角吗。 “姜院长,潮汐域要开了,指挥中心那边催我们进去了。”为首的军人持枪过来提醒。 第85章 “那……”姜鼎眼神在于青山和岑礼之间游离,做出一副迟疑为难的样子。 岑礼:“虽然有我岑家子弟在里面,但就比试而言,我是个外人,这决定还得两位院长定啊。” 于青山:“进不进去,我一个退休的老院长不发表意见,不过实时的病毒浓度曲线我想看一眼。” 这个要求倒是不过分,姜鼎一方面找来负责监测的技术人员,一方面向军人下达救援的指令。 孟似婳这回没有提出异议。 电子屏幕上正在不断前进的正弦曲线幅度并不大,看上去就是一个正常的平静状态的毒域。 在只懂点皮毛的人看来是这样的。 于青山原本表情还算松弛,但看着看着眉头渐渐打起了结,他手指在屏幕上点点画画,脑中快速默算。 第一批特种兵小队已经迈着整齐的步伐小跑进了斯玛帕克酒店。 “不对,要开了。”于青山喃喃道。 姜鼎早就好奇于青山这一手默算的神技,守在旁边观察,听到他的话,立刻回道:“于老,潮汐域已经开了。” 看这老头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还以为真能算出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呢,没想到也就是些指挥中心早就预判到的情况。 “不,”于青山表情严肃,“它要彻底打开了。” 他话音刚落,酒店里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啸声,这声音的分贝和频率都极高,酒店外的路灯在声波的冲击下接连破碎,如同连绵的爆炸声。姜鼎本能地捂住了耳朵,广场上等待的人大多也是这么做的。 唯有于青山、岑礼和孟似婳三人没有捂耳朵。 孟似婳语气焦急:“于院长,快回车里!” 于青山没有动,专注地仰头看向酒店大楼顶部的方向:“来不及了。” “唰啦啦啦——”无数黑影从酒店大堂里窜出,如遮天蔽日的乌云一下子就把众人笼罩在了黑暗中。 “啊,什么东西?” “鬼!有鬼啊!” “救命!它在咬我!好痛,好痛啊啊啊!” “砰砰砰——” 黑暗带来了骚乱,一时间尖叫声和枪声混杂在一起,黑影的阴冷与枪火的灼热交织。 孟似婳当机立断揽住于青山趴在了地上。 这种情况下,流弹比不明的黑影更危险。 一团萤火在黑暗中亮起,紧接着向四周扩散开去,如一个半圆的巨型泡泡立在地上,将孟似婳和于青山包裹在其中。 岑礼依旧拄着手杖身姿挺拔,光芒从手杖顶端的狮头嘴里散发出来,在他身外化作一张看似弱不禁风的半圆薄膜,但实际却异常坚固,有子弹打在光膜上,直接湮灭在了空中。 借着光膜的照射,孟似婳得以看清从酒店里飞出来的东西。那是半人大的巨型飞蛾,翅膀展开约有一米,这样夸张的尺寸只要个体数量到达一定的值,完全足够把这里的阳光全部遮住。 这种飞蛾似乎也有趋光的特性,原本在黑暗中杂乱无章地乱飞,此刻见到明亮的光泡,有如蜜蜂见到花蜜,狂热地扑了上来,一只叠着一只压在光泡上,硬是将原本正圆的泡泡压成了不规则的椭圆,顶上聚集的飞蛾最多,几乎要压到岑礼的头上。 但他面无惧色,或者说,他的神情就没改变过。 岑礼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光泡就又顶了回去,围绕在泡外的飞蛾们发出像在耳膜搔刮的刺耳声响,即使已经被光泡吸收了一部分声音,但还是能听得清晰。在光泡之外,仍有人的惨叫声充斥于耳。 飞蛾踩在光泡上,摇晃着三角形覆有细密鳞片的头部,细长的喙在泡上舔来舔去,留下黏液。 孟似婳注意到,在那些黏液流淌的地方,光亮似乎有所减弱,就像被黑暗腐蚀了一样。 但飞蛾到底无法突破这层防御,像是受到了什么共同的指示,飞蛾们突然纷纷调转方向,用背部对着光泡。翅膀上的白色花纹在深褐的底色上组成一张张骷髅的脸,仔细看,还会发现这些脸各不相同。 飞蛾的尺寸远大于正常昆虫,在这种比例下,翅膀上的鬼脸也有正常人脸这么大。翅膀交织形成深色的背景,只有白色骷髅清晰可见,就像无数个被地狱之火炙烤的恶鬼把脸匍匐在周围,怨毒地盯着光膜里的三人。 于青山慢慢站起来,隔着光膜把手贴在了某张“脸”上。 第76章 “小薇……”于青山失神地看着那张白色绒毛组成的脸, 嘴里低念着一个小名。 天蛾正用翅膀撞击着光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就像一个人想要挤进来似的,于青山手指颤抖, 沿着那张脸的轮廓慢慢抚摸。 那个位置的光亮已经非常微弱了。 “于院长!”孟似婳在他身旁厉声提醒, 也顾不得什么礼数, 将他的手往后拽, “这里很危险, 当心防御被破。” “我、我太久没有见小薇了。”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一双苍老的眼睛里蓄起泪液。 “于薇?”孟似婳先是一愣,然后立刻转头去看那张翅膀上的脸。 那不过是白骨拼成的骷髅,连面皮都没有,哪里看得出是什么人? “这是幻觉, 不要看。”孟似婳伸出手想要遮挡他的视线,却被于青山按住了。 “小孟啊, 我知道是假的, 但是我真的太久没见了, 你就让我看两眼吧。”他的目光专注地盯着那张骷髅, 仿佛透过翅膀的绒毛,他能看到更久远的景象。 孟似婳不再言语了。以于青山的经验本事,区区幻觉蒙蔽不了他,但明知道是假的, 还要放任自己短暂地沉沦……她看着密密麻麻的蛾子,心下不安的感觉愈甚。 能制造幻觉的病毒源多了去了, 但大多数都是制造一些大众普遍害怕的场景,比如血腥、比如灾厄等,但能做到针对个人的就少之又少了,更何况是如此精准地找到一个高水准医生的软肋。 孟似婳又看向于青山, 他的眼里除了那张鬼脸,再无其他。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于薇是于青山的第一个孩子,在大流行期间意外亡故了,去世的时候还是个年仅三岁的幼童,她曾在于青山家里见过于薇跟父母的一家三口照,是个眼睛大大笑起来非常甜美可爱的小女孩。即使后来于青山又生了一儿一女,现在连孙辈都长大了,于薇依旧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大流行那时候他还是个青年医生,医术好责任心又强,每次救援都冲在最前面,一连数月没回过家,直到老家也被病毒攻陷,妻子陷入重度抑郁状态对一切都不闻不问,等消防破门进入时,年幼的孩子已经死去多日了。 于薇究竟是太过年幼死于病毒引起的免疫反应,还是单纯的饿死不得而知,这是夫妻俩之间讳莫如深的话题。当于青山终于结束急救任务回家时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噩耗,他把一切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一连数月留在家里陪伴妻子,拒绝了领导多次的救援任务请求。最后还是精神状态恢复正常后的妻子劝说他回到一线,如果他不去,只会有更多的家庭陷入破碎的境地。 于青山终于还是投身回了一线的救援工作中去,虽然他现在年事已高,对大多数事情都看淡了,但唯有这件事,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 即使是幻象,那也是半个世纪没见过的,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亏欠最多的孩子。 大概是觉察到了于青山的异样,为防止同样的剧情上演,岑礼镇定地闭上了眼睛,虽说这位岑家家主是出了名的杀伐果断,面慈心狠,但这个域擅长洞察人心,谁还没有个问心有愧过往? 孟似婳倒是不惧这些,任由那些企图污染精神的鬼脸在视野里飞来飞去,她无视了那些东西,目光飞速掠过光膜的每一寸,眉头越拧越紧。 这张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并非只有于青山接触的那一块地方。站在光泡中心的岑礼虽然面上不显,但光膜的状态足以说明他现在的状态也在下降中。 孟似婳把头发挽紧了,以她的直觉,再有几分钟,这张膜就要撑不住了,要是这些天蛾是肉食的昆虫,那可就不太妙了。 “小薇,等忙完,爸爸回去看你。”于青山似是告别般最后看了那张脸一眼,收回手的那一刻眼神瞬间从温情变得锋利,“做好准备,要破了!” 同一时间,岑礼睁开了眼睛。 已经微弱如残烛的光泡终于熄灭了。 嘈杂的振翅声陡然冲进三人耳中,失去了膜的阻隔,才发现外面的天蛾已经到了可怖的指数级,千万只蛾子振翅的声音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袭来,足以把广场上这几十人撕成比蚊子还小的碎屑。 黑暗中,天蛾的复眼反射着荧光般的绿色,像极了荒野里的鬼火,可纵使野鬼飘摇,也绝不会有这样密密麻麻,布满天地间。 “退至我身后!”于青山一声暴喝,双手交叠高举过头顶,呼啸的狂风遮掩住了振翅声,绿色的光点们被吹散,但很快就聚拢了回来。 第86章 “不行,太多了!”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孟似婳只能扯着嗓子大喊,“于院长,让我用……” “不!不能在这里!” “没时间了!”虽然看不清,但孟似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和小腿都被薄刃般的翅膀划过,有温热的血液顺着衣服的破口慢慢流淌下来,于青山未必比她的情况好。 她把手伸进西服的内袋里。 “嗖嗖——” “什么声音?!” 这是不同于狂风声和振翅声的一种新的声音,像是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在地上疾速滑行,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变故多半会让事态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孟似婳加快了动作,但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沉而坚韧,压住了她的肩膀。 她心头重重一跳,但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出现,似乎这只是一张沉甸甸的网,网住了众人,却不是带来伤害的。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她能感觉到在她附近的于青山和岑礼都停止了挣扎。 “咯吱咯吱——”伴随着黏腻拉扯感的咀嚼声从头顶响起,这种声音像钝刀子在心脏上划拉,是一种非常难受的声感刺激,盖在身上的网面也在起起伏伏,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有一个巨人趴在众人身上,进食着一些体型不小的猎物。 黑暗中醒目的绿色光点东一簇西一簇地熄灭了,孟似婳的心上压着的石头减轻了不少,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显然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随着绿光越来越少,被巨型蛾子翅膀挡住的天空也一小块一小块地复原了,露出蓝天和阳光。 “天呐,这是、这是……”重新获得光明的人看着覆盖在他们身上的绿色藤蔓,发出了惊叹声。 广场原本平整的地面此刻皲裂成无数块,粗如手腕的青翠藤蔓从地缝中钻出,如有筋骨般抬升,在人们的上方搭建起了交织的防护网,网格有手掌大小,刚好阻挡住了飞蛾的攻击。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网格之上,每隔几个连接点,就会生出一支巨大的叶株,基生叶密集呈莲座状,叶片披针形,顶端挂下大小不一的瓶状体,大的有小汽车那么大,即使是小的也起码约一人高。 “是猪笼草!”有眼尖的人激动喊出。 猪笼草虽是植物,却能诱捕昆虫,即使是面对巨型天蛾,也照吃不误。而且这从藤蔓上生出的猪笼草显然也是变异的物种,不仅有普通猪笼草分泌蜜汁诱使蛾子飞入,然后被消化液分解吸收,甚至还有主动出击的,从圆筒状的本体里伸出细细的藤蔓,看似柔若无骨,随着风向轻轻飘动,却带着黏液,一旦粘住飞过的蛾子,就狠狠卷住一把拽进消化腔里。 变异猪笼草的消化效率也非一般种类可比,进了瓶状体的蛾子就像金属落入王水,隔着半透明的浅绿色瓶壁就能看到它们顶多挣扎一两下,就完全不再动弹,化为瓶底液面的一部分。 天空露出的越来越多,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植物的功效,不少人都觉得胸口轻快,吸进的空气都清醒了不少。 酒店大堂入口处原本还有几只飞蛾出来,但在猪笼草高效的绞杀下,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慢慢的,也没有新的飞蛾出来了。 “是从酒店来的!”虽然藤蔓都是从地缝中钻出,但随着众人视线都没了阻碍,大家能看到藤网其实是有疏密的,越靠近酒店主体,藤网就越密,眼力好的人甚至还能看到从酒店墙体钻出来的藤蔓。 “一定是酒店里面的异能者!”没了生命的威胁,广场上的人都松了口气,对目前的处境也不慌张了,甚至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了。 “不会吧,咱们不是去救他们的嘛,要我说啊,肯定是咱们进去的第一小队里的人,田队听说可强了!” “这一看就是植物系的,第一小队里有植物系天赋的人?田队我记得是金属系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要是他们有这本事,那肯定一进酒店就把异变解决了,哪里还会有刚才那一茬……哎呦,该死的蛾子,咬我屁股上了,好痛好痛……” “什么意思,你觉得是一七医院那几个医生里的?不是都说菜得抠脚,大张旗鼓来咱们地盘,还得麻烦咱们去救嘛!” “你们刚才没听到吗?里面好像有个厉害的医生,a级精神值呢!” “啊,没听说呀,a级那都不止小队长了,都是连长级别了吧……” “指挥中心那帮吃饱了撑的废物又在搞什么乌龙啊,这种级别的人都在,干嘛要我们出动……” “就是说啊,早看他们不爽了,最近情报出错率越来越高了……” “看来咱们这次应该能顺利选出一个优胜者了。”于青山观察着头顶的猪笼草,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圆鼓鼓的瓶底。 “是啊。”孟似婳理了理衣服,遮住了身上的伤口,“不过会是谁呢,我怎么不记得比试的这几个人里有植物系的。” 岑礼受到的影响最小,连身上的长衫都未见褶皱,他手指轻点着狮头,眼神深不见底。 “这个人,我很有兴趣。” 第77章 斯玛帕克酒店地下三层, 无数飞蛾的残肢落在地上,层层叠叠像是厚实的花纹地毯。 程昭踢开脚边一只蛾子的三角形头,软绵绵的细长口器滑过她的鞋尖, 在上面留下一抹黏液痕迹。 “不能吃了吗?挺碍事的。” “吃不动, 真吃不动了。”刀妹边说边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肚子, 即使恢复了正常手术刀的大小, 都看着比平时里要大一圈, 程昭平时用来包住刀刃的刀鞘都套不上去了。 “不应该吧,刚才那么大架势,应该消耗了不少才对呀。”回忆起刚才突然暴起的藤蔓将漫天的鬼脸天蛾瞬间绞杀的场面,程昭觉得她的手术刀太违反能量守恒了。 “哼,不懂了吧人, ”刀妹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木性生发, 草木萌发, 生生不息, 就这点消耗, 还不够俺消食的呢。俺现在可是地脉之根·万物竞发·甲木同契刀,俺的能量,超乎你想象!” 程昭情不自禁地给她鼓起掌来:“你一把手术刀还懂五行,义务教育真的太成功了。” 虽然不懂程昭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不过只要知道是夸奖,就够刀妹把嘴角咧到天上去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天赋?”时彩还沉浸在刚才的景象中久久不能回神, 她能辨认出铺天盖地的天蛾都是假象,唯有一只才是本体。她自己没有攻击技能,只能寄希望于程昭找出那只特殊的天蛾。 没想到异象突生,不知何处冒出的藤蔓直接绞住了每一只天蛾, 无差别直中头部核心神经,一时间如下雨般蛾子尸体纷纷落下。连同那只特殊的天蛾,也被无差别地掩埋在了残破的肢节之下。 时彩一直以自己能轻而易举看穿幻象为傲,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毒域里还能这么玩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力大砖飞吗? 程昭:“呃,这个我很难跟你解释。我们还是想办法先把金院长救出来吧。” 当天蛾都落地死去后,程昭发现那些破碎的玻璃罐依旧完好如初,看来这也是幻象的一部分。 她走到金绮的玻璃罐前,手术刀上生出藤蔓,贴着玻璃罐的外壁朝上攀爬,伸进澄清的液体里,轻柔地缠绕住金绮的四肢和躯干。 “方队,你来吧,效率高点。”程昭看向方染。 方染了然地点点头,一枚子弹打破玻璃罐,接着数枚子弹齐发,精准打断连接着金绮身体的导管。金绮在藤蔓的支撑下分毫无伤,被小心地放到了地面上。 程昭用手术刀本体取出了她体内的导管残端,借着实验室里找到的耗材为她缝合了导管处的伤口,时彩脱下的隔离衣正好给她穿上。 “好了,任务也算完成了,我们尽快出去吧。”方染催促道。 “等会儿,我们都到这儿了,难道你不好奇,是谁建造了这个实验室吗?” 检查完金绮的生命体征平稳后,程昭马不停蹄地翻找起实验资料来。刚才在负二层她一无所获,或许在更深的负三层能有所收获。 “我跟你一起找。”时彩的眼瞳闪着浅金色,在她眼中伪装自动被过滤。 “有了,实验日志!”在时彩的协助下,程昭直接暴力撬开了文件柜,拿出了一叠文件夹,她拆开碍事的文件夹,把里面的纸质资料抽出来。 这里的资料很多,程昭没打算浪费时间在这里看,准备放在身上带出去,但纸页上的几个字却引起了时彩的注意。 “丰合制药?” 程昭的动作一顿,看了眼资料:“联合研究单位,这个丰合制药你知道?” “你不知道?”时彩眉头一皱,“这是联邦第二大医药公司,是我们医院药品的主要供应商,这个实验室居然有他们的份。” 程昭立刻想起了度假村那位少爷打过的电话,好像有提到给医院供应货,还说什么b级a级……对了,林海也说过类似的药品分级,他们说的会是同一个来源吗? 第87章 如果这么一个隐秘的违法医学实验有联邦第二大医药公司参与其中的话,那她们要面对的危险或许不止这个毒域本身了。 时彩也想到了这一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藏好,不能被别人知道。” 确切的说,是不能被别人知道,她们知道了这件事。 “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得尽快出去,让军方接手这里。”方染语气严肃,“毒域已经破了,我们在这里留得越久越危险。” 她没把话说全,但程昭和时彩都明白,毒域破开以后,来找她们的可不止一伙人,或许此刻就有人潜入,要在她们跟军方碰头前,先解决掉她们。 程昭收好资料,直接一把火烧化了文件柜,装作这里经过一场高温混战后沦为废墟的样子。烧的时候她刻意避开了那些玻璃罐,里面还有被当作实验品的人,但是数量过多,她们三个人没法带,只能等军方进来解救了。 “你应该能看出来哪里出去最方便吧。”程昭转向时彩。 “当然。”时彩眼里的金色光芒再次闪现。 “程昭?”由方染照看的金绮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牢牢盯在程昭身上。 “你不该来!”金绮许久未进水饮,嗓子沙哑着,语气却很急切,“你快走!” “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程昭安抚道。 “不,不,别管我,你快走!”金绮强撑起半个身子,就要去推她。 方染觉出一丝不对劲:“怎么了,是要发生什么事吗?” “她想要你,比起其他人,她最想要你!”金绮的眼神直勾勾地粘在程昭身上,眼眸颤动,看起来像是惊惧,又像是渴望,“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要来了!” “金院长,你理智值是不是——”程昭的话中断了,因为她也听见了,沉闷的轰隆声正从脚下深处传来,像是沉睡在地心的巨龙苏醒了。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但此刻躲闪已经来不及,地面碎裂成无数块,泥巴样的触手从地块间钻出来,所到之处的地砖都散发出腐蚀的滋啦声,伴随着恶臭的黑烟。如果说刚才的绿色藤蔓象征着生机勃发,那此刻这些色深如墨黏腻晃动的触手就像是来自地狱的鬼怪,在地面上扫荡,要把一切触碰到的生物拖入无尽黑暗中。 “小心,有腐蚀性!”方染动作最快,背上金绮跳到了实验台上。 但金属的实验台腿也在被触手缠绕后慢慢融化,眼看着实验台往下降落,方染射出的子弹融化在黑泥中,丝毫未能阻碍触手的速度。 实验室顿时陷入一片冒泡的沼泽之中,那些散落的飞蛾残肢都成了沼泽的养分,使它愈发壮大,触手高高举起在空中挥扫,稍有不慎,就会被它抓住。 时彩踩着柜子的废墟,努力往高处攀爬,唯有程昭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昭,快跑!”方染急得满脸是汗,脸颊通红。 逐渐升高的泥巴触手互相融合在一起,像一堵牢不可破的墙要把程昭围困住。 “你逃不掉了。”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的触手都来自一个意识,那是蛰伏在地底,从酒店建成开始就在等待她的存在。 为了这一刻能占据她,它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人们在它身上打下地桩,在它头上建起高楼,而它静静等待,等待属于它的使命。 从她进入这栋建筑时,它就嗅到了那股着迷的气味,那个愚蠢的神使也想占据这具身体,但她失败了,它在地底嘲笑斯玛帕克斯的急躁和无能,它知道,这件事需要耐心,它需要一步步引诱她到这里来,只有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它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自己的力量。 所有神使和伪神都渴求的身体,当然需要精心的谋划和一击必杀的出手。 只要能够成功占有,它就不再是被封印在地下的伪神,它可以站在阳光下,抬起高高在上的头颅,接受万千信徒的跪拜,信仰能反哺它的力量。 它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神,只要它能够吃下面前这个人类。 它已经把她完全包裹,只待收紧外围,她的身体就会如瓷器般破碎,然后与它融为一体,它就能重塑身体,不再是一团人人都能践踏的烂泥! 这种愿景实在太美好,它都忍不住偷笑出声。 “泥巴会笑这种事,还是有点太瘆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种必死的境地里,她还能用这种吐槽的语气说话? 而且,她凭什么也叫自己泥巴?她马上就会成为它的躯壳了! “总感觉你有什么恶心的想法,不过到此为止了。” 泥墙把程昭的四周全部围住了,不剩一丝光泄露进来,虽然眼里只有一片黑暗,但程昭并不慌张,泥巴触手碰不到她的身体,在她周围是藤蔓组成的笼子,靠近她的一侧是光滑坚韧的外皮,而在靠外的一侧却如钩藤般布满了弯曲的钩刺。 “显然,你没学过五行。” “抱歉,木克土哦。” 第78章 藤蔓上的钩刺分叉生出小尖刺, 扎进泥里。触手们像是被刺痛了,剧烈颤抖起来,前一秒还在张牙舞爪, 此刻却萎靡不振地往泥土里缩。泥里的钩刺疯狂汲取着泥土里的养分, 发展壮大自己, 细小的尖刺逐渐膨胀为长长的根系, 以极快的分裂速度在地下扎根。 方染背着金绮站在实验台中间, 眼看着差点缠绕上脚踝的泥巴触手如退潮般落下,吐出桌腿,在地砖上翻滚扭曲,匆匆忙忙钻回地下。 但它的速度远没有植物根快,它自以为坚固的地下巢穴, 已经被绿色侵袭。在自己的地盘上,它还想挣扎一把, 将根须赶出地下。 重新积蓄起力量的泥潮非但没有将根须绞杀, 反而被轻轻松松吸收, 获得了养分的根须如士气大增的军队, 一路高歌猛进,所到之处无不丢盔卸甲,直到触摸到深埋地下的核心,也如进入无人之境般顺利。 程昭半蹲在地上, 手掌张开压在地面上,在她手下是生出无数根藤蔓的手术刀, 锋利的刀刃划开了她的手掌,这点痛对她来说可以忽略不计。鲜血滴到藤蔓上,化作红色的丝线融入翠绿色的纤维中,红线在根须间游走, 直达地底最深处。 她闭上了眼睛,她不需要用眼睛看,全神贯注地去体会根须破开泥土的感觉。来自甲木旺盛的生命力带动长长的身躯往下开拓,她仿佛跟这些藤蔓融为一体,每一条根茎都是她,甚至每一个细胞也都是她。 她“看”到了供养着这片土地的核心。 时彩从柜子上跳下来,所有泥土都钻回了地下,只留下地面碎裂的砖块,她小心地选择落点,避开了那些活动的砖块。 一落到地上,她立刻往程昭的方向跑,倒不是担心程昭,而是她通过天赋也“看”到了那个东西,刚好在程昭手掌正下百米的地方,她跪在地上,几乎把脸贴在了地面。 遍布地下的庞大根系正朝着地下某一点汇聚,那些不同于普通土壤的浊泥被根须吸收,地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全靠粗壮的根系支撑着才没有出现坍塌。空洞的形状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在漏斗的底部有一块黄褐色的光团。 随着根须将其包绕,它的形状渐渐明晰起来。 圆圆的头部、修长的四肢……那是一个人形的物体。 根须包着它往上运送,时彩贴着地砖的耳朵里不断传来植物根茎被扯断又重组的声音。这个东西看似没有生命,却仍在顽强抵抗,它的能量并不小,能与粗壮的根须抗衡,但植物勃发的生长速度很快就能弥补受损的根须,将它进一步绞紧。 “出来了!”时彩喝道。 程昭的感受比她看到的更加精准,在光团触碰到地砖朝下那面时,猛然后撤,连带着刀上的藤蔓都绷直了。 “砰!”一声炸裂的巨响传来,地面爆开直径约一米的深坑,根须包着人形的物体甩了上来。 “不好,要塌!”失去了地基的支撑,头顶上的高楼建筑都发出咔咔的摇晃声。 根须散开,把那东西吐了出来。程昭立刻将手术刀倒转180度,刀尖朝下狠狠扎进地下,爆发出的根茎重新填进了地下的空间,暂时稳住了大楼。 方染从实验台跳下,去看那个从地底被挖出来的东西:“骷髅?” 此刻躺在碎裂地砖上的就是一具散发着微微黄光的骷髅。身上皮肉已经全部化为了腐殖质,散落在泥土里,只剩下骨骼的部分。 这具尸体的骨骼倒是格外坚固,按说在地下百米的地方,光是泥土的重力就够把它压成碎块,但它却保持得很完好,还拥有能量巨大的异变形态。 从全身骨骼的形态整体判断,这是一具青壮年男性的骸骨。 时彩:“这么深的地方,说明在酒店建成之前,他就在下面了。” 程昭认同地点点头:“得查一下这家酒店是什么时候动工的,这个人的身份也得想办法查出来。” 经历了酒店里的种种异象,她可不会想当然地以为诡异的许愿仙子和深埋地下的骸骨都只是巧合。 第88章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从酒店的选址开始,这里的阴谋就已经埋下,神秘的违法实验和奉献祭品就能实现愿望的邪教,恐怕也不是毫无干系。 骸骨上的光越来越微弱,最终熄灭,成为了一具灰白色的普通骷髅。 倒是手术刀上的绿色藤条散发出莹莹的黄光。 程昭轻敲了敲刀妹,小声问:“你连这也吃?” “嗝~~~~”刀妹打了一个悠长的饱嗝,“虽然俺真的、真的吃不下了,但是这个核太太太肥了嗝,不吃不是刀嗝,俺好困嗝……” “哐——嚓——” “什么声音?”方染警觉地动了动耳朵。 时彩抬头朝上看:“不好,虽然地下有了支撑,但是楼板的力学结构改变了,撑不了多久,这栋楼马上就要塌了!” 她环顾四周:“我能找到上去的捷径,咱们快走。” “不行,”程昭摇头,“罗羽昕和章晓玉还在地下二层,如果这里真的塌了,他们会被埋在下面。” “那你想怎么办?”时彩不能理解这种大难临头还要顾别人的思想,没好气道。 “既然能撑住下面,没道理撑不住上面。”程昭仰起头,“刀刀,我帮你消消食?” “好呀好呀。”刀妹欢快地应和道。 此刻酒店外的广场上人已撤走了大半,姜鼎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于青山和岑礼。 “这么高的楼塌下来,整个广场都会波及到的!于院长,岑先生,咱们还是先上车吧!” 巨型天蛾被猪笼草吞吃消化完后,猪笼草就逐渐萎缩消失了,遍布广场的藤蔓网也缩回了酒店内,就在众人都以为那个拯救了大家的异能者会出现时,酒店大楼主体却开始出现裂缝,大块的墙皮与砖块掉落下来。 最先进去的那一批特种兵从酒店大门原路跑了回来,说里面的建筑结构很混乱,跟鬼打墙似的,紧急通道打开门是一堵严严实实的墙,客房门打开又是电梯井,差一点就摔下去了,不要说找人了,自己人稍有不慎就要失踪。潮汐域并不是简单地打开了,而是像于青山说的,是扩大了。原本潮汐域像是酒店的一个平行空间,但现在正常区域和毒域融合了,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再加上突然出现的鬼面天蛾,他们认为指挥中心的情报有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先撤出来,重新规划好再进去。 也好在他们撤出及时,不然酒店坍塌,整个小队都会牺牲在里面。 军方联系了指挥中心,要求支援,需要强控制系的天赋者过来稳定建筑,但考虑到指挥中心一贯的“高效”,组织现场撤离更重要,大部分不适合这个场面的异能者都撤出了,只有孟似婳、于青山和岑礼还不愿意走。 于青山和岑礼两个老家伙,谁没经历过几个大场面,区区大楼坍塌,根本不放在眼里。 孟似婳的态度更直接,于青山是一七医院的老院长,她这个现任院长,不可能放着老院长在这里,自己离开。更何况,她也不怕楼塌这种小事。 姜鼎心中叫苦不迭,这怎么能说是小事,这地方再怎么说,也归他们三一医院管,要是这两位大人物在自家医院的地盘上出了事,他这个副院长帽子肯定得丢了。 等待救援的同时,还在广场上的军人已经在酒店前支起了气垫,不过现在还不能判断坍塌的方向,带的气垫不够多,只能看运气了。 大楼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不少碎石从顶上落下来。 “上面好像有人!” “是,是有人!”负责指挥的人用望远镜确认了天台的情况,“气垫准备!” 那人应该本就在天台边缘,因此在大楼的摇晃下,半个身子都移出了天台,看姿态软绵绵的,像是失去了意识。 “下来了!气垫方位!” “方位准确!兜住了!” 指挥松了口气,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能救到一个都算不错了。 担架早就在一旁备好,把人从气垫上移下来后立刻放上担架。 “昏迷了,快送急救!” “送什么急救,这不有医生吗?” “对对!”指挥暗道自己真是急昏了头,一七医院的院长和老院长都在,救出来的本就是一七医院的人,还是交给他们自己人最放心。 “于院长,孟院长,这是刚从天台落下来的伤者,是你们一七医院的医生吗?” 孟似婳眉间一跳:“岑云潇?” 她转头就回车里拿了急救箱,先给他打了一针。 “哎呀,岑公子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姜鼎在一旁大呼小叫,眼角余光使劲往岑礼身上瞟。 这岑家家主可就是为自己小辈特意赶来的,要他是个护短的,看自己人在面前受伤,可别迁怒到他这个倒霉的副院长身上啊。 但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出现,岑礼只是抬眼扫视了岑云潇的脸和身上,甚至没有往前靠近一点,就间隔几米冷眼看着。 “药!他们偷了我的药!”岑云潇睁开眼,直挺挺地坐起来,盯着面前的空气大喊大叫,“是你偷的对不对?贱人,还给我!” 孟似婳按住他的肩膀,新开了一支镇定剂要往他三角肌上扎。 岑云潇使劲扭开了:“我不要!我不要打针!痛!很痛啊!啊啊啊啊,我不要打针,我不要打针……” 他鼻子抽噎,竟像一个哭闹的孩子。 “这……”姜鼎看着岑云潇疯疯癫癫的样子,满腔疑惑。 这不像是摔下来时受了什么伤,明显是精神病犯了啊。 如果是轻度暂时性的犯病,回去治疗一段时间或许能好,但要是伤到脑神经了,那恐怕都难以胜任医生的工作了。 岑礼本就冷淡的脸上出现一丝不耐烦。 孟似婳换了一支药剂,强行打下去,岑云潇不再哭闹,而是昏睡了过去。 “姜院长,我们自己的医生,我会负责带回去的,不劳烦您了。” “好的好的,哎呀真是抱歉,怎么会成这个样子……”姜鼎尴尬地开口,“看来这个潮汐域真是凶险啊,岑公子听说还是a级精神值呢,竟也没能幸免……” 岑礼冷哼一声:“既如此,就麻烦孟院长了,岑某还有事要忙,先告辞了。” 姜鼎快步跟上:“我送您啊,岑先生。” “不必。”岑礼明明腿脚不便,走得却不比姜鼎慢。 “又有人出来了!”酒店外驻守的人惊呼道。 岑礼停住了脚步。 第79章 罗羽昕和章晓玉是被藤蔓卷着腰直接甩出来的, 落点仿佛经过计算,精准地摔在了气垫上。 “孟院长?于院长?”两人躺在担架上,虽然都活动受限, 但精神状态都算正常。 “其他人呢?”孟似婳看她们的样子, 倒是松了口气, 骨折好治, 精神病可难治, 只要理智值正常,回去好好休养便没什么大碍。 “老滕……”章晓玉只说了两个字,眼角就湿润起来。虽然两人离婚也有一年了,但要说完全没感情也是假的。 “孟院长,滕主任他……”看章晓玉伤心的样子, 罗羽昕也是欲言又止。 孟似婳猜出了个大概,没有追问下去, 而是提起了其他人:“程昭呢?” “不知道, 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罗羽昕跟章晓玉两个病号相互照应, 好在都有防御的天赋, 击退了几波不明物体的攻击,后来有几股藤蔓突破了防御,将两人卷起。罗羽昕一开始还以为是异变的病毒源,心里都在盘算要把遗言留在哪里, 没想到再一转头,就已经出现在酒店外了。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不过连她自己都觉得太扯,也不好意思提出来。 总觉得像是程昭会做出来的事呢。 “快看墙壁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酒店看去,连已经走到广场边缘的岑礼也不例外。 酒店楼栋上的缝隙里伸出绿色的藤蔓, 这些藤蔓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枝条上还挂着土粒。但再仔细看去,会发现那土粒并非挂在藤蔓上,而是从藤蔓上生出,越生越多,直到把缝隙完全填满。 真是奇了,只见过土里长植物的,没见过植物长土的啊! 这种异象吸引了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全神贯注地盯着酒店墙面。 藤蔓像个高效的修墙工,多处同时开工,把摇摇欲坠的高楼用泥土糊住了,除了墙面东一块西一块并不好看以外,酒店倒是恢复了稳定。 “这、这得需要多强的精神值啊?”有人感叹道。 百米高的大楼,除了他们肉眼能看到的这些裂缝,能让酒店濒临倒塌的结构失衡必然发生在内部,内外同时修补得这么快这么好,一方面需要极强的天赋,另一方面,这个异能者显然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不然稍有不稳,就会失去平衡,整栋楼倾斜坍塌,造成可怕的事故。 “天呐!”姜鼎看得眼睛都直了,“是谁,究竟是谁啊?孟院长,你们一七医院居然有这么厉害的医生,这下技能大赛我都怕对上你们医院了……” 第89章 岑礼拄着手杖慢慢踱步而来:“想必刚才的猪笼草也是出自这位的手笔吧,之前倒是未曾听闻啊。如果孟院长不介意的话,岑某也很想认识一下。” 于青山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孟似婳微笑:“等她出来,自然就知道了。” 呵呵,毕竟连她都不知道是谁呢。 “退后!喷泉要塌了!” 栩栩如生的精美雕像颈部出现一道裂痕,如同被无形斧子斩首,美丽的头颅断裂飞出,滚落到了孟似婳的脚边,她没来得及避开,石膏头颅撞在鞋尖,质地意外地脆弱,只是轻轻一撞,就裂成了齑粉被风吹散。 孟似婳蹲下擦了擦皮鞋尖,眼里流露出一丝嫌恶。 雕像剩下的躯体从内部爆裂开来,都在风中化为齑粉,不多时整个喷泉都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了,地面留下一个漆黑的大洞。 地面上的人谨慎地盯着这个洞,情况未明,谁也没有上前。 “有人吗?搭把手啊。” “是人!是人!” “不是人还能是什么?”程昭无奈地冒出头来,把背上的金绮往上托举,“能不能先接一下?” “能能能!”立刻有人抬着担架过来把金绮接走。 程昭原本是想殿后的,但是方染提醒她这次比试的目的,虽然竞争者死的死伤的伤,仅剩的时彩来c市只为了找寻妹妹下落,也无意特级医疗组的名额,但出于程序上的正当性,方染和时彩都认为她背金绮出去最合适。 她也只能背着个100多斤的大活人,吭哧吭哧往上爬。 至少在她自己眼里是这样的。 在方染和时彩眼里,则完全是成人手臂粗的藤蔓把她和金绮托上去的,根本一点没吃累。 她们跟在程昭后面依次出来,两人身体状况都还好,婉拒了担架和精神稳定剂。 “我只能暂时撑住,地下二层和三层都是实验室,还有一些像是实验体的人在下面,你们尽快下去救援吧。”程昭爬上来以后,跟孟似婳和于青山打了招呼,然后就在大洞旁边坐下了。 酒店大楼填充的泥土全靠刀妹消化不了暂时吐出来的土元素,她自己说等消化完这一波还要吃回去的,听上去有点像反刍动物,程昭对此表示不理解但尊重。她得等下面处理完了,才能离开,到时候酒店也还是会坍塌成为废墟。 但至少能把人员伤亡降到最低。 指挥跟程昭交流了会儿地下的情况,重新部署了军力,分成两队,从洞口下去,同时联系指挥中心,告知最新的情况,顺便催促一下救援,现在不需要控制系了,需要治疗和搜寻系的天赋。 “姜院长,你要去哪里?”姜鼎看到金绮出现时,脸色突变,什么话都没说,只悄悄地往人群外退出去,刚来到自己的车前就被孟似婳叫住了。 他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孟院长,这不是任务圆满完成了嘛,我也该回去汇报了。” “我们的医生伤成这样,你说是圆满完成?” “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姜鼎耸了耸肩,“这个潮汐域很危险,本来也是劝你们不要进去的嘛……” “危险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呢?” “你什什么意思啊?”姜鼎汗流浃背,耳朵都烧红了。 “三一医院跟丰合制药联合进行违法人体实验的事情,你一个副院长不会不知道吧?”金绮接受了精神稳定剂的注射后,整个人的状态好了不少,在孟似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到了姜鼎的面前。 姜鼎脸色愠怒:“金院长,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我们三一医院的安保不到位肯定是有责任的,但你也不能这样胡乱泼脏水吧!什么人体实验,我从来没听说过!” 看他急得跳脚的样子,金绮倒是不慌不忙地转向指挥的军人:“为防止错漏,在场的人一个人都不能走,包括我院的人,很公平吧?”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姜鼎说的。 “我医院里还有急事,我必须走!”姜鼎不管不顾地拉开了车门。 “姜院长,刚刚指挥中心传回了定级,这个毒域的等级已经上调到了s级,根据条例,所有人都需要留下配合调查。” 两个持枪的特种兵拦在了姜鼎面前。 他嘟囔了两句,走了回来,恶狠狠地剜了金绮一眼:“我看金院长在域里待久了,多半是精神出问题了吧!” “我的天赋是‘记录’,进入域后的全过程我都有证据可以证明。”金绮道。 姜鼎一怔,接着撞开周围的特种兵就要跑。 还没跑出两步,他就被定在了原地,双脚都被困在了蓝色的圆圈里动弹不得。 指挥抬起的手上也有淡淡的蓝光:“姜院长,别急啊,指挥中心的支援和稽查组会一起过来的,到时候不就水落石出了,保证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 “你——啊!”姜鼎的头高高扬起,朝后反折,他的呻吟声刚出口一瞬就戛然而止,随着脊椎折断的声音响起,他双目上吊,嘴角溢出鲜血。 指挥嘴里暗骂了一句,冲了过去,但已来不及。 解除了脚底的禁锢后,姜鼎瘫倒在地上,失去了心跳脉搏。 “好厉害的手段。”于青山叹了口气,“这件事的牵扯恐怕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大。” 一个三甲医院的副院长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脆利落地死掉了,在场所有人都心有戚戚。 “下面情况怎么样?”指挥赶紧用对讲机联系刚下去的特种兵小队。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是的,下面没有实验室啊。” “赶紧上来!”指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语气急切起来,“停止搜索,立刻回撤!” 程昭和方染对视一眼,两人心中俱是一沉。 “我下去看看吧。”程昭刚把头往洞下探,就看到特种兵小队爬了上来,“这么快?” “对啊。”特种兵手扒着洞口,跳了上来,“没有什么地下二层、地下三层,连地下一层的后厨也没有,就一个空的地下停车场。” “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啊。”其他陆续上来的特种兵也口径一致,“一眼就能看完了,而且带下去的监测仪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或许是潮汐域又关闭了。”于青山并不认为下面的情况真有这么简单,“救援来之前,我觉得贸然下去不是好主意。” 程昭:“可是万一他们来的时候酒店坍塌了……” 她已经能感觉到,酒店的主体开始不稳了,刀妹吸收了那具骸骨上的能量以后,状态并不是太好,时醒时寐,她也无法强行控制。 “咱们自己的安危最重要。”于青山的态度一贯如此。 程昭本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你叫什么名字?” 程昭看向面前拄着手杖,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对他的并不礼貌的语气皱了下眉,但看在对方是长辈的份上还是回答了:“程昭。” 男人对着身后赶来的秘书点点头,秘书掏出名片双手递给程昭:“程小姐,请收下名片,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联系岑氏集团。” 程昭翻看着手里烫金的黑色名片,上面的文字信息很简单,没有什么唬人的名头,只有“岑礼”两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姓岑的话,看来就是明爻说过的大世家岑家了,岑礼这个名字好像也听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的内容了。 对了,说起来这人跟岑云潇好像还是亲戚关系? 秘书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他小声问道:“云潇少爷他……” 岑礼摆了摆手:“不必提他,回去吧。” 跟了岑礼这么久,秘书早知他的脾气,又看了眼躺在担架上的青年,心知老爷子已经是放弃这个天资出众的旁支子弟了。 不过……他看向那个把名片随意放进兜里,连折了角都没发现的女医生。 再怎么说,也不是岑家的人,就算岑云潇表现不佳被放弃了,族中也多的是优秀的青年继任者,老爷子何必对她上心呢? 第80章 “上车啊!” 程昭看着副驾驶上探出的头, 先是揉了揉眼睛,然后笑了起来:“怎么你跟车啊,我才不在几天, 你排名又掉了?” “哪能啊, 有你这么咒我的吗?”蒋裕从车窗里伸出手来, 作势要削, “还不是担心你嘛, 哼,好心当作驴肝肺。” 救护车的后车门开启,程昭和方染推着简易病床上了救护车,病床上是罗羽昕,其他人分别在另外两辆救护车上。 孟似婳早在出发前就联系好了本市站点的救护车, 只是跨市调动救护车需要审批流程,才过了这么久到达c市。 程昭她们没有在酒店外等待太久, 指挥中心大约在半小时后接管了斯玛帕克酒店, 还带了一个特殊的, 被称为“场”的工具, 看外表就是一辆大卡车,卡车停在酒店门口,车厢后门打开,从里面投射出白光, 将酒店笼罩在其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90章 程昭向指挥中心的负责人再三确定酒店的结构已经得到控制, 不会有坍塌风险后才收回了刀妹伸出的藤蔓和黏土。 指挥中心顺带回收了姜鼎的遗体,要送去稽查组进行尸检。他们还承诺如果在酒店里发现了滕听春,会第一时间送回一七医院。 于青山是放心不下程昭这个新认的徒弟,特意过来的, 见程昭无碍以后,就坐上孟似婳的车回去了。金绮因为是人体实验的亲历者,保险起见被指挥中心接走了,本来孟似婳跟指挥中心的人争论了一番,想要把金绮带回一七医院治疗。 但金绮自己选择了去往指挥中心总部,她记录下的东西非常重要,需要尽快上报,这是比她的身体状况更重要的事。 “所以真的是你赢了啊?”蒋裕从前排转过头来,兴奋地问道。 “应该吧,不过结果公布要等回院所有人体检过后了。” 每次出域后都要例行体检,程昭也是习惯了。 “哇塞,那我可赚大发了!”蒋裕扳着手指喜滋滋地算了起来。 程昭好奇问道:“所以你是押了多少?” “50,按1:100的赔率来算,能赚5000呢!够我买个最新款的游戏机了!” “不是吧,真有人押程昭啊?”司机黄哥满脸懊悔,“也没人跟我说是这么大一匹黑马啊,1:100的赔率我以为张老板说着玩的,根本没人会押啊。我押了岑云潇1000呢,还以为能赚包烟钱呢,没想到他伤得那么重……哎呀,抱歉抱歉,程医生,我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啊……” 程昭完全不介意,摆了摆手:“没事,都押我的话赔率还没这么高呢。” 躺在中间病床上的罗羽昕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虽然牵扯到胸壁还是有点痛,但赚钱的喜悦令她忽略了这点:“我我我,我也押了!虽然只有10块,不过也赚了顿大餐呦~” “啊?”黄哥心口又狠狠戳中一箭,“怎么你们都这么有眼光啊?合着就我没赚?” 方染眼睛一瞪:“这种稳赚不赔的活动居然不叫我?” 蒋裕拍着脑袋:“一开始我们也没想到真能赚嘛,下次有活动我叫你啊方队!” 程昭看得很开:“下次估计没有这么好的赔率了吧?” “也是……哎,我想起来你自己也押了是不是?”蒋裕指着程昭,一惊一乍道,“好像押得还不小!” “多大?不会押了100吧?!”黄哥连前方的路都看不下去了,透过后视镜看着程昭,恨不得从驾驶座上跳起来,“那可有1万块了!” “嗯……”程昭托着下巴回忆了一下,“我好像是拜托明爻帮我押了1000吧?” “嘶——”车厢里登时响起一片倒吸气声。 “我算算啊,个、十、百、千、万……”蒋裕一个指头接一个指头地扳过去,“我嘞个乖乖,十万啊?!” 黄哥眼睛都直了:“哎不是,蒋小子你真不厚道啊,我跟你搭班120开车多久了,你大小也喊我一声哥,这种好事你居然不告诉我?我要是把押岑云潇那1000押程昭身上,一年的工资都赚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啊!”蒋裕嚷嚷起来,右手懊恼地捶着大腿,“我要知道真能赢的话,我会只押50块吗?亏大发了,我亏大发了呀!” 连活动不便的罗羽昕都心痛地捶着胸口:“我每个人都押了10块啊……我怎么才押10块呢……” 这就是比较的坏处了,要不是知道程昭赚了那么多,蒋裕和罗羽昕心里还美着呢 方染看似安抚拍肩,实则是把气得弹起来的罗羽昕给按回病床上去:“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的策略还是很对的。” 程昭听着满车厢的哀叹,总结道:“赌/博有风险,下注需谨慎啊。” “诶,急诊门口怎么堵了啊?”黄哥一路飞驰,车上众人都没感觉过去多久,救护车就开回了一七医院。 他们这一批总共三辆救护车,岑云潇伤得最重,放在第一辆救护车上最先回去,时彩和章晓玉在第二辆,他们这辆载着方染、程昭和罗羽昕的车在最后面。 三辆车都在高速上开得飞快,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医院,但按照救护车一贯的高效,应该早就完成转运了才对,怎么此刻三辆车都在急诊门口停住了? “下去看看。”程昭率先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程昭!程昭回来了!”急诊的同事们一看到她就跟见了救星似的,一个个眼睛放光,激动地朝她挥手。 这种反常的架势反倒让程昭谨慎地保持了距离。 “程昭,快过来!”直到急诊主任杨美兰时也急切地招呼她过去时,程昭才放下心来。 “杨主任,怎么了?为什么不开车门——撞了?” 两辆救护车头贴着屁股,好得跟连体婴一样。要说撞车,车头看起来倒还完好,没有被压扁,非要说的话,像是前车有一股吸力把后车牢牢吸在了自己的屁股上。 这种场面,程昭也是第一次见。 包括杨美兰在内,起码有四个急诊科医生围在救护车前,却没人去开车门。程昭注意到靠近车门的两个医生手都通红,杨美兰稍好一些,但指尖也红得不像话。 “车里是谁啊,我们联系不上里面的司机。” 程昭透过车窗看去,发现里面如冰柜般弥漫着白气,从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靠近车厢,就有冷气袭来。 “前面那辆里面有岑云潇,后面这辆是时彩和章晓玉,这车是打不开吗?” “对,跟被冻住一样,估计车厢表面在零下三十度,车门根本拉不开。既然岑云潇在里面,多半是他弄出来的了。”杨美兰听到程昭的话,反倒松了口气,“不过他在里面,情况应该能稳住。” 程昭:“这可不一定。” 杨美兰听出她隐藏的意思,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是一紧:“他伤得很重吗?” “身体上还好,精神上不好。” “那可就难办了,a级精神值的天赋者一旦失控,天赋外放的话很危险!小薛,通知医务科,准备隔离带!” “好的杨主任!” 程昭试探性问道:“要不我试试开门?” 急诊医生们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其实大家早就盼着程昭过来解救一下这个僵持的场面了,只是听说失控的是岑云潇,心里又都没了底。 虽然他们早对程昭改观,知道她自从“发病”以后厉害得跟变了个人似的,但这车里的可是岑云潇啊!是精神值顶级的天才,让程昭跟失控的他抗衡,恐怕还是强人所难了。 稍有不慎,可是自身难保呢! 程昭倒是没想那么多,直接摸上了散发着凛冽寒气的车门。 程昭的掌心散发出温暖干燥的暖气,有刀妹给她供暖,这点寒气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被低温冻结的车门如融雪般松动。 “开了开了!”一旁的急诊医生盯着开了条缝的车门,赶紧招呼病床准备。 程昭打开后车门,里面的时彩和章晓玉都处于昏迷中,两张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她一手一个把人捞了下去。车门外两张移动病床已备好,接上人立刻送进了急诊。 她如法炮制,把司机也救出了车。 随着她从车尾到车头摸了一遍,整辆车都恢复了室温,跟前车分离开来,车轮后转了几圈,慢悠悠地退开了。 黄哥从车上下来,接手了这辆车。蒋裕早跟方染一起,把罗羽昕推进了急诊。 急诊的玻璃门关上了,外面只剩程昭和杨美兰站在第一辆救护车的后车门前。急诊医生们开始给被冻伤的时彩和章晓玉复温和补液,但也有许多暂时闲着的人隔着玻璃门,好奇又紧张地看向外面的救护车。 “小心一点!”杨美兰看程昭一点保护都不做,就要直接去碰车门,赶紧提醒,“我去拿个棉手套给你。” 刚才她们只是尝试去打开后面那辆救护车,隔着一整个车厢都差点被冻伤,现在直接面对岑云潇所在的车厢,程昭也太随便了些,简直是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啊! “不用。” 程昭没等她给自己递手套,直接“哐”一下拉开了车门。 “哇啊啊啊!” 程昭还没表现出什么异样,玻璃门内的众人倒是惊叫起来,吵得她耳膜鼓鼓作响。 白得跟雪人似的男人从车里滚到了地上,不过一两个小时没见,岑云潇已经头发花白,冰霜般的白色睫毛下是一双蓝色的眼瞳。 白化病? 杨美兰也是一愣,险些没认出来这是那个人人钦慕的天之骄子。 “岑云潇,岑云潇!” 男人在地上痛苦呻吟着打滚,全然没有一点平日里翩翩公子的优雅姿态,反倒像个瘾/君子般痉挛着身体,嘴里不住念叨着“药、药”。 “听得见我说话吗?”杨美兰一手按住他的肩头,一手去摸他的脉搏,“你想要什么?” “药!给我药啊!”岑云潇声音嘶哑,蓝色的眼眸没有焦点,“贱人,偷我的药,杀了,都杀了……” 第91章 杨美兰眉头紧皱,在尺脉上重重按下,岑云潇白眼一翻,那些污言秽语被卡在了喉咙里,以一个下半身翻转的扭曲姿势歪在了急诊门口。 围观的人看着他疯癫的样子,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这才是人格分裂吧,跟他们认识的岑云潇完全不一样啊! “域里发生了什么?我怀疑他脑神经受损了。” “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吧。不过他好像很在意什么药,叫什么……强化剂?” “强化剂?”杨美兰脸色愈发难看,“他用过强化剂?” “可能是。”程昭回忆了下天台上的场景,“他给自己打针的样子还挺熟练的。” “强化剂是目前联邦明令禁止研究和使用的药物,如果岑云潇曾经使用过这种禁药,那情况会非常严重。”杨美兰看向岑云潇的眼神里复杂了几分,夹杂着不解、鄙夷和惋惜,“十几年前就有人企图把异化的病毒源提取物注射到人体内,高浓度的病毒能带来身体素质上的提升,甚至听说有的药物能够突破基因极限,提高精神值等级。” 杨美兰叹了口气,继续道:“但是所有捷径,都有其代价。所谓的强化剂不过是在透支身体机能,一旦停止药物维持,或者药物的剂量达到身体所能承受的上限,神经会最先被破坏,非死即残啊。” “这么危险的药,难道用的人自己不知道吗?” “知道,至少医生肯定知道,这都是写入联邦医学教材的内容,而且一旦被发现作为医生给病人使用强化剂,都是要判十年徒刑以上的。” “那自己用呢?” “一般不判。” “呃,这不公平吧?” “因为用过强化剂的,十个里九个太平间,一个疯人院,通常都是疯了才被发现的。”杨美兰把岑云潇放上移动病床,“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他用过,不过有专门针对强化剂的检查项目,明天就能出结果了。” 急诊大门打开,有人出来要接过岑云潇的病床,但被杨美兰挡开了:“他病情特殊,由我负责,司机还在车里,你们赶紧去急救。” “是!” “程昭,你自己去体检中心。” “明白。” 一七医院对她来说,最熟悉的地方是急诊,其次就是体检中心了。 杨美兰用束缚带把岑云潇捆在了病床上,在静脉置了管,用微泵持续输入镇定剂,她没有把岑云潇留在急诊,而是走了特殊通道,送到了icu里。 “唐医生,给他安排一间vip隔离病房。” “这谁啊,劳烦杨主任你亲自送过来。” “岑云潇。” “什么?!”唐医生惊得眼睛都快掉下来,“他他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他需要特级护理,副主任以下级别的医师不能直接接触他,找你们主任过来看护,我先上去汇报院长,等会儿下来接手。” “好的,杨主任。” 唐医生穿上隔离衣,将岑云潇推入了vip隔离病房。 “杨美兰说的?哎呦,就算他岑云潇来头大,天赋高,也不是排场这么大吧,我一个科主任守他?”icu主任骂骂咧咧地推开病房门,“诶,不是,人呢?!” 方正的病房内,蓝白条纹的病床上空空如也。 城郊的一条小道上开着辆近乎报废的破旧老面包车,后车灯无规律地闪烁着,一看就是坏了也没舍得修,保险杠松松垮垮,好像下一秒就要砸到地上去。 面包车的车头一拐,往农田里开去,很快就被高高的果树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踪迹。 “屏蔽器装好了吧?”田野间的小平房里走出来个戴着草帽,穿着白色背心,扇着蒲扇的男人,对着从面包车驾驶位下来的人问道。 “当然,一出医院就把屏蔽打开了。”他也不客气,拿起平房前小木桌上的瓜就啃,“造物神保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偷出来可不容易。” “主不会忘记你的奉献,会赐予你永生的。”男人双手合十,把蒲扇夹在手掌间,在空中划了一个正圆的圈,然后朝东方拜了拜。 “求仁慈伟大的主保佑吾等。”吃瓜的男人也捧着瓜依样画葫芦做了一遍。 “可他不是任务失败了吗?我看他已经废掉了,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风险把他带出来?” “用药物淬炼出来的躯体,进行念者的试炼,不是刚好可以检验我们实验的正确性吗?” “妙,妙啊!如果成功的话,咱们的计划就能得到教里长老们的支持了!不过要去试炼,我还得把他带到首都去?从这里前往首都路可不短,一路上关卡不少,万一指挥中心的人已经盯上我了……” “放心,去首都这件事我另有人选,不需要你费心。”草帽男拍了拍他的背,“你专心吃瓜就行了。” “嘿嘿,好。你是不是在指挥中心安排新人了?上次那个被抓了以后没供出什么来吧?” “你话有点多了。” “行,我不说——” 瓜皮滚落到地上,一同倒在地上的人口吐白沫,沫里还混着红色的瓜瓤。 “真聒噪。”草帽男跨过地上的尸体,来到面包车前,打开了后车门。 “下个月的试炼仪式,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男人摘下草帽,露出张跟滕听春一模一样的脸。 第81章 “最近偷偷撸铁了?”体检中心的医生看着机器右侧吐出的纸卷, 一边扯一边咂舌,“跟你上次的数据差挺多的呢。” “没有。”程昭摇头,虽然她在原本的世界是有健身的习惯, 不过在这个世界几乎每天都在忙着进域, 根本没时间健身。 至于上一次体检……应该是从栗汜的s级脑域中出来后做的, 那次的数据确实不算太好, 精神稳定度和营养状况都堪堪达到及格线, 不过体检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经过s级脑域还能有这个水平,已经说明身体底子很好了。 “那可真奇怪。”体检医生点着纸上的数据,“体脂率下降到了12%,这个数据放在成年男性身上都是运动员的水平了, 你上次还是18%呢。” 她上上下下把程昭打量了个遍:“虽然外表看上去没有差很多,不过骨骼肌率也上升了好几个百分点, 握力和耐力都上升了一大截……你不会嗑药了吧?” “没有没有。”程昭赶紧否认, “我好像除了进域也没做什么, 会不会是受到毒域的影响?” “扑哧——”体检医生嗤笑了一下, “程医生,你想象力真丰富,要是毒域有这种好处,那不人人争着进去了。” “或许人类对毒域的开发还不到1%……”程昭嘟囔着。 “好了, 体检数据我已经录入完了,你需要纸质报告吗?” “给我打一份吧。”之前的体检数据没什么特别的, 都在正常范围内,她只在电脑上确认了一遍没要纸质的,不过这次差别这么大,她得拿一份留底。 带着油墨气味还微微发热的纸质报告递到了她的手上, 确实身体素质有了大幅度提高,几乎是巅峰时期运动员的数据了,可是她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非要说的话,好像走路的时候感觉身姿更轻快了? 手机突然响起来,接起来一听,对面的人是明爻。 “阿昭,快来急诊!张老板要跑路啊!” “诶,我没说啊……”一个着急忙慌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 “哼,你休想耍赖,程昭马上就来!阿昭,赶紧的啊!” 电话利落地挂断了。 程昭不明所以,不过到底什么事情,去趟急诊就知道了。 电梯在1楼停了许久,程昭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眼神闪过一丝不耐,收回视线时扫到了一旁的楼梯间门。 她心念一动,不如试试现在的身体素质? 踏着台阶而下时,程昭明显感觉到了不同,走平地时没觉出什么异常来,但是大跨步迈开大腿时她能感觉到韧带的弹性更好了,一步跨两个台阶都如履平地,肌肉纤□□稳拉住她的膝盖,几乎毫不费力地从八楼跑到了一楼。 一看电梯,很好,才刚到二楼呢。 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就行。程昭乐观地想。 “程昭!”去急诊的路上不少人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很多医生她都不认识,不过还是礼貌地点头。 “程昭程昭!”一个推着耗材车的男医生见到她就双眼放光,连车都扔在墙边,状似亲密地贴着她的胳膊跟她一起走,“你去哪儿啊?” 程昭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挪了半个身位,跟他拉开距离:“去急诊。” “急诊?你还去急诊干嘛呀!” 程昭自觉没有跟他汇报行程的义务,装没听见。 “哎哎,”他又跟狗皮膏药一样贴过来,戳了戳她的肩头,压低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你的医疗组有人选了吗?” “什么?”程昭停住了脚步,转向他,“我的医疗组?” 第92章 “对呀,哎呦你不会还不知道吧?”他猛地一拍手,“积分榜已经更新啦,真绝了,从s级域里全身而退啊!直接加了将近一百万分啊,我滴个乖乖,我还是第一次见排名升这么快的!我听说咱孟院长都没这个速度啊,你现在都进全院前五十啦!” 他说得满面红光,好像站在程昭身边,自己也与有荣焉一般。 “哦,这样吗……”程昭对这个排名没太上心,他只在意特级医疗组的事。 “前五十那能聘上副主任了啊!”他亢奋得唾沫星子乱飞,程昭急急缩着脖子后退一步避开了,“副主任就有资格组建自己的医疗组了,你定好人选没有啊?” “我要进特级医疗组,没打算自己建医疗组。” “啊?”