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婚》 天作之婚 第1节 《天作之婚》作者:抱雨眠 文案: 国子监祭酒的独女徐少君,玉肌花貌,才冠京都,被指给了朝中新贵韩衮。 前朝一等勋贵之家养出的闺秀,从未想过自己会嫁给一个泥腿子、武夫。 而体格威猛、野性粗犷的大将军,也不喜规矩多的、道理多的。 二人偏偏绑到一起。 起初,韩衮对这门婚事并不在意,反正天家之命,由不得他。 故而,他北征前朝残庭,救助亡兵遗属,抓捕细作死士,一点没上心。 新妇生得勉强入眼,一张伶牙俐嘴咄咄逼人,韩衮避之不及。 直到发现她与旧情人在茶楼私会。 “夫君不待见我,却要求我死心塌地?” 大婚当日初见,肩宽膛厚,蓄满力量的肌肉将喜服都绷紧了,眼神锐利,气势凛冽。 徐少君:……野蛮人 只想做好自己,让人挑不出错处,相敬如宾地过两年,所有的委屈和耻辱,都是将来提和离的筹码。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变了。 *** 夜,濡湿滚烫,云雨初歇。 韩衮从背后拥着,下颌抵着徐少君肩窝, “和离手册呢? 翻开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将笔塞在她手中,握住,又划掉一行, “你不是最讲道理,嗯?” 徐少君软软地偏在他怀里,没有力气说话。 【食用说明:】 ·婚后小甜饼,轻松日常向 ·当美女遇上野兽,纯不熟,无暗恋 ·体型差,年龄差10岁,双洁1v1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甜文 轻松 日常 先婚后爱 主角:徐少君 韩衮 一句话简介:美女野兽先婚后爱 立意:相互依靠,各自独立 第1章 徐府明日嫁女,今日亲邻来添妆。 前院堆满了箱笼挑担,件件披红挂绸,各院各屋的廊柱上也都装饰了大红绸布,喜气四溢。 府上人来人往,侍女小厮穿梭往来,接礼、端茶秩序分明,当家夫人薛氏热络地招呼。 都是至亲相熟的夫人们,简单打过招呼后,在丫鬟的带引下先往待嫁娘子住的冠中院去。 正值仲秋,冠中院里的几棵桂花树开得热闹,芬芳馥郁。 桌上已摆了好些份添妆礼,屋中人声如潮,笑语喧哗。 徐少君盛装迎送,应酬得越久,越觉烦躁,心口闷闷的十分难受,但她腰背依旧挺直不见懈怠,脸上浮着浅淡得体的笑意,唇角微微扬起。 徐府共三位小姐,只这位三小姐最出色,从小玉雪可爱,更兼才名在外,从未见出其右者。 不少夫人好几年没见过她,都说比三年前及笄时高了一些,圆润了一些,更加明艳了,眉目如画,肤光胜雪。 行止如云映水,辞气似玉生烟,从前谁没猜过,才貌兼具、家世显贵的少君会配给怎样的天之骄子。 “好孩子,皇后娘娘亲自给你指的婚事,既选了你,必是看中你的人品、才情、家世。姑爷家世清正,好在前头没有儿女,此番出阁,你就是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 按惯例,每位夫人赠送礼物时必要教诲一番,到她这儿,全是安慰之言。 其他夫人也说些“他年纪大些,更懂得珍惜,你二人相敬如宾,相互扶持,日子只会越过越安稳顺遂”这样的话。 听着都是安慰的好话,却处处都指向她所嫁的夫君年纪大,成过婚,没文化这几点。 她的婚事,不是她所求,亦不是她所愿。 对方要家世无家世,非世代簪缨之族,也非望族,父母亲族皆亡,孑然一身;要学识无学识,泥腿子出身,胸无点墨,大她十岁,是个武夫。 不单她觉得不满意,每一个来送恭喜的夫人,哪一个又从心底里觉得她与那人正堪配呢。 纵她徐少君年少成名,才冠京都又如何,最终还不是,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哎哟,快瞧瞧这是谁家小娘子,通身的气派都不一样了!如今该叫解元娘子了,给解元娘子道喜!” 夫人们见了她的二堂姐,眼中的热切可是真心实意的,从“解元娘子”恭维到来年会试“连捷”,“进士夫人”“翰林夫人”都喊出来了。 “我的儿,你呀,就是有大福气的命格,旺夫旺家,咱们以后,可都指着二姑爷光耀门楣呢!” 徐 家诗书世家,门生遍地,前几年出了一个太子少师,一个内阁大学士,荣耀无双,几时要指着一个举人光耀门楣。 可世事就这么难测。 三年的时间,从旧朝换新朝,天地日月变色,徐家的门梁塌了二处,差点衰败,二堂姐的婚事反而机缘巧合、看似稳当地撑了下来。 二堂姐出孝不久后,就是三个月前,成婚了。 嫁的是年少便有意的人。 这位二姐夫早年进学,饱读诗书,十天前,本朝首次科考乡试文榜刚发布,京都头名便是他。 同样是徐家女儿,单单只她不得顺遂。 人人羡慕二堂姐的福气,所谓的福气,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徐少君绞紧手中帕子,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变得十分僵硬。 “夫人这话,听得真是情真意切啊!怎么,是府上有什么难处,还是家里哪位不成器的子侄惹夫人烦心,想将来求王进士王翰林帮着递个折子、写个状子,或者讨个前程?” 目光变冷,话中带刺。 向来高傲的三小姐,嘴也是不饶人的。 屋中气氛骤凝。 在她的大日子里,给她心里添堵,忘记避着点了,惹着少君了吧? 几位站在徐香君身边的夫人多少有点尴尬。 二堂姐徐香君连忙解围:“几位夫人说笑呢,少君你别跟着打趣了。各位夫人,随我到前头坐席吧。” 她邀人走,屋中的夫人们心领神会,互相使眼色,三三两两说笑着出去了。 刚好撞上徐少君邪火的张夫人面上可挂不住,她拔高了声音道:“听说那韩将军北征回京的接风宴上,与一人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还掀了桌子,脾性暴烈,不好相处,先前我还为你担心,倒忘了你牙尖嘴利,吃不了亏,纵然他将人——” 剩下的话,被她身边的一位罗姓夫人暗中掐了一把,没有蹦出来。 “牙尖嘴利?夫人这话,少君可不敢当。” 徐少君优雅地掩唇轻笑,目似寒冰:“我不过是心眼明亮,又恰巧生了一张不肯装聋作哑的嘴罢了,夫人想听我说道说道吗?” 她意有所指,故意停顿,欣赏她的脸色。 想到徐府夹着尾巴做人的这三年,他们张家避之如蛇蝎,如今瞧着势头起重新来攀交,不知道这丫头嘴中会说出来什么,罗夫人不想把场面弄难堪。 “府上二姑爷才刚中举,即便将来一路折桂留京任官,也比不上三姑爷如今的荣耀,还是少君福气更大。心量大的人,福气才更大不是,我们今儿就是来沾沾喜气福气的……” 入翰林做京官,也不过四五品,徐少君将嫁之人,任大都督府佥事,从三品。 虽是武将,却是新帝新后都看中的人,前程广大,得罪她干啥。 罗夫人一行赔着笑,一行拉着张夫人走了。 屋中院中很快散了个精光。 人都走了,气也撒了,徐少君才终于觉得胸中通畅一点。 哦,还剩一位少女磨磨蹭蹭不愿离去。 徐少君扫她一眼,这是四姨母之女纪兰璧,杏眼薄唇,颧骨微高,十五六岁年纪,穿着藕荷色的裙儿,大红色掐牙背心,双眼亮晶晶地瞧着她,似是有话要说。 徐少君冷着脸,给自己倒了杯茶。 纪兰璧蹑手蹑脚地凑上前来,“好姐姐,她们终于都走了。” 徐少君:“你干什么,跟做贼似的。” 纪兰璧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给你的添妆之礼。” “送个荷包还鬼鬼祟祟的。” “我三哥送的。” 纪兰璧口中的三哥不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是她伯父家的,堂哥,纪云从。 徐少君心口猛跳。 天作之婚 第2节 荷包十分精巧,云烟如意五彩绣,里头装了两颗硕大的东珠。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四姨母夫家的侄子,满腹诗书,温文尔雅,徐少君去纪府做客时与他见过两回。 冬日围炉时对诗赋,二人无穷无尽,春日赏花时兴发,也曾共作过一幅画。 曾四姨母想撮合他二人,无奈战事起,时局动乱,人心惶惶,没了下文。 新朝建立后,又没人敢再来往。 “这次三哥在祖籍参加乡试,也中了解元。马上来京都准备来年会试。好姐姐,你的婚事怎么就不能等一等呢。” 纪兰璧惋惜:“你们多登对,在家中都行三,一个生得俊一个生得美,又谈得来,赋诗作画心有灵犀一点通,怎么就不能成为一段佳话。” 眼皮瞬间似染了桃粉,喉头酸涩,徐少君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时机总是错了。 “那泥腿子将军怎么懂得你的好,焚琴煮鹤之人,哪个懂怜香惜玉,好姐姐,你真的就这么甘心嫁给他?” 犹记得纪哥哥听懂她的诗后,带着一群姐妹雪中寻梅,取梅雪煮茶的雅趣。 这种温柔小意武夫不懂,这种人生诗意武夫怎懂。 怎么甘心呢,徐少君不甘心啊,可有什么办法。 纪兰璧抓住她的手,怂恿道:“你有想过逃吗?” 水润黑亮的眸子直视过来,“这话,是你想说的,还是他教你说的?” 合该诛心。 纪兰璧被她的目光牢牢攫住,说不出话来。 “我这桩婚事,皇后娘娘指婚,礼部尚书为媒,父母之命,不管是你还是他,教唆我忤逆犯上,僭越礼法,祸乱纲常,罪可诛三族。纪兰璧,为何要陷我于不义,毁我徐氏百年清誉,妄图灭我徐氏满门?你可知,拐带官眷者,凌迟,从犯枭首示众?” 声如碎玉,字字凿进骨缝。 “我不是,我没有……”纪兰璧惨白着脸,发不出一声辩驳,她只想逃。 “慢着。”徐少君将荷包与明珠还给她,“拿回去。” 来携女儿去席上谢妆,听到谈话的薛氏以手掩唇,泣不成声。 薛氏生了三子一女,女儿玉雪聪明,她最偏爱她。 粉雕玉琢的女儿,从小就聪慧伶俐,十来岁便以一篇杂兴赋名动京城,公爹赞她不输男儿,曾许诺让她亲自挑选夫婿。 女儿的闺房,墙根摆了好几个箱子,装的都是书籍。 墙上挂的是她自己画的画、写的字,当中一张花梨木大书案,上头满满当当挂着写字画画用的各种笔…… 琴棋书画样样出色,她的女儿,当配得上世上最好的男儿。 可偏偏,天意弄人,将她配给一个不通文墨的大龄鳏夫。 偏偏,徐家的起复,系于一个闺阁女儿的婚事。 她知道,徐家作为前朝肱骨,公爹与大伯哥,一个太子少师,一个内阁大学士,双双在京都城破时殉了前朝,徐氏一族已是新帝的眼中钉,心中刺,苟活于世的他们,在新朝举步维艰。 兰心蕙质的女儿,虽然不甘,却一点也没表达出不满之意,她都知…… 薛氏忍不住,将独自咽下泪意的女儿抱在怀中。 “娇娇,你别怪兰儿,她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她和娘一样,希望你能嫁与良人,我的娇娇,我怎么只有你一个女儿!” 但凡有另一个,但凡有个妾生女,她都会把少君换下。 徐少君帮薛氏擦眼泪,方才好不容易忍下去的泪意又汹涌起来。 “娘别哭,这是女儿应该做的,爹娘生我养我,但凡我的婚事能帮上徐家一点,我一点儿也不委屈。” “你性子沉稳,心思细腻,最是能周全大局。” 薛氏挨着她坐下,自己拭泪,紧紧握住她的手,“娇娇莫怕,纵他不是良人,徐家永远是你的依仗,若遇着难处,或是心里不痛快了,只管回来,娘替你撑腰,替你周全。你只管挺直腰杆,做好你的当家夫人。” 薛氏像下了决心一般,“娘许你三年,三年后你要想归家,娘想方设法助你和离。” 徐少君诧异,母亲为何无故许她三年之期?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今年三月,诏开科举,徐仲元从国子监学正被提任国子监祭酒,徐少君也获得了被皇后娘娘召进宫的机会。 “听闻你擅诗画,定王前日送本宫一幅画,本宫眼拙,正好一同品鉴。” 大太监展开画轴。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面沉郁,如黑夜中的山。 画卷残破,有些许褪色,没有署名。 徐少君略懂一点画,认真瞧过之后,推断是宋画第一人范宽所作,他最擅画山势,前朝人评他得山之骨法。 皇后嫌画破败灰暗。 徐少君解释雨点皴、积墨等画技。 于是皇后请她临摹一副。 作画是徐少君的强项,临摹的前人画作几欲可以乱真。 大太监将她领进画室,一应笔墨纸张俱全。 作画时听见皇长孙来请安,隔了一道画屏,看不见人,只听得祖孙二人言笑晏晏。 末了皇后也把画作拿给皇长孙品鉴,皇长孙颇有见地,与徐少君所言大差不差。 徐少君听见皇长孙问:“韩将军,你怎么看?” 皇后娘娘也道:“韩衮将军,你也来评评。” 徐少君竖起耳朵,以为能听到什么高见。 等了半天,只听到一个低沉有磁性的声音说:“这山雀画得瘦伶仃的,炖汤都没二两肉!” 彼时手中的画笔正在摹画禽鸟,徐少君:…… 那时的徐少君还不知道,马皇后会将她指给这位言谈粗鄙的韩将军。 得知消息的时候,仿佛被击中后脑,徐少君整个人都懵了。 那时,韩将军已经离京北征,而北征的对象,就是前朝旧部。 四月,二堂姐出孝,从前定下的那家来提亲了。 要不是有徐仲元提任、皇后指婚这些事,二堂姐的婚事不一定有这么顺利。 因长幼有序,二堂姐为长,在她的婚期已定下的情况下,二堂姐只能仓促一点,五月就嫁了。 时间过了这么久,从三月到八月,韩将军一直在北地,前几日才回来。 她知道,她爹的升迁、她的婚事,都是一种政治权衡与道德表演,是帝王的胸襟智慧,也是徐门的机会气运。 薛氏之前的态度都是,“顺从天命,方能逢凶化吉”,今日突然对她暗许三年之期,不教她一辈子都搭进去,徐少君敏锐地察觉,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追问,薛氏却什么也不说,只道:“天家指婚,也不是非要强扭,你只要做好你的,让人挑不出错处,三年正好,不短也不长,再过不下去,难道还不许人和离啦?我的娇娇才貌俱佳,再嫁也定能挑个满意的。” 薛氏什么也不说,徐少君于是找上了二堂姐徐香君。 明日是正吉日,徐家姐妹少,今晚徐香君宿在娘家。 少君非要追问婶娘口中提及的“不是良人”因何而来,徐香君本也不愿意背后说人是非。 “夫君和婶娘都说先瞒你几日,大喜的日子,不要被这些糟心事牵扯。” “二姐你觉得我明日能欢欢喜喜出嫁么?”今日不告诉她,明日,至多后日她就知道了,今日糟心还有家人陪着,等去了那边,只能自己一人咽下苦水。 徐香君想想也是,便道:“方才张夫人不是说前几日韩将军北征回京的接风宴上,与一人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还掀了桌子——就是那日发生的事。” 那日,韩衮与人言语冲突,因为一个女人,掀桌子后他便去接了那个女人进府。 女人在酱园坊卖豆腐,是个寡妇,人称豆腐西施,生得美,“她家里人到处跟人说,韩将军带她进府做通房,大婚过后正式过礼纳她为妾。” 呵呵。徐少君冷笑。 真是打了她好大一个耳光。 莽夫行事不顾她的颜面,母亲他们呢,是怕她知晓后生出退婚之心吧。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簪,细细比对着要簪入新梳就的发髻。 “二姐,若我拿此事为题退婚,你怎么看?” 铜镜映出她姣好的侧影,她缓缓将玉簪插入发髻深处,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徐香君叹气,“对每个新妇来说,这都是奇耻大辱,少君,你与他并不是有情在先,你们是天家之命,由不得你和他怎么想。” 徐少君:“所以,并不是我单方面对婚事不满意。” 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怎么说都是天家赐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二人都不满意,那就好办了,三年后和离或可行。 一旦发现不如意的日子有了个期限,心境豁然开朗。 八月二十二,诸事皆宜。 天微微亮,徐少君就被叫起来,沐身沐发开面,梳妆打扮,换上她亲手缝制的嫁衣,戴上皇后娘娘送来的凤冠霞帔。 “少君好福气啊!这是真金凤冠!” 一品命妇的服制,允她僭越穿戴。 冠以金丝编胎,缀单凤,红蓝宝石镶了百余粒,珍珠有数千颗,两侧垂六扇珍珠流苏博鬓,珠光温润如月华初绽,更衬得肌肤赛雪,眉眼成画。 徐少君的目光看向菱花镜中。 金珠翠冠折射出细碎跳跃的光芒,凤冠之下,看似澄澈的双眸隐藏着复杂的心事。 谁能想到,大婚之日的新娘,憧憬的不是婚后的美好生活,谋划的不是一生一世。 天作之婚 第3节 “我服侍过那么多贵人娘子,可没见过哪位,像您这么金尊玉贵,美得摄人心魄。” 喜婆竭力吹捧,徐少君红唇轻抿,唇角自然含着一抹温婉的弧度,低眼垂眸,恰到好处地带上一抹独属于新嫁娘的娇羞。 前头传来消息,说新郎来迎亲了,冠中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夫人们、丫鬟婆子来来往往,嘴中的好话不断,一筐筐往外冒。 全福人笑容灿烂地给徐少君盖上红盖头。 坐在花轿上,徐少君揭开盖头一角,伸手去挑轿帘子。 花轿前面,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看不到正脸,只看到红色的喜服如云似火,剪裁得十分合身。 韩衮,字德章,年二十八,濠州定远人。 十五岁跟随皇上攻伐征战,十八岁时被授予帐前都尉,二十岁时提为指挥使,镇守镇江,二十三,领军攻破江西,后移师镇守闽地,去年底被召入京,授镇国将军,任大都督府佥事,今年三月北征旧朝余部,八月凯旋而归。 这是被指给他后,徐家打听到的消息,至于体格样貌…… 知情人说他体格壮实,眉眼凌厉。 结合他的所作所为,徐少君越发觉得他是一个又粗又莽的人,离她喜欢的文雅差了十万八千里。 方才听丫鬟说“三姑爷生得好英武”,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吹捧。 拜过天地,喜婆引着新郎新娘入了新房。 在徐府的时候,一切都是有序的、有度的,谁能进来观礼,谁该站在哪儿,大家心里都有数,恰到好处。 不管怎样热闹,不会闹过头,也不至于太冷清。 可这将军府不一样。 迎亲团的人都是韩将军的军中好友,五大三粗的爷们,而他们的夫人,也不遑多让,都是嗓门洪亮中气十足的,一齐簇拥过来,把京城官宦家的婚礼弄出了一股乡村镇上娶媳妇的味道。 屋里围得水泄不通,礼部的人好不容挤进来,指挥婢女持画屏,把男宾隔到堂屋,分开了男女宾客,确保新娘子不被偷窥。 