男医生好像被卡住了脖子般,脸上一副便秘的表情,“你这么厉害,干嘛不建自己的医疗组啊?” “特级医疗组不是更厉害吗?” “我天呐,你懂什么呀!”他嚎起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牙关都咬紧了,“是,特级医疗组的任务是高级,可是危险啊!最重要的——” 他拽着程昭的胳膊,把她拉到了角落,右手指尖摩挲,做了个数钱的姿势。 “医疗组任务的奖金那都是由组长二次分配的,孟院长是特级医疗组的组长,组里全是年资比你高的医生,她会怎么分钱,你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啊!你现在强成这样,是咱院里最年轻的副主任了,就吃点残羹剩饭你甘心?!你自己当了医疗组长,那钱还不是随你自己分啊!”说到激动处,他狠狠拍了下大腿,给手掌都拍得通红,他自己倒跟觉不出痛来似的。 程昭推开他过分靠近的身体,捋了捋被他抓得皱巴巴的衣袖:“不好意思,我真的没这个打算。” “哎,你别走啊,程昭!我我我也还不错的,我是治愈系的,很有用的,你考虑考虑我啊,我真的很想进你的组跟着你干啊……”他还在努力地推销自己。 “从刚才我就想问了,我认识你吗?” “额……”他面露尴尬,“那个……我是排名不高……” “就算建医疗组,我也没有收垃圾的打算。” 程昭大步流星地往急诊的方向走去,留下那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她的背影恼得直跺脚:“哼,装什么,真以为自己很牛么……” “我真没有赖账的意思啊……”急诊办公室里,面容富态的男医生被明爻和洛清一左一右卡在椅子上,见程昭来了,如同见了救星般大呼,“程昭,你总算来啦!” 这个被制住的男医生名叫张煦,虽然只是急诊一个普通的主治医师,但其实家里做药品原料供应,身价不菲,在医院里外号“张老板”。张煦从小受家族生意影响,耳濡目染,自己也颇会投资,每次医院里有什么大事件发生,就偷偷攒局自己坐庄,几乎每次都能大赚一笔,这回赌特级医疗组的胜出名额,本以为稳赚不赔,没想到杀出了程昭这么匹黑马。 “你们把他放开吧。” 明爻气愤道:“我看他就是舍不得掏出10万给你!” “真没这回事!”张煦连连摆手,“我向来愿赌服输的,10万对一般人来说不是小数目,但这么点钱对我来说也不值得赔上信誉。只不过给钱之前,我想跟你交换点东西。” 洛清用力拍了把他肩头:“张老板,你也太贪了吧?” “误会,误会啊!换的东西如果价值大,我愿意直接出钱,都是同事,我没想占便宜!” 程昭听出点别的意思来,示意洛清放开他:“你想跟我换什么?” “换点消息。”他一边说一边瞟着洛清和明爻,“我单独跟你说行不行?” 明爻眼睛一瞪:“你想搞什么飞机?” 程昭这下倒是明白了,恐怕就是张煦这副遮遮掩掩的样子,让明爻和洛清以为他想要赖自己的账。 她在张煦对面坐下,手指点在办公桌上:“想要从我这儿知道点什么,是不是要先看看诚意啊?” “好说,好说!”张煦不怕程昭开口要钱,就怕她不开口,“给我个账户,我直接转你。” 程昭给他发去银行卡号,张煦这下爽快得很。 “叮”一声短信音,六位数到账,程昭嘴角一弯:“问吧。” “那……”张煦看看办公室里站着的另外两人。 “直接问吧,如果连她们都不能知道的事,那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好吧。” 虽然同意了其他人在场,但张煦还是拖着椅子坐到了程昭旁边,凑近她耳边问道:“我听说你刚出来的那个域里,有医药公司牵扯进去了,你能告诉我具体的吗?不白说,我能再给你点……” 他敲了敲手机,给了她一个“你懂的”眼神。 明爻和洛清好奇地看着他们小声交谈,但并没有凑过去。如果程昭真的愿意跟她们分享,自然会主动说的。 “你哪里来的消息?”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不过指挥中心对消息封锁得紧,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了。你可能也听说过,我家就是做药品原料的,万一哪家药厂有问题,我们家产业也有风险……”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药品原料的话……程昭脑中闪过一个想法,轻声道:“如果这家药厂在做强化剂的话,你家也有原料供应吗?” “强化剂?那可是……”张煦刚脱口而出几个字,就立刻捂住了自己嘴,声音瓮声瓮气地从手掌后传出来,“程昭,这可不兴说啊。” “告诉我你家有没有原料,或者告诉我,原料哪里会有,作为交换,我告诉你是哪家药厂。” 张煦看看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才终于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别人。” “行。” “我不能说,你只能自己看。”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左手掩着屏幕右手打着字。 “你也把药厂打在备忘录里,我们交换看,很公平吧?” “可以。”程昭点头,在白色的屏幕上打下“丰合”两个字。 两人在桌子底下互相亮出了手机。 张煦的手机屏幕上字更少。 只有一个字——“有”。 第82章 程昭看着张煦的手机屏幕, 脑子飞速运转。 强化剂是从天赋者身上提取的,能提供原料就意味着他家的产业里有绑架倒卖天赋者这一项? 张煦看程昭的眼神变了又变,急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鬼鬼祟祟地瞟了眼明爻和洛清, 在备忘录上又打了两个字“尸体”。 所以是倒卖天赋者的尸体? 程昭眉头微蹙:“你们从哪儿弄的?” 张煦这下倒是副坦然的样子, 声音依旧压低:“你知道联邦每天要死多少人?这东西不难弄, 只要有钱有人脉就行。” “卖给了谁?” 张煦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们怎么做的交易?” “这都是双向匿名的, 我们自然有渠道。”他点了点程昭手机上的字, “所以我们得知道是哪家,不然这把火容易烧自个儿身上。” “做这种生意,不怕遭天谴?” 张煦轻笑起来:“要说天谴,这劳什子的大流行,难道不就是上天降下的神罚吗?因果之事, 谁又说得清呢。咱们出生入死地救人,难道一定会有好报吗?” 程昭的目光在张煦脸上转了两圈, 发现自己还真是有点看不懂他。一方面为了赚钱不讲良知, 但一方面又在急诊这种危险还赚不了大钱的地方工作……难道这也算一种人品守恒? “这也算商业机密了吧, 告诉我没关系吗?” 张煦摆摆手:“其实也说不上多机密, 你要是黑市上走一圈,就会发现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买的,我家这些才哪儿到哪儿啊。再说了, 就连联邦议员也没几个干净的呢!” 程昭低头不语。 “其实吧,我想跟你合作来着。”张煦拍拍她的肩, 眼神热切,“除了实体的东西,我还倒卖消息,你要是域里有什么觉得有意思的情况, 可以告诉我,一条几百到几万不等,毒域的等级越高,价值就越大。你刚从s级域里出来对吧,同事一场,我给你个特公道的价,一条保底一万,如果确实很有价值,还能再加钱,怎么样?” 这“张老板”的名头还真是不虚,怪不得医院里这些赌局都是他攒的呢,商人头脑一脉相传啊。 “你还真会做生意啊,不过我没什么可说的。”程昭收起手机站起来,“谢谢你的信息和十万。” 张煦也不再劝说,只惋惜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想通了,还能跟我做生意哦。” “你跟张老板谈些啥啊?”程昭走到办公室门口,被好奇得不行的洛清拦下。 程昭斟酌了一下道:“这件事牵扯不小,我自己也还没有搞清楚,等我弄明白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第93章 “行。”虽然程昭越是这么说,越是吊人胃口,但洛清和明爻都选择无条件地相信她。 “叮——”手机响起了消息提示音,程昭掏出来一看,是院内通讯,发件人是孟似婳。 手指移到小图标上正要点开,电话界面亮了起来,是于青山打来的。 “喂,老师?” “程昭啊,体检结束了吗?指标都还正常吧?” “结束了,都好的。”不仅是好,甚至可以说是好得不正常了。 “你现在排名已经升到副主任了,考不考虑自己组个医疗组啊?” 怎么于青山也提到这个?程昭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老师,我刚赢了特级医疗组的比试。” “哦,嗯,是的。”于青山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不过嘛,我觉得年轻人有机会带一个团队的话,可能自我提升会更快一点,你要不要试试看呢?” “特级医疗组不是会接触到更多高级的毒域吗?这更有挑战吧?” “哎,这也不是越高越好的……总之啊,老师建议你还是组一个自己的医疗组。”于青山说完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最终选择还是看你自己。” “好的,谢谢老师,我自己会好好考虑的。” 挂了电话,程昭握着手机,目光无神地望向办公室窗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总觉得老师今天怪怪的,像有什么话藏着掖着不敢说,但又明里暗里阻止她去特级医疗组。明明是现任院长牵头,只有医生中的佼佼者才能进入的医疗组,怎么在于青山嘴里,有种避之不及的感觉。 而且在此之前,对于自己报名特级医疗组这件事,他也都持支持的态度。 是她在潮汐域里的表现让他觉得自己不适合在特级医疗组里,还是特级医疗组本身有什么问题呢? “阿昭,阿昭,想什么呢?”明爻挥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手机上好像有消息,一闪一闪的,是不是有人急着找你啊。” 程昭低头一看,原以为就是孟似婳那条消息,没想到又多了新的两条。 她先点开了最新的两条,都来自时彩。 【不要去院长办公室】 【想想我跟你说过的话】 她再点进孟似婳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来我办公室】 这几条消息放在一起,让程昭有种置身rpg游戏,来到关键剧情选择点的感觉。 去,还是不去? 程昭站在紧闭的院长办公室门前,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到门上。 这件事原没有什么好纠结的,按她的性子自然会照着既定的目标路径去做,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话而动摇。 但这个世界里的超出她认知的事情太多,一个医院里捕风捉影的传言,一个院长模棱两可的暗示,真的是通往她回家的路吗? 明明穿越过来实际也没有多久,但比连做五台手术更紧张刺激的生活让她感觉像是过去了好几年,甚至有点记不起在原本世界做一个普通的颅脑减压术是什么手感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她心中会油然而生一丝困惑。 我究竟是谁? “程昭?怎么不进来?”正在她思绪散漫之际,院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孟似婳的白大褂下是一袭烟青色的长裙,图案很素雅。 但与之并不匹配的是,一抹若有似无的烟味钻进了程昭的鼻腔里。 孟似婳平日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像是会抽烟的人,那办公室里的这股烟味是从何而来,刚才这里有别人在吗? 程昭跟着孟似婳走进了办公室,她照旧泡了一杯茶放在程昭面前。 “比试的结果我会在明天的全院大会上公布,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程昭捧起了热茶,虽然还在夏天,不过院长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她背上泛起微微的寒意。 “你愿意进入特级医疗组吗?还是你更想自己带一个医疗组?” 窗外的阳光斜照在孟似婳的镜片上,让人看不透她的眼神。 程昭沉吟片刻道:“我可以晚一点给答复吗?” 孟似婳摇摇头:“恐怕不行哦。” “那……” 她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孟似婳打断:“程昭,你在潮汐域的表现非常惊人,我很看好你,由衷地希望你能进入我的团队。” 孟似婳如此直白的表述有些出乎程昭的意料,在她的印象里,这个深不可测的院长说话总是神神秘秘、语焉不详的。今天她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在域里表现太好,让她刮目相看了? 孟似婳从对面的沙发上站起,抛下一句令程昭瞳孔震颤的话:“你不是好奇这后面有什么吗?为了表达我邀请的诚意,我可以让你进去。” 她绕过办公桌,手掌覆在那扇活动石板上。 程昭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尖锐的轰鸣声从脑子里炸开,那一瞬间她像暴聋般听不到外界的其他声音了。 她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子像被尖啸声搅成了一团粘得化不开的白色浆糊,只能下意识地蹦出几个字。 “真的吗?”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孟似婳摸在石板上的那只手,好像一道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她的眼球。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希望你看过以后,能接受我的邀请。” “可以。”程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管门后面到底有什么,她都必须一探究竟,其他人的劝说都无法阻止她。 孟似婳五指微张,按在石板上。没有程昭设想中的那些精巧机关,看上去她只是轻轻一推,石板就跟周围的墙面错开了一条缝。 但程昭还是注意到,在她动作时,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散发出温润的绿色荧光。 “这里面很小,只能一个人进去。” 看到那道一人宽的漆黑空间,程昭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她心跳如擂鼓,耳朵里充斥着嗡鸣声,孟似婳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自己好似跟周围的一切都离得很远,唯有那扇门后的一片漆黑近在咫尺。 程昭摸上石板般,比预想的还要冰凉,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门后面的温度似乎更低,程昭右手抚在左侧胳膊上,缩着身体走了进去。 里面的天花板上应该是安装了感应灯,她一走进去就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亮令她不适地皱眉,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间隐藏在暗门后的房间,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第83章 这里并没有程昭所设想过的高科技设备, 例如形状古怪的机器装置又或者带有赛博朋克风格的未来感实验室。 门后的空间更像是一间品味独特的私人藏宝阁。里面确实不大,但也没有孟似婳说的那样只可容纳一人,依程昭的目测, 应该是有两个普通病房那么大, 里面摆满了各式艺术品。 墙面上每隔一米就挂着一幅画, 画作的跨度很大, 从传统的水墨山水图到西式的宗教油画都有。房间里立着许多根半柱, 上面的玻璃柜中存放着精美的摆件,造型也是古典与后现代穿插,风格杂乱得令人质疑藏家的品味。 事实上这些东西的主人都不能被称之为藏家,充其量是个博爱的收集爱好者,还未形成自己的风格, 只会一味地把各种艺术品搬进这个私密空间里,连摆放的位置也不伦不类, 毫无章法。 程昭没有大意, 每件藏品她都认真地看过去, 上面没有什么额外的标注, 但以她不专业的眼光来看,每一件都很精致,应该价值不菲。 看着看着,她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另一个猜测。没准这里的藏品本来就不止一个主人?这间位于院长办公室的密室, 多半不是近期新建的,更像是早就存在于此。那会不会是由一七医院的历任院长共享, 每人放一件自己最爱的藏品在里面,以此作为纪念?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里面的东西风格如此迥异了。 程昭越想越觉得合理,同时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失望感来。领导的饼果然可看不可吃,孟似婳大大方方地给她看, 就是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时空穿梭的机器。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却永远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 难道自己就真要在这个遍地疯子和异变的末世里待一辈子吗? 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丧气感,程昭踱步到了房间的尽头,这里摆放着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件藏品。 这是一尊黄铜材质的人像,高约2米,头发及耳,五官柔和,雌雄难辨,眉眼低垂,面容哀伤,廓形长袍掩住了他的身形,光看上半身有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性流露。 但当程昭的视线转移到下半身,内心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袍子下方伸出八条修长的手臂,托住了他的身体,手臂的姿态并不舒展,而是相互纠缠扭曲着,放在现实中,恐怕有几根手臂已经骨折了。手臂的尽头没有连接着身体,也没有底座,直插进地面,跟其他放在玻璃柜中的藏品有着很大的差别,像是乱入其中的。 第94章 她后退了几步,换个角度眯起眼再看这尊黄铜雕塑,心中总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若要说在哪里见过,程昭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仅如此,这尊雕像看得越久视线就越无法从他身上移开。慢慢地,甚至会生出一种晕眩感,视野中的物体开始旋转,雕像主体下面的胳膊也像活了过来一般,如水蛇般扭动着。 程昭怀疑自己是在密闭的小空间待久缺氧了,这里她都看遍了,是时候回去了。 可是她却无法转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脚牢牢地钉在地面上,连转移视线都做不到,只能看着那些从地里生出的手臂,越伸越长,手掌撑地,骨节分明的手指像动物的肢节在地面上爬行,触碰到她的脚尖后立刻向上缠绕住她的小腿,手指紧紧扒住她的小腿,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力度之大,小腿酸痛发麻。 有声音从骨头里传来,一直传递到程昭的大脑皮层。 一个金属质感的脆硬声音道:“你终于又来到这里了。” “又”?为什么要说“又”?你是谁? 程昭无从而知,只知道那些手拉着她的腿往下,而她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冰冷的黄铜手臂们把她拽到了地面之下。 地面变成了流动的沙漠,咬着她的腿往下陷落,程昭原本还想反抗一下,但脑袋却不受控地越来越沉重,最终抵抗不得,只能遵从本能闭上了眼睛。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啪——”头顶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程昭睁不开眼,但她又渴求那点亮光,于是顶着挤成小山丘的眉间,硬生生把眼皮撑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绿色的大铺巾遮盖住了整个手术台,一旁的金属台上摆满了各式手术器具,抬眼就是洁白明亮的无影灯。 她置身于一间普通又正常到令人感动的手术室里。 “程主任,麻醉已到位,开始吧。” 器械护士将手术刀递到她手里,看着面前剃光头发,已被碘伏染成黄色的裸露头皮,被外科口罩遮挡住大半张脸的程昭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以执笔式持刀,锋利的刀尖划过头皮,留下一道渗着血珠的刀痕,鲜红的血被助手飞快地用纱布拭去。 我穿越回来了? 拉勾往里卡住头皮朝外拉,露出下方白色的颅骨。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手术室,而不是院长室? 在颅骨上确定钻孔的位置,骨钻的声音嗡嗡作响。 我难道一直都在手术室吗? 钻头深入坚硬的颅骨,灰白色的骨屑飞溅。 经历过的那些异象是一场梦,甚至只是一场神游吗? 骨瓣被取下,手术剪刀切开硬脑膜,猩红色的脑子在面前跳动。 几乎不需要思考,程昭依靠刻进本能里的标准化流程完成了这台高难度的脑瘤手术。 “结束,缝皮。” 把止血钳递给器械护士,巡回护士习惯性地上前为她解开手术衣背后的系带,单手把手术衣从右肩扯下的同时程昭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愣了下,明明是再自然不过的一句话,却让她心头一颤。 “啊,程老师,我缝吗?” 护士把病历夹递给她,刚好翻开在手术记录单那一页上,程昭握着笔的手抖动了一下,名字的第一笔歪歪斜斜划了出去。 “人家可是大明星,我怕缝丑了,还是您来吧。” 程昭看向拿着持针器,在头皮处再三比划也没敢下手的孙润,心跳的频率渐渐加快。 她敢确定,这句话之前就听过,一模一样的。 不对,这很不对劲,如果说异世界的经历只是个梦,现在回归正轨的话,她怎么能预见到之后发生的事情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穿越后发生的那些事情都是真实的,而她也真的穿越了回去,只是到了更早的节点。要验证这些也很简单,只要继续按部就班,看看后续发生的事情会不会跟之前相同就知道了。 “刘主任电话!”护士从台上拿起她的手机。 果然是这样。 程昭嘴唇一抿,拿过了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去神经外科找刘仁辉,直接无视了他的电话。 为了防止重蹈覆辙,她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坐电梯到了一楼,刚踏出住院部,就听到头顶的扬声器传来播报。 “急诊,外科333。” 程昭脚步微顿,咬了下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她边走边回忆着穿越那天的种种节点,首先是跟孙润搭档做了一台脑瘤手术,后来跟刘仁辉提辞职,然后就因为发生了福珅电子厂的群体伤事件而完成了两台高难度的颅内出血手术。 福珅电子厂也是她穿越后进行的第一个毒域任务,如果群体伤依旧发生了,是否说明两个世界仍有交集呢? 想到这点,她走得更快了,大步流星,几乎要小跑起来。 路过医院门口的共享单车,她习惯性地去扫码,但在拿出手机的瞬间止住了动作,上次离开医院时骑了门口的共享单车,这回她要改变一切,所有的行为都要不同。 于是她选择了打车,这么一点路坐车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她在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买了一周的菜,暗暗发誓这周都不点外卖。 毕竟被外卖员拔刀相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呢! 拎着菜回家的路上程昭手机响了好几回,看电话都来自医院,有急诊主任杨美兰的,也有院长的,还有刘仁辉的,她一个都没接,还把手机静音了。 上次是完成了两台手术后才回的家,回到家都傍晚了,这回上午的第一台手术做完她就走了,到家时客厅的指针刚刚指向十二点。 她把菜放在桌上,没急着收拾,先细细察看了一遍家里,所有的布置都符合她原来的习惯,沙发颜色、冰箱位置、挂历款式全都没有问题。 程昭这下总算是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瘫倒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界面清清爽爽,首页只有工作软件和医学指南软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应用,也没有跟手环绑定的提示。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很安心。 程昭洗了一个这么多天以来最舒服的澡,把手机关机放在床头,拉好窗帘,戴上眼罩,在工作日的正午,安详入眠。 等明天醒来,就能过上平常而安全的生活了吧? 她很期待。 第84章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卧室,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眼皮微抬,顶灯的轮廓在狭窄的视野里忽隐忽现。 程昭把手臂从温暖的被窝里伸了出来, 用力往上抻, 好好伸展了一下睡得发僵的身体。她这一觉睡得太沉, 连眼罩是什么时候掉到床下的都不知道。 她不急着拉开窗帘, 右手朝床头柜摸去, 手机屏幕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发光体。 深吸一口气,她把手机屏幕放到了面前。 “咦?” 已经做好了被无数未接电话突脸的准备,程昭怎么也没想到手机界面竟然干干净净,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点开工作通讯软件,科室群里不少消息, 都是普通的病情处理,没有私聊她的消息, 甚至群里艾特都没有。 奇怪了, 昨天的急诊群体伤她没管就跑回家了, 杨美兰和刘仁辉竟然都没有找她? 不过好在手机里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应用来, 应该还在原本的世界里。 连踏进神经外科办公室时,她都比以往要愉悦一些。 “早啊,程主任。” “早。”跟孙润打过招呼,她在电脑前坐下查看病人, “今天几台手术?” “就一台,刚刚已经送手术室了, 交班完过去正好。” 程昭点点头,光标在病人卡片上划过,穿越了太久,电脑屏幕上这些病人她都没印象了, 今天是谁要做手术来着? “宋祺的胶质瘤手术呀。” 程昭都没注意到自己把心里话问出了口,孙润很自然地回答上了。 “人家可是大明星,vip病人,今天特意只安排了他一台呢,要不然咱们组哪天不是三四台起步的啊。” 宋祺……这个名字好像是有点熟悉,不过具体的她也记不起来了,趁着交班的时候,赶紧扒拉出他的片子看了两眼。昨天凭借肌肉记忆把手术做下来了,要是遇到不常见的手术可就没那么简单了,还是得尽快恢复以前的状态。 程昭盯着面前屏幕上的黑白影像,渐渐皱起眉头。 这个肿瘤的部位,好像跟昨天那台差不多啊。 不对,不是差不多,是完全一致! 她打开宋祺的病历细细查看,越看心越凉,连握着鼠标的手都僵硬了几分。 这个宋祺不就是昨天手术的病人吗?! 程昭单手撑着额角,把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反复点开确认了好几次。 又不死心地掏出手机来核对时间。 她回到了昨天,也就是穿越的那一天。 第95章 程昭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个纷乱的念头充斥在心间,背后沁出一身冷汗。 究竟是时间的流逝出了问题,还是她自己出现了认知障碍? “程主任,程主任?” 程昭抬头,孙润已经在她面前晃了好久,终于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时间差不多了,要去手术室了。” 穿好手术衣的程昭站在手术台前,看着跟昨天同样的裸露头皮,手上的刀迟迟没有划下。 如果真的陷入一天的时间循环,那手术将毫无意义。 孙润拿着纱布在涂满碘伏的黄色头皮上擦来擦去:“程主任,需要几号拉勾?” 拉勾? 程昭怔怔看着完好的头皮,她都还没有下刀,孙润在擦什么?皮都没有划开,需要什么拉勾? “给,拉勾。”她还未出声,旁边的器械护士就把拉勾递了过来。 孙润顺手接过,拉勾抵着头皮:“这个视野可以吗?需要再拉开一点吗?” 这些对话,跟昨天手术过程里的一模一样。 即使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助手和护士们就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既定的流程。 她站在手术台前,像一个谁也看不见的透明人。 没有人质疑她为什么不动,大家把手术做得热火朝天,还时不时打趣两句,哪怕失去了她的声音,显得前言不搭后语,护士们还是被空气逗得咯咯直笑。 被口罩和帽子遮挡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双弯成月牙却没有温度的眼睛。 程昭甚至想把他们的口罩摘下来,看看下面是不是会露出咬合精妙的齿轮来。 “手术”进入尾声,按照“剧情”,她挂断了刘仁辉的电话就离开了。 但这次她接下电话后并没有离开,沉默地看着孙润在完好的头皮上缝出歪歪扭扭的针脚,被护士们嘲笑后羞红了眼。 撇开缝合得不够完美这件事,“手术”很成功。 助手和护士都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当作程昭已经离开了手术室,随意地调侃着她跟刘仁辉的针锋相对,护士轻快地把连头皮都没有打开却被缝成了蜈蚣的病人推出手术室。 孙润坐在电脑前写着手术记录,护士把不存在的标本交到病理室去,大家各自忙碌,谁都没有发现手术室里的异样。 手术室墙面上原本的电子显示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突兀的黄铜座钟。 程昭回忆不起来,电子显示屏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手术过程中她的注意力都在手术台上,直到病人被推走,她的视线才顺着病床来到手术室大门,而后才发现门边的墙上出现了这么个一人多高,外形古典,覆有精美雕花的黄铜座钟。 钟的指针指向12点,程昭站在钟前等了好久都不见指针有变化,这似乎是一座坏掉的不会走动的钟。 她不抱希望地跟孙润搭话,问他是否有发现这座钟。 果不其然,孙润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专心写着手术记录。 程昭伸手摸了摸黄铜座钟,触感是金属特有的冰凉。她试着推动,座钟纹丝不动,像是从墙里生长出来一样稳固。 手术室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等最后一个护士离开,手术室的灯关闭,她像是被强制登出一样弹了出来。 程昭站在手术室的走廊里,灯光惨白,映得每一个路过她的人脸色都青灰。没有人跟她搭话,在原本的时间线里,她此刻正在刘仁辉的办公室,手术室里没有“程昭”这个人。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程昭出手术室后去了神经外科主任办公室。 护士们正躲在门口偷偷吃瓜,办公室内刘仁辉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333”的警报响起,程昭已经没有必要再去急诊验证。 她趁着这个时间差,直接跑到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正一边抽烟一边跟设备科的科长谈年度计划,他们谈得专注,无视了大摇大摆开门进来的程昭。 这对程昭来说,倒是很便利。 她毫不遮掩,明目张胆地在院长办公室里搜索起来,打开书柜的门把一溜儿的书脊摸过去,又把办公桌上的文玩和花瓶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为了测试这些人的“设定”,程昭还高举起花瓶狠狠砸在了院长的头上,按正常生理结构来说,不脑震荡也得受点皮外伤。但“哐当”一声下去,花瓶没碎,脑袋也没流血,院长谈笑风生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说的话更是一个磕巴都没打。 他们看不见程昭,同样的,程昭也无法影响他们。 院长身后是一堵白墙,挂了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程昭踩着办公桌把书法拿了下来,无事发生。这间院长办公室看起来结构简单,没有能藏密室的地方。 她跑遍了医院的各处,发现除了手术室里的黄铜座钟,还有很多不寻常的地方。 门诊部的保安被吸在了天花板上,倒吊着头维持排队的秩序,跟插队的病人对骂,依靠地理优势用口水把人喷出了医院; ct机器里黏了一团泥巴,把送进去的病人整个包裹起来,检查医生数次跑出来抱怨看不清影像,设备科的同事过来修机器修得满头大汗,半身都陷进了泥巴里; 医院大楼西侧的储氧罐顶上有两个小孩跑来跑去,往下面扔着小鞭炮,每炸开一个就哈哈大笑起来,脚滑要摔下去时身后的尾巴就会缠绕上罐体的梯子…… 程昭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精神科检查一下。 但到了精神科,又没人能看见她,多次试图搭话失败后,程昭只好自己去检查室做了几套量表,把打印出来的报告放在了精神科主任的桌上。 主任戴上老花镜,翻着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好几只蚊子:“这谁的报告?这么严重得住院啊,今天不准回家了!” 不过程昭还是回家了,在没有她的剧情里,所有人都无视她,住院了也没人管。 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程昭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好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啊。 噩梦总会有醒的一天,但程昭醒来时,发现日期依旧定格在穿越的那一天。 她已经搞不清楚这是第几回从床上醒来了,她曾试着在纸上记录次数,但没有用,每天所有东西都会重置,写着字的纸也会恢复如初。 可能过去了五天,也可能是过去了十五天? 混乱的时间认知太折磨人,她甚至开始怀念在毒域里做任务的日子,哪怕是潮汐域都比现在更有逻辑。 或许她根本没有穿越回去,她只是在毒域里待了太久,被病毒侵袭,精神病发作了。再这样下去,没准她也会异化成一个病毒源,好在她精神值低,伤害不大。 程昭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进了卫生间,机械地刷牙,看着镜子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她曾试过一整夜不睡,手机上的时间在均匀流逝,日期却没有变过,但是她的精神状态没有随着后续的睡眠恢复,肉眼可见地状态越来越差。 再这样下去,大概会在某个夜晚长睡不起吧。 镜子里的程昭自嘲地笑了笑,跟无法打破的循环比起来,好像死亡也没有很可怕,至少是真的终点。 “早啊,程主任。” 程昭最后还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到了医院里,就算没有结果,放弃也不是她会做出的选择,只是她已经懒得理这些npc的对话了。 连手术她也不去了,每天的日常就是在医院里像个幽灵一样游荡。 她照例先把电脑浏览一遍,再把办公桌上的文件看一圈。虽然时间是循环的,但每天都会发现些新的异常,比如今天的疑难病例讨论台账里就夹了一篇文笔幼稚的童话故事。 “小国王戴上了他的王冠,王冠上有一颗大大的宝石,是金绿色的,像猫咪的眼睛一样闪闪发光……” 小国王的故事? 程昭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或许,这里不是毒域,而是一个脑域? 第85章 小国王是栗汜在脑域里的自我投射, 这也启发了她,比起毒域,这里更像是她的精神世界, 所以才会在穿越的这一天持续循环。 因为对她来说这就是改变她生活的最重要的一天。 栗汜脑域里的青年国王被冥火化成的藤蔓束缚在王座上, 有程昭替他砍断藤蔓挣脱出来恢复自由, 可是轮到程昭自己被困在脑域里, 又有谁能进来治疗她呢? 此刻自己真正的身体是什么状态, 躺在病床上头皮贴满电极片,还是倒在院长室的暗门后无人发觉? 又或者孟似婳打开密室邀请她进去这件事也是假的,赢得比试也是幻觉的一部分,其实她依然被困在斯玛帕克酒店里? 这种无限套环的念头非常危险,让她想到缸中之脑的假说, 现实与虚幻仅仅一线之隔,谁也无法确定自己身处的地方就是真实, 更何况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充斥着诡异的错乱。 她放下文件夹, 抬头环顾四周, 神外办公室的人不知何时完全消失了,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她的呼吸声。 第96章 对面文件柜的玻璃后面透出她的脸,并不是灯光打在玻璃上的反射,而是柜子里有另一个程昭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慢慢转头,看向背后的柜子, 果不其然,那里也有一张她自己的脸, 表情麻木,毫无生机。整个办公室就像一个“程昭标本柜”,所有的文件夹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每一层都按严格的间隔摆放着她的脸。 这里比她待过的任何毒域都要更加精神污染, 当施加污染的对象长着自己的脸时,很容易让人怀疑自己也是柜子中诸多张脸之一。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目之所及是纯白的大褂,好在她还是有身体的,并不是单以一张脸的形式存在。 不过,她的白大褂上为什么开始出现鲜红的血点? 虽然左腕上并没有戴检测理智值的手环,但她隐约听到“滴滴滴”的急促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无数警车将医院包围,声音透过层层墙面变得沉闷模糊。 不能再待下去了。 程昭咬着嘴唇拼命压抑喉间涌起的热辣刺激,扶着办公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虽然她尽力告诉自己这些都不是真实的,但视觉接受到的信息与大脑的直觉起了冲突,她能感到大脑正在高速运转,企图整合处理这些纷乱诡异的信息,使之符合认知。 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头又晕又沉,几乎要克制不住垂头栽下去。 但她还是把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降温,双手紧紧扒着墙,指关节都用力到颤抖,才没有摔倒下去。 “这很正常。”程昭贴着墙面小声说道,声音从墙里又传进了她的耳朵,好像有个小人躲在砖块里一样。 大脑运转到极限接近死机,为了保留一丝活动的本能,她换了一种思考方式,为大脑争取喘息休息的机会。 “这是你的脑域,也是你的医院。”程昭继续对自己说道,“你能主宰这里,只要你想,这里出现什么都可以。” “比如这扇门打开,就是手术室。”程昭小心地倚靠墙把身体挪到了门边上,手握住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汗水直接在额头蒸发成水汽,把木门都熏得湿漉漉的。 不对,她现在太急躁了。 程昭缓缓吸气又吐出,调整着自己的心率。 她的精神世界,本该受她的控制,但此刻她脑子太乱,指令在意识海中打架争执,像极了一群叽叽喳喳吵闹的精神病患,每一个都急着赶在第一个出去放风。 “好吧,开门也不是非要门把手的。”程昭自言自语,不知道是在跟谁妥协。 对方像是跟她各退一步,门把手依旧在门上焊得死死的,门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给吹开了,露出门后蓝色的走廊。 这里确实是医院的手术区,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小小的方盒子,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盒子里一个个绿衣服小人围在手术台旁忙活。 明明是平视的角度,程昭却觉得自己好似一个视察玩具区的巨人,从高处一览无余,连小人眼镜上停驻的苍蝇背后的翅膀纹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等一下,苍蝇? 手术室里有苍蝇? 耳膜上有鼓在敲,她的心率又开始逼近100,但她已经颇有安抚自己的经验了。 手术室里出现什么都很正常,毕竟这里是手术室啊,又不是菜市场。 心脏有力地泵出血液到全身,心率逐渐回到80,她的脚步愈发稳健起来。 程昭继续沿着手术室走廊往前走,走着走着,她止住步伐回头看,背后的走廊跟她来时一样,没有其他人。 总有种被窥视的后背发毛感。她极力忽视这种感觉继续走,但那种不适感如影随形像口香糖黏在脚底,每走一步都会拉出粘滞的丝来。 她无法再前进,只好走回刚才看过的那个手术间。眼神瞄到门上的小窗,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小人们离开了手术台,在手术间门口站成一排目光森然地盯着她,好像她才是该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人,绿色的手术衣上有大片被浸湿的深色。程昭知道,那是血的颜色,为了防止手术过程中红色的视觉刺激,手术衣都是深绿色的,是红色的互补色,能降低色彩纯度,让手术人员在术中保持镇定。 但程昭太熟悉手术了,光是看到手术衣上的深色,脑子里都能倒推出血液溅出的角度,如果在前胸这个位置,恐怕脸上也会溅到吧。 果然,她在那个小人脸上也看到了鲜艳欲滴的红色。那是温热的、带有浓郁铁锈味的血液。 程昭眉头皱起,这么大的出血量,手术很可能失败了。她不允许自己的手术失败,她得进去挽救。 手术间的门丝滑地朝左边移开,小人们沉默地站成了两排为她让开了路。 她不知何时换上了手术衣,举着双手来到了手术台前。 台上的病人颅骨已经被打开,鲜血汩汩涌出,看不清脑子的结构,她无从下手。 “嗡嗡嗡——”绿眼睛的苍蝇扇动着翅膀从她眼前飞过,一只、两只、三只……苍蝇们被血腥味吸引,争先恐后地飞到颅骨的缺口处,欢天喜地吮吸起血液来,很快就把血给吸干了,露出下面腐烂成豆花汤的灰白脑子。 小人们围了上来,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听不清具体的话语,但那低沉的嗡鸣声像极了苍蝇的声音。有的小人摇摇头,开始收拾手术器具。浸透了液体的深绿色铺巾被扔到了污物袋里,随着一层层铺巾被掀开,手术台上的人终于露出了一张沉睡的脸。 程昭站在她的头顶处,低头看她,两张脸一正一反如同中心对称。 但这个永眠在手术台上的人并不是她,她们在同一个子宫里朝夕相处度过了十个月,最后程昭见到了被汪洋浸泡以外的世界,而她的妹妹作为一个死胎被排出了母体。 这是从小妈妈告诉她的故事,但长大后她才知道,真实的情况并不是这样的。 程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能触碰到被头发遮挡住的蜿蜒伤疤。 她跟妹妹在母体内共生,颅脑相连,她是发育得更好的那一个,理所当然被选择活了下来,在那场高难度的外科手术里,有一颗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这并不妨碍手术的成功。 后来她选择了学医,选择了神经外科,只是好奇生命的容错率,造物主随意捏造的残次品竟然也可以短暂存活于世上。人类依靠同类的尸体研究出自身的构造,然后用金属划开柔软的皮肤,凿开坚硬的颅脑,做出了不同于造物主的选择。 或者说,是人类发挥自己的能力,对造物主的失误进行了纠错。 某种程度上,人类也是半个造物主。 程昭注视着这具跟自己高度相似的躯体,隔着橡胶手套从脸颊摸到颅骨。 这是我的精神世界,那我理应可以治好你,妹妹。 她手抚摸过的地方,原本化成水的脑浆渐渐沿着颅骨的形状恢复成近似圆形的球体,表面血管交错,跳动着为大脑输送着氧气和养分。被凿开的颅骨断面也开始再生,骨细胞往空洞里延伸,慢慢覆盖住了柔软的大脑。 跟她面对面的那张脸睁开了眼睛,褐色的瞳仁里倒映出程昭的脸。 她的眼里像有一汪水,盛满了哀愁。 干裂的嘴唇打开,吐出沙哑的几个字:“你为什么要来?” “来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我在这里很好。” “你被关在这里。”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程昭的腰越来越弯,两张脸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她能感觉到对方微凉的鼻息。 “就算你把自己封锁在这里,外面的世界也不会好的。” 躺着的那张脸露出一丝讶然的情绪:“没有变好吗?” 程昭摇头:“没有。你失败了,他们还会造出下一个念者来承载造物神。” “所以,是时候醒来了。” 第86章 “快点!快点呀, 三水!” 小女孩毛毛躁躁地跑在走廊里,沾了水的鞋底在地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见抱着玩偶熊的同伴在身后数米处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走, 把她急得脸都涨红了。 “我好饿呀, 三水!” “小雨, 你先去吧。”被叫做“三水”的女孩子跟她差不多大, 也是个不过四五岁的小萝卜丁, 怀里抱的那只漏着棉絮的玩偶都快跟她一样高了,“我跟昭昭玩呢,我俩都不饿。” “那我可不等你啦!”小女孩提起明显不合身的长裙摆,像只小鸭子般一溜烟消失在了拐角处。 以往等三水到食堂时,多半只能剩下一点白粥, 能配上一点碗底的咸菜就不错了,所以即使是在仁心孤儿院里, 她都是瘦小得过分的那一个。 “你应该多吃一点。”昭昭说。 三水撇撇嘴:“不好吃。” 她是个很挑食的小孩。 “那你会长不高。” 第97章 三水不服气地哼了声:“我吃得比你多, 你从来也不吃饭!” “我不用吃饭。” “那我也不用。”三水双手举着玩偶熊跟它面对面, 脸蛋鼓得像个暄软的大白馒头。 “三水!”小雨的脸从食堂门口探出来, 嘴角还沾着两颗翠绿的葱花,“快来呀,今天好多好多吃的,还有肉包子呢!” 听到有肉包子, 三水黑溜溜的眼睛倒是一亮,把蜗牛一样的步速提到了正常的速度。 “好香好香!”小雨左手一个肉包, 右手一个花卷,嘴角吃得油乎乎的,连啃几口才转头看向一旁,“哎呀, 三水,你不要给熊熊喂包子,它才不会吃呢!” “你真的不吃吗?”三水问道。 “真不吃。”昭昭答道。 “好吧。”三水耸耸肩,把玩偶熊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双手捧着肉包,小口小口咬着。 “孩子们,吃完了就在门口排队哦!”甜甜老师把先吃好的几个孩子领了出去,温柔地催促还在吃饭的孩子。 三水平时吃得少习惯了,就算遇上自己爱吃的肉包,勉强吃了一个半也吃不下了。她不想浪费,企图把剩下的半个肉包给昭昭吃,被昭昭十分嫌弃地拒绝了。 她排在小雨身后,是队伍的最末端。 “怪不得今天这么多好吃的!”小雨在前面蹦蹦跳跳,“一定是又有阿姨叔叔来了。” 三水正在生闷气,没有搭话。 甜甜老师不让她带玩偶,所以只能把昭昭留在食堂里了,希望快点结束,她要回去跟昭昭玩。 “哇,是漂亮姐姐!”队伍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到教室里,小孩子们都兴奋地看着站在讲台上的人,她比甜甜老师还漂亮呢,而且身上香香的,冲淡了教室里原本的木头潮味。 小雨用手掩着嘴,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我喜欢她!我喜欢她!好想被她带走!” 三水看着女人脸上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下了定论:“大家都想被她带走,不一定轮得到你。” “那你呢,你想吗,三水?” 她摇摇头:“我觉得院里挺好的。” 说完她又赶紧补了一句:“就是饭不好吃。” “漂亮姐姐那里肯定有好吃的饭!”女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孩子们都激动地举起小手,小雨跟三水聊着天没听清,不过她看大家都在举手,也立刻举得高高的,生怕讲台上的女人看不见,她还跳起来蹦了好几下。 “孩子们不要急,不要急呀。”甜甜老师维持着秩序,“程小姐说了,每一个小朋友她都会认真看的。大家还是按照刚才排队的顺序,一个个上讲台哦。” “噢!”小雨发出失望的嘟囔声,“三水,我们排在最后面,漂亮姐姐肯定早就挑好了……” “不会的。”三水安慰她,“甜甜老师说了,每个小朋友都能上去的。” 漂亮姐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水晶球,摆在讲台上,每一个小孩上去以后都要看一分钟水晶球,然后告诉她里面看到了什么。 几乎所有小孩都觉得这很有趣,比以前那些上来就要量身高看牙齿考数学题的阿姨叔叔们好玩多了。 大家看到的东西好像各不相同,有人看到蓝天白云,有人看到可爱的小动物,还有人看到琳琅满目的美食。 小雨就是那个看到美食的。 三水站在讲台外两米的地方,听小雨的描述自己都要流下口水来,对比一下小雨圆润的肚皮和自己麻杆似的腿,她不得不承认,小雨确实是个会吃的。 “你叫什么名字?” 终于轮到三水站上讲台,漂亮姐姐弯下腰来,她的嘴唇亮晶晶的,头发香香的,眼睛里像有星星。 三水皱皱鼻子,用力闻了闻,在清新醉人的花香中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烟味。 孤儿院的保安老是抽烟,被院长说了好多次也不改,三水讨厌这个味道。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漂亮姐姐柳叶似的眉毛轻轻一跳,她的声音婉转动听:“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淼淼。” “妙妙?” “不是,三个水的淼。”三水认真地纠正她。 她嘴角上翘,加深了笑意:“你认识这么复杂的字?” 三水有点骄傲地昂起头:“我认识很多字。” 甜甜老师见程小姐对淼淼似乎格外感兴趣,立刻补充道:“淼淼是我们园里最聪明的,父母都是搞医学研究的,很厉害呢。” “她父母呢,死了?” “啊。”甜甜老师没料到她会用微笑的神情说着凉薄淡漠的话,还当着孩子的面问得这么直接,紧张地看向三水,“淼淼她……” “爸爸妈妈都疯了,在疗养院里。”三水语气平静,“没人管我,我就被送来这里了。” “他们就是死了。”漂亮姐姐语气笃定,眼里分明有一抹残忍的快意,“老师们在骗你呢。” 三水歪了下头,像在思考。 “不是,爸爸妈妈是疯了,没有死。”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呢,淼淼?” “昭昭说的,我相信她。” “昭昭是谁?” “我姐姐。” 漂亮姐姐转向甜甜老师,问道:“她有姐妹?” “没有,是独生女。”甜甜老师的表情有一丝慌乱,“小孩子说着玩的。” “哦~”漂亮姐姐纤长莹白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她这里有问题?做过病毒检测没有?” “做过的,低毒水平,正常范围内。” 她没再多问,又转向三水:“淼淼,你认真看这个水晶球,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好不好?” 三水把目光投向那个透明的水晶球,球面上倒映出一个大小扭曲的她自己。 她眼睛都不眨地看着。 “你看到了什么?”泉水般清冽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不似刚才那般温煦。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对,这就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球。”三水仰起头看她,露出标准的八颗小白牙。 漂亮姐姐盯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她撒谎与否,三水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好奇地迎了上去。 她轻笑起来:“就她了,我现在就办领养手续。” 讲台下面响起一片喧闹声,有几个小孩甚至难过地哭了起来,他们极少能遇上这样好的领养人。 在院长办公室里,平时里不苟言笑的院长见到漂亮姐姐立刻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花,脸颊上堆起两坨肉来:“程小姐,劳烦您远道而来,太感谢您对我园的赞助了!愿神保佑您,您真是太善良了!淼淼是个特别好的孩子,我保证她非常乖巧听话,而且很聪明机灵。不过您就只要一个孩子吗?要不要再挑挑看?” “不用了,我只要一个最好的。” “好的好的,领养合同已经打印出来了,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上字就好。” 她几乎没看合同上的条约,直接用西装上衣口袋别的精致宝蓝色钢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三水站在旁边,她跟桌面差不多高,悄悄踮起脚才能看见白纸上娟秀的两个字:程芯。 “以后你就跟我姓了。” 程芯收好钢笔,行云流水地合上文件夹,在三水面前蹲下,捏着她的肩膀:“从今天开始,你叫程淼了。” “那我要叫你妈妈吗?” 程芯倒吸一口凉气,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那可太吓人了,我这辈子都不想要小孩。你就叫我姐姐吧。” “好的,姐姐。” “走吧~”程芯看上去心情颇好,牵着小小的程淼,步履轻快。 自从一年前被送到孤儿院后,程淼就再也没有踏出院门,此刻跟着程芯走出来,她心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玩偶熊,程芯嫌脏不让她带,她坚持不带就不走,程芯才妥协了。 小雨隔着孤儿院的栏杆跟她挥手告别,眼里写满了羡慕。 程芯跟送她们到门外的院长告别,转头就戴上了遮去半张脸的大墨镜,墨镜下的半张脸没有丝毫笑意。 停在院外的车很长一条,在她们走到跟前时,车门自动滑开,露出里面奢华的内饰。 程淼摸着身下细腻柔软的真皮,第一次有种真切的感觉,自己真的离开孤儿院了。 “嗯,是有个好苗子,在回来路上了……”对面座椅上的女人用肩和脸夹着手机打电话,空出来的手点燃了一支细烟。 她的鼻子果然没出错,程芯确实抽烟。 妈妈说过,在车里抽烟的人没素质。 程芯是个没素质的人。 此后的数年里,程淼对这一论断深以为然。 第87章 钟楼传来机械齿轮的滞涩咬合声, 六点整的钟响闷如咳声,惊起檐下的鸽群,白鸽们展翅掠过烟蒙的水雾。在天与地的交接处, 一辆纯黑加长轿车匀速驶来, 平缓地停在了浅灰的教堂前。 第98章 车门打开, 撑着黑伞的女人从车里走出来, 抬头看了眼直刺天幕的哥特式尖顶, 顶端铸铁十字架微微向东倾斜,基座处有雨水冲刷出来的褐黄色锈迹。 伞檐下露出尖窄的下颌,殷红的唇抿成一条板正的直线,随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啧”。 “你来了。”穿着金边白袍的人从教堂里走出来,丝丝细雨打在他白麻布的兜帽上, 洇出星星点点。 女人轻点下颌,从他身边走过, 缀满亮片的细高跟在石板上砸出优雅的哒哒声。 宽大的伞面把她曼妙的身姿笼罩其中, 雨滴分毫未能染上她精致的衣裙。 “孩子们怎么样?” “不怎么样。”白袍人原先的语气还算平静, 听到她的问题后音调一下子变得梆硬, 还带了一丝愠怒,“特别是你新带回来的那个,简直是魔鬼的化身,对神毫无敬畏之心!” “噗嗤——”女人笑出了声, “能把你气成这样,看来我的眼光还不错。” “呵, 亏你现在还笑得出。今天是最后一次试炼了,如果还没有合格的候选人出现,我们的计划就要失败了,要是那些家伙赶在我们之前成功, 得到神眷的就是他们了!” “失败就失败嘛。”女人走进教堂里,收起伞随手扔在门边,伞尖下很快就聚起了一汪水,“这条路走不通,还可以想别的法子。神降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成功,就算我们失败了,难道他们就一定能成?” 白袍人拿起伞放进备好的圆筐里,看着那滩水皱起眉头:“我说过多少次,在神佑之地要保持洁净!” 女人瞟了一眼他身上落到的雨点,低哼了声:“你觉得神真的在乎这个?” “我们已经努力了大半个世纪!从先行者第一次聆听到神谕开始,无数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只为证明神的存在!现在神降生在即,合适的容器却还没有出现,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只有你——”他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苗子要慢慢挑,其实你就是在四处玩乐吧?要不是‘念者’计划是你提出的,我看长老们早就恨不得把你踢出去了!” “如果他们真有本事,不需要那些无聊的借口,自然有一千种办法赶我出去。”女人穿过一排排长椅,来到教堂尽头的祭坛,彩色玻璃窗折射出的光照在中央一人多高的巨大椭圆形白玉上,隐隐有光彩在内部流动,“可是没办法,谁让他们听不见神谕呢,只能依靠我。” 白袍人耳尖一动,眼里流露出艳羡的神色:“真不公平,明明我比你虔诚得多……” “真的吗?”女人转头看向身后几步远的白袍人,彩光打在她乌黑的发顶上,晕出淡淡的光圈,“你到底是虔诚,还是希望神能许给你好处?” 白袍人脸颊微红,但很快又恢复了理直气壮的模样:“神应该嘉奖祂虔诚的信徒!” 女人眼里闪过明显的不屑:“好了,不是说时间紧急吗?快叫我们可爱的小朋友们出来吧。” “早就准备好了。”白袍人的手按在祭坛前的大理石柱上,脚下传来石板移动的沉闷声响。 不多时,一个方正的入口出现在了白玉前,地下隐约传来呜呜的哭声。 女人下意识瞥了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这么早你就把他们放下去了……不对,他们在下面过了一晚上?!他们还那么小……” “要成为神的容器,这点苦头吃不得吗?”白袍人冷声道,“快点吧,程大小姐。” 程芯叹了口气,地下入口的台阶又高又窄,对穿着细高跟的她来说并不安全,一不小心就会踩空,她往下踏的每一步都很谨慎。 “真不知道你每天打扮成这样有什么意思,外面那些疯子欣赏得来吗?”白袍人因为她的动作只能缓慢地跟上,脚都无处落下,只能发着牢骚。 “你懂个屁,我就喜欢好看的,亮闪闪的东西。”适应了台阶高度后,她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没多久就到了地下室,“比如眼泪。” 随着她的到来,地下室的壁灯自动亮起,下面的空间不小,几乎是整个教堂的地下都被挖空了。水泥砌出一间间小格子,用铁门封住,像是一个牢房密集的监狱,但这小格子比一般的牢房更小,成年人根本无法在其中站立,即使是小孩子,伸手也能摸到顶部。 几乎没有孩子会那么做,大多数孩子都双手抱膝蜷缩在格子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里,尽力避免去看天花板,有些小孩没控制好自己的目光,立刻就被吓得抽噎起来,甚至有几个年纪特别小的,屁股下都湿了一片,散发出腥臊味来。 只有一个抱着玩偶熊的孩子例外,她仰着头,右手在天花板上摸来摸去,嘴里念念有词。 程芯弯下腰,能看到她那格的天花板上垂下几只小手,程淼正在跟它们玩打巴掌的游戏。 之所以这些小房间的高度比地下室本身要矮得多,就是因为每一间都做了很厚很厚的吊顶,在吊顶中央镶了直径一米的圆形镜子,镜子里会出现什么,谁也不得而知,甚至每个人看到的东西或许都不一样。 比如此刻程芯觉得程淼在跟小手们玩游戏,但在程淼眼里是什么就只有程淼自己才知道了。 “死了两个。”在程芯专注地盯着程淼的同时,白袍人已经快速检查遍了所有小房间,“没发现有感应的迹象——” 他突然止住话头,顺着程芯的视线看过去,原本就不好的脸色更沉:“她又要做什么妖?玉镜已经被她打碎六扇了!再搞破可就没的补了!” 程芯惊奇道:“这么厉害?” “你特么管这叫厉害?!”白袍人不知从何时摸出根铁棍来用力在程淼的铁门上敲了两下,其他房间的孩子都被突如其来的噪音吓得瑟缩起来,只有程淼跟没听见一样,甚至没往声源的方向看一眼,依旧专注地摸着镜子。 他握着铁棍咬牙切齿道:“我看这小兔崽子又在憋着坏呢,我今天非教训她一顿不可!” 