即便这样,喜婆每句唱词,都引来震天的应和,恨不得掀翻屋顶。 “掀盖头!掀盖头!”哪怕看不到,男宾们也一刻不停地催流程。 徐少君双手交握,暗绞帕子,心头止不住砰砰乱跳。 喜婆捧上铺着红绸的托盘,上面静静躺着一杆金漆秤秆。 “新贵人哎——手莫颤!秤尖勾的是并蒂莲!” 那秤秆,哪有颤,新郎正色肃容,捡起金秤杆,耍枪似的往前一探一挑,绣金线的红盖头高高飞落床顶。 烛光泼在凤冠的珠宝上,珍珠流苏尚在轻颤。 “好个俊模样!”内室的女眷惊呼。 画屏外头,看不着的男宾齐声问:“多俊?” 喜婆接道:“嫦娥输三分!” 一身红衣衬得新娘子肤如凝脂,欺霜赛雪,恰似明珠美玉。 不愧是前朝一等勋贵之家养出的闺秀,形神皆美,艳若霞映澄塘,神如月射寒江。 他动作太快,徐少君来不及急垂眼,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但见这人一张古铜色的脸,犹被刀削斧凿过一般的硬朗,肩膀宽得吓人,筋肉也块块鼓起,撑得宽大的婚服都绷紧了。腰身却收得紧窄 有力,衬得身形格外精壮。 他站在那里,像把利刃插在地上,眼神锐利如刀,浑身带着洗不掉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 徐少君眨了眨眼,忽地想起该用什么来形容他——野兽,一头未被驯化过的野兽。 “韩德章你愣着干啥,是不是看呆了!”有人扯着嗓子高喊,窗前挤着的宾客撞翻了花架,外头笑闹作一团。 喝过合卺酒,行过结发礼,起哄声和笑闹声就移去了前院。 徐少君长长地呼了口气。 丫鬟云落服侍她摘下繁复的凤冠霞帔,伺候她换了舒适的寝衣。 下人端来碗喜面,她吃了一点,吃完又梳洗收拾了一番,时候已经不早了。 接下来,她端坐在床沿,静静地等着。 戌时中,外头传来声响。 明明听到有人喊了“将军”,进来的却是丫鬟霞蔚,她一直候在外头的,此时一脸忧色来报,“姑娘,听说月娘子出了事,姑爷他,他去了那边。” 霞蔚在外头时,已暗中向府中的丫鬟嬷嬷打听过,前几日将军带进府的那个女子,唤作月娘。 好,很好。等他回来,正好借此发作。 外头黑沉沉的,新房明亮,喜烛高烧,就这么空荡荡地燃了一夜。 “姑……夫人,将军来啦。” 徐少君被云落唤醒,天已大亮。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洞房花烛夜,徐少君在新房苦等,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婚前几日纳宠入府,满城流言蜚语,洞房夜又一夜未归,她徐少君怕是要成全京城的笑话了。 徐少君起身,从内室出来,走进堂屋的时候,那人也正好迈进来。 他身材高大,她需要微微抬起下巴仰看,心中情绪翻涌,也就没有什么好脸色。 韩衮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她。 她穿了红色的中衣,外头罩了件素缎褙子,素净的发髻上未着任何钗环,莹润无暇的芙蓉面略带倦容,应是就这样候了他一夜。 忘了遣人来告知一声,是他不对。 于是开口道: “昨夜事出有因,望你见谅。”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徐少君的怒意就压也压不住。 从小金枝玉贵,没有人这么对待过她。 “郎君终于得闲,肯移驾这正室的新房了?妾身还以为,郎君早已沉醉温柔乡,忘了明媒正娶回来的夫人要敷衍。” 徐少君面色如霜,直视其面,声音清冷而清晰。 “郎君行事,当真令人耳目一新。于婚期迫近之时,急不可待纳新宠入门。于大婚当晚,视正室于无物。妾身敢问郎君,可曾想过世人将如何议论郎君这急色之态?可曾想过妾身,如何面对阖府上下,乃至满城风雨的指指点点?” 韩衮微微皱眉,好一张伶牙利嘴。 本来要解释一二,还未开口,又觉得有什么好解释的,她已经表明了姿态。 “妾身尚未执妇道,郎君便已绝情义之先。郎君今日若不能给妾身、给两家一个合乎礼仪的交代,恕妾身难以以夫妻之礼相待!” 韩衮淡淡一眼扫在她因气急而绯红的面上,这一眼既不和气,也不算凶,就是带着一种不在乎的意味。 跟徐少君的激动相比,他很平静,没有生出什么情绪波动。 “你想要什么交代?” “两条路,请郎君思量。其一,即刻遣散那无名无分之人,此事妾身可暂不追究,然郎君须立下重誓,永不再犯此等辱妻败德之事,并在宗族长辈面前给妾身及徐家一个正式交代。其二……” 她稍作停顿,目光更冷。 “郎君既觉那人可托终身,妾身自请下堂!今日便修书禀明帝后、父母,言明郎君之过:乱序纳宠,是为失礼;薄待嫡妻,背弃盟约,是为不义;贪欢忘形,寡情鲜恩,是为无廉;令新妇蒙羞,令家族蒙尘,是为无耻。失礼、不义、无廉、寡耻,不堪为配!” 她想和离。 韩衮直到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了她的虚伪,明白了她的目的。 不过,那又怎样呢。 “你自便。”他转身便走。 日头透过茜纱窗,将满堂家具照得浮起一层暖光,空气里却凝着冻人的冷意。 他不仅不把她当回事,也不把这桩婚姻当回事,她要向帝后告状,他也不在乎。 最伤人的并非刀剑明枪,而是视若无睹的轻慢,理所当然的忽略。 徐少君气得瞪圆了眼,眼尾赤红,胸脯急急起伏。 落云赶紧来扶她。“姑娘,你何必与姑爷闹成这样。” 姑爷冷心冷肺,她在一旁看着也是满腔悲愤与酸楚,更何况姑娘。 听姑爷的意思,姑娘要修书让帝后做主,他也不拦着,那与姑娘岂不是毫无转圜了。 “落云,拿纸笔来。” 落云没办法去劝姑爷认错,只有劝自家姑娘不要在气头上行事。 “姑娘,您昨晚没睡好,还是先好好歇一觉再说。” 落云把人往喜床那边带,硬是给自家姑娘拆了发髻,扶上床榻,盖好喜被。 姑娘的脸色由红转白,十分不好,掩在乌黑如绸缎的发间,楚楚可怜。 放下鸳鸯红帐,落云无声落了一阵泪。 徐少君仰面躺着,因太气愤,明亮的眼眸覆上一层水雾。 与他对峙前,他所作所为带给她的怒意值要说只有六七十分,在她清楚明白表达自己的愤怒后,没有解释,不做辩白,他无所谓、不在乎的态度,直接将她的怒意值顶到了一百二十分。 “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句话,以前在族里的叔伯婶娘哭诉的时候,时常听到,年少不识愁滋味,也只有在自己嫁为人妇后,才体会得如此刻骨铭心。 得知配给这样的人后,她已自觉将情爱的奢望从生命中剥去,没想到嫁过来后,连获得尊重的需求也是奢望。 不知过了多久,眼底那点摇摇欲坠的水光已被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取代—— “夫人……夫人抱恙……” 外头霞蔚略显焦乱的声音传来,响起一阵脚步声与叠叠人声。 天作之婚 第4节 “怎么新婚第一日就病了,这家里啊,没有长辈操持就是不行,你们也不给请个大夫来瞧瞧。” “得亏我们来了,韩将军一个粗人,哪有那么细心。” 一叠叠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人往内室来了,徐少君连忙坐起。 “弟妹,让我们瞧瞧,怎么不好了——”说着话,就把帐子揭开了。 齐齐的三张脸凑过来。 韩府偌大的府邸,上上下下的人加起来不超过十个,没有父母长辈操持,正主也不在京中,基本上,大婚的所有流程,除了正吉日亲自迎亲外,其余的礼数都由礼部全权代劳。婚礼结束,只剩下新婚的小夫妻俩,连个认亲礼都办不了。 这不,韩将军的上峰,大都督的夫人吴氏就亲自来了。 大都督是皇上的七堂弟,大都督夫人也得了皇后娘娘的托付,让她帮忙看顾一二。 大都督夫人吴氏生得一张圆脸,个头不高,体态微胖,下巴上有颗黑痣,一口牙整齐而坚固。 昨日她也在内室观礼,徐少君作为新嫁娘保持娇羞一直低头垂眸,对所有观礼的夫人印象并不深。 另两位夫人,一位是大都督府佥事吕英的夫人平婉儿,中等身量,方圆脸面,眉清目秀,吕英与韩衮同样职务,相同年岁,不同的是帝后将他认作了义子,平婉儿也算皇家儿媳,她是被吴氏拉来作伴的。 还有一位,是韩衮年少好友周继的夫人牛春杏,肤色黝黑,膀大腰粗,她公公江夏候是皇上的发小,丈夫周继为侯世子,她是世子夫人。她是自己想来的,刚好与大都督夫人撞上了。 这三位都是皇亲国戚,自身也是封了夫人诰命的。 徐少君不敢怠慢,解释说昨夜吹了点凉风,只是稍微有点头痛,身无大恙。请她们移步堂屋,允她梳洗一番再拜见。 吴夫人:“我们几个喝你一杯新妇茶还是当得的。” 云落和霞蔚一齐来,帮徐少君换衣梳洗。很快,徐少君打扮停当,往堂屋去了。 堂上言笑咧咧,极为和善地道:“来啦!” 徐少君换了 身鲜亮的衣裳,方才在榻上的苍白脆弱已消失不见,整个人显得俏丽明媚,与新婚的氛围相称得很,众人顿觉眼前一亮。 “还是德章有福气,得皇后娘娘指了个花一样的仙子为妻。” 吴夫人开口,牛夫人附和道:“韩将军候了这么多年,还不当得个最好的!” 大都督夫人坐在上首,嬷嬷捧着红漆盘过来,徐少君正式见礼,先给吴夫人敬茶。 吴夫人早已备好了见面礼,一个红漆描金盒装着,落云接过的时候觉得入手怪沉的。 吴夫人说:“里头装的是银锭,韩将军平日节俭,办了一场婚礼,应该是最缺钱的,家里有什么要添置的,你尽管做主。” 平夫人的见面礼是一套文房四宝,牛夫人给了一套金玉头面。 徐少君一一谢过。 正式认识过了,吴夫人拉住徐少君的手,让她坐在身边,“你今日为何病了,我还是略知一二的,免得德章不会说话,让你怨积深了,我多嘴讲一句,昨晚啊,有桩公事惊扰到德章,他在外头忙了一夜,让你空等了,你有怨气是应当的。” 徐少君垂着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夫人言重了,公事要紧。” “呔,大都督府那么多人,有什么是非要他这个新郎官出马的!”吴夫人突然厉声,说出了徐少君心中所想,徐少君忍不住抬眼看她。 吴夫人:“你放心,我们老爷一定好生罚那不长眼的家伙。” 到底有没有“公事”,徐少君半信半疑,她们自然向着韩衮说话,她又何必追问拆台。 却没想牛夫人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前朝细作的事?出门时听见我家那位提了一嘴。” 吴夫人点头:“细作死士,昨儿在咸安坊闹出好大的动静,亲军都尉都出动了。” 还真有其事?徐少君认真瞧两位夫人的脸色,不似胡诌。 韩将军……昨晚真去办“公事”了? “家里的下人都还没见过你这个当家主母吧? ”牛夫人张罗,让管家把所有人都叫来,“我们陪你认认人。” 徐少君看云落一眼,云落将事先就准备好的打赏拿出来。 不一会儿,府里的下人都到了,分作两边,一边是原府上有的九个人,一边是徐少君的丫鬟和陪房十来个人,整整齐齐地立着,一齐给新夫人磕头。 吴夫人拉徐少君坐一边,牛夫人和平夫人坐一边。 按照规矩,下人一个个说自家,在府上做什么,爹娘是哪里的,以前在哪里做事等等,一个说完,得一份打赏,新夫人赏赐厚重,个个都十分欢喜。 等都认完,牛夫人忽然问,“燕管事,是不是还有个人没叫来?” 大家都诧异的时候,牛夫人提醒道:“前几日你们将军接进府的那位娘子,府上来了新夫人,按理应该来拜见的,去引她过来。” 徐少君神色复杂地看着韩将军的这位好友夫人,一个爽朗直率的人,若是换做她遭遇这种事,该和韩将军打起来了吧。 皇后娘娘给她指婚,赐凤冠霞帔穿戴,又遣吴夫人来保驾护航,她再借此发挥修书自请下堂,那叫不识抬举。 此时徐少君的想法与之前完全不同,这个委屈,咽不下也得咽。 她得做出努力过的模样,将这些耻辱都变成筹码,过个三年五载再提和离之事,才更妥当。 正思量间,那位人袅袅娜娜来了。 “民女郑月娘,拜见各位夫人。” 第4章 郑月娘约莫二十三四,娇娇嫩嫩似朵梨花,生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两弯乌黑纤细的眉高高挂在细嫩苍白的脸上,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她解释昨日突发身体不适,怕冲撞了喜气,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来拜见新夫人。 徐少君静静地看她卖乖。 昨晚在外头候着的是自己的丫鬟霞蔚,她清楚听到韩将军去看望月娘子了。郑月娘遣人来叫,就不怕冲撞韩将军的喜气吗? 牛夫人一脸意味不明地打量郑月娘,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吴夫人还不知道郑月娘何许人,以为是韩将军的远房亲戚,被接来参加婚礼。 牛夫人告诉她:“三年前,韩将军有个亲兵元林,替他挡了一箭没了,月娘子是他的遗孀,韩将军重情重义,一直对她多有照顾。这不,家中兄嫂欲让她再嫁,月娘子不愿,韩将军就暂时将人接过来了。” 这话说得,吴夫人的笑脸都敛了。 郑月娘心中一抖,“各位夫人,是这样的。”她连忙详尽解释。 丈夫去后,她为亡夫守寡三年,夫家没有其他人了,她也没有子嗣,所以回了娘家。 年前韩将军调入京中,她家人也一道进京生活。 家中有做豆腐的手艺,于是在酱园坊购了间铺子卖豆腐为生。 有位军爷看上了她,要纳她为妾,屡次过来骚扰,兄嫂迫于对方手段,也劝她从了。 她不愿为妾,搬出韩将军做挡,那位军爷忌惮大将军,暂时镇住了她,韩将军班师回京后,这位军爷竟然找上门去,两人闹了一场,韩将军怕她遭豪夺,便暂时将她接进府来避祸。 “因一句对亡夫的承诺,韩将军照顾我三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大人大婚的好日子,我想尽一份力,没想到竟累倒了。” 郑月娘将容易被曲解的举动转移到亲人亲情上,不带出一点男女私情。 燕管家在一旁补充,喜宴上所有的甜豆浆子、豆腐、腐皮子,都是月娘子做的。 听起来,是一个一方重情守义、一方知恩图报的故事。 先前几位夫人见到她产生的微妙气氛很快消失于无形,吴夫人想起了那些豆制品,与平夫人聊起了滋味。 牛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徐少君,徐少君平静地回视过去,对她报以友好的微笑。 即便郑月娘转移了焦点,也不能说明二人没有情意,徐少君只听听而已。 突然,牛夫人哈哈大笑起来,打断了吴夫人她们的谈话,“韩将军真是有福气,自家人们都去了后,孤苦伶仃过了这些年,有皇后娘娘关心,如今有了新妇,不如这样吧,我们几个也关心关心,提个议——如果月娘子不嫌弃,改日让韩将军办一桌酒,正式认你做义妹,如何?” 义兄义妹? 徐少君差点憋不住笑意,亏牛夫人想得出来,哪怕二人有情义,在名分定为兄妹后,也做不出落人口实的事。 明明是牛夫人自己的想法,她却趁机拉上了吴夫人平夫人他们。 见证人越多,越难推翻。 两位夫人欣然应允,问郑月娘意下如何。 吴夫人:“你不是不想为妾么,成了韩将军的义妹,没哪个有胆子强逼你做妾。” 郑月娘并未表现出大喜的模样,较为克制地回道:“认韩将军为义兄,能得韩将军撑一辈子腰,月娘自然求之不得,兹事体大,还得问过韩将军的意思。” 自然是要韩衮愿意的。 几位夫人商量怎么给韩将军提,便不再将郑月娘放在心上,让下人们该干啥干啥去,又与徐少君说了一会儿话,方才告辞走了。 等人都走了,落云与霞蔚两个脸上毫不掩饰地堆满了笑,“姑娘,这几位夫人是来给姑娘保驾护航的。” 哪怕姑娘不得将军的喜爱,没有圆房,这下府上也没人敢轻视他们姑娘。 “而且直截了当地断了月娘子的心思,给咱们姑娘除了心腹大患。” “嘴上没有规矩了?”徐少君冷声呵斥。 什么心腹大患,没了月娘子还有星娘子、霜娘子,男人立身不正、有别的心思,心腹大患怎么是各个娘子呢。 再说,首先得心里腹里装了这个人,再谈大患不是。 几位夫人有心走这么一趟,倒是让徐少君心情好转不少,她真正将自己当做这个新府邸的新主子,接下来几年,须得过得顺心一些。 用过饭食,徐少君叫来燕管事,详细了解府上情形。 燕管事名燕三,四十来岁,跟了韩衮好些年,长头钝脸,双鬓斑白,本相是个憨讷之人,却带着一股岁月抛洒的风霜。 他婆子在灶上做事,韩将军唤她七婶,府上丫鬟唤七妈妈,膝下无儿女。 后来徐少君才知道,燕管事的沧桑感源于中年丧妻儿,七婶是后来跟他的。 府上有了新夫人,燕管 事乐得有人管家,双手将帐簿奉上。 徐少君问他要府中地形分布图,燕管事憨笑,“府上连支纸笔都没有,哪有什么图呢。夫人要了解,只能亲自走一遍。”这账簿还是礼部的人为办婚事的事,这半年才新造的。 于是徐少君在燕管事的陪同下,参观了一下自己的新家。 宅子一共四进,是皇上赏的,比徐府小了一点,在京城来说,这样的宅子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据燕管事说,本来赏给韩将军的是一座更大的府邸,韩将军以家中没多少人拒了,换了这套不大不小的。 天作之婚 第5节 第一进住着将军的亲兵和幕僚,不便细看; 第二进是待客的正堂,设有书房,一个光秃秃的小院被将军当做练武场,早晚都在这里练功; 第三进就是□□正院,二门设在此处,有正房七间抱厦三间,一排倒座房,带两个跨院在左右,将来可以给孩儿住; 第四进除几间正房外,有个大花园,凿了个湖,有亭台水榭,郑月娘就住在这里的东厢房。 因成婚,府上收拾整理过一番,只是恰逢秋季花草凋零,都被清理掉了,只余几棵大树,整座府邸整洁而空,没有什么景致。 不少房间空置,大锁锁着,窗纸也破了,望进去,能看到里头积了厚厚一层灰。 打扫过的,随意进去看的几间,家具都不甚完整,有的不成套,有的房间甚至没有家具,更别说添置一些装饰了。 看完之后,徐少君不发一言。 说好听点,整座府邸俭朴,难听点,就是寒酸。 库房里头也是干干净净,除了她的嫁妆外,没有他物,幸好她的嫁妆不少,堆得满满当当。 按理说,将军的俸禄和赏赐不少,不应该什么都没有。 燕管事解释,“将军的俸禄年一千五百石,除了留点家用,其他都贴补出去了,无甚剩余。” 不是补贴给营中兵士,就是补贴给战亡兵士的家属。“就如……月娘子的丈夫去后,朝廷给了一百两抚恤金,将军自己又补贴了一百两。” 倒是操守廉洁,体恤士兵。 作为士兵,无异喜爱这样的将领,但作为其夫人,徐少君不置可否。 回去仔细看了账簿,一场大婚,让本不富裕的将军府雪上加霜。 家里能拿得出手的现银,就是早上吴夫人给的那一匣子银锭了。 这个比脸还干净的家底,有甚可管的。 “将军回来了。” 韩衮走到二门处,忽然顿了脚,视线穿过前庭,落在远处正厅上方的红绸上,片刻后,转身往书房去。 