程芯见他撩起袖子,胳膊上青筋暴起,终于意识到对方这回是来真的,急忙拦在他身前:“等会儿就要试炼了,忍忍吧。” “她根本什么都看不到!跟神毫无连接,试炼也不会有结果的!吃饭还挑剔得很,都是你惯的,我们分会的伙食支出都涨了!” 原来他是心疼这个……程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还是劝道:“算了,反正试炼不通过的孩子,本来也不会活下来的。” “也是。”白袍人放下铁棍,“长老们应该快来了吧,希望这回能有人通过。” “我有种预感,今天可能会有念者诞生呢。”程芯的眼神黏在狭小空间里蹦来蹦去的小女孩身上。 很忙,却不知道在忙什么。 真有趣。 “昭昭,你帮我看看,这东西要怎么撬下来啊?”程淼忙活了好一阵也没收获,背着手在小房间里转圈踱步,玩偶熊被她放在房间角落里,一只熊爪抵着大大的圆形熊脸,摆成了一个思考者的姿势。 “没工具很难吧。” “都怪那个秃顶大叔把我的勺子收走了,这两天吃饭都只能用手,他太坏了!”程淼气得跺脚。 “他活不了多久了。” “是吧?我猜也是,他脸老是红红的,妈妈说过,这是心脏不好的表现。” “你已经收集六个了,还不够吗?” 程淼摸摸玩偶熊的肚子,有硬硬的小石头质地的东西被包裹在棉絮里,她一边摸一边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六个,一个不少! 那个暴躁的大叔每次看到镜子碎了就破口大骂,还要打她的手,可是没有一次发现她把亮闪闪的玉块藏了起来,真的好笨啊,像只大笨猪。 “七个才够,把这个拆下来就齐了。” “为什么要七个?” “为什么?”程淼似乎被问倒了,盘腿在玩偶熊面前坐下,右手托着腮,跟玩具熊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说要七个。” “他是谁?” “不知道,反正被带到这里以后他就老是跟我说话,挺烦人的,你没听到过吗?” “没有。” “怪人一个,你没听到也好,他可聒噪了。” “那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呢?” 程淼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画着圈,声音闷闷的:“他说能帮我实现愿望,只要我帮他的忙。” “你要实现什么愿望呢?” 程淼抽抽鼻子,湿润的黑眼睛里有水汽,但没有眼泪落下,因为她抬起头去看镜子里鼻头红红的自己。 “想要爸爸妈妈好起来,把我们接回家去。” “想要这个世界好起来,大家都不用跟爸爸妈妈分开。” 第88章 漆黑肃穆的石棺横亘在流光萦转的纯白玉石前, 教堂的一排排长椅上坐满了人,他们浑身都包裹在长袍里,兜帽下露出半张脸。 长袍的颜色和制式并不相同, 大多数穿着面料粗糙的灰袍, 只有前几排的人身着白袍。即使是白袍也并不完全一样, 第一排的人身上的白袍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华丽图案, 其余人的白袍仅在衣沿有一圈金边。 第99章 教堂里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在喉间。 当来自石棺内部的惨叫声陡然打破宁静时,不少人身体都抖动了下,不过这部分人无一例外,都出自后排,越是前排靠近石棺的人越是淡定, 特别是第一排那些人,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啊啊啊——”高亢哀戚的叫声连绵不绝, 如尖刺扎进众人的耳中, 虽然黑色的石棺隔绝了内部, 但每个人都能想象出里面的人正遭遇着怎样蚀骨灼心的痛苦。 明明是幼童, 却能爆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声音,仿佛身体在被生生撕裂,可大脑却无能为力,只能用尚可呐喊的嘴来发泄早已无法承受的酷刑。 随着喊叫声渐渐衰弱, 深红色的液体从棺盖的缝隙里溢出来,并没有在四周蔓延开来, 而是渗入地下,像有一只嗜血的野兽蛰伏在众人脚下,贪婪地将血色液体一饮而尽。 待液体排尽,后排走上来四个健壮的灰袍人, 使劲推开了沉重的棺盖,绸缎铺就的棺底只余几块碎骨。 他们拿了一种独特的长柄工具伸下去捞碎骨,只是碰到边缘的力道稍大了一点,骨头就化为齑粉消散在了空气中。 第一排正中的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想让伟大而全能的神降临到一个凡人身上,果然是不可能的事啊。”他站起身来,摇了摇头,虽然兜帽遮住了他的眼睛,但谁都能从低沉的语调里听出他的失望。 “这一批候选者也失败了,看来念者计划是时候终止了。” “还没有失败。”第二排有个高挑的身影站了起来。 身旁的人伸出手想把她拉住,却被她甩开。 “敢顶撞长老,你不要命了?!”阻止她的人正是负责这个教堂原本的神父,失败在他预料之中,虽然他们已经为这个计划付出了很多,但这本来就是可能性渺茫的一个幻想而已,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真的能成功。 但她一直都很笃定能成功。 神父看着女人冷艳的侧脸,再一次心想,难道神真的告诉了她什么了不得的事吗?可恶,要是自己也能听到神谕就好了。 长老面上倒是不恼:“哦?这不是最后一个吗?” “还有一个。” “程芯!”神父神色急切,尽力压低了声音,“不可能是她!” 程芯掰开他捏着自己胳膊的手:“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刚刚打碎了第七面玉镜!神不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我还要留着她出去打工挣钱的,孩子们全没了,我一个人怎么能……” 程芯没有再理他,从教堂的侧室里带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小女孩。她看起来年纪很小,不过五六岁,粗布衣裳裂开道道口子,透过破口能看到还未结痂的血痕,从那深度和长度来看,明显是被鞭子抽的,连她脸上都有一道横贯左右脸颊的长痕,鞭痕的尾迹延伸到左眼角,那里有一大片乌青,肿胀凸起,左眼白睛也被大片血色染红,多半要失明了,原本算是清秀的一张小脸直接被毁容。 这样一个孩子,所谓的“打工”也只能是凭借一副可怖可怜的容貌去街上卖惨乞讨罢了。 如果在场的人里能有几分善心,应该会立刻控诉起虐待孩子的凶徒,但可惜这里的人只有对神的“信仰”,而缺乏了一点基本的人性。 因此顶多有几个人被这张皮开肉绽的脸脏了眼睛,露出嫌恶的神情,大部分人都没什么表情变化。 长老也没有对这孩子惨相来源的好奇,只轻飘飘道:“那就试试吧。” 反正失败的结果,也不过是这世上消失一个可有可无的孩子,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噢,浪费啊……”神父双手抱头,低声抱怨着。 瘦小的女孩被灰袍人像抓一只小鸡仔似的拉住两边胳膊,轻而易举地扔进石棺里。 石棺宽大,小女孩在里面只占据了不到四分之一的位置,她双手扒着石棺边沿想要爬出来,却被棺盖砸了个正着。 盖棺的步骤今天已经重复了数遍,石棺厚实沉重,负责执行这个步骤的灰袍人们早就疲惫而烦躁,懒得把女孩的手推下去,直接就盖上了。 苍白细嫩的手指瞬间被砸扁,骨头卡在缝隙里,皮肉飞溅出去,落在最前排人的白袍上,长老低头看向下摆的血点,轻抖了抖衣摆,那抹红色却愈发洇入布料间。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连带着对石棺内的小女孩都带上了一丝迁怒。 这一回的试炼格外久,响彻教堂无数次的惨叫声始终没有出现,有人开始怀疑那孩子是不是从棺盖砸下去那刻就已经失去了卑贱的生命。 “长老,我们是不是……” “再等等看。” 这一等,就从日薄西山等到了明月高悬。之前的孩子们短则几分钟,长的也不过三刻钟,都会化作血水流出,唯有这个看起来状态最差的孩子在石棺里待了四五个小时都没有动静。 时间已经逼近零点了。 已经在教堂里耗了一天的信徒们开始窃窃私语,前几排里也有人打起了哈欠。 “我就说没有意义。”神父对着女人抱怨道,“谁都清楚,她是最不虔诚的那一个,必然被神厌弃。” 入夜后的教堂并没有点起烛火,全靠祭坛中央的白玉散发出的光照亮石棺,程芯的眸子在晦暗不明的夜幕里熠熠发光。 “蠢货,你还不明白吗?如果神真的厌弃这孩子,会不给她施加痛苦吗?” “她那个样子,恐怕关进去的时候就死了。” “造物神在上,我怎么会跟你这样的笨猪坐在一起。”程芯翻了个白眼,“生死只在神的一念之间,死亡不会减轻她的痛苦,除非神本来就不想降下惩罚在这孩子身上。” “这、这样吗?”神父结巴道,“好像、好像是有点道理。” 程芯的眼神专注盯在石棺上,懒得分给旁边的人。他就是组织里占比最多的那部分之一,没什么真正的信仰,并不理解神的存在,也不能听到神的声音,只是单纯而愚蠢地觉得自己为神做事,就能从神那里得到优待。 自以为是的投机主义,最终只能沦为上位者野心的燃料,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只是一味听从长老们的指挥。 至于第一排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程芯把目光稍稍分出一些给了精美罩袍覆盖的后脑勺们。 他们很快就会离开那个位置了。 想到这里,程芯的嘴角愉悦地扬起。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每一下都敲在教堂里人们的心上。 石棺终于有了点变化,在表面出现了一条条黑雾,跟白玉的光交缠在一起,组成水墨画般空灵的图案。 黑雾钻进白玉中,如净化般失去颜色。黑雾像是石棺本体的一部分,随着越来越多的黑雾被白玉吸收,石棺也在渐渐缩小,在氤氲的黑白雾气中,石棺的形状一再变化。 白玉一闪一闪像在进食,被吞噬掉的石棺只剩下了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 雾气终于散尽,那人形也清晰地展现在了众信徒面前。 那是个皮肤白皙细嫩、五官精致、长发乌黑的女孩,长及脚踝的白裙款式简洁,却似有流光游动,明明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比长老中最繁复的金线刺绣长袍更显华贵。 她双目紧闭,两手交叠放在胸前,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的圣洁光晕。 要不是亲眼见到,谁都不会相信,这个跟昂贵洋娃娃似的小女孩就是刚才那个满身伤痕狼狈瘦弱的孤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个天使降临般的孩子。 女孩又黑又密的睫毛扇动,眼皮抬起,露出一双纯白无瞳仁的眼睛。 几乎是同一刹那,信徒们都感受到了来自心脏的震动。 神迹,这是绝对的神迹! “神已降临!赞美造物神!” 有人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内心的激荡。 其余的信徒们纷纷跟随,喊得一个比一个大声,激动的嘶吼几乎要把这间小教堂的穹顶给掀翻。 “神已降临!赞美造物神!” “神已降临!赞美造物神!” …… “淼淼、淼淼……” 谁在叫我? “淼淼,醒醒!” 好吵,我还在睡觉呢。 “快醒过来啊!” 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急切,程淼终于是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 她并不在床上,而是坐在一把又冷又硬还很高的椅子上,在她脚下,匍匐着很多穿着长袍的人。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我这是梦还没醒吗? “你醒了。”这是一个跟刚才叫醒她的声音截然不同的声线,平稳厚重,仿佛永远这样波澜不惊。 “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 “你在说什么?” “我是你无法理解的存在,所以你听不懂我说的话。” 第100章 程淼有点不服气,她才六岁,肯定有很多事都不懂,但是只要她长大了就明白了。 “不,你已经十六岁了。” 第89章 镜中的少女长发被编成麻花辫, 交叠盘绕在脑后,用镶着水晶的发卡固定住后,一顶缀满宝石的黄金冠冕被戴在了她的头顶。 冠上的华彩衬得她面若皎月, 但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像蒙尘的明珠, 不见世间万物。 不过她也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真好看。”打扮她的人把最后一支珠钗插进她的辫子里, 看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 “你总是把念者弄得这么浮夸。”身后的人吐槽道。 “难道神不值得?”程芯牵着双眼无神的少女走到了衣架旁, 为她套上白绸做成的长裙。 “你也真是的, 太高调了吧?”男人上下打量着她,慢慢皱起眉头。 程芯此刻穿着金线织就的袍子,随着她的走动,金线在阳光的折射下滚动着彩色的波浪,看起来比少女的长裙更为华贵, 少的只是满头珠翠,她卷曲的波浪长发披散在肩头, 鬓边插了一支钻石镶嵌而成的羽毛发饰。 “高调?”她懒洋洋地抬眼, “我现在是圣心会的副会长, 想怎么打扮不行?” “我只是觉得, 或许素净一些会更好……” 程芯嗤笑道:“那你怎么不把自己这身衣服脱了?要不是我提出的念者计划成功了,你能到现在这个位置?” 男人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没再指指点点。 程芯在少女白裙的左胸处别上一枚粉白色的珍珠胸针,后退两步站远些观看整体的效果。 她一边调整着胸针的位置一边对男人说道:“你以为这些来祭神的人真是为了信仰?他们‘自愿’奉上金钱与权力, 只为了得到更大的金钱与权力,把神的代言人打扮得越是奢华美丽, 就越能激发他们的贪婪和欲望。 明明祭神的行为在联邦是违法的,但你看最近又有多少中央委员会的议员偷偷摸摸到这儿来?等造物神的信徒再多一些,我有把握让整个联邦都尊造物神为唯一的信仰,到那个时候, 控制了念者的人,跟神又有什么区别?” 她就差没明说,那个控制念者的人就是自己了。 男人早知她美丽皮囊下的野心不输那些长老们,只是她更聪明,更有手段,从念者得到神的认可,成为神降世的躯壳后,她仅在一年时间里就借着念者施展的神迹,从一个小小的分会主理爬升为仅次于创世人会长的副会,还把那些把持资源的长老们一个个赶出了权力中心。听她的意思,下一步就要染指联邦的政治中心了。 他有时会庆幸,自己天资愚钝但运气还不错,托程芯的福,他能从一个破落教堂的小神父摇身变为神的使者,仗着这个身份作威作福,好不快活。 只是他大多数时候都不敢直面念者的脸,虽然他知道这副身体已经被造物神占据,那个女孩的灵魂早就灰飞烟灭,除了神降临的时候,就只是一具会动的傀儡,但他还是担心神会不会偶然间瞥见过自己对女孩施暴的场景,进而迁怒于他。 不过好在那种事情至今还没有发生过,毕竟神是无波无澜的,哪里会为一个低贱的孤儿,生出人才会有的情绪呢。 “你说得对。”男人点点头,但悄悄侧过身,避开少女空洞的眼睛,“不过最近祂降临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有些信徒已经开始不安了。” “那说明他们的心还不够诚,所以神不愿意降临,这种话不用我来教你吧?”程芯语气冰冷,她这个搭档实在难堪大用,不过真放一个聪明人在身边,她又得分心提防对方野心太过,所以即使这家伙蠢钝如猪,她也一次次忍了下来。 “是是是,我我当然这么对他们说了。”男人赶紧找补,“不过,距离上一次神降已经过去近三个月了,虽然你每天都按时把她打扮好,让她面见信徒,可是她不会什么神迹,如果这几天还是没有动静,恐怕……” “虞安,你是见识过神迹的。”程芯很少直接叫他的全名,会这么叫通常说明她是真的脾气上来了,“如果你对神的存在都有所怀疑,那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不不不不不……”他一连说了好多个“不”字,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相信,我真的相信!伟大的造物神无所不能!但我……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好吧,我一会儿就自己到惩戒室去。”说完他就打了个寒战,脸上流露出恐惧来。 程芯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早说过,只有你发自内心的相信,你才会聆听到神谕,这就是我跟你的差别。” 因为少女的眼仁纯白,所以没人发现她的眼睛在微微转动。 “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无意义的话语,通常我会静音。” “为什么我一下子就长大了?”程淼刚才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虽然这张脸她从未见过,不过五官确实跟原本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不是一下子,你沉睡了十年。” “我生病了?” “差不多吧,我借用了你的身体。” “你到底是谁?” “我告诉过你很多次,只是你听不见而已。” “那你为什么要借用我的身体,害我十年没了。” “因为有人呼唤我,我觉得有意思,想过来看看,至于你的十年,你想要我可以还给你。” “那为什么现在我醒了?” “因为我觉得无聊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很无趣,只是……” 后半段话程淼只听到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她猜想这又是一些她不能听见的词句。 “……所以我要走了。” 程淼想到刚才那两个人说的话,发出疑问:“你是神吗?” “唔,他们是这么叫的。” “他们说你无所不能。” “我确实能做到一些你们做不到的事情。” “那你可以消灭病毒,让大家都好起来吗?” “我能,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祂平静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丝刚跟程淼学到的疑惑。 “这样世界就能恢复正常了,我就能跟妈妈爸爸生活在一起了!”程淼有点激动。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祂听起来更困惑了。 这可把程淼给问倒了,是啊,祂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这个世界的好坏与祂无关,祂来到这里,只是一时兴起,现在兴致耗光了,就要离开了,祂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羁绊。 但是,这对程淼来说很有关系啊,对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每个人都有很大的关系,祂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地置身事外呢。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不服气,祂补充道:“你们所谓的正常,是我不能理解的存在。对我来说,人口增与减,健康还是生病,安居乐业还是战乱不断,都是世界运转的规则,都是正常的,我没有兴趣去改变。” “可是我想改变!” 祂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 “我借了你的身体十年,是该给你一点报酬。”祂缓缓开口,“我走之后,会留一点我的力量在你身上,我不知道这点力量有多少,不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但这是我对你最大的善心了。唔,应该是叫善心吧?他们总是求我发发善心,可转头又对他人施加恶意,说实话真够奇怪的……”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这里我玩够了,是时候去下一个……” 少女的身上开始散发出莹白的光,就像神第一次降临那样。 “所以后来你成功了吗?你用神留下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了吗?”程昭看着手术台上那张五官相同,神情却哀伤的脸。 “失败了,当我拥有了神的力量,我也拥有了神的喜悲。” “可是你说过,神不理解人的喜悲。” “是的。”一滴泪划过她的脸颊,“原来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真的无法感知蝼蚁的苦痛。” “拥有超出自身的力量后,我已经不是我了。我可以随手造出无数家人,但他们都像我一样,无喜无悲,没有温度。我能够毁灭这个世界,又翻手将其重建,可这对我毫无意义。” “这不是神的馈赠,这是神的诅咒。” “越接近神,就越远离人性。” “所以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程淼这些话不像是说给程昭听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把失去的那十年还给了我自己,把神赐予的力量播撒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神降临之前,神的力量就随着祂的观测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但都很渺小。在神降临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能得到神的恩赐,我只不过是其中获得最多的那一个,但这些本就不属于我。” 程昭瞬间就明白过来了:“这就是天赋的真相?那病毒的真相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祂没有告诉我,又或许祂曾说过,但我听不懂。” 第101章 “你回到了十年前?”虽然程淼并没有明说,但程昭能共脑般读出她话语间隐藏的意思。 “对,我回到了一切开始前,我在她到来之前就逃离了孤儿院,幸运地被人收养,度过正常的童年,上学,工作……直到我被她找到。” “神眷顾过她,所以她还是能够找到我。” “现在,她也找到你了。” 第90章 “醒了?” 程昭睁开眼, 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她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院长室的沙发上。环顾四周,除沙发还算完好以外, 可以称得上是一片狼藉, 办公桌整个被掀翻在地, 电脑摔得四分五裂, 文件散落一地, 曾经摆放在桌角的花瓶只剩碎片。 所有东西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桌后的墙上有一个炸出来的大洞,那是原本密室的位置。 孟似婳倒是身不染尘,还悠闲地泡了杯咖啡坐在她的对面。 “你可以不要顶着我们院长的脸了吗?怪恶心的。” 孟似婳搅动咖啡勺的手一顿:“正好,我也还是比较喜欢自己原来的样子。” 话音刚落, 程昭对面的人就变了一副模样,是张比孟似婳更年轻更妩媚的脸。这张脸程昭见过两回, 一回是在岑云潇的脑域里, 另一回是在程淼的记忆里。 她是程芯, 拥有“伪装”的天赋, 可以变成任何她接触过的人,也可以随意地让自己定格在二十岁。大概除了她自己,谁不知道她真实的年龄。 就算是这张被他人熟知的脸,也未必是她原本的, 或许是最符合她审美的一张脸,就拿来用了。这张脸用久了, 也就成了自己的。 “不愧是我一眼看中的人,动静真大,要不是我提早做了防护,恐怕指挥中心已经派人破门而入了。”她眼神轻飘飘地晃了眼门口, “跟我猜得差不多,你果然能吸收神眷之力,最后一个神使海拉几乎没能反抗就被你吞噬了。让我再猜猜,是海拉的神眷让你拥有了看穿的天赋?不对不对,海拉是代表永生和增殖的……” 程昭猜想她口中的海拉就是那尊被手臂托起的黄铜雕像,就像库鲁和斯玛帕克斯一样,都是沉睡在雕像中的病毒源。库鲁代表朊蛋白,斯玛帕克斯是天花病毒,那么代表永生和增殖的海拉…… 她很容易就联想到了海拉细胞,源自人类宫颈癌细胞的永生化细胞系,能够无限分裂,不会因衰老而死亡。所以神使海拉代表了癌症? 这个组织还真是晦气,也不崇拜点好东西。 程昭低头叹了口气,看在程芯眼里,却被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她解释道:“不必替他惋惜,这本就是神使的命运。我们收集神眷之力,种在体内病毒活跃的人身上。历经了很多艰辛的实验,好在最后还是成功了,神眷跟病毒产生了奇妙的反应,他们超脱了人类这一弱小无能的种族,开始向神迈进,虽然只能展现一点点神迹,不过足以让人们相信神的存在了。但这不是我们的目的,神使终究只是神的使者,我们想要的是真正的神降临。” 程昭表情困惑:“什么?” 程淼的话说得很模糊,她并没有窥探到程淼全部的记忆,不知道把时间往回拨十年这件事对于程芯来说,是否能被感知,不知道程芯又了解自己多少。 她不打算做先亮出底牌的那个。 程芯后背靠在沙发上,左手撑着额头,面露苦恼:“啧,我要从哪里说起呢?从十几前我第一次在孤儿院里见到你的照片,还是在毒域里遇到出120的你,又或是在岑云潇的脑域印记里跟你对视?” 没有程淼成为念者的那一段? 程昭稍稍放下心来,看来那十年只有程淼一个人知道。 “你说巧不巧,在孤儿院安安分分待了一年多的孩子,偏偏在最有实力的领养人到来前跑了,害得我只能看到你的照片,听院长讲这个叫淼淼的孩子是多么聪明……” 其实照片上那么多孩子,我并没有觉得你是多特别的一个,但是院长一边夸赞你的天分一边惋惜你的逃离,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如果这个淼淼,真的那么聪明,那说不准,就是因为预见了我的到来,所以她逃跑了。如果我没有选中她,跟她毫无交集,那她为什么要逃跑呢? 答案呼之欲出了对不对?她就是我要找的孩子,但是说来也怪,我在全城找了她一个月,这个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时间有限,计划还在继续,我不能永远留在那里,只能遗憾地离开。直到多年以后,我在库鲁转生的毒域里又见到了你。你并没有像我猜想的那样成为一个天赋超群的异能者,相反你非常弱,弱得跟个普通人没区别,明明是120医生,却需要那么多消防队员来保护你一个人。 不得不承认,我那时候是很失望的,我以为我看走了眼。但事实证明,我没有错,你真的很特别。即使是拥有a级精神值的天赋者方染,也无法抵抗库鲁的精神攻击,消防队更是全军覆灭,可是你好好地活了下来。就算是低得可怜的精神值,也没有让库鲁侵入你的脑域分毫,就像是神赐的铜墙铁壁。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地把你带回圣心会。抱歉,我好像忘了介绍,我们是造物神的信徒,是造物神创造了这个世界,包括你,包括我,也包括这世间一切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存在。我们信仰神,聆听神的声音,为神奉献一切,只为了神的心意而存在,所以组织名为圣心会。” 她的声音温柔平缓,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仿佛要把这种信仰带给听者。 如果不是在程淼的记忆里见过她用刻薄的声音讥讽那些为了钱权匍匐在念者脚下的伪信徒们,程昭可能真的会信她此刻的虔诚。 “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去?”程昭顺着她的话问。 这个问题正中程芯下怀,她微笑道:“当然是为了让神降临的伟大计划,神行走在人世间的躯壳需要精心挑选。所以即使我认定了你,也没有草率地带走你,而是布置了一场又一场的试炼,只有你完美地通过,才能来到这里,拿走最后一份神眷之力。只有被神眷之力锻造过的躯体,才能承受造物神的降临。” 她看程昭的眼神带了点沉醉和痴迷,像在欣赏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我就是我,为什么要去做神的躯壳?” 程芯皱起眉头来,像在斥责她的无知:“让神降临在你身上,你就能拥有神的力量,比你现在拥有的这些神眷更强上千万倍,难道你不心动吗?” 并不。程昭在心里说。 可能是她的表情太过不屑,程芯意识到这个话头不对,装作不经意地捋了捋顺滑的发丝,优雅地拿起放在木质扶手上的咖啡,小口啜饮起来。 几口热乎的咖啡滑过喉咙,再抬起头时,程芯的脸上带着圣母般的光辉,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淼淼,你不想结束这一切,让这个世界拨乱反正吗?” “我想。”这是程淼的回答,也是程昭的。 “只有造物神的力量足够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让我们一起努力,去继承神的力量,拯救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好吗?”程芯语气真切,甚至放下咖啡杯,越过玻璃破碎的茶几,握住了程昭的手。 她的手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炽热,烧得程昭心头都燃起火苗。 “所以,你们是为了拯救世界,才成立的圣心会?”程昭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想笑,但硬生生咬着牙憋住了,以至于声音听起来并不自然,带了点颤音。 “当然!当然!”程芯的手越收越紧,把程昭都给捏疼了。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孤儿院里,程芯蹲下来捏住淼淼的肩膀,告诉淼淼以后要跟她姓了。 淼淼逃出孤儿院后沿用了这个姓,还用了昭昭的名字,这个奇怪的心理反正程昭暂时是没明白。 她只是在程芯喋喋不休的洗脑中,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件事。 哦,原来我真的是人格分裂啊。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或许是出生那刻起,她们就共享一具身体,而淼淼是占据主导的那个。可是为什么程淼自溺于精神世界,让她的意识控制了躯体?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间线里,程淼又做了什么? 程昭默默整理着思绪,程芯还在努力劝说她。 “……现在有很多个候选人,我最看好你,不过只有神的试炼才能决出最终的念者。