婢女来添茶,茶雾袅袅。 “桃花,”韩衮手指敲在桌面上,“唤燕管事过来。” “将军,今日夫人给起了新名。” 府里就两个十三四岁的妙龄婢女,一个叫荷花,在灶上随七婶做事,她胆子小,觉得将军骇人,能躲就躲,所以在外头干活的一直是桃花。 桃花不如荷花白净高挑,面黑毛发盛,筋骨结实,胆子也大,仿若与将军同出一脉。 “夫人说,桃花荷花俗了点,配不上将军府邸,桃花乱落如红雨,我叫红雨更好。荷花的新名是雪衣,夫人说她是一朵白莲。” 闻言,韩衮仿佛被凝冻住,半天才回过神,哦了一句。 “改了就改了,无甚大事。”语调冷淡。 红雨去了,燕管事过来。 燕管事将今日的事都禀告给韩将军,特别是有关新夫人的。 “夫人点看了回门礼,列了礼单,请将军过目。夫人提醒,明日巳正出发。” 韩衮眼前浮现她冷冷的眼,如刀的嘴,要自请下堂的人竟然转变了态度,接过了管家权,张罗归宁。 想叫他一道回去……只怪她自己把话说绝了。 生得勉强入眼,为人却虚伪得很。 他视线投向二门方向,面色深沉如水。 燕管事还在等他示下。 默然片刻,韩衮道:“夜间还有公事,明日事明日再说。” 当晚,韩衮出去了一趟,丑时就回了,卯正起来练武。 不管在不在前线,他都保持着每日早晚各一练。早上耍枪,晚上练拳,寒暑无阻。 燕管事递去巾帕,韩衮马马虎虎擦了一下。 “将军,夫人正理妆备礼,命人送来了双鱼袋,特意提醒按礼仪应当佩戴,又提醒,按理今日不宜穿正红色。” 韩衮眉头微微皱了皱。 燕管事劝道:“将军,三朝回门是大事,公务再如何繁忙,也不好不去。”将人娶进门,不圆房,已冷落了夫人,再不会亲,恐与徐家生龌龊。 主要是,皇后娘娘那里怎么交代? 与此同时,落云为徐少君梳了朝天髻,发间插上三支翠玉簪子。 徐少君的脸肉细嫩无暇,无须上妆。 霞蔚拿来一件桃红的褙子,忧心忡忡:“姑娘,将军会一同去吗?” 第5章 徐少君在落云和霞蔚的陪伴下,款款走出门。 礼品已装好,马车在等候,没看见韩衮的人影。 朝阳爬上屋顶,马车上的金属装饰闪着耀眼的光,徐少君踩上木凳,马车内已摆好茶桌,摆了两个茶杯,无人。 备车的管事不会以为韩将军会与她一起坐马车吧。 她本也没报多大的期待,两次三番地提醒,他仍不来,不是她的过错。 落云和霞蔚脸上的失望十分明显,心口堵了一团气,对这样的姑爷万分不满。 “走吧。”徐少君坐定后,出声吩咐。 正要出发,得得得得的马蹄声传来,韩衮骑着青骢马出来了。 听到声音,徐少君撩起帘子看过去。 韩衮穿了身绯色直领窄袖袍服,外套黄色对襟罩甲,双臂自然下垂牵着缰绳,看不到腰间。 他两只眼睛扫过来,面无表情地对上她的视线,策马走到马车前头去。 徐少君若无其事地放下车帘。 二人谁也没有出言打招呼,即便徐少君想开口,也注定得不到回应。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 一边希望他处处伤人心,现出更多利于她将来提和离的行迹,一边呢,她又容易被这种无视和轻慢伤到自尊。 作为从小被三从四德规训的人,她的心志还没有那么坚定。 马车驶入热闹街市,行路有些阻滞,徐少君又掀帘看了看,韩大人很好说话,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原先在前头骑马的人慢行到了马车旁。 徐少君仰头看过去,正好他抬起手与民回礼,露出了腰间系着的八宝腰带,以及上头挂着的双鱼袋。 似乎感觉到一侧偷窥的目光,他转过脸,目光投了过来。 徐少君快速放下帘子。 韩衮沉着脸,拍马又行到前头去。 穿过一条寂静巷道,马车停在了徐府门前。 门前停了三辆马车,徐家三姐妹,竟同一时间到了府门前。 大姐夫齐映从马车上率先下来,转身去抱一个三四岁的小儿,接着搀大姐徐文君下车。 二姐夫王书勋跳下马车,也转身去扶二姐徐香君下车,他伸出双臂,徐香君害羞去推,竟闹得他将她如小儿般抱了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徐香君脸红得要滴血。 前头两辆马车都散开之后,徐少君的马车又往前走了一点。 韩衮翻身下马,与两位姐夫以及门前迎接的舅兄弟抱拳行礼。 前头两位姐夫打了样,他没有来做戏的想法,徐少君也没有等韩衮来扶的意思,落云眼疾手快放了车凳,徐少君自己下了车。 两位姐姐迎上来,将她好一通打量。 不过才一日未见,为何要藏着笑这样看她,徐少君知道她们无声的目光在问什么,面色自如,不予理会,只开口逗姨侄齐程。 齐程勾着她的脖子问她:“那是小姨父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忍不住去看,又被他浑身的气势吓到,有点害怕。 “那是小姨父,你怕什么?怕他吃了你?嗷呜……” 齐程掩饰地干笑。 徐府的鹤云堂上,言笑晏晏。 三年前,徐少君的祖父、伯父离世后,伯母也伤心跟去了,大伯家两女一子都是父亲徐仲元在照看,大堂姐徐文君那时已出嫁,如今二堂姐徐香君也有了归宿,还剩堂弟徐知,与自 己的两个弟弟在一处读书。 徐少君一母同胞的三个兄弟,大哥徐鸣已成家,娶大嫂孟永嘉,两个弟弟徐和、徐文都是十岁上下。 大嫂孟氏已显怀,明年三四月临盆。女人们坐在一处,先从她的身体问候起。 薛氏最关心的就是几个女儿的肚子,一个个叮嘱到,都已为他人妇,生过的可以再怀了,刚出嫁的,也要马不停蹄地怀上。 徐少君只是听听,笑笑,也不搭话。 薛氏察觉出点什么,但因为一家人男男女女都在堂上叙话,也不好问得仔细。 徐家的几个小儿都围绕在大姐夫二姐夫身旁,与大姐夫相识最久,十分熟稔。 与二姐夫呢,因为都是读书人,他又刚得了乡试头名,有很多问题请教。 没人敢来和三姐夫说话,三姐夫气势威严,不苟言笑,打过招呼后都将他丢给徐仲元去招待。 作为今日主角的徐少君与韩衮,不约而同地在众人间显得格外冷静自持。 徐仲元与这个武将女婿能聊的话题也不多,还好大儿子时不时来救父。 徐府准备了丰盛的家宴,围着桌子,济济一堂。 徐仲元交代儿子和两个侄女婿,一定要把新女婿招待好。 徐少君坐在韩衮身侧,婢女端来食盘后,亲自起身持刀为夫切肉。 天作之婚 第6节 当她把切好的肉放到韩衮面前时,韩衮与他四目相对,依旧没有表情。 徐少君竟然读出了他的讶异。 他们俩眼下这样互不理睬好似冰山的状态,换做他为她侍食,她也讶异。 徐少君还能读出,他并不知晓这些规矩。 果然,他以为必须吃,筷箸夹上。 只是礼仪象征,禁入口。徐少君又把食盘挪远了些。 没夹上,他又看她一眼。 这回徐少君目不斜视,若无其事。 好在大哥与两个姐夫时不时喊他举杯,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不多时,小孩子们都下了桌。 三人灌一个,韩衮看上去一点异样都没有,大哥和两个姐夫已经端不稳酒杯了。 “来,妹夫……干了啊,干了……” 韩衮望着他们,忽然笑了一笑。 轮岁数,三个人,没一个比他大。论官职,也没一个比得上他。醉酒前三人都唤他“韩将军”或“佥都督”,没哪个敢直唤“妹夫”。 齐映拍桌子喝道:“怎么跟佥都督说话呢,就这点酒量,还想嘴上讨便宜!” 徐鸣:“娶了我的妹妹——就是我妹夫!要说讨便宜……韩将军讨了最大的便宜——这么好的妹妹,都给了他……你说是不是!我妹妹到底哪点不好……” 薛氏劝大家少喝一点,生怕酒后失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闹僵了气氛。 徐文君见韩衮捏着酒杯沉吟不语,不接话,也不知在想什么,对丈夫齐程使眼色,让他加把劲。 徐香君只心疼自己夫君,凑过去想提醒他示弱装醉,王书勋一把捧住她的脸,认真看她,又给徐香君闹了个大红脸。 二姐夫醉酒也温润如玉,眼带笑意,满心满眼都是二姐。 这样的伉俪情深太刺眼,徐少君起身离席。 留下一堆叮咛嘱咐,薛氏很快追着她走了。 几人回到冠中院,院中一切如常,徐少君恍惚以为自己还未出嫁,又恍惚觉得,不过才一日,竟像过了大半年。 薛氏打听她与女婿相处得如何,很快文君、香君都来了。 “在门前下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们一点也不像新婚刚经人事的夫妻。” 大姐不愧是过来人,眼睛毒,“香君和她夫君那种你侬我侬蜜里调油才是正常状态。” 薛氏将徐少君搂在怀中揉搓,“我的儿,你受苦了。” 一个人顶着的时候,很坚强,现在有人关心,反而十分脆弱,眼泪一下子就冲出来。 薛氏觉得这个女婿不仅无心,还眼盲,从小捧在手心,花一样的女儿,送到他面前他竟然看不上眼。 又问那个豆腐西施的事,徐少君把几位夫人撑腰的情况说了,薛氏这才放下心来,“你是皇后娘娘指的人,他顶多离你远些,至少两三年内,纳不了妾。” 薛氏话里有话,徐少君明白她的意思。 几人又捡些好话来劝徐少君,二姐说:“至少你没有婆母磋磨,我还要早晚立规矩。” 伺候老夫人疾病、伺候婆母用饭,每天她都跟上战场一样,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心力俱疲。 还好有丈夫疼爱,有时候帮她找借口偷个闲,有时候会亲手给她纾解。 “你们能聊到一起,他又知冷知热,是你的福气,你和少君的福气真真掉了个个儿了。” “要让你和少君换,你换不换?” 人生总有不如意,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徐文君也有一堆烦恼,只是她与两个妹妹很少说。 徐香君认真想了一下,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她肯定不愿意换的。 “大姐,你干嘛让大姐夫拖着他喝那么多。” “你心疼了?酒是试金石,最能考验一个男人的德性。哎,他们两个不中用的,加上鸣儿都灌不倒妹夫。” 几个人在徐少君这里聊了一会儿,徐香君放不下自己的夫君,又上前头去了。徐文君要去安置儿子午歇,二人陆续走了。 薛氏心疼自己女儿好半天,又担心前头都醉了出乱子,遂让徐少君啥都不要想,好好歇一觉。 丫鬟端来水,徐少君洗了面,拆发,换衣,收拾好心情,上了榻。 丫鬟们放下纱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云鹤堂上,王书勋已经醉倒,徐香君一到,就让人把他扶到自己院里去歇了。 徐鸣与齐映还能说话,只是口齿不太清了,大舌头,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前头忘后头。 徐仲元面色驼红,也喝了不少,目光还算清明。 韩衮的目光有些呆滞,人也稍显迟钝,这是几个人能看出他喝多了的标志。 薛氏回来,便做主散了宴席,吩咐厨上煮醒酒汤,又一一安排人手将醉酒的人扶回去歇息。 齐映还没走远就吐了一回,转头看见韩衮起身,打了个趔趄,又撞回桌子上,开心地笑起来,对扶着他的妻子道:“……挺能唬人。” 徐文君听婶娘给韩衮安排的歇息处不对,连忙上前给两个管事重新吩咐,“冠中院那边都准备好了,扶到那边去。” 冠中院,落云与霞蔚守在外头走廊上做活,见到管事送将军过来十分惊讶。 将军仿佛没看到她们似的,径直进门,扫到床榻的方向,脱了罩甲,随手一扔,一把撩开纱帐,一头倒下去。 第6章 徐少君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孤身一人行走在山林间,巍峨起伏的大山,连绵不断。 穿过荒草,穿过枯枝与藤蔓,终于找到一处溪流,在水中倒影看见了,一头鹿。 她变成了一头鹿。 初涉山林,她轻盈地蹦跳在晨光点染的林间。 阳光如金箔碎片般洒落,在她褐色的脊背上晃动。 她发现了一丛红色的野浆果,酸甜的汁液在口中溢开。 忽然一阵风乍起,日光消失,林间暗沉了下来。 口中的甘美瞬间生出了浓郁的酒味,她停止咀嚼,凝固在原地。 骤然昂首,耳朵警觉地竖起,她感到了未知的危险。 一阵细微的断裂声自远处隐隐传来,刚才还柔软温顺的绒毛,此刻根根竖立,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蕴满着惊惧。 她无声地转动眼珠,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那隐于寂静中的威胁—— 全身的每一寸都如拉满的弓弦,那无可名状的巨大威胁,如无形的网,正缓缓收拢。 就在她那对澄澈的眸子里,一个庞大的金色身影,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跃起! 虎! 那是整个山林间,最凶猛的野兽! 徐少君的呼吸重了几分,骇然从梦中惊醒。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在床帐之中,还好不是真的变成即将丧命虎口的小鹿,呼出一口气。 耳边响起粗重的呼吸声,转头看到身侧的庞然大物,那口没舒完的气,顿时堵在了胸口。 醉酒的韩衮,怎么歇在了这里! 整个床帐之中,属于 她的馨香已被浓郁的酒气浸染,闻得人头晕,难怪在梦中吃的东西也有酒味。 他大半个身子躺在床榻上,小腿垂在床外,还穿着靴子。 去除战甲后,绯色的窄袍现出全貌,胸前的补子上,赫然绣着一只虎。 徐少君被堵在床里侧,像被收进网中的猎物。 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哪怕他在酣睡,都带给她强烈的无形的压迫感,她完全没了睡意,多呆一刻,呼吸就多困难一分。 她得出去。 可他仰躺着,人高腿长,几乎将出入口堵死。 小腿垂下去那里,与床框留有一隙,或可通行。 徐少君悄悄看了他一眼。 刚毅的老铜色脸庞异常平静,呼吸匀速安静,是熟睡的。 屏声静气,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或者碰到他。 扶住床框,慢慢伸出一条腿,只要在脚踏上踩实,就可以调整身体,拿出另一条腿。 呼吸顿止。韩衮突然睁开眼睛,本能地一个扫膛腿。 徐少君毫无预兆地被踹倒,对方的腿裹挟着千钧之力,双爪如铁钩般重重扣住她的臂膀。 徐少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悲鸣,肺腑之间的空气被骤然挤压,自然形成短促而破碎的嘶气。 她像梦中那被死亡的阴影牢牢攫住的小鹿,来自猛虎的无可抗拒的力量把她狠狠掼倒。 接着,虎首猛地压下。 如果他有巨大的犬齿,此时早已刺穿了她脆弱的后颈。 她艰难地回头,眼里噙着泪珠。 青丝乌黑凌乱,肤白唇红楚楚,韩衮心头一震,眼中的杀气全然褪去。 他才意识到了什么,四下望了一遭,彻底回过神来,周身的紧绷感也随即褪去,放开了擒压住人的架势。 天作之婚 第7节 但他没有离开,坐在床沿,目光一直注视着徐少君。 须臾,抬手揉了揉额侧,开口问:“怎么回事?” “该我问你才是,你怎么歇在我闺房里!”长长的睫毛间,夹着的泪珠滚落。 她低估了一头野兽的本能,不应该试图悄悄跨过去。 他俩已成婚,歇在一处不奇怪,家里人肯定这样想,所以将他送来这里。 韩衮目光扫过她的装扮,是寝衣,也放了发,很快明白过来。 他起身下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罩甲穿上,大步就要离去。 “你——等等!” 徐少君急急开口唤云落,让云落将韩衮领到东次间歇息。 “我还要收拾点东西,你等一等。” 同来,就同回,他要是先走了,把她一人留下什么意思。 她总是想着要他多留下些伤她的行迹,但是往往遇到事情,她的本能就是循规蹈矩,按规矩礼仪做事。 韩衮躺在东次间的罗汉塌上,隔着帘子和一间厅堂,听徐少君吩咐丫鬟装些什么进箱。 其实并不是很想理会她的请求,麻烦。 可方才无意识的本能反应差点弄死她,多少有点难以开口拒绝。 他的酒意已经清醒大半,再睡不着,于是打量起书房的摆设与字画来。 徐少君慢慢挪下床,霞蔚来给她穿衣,她的胳膊抬不起来,一动就钻心地疼。 “姑娘,你手怎么了?”霞蔚惊叫。 徐少君还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额上密密麻麻的冷汗出卖了她。 霞蔚解开她的中衣一看,吓道:“姑娘,这里怎么都青了?” 内衫的后背也湿漉漉的。 徐少君让她小点声,别吵着歇觉的姑爷,又实在忍不了,吩咐云落去请大夫。 珠帘被分开,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只见人影一晃,瞬间到了身前。 徐少君站在那里,中衣全部敞开,肩头露出,霞蔚正在检查她腰后的青紫。 韩衮突然出现在面前,她愣了一下。 “将,将军。”霞蔚也愣住了。 韩衮盯着徐少君,视线从她泛起粉色的脸上移到暴露在空气中的肩上。 徐少君一慌,单手去扯落至肘肩的白色中衣。 随着她的动作,绸光水滑小衣里的形状凸显,偶有风光泄出。 韩衮的目光轻慢地扫过。 就在她终于慌乱地扯了中衣上来时,韩衮已经找到了关键所在。 “别动。” 他双手放在她肩头,徐少君微微一抖,忍不住缩起来,“你干什么?” 韩衮目光左右扫视,认真比较肩膀两边状态,“脱臼了。”他说。 霞蔚低呼一声,韩衮吩咐她,“凳子搬来。” 嫌中衣碍事,又吩咐,“这个除了。” 霞蔚吓得紧,扶徐少君坐下后,给她除衣时手都在微微颤抖,只要姑娘一呼痛,她就不知怎么办好。 韩衮挥了挥手,示意她让开。 先除完好的手臂这边,再顺着不能动的这只手臂褪下。 中衣轻薄顺滑,眨眼就被他剥去。 青天白日,他的目光又如此清明,裸在空气中的皮肤泛起一阵凉意。 少了遮蔽,徐少君心上止不住发颤,这样的相对实在别扭。 偷偷瞥他一眼,他面色坦然,显得她的忐忑不合时宜。 都已经是正经夫妻了,她再扭捏遮掩,反而更为多余造作。 看他好像有点把握,他来动手最好不过,大夫毕竟是外男。 韩衮俯身,他的气息完全将她笼罩,当他把手平放在身前时,徐少君忍不住确认:“你真的会接?” 盯住她的眼睛,韩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表情。 他的手掌有茧,触感粗糙,从一边肩前平抚到另一边,带起一片粉色。 他的手掌宽大,盖住很大一片山丘,掌根擦过起伏。 几根并起的手指,在右肩侧边点了几处。 徐少君忍不住偷瞄他的脸,见他脸色沉静,目光笃定,悬在那里的心就稍稍安稳一些。 霞蔚给他身后也放了一个凳子,韩衮脚尖一勾,也坐下。 拉住她的右手,在手腕上方又按了一处。“忍着点。”他说。 徐少君的心又提起来。 右臂突然被拉开,他的上臂顶住她的腋窝,往上一送。 徐少君的呼叫声还未发出,他已经利落地道:“好了。” 霞蔚弓着身子,关切地问:“姑娘,可以动了吗?” 徐少君慢慢活动臂膀,已能自如,确实接上了。 心下刚要欢喜,想起这还不是拜他所赐,于是绷着脸,冷冷地道了声“有劳”。 霞蔚赶紧给她裹上中衣,裹得严严实实,脖子那里都捂住了。 韩衮心中一哼。看都看过了,又遮个什么劲。 也早已瞥见她肩背上的青紫,猜想腰背上也有,他只用了一半的力道,没想到她如此娇弱,手臂也是,一扯就掉。 “是我的不是。你赶紧收拾。”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等他走了,霞蔚连忙问:“姑娘,怎么回事,你的胳膊是姑爷弄掉的吗?” 徐少君气道:“你还说!怎么让人扶他进我的房,你们也不拦着点!” 霞蔚也很冤,管事扶将军到门口,她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爷夫人的意思,而且将军自己推门进去,她们也不敢拦啊。 徐少君道:“目前我还没有与他圆房的打算,以后碰到这种事情,机灵点。” 霞蔚问:“如果将军要与姑娘同房,姑娘你也不愿吗?” 身为人妇,敦伦是责任。一想到和他圆房,他沉重的体格、粗鲁的猛劲,再来个兽性大发——她这条小命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而且,郑月娘横亘在其中,她心里头是不痛快的,要圆房,总要先给个说法。 他心在别处,想来也不会逼她圆房。 婚义七礼,最后一项为敦伦之礼,作为夫妻严格来说,他们并未礼成,此责任在他,并非她的过错。 回到韩府,徐少君命几个丫鬟把正房东边的两间房归置一下,她要给自己布置一个书房。 从徐府带来了一些前作,挂起来做装饰用,瑶窗用绿纱罩上,把罗汉床移过来摆在窗下,四周墙面缺了书架,带来的一箱子书册目前只能继续躺在箱子里,房间当中也缺了一个大书案,整座府里就没有一个大气像样的书案。 还好她早有准备,问母亲要了两个木匠过来。 热火朝天地整理的时候,钱妈妈从外头进来。 钱妈妈是陪房妈妈,被安排在二门处守门。 “夫人,方才月娘子去前头找将军了。” 徐少君头也未抬,倒是丫鬟霞蔚忍不住道 :“一次也没上姑娘这儿卖好,惯会见缝儿地往将军身上扑。”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郑月娘从书房出来,神情复杂,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人的所在处。 方才她主动去与将军说,将军新婚,新妇入主,她不能一直这样住在这里。 昨日几位夫人提出要让将军认他做义妹后,她就琢磨先探探将军的意思。 将军沉吟良久,还是让她先住着。说不用多久,自会将她安排妥当。 问了等于没问。将军怎么……还不知她的心意。 抬脚迈进二门,守门的婆子迎上来:“夫人请月娘子过去说话。” 见将军的新妇,她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一进门,就看见将军的新妇斜依在榻上翻看卷轴,星眸半合,秀发乌黑润泽如鸦翅,颈项雪白优美如天鹅,通身的气派娴雅。 听见她进来便微微抬眼,坐起身来,放下手中画卷,含笑道:“月娘子是将军的贵客,比我早进府,这两日又忙,没来得及找你好好说话。快请坐,落云,沏茶。” 郑月娘问过安,规规矩矩地坐下。 婢女们都各自在忙,听到吩咐,一个清丽的婢女奉上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接着又去忙自己的。 新夫人问她家都有哪些人,她详尽告知:家只有兄嫂,兄嫂育了一女二子,父母去得早,是兄嫂将她养大,家中祖传磨豆腐,一直在城中做着小生意。家乡也没有什么亲戚,所以当初投奔韩将军,一起进京谋生。 现在酱园坊有一间前铺并一座后院。 新夫人突然说:“昨日几位夫人说要给将军提议,认你做义妹,我知你是不愿的。” 天作之婚 第8节 闻言,郑月娘的心猛一跳。 “认干亲,是件大事,毕竟你家中还有兄嫂。” 新夫人一点也不绕弯子,“今日回门,我着家人去打听了一番,月娘子猜,你哥嫂怎么说?” 新夫人的含笑双眸如春波一般动人,但是郑月娘不敢对视。 “你哥嫂说,你并非不愿为妾,你不愿做袁统领的妾,不代表不愿做韩将军的妾。月娘子,你对韩将军,是这个意思吗?” 郑月娘低头,丈夫去后,她虽未为亡夫诞下血脉,却决定给他守孝三年,自此韩将军对她多有关照,在军中抚恤金之外,自己又补贴了相同数目的银两给她,侄子重病求医、兄长的生计,只要开口,他都是能帮就帮。 在郑月娘心中,早就不知不觉地将韩将军当做了可以依靠的人。 韩将军高大威武,剑眉星目,为人正派,从不眠花宿柳,容貌和性情都是上等,甩了袁统领那种流连花丛、家中八房小妾的人好几条街。 哥嫂让她再嫁,哪里还能找到比韩将军更好的? 她知道自己尚有几分姿色,韩将军若要娶填房,她也不是没机会。所以在韩将军接到调令入京的时候,她说服兄嫂,一起来了京城。 兄嫂得知她的心意后,欣然支持,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皇后娘娘关心起将军的婚事,为他指了一门亲。对方家世好,门第高,她才惊觉自己痴心妄想了。 她这个混迹市井的商妇,即便被人唤作豆腐西施,与新夫人这样底气深厚的闺秀,根本没法放在一个台面上比较。 亲眼见过也是如此,自己所谓的那点美貌,根本拿不出手。 “夫人,我家中兄嫂确实有此意,可月娘绝无此意。” “你无此意?”新夫人面露疑惑,“洞房那日,你遣人来叫将军去看你,很难让人不以为,你也是这个意思。” 郑月娘断然否决,“连夜做了两日豆腐,恰逢小日子又来,不慎晕倒,吓到了七妈妈,她来找将军并非我授意,受将军恩惠多年,怎敢擅自打搅将军的洞房花烛夜!” 她知道那晚新夫人苦等了一夜,可不想这个账算在她头上。她只晕了一会儿,后来七妈妈说将军有紧急公事出门去了,根本没有踏足她那里。 新夫人疏远地笑了笑,貌似带着一丝失望。郑月娘恍惚一下,觉得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没有哪个新妇新婚头几天乐意处理丈夫纳妾的事。 新夫人也是个直率的性子,有话就说,没有使那些大户人家主母的阴暗手段。 新夫人和善,接下来又请她一起看字画,定了一副挂在此间的画作,又送了一幅画,命人给她挂在住的厢房中。 回到后院,在池塘打捞清萍的乔婆子与她打招呼。 这位婆子是随新夫人嫁过来的陪房,专负责打理花园,昨日在此劳作,已与郑月娘熟悉了不少。 此时又问她从哪里来,郑月娘说夫人找她说话,当做玩笑一般把夫人误解她与韩将军的恩情的事说了。 乔婆子撇着嘴道,“我们姑娘心善,只是问了你几句,也庆幸你不是那样的心思。要是换做——就说前朝宰相关家的幼女,对丈夫大婚前几日纳妾的事,进门后就赏妾催命礼,命贴身嬷嬷端去缠金丝红漆盒,内里表层装了一对赤金镯,上刻百年好合,底层装的是裹砒霜的桂花糕,说小妾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关家……” 郑月娘干干笑了两声,“极是,夫人为人坦荡,有话便问了,并未因此事闹猜忌。” 郑月娘走后,徐少君坐在那里发呆。 都说郑月娘做生意极为泼辣,挣了一些家底,是个自强的妇人,所以她选择明人不说暗话,直截了当发问,听她所言……她竟然对韩衮没有一点想法? 还说方才去找将军自请离去,但她因为兄嫂逼迫的事,又无处可去。 以为她看不出来,……为什么要骗她呢? 韩衮回府,步子又大又快,身旁跟着一位形容英伟的男子,二人进大门,过垂花门,进了书房。 “坐——” 韩衮一抬手,面色凝住,转头喊燕管事。 跟他回来的男子就是周继,下值了正好碰到,他进书房看了一圈,不确定地问:“是不是不一样了?” 是很不一样。 放在这里的书案不见了,换了张八仙桌,圈椅也没了,围着八仙桌放了四张条凳。 燕管事匆匆赶来,韩衮问怎么回事,燕管事解释道:“夫人的书房缺张书案,先把这里的搬过去用。”反正将军平时也不读书写字。 “哎哟。”周继来了兴致,“弟妹还置了个书房?不愧是书香门第的人。” 韩衮责问燕管事,为何不为夫人购置一张新书案。 于是燕管事哭起穷来,这回不单只他觉得家用不够,“夫人也说了,将军俸禄只有那么多,还得分一大半出去,我们能省就省,说将军要是问起来,便请将军将就着用。” 韩衮的表情僵在那里,周继看了一场好戏,在一旁乐个不停。 燕管事又说,“夫人想要的书架,都是自己带人来打制的,夫人说,各房里不成套的桌椅慢慢做,装饰什么的,挂画、屏风,她都自己画。夫人也给将军书房画了一幅画,您看——” 几人的目光都转向墙上新增的那幅画,画面上几只鸭子游在水中,远处桃花三两枝,题字“春江水暖”。 “夫人说,家里虽然拮据一点,这里那里都要省,但给将军的画,可以将鸭子画得肥美一点。” 画中的鸭,确实与一般的画中禽类不同,格外胖乎。 周继已经笑得直不起身了。 韩衮不耐烦地摆摆手,燕管事退下。 周继撤开条凳坐下,好半天才缓过来,“春杏回去说,弟妹被你欺负得——自己躲在帐中哭,我看呐,你们俩半斤八两,你厉害,洞房花烛夜都晾着人,她更厉害,读书人酸起人来……总之就是厉害啊,你服不服!” 韩衮沉着脸坐下。 周继问:“你府上竟这样难过?娶了妻,便要养家,往后往外撒钱的手,要紧一些了。” 韩衮看他一眼,周继抬手告饶换话题,“我那儿有一张上好的花梨木大书案,送给你得了,你拿给弟妹,把你原先的桌案换回来!” 韩衮冷言道:“朝廷给北征大军的赏赐很快下来,不用你操心。” 果然,没两天, 朝廷的赏赐下来了,韩衮拿回来几个匣子。 本来他打算扣下一个匣子作他用,想了想,还是都给了燕管事,让他全拿给夫人,“府上要添置什么,随夫人安排,都从这里出。” 徐少君打开匣子,一溜儿银光闪闪的元宝。 云落在旁开心得:“姑娘只画了一幅画,换回来这么多银子!” 徐少君弯了弯抿起的唇线,自回门那日后,就没见过这位韩将军,不提醒他一下,恐怕他早忘了自己家里娶了一门妻子,多了十几个人,这些人都在府上做事,一应嚼用,总不能让她补贴自己的嫁妆吧。 不止银锭,很快又送来了一张大书案,黑檀木的,油质厚重,沉稳奢华,放在房间当中十分得宜。 房中还缺的一些……就剩一些小装饰物了,灯柱可以自己做,花瓶就得出门采买。 综合其他地方要用的物件,徐少君列了一张清单,有些交给燕管事去买,有些,她得自己去选。 这日,门上递来一封帖子。 是四姨母家的纪兰璧着人送来的,约她出门喝茶。 添妆那日,她将她狠狠训斥了一顿,表妹落荒而逃,此次难道约她出门,是重修旧好? 第8章 在锦绣坊,徐少君挑好了想要的布料,糊窗的各色纱,床上不同季节用的各种帐,还有冬季用的棉帘,夏季用的珠帘等等。 在成窑,选了好些个花瓶,放桌上的放地上的,单色的繁复花纹的,敞口、窄口、细长、大肚,大大小小,林林总总。 最后,到荣宝斋看笔墨纸砚。 因着要题诗作画用,便让掌柜拣着上好的,包了一支中染,三支开面,十支大着色,二两朱砂,二两箭头朱,四两南赭,两帖胭脂。 这里有不少古砚,徐少君看上一个雕着蟾蜍吐水纹样的古砚,拿在手中把玩,石质细腻,如小儿肌肤,易于发墨。 手拿砚台摸得出神,忽然耳边响起玉石撞击之声:“夫人可要用水?” 淘砚的人,都会随身带水,既便于洗去赃物、发现裂痕,又能观察品纹、识珍辨宝。 身边不知何时立了一位身修如竹的公子,一双明亮的眼,带着温润的笑,携了一身书卷气,秀雅出尘。 徐少君看出了神,等回过神来,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云霞,“纪哥哥”。 这是……纪兰璧的堂哥,纪云从。 一时没认出来,以为是某个相似的人,以为自己恍神看错了,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蕴着绵绵的情意,显然是早已认出了她。 “少君,一别多年了,你还可好?”纪云从眉梢眼角都带着笑,仍是风雅如玉之姿。 她已梳起妇人髻,比从前多了丝大人模样,肤光如雪,丰艳软润,少女的清纯与小妇人的情态兼具,更为夺目,怎么都挪不开眼。 为明年春闱,纪云从才到京城不久,但他已听说徐少君嫁了一个武夫做填房,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事。他想见她一面,亲口问她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纪哥哥呢,你可好?” 纪云从当然更好,乡试解元,已有举人功名,近月来参加了数不清的宴饮文会雅集,处处都是恭维与客气,在家中说话也有了份量。 如果再多等一年,多好,届时他考中进士,娶妻之事就可以按自己的意愿。 再见到她,确定了自己心里那按捺不住的喜悦。 四周看了一遭,他问:“经年重逢,少君可否赏脸,让我请你喝杯茶?” 对面是清乐茶楼,纪兰璧约徐少君在那儿喝茶,此时纪兰璧已过来,远远地看见他们,朝这边挥手。 徐少君见了,前后一联系,心思清明,纪兰璧约她出来另有目的,在这儿遇到纪云从也不是偶然。 她让云落和霞蔚把能拿的一些东西先拿回去,在府上收店家送来的货,只留红雨在身旁伺候。 红雨不如云落和霞蔚机灵,她这是第一次跟夫人出来,她有一身力气,出来是来帮忙拿重东西的。 “夫人,还是我送东西回去吧?” “你跟着我,去陪表姑娘喝杯茶。” 纪云从说还要在荣宝斋买点东西,徐少君与纪云从道了个万福离开,与纪兰璧进了茶楼。 纪兰璧亲热地挽住徐少君的手臂,“好姐姐,我还担心你不肯赏这个脸。” “这次又是为了你三哥给我下的帖子?”她还真是为她的三哥操碎了心。 纪兰璧亲昵地把脸贴在她臂上蹭,撒娇道:“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没想怂恿你干什么坏事,我只是,只是好遗憾。” 姐妹俩迈步上二楼,二楼都是包间,隐隐有丝竹声传来。 一个十四五的妙龄少女伴着一个四五十的汉子,拿着一把胡弦,哪儿需要唱曲儿,他们就坐下卖艺。 红雨很少出门,十分新奇,伸长脖子盯着看。 天作之婚 第9节 二楼也有个厅,徐少君对她道:“喜欢看你就在外边多看一会儿。” 姐妹俩进去之后,并未关门。 红雨很开心,就守在厅中,不管父女俩转到哪里,她都能看见。 也能顾着夫人。 纪兰璧与徐少君说了一会儿话,无非就是问徐少君是不是独守空房,控诉韩将军,又表述三哥的情意。 徐少君只听她说,并不搭话。 她现为韩家妇,且得做一段时间韩夫人,就算三年后成功和离,与纪云从也不一定就有缘分。 至多明年,纪家就该给纪云从说亲了,也许她和离的时候,纪云从正好成亲,又一次错过。 这还不说纪家会不会允许他娶一个再嫁女。 喝完一盏茶,纪云从上来了。 他一进来,纪兰璧就找借口离开,让他俩单独叙话,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徐少君起身,唤:“红雨!” 她急于与他保持距离,纪云从心底有说不出的涩然,“少君,我就说几句话。” 徐少君姿态端庄,退后一步:“纪表哥,该说的话方才在书斋已说完。我不想承认是你用他人之名相邀,你今日所为,有违君子之道,亦是陷我于不耻之地。” 她的语气冷静而疏离,眼神坚定而失望。 纪云从一阵恍惚,仿佛刚才在书斋见到的那个会为他失神的人是个幻象。 “少君,我知今日之举实在冒犯,但听闻你嫁人,听说你不遂,我也不堪忍受。情难自禁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想亲眼看看你,亲口问问你,过得好不好。方才见到我,难道你没有一丝欢喜?” 徐少君重申:“我已嫁为人妇,此身此心,皆有所属,绝无旁骛。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早已烟消云散。” 怕他还不明白,又道:“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错把心跳当宿命,错把克制当辜负,错把可能当应当,看不清这分明是‘未完成’带来的执念。” 重逢的悸动存在于所有分离的亲人朋友之间,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何况经历了改朝换代,颠沛流离; 不是遵守规矩保持距离压抑真情就是背叛自己; 不要总想着若当初怎样就会怎样…… 她依旧是那个冰雪聪慧的人,纪云从心中哀叹。 “我这就走。”他拿出方才在书斋买下的砚台,“这是送你的新婚礼物。祝你与夫君百年好合。” 徐少君也恭恭敬敬敛裙行礼,盈盈一个万福,“祝纪公子来年金榜题名,步步高升。” 纪云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先走。 等了一会儿,徐少君才走出包间,去寻红雨。 “夫人,这小曲儿真好听。”红雨意犹未尽,“方才我听那父亲与人哭诉,说有个财主要娶他女儿做妾,签了契约未得钱,占了她的人,没多久被家中大娘子打了出来,反而找他们要钱,好不凄惨!对方有钱有势,争执不得,只好上茶楼赶座儿,每日得一点钱,还得大半给他,违了钱限,还要受他羞辱。” 一双天真的圆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可思议与愤慨。 徐少君随口道:“京城地界,还有这种事?” 红雨随她一起下楼,才走到楼梯中间,蹿上来两个男子,差点被撞倒,红雨挡在徐少君身前,稳稳地护住了她。 “这两人怎么回事!” 蹿至二楼的两人,连脚踹开了所有包间的门,闭了窗,把茶客都赶出 来,他们手中,不知何时已拿起了大刀。 红雨惊呼一声,扶住徐少君,想快步逃离的时候,又见楼下,茶楼的大门已装上,大厅中也有四五个歹徒,手持大刀,赶鸭子一般,将所有茶客赶到一堆。 “夫人,他们,他们这是做什么?”突遭变故,红雨一时难以面对。 徐少君面色苍白,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她很清楚,这是一群歹徒。 这时,二楼的茶客被赶往一楼,红雨连忙护着徐少君快步走下。 赶茶客下来的歹徒中,红雨可怜的那对卖唱的父女,赫然在其中。 “他们,他们——”红雨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方才她可怜的父女俩,摇身一变,成了歹徒! 枉她被牵动情绪,真信了他们的说辞! 她才是那个可笑又可怜的人。 