或许其他人并不想让这个世界变好,一旦让他们拥有了神的力量,只会肆意挥霍欲望,破坏脆弱的生态,让世界彻底覆灭,你也不想看到那样可怕的事情发生对吧……” 说着说着,程芯的眼眶湿润了,她眼皮上本来就刷着亮晶晶的眼影,在泪水的反射下更加闪耀,跟一片狼藉的四周产生了种不和谐的化学反应,仿佛她此刻应该站在镁光灯下接受无数人的追捧,而不是在这里进行悲天悯人的演说。 不仅没素质,还很虚伪。 第102章 在程淼对程芯的评价后面,程昭又加了一句。 “所以,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改变这个世界吗,淼淼?”她微仰着头,似乎是不想让眼泪落下。 “我愿意。”程昭点点头,“不过出发前,我得做点准备。” ----------------------- 作者有话说:程昭:诶我随口说的,怎么是真的啊[爆哭]还好没说自己得癌症[可怜] 第91章 “请假一周?这是什么小众的词语组合?” “对啊对啊, 这是能从我们医生嘴里说出来的吗?” “去年张老板做结石手术,插着尿管都在坚持上班呢,查房一天没落!” “就是说啊……” 程昭只觉耳边有两千只鸭子在嘎嘎嘎个不停, 她好想捂住耳朵, 然后钻进地窖里去躲避这波声音折磨。 可惜这里是医生办公室, 她也不会遁地术, 无处可逃, 只能忍着头痛找到一处说话的间隙插了进去:“其实我是跟孟院长出差去……” “哈?”三张眼睛瞪得像铜铃的脸把她包围。 “你不是拒绝进特级医疗组了吗?” “对啊,怎么她出差还要带上你,你变卦了?” 眼见着小伙伴们又要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程昭赶紧食指抵着手掌,做了个叫停的手势。 “这是两码事, 我真的不去特级医疗组。”她认真地重申了一遍,“但这次的医疗任务跟我有点关系, 所以我也得去。” “到底是什么事?”洛清的眼里有一丝担忧。 “抱歉, 暂时不好说。” “算了, 人家现在是副主任了, 不打算跟我们玩了呗。”蒋裕对她遮遮掩掩的态度很不满,双手抱胸站在圈子最外,“你们也识相点,人家程主任日理万机的。” 程昭哑然失笑:“你怎么还演上了啊?” 要不是蒋裕的白眼翻得太刻意, 眼皮都抽筋了,她还真信了他的气话。 “如果我能顺利回来, 我打算组建自己的医疗组,你们愿意当我的组员吗?” “愿意呀!”明爻眼睛一亮,第一个积极响应。 “我也愿意!”洛清跟小学生似的举起手来,“我早不想在急诊了。” “不是吧, 你们一个个的也太好说话了,我要求奖金多多,公平分配!”蒋裕嚷嚷道。 “放心啦!”程昭笑得眼睛弯弯,“到时候我们医疗组肯定会成为一七医院最强组,奖金拿到手软。” 毕竟她以前就出了名的肝,这点要求对她来说可不难。 “好耶!” “对了,明爻,你那边还有清心符吗,能给我一些吗?”经过上次的药物实验后,程昭对于医院里的药都不太信任,比起不明来源的药物,她宁愿求助于玄学。 “有啊,不过我自己画的符效果比较弱,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去找家里老祖宗求一点,五十年陈的够不够?” 程昭怀疑自己听错了,揉了揉耳朵:“五十年——陈?” “对呀,因为是我明家先祖留下的嘛,先祖早已仙逝,总不可能从棺材里拉出来给你画符吧?” 程昭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一个骷髅从棺材里“噌”地弹起来的画面,赶紧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五十年那么久,符纸都化了吧?” “你懂什么?”明爻鄙夷地瞪了她一眼,“古语云,老归老,味道好……不是,效果好。清心符是吧?你等着,明天就拿给你,你用了就会知道什么叫‘透心凉、心飞扬’了~” 程昭挠了挠下巴,她怎么觉得不太靠谱呢? “孟院长要去首都,你也要去首都?”刚出医生办公室,程昭就被时彩拉进了楼梯间,她没问程昭去院长办公室的事,而是问起更直接的事情。 “对。” “她有问题。” “她不是真的孟似婳,是那个邪教的一员,貌似地位还不低。”程昭也不跟她卖关子,“我去就是为了参加念者的试炼。” “我也要去。”时彩的语气很坚定。 时彩的妹妹时虹因为特殊的预见天赋被圣心会的人带去了首都,她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妹妹,可是首都之大,时虹多半被人藏了起来,不是大海捞针能找到的。 “你可以去,但你未必进得去。” 时彩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要进首都不难,可是要进入念者的试炼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会帮你找时虹的,也会尽我所能保护她。” 时彩盯着她的眼睛,眼眸散发着浅金色的光。 程昭:“怎么,你的洞悉还能当测谎仪用?” “我会自己去首都。”时彩收回了浅金色的眸光,“你什么时候出发?出发前,我有东西给你。” “后天。” 到医务科提交完假条,程昭走出医院大门。 虽然她跟程芯各有盘算,不过两人都正经走完了医院的请假程序,明明她不是真的孟似婳,不过大概伪装了这么久,也被医院的规章制度同化了。她问过真的孟似婳在哪里,程芯让她不用担心,自己只是短暂地借用身份,等一切尘埃落定,被他们控制住的孟似婳自然会回来。 医院外隔着两条街的地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程昭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车牌,确认了车牌号后,就拉开了车门跳上去。 车门丝滑地合上,这条小巷里看起来仿佛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辆停了很久的面包车。 “等很久了?” “还行。”车上坐着的是方染,她回头抬了抬下巴,“阿宇有大收获,让他先跟你说吧。” 程昭转过头,只见齐鹏宇躺在面包车的最后一排,把胳膊盖在脸上,听到方染叫他,才懒洋洋地坐起来。 “程昭,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他上来就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看惯了他那副拽样的程昭都有些不适应了。 “你终于长眼睛了?” 齐鹏宇牙关紧了一紧,嘟囔道:“说话真够难听的……” “好啦,阿宇,抓紧时间吧。”方染催促道。 齐鹏宇从包里掏出电脑来,边看边说道:“我顺着你给我的那个视频的发布者ip找过去,发现了很多相关的布道资料,也顺便侵入了那人的电脑……说实话,他们藏得可真好,要不是你让我去查,我都不知道联邦里有这样一个组织。” 他一连点开了好几个文件,左手抓了抓头发:“资料有点杂,我暂时还没理出很清晰的头绪,看到哪儿就说哪儿吧,你自己在脑子里整理一下。” “ok。”程昭点头,“你说吧。” “这个组织名为圣心会,信仰造物神,在他们的教义中,是造物神创造了世间万物,拥有至高无上的神力,神创造了这个世界,但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神由座下的三个神使代为展现神迹,教导信徒。 圣心会的成立要追溯到半世纪前,几乎是大流行开始没多久后就已经有了造物神的传说。最初是一群自称聆听过神谕、见识过神迹的人自发聚集在一起,然后渐渐发展出规模,开始有意识地传播造物神的存在,吸纳信徒。他们认为疾病是正面的,能够带给人力量,认为病毒和天赋同出一源,病毒能锻造人体,使人拥有神的部分力量。 其信徒分布比我们想象的更广,而且财力雄厚,圣心会跟多个制药公司有勾结,进行了大量的人体实验,在那个酒店下面的秘密实验室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接下来……嗯,对了,念者计划。这个计划大概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据说是有亲和者,就是能感应到神存在的人,他们听到了神想要降临到这个世界,于是为神寻找降生的躯壳。不过这个计划一直没成功。哎,效率有点低啊,这么久没成功怎么不想想是不是从目标开始就有问题……” 齐鹏宇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吐槽起来,被方染扇了一巴掌才恢复了正经的介绍。 “最近好像这个计划有了点进展,许多信徒聚集到了首都,在一个叫沅乡的地方。这里原本是一个超s级毒域,核弹也无法对其造成破坏,不过一直处于休眠期,由军方24小时监视着。但军方高层里似乎也有圣心会的人,明明我都查到最近有不少人在周围蠢蠢欲动,监视报告上还显示一切正常。” 程昭:“这你都能查到?” 她觉得自己也有点小瞧这位连长了。 齐鹏宇嘴角轻轻一挑:“第一,我这么多年在军队里不是白混的,我的天赋在整个军区里都是顶尖的。” “第二嘛,”他摸了摸下巴,眼里流露出一丝疑惑,“我感觉他们也没有很想藏,好像并不怕被发现,我觉得挺奇怪的。目前我查到的东西就这么多,你看看哪些东西对你有用,需要的具体资料我可以加密后传给你,除了军方的监视报告,那个不能外传。” “谢谢你,能传的都发我一份吧。”她对圣心会的了解比齐鹏宇更多,或许能发现一些被遗漏的细节。 方染见齐鹏宇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弯下腰从座椅下面刨出一个大袋子来:“有一个你寄存在我那儿的东西,我觉得是时候还给你了。” 第103章 程昭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只眼熟的玩偶熊,看起来很旧,布料都褪色了,但保养得还算好,上面几乎没什么灰尘。 程昭把玩偶熊从袋子里拿了出来,抱在怀里,神情复杂地看着它。 淼淼小时候的玩具,没想到她逃离孤儿院的时候还带上了这个。 看了一会玩偶熊,她又抬眼朝向方染:“我挺好奇的,你跟我到底什么时候好上的?” 后排的齐鹏宇脸色一变。 方染急得摆摆手:“哎你别乱说啊……” 程昭换了个问法:“我们什么时候结上盟的?你也知道,我人格分裂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嘛。” 她依稀记得自己上次这么跟方染说的时候是在演戏,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演戏还演成真的了。她只看到了一部分程淼的记忆,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 “很早以前你就找上我了,跟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还要求加入联合行动。”想到那次结果惨烈的行动,方染神色一沉,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其实你的等级够不上那个任务,不过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是怎么了,选择了相信你,向指挥中心申请让你加入。作为交换,你把玩偶熊和针剂给了我,并告诉我,等任务结束,我就会相信你的能力了。” “没想到,任务之后我竟然睡了那么久才醒。”方染苦笑道,“不过在联合任务里,你的表现就很出乎我意料了,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精神值糟糕所以很无能,相反,在那个毒域里几乎所有的队员都被精神控制了,我也时醒时睡,但你好像并不会被那个神使影响,一直都能保持自我。” “这样吗……”程昭又看向玩偶熊的眼睛,仿佛透过那双黑豆豆能看到另一个自己。 摸着玩偶熊肚子的手突然一僵。 淼淼曾经把玉碎片藏在里面,这一次她又往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第92章 程昭在车上没有表现出玩偶熊的异常, 而是将它带回了家里,放在沙发上。 她洗干净了手,拖了张椅子坐在沙发前, 隔着毛绒绒的外皮和填充的棉花, 小心地按压感知玩偶熊肚子里那东西的质地和形状。 “人, 快打开看看!” 是刀妹的声音。 “你怎么自己跑出——你整容了啊?!”程昭一抬头就瞪大了眼。 正悬浮在她脑袋上方的手术刀虽然大小形状都跟刀妹如出一辙, 但整张脸不再是粗线条的简笔画构成, 而是非常精致的黑白漫画风格五官,一双上挑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她,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明明是2d的一张脸,愣是整出了3d的效果。 程昭被她盯得发毛,脑海里冒出的想法是:恐怖谷效应居然能出现在一把手术刀上…… “喂, 人!你干嘛拿这种眼神看着俺啊!”刀妹不高兴地撅起嘴,“什么整容啊, 俺是一把刀, 怎么能对自己动刀呢?俺是进化啦!” 她先是惊讶又不满, 但说到后来又有几分骄傲, 眼睛像傲娇的猫咪一样眯了起来。 程昭幻想了一下,如果一个萌妹做这个表情应该会非常可爱。 但是你是一把手术刀啊,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啊!这也太诡异了吧?! “你、你、那个、唉……”程昭欲言又止。 “哼哼,人, 你是想问俺怎么进化的吧?”手术刀在空中优雅地转了一个360度的圈,还不知从哪里搞了花瓣来, 从刀尖上冒出,天女散花般落在周身,“俺终于吃到金属性的核了,五种元素都集齐啦!当当当当, 俺再也不是没核的野刀啦,俺现在是究极传说·爆闪超杀·钻石刀啊!” 程昭看着那颗镶嵌在刀身闪烁耀眼火彩的小钻石,嘴唇蠕动了数下,也没发出声音来。 不知道说什么,真的。 感觉用这把刀做手术,是会被举报医生收红包还炫富的程度。 “人,你也为俺倾倒了吧?”刀妹得意地摇晃着身体,让钻石的火彩使劲往程昭脸上闪。 “那个,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啊……”程昭小心翼翼道,“咱们低调一点好吗?我觉得你之前那样挺好的。” “哇,人,你真的很没品诶!”刀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俺好不容易进化了,你居然要我变回去!” 听刀妹这么说,程昭也不好意思再打击孩子,只能讪讪道:“那、那不变也——” “噗——”白烟伴随着一声轻响出现,不过一两秒烟雾便散去,露出跟原本一样朴素粗犷的简笔画手术刀。 程昭愣了下。 “算啦算啦,就知道你们这种凡夫俗子欣赏不来。”刀妹摇摇头,“人,你要知道,俺现在超厉害,能变的样子可多啦!” “刀刀,”程昭有点感动,她知道刀妹自己肯定是喜欢那个华丽的样子,但还是愿意为了自己保持简朴的原样,“你真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厉害的手术刀!” “当、当然啦……”刀妹嘴上打了个磕绊,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好啦,快点打开看看,我从里面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 “对,虽然我进化了,但现在还不是我的完全体,我还缺了一些东西,这个熊肚子里的东西在吸引我。” “这还不是完全体?你不会原本是个人吧?!”程昭脑子里顿时闪过青蛙王子的童话。 “不记得了。”刀妹撇撇嘴,“如果变成完全体了,我应该会想起来吧,所以快点打开吧,万一真的跟我有关呢?” 程昭又仔细地摸了摸玩偶熊背后的接缝,发现那里并不是完全由针线缝上的,而是有一条隐藏的拉链。拉开拉链,把手探进去,她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在刀妹期待的眼神下,一面造型简单的手持镜被她掏了出来。 这面镜子不过手掌大,镜柄可以折叠起来,背面有一圈简单的花纹,看起来就像是两元店里能买到的普通镜子。 程昭把镜子举到面前,镜面反射出一张微皱眉头的脸。 这就是一面能用来照的平平无奇的镜子,连刀妹的眼神都黯淡下去。 “什么嘛,明明刚才还觉得有吸引力的,现在觉得好普通好无趣啊。” 虽然这也是程昭心里的想法,不过她不认为程淼会在有特殊意义的童年玩偶肚子里塞一个无关紧要的镜子。一定是她还没发现这东西的用法。 她从家里翻出一个放大镜来细细查看镜子上的细节,只发现了一些轻微的划痕。还试着把镜子浸在水里或是放在火上烧,除了把手柄烧出一股塑料的焦糊味外,一无所获。 正在她手忙脚乱地补救烧得有点变形的手柄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把专注围着她的刀妹都吓了一跳,窜出去两米远。 程昭把荡在空中的刀妹一把拽进口袋里,走到大门前,透过门上的猫眼,看到铂金色短发下苍白的厌世脸,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张脸上戴了半边黑色眼罩,遮住了左眼。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这很难吗?”时彩语气冷淡,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嘲讽,“给你的,关键时刻用得上。” 程昭从她手上接过一个拇指大的小东西,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时彩好像是说过在出发前有东西给她,不过这到底是什么? 她把掌心的东西放到眼下仔细看,一个水滴形有厚度的金属块,受力后金属块内部有东西被推出来……看着那块指甲盖大的凸透镜,程昭终于明白这是什么了。 一个便携折叠珠宝放大镜,不用的时候可以把凸透镜收进金属保护壳里,即使是展开状态也不过拇指长,非常小巧。 不过就算精巧,也只是一个缩小版的放大镜罢了,她家里又不是没有放大镜,这也值得时彩特意跑一趟送过来? “真实之镜,在外面看不出来,等进了域你就知道有多好用了。”时彩看她那副不识货的样子,双手抱胸解释道。 “谢谢。”听上去在域里很实用,程昭没有推辞,利落地收下了,目光落在她左眼的眼罩上,脸上一沉,“你眼睛怎么了,这个东西不会是你眼睛……” 时彩的天赋是洞悉,“真实之镜”一听就是她天赋的延伸,程昭听闻有些道具可以依靠天赋制作,但都要付出代价,难道她的眼睛…… “哦这个……”时彩抬起手,隔着眼罩轻轻抚摸眼眶,嘴角一紧,似是吃痛。 程昭顿时感觉掌心的珠宝放大镜烫手起来:“时彩,你没必要……” 对面的人突然摘下了眼罩,露出一只上睑红肿的眼睛,左手边摸边说:“我觉得我们医院的眼科水平不行啊,昨天还不明显的,用了点眼药水反而加重了……” 程昭刚吊起的心立刻不上不下地卡住了:“不是,你麦粒肿戴什么眼罩啊?!” “啊,不戴的话不是灰尘会进去吗?”时彩认真地发问,“我怕病情加重。” “合着这玩意儿不是你拿左眼炼化的啊?” 时彩大惊:“都什么年代了,谁会用那种落伍的办法啊,找张老板抽点血改造就好了啊。” 第104章 “抱歉抱歉,没想到科技发展这么快。”程昭擦了擦额头的汗,“等一下,张老板?” “对啊,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家里做什么的。”时彩重新戴好了眼罩,“如果你比我先找到时虹,记得照顾好她。” “我还不知道你妹妹长什么样子。” “放心,等见到了你自然就知道。”时彩脸上露出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挥了挥手,“拜,首都见。” 送走了时彩,程昭坐在沙发上,左手握着镜子,右手捏着展开的珠宝放大镜。 如果“真实之镜”就像时彩的天赋一样能破除幻象,那对于这面藏着未知秘密的镜子应该也有用? 程昭深吸一口气,把凸透镜放到了眼前。 眼瞳、凸透镜、手持镜三者的中心连成了一条直线。 镜面里依然是程昭的脸,她盯着看了几秒,有些失望地垂下手。 正在镜面角度微微翻转的那刻,两行渗着血色的泪水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程昭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但两只手上都拿着东西,空不出手来,只能别扭地耸起肩膀,顶着自己的脸颊。 白色的衣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渍,也没有红色。 镜子里的人不是她,而是程淼。 “淼淼!淼淼!”意识到这一点的程昭赶紧对着镜子喊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到底计划了什么?” 无人应答,镜子里的人闭上了眼睛,只留下一张被血痕分割的脸。 那张脸渐渐变得模糊,就像一个溺亡的人,渐渐沉入水中,被深不见底的湖吞噬掉。 镜面恢复成了程昭叹息的脸。 “我以为你会多带点东西,起码背个包的。”加长林肯的车门打开,坐在车里的程芯看着一身休闲装的程昭挑了挑眉。 “没必要。”程昭轻巧地跳上了车,虽然没有背包,但她身上的口袋不少,带小件的东西足够了。 “从这里开去首都要三个小时,你睡一会儿吧。” 程昭没接她的话,反而盯上了她摸进口袋的手:“车上不许抽烟。” 程芯慢吞吞地抽出了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真霸道。” “不是霸道,只是为了健康着想。” 程芯膝盖交叠,手肘撑在膝头,托起精巧的下巴,饶有意趣地看着她:“知道吗,等你活着从神寂之地出来,人类的死生病痛都将由你主宰,期待吗?” “说实话,比起这个我更期待明天能睡个好觉。” “你认真的?” “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半的人,都会期待这个?” 程芯轻哼一声,把头扭向了窗外。 第93章 “这就是你说的交通工具?” 程昭看着码头上油亮的乌篷船, 有种即将开启悠闲度假的荒诞感。 “神寂之地是超s级毒域,受军方严格监管的,你不会以为我本事大到能大摇大摆地开车进去吧?”憋了一路烟瘾的程芯没再装出那副亲切可人的样子, 而是摆了张臭脸, 语气也带了几分冲意。 程昭耸耸肩:“哦, 那可真遗憾, 我以为这对你们来说是小事呢。” “很快就是了。”程芯叼上没点燃的烟, 手上把玩着打火机,随着盖子时不时被拨开,跳动的火苗忽隐忽现,似乎等程昭一走就要吞云吐雾起来,“快上去吧宝贝。” 程昭谨慎地踏上小船, 船上空空如也,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 船篷内连件救生衣都找不到, 虽然程昭会游泳, 不过在河道上没件救生衣还是觉得不太安全。 “别找了, 不会有问题的。”程芯站在码头,对她的担忧一清二楚,“船是特制的,你什么也不用做, 等着船漂过去了就行了。记住,神寂之地除了各分会送入的念者候选人外, 没有活人。” 这倒不出程昭意料,都超s级毒域了,哪有正常人能在里面存活的。 “我们猜测神寂之地里有跟神沟通的媒介,最先找到它的人, 就能成为念者。” 程昭手捻着舱席上的薄灰,闻言抬起头来:“猜测?” 她对于这群邪教徒的猜测,可没有多少信任。 程芯解开船尾的缆绳,一边点上烟,一边伸手挥别:“放心,你会得到神的指引的。” 乌篷船确如她所说,不需要人为的功力,光是被水流推动着,沿着狭窄的河道慢悠悠朝前荡去,水波打在船沿上,船舱随之轻轻摇晃。 河上渐渐起了雾气,河道两侧的平房在白茫茫中渐渐隐去。这里是首都远郊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周围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只有一排排自建的小屋,不像是首都,倒像是某处慢节奏的小村落。 很快,白雾将四周的一切都包裹起来,连绿波荡漾的河水都几乎要看不见,程昭觉得自己就像在一艘被云朵托举起来的小船上。 她失去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于是她干脆闭上了眼睛,靠着弧形的船篷进入了似睡非睡的状态。 “淅沥沥——”轻柔而连续的水滴打在船篷上,程昭睁开了眼睛。 虽然打眼望去,船外依然是白雾茫茫,但明显能感觉到空气的湿度变大了,连毛孔都有种被水汽糊住的黏腻感。她把手伸出船篷,如细丝般的雨点缠绕上她的手掌,像一张薄薄的水幕把手笼罩。 她很少在夏季见到这样的雨。夏季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哗哗地落下,又很快地离去,刚被淋湿的大地顷刻间就被骄阳晒干。 这样的雨往往出现在春天,细细蒙蒙,如针如丝,如纱如雾,看起来温柔轻和,毫无杀伤力。 不过程昭莫名想到,春季,恰恰是自杀率最高的季节。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她感到不适,程昭收回手,坐进了船舱内,把被雨打湿的手在裤子上抹了两把,但那种潮意却始终挥之不去。 “菱角那个尖尖刺儿手, 采到日头落西沟, 舱板吱呀吱呀摇碎星, 鱼跳进,梦里头……” 悠扬的清唱从前方传来,听这小调倒像是传统江南水乡的船歌。 程昭从船篷下探出头来,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些,她能透过雾气看到前方河道上弯如明月的石拱桥。 “新米酒,烫在手, 乌篷载雪慢慢走, 莫嫌这船儿旧, 外婆桥头白鹭洲……” 伴随着越来越响亮的歌声,周围的景色也逐渐清晰起来。河道两旁的房子与之前见过的小平房不同,多是两三层的复式结构,白墙黛瓦,窗棂如画,颇具古典美感。 小船晃晃悠悠地自动停靠在了岸边,程昭回头望去,只见来时路被白雾阻隔,仿佛进入了与世隔绝的桃源。 这个“沅乡”跟她想象中的一片死寂截然不同,沿着河道两旁的青石板路上摆满了叫卖的小摊,河上一只只小船井然有序地你来我往,船娘在船头吟着动听的歌,邀请路过的人品尝新鲜采出的脆嫩菱角。 还没来得及跨上岸的程昭手里就被塞了两个尖尖的菱角。 短短一刹那的接触,程昭能确定,那位戴着花布头巾,脸蛋微红的船娘手是温热的,呼吸也如常人一般频率深度。 怎么看都是正常人啊。 不过要说这乡里的人全是念者候选人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幻象能做到这种程度……看来超s级毒域的评级不是随随便便来的,这里的人物和场景丰富度比栗汜的s级脑域还要强得多。 齐鹏宇能窥见的军方资料上并没有说明这个超s级毒域是怎么形成的,不过程芯倒是提了一嘴,说这里是神迹最后出现的地方。 曾有一段时间,世上有不少人都自称见到了神降下的奇迹,但某一天开始就全部消失了,圣心会将神迹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称为神寂之地,这里直到现在仍有极强的能量波动。神迹消失后的年岁里,虽然也有依托神使降下的“神迹”,但真正见识过神迹的人都知道,那只是伪神的幻象,跟真实的神迹相差太多,简直可以用赝品来形容。 对于神的存在与否,程昭依旧是将信将疑,不过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或许她想要探寻的真相就隐藏在这幅宁静祥和的水乡图景之中。 “美女,住宿不?” “我家还有空房间,很便宜的,就在河边上!” 程昭刚从码头踏上岸,就被两位热情洋溢的大妈围住了。她们身上都穿着色彩斑斓的花布裙,图案并不规则,一看就是手工扎染的,在蒙蒙雨丝中像晕开的水墨画。 “美女,住宿定好没有呀?要不就住我家呗!” “还是住我家吧,我家位置好,推窗就是湖,还送拍照呢!” 两位大妈叽叽喳喳,你来我往,程昭都找不到一个能插上话的缝隙。 还是其中一个大妈给了个说话的机会,她往程昭身后张望了几眼,眉头压下来:“哎,美女,你没带朋友啊?” “我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另一个大妈也顿时皱起眉头,两人对视一眼,留下个略带嫌弃的眼神,双双离开,往人群里寻找别的目标去了。 第105章 刚还被围得透不过气来的程昭突然就孑然一身驻在原地,不过这倒让她舒服多了,对于这种分外热情的大妈她实在是应付不来。 但她也没急着走,视线又盯在那两人身上看了一会,发现她们对成双成对的游客明显要积极得多,即使被连着拒绝也锲而不舍地跟在一对母子身后。 无端因为独身而受到歧视的程昭把双手插进口袋,手臂紧贴着身体,在雨幕中慢慢踱步。 可能是下雨的关系,她周身都泛起寒意,这里跟域外大概有十度以上的温差,裸露的脖颈凉飕飕的。脚下踏着青石板铺就的道路,雨水积在石板的凹坑里,混着青苔,湿滑潮腻,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这点雨没有撑伞的必要,街道上只有零星几把伞挡在路人的头顶。沿街的建筑都是仿古式的,一整排都是各式各样的小店,有卖特色小吃的,也有卖工艺品的,还有店卖的是刚才大妈身上穿的同类的扎染布艺,跟大部分以旅游业为生的古镇没什么两样。 街上的本地人和游客都很容易辨认,光是眼神上就能一目了然地看出来。双方的眼睛里都有探寻,不同的是,本地人探寻的是人,游客探寻的是物。 说物也不确切,他们好像在找寻的是更抽象的一种东西。 程昭已经不止一次地听到游客向本地人打听“月亮”了。 她本以为“月亮”是指代这里的某种特产,但竖起耳朵偷听了好几回游客和本地人的交谈后,她能确定,他们说的“月亮”就是那个存在了数十亿年,围绕地球不停转动,在夜间高悬于天空的月亮。 “今晚月亮会出来吗?”穿着淡紫色长裙的女生坐在路边的占卜摊前,像是烟雨中无声绽放的一朵丁香花,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疲惫。 蒙着面纱,头发上编满了串珠的占卜师摸着雾蒙蒙的水晶球,语调低沉沙哑:“哦,这可说不好,亲爱的……不过我能看到,就是这几天了,要学会耐心,亲爱的……” “你信她呢。”站在女生身后半步的男人双手抱胸,不屑地冷哼一声,挽起的衣袖下可见半幅狰狞的猛兽的纹身,他的额头也纹了两道靛蓝色的水波纹,痞气的脸上是明显的不耐烦,“要是明天月亮还不出来,咱们就回去。” 女生转过头,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睛恳求地看着他:“再等几天吧……月底,最多到月底好不好?如果那时候月亮也不出来的话,我们就回去……”说到“回去”两个字时她声音轻下去,明显非常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妥协。 男人冷哼一声:“这可是你说的,回去以后少整这些无聊的玩意儿。我请假这么久陪你来这种地方,潮得我关节都不舒服,等回城里了我得找个桑拿好好散散湿气……”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去……”女生急得拽住他的衣袖,“不许去!” 男人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但嗓门反而大了起来,口中振振有词:“我早说了我没去什么按摩,就是蒸桑拿,干净得很,你成天想东想西,没事找事,烦死了!我看你这副样子就烦透了!” 