徐少君强作镇定,吩咐道:“先不要轻举妄动,冷静。” 就在茶楼闯入几个歹徒的时候,富平街上第一声惨叫传出,街上行人如炸锅般四散奔逃。 纪兰璧正从荣宝斋出来,茶楼的二楼摔下一个死人,沉重的马蹄敲击石板路,远处大队官兵疾驰而至。 “封锁!清街!后退!”短促有力的命令砸得人心惶惶,临街铺面迅速合上沉重的门板,有货郎的担架被撞翻,来不及捡拾掉落的东西。 纪兰璧看见了不远处的纪云从,“三哥!三哥!” 二人惊惶,都未看见徐少君从茶楼出来。 官兵包围了清乐茶楼,拉出封锁线,拒马、鹿砦被迅速架设在所有通往茶楼的街口。 长枪如林,弓弩上弦,寒光指向茶楼方向。 “里面在杀人,隔一会儿,杀一个……”消息如瘟疫般在封锁线外的人群中疯传。 每当酒楼传来模糊的惨叫,人群就会集体一颤。 纪兰璧惊惧难支,泪流满面,死死抓住纪云从的双臂,“三哥,怎么办,徐表姐她在里面!” 纪云从死死地盯着酒楼,每一次声响,对他都是凌迟。 为何不让少君先走,为何不与她一道走,为何……要约在清乐楼…… 徐少君娇美如海棠的面容不时浮现在他眼前,一想到她若因此香消玉损,死于非命,纪云从只觉得肠子都要疼断了。 “表姐夫……韩将军!”纪兰璧忽然认出官兵中那个身材高大,冷峻威严的将领,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她心急如焚,又自责愧疚,哭得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一般,话不成调,断断续续。 “将军,她说夫人也在茶楼里面。”一旁亲兵见韩衮沉着脸一动不动,简明扼要陈述。 围观的人群,附近的兵士也都看着这个将领,或一样愕然,或带着怜悯。 韩衮死盯着瘫倒在地的纪兰璧,面色越来越阴沉。 “将军——” 呛——地一声。 他拔出腰间大刀,一刀砍向拒马。 碗口粗的拒马登时分作两段,刀也卷了刃。 他扬手一扔,大刀砸在那女子身侧。 第9章 茶楼内。 所有茶客被赶至一楼大堂,红雨护着徐少君,蹲在柜台旁。 加上唱曲儿的两个,歹徒一共十人。 茶客三十人,已他们宰杀了三人。 这是一群沉默的歹徒,他们不交谈,不与官兵对话,不打算搏一条生路。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训练有素,身手矫健。 之所以慢悠悠地杀人,是因为他们在翻找同归于尽的方法,茶楼的厨房已被他们翻遍,抱出两坛子酒。 茶客里男女老幼都有,先前啜泣声、求饶声不断,也有要拿出全部身家换自身一条命的,有忙不迭推出身边女子献媚讨饶的,通通都没有获得保全性命的机会,反而因为吵闹,被率先宰杀。 人命在他们手中,不过一只鸡鸭。 手起刀落,眨眼之间就断了声息。 徐少君紧紧抓住红雨的手,不抢夺金银,不贪享女人,这些歹徒不是普通绑匪,他们没有欲望没有弱点,仿佛无懈可击。 外头时不时传来官兵的动静,徐少君不知外头情况如何,但结合官兵喊话的只言片语,她忽然想到新婚那夜,咸安坊抓到前朝细作的事。 回门那日,母亲对她详细讲过那晚的事。 今年朝廷北征,历时四个月,自潼关,出居庸,直取前朝残庭,荡平西北边患,擒王侯国公等官一千八百多人,吏卒八万四千人,在审问之间得知一个消息。 前朝早已派出几百细作死士入京,乔装混入百姓,意图猎杀新朝建元帝。 消息不知真假,但京师开始过筛子般严查,那晚,就是抓人闹出了动静。 因而也才确定,真的有细作死士混在京都。 看这些人沉默、利落的素养,还有精于乔装的扮相,徐少君几乎已经能肯定,这些人就是一窝细作死士,追捕之下走投无路。 “夫人,他们是不是要我们陪葬?” 红雨紧贴在耳边私语,她也看出来了。 这些人逃不了,索性拉他们陪葬,干一票大的。 “夫人,我们今日就死在这里了吗?”红雨还小,还没体会过人生无常,兴高采烈地出来逛街买东西,突然就进了生死囚笼。 看上去无害弱小的人,转眼变成持刀的刽子手。 两个死士,一人抱一个酒坛,淋在茶楼容易起火的地方。 茶楼是木头建造,火势一起,瞬间就凶猛,到时候不仅烧这一座楼,左右两边、整条街或许都要遭殃。 等他们布置完,就没有机会了。 徐少君不想死,她的人生虽然进入了糟糕的一段路,但也没到让人想死的地步。 她刚买了很多物件,她还要一点点装饰自己的新住处,目前她十分享受做这件事。 最开始对这桩婚姻不满,写下过一篇《姻缘锢赋》,反反复复凿挖自己的心,最后她给自己写下一句话,“姻缘可锢形骸于尘网,岂锁云鹤于灵台?”眼下她似乎刚找到了安然处之的方法。 天作之婚 第10节 她的日子刚有起色,就这么平白无故死掉吗,不,她不甘心。 她不停地观察这些歹徒,终于发现,唱曲儿的姑娘好像也不甘心。 她低着头,身体微微侧向一边,拉弦的父亲在她后背拍了两下,无声地表达让她从容赴死的意思。 随着死士的动作增多,越能发现,他们似乎以这个拉弦人为首。 父女俩一直伪装得挺好,若是其他死士暴露,必然不会牵扯到他们,但他们竟然选择一起死,那就是事先说好的。只能说,这位父亲活够了。 徐少君对红雨耳语几句话。 红雨面露惊骇之色,夫人,不可! 徐少君的心也没底,与坐以待毙相比,她选择搏一搏。 红雨想抓住她,她义无反顾地站了起来,垂在宽袖中的手,微微往后拂了拂。 站起来的徐少君在一起蹲着的人当中,十分显目,何况她美貌如厮。 一个死士伸出长刀指向她,没有呵斥,意思十分明显:蹲下。 蹲在前头的人,也都回首望她,见她欲往前走,便纷纷给她让出一条路。 “诸位可否听我一言?” 她竭力稳住声线,不让自己发出颤音,“反正马上都要共赴阎罗殿,作为一起上路的人,交谈几句,应该是可以的吧?” 有死士的目光一瞬看向那位拉弦人,徐少君越发肯定心中猜想,他是头儿。 死士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对待之前几人那样立即宰杀她,或许,对貌美的人,人们总是很宽容。 “我是国子监祭酒徐仲元之女。”她先示好,抬出自己的身份,“祖父徐时行,前朝太子少师,伯父徐伯崖内阁大学士,三年前,京都城破时,殉了前朝。” 前朝的死士,对前朝忠肝义胆,她家也有。 拉弦人听闻这两个名字后,眼中亮光一闪。 “梁哀帝死,应昌城破,嗣君被擒,前不久,建元帝颁平定沙漠诏于天下,梁朝,亡了。” 此言一出,死士的刀又朝她亮了出来。 颤抖的双手在袖中紧握,始终挺直脊背,徐少君直视拉弦人。 “诸位所求,不过一死明志。可你们真以为,今日血洗茶楼、屠戮妇孺后,史册会记你们为义士?史书由胜者 书写,新朝只会称你们为虐杀妇孺的疯匪!你们的名字将和屠夫并列,家乡父老世代蒙羞,这,便是你们要的‘殉道’?” 大刀逼近她的颈项,徐少君身子忍不住一抖。 “屠戮无力反抗之人算什么本事?你们敢死,却不敢承担真正的责任!这位壮士,你家中可有亲人倚门待你归?我看你袖口都磨破了还在穿,家中定不宽裕吧,你死了,谁奉养高堂妻儿,让她们顶着‘反贼眷属’的名头饿死吗?” 这些细作死士既然是混在百姓中,那就会装作真正的百姓,有家庭成员,被她说中了,死士羞恼成怒,刀刃刺入颈项一分,徐少君只觉脖子上火辣辣地痛。 她嘶一声,下意识闭了眼,又无畏地睁开来。 “放下刀,你们仍是枭雄!朝廷要的是主犯,尔等不过听令行事,就说这位小娘子,她有什么过错,她难道不想安安稳稳地活着,秋吃桂花糕,春赏上元千灯?杀我一人不过多具尸体,但若愿意听我一言,护百姓周全,我可作证你们临阵倒戈!” 拉弦人一个眼神,架在徐少君脖子上的刀收了回去。 死士之间互相递了个眼色,就在徐少君以为他们有所松动的时候,一名死士拿出了火折子。 搜出来的几坛子酒已经泼洒完毕,柴火布帛竹篾等易燃的物品扔得到处都是。 只要他的手指一动,打着了,胳膊一甩,扔出去了,此间茶楼瞬间变成火海。 所有人会被活活烧死在这里! 徐少君面色煞白。 怎么如此油盐不进! 咚——,柜台后面传来一声重响,吸引了死士们的注意。 在他们上前查看的时候,纷纷扬扬的面粉洒出,扰乱了他们的视线。 破!一声怒吼,不远处的窗框被撞破,彻底点燃战意。 甲士突入,人群顿时乱做一团。 “蹲下!”不知谁喊了一声。 徐少君迅速推开身边发呆的人,喊道:“大家趴下,躲到楼梯下!” 弓弩齐发,箭雨袭来,刀刃撞击声、尖叫声再次爆发。 拉弦人离徐少君最近,迅速控制了她。 “壮,壮士……” “我留你一条性命,你救我女儿一命。”身后却响起这样低沉的声语。 看上去,像是胁迫她为人质。 但她在拉弦人手中,其他死士就不会来杀她。 徐少君稳定心神。 她的口舌没有白费,前朝的死士们不留退路,但这位父亲,松动了。 她看了卖唱女一眼,示意她混去人群中,躲到楼梯下。 卖唱女摇头,眼圈红红的,死死地憋着眼泪。 拉弦人呵斥:“过去!” 她看着拉弦人,艰难地迈了一步,两步。 拉弦人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最后,卖唱女依依不舍地混进了躲藏的人群里。 此时,一名魁梧的身影自架梯爬上二楼,从窗户进入茶楼。 跳跃腾挪,利落敏捷。 他沉着地观察者一楼的战况,缓缓取下背上弓箭。 在看到拉弦人挟持徐少君的时候,面皮一抖,抬起铁弓,放上一支箭。 窥伺在高处的头狼,只等捕捉猎物的最佳时机。 徐少君知道,拉弦人动摇了,愿意放过自己女儿,他自己却还是存了死志,于是试图劝说他。 “真正的狠人是敢活下去的人,敢面对血债,弥补过错,你敢活吗?” 拉弦人冷笑两声,“被他们抓着,只会生不如死,我只想,死得痛快一点。” 官兵冲进来后,死士很快被剿清,拉弦人侧了一下身,往破窗的方向看去。 猎物露出了头颈。 嗖—— 箭矢撕裂空气,发出隐隐的啸鸣,自高处俯冲而来。 眨眼之间,插入头颅骨骼的间隙,强大的力道带着被挟持的徐少君也扑倒在地。 箭风凌厉,她瞬间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 红雨爬过来,焦急地检查徐少君的伤势。 搭在她身上、状从后头拥住她的人被一脚踢开。 红雨抬头,瞬间哭了出来,“将军……” 韩衮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颈项上的伤口,没有伤到要害,流了点血,藕荷色的纱衫上,血迹斑斑点点,瞧着吓人。 红雨半扶起人,问:“将军,夫人要怎么办?” “佥都督。”冲进来的士兵上前请示,他们正在清理战场,反贼的尸体都清出来了,一共九具。 躲在茶楼楼梯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口中频频哀求打开茶楼的门板,放他们出去。 韩衮环视一圈,下令:“仔细盘查每一个人,查完前谁也不许放走!反贼挂城门,曝尸三日!” 士兵得令。 韩衮又叫住一个士兵,吩咐了一些话。 随后一把捞起红雨扶着的人,扛在肩上。 红雨连呼小心。 外头围观人多……韩衮脚步顿了顿,转身上二楼。 “跟上来。” 哦!红雨忙不迭跟上。 上到二楼,红雨殷勤地拉开一个圈椅,放好软垫,协助将军把她家夫人放下。 韩衮目光在昏睡的干净面容上掠过一眼,看向红雨。 “说吧,里头怎么回事。” 第10章 徐少君站出来前,对红雨说了自己的计划。 她负责吸引死士的注意,红雨悄悄挪动到最近的窗户,向围楼的官兵传递信号,让他们明确人质的所在。 然后看准时机,制造声响,发出破窗信号。 “将军,方才真是太惊险!夫人真是太厉害了!” 从必死之局,到置之死地而后生,跌宕起伏,心潮澎湃。 “将军,您没听到夫人的那番话,叫我说我说不出来,就是——” “你们的前朝亡了,你们还殉什么道,你们滥杀无辜算什么本事……” 天作之婚 第11节 “刀架到夫人脖子上,夫人眼也没眨一下,将军,夫人真是又勇敢、又有智慧!” …… 红雨说不详尽,在茶楼内的每一个人都会被盘问,最后总能拼凑出全貌。 韩衮将晕过去的人看了又看。 这么说,她在里面不仅没有受侮辱,还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从前倒是小瞧了她。 很快韩府的嬷嬷来了,韩衮将人交给嬷嬷带回去,他还要处理善后。 徐少君是被脖子上的伤疼醒的。 刚刺下去的时候,能知道疼,后来她的心神全扑在瞬息万变的局势上,完全忽略了伤处。 此时知道自己平安了,伤口的痛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伤口处还一跳一跳的。 落云说:“幸亏没伤到血脉。” 不然大出血,当时就危险了。 反贼当时没想对她动刀,是被她说中了痛处,情急之下,动了一下。 长这么大,她身上就没出现过这么大的伤口。 “会不会留疤啊?”霞蔚十分忧心。 姑娘肌肤细滑,这里也算脸面处,留一道疤多不好。 “留疤不怕,这是夫人的功勋!” 红雨也凑在房里,恐惧过后,现在的她超兴奋,遇到谁都想给他讲讲当时的惊险。 “红雨,你干得不错。”徐少君忘了夸奖她一句。 “夫人更厉害。”红雨景仰,着实佩服,五体投地。 霞蔚与落云对视一眼。 姑娘让她们回来收货,只带了红雨在身边,一场劫难,红雨与姑娘的感情突飞猛进。 二人在府中收货时,听送货的说了富平街清乐楼的事后,魂都被吓掉了。 央了燕管事着人去打听,去的人一直不回,不知道姑娘有没有被困在楼中,两颗心在油锅里熬。 “只是可惜了我的五色绳。”红雨佯装可惜。 当时她也找不到更好的东西,只有将身上的一卷五色绳一点点地放出去,给官兵传递信号。 徐少君笑:“再给你买十卷。” “谢夫人赏赐!” 当时红雨在墙根处发现了半袋面粉,制造声响后,又自作主张地洒了面粉,扰乱反贼的视线。 哭过,又抹过,脸上跟花猫脸一样,发间、衣上应该有不少粉尘。 徐少君催她:“你不必守在这儿,去洗洗,好好歇一觉。” 徐少君也觉得自己身上脏得很,“准备一下,我要沐浴。” “将军。”守门的钱妈妈行礼。 韩衮立在二门处。树枝掩映间 ,远处红霞满天。 正厅外挂的红绸布早已褪下,成亲多日,一直未主动来后院,现已不用红绸提醒,能意识到后院多了一个人。 提步朝正房走去,一阵风吹来,牵起一片衣角。 黑色皂靴踏上台阶。 “将军。”霞蔚在外头抖衣裳,忙迎上来,“姑娘已经歇了。” 上回没拦,姑娘就说了她。 高大魁梧的将军,面容冷峻,扭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么一眼,令霞蔚心中生寒,她的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姑娘受了伤……一直疼着……好不容易刚歇着……” 她垂着头,忽然想起红雨。 她和姑娘被困在茶楼的时候,到底是鼓起多大的勇气协助姑娘完成里应外合的。 不怪姑娘称赞她,她就是胆魄更大。 之前还心里头不舒服来着,此时恨不得换给红雨站这儿。 将军并未理会她,径直推门进去。 霞蔚追了两步,又默默地退了回来。 姑娘受了伤,将军应该也只是来看看。 转过床屏,韩衮大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拥被卧着,被衾下鼓起小小的一团,她睡着了,安静恬然地闭着眼,被子拉到下巴,盖住了脖颈。 韩衮在床沿坐下,伸出手。 原本舒展的眉眼,忽然微微蹙了起来,不知是疼得,还是做了噩梦。 大手顿了一下,没打算吵醒她,尽力放轻动作,扯开盖住下半张脸的被头。 她的嘴微微抿着,因他的动作往前追了一点,饱满柔软的唇擦在手指上。 韩衮的手僵在那里,目光注视着她的琼鼻樱唇。 徐少君的眉头越蹙越紧,仿佛又回到了午间的清乐茶楼。 歹人的刀反手架在她肩上,余光里,无意扫过的茶楼二楼处,那里有一道森然而锐利的目光,那里站着…… 一头狼。 一头威风凛凛的狼。 灰褐色的长毛浮动,两盏燃烧的磷火,穿透黑暗的凝视。 背后挟持她的人忽然变成了拥着她的纪云从。 他在耳边亲密呢喃:“少君,我只想,活得痛快一点。” 徐少君心下猛跳,瞬间惊醒! 模模糊糊看到床前的人影,大吃一惊,心一下子堵住了嗓子眼,胡乱抓起被子盖住了头。 “是我。”韩衮出声,大手扯开被衾。 徐少君大口喘着气。 方才是做梦而已,一个梦,并未真实发生。 韩衮未料到她会突然醒来,也未料到能被他吓成这样,这么点胆子,到底是怎么在茶楼力挽狂澜的。 二三十个人言之凿凿,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复述出来的那些话确实是她会说的。 碰一下一身伤,扯一下掉胳膊,如此娇弱无力之人,倒也铁骨铮铮,有勇有谋。 不想再吓到她,韩衮离远一些,尽量和气地道:“我过来,看看你的伤。” “并无大碍,多谢将军关心。”徐少君也坐远了些。 暮色渐浓,房内只有微弱的灯光,床帐之中更为幽暗。 像韩衮这样肤色深暗,又穿深色衣裳,整个人只剩一道影子,格外让人惶恐。 徐少君想起梦中的那头狼,黑沉沉的巍影,总是藏着未知的危险。 韩衮目视不弱,将床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真是玉做的,昏暗不掩其质,脸庞干净莹润。 之前只觉得她长相尚可,不丑,今日才发觉长得十分精致。 “皇后娘娘听说了今日之事,欲召你进宫叙话。” “现在吗?”徐少君动了一下,微微仰头看着他。 从踏进这里开始,就被若有若无属于她的香气包裹,韩衮仿佛也才意识到。 瞥了一下她脖颈上裹着的布,白色布巾透出一点血色,应是方才吓到时动作太大沁出来的。 “不着急过去,先养伤。” 他又看她一眼,起身出去。 徐少君听到他给了一瓶伤药给外面的婢女,不一会儿霞蔚进来。 “姑娘,将军说这药有镇痛的作用,给您抹上一点好好睡一觉吧?” 徐少君心绪难宁。 她几乎快忘了为什么去清乐楼。 “霞蔚,出事时表姑娘可在附近?” 霞蔚擎一盏灯过来,“并未听说,对哦,姑娘不是和表姑娘约在茶楼么——还有纪公子呢?” 她走的时候纪公子还在呢。 霞蔚解开包在脖颈上的细纱布,徐少君眼睫扑闪,不由自主地解释道:“与纪公子只是偶然遇见。” “所以姑娘先在清乐楼等表姑娘,一直到出事表姑娘都没去吗?” 清凉的药抹在伤口上,徐少君身体不禁一颤,“明日叫红雨过来。” 翌日一大早,燕管事来禀报,说有位纪家的表姑娘来探病。 她还没决定见与不见,就看到韩衮阴沉着脸踏进来。 “晾她在门上等着!” 天作之婚 第12节 徐少君微微后退半步。 韩衮为何对纪兰璧如此厌烦,仿佛知道她做了什么似的。 燕管事去了,韩衮转眼看过来,与徐少君的视线对上。 徐少君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他……知不知道纪云从也在? “将军。” 韩衮微微皱眉,神情似有些不耐,徐少君以为他接着要说点什么,但他似乎忍了回去,只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来揭她脖颈上的布。 