他粗暴地甩开女生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女生匆匆忙忙在占卜摊上留下钱,快步追了上去:“我不是没事找事,我上次明明看到你聊天……” “你查我手机?!”男人跟脚后跟被火烧了一样跳起来,“我真草了,你算什么东西,管个屁啊,神经病!” 他恼怒地推了一把女友,后者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上,混合着雨滴的泥水瞬间浸透她丁香色的裙摆,原本淡雅的颜色被沉重的灰色覆盖,她整个人也像被地面重重拽住,撑着墙面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直到程昭朝她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 女生轻道了声谢,目光还眺望着男人离开的方向。 “没必要跟这种人纠缠。”程昭语气淡淡的。 “他以前对我很好的。”女生喃喃道,“没关系,只要等月亮出来就好了,他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的,他会像以前一样爱我的……” “月亮很特别吗?” 程昭仰头望向被细雨掩盖的灰白色天空。 在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大多数人都会盼望太阳出来,为什么这里反倒是月亮更受期待? “会好的,等月亮出来,都会好的。”女生把散乱的发丝拢在耳后,理了理裙子,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你也是为了那个来的吧?相信我,都会好的。” 她提起裙摆,点点泥水从边缘落下,砸在石板上,棕色的小皮鞋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程昭跟着她走了几步,却被人群中偶然瞥见的另一个身影牵绊了脚步。 岑兰兰怎么会在这里? 她也是念者的候选人? 第94章 岑兰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转瞬间就消失不见, 程昭没有急着去追她。 岑兰兰的存在提醒了她,在这个域里除了“本地人”能提供线索以外,其他的候选人或许也会知道些什么, 例如有预知能力的时虹。别的分会选出来的人多半也是各具异能的佼佼者, 同样是值得搜寻的目标。 程昭在人群中穿梭, 视线在各张神情五官相异的脸上扫过, 就像本地人和游客易于分辨一样, 她相信进入域中的候选人眼里的渴望也会不同。 前方的人加快了脚步,似乎许多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程昭也顺着人潮前去。 沿街的某个商铺吸引了众多人围观,把道路都围得水泄不通,隔着好几层人,程昭踮起脚来也没能看到中央是怎样的场景, 只能听到一波又一波的惊呼声。 “喔,天!”随着又一阵惊叫声从包围圈中央传来, 程昭见到一只展翅的白鸽升上天空, 在人们的头顶盘旋。 虽然这只鸽子看起来通体瓷白, 是有些与众不同, 但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大的反应吧? 盯着看了几眼,程昭很快发现了不寻常之处:这只鸽子飞起来翅膀完全不动? 再定睛一看,程昭终于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一只活着的鸽子, 这是只陶瓷做成的白鸽。 不过既是没有生命的工艺品,又怎么会在空中盘旋呢? 只消简单一思索, 程昭就想到了,恐怕圈中就是她想找的人了——拥有异能的其他念者候选人。 程昭如一条奋力摆动的沙丁鱼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插到了圈子的最内层。 这果然是一家卖陶瓷的小店,店前一个戴着茶色眼镜的男人嘴里嚼着口香糖, 手指状似随意地摆动着,上空的白瓷鸽子在他的操控下灵巧地飞舞,做出许多惊险如杂技般的动作,突然升空又突然下坠,在离地只有一公分时紧急刹停。 店主是个不过二十左右的年轻女子,穿一身棉麻长裙,戴着蓝底黄花的头巾,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的白鸽,几度伸出手去抓。但白鸽每次都在指尖堪堪擦过,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溜走。 年轻女子又急又气,眼里都有泪光闪烁,反倒惹得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玩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正事要紧。”身旁的男人似乎是他的同伴,穿着低调的深灰色冲锋衣,背一个黑色单肩包,低垂着头,拽了拽他的胳膊催促道。 “急什么,不差这一会儿。”眼镜男操控白瓷鸽子轻飘飘地落在河边柳树的枝条上,又控制起一只陶瓷小猴子在空中连续做着前滚翻,再往后翻回来。 “好厉害的杂技!”围观的小孩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使劲拍着手,把手掌都拍得通红。 “这,这怕不是传说中的神迹啊!”这场毫无破绽的“杂技”在大人眼里又有了另一番意味。 “难道说,这位大人是神使吗?!”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立马骚乱起来,什么“神使大人”、“神迹显灵”之类的话此起彼伏,更有甚者就地跪拜起来。 “我早说低调一点吧!”同伴看着乱作一团的人群,单手扶额抱怨起来。 “啐——”眼镜男把口香糖吐到地上,抬眼看向最近那个边呼神使边跪拜磕头的本地人,“神使?呵,做神的使者有什么意思,做神才有意思啊……” “康铮!谨言慎行!”同伴眉头挤成川字,为他的口不择言感到不安。 “噗哈哈哈,胆小鬼!”眼镜男指着他的鼻子捧腹大笑起来,这个动作使得瓷猴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就自由落体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数片。 店主本就紧绷的神经终于在瓷器摔碎后彻底控制不住,握紧双拳抖着肩膀走上前去,拦在眼镜男面前:“这位客人,请、请你不要再这样玩了,而且摔碎的东西需要赔钱……” 眼镜男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透过眼镜上方打量这个脸蛋稚嫩的女生,嘴角邪气地一勾:“不玩它,玩你啊?” 女人脸瞬间恼得通红,嘴张了几下愣是说不出话来。 “你不会以为,你这种玩意儿,有资格命令我吧?”男人眼神轻蔑,手掌朝上缓缓抬起。 第106章 “啊啊啊啊!”双脚突然离地,无依无靠的失重感令店主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四肢在空中无助地晃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距离地面越来越远。 “是神迹,绝对是神迹啊!”刚才还将信将疑的人们,在看到漂浮在半空中的女人后,也纷纷跪倒在地。 “喂,你玩上头了啊!”同伴试着制止他,却换来了对方变本加厉的嘲笑。 “你看他们呀,真有趣,反应跟真人一样,高级别的域就是有意思啊……”男人话语之间充满戏谑。 “别浪费时间了……” “好啦好啦,你可真啰嗦啊。”眼镜男把店主高高抛上天空,然后收手插进口袋里,吹着口哨走出了包围圈。 无人敢阻拦他们,立刻让出一条宽道,口中还念着各种祝祷的词句,至于那个还在空中的人,根本无人在意。 除了程昭。 被抛至顶点的女人在失去控制后,即刻下坠,她的心脏都仿佛要跳出天灵盖,四肢因为惊吓而冰凉到失去知觉。 这下一定会摔死吧?脑袋就像瓷器一样四分五裂,红的血液和白色的脑浆混合在一起,成为石板路上再也清洗不干净的一部分…… 她能感觉到自己快要落到地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 想象中骨头寸寸碎裂的巨大痛楚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身下温柔潮湿的承托,将她慢慢送到了石板地上。 她手撑着地面,恍恍惚惚地看着面前,心脏拼命的跳动还未缓和下来,耳道内的鼓膜正一跳一跳的,像激烈的鼓点敲击,视网膜上都只有模糊的色块,大脑还处于充血的状态,来不及处理图像。 程昭隐没在人群里,默默看着坐在地上的女人双手交叠按在胸口上,整张脸煞白,嘴唇泛着青紫。 那两个人还未走远,她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引起他们的注意,因此只是借助刀妹织起一张几不可见的水网托着她平稳下落。 不知道是她刚才太过惊恐,还是本身就有基础疾病,程昭看她落到地上后,脸色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差,几乎要晕厥过去了。 眼看着人群拥簇着康铮他们消失在街角,程昭还是走到了女人身边。 就算这里的人并非真实,她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你哪里不舒服吗?” 女人见她过来,右手立刻死死抓住了她的手,左手仍握拳抵在心口,大张着嘴剧烈呼吸着。 这是缺氧的表现。 程昭反手摸上她的寸口,心率很不规则,像是有心脏病的样子。 她当机立断把女人抱起来,走进了瓷器铺里,协助她摆成了胸膝体位。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这个姿势能暂时缓解缺氧的情况,至于能不能靠这个救回来,全看女人自己的造化了。 程昭能感觉到手下的躯体起伏渐渐平缓下来,心知这把算是度过去了。 “谢谢你。”女人捧着热茶暖手,坐在藤椅上向程昭道谢,“我叫叶宸,要不是有你救我,我大概今天就死了。” “程昭。你是不是本来就有心脏病?” “是的,先天的,不做体力活的话偶尔发作,今天真的——”她猛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真是吓死我了,他真的是神使吗?我以为神那么仁慈,神使也会很善良呢……” “那人算不上什么神使,不过所谓的神也未必仁慈就是了。” “你认识他吗?”叶宸好奇地眨眨眼睛。 “不认识。”程昭气定神闲,“不过,你如果平时会有发作的话,还是得手术才根治——” 程昭急急刹住话头。职业病又犯了,忘记了这里是毒域,面前的人又不是真人,也谈不上什么手术不手术的。 不过叶宸倒是听进去了,但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行哦,你不知道,我们本地人是不能离开沅乡的。” “为什么?” “外面太干了,我们会死掉的。因为不能出去,所以我们这里的人只能做做游客的生意。” 程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跟外面比起来,这里确实潮湿得过分,恐怕再待下去,她都要长湿疹了。 “对啦,你不会是一个人来沅乡玩的吧?” “是一个人。” 叶宸搓了搓茶杯:“真奇怪,你一个人来干什么呢?” “来旅游,这里不就是旅游度假的地方吗?” “你不知道?”叶宸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你不是为了洗涤来的?” “什么洗涤?” “没什么。”叶宸笑着略过了这个话题,“就算不来洗涤,在这里体验坐坐船,喝喝茶,也很放松惬意的。你住宿定好了没有?一个人估计不好定吧,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住我家,也算给我个感谢你的机会。” “好啊,那麻烦你了。不过,洗涤到底是什么?” “嗯……”叶宸单手托腮,“你如果真想知道的话,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好久没出月亮了,估计就是这几天了。” 月亮?怎么又是月亮? 月亮跟洗涤有什么关系? 程昭脑中一下子冒出了好多问号,但她没有再细问下去了,听叶宸的意思,只要等到月亮出来,就能看到“洗涤”了,正好叶宸愿意借给她住处,她本来身上就没带钱,恐怕找不到住宿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跟着叶宸这个本地人,应该能得到更多的消息,没准这个“洗涤”也跟神迹有关系呢。 “天也不早了,今天吓死我了,晚上我不出摊了,你跟我上楼吧,我请你吃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叶宸的家就在瓷器铺的二楼,她把空置的杂物间收拾了一下,支了一张折叠床给程昭睡。 “床有点硬,我拿了两床被子来,你叠一层在下面,再盖一层,应该能舒服点。我这里条件不太好,但是能省一点,你这种独身来沅乡的,民宿都会开价很贵的。” “比双人要贵?” “当然啦。” “这么奇怪?” “不奇怪呀。”叶宸弯腰给她铺床,语气再自然不过,“洗涤成功后都会给民宿老板发大红包的,有的还会请乡民一起吃流水席呢,所以开民宿的都喜欢结伴来的客人。” 程昭点点头,原来是这个原因,怪不得自己不招揽客大妈的待见呢。 “这碗你的。”程昭看看自己面前的碗,明显比叶宸的那碗多了很多肉片。 “你这点够吃吗?我这碗好像有点太多了,分你点吧。” “够够够!”叶宸赶紧端起来吃,“你也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程昭夹起面条入嘴,是很家常的味道。 她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叶宸,等对面的人吃得差不多了,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今天我听到有人说起神迹,你们这里信仰什么神吗?” “咦,这个你也不知道吗?”叶宸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筷,眉间满是无奈,“你来我们沅乡真是一点攻略都没看吗?我们这里信奉湖神,传说湖神会洗去信徒身上的污秽,赐予他新生。” “所以‘洗涤’……”程昭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淹没在了一阵嘈杂的敲锣打鼓声中,听声源应该是从街上传来的。 叶宸“噌”的跳了起来,“唰”一声拉开窗帘,银白的月辉洒进窗台,一轮皎洁的蛾眉月高悬在夜空上。 “月亮,月亮出来了!” 她急匆匆地把不明所以的程昭拉了起来:“你不是想看‘洗涤’吗?快快快,错过今天,可就不知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第95章 程昭跟着叶宸下到一楼, 外面锣鼓喧天,好不热闹,竟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叶宸率先迈出门去, 明明是夜晚, 街上却被灯笼照亮。程昭紧随其后, 河面飘来的微凉水汽直往领口钻, 激烈的鼓点声敲在心上, 一道影子猛地扑到她面前! 烛光在那张脸上炸开靛蓝与朱红的漩涡,额头爬满蝌蚪状的符文,绛色的嘴角咧到耳根,整个眼眶填满墨汁般的漆黑,不见眼白。 程昭下意识地把手术刀紧握在手, 屏住了呼吸。 对视几秒后,那“怪物”倏地转身, 手中竟擎着盏绘满符文的纸灯笼。微光晕开处, 更多彩面人从雾中浮现, 皆着长及脚踝的扎染彩袍, 靛蓝脸谱描金鳞,朱红面纹绣水波,墨色柳条竖发冠,赤足系铃步影憧憧。 不少普通的本地人和游客也跟着彩面人的队伍走, 叶宸正站在几米开外冲程昭招手,示意她快点跟上。 程昭刚要提步跟上, 就被一个才刚到腰的小孩狠狠撞上。 “对不起!”小孩慌慌张张地道歉,又急着跑到队伍前头去。 这一下刚好撞在程昭后腰,倒是颇有点疼,在她停下来揉腰的工夫, 就见那小孩被大人提着后领抓了回来。 “说过多少次,小孩子不能看!看了会被湖神抓走的!”家长大声呵斥道。 小孩瘪着嘴,满口委屈道:“湖神大人不是好的吗?要是被她抓走,不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嘛?” 第107章 “你个小囡懂什么,要是被湖神大人看上,接走做了陪侍童子,那可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啊,那我会去哪里呢?”小孩歪着头,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是天上吗?” “你这孩子,问题真多!不管天上地下,总之啊,不是咱们这人间咯!” 小孩终于不再挣扎,牵着大人的手往回走,时不时转过头看看那支彩面彩衣的队伍,晶莹的眼里写满了懵懂。 “你不是好奇洗涤吗?这就是送洗的队伍,咱们跟着他们走,就能看上。”叶宸道。 视线越过这支道路中央的队伍,程昭发现在河道上同样有一支队伍。一条条深色的乌篷船头尾紧挨着,没有人摇船桨,却跟随着陆上队伍的速度,慢悠悠朝前荡去。与陆上张牙舞爪的彩面人不同,每条乌篷船的船头都有一个白衣女人,手捧白烛,神情圣洁恬静。 她并不急着走到队伍前头,反而放慢脚步,把队伍从头看到尾。 最后一条乌篷船的船头站着两个人,正是程昭白天见过的那对在占卜摊上吵架不欢而散的情侣。 两人看上去神色都有些紧张,但细看微表情还是很不一样的。女生紧紧抓住身旁男人的胳膊,眼神时不时瞥一下船沿,似乎害怕一不小心从船上滑落进水里。除了这短暂的眼神外瞥,她的视线几乎都黏在男人脸上,亮晶晶的眼里怀揣着满腔的爱意,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愉悦和希冀来。 男人则嘴角下撇,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往回缩,像是有点抗拒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什么也没有依靠,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像一棵笔直的树。 程昭能看出来,他并不害怕船的摇晃,他害怕将要面对的命运。 顺着河道往前走大约半个钟头,队伍来到了沅乡的中心。那是一个狭长的、新月形的湖,湖最宽处也不过十来米,那里此刻横亘着两道平行的拱桥。 乌篷船依次从拱桥下穿过,最后那对情侣的船停在了拱桥旁边。女生先上了岸,递手给男人,男人站在船头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握上她的手,一个大跨步上了岸。 路上队伍里走出了一个特殊的人,跟那些脸上直接绘着油彩的人不同,他脸上佩戴了一张黑红彩绘的木雕面具,身上穿的衣服缀满了流苏和铃铛,头发上也编了许多彩条和鸟羽,这让他的头看上去几乎有狮子那么大。 面具人指引他们一左一右地走上桥,男人的左手牵着女生的右手。 程昭发现这两座平行的桥并不完全一样,虽然桥上的石雕都是龙的图案,但女生那座桥上的龙是蜿蜒向前的,而在另一座桥上,龙盘踞成圈,首尾相连,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 弯钩似的月亮高悬天空,月光落在两人头上和肩上,像是覆上了一层玉白的轻纱。 男人和女人手牵着手缓步朝桥的另一头走去。走出去没几步,男人所在的那座桥就塌了,连带着桥上的人瞬间被漆黑的湖水吞没。 程昭一惊,但见周围的人,包括叶宸,都神色如常,便稳住了心神,专注地盯着湖面。 桥上的女生嘴张成o型,轻呼一声,很快又忍住了。她没有放下手,而是保持着牵手的姿势继续往前走。直到站在拱桥的最高处,她停住了脚步,虔诚地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似在祈祷。 约莫一分钟后,女生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多了丝坚定与决绝。她继续往前走,待走到桥剩下将近两米的时候,另一侧的桥从水中浮现,男人也从湖里随之被托起,奇的是身上却不见分毫水渍。 男人伸出手又牵上了女生的手,他的神情与之前截然不同。脸上那种痞气与戾气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书生般儒雅的气质,光看这前后对比,只觉学历都高了不少。更直观的是,他额头的水波状纹身不见了,皮肤光滑白皙,真如被洗涤干净一样,只是穿着长袖,遮住了手臂,不知衣服下的纹身是否还在。 双双走下桥,来到石板路上后,女生一个站立不稳,直接扑倒在了男人的怀里。上桥前还在微笑的她,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手握成拳不住捶打着男人的胸膛,嘴里念叨个不停。 她的脸埋在男人颈窝,除了当事人,谁也听不清她的话语。男人不仅听到了,还听进了心里,宽阔的肩臂环住了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时不时亲亲她的额头,看上去很是宠爱怜惜,好似一对恩爱的才子佳人。 如果不是程昭见过他们白天相处的样子,恐怕真的会相信他们感情很好。 只是去湖里洗了一回,就能把渣男洗白成深情好男人了?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这就是‘洗涤’?”程昭转头问叶宸。 “是呀!”烛光下,叶宸鼻头红红的,“呜呜呜,好感人,他们好爱哦,跟小说里写的一样呢,我要是能遇到这么好的男人,肯定是上辈子拯救世界了……” 程昭拍拍她的背:“不至于,真不至于。” 叶宸揉了揉眼角:“你运气真好呢,刚来第一天就能看到‘洗涤’,好多人在乡里住了一个月都没遇上呢。” “洗涤”已结束,但主持仪式的面具人并未回程,围观的群众里也无人离去,大家如蝗群般堆挤在河道边。 湖心陡然烧起了靛蓝中夹着朱红焰心的火,岸上戏班的檀板与二胡骤然撕开夜空,彰示着今夜的重头戏还未结束。枝头灯笼的烛光与湖中火光在人们脸上交织,一声高亢的唢呐声响起,如同起跑的枪声发出,在此地等待许久的游客们终于迎来了一轮新的希望。 人们打开背包、翻出口袋,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投入湖中。有人抛下整整一个蛇皮袋,有人扔进成把的珠宝首饰,还有诸如包着金箔的糕点、印着红色喜字的熟鸡蛋、草莓发卡等等毫不相干的东西,甚至还有人直接甩了几把捆好的红票子进去。 看得程昭瞠目结舌:“这是在干嘛?” 见过在各个喷泉水池里投硬币许愿的,这个阵仗她活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见呢。 “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是湖神筛选的过程。”叶宸解释道,“参加洗涤的人选是由湖神选出来的,洗涤仪式必须有两个人才能完成,一个是受洗者,一个是引导者,引导者需要为湖神献上最珍贵的东西。这个珍贵未必是金钱价值上的贵,评判标准是湖神的意愿,所以往湖里扔什么的都有。如果湖神愿意接受,那他就可以让自己珍视的人参加下一轮的洗涤仪式,如果湖神不接受,那投下去的东西就会重新浮出水面,还给人们。” “这湖神还挺讲道理的。” 要是投下去都不还,那本地人结束后去湖里打捞,恐怕这个小乡村的人均收入都能翻一番。 湖心的焰火烧得更旺了,仿佛湖神降临,正在仔细地挑选自己喜爱之物。 如果说这位湖神就是圣心会信奉的造物神,那似乎并不是什么很邪恶的神呢,至少很有公平交易的意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有的人额头都紧张地渗出汗来,程昭这个独身者完全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周围的人,猜想谁会被选中得到湖神的恩赐。 焰火毫无征兆地突然熄灭,投下祭品的人都悬起了心脏。 “噗噜噜——”湖面翻滚起大泡,刚投下的东西都从湖底被卷了上来。 程昭看着某个水泡破裂后吐出数叠红色钞票,就跟那个从湖里升起的男人一样,竟是完全干燥,不沾一滴水的样子。 湖上漂着各种东西,跟扔了很多垃圾在湖里一样,令程昭心头不适。 好在那个面具人指挥着手下的彩面人坐船下去打捞,他似乎也有什么超凡的能力,能准确无误地指出哪件物品对应着哪个人。 程昭原本还担心,这么多杂乱的东西,找不到主人的话岂不是无法分清谁是湖神选中的人,现在看来,有这位面具人在,应该不成问题了。 果不其然,待东西都物归原主后,他把手指向了人群中的一个女人。 那人一手捂着胸口,一手颤抖着高高举起,肩膀一抽一抽,正情难自抑地啜泣着。 看着女人身旁那张熟悉的脸,程昭立刻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第96章 从医院icu失踪数日的岑云潇出现在了这里。程昭上次见到他, 还是被药物摧残后疯疯癫癫的样子,此刻看上去状态倒是没那么狂躁了,显得沉静许多。 但多半还是没有恢复正常, 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来, 而是瘫坐在岑兰兰身边, 眼神失焦, 神情恍惚, 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 岑兰兰扶起了他,对于姐姐的动作,他倒是还算顺从,只是步伐飘忽,左右脚还时不时打架绊在一起。在众人的围观下, 姐弟俩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面具人前。 面具人把手依次放在他们眉心前一公分的位置,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似乎是经过了某种确认。 第108章 他伸进衣服上层层叠叠的布条里, 不知从哪处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细颈白瓷瓶, 把瓶子倒扣在掌心,然后用食指沾着那些靛蓝色的粉末,涂抹在岑云潇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像是带着什么魔力,整条街上鸦雀无声, 连晚风都在刹那间停滞了一样。 图案绘制完毕,月光照在水波形状的闪粉上, 就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程昭这才意识到,今晚洗涤仪式的那个男人,他额头的水波纹并非纹身,也是同样的记号, 标记为湖神选中的受洗者。 面具人往后退了一步,双手高举在空中划出圆满的弧线,交叠在胸前,面朝湖水鞠了一躬,然后坐上了乌篷船,向着河道的另一头悠然漂远。 结束的标志出现,彩面人们顷刻间没入了夜色里消失不见,街上的人们又响起了交谈声,游客们有的激动谈论今晚见到的神迹,有人惋惜自己没有被湖神选中,计划着再多停留几日。 白天见过的异能者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程昭没有去追,等下一次仪式,他们一定还会出现。 只是时虹要去哪里找呢? 出发前时彩给她看过妹妹的照片,但她至今还未在沅乡见到相似的面孔。 “每完成一个洗涤仪式,湖神就会挑选出下一次洗涤仪式的人选,但下一次仪式同样要等到有月亮的日子。”走回铺子的路上,叶宸好心地解释道。 “那如果有人一直没有被选中,岂不是会在这里住很久?” “当然,每间民宿都有几间长租房的,他们可喜欢这种客人了。这主要也看运气,运气好的话明晚就能进行仪式,运气不好的话,等一两个月的情况也比比皆是,这次仪式跟上次就间隔了大概一个月吧。” 看到前方步履蹒跚的背影,程昭改变了脚步的方向。 “你先回去吧,我遇到熟人了,说两句话就回来,你给我留个门就行。” “你记得路吗?晚上天黑,路不好找呢!” “没问题的。”程昭告别了叶宸,快步追上前去。 岑兰兰拖着岑云潇走得很慢,后者脚步沉重,虽然没有明显的抗拒,但却是一副随时要倒地不起的样子。 “我帮你吧。”程昭抬起岑云潇另一半胳膊。 岑云潇转头看她,明明神志不清了,对她的敌意却分毫未减,生气地甩开了她。 “不好意思啊,云潇他不是故意的。”岑兰兰吃力地揽住这个比自己高了足足一个头的大男人,向程昭道歉,“呀,程医生,你怎么也在这里?” 岑兰兰这时才看清程昭的脸,非常惊讶。 “我有医院的任务。你呢,为什么在这里?”作为医生,她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反倒是岑兰兰,一个普通人又是如何进入高级别毒域的呢? “我……”岑兰兰支支吾吾,“我就是带云潇来治病……” “谁告诉你这里能治病的?”程昭想起自己在岑云潇脑域中见过的场景,“程芯?” 听到这个名字,岑兰兰的脸色变了变,语气变得生硬:“不管是谁说的,只要能治好我弟弟,什么我都愿意做。” “你要治疗他,就该去医院,这是药物造成的脑损伤。这里非常危险,不是你跟他该来的地方。” “程医生,你救过我的命,我非常感激你。但这件事上,我希望你不要插手,云潇的病不是医院能治好的,他必须来这里,他只能来这里。” “是不是程芯说的?你确定要相信她的话吗?” “这不关你的事。”岑兰兰扛着岑云潇的胳膊,避开了程昭,“湖神已经回应了我的请求,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 “湖神还会治病吗?”程昭接过茶杯后,顺口问道。 只晴朗了一个晚上,沅乡又被连绵的阴雨笼罩了,这种天气让程昭很不舒服,胸闷困顿,手肘也开始出现米粒大小的红点。沅乡里连个药店都没有,叶宸给程昭煮了自己调配的祛湿花茶,她说外地人不适应这个天气很正常,他们本地人早就习惯了,不用喝祛湿茶。 “当然啦,生病就是因为身体里有了污秽,湖神的祝福能够洗涤一切污秽,自然也能治病。前两个月就有人带儿子来寻求湖神的洗涤,刚来的时候病恹恹的连路都走不了,全靠轮椅,结果到了月儿桥上就能站起来了,等洗涤结束,得到了湖神庇佑,活泼得跟变了个人似的呢!” 叶宸也捧着茶杯在程昭面前坐下,她没有喝祛湿茶,只在水里点了两片薄荷。 “那家人可有钱啦,直接宴请了所有乡里的人吃流水席,摆了整整三天呢,那场面呀……”叶宸眯起眼睛,舌头扫过嘴角,似乎还在回味。 “如果真那么灵,你们本地人岂不是都可以靠湖神治病了?” 叶宸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们没有想过吗?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就想让湖神把我心脏的毛病给洗涤干净,但是本地人的东西湖神都不收的,大祭司也劝过我们很多回,说本地的祭品不是湖神大人想要的,她永远都不会收的。为这件事,奶奶甚至埋怨过好多回,觉得湖神大人没有庇佑我们这些乡里人,但我觉得湖神能吸引来那么多游客,让我们不出去也有生计,已经是最大的庇佑啦,咳咳咳。” 叶宸把包着咳痰的纸巾飞快扔进了垃圾篓里,程昭瞥见了一抹粉色。 “如果湖神不收本地的祭品,那外地游客做引导者,本地人做受洗者可以吗?” “这……”叶宸从没听过这种说法,手撑着脑袋思索起来,“好像从来没听过这样做的,不过只要湖神愿意收下供奉,应该都可以的吧。不过哪个游客愿意献出自己珍贵的东西,为这儿的本地人换个新生呢?” 