徐少君僵直后背,没有后退。 纱布揭开,扯到伤口,挺痛。 韩衮微微偏头,目光从伤口上移到她的脸,娇弱的神情颤动又克制。 “药上了吗?” “昨晚上了。” 那就是今日没上。 他唤人,霞蔚连忙拿药过来。 粗糙的指腹沾上药膏,伸了过来。 他身材高大,难免需要歪头勾背,指头突然停在住不动。 徐少君连忙说:“不敢劳烦将军,让霞蔚来就好。” 长睫轻抬,对上他幽邃深沉的眸。 “夫人。” 他吐出两个字,不容置喙。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准准地掐到了她的七寸。 他不置一词,就这么凝着她。 徐少君缓缓地偏过头去,将受伤的脖颈慢慢暴露在他的眼前。 指腹带着药膏,悬在伤口上方游走。 交领上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厚涂了一层,指上多余的药膏寻到完好的肌肤处,带着恶意般碾擦两下。 眸光幽暗。 徐少君只觉后背发凉。 弱小的动物,总是能从林叶间每一丝气息的流动,察觉到隐于寂静中的无可名状的巨大威胁。 “将军……是否现在就要进宫?” 韩衮收回手指,碾了碾残存的滑腻触感。 “不急,明日再去。” 昨晚、今早,两次来看她的伤,徐少君以为他很急。 “你——应当唤我什么?” “夫君?”徐少君不解,睁圆眼睛看他。 韩衮垂眼对上,眼中带着说不出的深意,“嗯。” 第11章 自出生以来,纪兰璧没有受到过这么大的惊吓。 徐表姐在富平街清乐楼出事,她难辞其咎,表姐夫的怒火,差点将她焚毁,还好三哥伴在身旁,但是回到家后,又被父母轮番训斥。 清乐楼出事是意外,让所有人不能容忍的是,她约了人,她竟然不在茶楼里。 今日一大早,哪怕腿脚还软绵绵的,她爬也要爬来谢罪。 在门上等了一个时辰,管事才将她带进府中。 一见着徐表姐的面儿,她就哭得不能自已,“都说万一你有个什么好歹,我抹脖子都不够谢罪的。好姐姐,你打我骂我都行,要不你在我脖子上也拉一刀!” 徐少君放下茶盏,揉了揉额,“行了,不要再哭哭啼啼的。茶楼出事怪不到你头上。” “哎。”纪兰璧抽帕子擦脸,徐表姐亲口说出这话,她就值了。 “但是,”徐少君慢条斯理地问:“你别的错,不认为是错吗?” 她指的是? 见她尤不知错,徐少君冷笑道:“你为什么约我去茶楼,好好想想。” 三哥想见她,表姐过得不顺,给他们制造一个机会。 “你今日过来,不会又是替你三哥来看我的吧?” 她怎么知道! 出门前,三哥拿了一堆药给她,听说她受了伤又不知道是什么伤,于是给了刀伤药、跌打损伤药、烫伤药、止疼消肿药等等好几瓶。 她有多愧疚,三哥只比她更甚,前后只错了那 么一会儿,差点阴阳两隔,三哥甚至还说:“若她因此被夫家不喜,我来照顾她一辈子。” 怕她遭了侮辱,怕她惊吓害病。三哥的一片真心,纪兰璧都为之感动。 “好姐姐,你——不喜吗?” “我以为添妆那日给你说得很清楚了,纪兰璧,你几次三番地要陷我于不义,别怪我给你下逐客令,往后也不要来找我。” “好姐姐,我错了,你可别生气,我给你赔礼。” 徐少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一说就知道错,一过就犯原来的错。 “在茶楼我也与纪公子说得清清楚楚,我已嫁为人妇,此身此心,皆有所属,绝无旁骛。请回吧。” 徐少君真的赶她走。 “少君姐姐,你原谅我年纪小不懂事……” 徐少君真的怒了,也不想再听她拉拉扯扯来来去去说那些话,转头就进内室去了。 落云过来赶客:“表姑娘,姑娘身上还有伤,需要多休息,请回吧。” 纪兰璧这才想起来,带着哭腔问:“少君姐姐的伤怎么样了?” 说来探病,连病情也没问,落云也不知道这个表姑娘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什么,“没什么,只是皮肉伤,过几天就好了,还请姨母别担心。” 最终,纪兰璧抽抽噎噎地走了,走的时候,执意把带来的瓶瓶罐罐都留下。 徐少君被困在清乐楼的事,暂时还没有传出去,除了纪兰璧来看她,只有后院的郑月娘来看了一趟,并没有其他亲人来探病。 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皇后娘娘那一关过了,她估计顶多过一天,徐家就会听说这件事,父母也会担心。 进宫穿的衣裳头饰需格外用心,挑选了大半日,翟衣太隆重,颜色太深,考虑到她与韩衮是皇后指婚,且新婚不久,最后还是决定穿常服,选了一件真红色大袖衫,配红罗裙,披绣孔雀纹霞帔,戴金冠配步摇。 翌日辰时,韩衮在二门前等她。 只见她缓步走出,步态从容如扶风摆柳,裙裾摇曳,霞帔上的流苏与侧髻上的步摇轻轻晃动,仪态万方。 见到他,白玉一般的脸上双目晶亮,含着笑意唤了一声“夫君”。 美是美的,端庄娴静,也堪教。 韩衮微微颔首,面无表情,转身大步走在前面。 他今日穿着深青色圆领衫,头戴纱帽,身形挺拔,不如平日穿罩甲战袍的感觉刚硬,徐少君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现在不再那么目盲冷硬,眼里终于能看到她这个夫人了。 只是,他腿长步子大,一会儿就将她拉下很远。 徐少君:…… 二人经东华门入宫。 皇后马氏,与建元帝是少年夫妻,同起布衣,历尽忧患,十分得建元帝的敬重,如今四十多岁,合中身材,端庄娴静,一张银盘脸常带着笑意,十分亲切。 大太监将徐少君与韩衮引进大殿,马皇后笑吟吟地打量他二人。 一个威武,一个窈窕,一个精悍,一个娇弱,一个直爽,一个婉约,阴阳相济,刚柔互彰,没有比这更合适的。 “真是一对璧人,可算找到机会召你们进宫来陪我,今日就等着喝你们敬的茶呢。” 皇后话音一落,就有宫女捧着茶盘上前。 徐少君只猜到了一半,穿了红色的衣裙。 没想到皇后娘娘还想喝她指婚的一对新人敬的茶,如若有这个流程,她应该准备一些打赏,给宫中太监宫女们包个红封。 暗查自己的纰漏间,她随韩衮一起行礼,敬茶。 喝过茶,皇后赏了一顶赤金花冠子。 落座说话时,皇后娘娘开口便问:“听说成婚当晚,韩将军捉拿细作死士,误了洞房,后来可曾圆房?” 徐少君不知道怎么回答,含羞地低下了头。 这件事她做不了主。 “韩将军,三月间刚给你指下人你就北上剿患,当时我还怕又如上一次——你前头那位,家中父母给娶的,没见上面,没圆房,人没了——我怕再来一次,盼星星盼月亮盼你回来,总算赶上了成亲日,人迎回去了,怎么新婚夜你还跑去公干,不像话!” 徐少君支应着耳朵听着,竟给她听到了什么—— 韩衮这个鳏夫,只是名义上的?他甚至都没见过前头那位,只是因为家里人替他娶了! 这是徐少君万万没想到的。 皇后将韩衮训责一通,给他下了任务,“圆房这件事你得抓紧,你与吕英一般大,你看人家的孩儿,都满地跑了,真是给你操不完的心。” 皇后如家中老母一样絮叨。她说,韩衮恭敬地听,“是是是”地应着。 徐少君偷偷瞄一眼韩衮。 天作之婚 第13节 他脸上笑意融融,与平时的冷峻肃然大相径庭,添了两分憨厚,面对的仿佛是自己家人般松弛,侍皇后亦君亦母。 她不由得好奇,总是听说吕英这个人,帝后将他认作义子,韩衮为什么没呢? 察觉到徐少君的目光,韩衮看了过来。 皇后在问他给他娶的这个媳妇儿好不好。 韩衮咧着嘴,却没回答,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徐少君被他看得不自在,装作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 皇后看在眼里,有数了。 又说起前日城中茶楼的事,赞了徐少君的勇谋,让她近前些,亲眼看她的伤。 “这可是个要紧的地方,好好养着,不要留疤。” 她讲起曾经周旋在军中几方势力间,也受过伤,指了指心口,伤在暗处,倒比她的便宜。 这位皇后身上,真的有种魔力,徐少君之前只听别人说朝野内外对她无不敬重,赞誉一片,接触过两次,确实感觉如沐春风。 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皇后话里行间对徐少君十分满意,也赞了她的才情,要给韩衮看徐少君临摹的那副画。 “之前叫你赏过原作,现在你再看看,亲眼看看区别。” 皇后吩咐人将徐少君临摹的那幅画拿出来。 皇后过誉了,徐少君哪里能跟范宽比,她表情窘迫。 韩衮似笑非笑,垂眼看画,余光追着她瞧。 已经知道自己的夫人擅画了,徐府的闺房里她的画作不少,自己府中挂着的也是她的画—— 他的目光落在画中的飞禽上,不知怎地脑海中蹦出一句话:“这山雀画得瘦伶仃的,炖汤都没二两肉!” 这不是他曾经的点评么!莫非—— 皇后正捉住徐少君的手,亲切地道:“你身上有伤,今日我就不留你作画了,下回再来,还有那不得我心的旧画等你摹呢。” 嘴角肌轻微抽动又强行压平,黢黑双眸望着粉面含娇与皇后应答的人,他这位夫人呐…… 给他画的几只肥鸭子,源头竟然在这里。 拜别皇后,他又大步走在了前头。 徐少君加快脚步也追不上,为了不失仪,她只能保持自己的节奏,好在过一会儿韩衮会发觉,停下来等她一会儿。 前头一个穿甲胄的高大兵士与他打招呼,二人一齐看向她,徐少君提步上前。 韩衮与他们介绍,这人便是江夏候世子,周继,目前任亲军都尉。 徐少君曾听闻亲军都尉都是年轻的将军们担任,选拔的条件要多苛刻有多苛刻,身高要在五尺三寸之上,面相要俊美,武力要达三百五十多斤,只有十分出色的少年将军才入得了内廷。 这位周都尉身形魁梧高大,面阔鼻直,相貌堂堂,难怪能入选。 忍不住又去看韩衮,他怎么没被选上?是落选了,还是压根儿没参选? 周继终于见到韩衮的新夫人,果不其然,长得跟九天玄女下凡似的,有貌又有才,眼中满是惊艳。 “弟妹在茶楼的壮举我听说了,乃女中豪杰。” 徐少君侧过身道:“情势所迫,并不敢当。” 周继随口问起韩衮茶楼一事的结果,提到那个唱曲的姑娘。 盘查的那样严,茶客当下就指出了她,所以如今她被关在大牢里,严刑拷打。 几百名细作死士始终是个隐患,如今揪出来的只有十几人,难得逮住一个活口,自然要好好审问。 韩衮要去上值,让宫人引徐少君自行出去。 “夫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当时拉弦人在混乱中保她不被伤害,换她救他女儿一命。 拉弦人早已猜到被抓到之后的下场, 他不愿意经历的,现在落在了她女儿身上,徐少君心中多少有些不忍。 “夫君,那位姑娘只有十三四岁,她也是身不由己,细作死士的事不一定知道,能否网开一面,放她一条生路?” 这个请求十分过分,徐少君难免心中发虚,说起来字斟句酌,不敢看他。 “你可怜她?”韩衮心中发笑,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骤冷,“你为差点害死你的人求情?” 她人微言轻,韩衮也不一定做得了主,徐少君别过脸,总要试一试,或许呢。 “夫人,这种蠢话不该从你口中说出来,收起你那无用的善心!” 语气淡淡的,神色非常的冷漠。 第12章 徐少君在茶楼遇困的事情一传开,娘家人及亲友们纷纷上门来探望。 从宫里出来后,一整天没断过。 令徐少君没猜到的是,她爹娘昨天就知道了,说是有国子监的学生在现场围观,率先告诉了徐祭酒,昨天他们有打发人来问情况,府上的人回,韩将军特意交代过,人没事,受了点小伤,让他们今日再来。 “姑爷还挺细心的。” 给徐少君拆发时,霞蔚与一旁的落云说话,“这么多人好心来探望,应酬起来也挺花时间和精力的。” 经过一天的休息,今日总好过昨日。 落云说:“姑爷这是用心。” 她弯着腰拆纱布,仔细瞧姑娘脖子上的伤,结痂了。 徐少君累了,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神情怏怏。 不管是细心还是用心,她只知道,今日对韩衮的请求,让他恼心了。 不放过任何一个细作死士是理,站在朝廷的立场,没有一个细作死士是无辜的。 她为那唱曲姑娘说一句话,是情,毕竟她好不容易看到在自己的努力下,拉弦人动容了,那位姑娘多了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如果这个活,是遭受生不如死的罪,还不如死了呢。 她的善心真的那么可笑吗?她会和红雨一样吗,白可怜对方? 徐少君只能安慰自己,不知全貌,或许只是她以为唱曲姑娘无辜而已。 “姑娘,水放好了,可以沐浴了。” 徐少君决定不再为这件事苦恼,好好洗一洗,睡一觉。 “佥都督。”兵士双手奉上一物,“这是在茶楼找见的东西。不知是不是夫人遗下的。” 这方砚台,问过茶楼里其他人,都说不是自己的。 只是一方砚台就罢了,关键是包裹砚台的纸上,有一联诗,他们不确定是不是细作死士的东西,只有韩夫人还未问过。 韩衮接过物件,打开纸张一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冷沉,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幕,大片铅灰色云翻滚在瞳孔深处。 回到府中,他将红雨叫来详细问话。 红雨认得这个砚台,“夫人挺喜欢,拿在手上把玩好久,我见这上面雕着蟾蜍吐水,觉得有趣,印象挺深。但是夫人没有买,来了一位公子说了两句话,夫人就放下了。” “说了什么?” 红雨认真想了想,“打招呼,问好不好之类的,还邀请夫人喝茶,啊对了!夫人唤他纪哥哥。” 韩衮面色阴沉:“昨日来府上的那位表姑娘,也是姓纪?” 洗澡水中放了当归,还有粉色花瓣,霞蔚轻轻给她按摩。 徐少君泡在水中,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霞蔚提醒:“姑娘,水冷了,起来吧。” 她拿过一块布巾,搭在徐少君的肩上,扶着她跨出浴桶。 外头的门嘭地一声响,落云的声音急急响起:“将军,姑娘正在沐浴……” 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影一阵风,就卷了进来。 徐少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下子磕在浴桶边缘。 霞蔚惊呼一声。 重新坠进浴桶的人,溅起一大滩水。 清幽光华在眼前一闪而过,韩衮呼吸一滞,退了出来,对焦急上前的落云吼道:“速将你们夫人穿好!” 将军的面目十分可怖,落云冲进去和霞蔚一起,将自家姑娘重新扶出来。 发髻半湿,伤口沾了水,后背也撞青了。 徐少君肺上生火,强压下怒意。 少倾,她整理完毕出来。 韩衮坐在花厅的圆桌旁,敞着腿,一只胳膊撑着膝盖,一只胳膊搭在桌上,手边放着一物。 见着她,几乎是瞪过来,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怒意。 “夫君动怒,所为何事?” “这是你落在茶楼的东西?” 徐少君这才仔细去看他手边的物件,他的手扯开包着的纸,露出蟾蜍吐水纹样的砚台。 一方砚台何至于让他如此动怒,徐少君心思流转,很快猜透关键。 前脚在荣宝斋看到的砚台,转眼出现在茶楼,能完成这个移动过程的,无非就是那日见到的纪云从,当时他确实放了一物在桌上,说是送给她的新婚礼物。 徐少君那时根本没看,不知道他放下的是何物。 原来他买下了这个砚台。 只是个砚台而已。 天作之婚 第14节 韩衮一直盯着她的神色,见她神色不动,手掌一番,包着砚台的纸背面,题写的一联诗就露了出来。 “瞧仔细些。”他手指敲了敲,语气冷冷。 屋内昏暗,徐少君看不清写的什么,她走近,拿起那张纸。 少微星坠玄云底,君砚□□碧髓深。 这联诗,看似咏砚,实则诉情:真情隐于岁月,情根已然深种。看似诉情,实则言志:纵使星辰坠入黑暗,君心仍如铁砚凝碧,在时光研磨中愈显深沉不渝。 再看藏头:少君。 徐少君手上一抖,心头猛跳。 由头在这里! 她看向韩衮,他正阴沉地盯着她,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仿佛终于证实了什么,周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知道他在等她开口,可她讷讷无言,给不出一个解释。 韩衮铁青着脸起身,将她困于桌边,凝肃的气势逼近,教她动弹不得。 “你为何会去茶楼,真的只是赴表姑娘的约?” 在他的逼迫下,徐少君本能地后仰,可想着要怎么回他的话,她的脊背又挺起来,肩膀端得直直的。 “夫君既然要问我这个问题,不如先回答我你避而不答的问题,为何于婚前几日,不顾流言蜚语,接郑月娘进府,夫君真的有将我放在眼中吗?” 她只不过偶然遇见,发乎情止乎礼,他立身不正在前,有何立场质问她? 她竟然揪着那件事一再诘问。 韩衮微微一怔,撑着桌子,俯身至与她面对面,目光发狠,额上的青筋都似要蹦出来。 徐少君无惧与他对视。 从她还没进这个门开始,他就没将她放在眼里,问他要解释,他也不在乎。 她没做对不起他的事,她行得正、立得直。 鼻息相缠。 在强大的逼视下,她容色坦荡,不似作伪。 刚沐浴完的人身上缠绕着甜软的湿意。 那是蔷薇的气息,让人联想起清晨的雨露落在昳丽的鲜花上。 轻轻的风拂过,带来属于她的气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走神,他冷硬紧绷的脸看上去有所缓和。 嫩生生的脖颈上,横亘着突兀的一道伤,伤口没做处理,泡了水有点发白。 里头穿了件红色的里衣,外头罩着件白色的长衫,半湿的发有几缕缠在锁骨处,发稍上挂着水珠。 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是懒得给她解释,是想无视她,可她偏偏总在他跟前晃。 韩衮心中烦躁。 “郑月娘的事,我做得光明磊落。你与纪三公子,倒是郎情妾意,嗯?” 纪云从,年二十,北直乡试解元,与她年少情谊。 他说怎么新婚第一日就刀剑风霜严相逼,话里话外透着和离之意,原来是不满皇后指婚。 不满意,向皇后请离就是,他自会配合,何必一边顶着韩家妇的名头,一边遮遮掩掩与人在外私会。 “如此羞辱我,视我为何物?” 烛火幽幽。 高大宽厚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轻易笼罩住纤细婀娜。 到底谁在羞辱谁? 徐少君双手去推他,如推一堵墙,怎么也推不动。 是她先动手的…… 韩衮的火气一下子窜起来,撑在桌上 的双手,指节隐隐发白。 视线流转在她精致的五官,最终停留在她的侧颜。 徐少君只觉跟前堵着一只随时暴起的大猫,利爪按住败将,目光直直地盯着负隅顽抗的困鼠,伺机一口叼咬住。 她一时心跳到喉咙口,慌乱之下,手往后,摸到了砚台。 “夫君!我问心无愧!” 她举起砚台。 韩衮的眼睛眯了眯。 “夫君不待见我,却要求我死心塌地?” “我希望尊重是相互的,夫不贤则无以御妇,今观之,贤字当悬镜自照。若以‘夫为妻纲’为剑,敢问夫君之‘仁、义、礼’三鞘何在?我与纪公子虽有年少情谊,但被指为韩家妇后,从前种种便烟消云散,我徐氏女绝不会一心二意,如若怀疑我的清白,我只有一死了之!” 说着就要拿砚台往自己头上砸,韩衮一惊,出手快如闪电,将她手腕一敲,砚台从手上松落,便哐当一声砸在桌沿。 幸好他手快,将她一拉,躲过砚台一砸。 “发什么疯!”白着脸吼。 知道她与纪云从有旧,本来就感到不快,再想到若是因她与旧情人在茶楼私会而被困,叫他如何不愤怒,又叫他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只不过逼问一下,她就寻死觅活,心头那股本来熄下去的怒火又有燃起之势,“我自问你,你自辩白,何必寻死觅活!” 一下子撞到铜墙铁壁,徐少君鼻面发酸,眼中蓄满泪水。 用太过用力挣脱,白净的脸庞迅速染上一片薄粉。 仰起的脸上,眸中水光潋滟,心口处布料不再贴合,拥雪堆峰。 “别动!”韩衮居高临下,心中的无名火越烧越旺,呼吸沉重。 徐少君浑七窍生烟,斥道:“夫君问话,何来尊重!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不是个玩意儿,你此刻,此刻——与禽兽何异!” ……韩衮僵住。 缓一口气后,放开了她。 他是起了心思,在这种境况之下。 频频惹他心神不宁——既然选择做韩家妇,便要履行韩妇之责。 今日皇后娘娘开了口,择日不如撞日。 咬着牙,低声:“夫妻圆房,理所应当。” “相敬如宾乃夫妻相处之道,亲而不亵,近而不狎。” 徐少君振振有词。 正经的洞房夜不圆房,在这种问她罪的情形下拉她办事,就是羞辱。 “夫君要圆房,劳烦提前知会。” 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下来,房内烛火微暗,冰雪般的冷脸上,一双愤怒的双眼格外明亮。 好,很好,徐少君,好一个夫妻相处之道!韩衮冷笑。 “明晚!”他的声音重重地落下,“我过来安置。” 转身长腿一挥,椅子飞起来砸在墙上,待他出去,门口又传来“咚”地摔门声。 第13章 徐少君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 她在担心因卖唱女对韩衮提出的请求让他恼火,结果让他恼火的另有其事,对与纪云从会面的担心就这么落了地,明明在剖白自身的节操与痛斥他的态度,却拐到了何时圆房这件事上。 新的一日,睁开眼,徐少君就觉心情无比沉重。 本来她可拿着郑月娘的事推脱,纪云从与她的事蹦了出来。 他俩谁也不相信谁。 皇后娘娘又亲自过问,发了话。 “姑娘,先上药吧。”霞蔚端来托盘,托盘上放着不同的药瓶与干湿帕子。 “先上后背。” 徐少君褪下洁白柔滑的寝衣与贴身小衣,趴在床塌上。 白腻的后背,骨肉匀停,整个身体并不干瘦,纤腰盈盈一握,胸臀浑圆,该细的地方细,该丰的地方丰。 因肌肤太白,昨日磕在浴桶的伤处,经过一夜变得格外青紫,看上去触目惊心,霞蔚并拢双指按下去,问:“姑娘,还疼吗?” “还有一点。” 霞蔚倒出绿色瓷瓶里的药油,在手上暖开后,按贴在伤患处,轻轻地揉,慢慢地碾。 福元堂活血化瘀的药油十分好用,归宁那日,在徐府被姑爷捏出的青紫,两三日就全好了。 霞蔚叹一口气,这些日子,姑娘频频受伤。 “姑娘,今晚行房,您求将军怜爱些吧,将军手重,心粗,您不说,他怕是不懂温柔。” 姑娘一身细皮嫩肉,到时候弄得浑身青青紫紫,那多可怖。 在徐少君的想象中,行房应是客客气气的,天黑之后,夫妇二人仰躺于塌,寒暄几句,然后男覆上位,寝衣甚至都不用脱,只露出那要紧的地方,戳一下就行。 可为什么她家夫君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她总是在他身上感受到被拆吃入腹的恐惧。 虽说在出嫁前一日,母亲拿了个小玩意给她示范过,但她现在很不确定行房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还给了她一瓶伤药,说初次很痛,而武将粗莽,难免受伤,让她事后涂上,消肿止痛。 天作之婚 第15节 背上的药上好了,霞蔚接着给她上脖子上的药。 徐少君暗自琢磨,被那物戳的痛楚,胜过刀割吗? 梳洗完毕,对着梳妆镜,徐少君试图把压在脖子上的纱布取下来。 伤口已经结痂,纱布盖着起不到什么作用,还难看,可是拿下来之后,脖子上挂着一条伤口,像蚯蚓,更难看。 于是她拿掉纱布,换了件竖领的朱红绣梅花的褂子,堪堪遮住。 红雨从外头进来,刚跟着将军练过把式,两个脸蛋通红,“夫人,将军唤您去膳厅用早膳。” 自嫁进来,还未在这府上与韩衮同桌用过饭食。往日都是雪衣端来正房这边,今日这是为何? 徐少君今日并不想见到韩衮,何况是一大早。 她磨磨蹭蹭地收拾整理,选钗环,换镯子,一盏茶后,才慢吞吞地往东边膳厅过去。 她来得这样晚了,韩衮竟然比她更晚。 雪衣见她来了,端上几碟精致的小菜摆在桌上,问她吃粥还是面。 徐少君吃粥。 雪衣给她端来一小盅百合莲子粥,又端了一碗荷包蛋给她,里头就一个鸡蛋。 这是徐少君来了之后吩咐的,每天早上吃一个鸡蛋。 给将军端的是一海碗面条。 刚放下,韩衮进来了,雪衣连忙扎着头溜进厨房去。 徐少君:“夫君。” 韩衮看了一眼徐少君面前的食物,两个碗盅还没他拳头大,就吃这一点? “荷花!”他对着厨房喊,徐少君看他一眼,他才想起荷花改名了,叫雪衣。 雪衣从厨房出来听令,韩衮说:“让郑娘子出来一道用早饭。” 韩衮拿起筷子,徐少君拿起勺子,郑月娘出来了,雪衣把一碗正常的面食放在桌上。 郑月娘行礼:“将军、夫人。” 韩衮:“坐吧。” 徐少君点点头,目不斜视,将勺子略为倾斜入浓稠的粥中,刮了一点,慢条斯理地放入嘴中。 一双素手雪白细腻,腕上松松地挂着个水头很好的镯子,一举一动赏心悦目。 粥熬得很好,入口细滑,不用咀嚼,米香十足。 心下满意,徐少君面上带了些笑意。 韩衮上了早朝回来,又在演武场练了小半个时辰,早就饿了,吃面时一挑一大筷子,秃噜噜吸进嘴里。 徐少君从未听过有人吃面能制造出如此之大的声响,实在忍不了,抬起眼看过去。 韩衮正挑了一筷子塞入嘴中,两颊深陷,迎着她的视线看回来。 粉面娇颜的人转眼又去看郑月娘吃面。 郑月娘吃像很文静,挑起一两根面条,卷在筷子上,放入口中,没发出一点声音。 韩衮又秃噜一大口后,没再发出声音。 因为他已经吃完了。 徐少君的粥才吃了几口,他一大海碗的面已经吃完了。 “往后没什么事,早膳都在这儿吃。” 韩衮发完话,双手在膝上搓了搓。 坐这儿看她们吃也不合适,于是丢下一句“你们慢慢吃”就走了。 徐少君与郑月娘两个食不言,安静地用完了早饭。 徐少君想不明白韩衮叫她们一道吃饭是何用意。 就他那三口两口吃完的劲,根本没必要坐在一起尴尬。 “夫人,晚膳想用点什么,我来做。”吃完,郑月娘主动收拾碗筷。 “ 月娘子,你在府上是客,厨房的事有七妈妈。” 郑月娘每日都混在厨房里,做一日两顿饭,还有茶点。 与她不常见面就罢了,现这样说徐少君肯定表明态度,她又不是仆妇,没必要做这些。 突然想到,韩衮让她一道吃早饭,是不是也出于这个缘故? 不是仆妇……那他将她当做客人,还是心上人? 上午,徐少君读了一个时辰的游记,午歇过后,让落云裁纸研墨,压好镇纸,凝神回想书中游历的地方,画了一幅《溪山行旅图》,山峦沉雄,溪涧灵动,一点杖藜人影,在空白处题上“溪声晴亦雨,山气暑犹寒”一行字,并按上一方雕着桂花的印章。 晚上韩衮未回府,膳食雪衣端来花厅用的。 暮色越深,徐少君越忐忑。 韩衮说了要过来安置后,杨妈妈带着落云和霞蔚,把拔步床上的被面幔帐都换了,又将徐少君好生梳洗,擦了香膏子,早早地赶到床榻上去。 灶上也烧上水了,只等韩衮过来。 规矩和仪式,一点不逊于新婚当夜。 霞蔚进来点熏香,徐少君喊她过去,一会儿就听霞蔚“哎呀”叫了一声。 戌时,落云在外头唤了声“将军”。 韩衮一来,丫鬟婆子自觉都到外头去候着。 房内点了好几盏灯,有挂着的,桌上放着的,地上立着的,各种高度都有光源,明亮又温馨,窗户半开,窗边一盆兰花开了几朵白,夜风吹来兰香。 拔步床的幔帐没有放下来,床上的人等着睡着了。 被衾搭在腿上,寝衣半敞,小衣下摆露出一截腰白,因半侧着,臂膀压着软肉,精致的锁骨下方现出一道深沟。 下腹微紧,滚了下喉,韩衮转身往浴房去。 浴房里也点着灯,已放好了准备兑的凉水。 这个时节,用常温的水已经冷了,何况是夜里,但对身体健壮的武将来说根本不是个事,以前打仗时,还有冬日在水里潜游突袭的呢。 抓一把澡豆,韩衮在精赤的身上搓。 搓好几下才回味过来,这澡豆,带着一股子花香。这是她用之物。 这座府邸,他几乎没怎么住过正房,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那边,所以这边没有一点他用之物,淑过口洗过脸,又发现一件衣物也无。 随便扯过一件浴巾系在下身,浴巾不长,只到大腿中段。 他宽肩窄腰,大块肌肉隆起,更显臂膀胸膛宽厚,平时穿着衣还好些,仅能看出些鼓胀。 除却衣物的束缚,便露出勃发的生机。 夜风微凉,烛火灼灼。 韩衮在床前站定。 床上的人还是那个姿势,深沉的目光再一次从她身上扫过,臀部圆润翘挺,小腰狠狠塌陷,那截露出的腰白后面,脊柱一条腰窝妖冶无限。 目光有如实质来回抚摸,安静沉睡的人似乎有所感应,不安地动了动。 精致的下巴往上抬,露出脆弱的一段脖颈。 闭着的眼缓缓睁开。 徐少君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个时辰,迷迷糊糊睡着了,没想到一睁开眼,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一头深棕色的猎豹,向她扑了上来,准准地叼住她的脖子。 这一切的发生,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甚至都回想不起来有没有看清他的脸。 手确实摸到了光滑的,遒劲的,带着热意的皮肉。 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闯入脑中,脖上被胡乱地啃咬,传来细密的疼痛。 “夫君——” 她惶恐地求饶。 啃咬一路攀上,到下巴,至耳朵,他命令道:“别说话。” 大掌在身侧上下游走,像是要把她揉碎。 他来得这么气势汹汹,完全不按她想象中的套路走,起码要容她说句话。 韩衮一点也不想听她说话,他的这位夫人,讲出的道理一套一套,连细作死士都能松动的人,昨晚不想圆房义正言辞的人,让她说得越多,对他越不利。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突然肩膀一阵剧痛,她张嘴狠狠地咬住了他。 与他的齿下留情不同,她拼了命死死地咬住,贝齿誓要将厚实的皮肉扯下一块。 “混蛋!”她喊。 韩衮蓦然停住,大口喘息,她黑宝石一般的眼里,渐渐变得晶莹。 第14章 怎么会有这样子的人! 徐少君怒气顶上脑,气得泪意汹涌。 伏在她身上的人离开了少许。 身上的小衣被他揉皱,推到了上头,露出一点山峦俊秀,散开的寝衣铺在下面,被搅得凌乱。 他围在腰上的浴巾隆起一片。 天作之婚 第16节 “又如何?”冷着脸,不耐地拧了拧眉。 今日圆房,早就知会过了。 徐少君也知道她即将说出的话十分煞风景,她也不想的。 对圆房之事有一股懵懂的惧意,哪怕以后和离,她也没想过要以完璧之身和离,想着迟早都要来这么一遭,一天的时间,已够她调整好心态面对。 当她早早洗漱上床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 谁知意外突然降临。 她真的不想的。 “夫君……”他这样粗暴行事,本来该她生气不满,想到即将出口的话,她也没有什么立场置气,略带着哀求,小心翼翼地道:“我不巧来了小日子。” 表情微怔,几息之后才反应过来。 他往后一退,伸手要去褪她的寝裤,徐少君总算快了一回,扯住裤头。 墨一样浓黑的眼睛瞧住她。 徐少君脸颊涨得通红,隐隐带着一丝恼怒。当然,她理亏,敢怒不敢言。 寻常家中常备妾室及通房,男主人自有泄火的地儿。 此时她甚至想,还不如给郑月娘一个名分。 被他盯上的猎物,哪有那么容易放过。 寝裤腿阔,韩衮扯开被衾,大手顺着笔直的腿往前探。 粗粝的手掌行得缓慢,带起一片战栗。 脚趾勾了勾,极想蜷缩起来。 行到尽头,大掌覆于其上,徐少君咬咬唇,低声道:“没有骗你。” 她戴着月事带呢。 杨妈妈特意垫在床上的巾帕,在她发现的时候被一点癸水染红,早就丢到一边。 霞蔚给她递来月事带的时候,连连叹气。 “姑娘,怎么就这么不巧。”又圆不成房。 “姑娘,要不要派人跟将军说一声?”免得白跑一趟。 昨日被她理直气壮地挡走,今日又打发人去推拒,他不会就这么甘休,反正他会过来,徐少君说:“一会儿我亲自对他讲。” 如果没有睡着就好,如果他按步骤来就好。 一开始就说,总好过吃进了嘴让他半途停下。 此时他的脸就变得十分难看,隐隐有怒火喷发之势。 她试图解释:“婚礼请期的时候,为了洞房花烛夜顺利进行敦伦之礼,都会着意避开新娘的小日子,大婚当日没有圆房,过了这些天,碰上小日子也不奇怪。” 这不是她的错,不是她故意设难,谁叫他洞房花烛夜跑去公干。 他一语不发,一拳砸在床板上。 徐少君只觉忽然身上一轻,他终于舍得放开猎物,从他身上离开。 他必是气急败坏的,下床时扯到帐幔也没扒开,帐子被他的力道带得发出裂帛撕裂之声。 他背对着她,朝浴室而去。 徐少君连忙拉住被衾,盖至下巴。 心里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便一直在原位保持姿势没有乱动,露出一张洁白的小脸,紧张地观察他的动静。 浴室传来水声,许久之后,人穿戴好出来了。 他停在桌子边,倒了一杯茶喝。 光影明暗交错,让他的脸更显深邃,神色不明,仰头倒完茶,将茶盅重重地搁在桌子上。 没摔杯子,徐少君猜,他的怒火应该下去了不少。 他向床边走来。 “要过几日?” 问她身上什么时候干净。 徐少君的日子一向规律,五天左右,眨眨眼,也不知为啥说出的是“一旬”两个字。 “一月才三旬。”他似乎不满,月事就占一旬? 女子之间各有不同,他不会比女子还清楚,这不是能讨价还加的事,徐少君被他刚才的猛兽行径吓到了,也不多做解释。 她仰着一张明媚如花的脸,一侧还留有他触碰过的痕迹,想到那种 囫囵滋味,韩衮不自然地挪开目光,大步离去。 等他走了,徐少君心里头才彻底舒坦下来。 本以为会像前几天一样,十日之内他都不出现在她面前,谁知韩府的男主人第二日竟然又叫上她一起用早膳。 膳厅里,他先来了。 穿着一身软绸衣物坐在那儿,十分违和。 虬结肌肉绷紧了衣裳的轮廓,几乎要撑破缝线,布料被绷得光滑锃亮,清晰地勾勒出下方岩石般坚硬饱满的弧度。 昨晚徐少君亲眼见过脱离衣物束缚,完全舒服开的肌体,爆发着一种野蛮、强悍的生命力。 眼睫闪了闪,面颊浮起一片薄粉,“夫君。” 韩衮也在看她,她穿了一件交领的衣裳,脖颈上围了一块丝质的绢帕,十分突兀。 流畅的下巴和的颊面上有颜色颇深的痕迹,洁白的耳垂上,有一颗小痣。 目色陡变晦暗,眼前闪现昨晚啃咬的画面。 雪衣端来早膳,摆下两碟素食小菜和两碟荤食小菜后,一人面前又放了一碗主食。 徐少君问:“只有面食吗?” 她面条吃得少。 雪衣回:“将军吩咐早上都吃面食。” 徐少君投过去一眼,韩衮避开,“吃吧。” 他率先挑起一筷子手擀面条,唇划过面条,没有吸进去,又擦过一遍。 没有她滑腻。 韩衮喉头滚动。 郑月娘坐在那儿,心情复杂。 作为过来人,她看得出韩衮要吃人的眼神,知道夫人围了一方丝帕是挡什么,他们二人目光交缠,你追我赶,眼中只有彼此,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能想象得出昨晚经历了怎样一番水乳交融。 郑月娘深吸一口气。 几乎整个韩府后院都知道昨晚将军和夫人圆房,夫人的那些丫鬟婆子奔走相告,郑重其事,一入夜,灶上的水一锅接一锅地烧。 只有她,心里头苦涩得狠,一夜未眠。 知道韩将军惯常早起,日日都有练功夫的习惯,于是夜半起来熬汤,用一些滋补的药材,守在那里细火慢熬了两个时辰,直到韩将军下朝回来。 算着练完功夫的时间,她端着正合适入口温度的汤水,去了演武场。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肌肉间的纹路都被衣袍勾勒了出来。 当靠近他,热意扑过来的时候,她恨不得化身成清凉的风,一圈一圈将他紧紧缠住。 她……渴望他。 心中别扭,此时坐在膳厅,食不知味。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享有。 吃完早膳,郑月娘没心情呆在厨房,也没帮着七妈妈收拾,早早地回了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婆子来敲门,在外头喊她。 “这时候你怎么躺下了,可是身上不舒适?”她引了个人过来。 “月娘。” 郑月娘的嫂子石翠娘来了。 郑月娘不自在地笑了笑,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嫂子,你怎么来了?” 乔婆子将人带到,干自己的活去了,郑月娘将石翠娘让进房中。 石翠娘三十多岁,浓眉方脸,中等身量,头上抹了头油,发髻一丝不乱,浑身透露出一股精明强干之气。“你大哥今日去城外收豆子,我想着来看你一看,索性关了铺子。” 她将郑月娘上下打量,“在将军府这么些日子,你怎么样?” 微微挑了挑眉,有句话没有直白地问出来,但她目光四下打量,查看她住的环境。 房间雅致,摆着花挂着画,床也是张大床,铺着绿缎的厚褥,锦被绣着金丝兰花,围床挂着撒花软帘。 方才她应当在睡觉,柔软的锦被散开了,垫褥上有散乱的痕迹。 “将军来过这儿吗?” “嫂子,”郑月娘给她倒茶,示意她坐在杌凳上,自己则坐在床沿边。 “我听说你们到处跟人讲将军要收用我。” “好妹妹,你这样的身份,要么做穷人妻,要么做富人妾,难道你不想选个你自己中意的?” 