喝完热茶,程昭感觉从心口到肠胃都暖呼呼的,湿气像是真被驱散了一些。趁着身上还算舒服,她出了铺子,朝着中央的新月湖走去。 到了湖边,她发现自己已经晚了一步。 有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刚从湖上爬出来,坐在湖边的石板凳上,用毛巾擦着头发,虽然湿发遮掩了五官,但看衣着打扮,正是那个具有隔空操控异能的男人和他的同伴。 程昭没有靠他们太近,隔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树悄悄偷听他们说话。 好在他们当周围的人都是空气,并不压低嗓门,肆意讨论着。 “真见鬼了,水下面冷得跟冰似的,差点没把我冻死!” “我也够呛,要不是我的天赋还有升温的能力,恐怕都不能把你拉上来。” “我寻思着这湖要真有那么神奇,下面怎么着也得有点神迹遗留吧,结果除了水草什么都没有!” “别是这里的人为了招揽客人演的把戏吧,我看找几个演员就成,也不难。难的是那桥怎么下去的,我把整座桥都摸了个遍,没发现机关啊。” “我看不是机关,多半是其他异能者搞的鬼吧。” “进来之前,我还以为超s级毒域有多厉害呢,结果比c级的还要温和嘛,这要怎么决出胜者来,直接1v1pk?” “怎么,你想跟我碰一碰?”康铮冷笑着看向同伴。 “怎么会呢康哥。”同伴声音立刻软下来,“你的天赋这么强,谁能是你的对手啊,我还不是为了凑数才跟你进来的,都说进来不能落单,难道是要我们也去那个湖里洗一回?” “对啊,要不说你小子脑瓜好使呢,我昨晚怎么不往湖里扔点东西!没准这个筛选根本没那么复杂,谁的东西被神选中就是定谁胜出了!”康铮激动地嚷嚷起来,引起不少路人侧目,有人认出他是昨天的“神使”,想过来示好,被他直接隔空踢进了水里。 “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同伴积极附和着,“不过进域这回我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你没听他们说吗?神不看东西的价格,要看这个东西珍贵与否,估计是越稀有的,越容易被选中。” “那……那能是什么东西啊?” 康铮不怀好意地扫过路人的脸:“我估计这位湖里的神,应该还没见识过血祭吧?” “吃吗?”程昭正听得起劲,突然一块紫薯色的梅花糕点出现在了眼前。 她抬头看去,捻着糕点的手来自曾在照片上见过的人。 “时虹?”她试探性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扎着两条麻花辫,看上去不过高中生年纪的女孩点点头,把糕点塞进她手里,在她身边坐下。 “姐姐让你来找我的吧?” “我以为她给我的照片是旧照。”程昭原本还担心女大十八变,时彩拿张中学时代的照片来,她会不容易找到人,没想到那张稚气未脱的照片竟然是近照。 时虹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上学早,还跳过级。” 怪不得这么年纪轻轻就大学毕业了。 “吃吧。”时虹用胳膊肘推了推她,“我觉得味道还行,不是很甜。” 这评价不低,程昭咬了一小口,清甜的花香在嘴里弥漫开来。 第109章 “你买的?” “不是,没带钱。他们发的。”时虹指向街头,丁香色长裙的女生依偎在男人怀里,被他揽住腰肢,两人浓情蜜意好似一个人,正推着一辆小车,给路过的人分发糕点。 程昭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除了额头的水波纹没了,这张脸跟之前都一模一样,但专注的视线和手上的动作骗不了人,他此刻确实完全是一副模范男友的样子。 这应该就是女生想要的结果了,她的等待没有白费,但是对于男人自己来说,这是他自愿变成的样子吗? 在仪式开始前,大概他都以为这是什么无聊的把戏,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才答应来到这里吧,他可曾想过自己真会变成女友心目中理想的那种人? 引导者用自己珍贵的东西,换来珍视的人被重新塑造,可同样是人,伴侣就有资格将他像附庸一样改造吗? 不知是跟她想到了一块去,还是猜测到了她的想法,时虹突然开口道:“你觉得他还是那个完整的人吗?” 这话倒提醒了程昭,她掏出时彩给的真实之镜,透过镜面去看那个男人。 她之前就用这个透镜去看过本地人,看起来跟真人没什么区别,但此刻落在她视网膜上的人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肤色均匀的脸皮。 “他死了吗?” 时虹嚼着糕点:“看你怎么定义‘死’了。” 这个问题细究起来就深奥了,程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跟她聊下去,而是提到了时彩:“你姐姐在找你,你还是尽快出去,别让她担心了。如果受到圣心会的胁迫,我可以帮助你。” “没有人逼迫我。”时虹望着泛起涟漪的湖面,“来到这里是我的命运,我是自愿的。” “这是你预见到的?” “我也预见到了你。” “你预见到我在这里?” 时虹眼神放空,瞳孔散大,像深不见底的黑洞:“你会永远留在这里,这是你的命运。” “永远留在沅乡?这个域里?” “不,是留在这儿。” 她指了指新月湖,平静的湖面如镜子倒映出程昭的脸。 第97章 月亮再次出现是在两日之后。 仪式的流程跟上次都一样, 这回程昭早早的就在新月湖那里等待岑兰兰和岑云潇的船只漂来,虽然她表达了自己一个人去的意愿,但叶宸不放心, 还是陪着她过来了。 半圆的月亮在湖中投下银白的倒影, 这里的时间流速跟外界不同, 两日前还是镰刀似的新月, 此刻已丰腴了两倍有余。 不过这在毒域里不算什么新鲜事, 几乎无人在意。 岑云潇的状态看上去比两日前好得多,能够不需要搀扶站在船头,只是眼神依然放空,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隔着半米的桥间空隙,他与岑兰兰双手相握, 踏上了通往新生的道路。 岑云潇坠入湖水的瞬间,岑兰兰跟受了莫大惊吓似的颤抖, 她眼神几乎无法朝前看, 全程紧绷着身体看向右侧平静无波的湖面。直到石桥再度浮起, 岑云潇再次出现, 她才长舒一口气,停止了震颤。 从岑兰兰的角度看,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在湖边正对着岑云潇的程昭却立刻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岑云潇额头的靛蓝水波纹并未被湖水洗去, 他的眼神依然空洞失焦,表情呆滞木讷。 时虹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 双手抱胸,跟她的视线一致:“洗涤失败了。” “竟然还会失败?”程昭掏出真实之镜,好在时彩把这东西做得很小,她能不引人瞩目地飞快看上一眼。 透过镜面的岑云潇跟真人一般无二, 连额头的水波纹都清晰可见。 发现异常的不止她们两个,人们渐渐私语起来。 “虽然我没见过,不过听奶奶说过,是会有洗涤不成功的时候,但非常非常少见的。”叶宸道。 从桥上下来的岑兰兰急切地把岑云潇拽到面前,看到他的脸时呼吸停滞了一瞬。 “云潇,云潇!” 岑云潇用沉默的空洞回应她。 “怎么会这样?!仪式做错了!”岑兰兰大叫起来,去抓面具人的衣服,“你们搞错了!我我我要再做一次!” 黑红色的木制面具上看不出喜悲,但大祭司的动作非常坚定,拉开了她的手,并示意其他彩面人把她带走。 湖面上翻滚起水泡,一枚玉牌被水流送到了岸边。 彩面人将其捞起,送到了大祭司手上。 他把玉牌放进了岑兰兰的掌心,沉声说道:“湖神拒绝了你,请回吧。” “收下了祭品却没满足自己的信徒,湖神这么做不地道啊。”程昭摇了摇头。 时虹:“至少把东西还给她了。” “你觉得湖神是做不到,还是不想做?” “我只是能预见一些东西,不是神的代言人。” 程昭侧过头:“没想到你还有点幽默感。” 岑兰兰和岑云潇被彩面人推搡着,很快就离开了众人的视野,只有充满不甘与痛苦的哭声从远处传来。 “这样还要继续进行筛选吗?” 叶宸:“应该是会的。” 这点失败的小插曲没有影响仪式接下来的流程,湖心的蓝红色火焰依旧燃起,来此地追求新生的人也依然往湖里投下各色物品。 “扑通、扑通——”一个连续有规律的落水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岸边影影绰绰的烛火下,拳头大小的红色东西正挨个掉入湖中。 滴滴答答落着血液的心脏并不由人经手,而是像仍有生命一样悬浮在空中,移动到湖面上,再往湖中做着自由落体运动。 当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后,大多数人都尖叫着逃离,程昭趁着混乱往那个方向挤了过去。 “程昭,别去,很危险啊!”叶宸赶紧拽住她。 “放心,她不会有事的。”时虹轻轻掰开叶宸的手,她的声音像是有催眠的能力,叶宸慢慢放下了手,茫然地看向程昭离去的方向 程昭果然在湖边看到了靠着树干,嚼着口香糖的康铮。他手指划圈,操控着一颗颗鲜活的心脏从路人的胸膛飞出,露着胸口大洞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祈愿的现场瞬间变成了虐杀的屠场。 “康哥,够多了吧!”同伴见这充满血腥气味的场面,捂着嘴差点就要吐出来。 “够不够,湖神说了算咯。”他把嚼到没味的口香糖吐进了湖里,“既然是这里的守护神,总要庇佑一下这些人吧。识相点,选中我不就好了,那我自然会收手;如果不识相,那等我把这里的人全杀光,自然也只剩我能选择了。” 同伴听到他的话,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他不仅是要杀光这些域里原本就存在的人,还有别的竞争对手,也包括…… “柯游,你离我那么远干嘛,怕你康哥啊?”康铮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条口香糖放进嘴里,一步步朝着同伴靠近。 冷汗从柯游脸颊上滑落进领口,他一手抬起做着抗拒的姿势,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掌心已悄然升腾起火焰。 “如果对自己这么有自信的话,也没必要来这里祈求神的能力了吧。” 一道平静的话语突然在对峙的两人间炸开。 康铮倏地转向说话的人,原本警惕的神色在看到程昭的刹那松懈下来:“又是一个候选人啊。你自己过来最好啦,省得我一个个去找,怪麻烦的。” 他双手的手指交叉,把指关节拉伸得咔咔作响。 “不要自以为这种动作很帅,容易损伤软组织的。” “都死到临头了,还说什么狗屁不通的胡话!”康铮面目狰狞,对着程昭张开五指。 正要收紧之时,视野里闪过一道寒芒。 下一秒,四根手指被齐根切断,落入湖水,只剩大拇指孤零零地立在手掌上。 “啊啊啊啊啊啊!”钻心的痛楚令他顿时倒在地上,抱着鲜血淋漓的右手蜷缩成一团,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左右翻滚。 “大大大大佬!”柯游赶紧跪倒在程昭面前,“我跟他不是一伙的,我们只是单纯结伴而已,他这么做我也是不认同的,我一直劝他来着,但是他不听我的啊……” “你知道怎么从域里出去吗?” “知知知道,大佬你需要我给你带路吗?” “那就尽快离开这里。” “好、好的,我肯定不妨碍大佬,我现在就走!”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程昭越过在地上跟条蛆一样扭动的康铮,从岸边跳入了湖中。 如果湖下面真有什么神的遗迹,那多半只在仪式当日出现,平时下去看到的只是伪装的表象。 湖水的确非常冰冷,全靠手术刀提供热源,才没有让她一下子就被冷到抽筋。但水下没有光源,月光的穿透力完全不足以照亮湖底,她只能凭感觉在湖下摸索。 按理说这样的湖都是很浅的,但她已经往下潜了不少,却还没有触及湖底的淤泥,反而周围的水草被水流推动着朝她靠近。 第110章 不对,不是水流,水流不会从四面八方来,但这些水草却像要把她困住般从各个方向缠绕住她的四肢,甚至连头顶都有水草荡下来,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企图掩盖住她的口鼻。 程昭本来就只憋了一口气下的水,又要跟这些水草缠斗,很快就感觉到胸腔的憋闷,头疼欲裂。她挣开水草,朝湖面上浮,但缠住脚踝的水草却不依不饶地死死抓住她,把她往湖底拖拽。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要就此化作湖底水鬼,但好在程昭身上有一把锋利且趁手的工具。 手术刀在她的意念下从贴身的衣服里飘出,轻而易举地削断了水草,又没有伤到她的肌肤分毫。 程昭放松身体,浮力将她送上湖面,鼻子浮出水面后,新鲜氧气灌入憋闷的肺泡里,瞬间身上又恢复了力气。 她没有漂得太远,离岸边不过几米,很快就游回了岸上。 湿漉漉的身体被夜风一吹,冷得能结一层霜。 程昭往手上哈气,用力搓了搓麻木的胳膊,比身上更冷的却是心里。 她失去了对刀妹的感应。 原以为割断水草后,刀妹会自动吸附回她身上,但直到上了岸,她才发现,刀妹仍在湖里,而且自己感受不到刀妹的存在了。 难道是新月湖里有什么特殊的磁场,会阻断感应? 程昭恨不得立马再跳下湖去找刀妹,但理智告诉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湖里找一把薄如纸片的手术刀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不要慌,一定有的! “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哄叫。 程昭转头,只见大祭司正指着自己。 “程昭,你被湖神选中啦!”叶宸从不远处跑来,激动地挥舞着双手,“你运气真好呀!” 好个头啊! 程昭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湖神怕不是故意的,可真会挑好东西,刀妹的价值远不是那些俗物能比较的。 关键是,她根本没想献上祭品啊,她连个受洗的对象都没有,这仪式也没法进行啊。 程昭面对大祭司,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的东西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我不想参加洗涤,可以让湖神把东西还给我吗?” 对面的人头摇得比她还快,连带着身上的铃铛都丁零当啷的,他双手快速翻飞,打着复杂的手势,但程昭能从他的肢体上猜出大概的意思,是在催促她快点带来自己的受洗者。 程昭看了眼洒着月辉的湖面,恍惚间似乎真有一双眼睛从湖底跟她对视。 或许这真的是神的选择,只有遵从神的旨意参加洗涤仪式才能把刀妹寻回。 可是她真没有受洗的对象啊。 程昭的视线在人群里一张张或好奇或失望的脸上扫过。 时虹对着她小幅度摇了摇头,看来在她预见的未来里,仪式里并没有她。 那会是谁呢? 当视线再一次对上叶宸,程昭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渴望。 “你想成为受洗者?” “我想。”叶宸并没有委婉地表达,而是坚定地点了头,“其实我撒谎了,我的心脏病发作越来越频繁了,可能在明年,也可能就是今年,我快要熬不下去了,我想试试看,湖神会不会给沅乡人洗涤。” “你不怕失败吗?” “失败也不过就是跟原来一样嘛。”叶宸大咧咧地笑起来,“选我吧,程昭,作为报答,我可以把家传的瓷器铺子给你,别看那房子小小的,旧旧的,我家里还真有几件古董瓷器呢!”最后这句话是她伏在程昭耳畔悄咪咪说的。 “好。” 程昭应下来当然不是为了瓷器铺,而是她觉得湖底一定有什么东西,她需要站上那座桥,无论是以何种身份。 大祭司没有对人选提出异议,照例给叶宸的额头画上水波纹。 回铺的路上又下起了雨,叶宸举起手去捕捉风里缠绵的雨丝。 “奶奶说过,下雨是天上有人在哭。”她在雨中转着圈,被选中是受洗让她很是开心,话也比往日更多。 程昭:“那你呢,你也觉得是天上的人在哭吗?” “我觉得也是。”叶宸仰起头,让雨点落在脸上,就像她的脸颊上也布满了泪珠一样,“因为我能从雨里,闻到悲伤的气味。” 第98章 程昭在沅乡这一等就是十天。 叶宸也跟她一起在等, 但她显然习惯了月亮的出没不定。因为治病有了希望,每天变着花样给程昭做丰盛的饭菜。 “今晚会出月亮。”自从发现程昭这里有这么个免费“食堂”后,时虹也不客气, 自称是程昭的朋友, 每天准时过来蹭饭。 “那就借你吉言啦。”叶宸不知道时虹的天赋, 只当她是在祝愿, 但也很高兴地应下了。 程昭却知道, 今晚洗涤仪式是真的要进行了。 “紧张吗?” “有点。” 叶宸给她俩外乡人都煮了祛湿茶,此刻程昭和时虹一人手里一杯,坐在房檐下看雨。 程昭:“你相信造物神的存在吗?” “相信呀。”时虹一点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你觉得我们生活的世界是由神创造的?” “唔,我心目中的神未必是他们说的那种。”时虹努了努嘴, 可能是在指代圣心会那帮人,“我觉得神也是人, 只不过是另一个维度的人, 我们这里发生的种种灾难, 在更高的维度看来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错误, 甚至都没有纠正的必要,却让我们生活在末日将至的恐慌中。” 程昭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玫瑰花瓣,阵阵花香窜入鼻腔。 “那你有预见,世界恢复正常吗?” “我没有看到那样的未来, 但我看到雨。” “雨?” “对,很大很大的雨, 从各地的天空倾泻下来,好像要把大地都淹没。” 程昭看着眼前的雨丝,光是这样的雨就够让人难受了。 “那听起来是一场灾难。” “或许吧,但不到那一刻, 谁也不知道是灾难,还是拯救呢。” 当晚,月亮如约挂上枝头。 站在乌篷船头,程昭的心情远比她想象得平静,叶宸倒是意外地比她还淡定。 “你不害怕吗,掉进湖里很冷。” “不怕。”叶宸笑起来,程昭突然发现她其实脸颊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反正最差也就是这样了。” 她们都没想到,除了洗涤失败这种可能,竟然还会有无法洗涤这种情况。 “怎么了?”程昭一只脚踏上石桥,右侧的叶宸却迟迟没有迈出步伐。 “动不了。”叶宸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好像,在抗拒我上去。” 湖对面围观的人也都看出了异样,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连着两次仪式不顺,许多远道而来的游客都动摇起来。 大祭司也走了过来,要把叶宸带离仪式。 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又笼罩了程昭,她不明白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湖神拿走了她的手术刀,无疑是想要她上桥,可是洗涤仪式必须要两个结伴才能进行。时虹不是受洗者,本地人叶宸也不行,那还有谁?难道是要她去找别的候选人吗? 她隔着湖面远眺对岸,想从一双双探究的眼睛里找到其他候选人。 不对,还是不对,就算找到别人做受洗者,那进入湖底的就会是其他人。 湖神想要她参与仪式,并不是上桥,而是进入湖底,一定是她,只能是她。 程昭收回了踏上左侧桥的脚,来到了另一座桥前。 大祭司没有阻拦她,但她感受到了跟叶宸同样的阻力,身前有一道无形的墙,让她无法前进一步。 这样也不对,到底要怎么办,是要找其他人做指引者吗? 可是湖神收下的是她的祭品,理应她来做指引者。 指引者是她,受洗者也是她?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只有一个人……不! 一道闪电在程昭脑海炸开,她不只是一个人,她都忘记了,还有另一个人,一直跟她在一起。 她随身携带的除了时彩送给她的真实之镜,还有另外一面镜子,是从程淼的玩偶熊肚子里拆出来的,因为小小的还能折叠,她一直放在口袋里。 程昭把镜子打开,握着手柄朝外伸,两道平行的桥靠得很近,她把左手伸到极致,镜子刚好在左侧桥的栏杆之上,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镜子,悬浮在空中,跟程昭的头齐平。 镜子里映出一张跟她完全一致的脸,那人是她,又不全然是她。 身前的障碍陡然消失,她得以走上桥面。 这样的场景落在围观者眼里是毋庸置疑的神迹,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跟之前看到的石桥突然坍塌,桥人的人坠入湖中不同,程昭能清楚地感觉到冰凉刺骨的湖水没过自己的脚面、脚踝、小腿、腰肢、心口、下巴、嘴唇、鼻子、眼睛……直至她整个人都被水吞没。 第111章 没有呛水,也没有窒息,她就像一条鱼,在湖中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呼吸。 这一次的湖面下并非漆黑一片,而是在更深处亮起点点荧光,她朝着光亮处游去,离光点越近,四周就越清晰。 有细细的水草在湖底飘动,上次只是摸到了没有见到,此刻她发现这种水草像是龙须菜,密密麻麻一团一团的,有长有短。水草在她指间拂过,这一次还挺友好,没有纠缠她。 荧光似乎就掩藏在这些水草之下,透过水草的缝隙发出如星芒般的亮点。 当程昭越靠越近,终于看清水草下的场景时,她下意识地吐出了一连串泡泡,整个人猛地向后退出两米。 那根本不是什么像龙须菜的水草,而是头发,是人的头发! 一具又一具的人体闭着眼睛,双脚直插进湖底的淤泥里,下肢被水里沉淀的藻类覆盖,像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人形植物,但额头亮晶晶的水波纹暗示了他们的身份,吸引她前来的荧光正是额头这些花纹发出的。 这些人没有气息,没有动作,像是沉睡,又像是被做成标本的大体。 程昭终于明白,根本没有什么洗涤,从湖里走出来的是新造出来的人,是根据指引者心中的渴望所制造出来的伪人,没有灵魂,空有一个理想的躯壳。而真正的那个人,随着落水,永远地留在了湖底,成为新月湖生态的一部分。 或许她割断的水草里,就有其中几个人的头发。 新月湖的传说吸引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来到这里,带走虚假的存在,留下真正的人。沅乡的本地人就像是陷阱的诱饵,无法离开,无法置换,只能热情地迎接怀揣希望前来的游客。 至于岑云潇为什么洗涤失败,程昭猜测,能被置换留下的人本就拥有灵魂,而岑云潇已经失去了理智,不是这片湖想要的人。 那她呢,时虹说她会永远留在湖里,也是跟这些人一样扎根进淤泥里吗? 思及此,程昭又离那些人体远了一些,生怕被水中飘散的头发缠上。 “呜~呜~”如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从湖底传来,程昭绕着竖直的人体慢慢游着,发现他们并不是无规律地排布着,而是围成了一个圆。 上方因为有飘散的头发遮挡,她看不清圆圈中央是什么东西,只能继续下潜,从腿之间的缝隙里看去。 她平复了会儿心情,做好了一会儿被怪物突脸的准备,却没想到在无声人体的包围圈中,是一个双手抱膝把自己团得小小的女孩。 她的头发披在背后,并没有受到浮力影响飘起来,就像身处地面一样,更确切点说,这个姿势,这个角度,加上时不时抽抽鼻子的声音,像极了一个犯了错怕被家长责罚,而躲进衣柜的小孩。 这幅场景明明很是诡异,但程昭却生出一丝莫名的怜惜。 “你为什么哭?” 小女孩抬起头,一张脸上糊满眼泪和鼻涕,实在算不上好看,她歪着脖子,好奇地看着程昭。 在她跟程昭之间的“人”跟活过来一样,往旁边挪了挪,像是为了不遮挡女孩的视线,程昭觉得有点荒诞和好笑。 “你从哪里来的?” 程昭指了指头顶:“上面。” “哦。”小女孩的声音闷闷的,“你是大人。” “大人怎么了?” “大人都很讨厌。” 程昭哭笑不得:“不至于吧?” 女孩揉揉眼角,又抹了把鼻涕:“是不是如果不能变成大人想要的样子,那就不如去死呢?” 程昭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道道平行的划痕,不像是意外受伤,倒像是人为。 “我讨厌他们让我做的事情,很无聊,很没劲,一做我就想哭,哭得停不下来,心里,好难受……” “那你喜欢做什么?” “喜欢创造!”说起感兴趣的事情,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夜明珠般璀璨,“我创造过一个小水晶球里,里面的小山和河流都是我创造的,还有小动物!兔子、狐狸、小马……对啦,我还创造了很多很多小人呢。小人们很聪明,会自己造房子,还会骑马、养鸡……可有意思啦!” “你这么厉害?” “当然啦!”受到夸奖的女孩高兴地仰起小脸,“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去玩水晶球,把一个小房子拿起来放到另一个地方去,看里面的小人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可好玩啦!” 她手舞足蹈,在湖水里给程昭比划着。 “但是,”说到一半,她的眼神灰暗下来,“后来我越来越忙,很少能去玩水晶球,看到里面的小人还在无忧无虑地生活,我竟然有点嫉妒。” “嫉妒?” “我觉得他们很自由,能跑来跑去的,不像我,只能被困在这里,所以我摔了水晶球。”她双手托腮,两坨脸颊肉压在手掌上,嘴巴瘪得像只小鸭子,“我把水晶球摔坏了,虽然看外表没什么区别,但是里面的小人都变得好不开心,我也不知道要怎么修理。” 说话间,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出现在她面前,程昭能认出,那是一个水晶球,就像小孩子常见的玩具一样。 水晶球里飘浮着晶莹的亮片,在亮片之下是一个漂亮的红色小屋子。渐渐地,有部分亮片黯淡下去,就像传染一样,越变越多,直到整个水晶球内部都被浓重的墨汁充满。 “我真的很想把水晶球修好,想让小人们快乐起来,所以我倾听他们的请求,如果是我能做到的,我就去满足,他们确实会快乐,但只有短短的一瞬,很快他们又会变得不快乐。 他们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开始可能只是一些粮食,后来就变成漂亮的衣服、珠宝,或者其他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的小人想要我跟他们一起玩耍。能做到的,我都尽量满足了,可是他们永不满足,没有尽头,超出了我的能力。 可是他们总说,我无所不能,我有能力改变一切。不是的,我修不好这个水晶球,我没办法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我真没用。”她又开始抽泣,把头深埋进膝盖里。 程昭:“他们不也只是困在一个小小的水晶球里吗?” “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就能活得很快乐。” “并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没有人永远快乐,也没有人永远痛苦。”程昭朝她靠近一些,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程昭有些意识到,自己面前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了。 “太痛苦了,真的太痛苦了……”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头,“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只要付出足够多,就足以控制另一个人的人生吗?” 就像月出之夜的洗涤仪式,指引者愿意向神奉上自己珍贵的东西,就能换得一个理想中的人,有时是孩子,有时是伴侣……好似拿了什么免死金牌,只要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就能合理地掌控他人,肆意捏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女孩似是终于发泄够了,停止了动作,把头从膝盖间解放出来。 程昭刚长舒一口气,就见她掏出手术刀来,刀上的黑色线条组成一张大叫的脸。 “喂,救我啊,救我啊,人!” 她就说刀妹会掉到哪里去,果然是被湖神捡走了。 锋利的刀刃逼近温热的皮肤,刀妹拼命后仰,甚至挤出了双下巴,足以见得她有多抗拒这件事。 刀刃贴着柔软的肌肤,却没能再往下一步。 “手术刀是用来治病救人,不是用来伤害自己的。” 一只大手从后面包住了女孩的手,控制着手术刀从皮肤上抬起,划向飘浮在水中的黑球。 女孩有些无措,但任由程昭控制她的手将水晶球轻轻划开。口子破开的瞬间,墨汁瞬间染黑了整个湖底,连荧光都被盖过,女孩战栗起来,想要后退着躲避,却撞上了程昭的胸膛。 程昭坚定地握着她的手,一股带着暖意的力量从掌心传递到她的四肢百骸。 “这是你创造的世界,你有能力改变一切。” 女孩伸出手去够那颗水晶球,待黑水慢慢散去后,水晶球内部开始有点点光亮,像极了群星闪烁的夜空。 她声音发颤:“我真的有吗?” “你有,只要想想你的初心就可以了。” “我想要一个美好的世界,想要大家都能拥有自由。” 程昭微笑起来。 “这很难很难,但是我们可以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水晶球里的黑水越来越少,晶莹的亮片重新填满内部,像是融化的雪山,在太阳下反射着初春的希冀。 “啊,雨终于停了。” 雨滴收束的刹那,西天云层突然裂开一道金缝,阳光如铺天盖地的金粉般洒向这个终年被阴霾笼罩的小乡村。 时虹把手拢在眉前,看向久违的艳阳。 街巷、楼房都在金灿灿的阳光下融化,露出原本的样子,竟是一片广袤的农田。 在这片神寂之地以外,天空如同开了闸的水库,雨水在二十四小时内抹平了所有时区和经纬,从热带雨林最老的望天树叶到南极冰盖上的北极熊,所有生物都经受了这场大雨的洗礼。 第112章 正当人们以为这是新一场灾难来临的时候,雨水又被天空利落地收回,只留下被洗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 透过明亮的窗户,疗养院里的人眼里露出了久违的清明。 不知从何而来的病毒,被一场旷世难遇的大雨洗刷殆尽。 疯纪元,结束了。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超级开心[烟花][烟花][烟花] 作为第一本书,很多地方都有不足,但是能给故事一个结局,我就很满意啦~ 是he,主角活得好好的,还会继续做医生的。 正文就到这里了,后续可能还会更新一些番外交代后续以及正文里没有说清楚的事,但更新时间不定。 超级感谢陪伴了我这么久的大家,会揪一些眼熟的小红包发出哦! 新的一年,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爱自己[加油] 我也超爱你们![爱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