她一口气喝光了茶,“方才我去拜见了府上新夫人,乖乖,美得跟九天玄女下凡似的,我以为你长得够好看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韩将军艳福不浅。” 郑月娘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将军新婚,娇娘美如此,大嫂都想什么吃呢。” 石翠娘摆摆手,“山珍海味好吃,小葱豆腐有另一番滋味。有个事你知不知道,那个袁统领,听说出了事,被拿进大狱了。” 郑月娘坐直了身子。 天作之婚 第17节 石翠娘问:“你说这会不会是韩将军做的?” 郑月娘不确定,韩将军没对她说过,只说为她安全着想,让她暂时住在府上。 石翠娘沉思:“当初,袁统领在接风宴上与韩将军套近乎,说想纳你为妾,请他帮忙说项说项,韩将军说你已归娘家,自有兄嫂做主,袁统领见他不肯,便揣测说韩将军照顾你三年早已对你动了心,所以对皇后指婚不满北上剿患,韩将军当时就掀了桌子,袁统领说他被说中隐私羞恼成怒,我也是这么认为,不然他不会不顾外面怎么说,非把你弄进府里来。” 郑月娘垂下头,绞着手上几根手指头。 其实,石翠娘不知,韩衮去郑记豆腐找郑月娘,问她愿不愿与袁统领为妾时,郑月娘对他说,“袁统领风流成性,家中妻妾众多,我本不愿,可兄嫂碍于其淫威,欲将我送上,我搬出将军来才让他有所忌惮,将军马上要成婚,事务繁忙,也无法时时护着我。月娘感激将军为我出面,只我如今不再是元家妇,兄嫂若非要将我送给袁统领,我只有认了。” 郑月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外表柔柔弱弱,像朵小白花,其实敢想,敢干。 市井之中她以美貌闻名,喜欢她的人能排满几条街,所以从来都是她挑人家。 跟当兵的元林之前,她与一个书生好过。年纪小不懂事,世人推崇读书人,她便看脸选了一个。 战起时,读书人在跑了,进驻守城的兵士威风凛凛,元林经常来光顾,她便又选了他。 从读书人到行伍之人,她的体验是天翻地覆的,所以第一次见到韩将军的时候,就有种恨不相逢未嫁时的遗憾。 元林死后,她为亡夫守孝,搏得了韩将军的照看,但因为守孝,又不能更进一步。 韩将军一直没有娶妻,便以为将军也对她有意。 进京后发现二人之间差距越来越大,而且帝后看中将军,为他指婚。 该她放弃了,又不甘心。 所以借袁统领之事,搏一个到他身边的机会。 因他喜欢吃她做的饭食,进府后,她一心扑在在灶厨上。 新夫人进门后,她试探过,新夫人的人也敲打过她,为人妾等于把身家性命都奉上了,她这种身份,怎么与世家抗衡。 这样让她更加确定,在韩将军这里,她所求不过露水情缘。 “嫂子,将军成婚后,心思全放在新夫人身上,还哪里肯多看我一眼呢。” “你也不要妄自菲薄。”石翠娘安慰她:“我说了,山珍海味天天吃,也腻得慌不是,你只要在他跟前晃,他总会想尝尝另一种口味。” “要是将军真的只是拿我当元林的遗孀看,恪守规矩,绝不越雷池一步呢?” 石翠娘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换到她身边坐下,胳膊肘推了推她,在她耳边道:“春楼里有那种东西,再讲道义的人,也守不住。我想办法弄了给你递进来?” “大嫂?”郑月娘一副震惊模样。 石翠娘为她拨了拨耳边碎发,“我给你弄来,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姑嫂二人聊了一会儿,郑月娘送石翠娘出去。 经过二门的时候,落入正房门前一位富态妇人的眼中。 这位妇人正是上门来找徐少君的牛夫人。 她恰时出来看院子里的改动,正好瞧见了。 进去问和郑月娘在一起的人是谁。 徐少君说:“她大嫂进府来看她。” 牛夫人挑挑眉,“上回我们来,不是说找机会给韩将军提,要不要收郑月娘为义妹么,周继给他提了,你猜韩将军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那都不叫事儿…… 徐少君猜定是没同意,不然早安排操办起来了,她问:“怎么说?” “韩将军说,郑月娘家中有兄嫂,他作甚要收她为义妹。” 牛夫人又问:“你猜他心中怎样想?” 谁知道他怎么样想,徐少君兴致寥寥,“不知道。” “定是有别的想法。”牛夫人语重心长,“少君,你在蜜月中,我本不该说这样丧气的话,男人啦,都是闻不得腥味的猫。”她将话题拉回自己身上。 她这次来,因为周继又在外头偷人,是的,又,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 半年前,周继养了个暗门子被她知道了,那时韩衮还未北征,周继理亏不敢面对她的怒火,躲到韩将军这里来,她连着将韩衮都好好发作了一通。 这回,周继与一孀妇瞎搞,堂而皇之地住在锣鼓巷一间二进的院子里,化名为周承,扮起了参加春闱的读书人。 所以又给她拿到了韩衮的错处,不是他搞上一个寡妇带了个坏头,她家周继能看上这一款? 徐少君见过周继一面,对他印象比较深刻,特别是那一双桃花眼,温柔深邃,看谁都含情脉脉。 书上说,这样的男人,天生多情。 加上相貌英俊,身材出众,哪怕没有家世加持,也能轻易捕获女子的芳心。 牛夫人给徐少君细数自成婚以来,周继犯的那些桃花错,一年至少有一回,霍霍的那些女子,烟花之地的就不说了,从无知少女到守寡孀妇,甚至佛门比丘都有。 冒一桩出来,牛夫人挖断一条根。 亏她身体好精力足,换做别的正妻,早就被气死了。 “我怕是也迟早被他气死。”牛夫人捂着心口哀戚。 这是生平第一次,徐少君听人讲这类轶闻。 在她嫁进韩府的第一天,牛夫人照顾她的心情,特地过来给她撑腰,这算一份恩情,所以当她道这些家长里短,正妻苦水的时候,徐少君耐着性子听着。 但她不是个合格的听众,她不会与苦主同仇敌忾,大骂男子,也不会移情共感,劝慰宽心,她就只是,听着。 牛夫人哭诉一番,自觉无趣,虽未尽兴,心情还是好转不少。 “你不爱串门子,若我不来,你都做些什么?” “读书,作画。” 徐少君将她引进书房,牛夫人瞠目结舌看了一圈,赞叹,“真雅致。” 她向徐少君求画,聊起画来,徐少君话就多了。 酉时,韩衮带着周继回来了。 牛夫人在一进韩府的时候,就打发燕管事派人给韩衮带信,说她来了,让韩衮务必将周继给翻找出来,押送给她。 要是韩衮还未娶妻,他必是不会理的,等夜深了再回府,或者不回,牛夫人总不会赖着不走。 让她找不到,方法不少。 可家中现在有位夫人,且正在小日子当中——真是麻烦! 当徐少君在新出的画作上按上红色的方印时,牛夫人身边的婆子进来禀报。 “世子夫人,您快去看看吧,世子被韩将军打了!” 牛夫人浑不在意,“打得好,让韩将军替我出出气。” 她满面欣喜地将字画看了一遍又一遍,眉毛都飞了起来,“这真的是我画的?” 她听徐少君讲画,看她作画,心中甚是羡慕,没想到对方将笔递给她,让她也做一幅。 她这只手,拿过筷子拿过棍子,甚至也摸过缨枪,何曾拿过毛笔。 徐少君让她随便画,“想象山间有蜿蜒曲折的溪流,有一小石谭,四周围着竹子和树林。” 牛夫人手颤巍巍地点下,晕了个大墨团,十分歉疚地道:“你看!废了你一张好纸。” 徐少君说没关系,“石潭岸势犬牙差互,四面竹树环合,这一笔不差。” 她说不差,牛夫人就斗胆又下一笔,在徐少君的鼓励下,连下了好几笔,画得究竟是个什么样,她也看不出来。 徐少君接过笔,沉思一会儿后,就着她画的部分,唰唰下笔,渐渐地,画中呈现出清晰的风景。 牛夫人情不自禁地叫出声:“真是奇了!” 徐少君画得入胜,她看得入迷,直到字题罢,章盖罢,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溪流斗折蛇行,石潭悄怆幽邃,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一幅《小石潭记》既成。 徐少君也觉得十分有启发。 她没去过这种地方,画过不少类似的画,都是从前人的山水印象之中取材。 牛夫人这样的人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想象呢,全然不同。 不一会儿,红雨进来禀报,“夫人!周都尉被将军打惨了!” 演武场中,韩衮气势汹汹,掌风如雷,周继不停招架闪躲,最终骨软筋疲,无力瘫厥。 “起来!”韩衮踢他一脚,烂泥一样。 “不行了……德儿,你,手下留情!”周继索性趴在地上。 韩衮:“人生四戒,酒色财气。” 周继也会:“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 他们在军中时,皇上和娘娘时常告诫,人人都懂,张口就来。 徐少君与牛夫人结伴过来。 “嫂夫人。” “看你带得好头!”牛夫人没给韩衮好脸色,“少君这么好的人儿,你还不知足!” 韩衮懵怔,目光投向徐少君。 好似她多嘴找外人告状似的,与她无关。 徐少君神色矜持,将脸扭到另一侧。 与周继夫妇相识这么多年,韩衮遭受池鱼之殃不止一次,牛夫人的烦人劲他可太清楚了。 韩衮观她,应付了牛夫人一整天,神态仍极柔润,一点不见厌烦之色。 晚霞绮丽,映在她的脸上,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红润起来。 天作之婚 第18节 牛夫人操起扫帚对周继一顿胖揍,她才放下端庄的架子,一面让牛夫人身边的婆子把她拉开,让周继的小厮把他扶到书房去,一面让红雨去打水来给周大人净手脸。 行事极为周全。 周继夫妇在书房内室中说话,丫鬟婆子都在书房外头候着。 徐少君与韩衮不尴不尬地在花厅呆着。 韩衮的书房共四间。一间正室,一间内室,一间花厅,还有一间密室。 陈设简单到了极致,在她的画、花和灯没摆进来之前,几乎等于除了桌椅,什么都没有。 徐少君安静地欣赏这些软装饰带来的改变。 韩衮打破沉默,问:“夫人今日与嫂夫人相谈甚欢?” 徐少君横了他一眼,“我与牛夫人能有什么话讲。” 他该不会是意有所指,疑她向人告状吧。 “夫君且宽心,妾虽愚钝,亦知内言不出于阃之理,家门荣辱系于一身,君之得失即妾之得失,岂会自扬家丑?我与牛夫人不同,外人面前自是照顾夫君的颜面。” 韩衮眉头微微一皱。 “牛夫人为何迁怒到夫君身上——不外乎夫君与周大人一样,都与孀妇有瓜葛罢了。此事众所周知。” 随着她的话,韩衮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方才牛夫人告诉我,夫君不欲认郑娘子为义妹,可是有纳她为妾的打算?我想告诉夫君的是,夫君想纳人,我自为夫君操持,给她兄嫂些聘礼,给她换间大一点的屋子,布置一番,再办一桌酒席,给夫君做足面子。” 韩衮皱着最深的眉头看着她,进门后为郑月娘的事发作了两次,一起用早膳时还好,今日突然走向牛夫人行事的另一个极端,简直是匪夷所思。 半晌后,烦躁地拿拳顶了一下额。 “够了。” “这事我自有安排,你不要妄自揣测。” 徐少君弯了弯唇角,露出得体的笑容,“那便请夫君早日做出决定。” 砰。 书房内室传来响动,像是凳子撞在桌上,又倒在地上,徐少君以为人没谈拢,要出来了,往那边走了几步。 人没出来,倒是有些窸窸窣窣之声传出来。 一声短促的低呼响起。 徐少君以为打起来了,后退两步,没想到撞到韩衮身上,自己也惊呼一声。 韩衮负着手,神色复杂地看着紧闭的内室门。 徐少君问:“要不要请个周府的长辈过来调停?” “不必。”韩衮眉宇间浮上两分厌弃,“周大人自有办法。” 周继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女色上犯浑,牛春杏不是好惹的人,穷而不舍地拿他的错处,为何到现在二人相安无 事?自是因为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们有他们的相处法则。 周继一表人才,英俊神武,牛春杏面色黎黑,虎背熊腰,与他站在一处更像长辈,外貌上难言登对,成婚十余年,周继早就腻了她,平日也不爱往她那里去。 但他犯错的话,就不同了,形势瞬间掉个个儿。 这种事情,只要自己夫人不追究,便不算错事,外人晓得了,还得夸赞一声风流。 如果牛春杏追究,周继只要忍辱负重,取悦她一段时日,就可以轻松揭过。 周继相貌喜人,口舌灵巧,一旦肯匍匐在她身下,她的身心便可得到极大的满足。 甚至还能得到一个孩子,至少可以平安无事一年半载。 他家四个孩子,三个都是这么来的。 周继对沉迷酒色之事不以为然,时常在韩衮跟前说:“老子们打下的天下,是给儿子们享受的,我这一世已有了荣华富贵,不纵情享受,对不起爹娘祖宗。” 再从书房内室出来,牛夫人便与进去之前大不相同,眉含春色,容颜舒展,嘴带笑意。 “里头有些乱。豆妈妈!带人进去收拾一下。” 她携周继向韩衮夫妇道歉:“为我家相公的事,打扰了你们,说了些不中听的话,韩将军可别恼我,回头我让人送赔礼过来,一定要收。” 临走时,拉着徐少君的手道:“得空来串门子,也教教我家姑娘。” 送走牛夫人这尊大佛,徐少君叹了口气,回到正房。 杨妈妈听小丫鬟说牛夫人不留情面动手打自己男人的事,也觉闻所未闻的新鲜,问徐少君最后怎样了。 徐少君将牛夫人前后变化一说,杨妈妈就猜到了。 “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只要能睡到一起,那都不叫事儿。” 徐少君对照一想,难不成方才在书房内室——难怪韩将军面色那样难看。 开国的这些武将及家眷,行事真够出格的。 “姑娘,等你身上干净了,赶紧与姑爷把房圆了,这事不能拖。”杨妈妈想得比较多,出了茶楼的事和纪公子的事,就怕再出一个意外,姑娘的清白说不清了。 “知道了,妈妈。” 这事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不是不凑巧么。 第16章 三日前,徐少君的诰命下来了。 另,因剿匪有功,御赐了栖山一座。 她的陪嫁里有两个铺子、一座田庄,没想到凭一时之勇,又为自己挣了一座山头。 她本来爱山,马上登高节到了,极想借这个机会去瞧一瞧。 递了个帖子给二堂姐徐香君,她十分爽快地答应陪同,于是徐少君将这事同韩衮说了,她去哪儿,什么时候出发,要带两个护卫。 当时刚吃完早饭,韩衮正准备出膳厅,嗯了一声,回头问:“你方便出门?” 在问她的小日子,时至第六日,基本上已经结束了,出门是方便的。 对韩衮说的是十日,于是红着脸把话说圆:“将要带的物什带全,没什么不方便的,主要是不想误了初九日。” 韩衮点了点头,“去吧。” 屋子里,落云最后清点一遍要带出门的东西。 栖山较远,坐马车得大半日,一日无法来回,需在外过一夜。 叫上二姑娘一起,还因为,她娘留给她的陪嫁里,有个田庄离山不远,适合下榻。 “姑娘,被褥铺盖这些需要带厚一点的吗?” 住宿用品肯定要自己带,田庄上准备的不知什么人睡过,用得不安心。 只是这天儿还未转寒,不知道需不需要带厚的。 霞蔚被点了与徐少君出行,她摇摇头,“要是带厚的,需得换个大箱笼了,只住一晚,天儿冷寒的话,我与姑娘挤一挤。” 落云拿手点了点她的额,“你想得怪美,你与乔妈妈挤一起便是。还是给姑娘带厚点的,田庄里头说不定很冷。” 田庄里的房子不像城中的宅院,用青砖大瓦搭建,一圈一圈围得紧,孤零零地立在郊外,冷是一定的。 于是她换了个大一些的箱笼。 出行的东西,光姑娘的,就装了三个箱笼。 落云交代霞蔚:“只你一人跟在姑娘身边,机灵点。” 徐少君放下手中书册,从窗下的罗汉床上起身,过来看了几眼箱笼里头的东西,“山上早晚寒凉,把那件猩红的狐狸毛斗篷带上。” 落云轻声劝道:“姑娘,您可不要傍晚了还往山上跑。” 京城外不远有座紫金山,山上有片枫林,从前,她家姑娘每年都要去一趟,住在紫金寺光为了看傍晚的枫林,说什么有位大诗人写过“霜叶红于二月花”,她要亲眼瞧瞧,回来后作了好几幅各色各样的《山林秋色图》。 有一次,她与姑娘迷了路,天又黑了,那黑黝黝的山林间,是不是传来不知什么野物的嘶叫,魂儿都要被吓掉。 幸好没多久大公子带人找了过来。 那是十二三岁时发生的事,徐少君摇摇头,笑了,她还记得,所以长了教训,这次选了两个护卫带上。 “有二姐伴着我,她素来谨慎,不会陪我这么疯。” 诗书世家的女子,像她这样的已经算行为出格了。 初八日,晨光散落,霞蔚和乔妈妈在府门前与落云和杨妈妈道别。 霞蔚钻进车内,“姑娘,路过府门大街,要不要买点糕饼带着?” 落云有交代,怕姑娘在外吃不习惯,带点好存放的糕饼。 其实厨房已经给她们准备了一些吃食,煮熟的鸡蛋,肉馅的包子,还给随行的护卫烙了几张大饼。 府门大街的鼎记馅饼是徐少君爱吃的,她爱吃黑芝麻馅与莲蓉馅,徐香君爱吃红糖馅。 “去买,给二姐多买点她爱吃的。” 车轮滚滚,行过街市。 因明日重阳,自古有秋游、登高的习俗,选择在今日往城外去的车马不少。 行了一段路,马车在鼎记附近停下,乔妈妈跳下车辕。 鼎记门前也排起了长队。 霞蔚:“姑娘,且得等一会儿,买糕饼的人不少。” 徐少君掀开车帘,朝外望去。 鼎记门前生意兴隆,挂了个字牌在外头,写明今日售卖什么馅饼。太远,又有人挡着,徐少君看不太清。 一个穿着蓝色绸缎衣裳的富贵公子落入她的眼帘。 那不是二姐夫王书勋! 天作之婚 第19节 没遣小厮,他亲自在铺子前头买饼,刚好轮到他,拿了一提砖块厚的包装出来。 徐少君把车帘拉开些,叫霞蔚来看,“那是不是二姑爷?” 霞蔚点头,惊讶:“二姑爷怎么亲自出来采买?” 他将手上的糕饼提起来瞧了瞧,满面笑意,走向不远处停的一辆马车。 徐少君猜:“或许是与同窗好友出游?” 秋光正好,给文人雅士带来不少灵感,纷纷呼朋引伴,登山游郊,赋诗饮酒,烤肉分糕,询一时之快乐。 在鼎记前头等了两盏茶的时间,乔妈妈买了两提糕饼回来,车马继续走动。 城外道路较为颠簸,霞蔚给徐少君后头塞了两个软垫。 与二堂姐约在城外五里短亭汇合,短亭只有一个四角亭,茶棚也未设一处。 坐了大半个时辰的马车,下车走一走正好。 车轮缓缓停驻,外头乔婆子说:“夫人,二姑娘早到了。” 附近有一辆青棚马车,远处有几个人。 徐少君在霞蔚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秋高气爽,空气中满是山林郊草的气息,远处一棵银杏,一树金黄,阳光洒在叶片上,发出耀眼的光芒,一阵秋风吹过,小扇子一齐摇动,沙沙作响。 树下站着一对伉俪,男子背着手,儒雅俊逸,女子仰着笑脸,貌美娴雅。 正是二堂姐夫妇。 “二姐夫,二姐。” “少君来了,我们刚到不久。” 徐香君迎上来,执手打量,妹妹容色照人,发髻上的金翠钗钿,日辉的照耀下,华彩流逸。 “你姐夫无事,正好陪我们走一趟。” 徐少君弯了弯眼,二人明明是难舍难分。 再回想起在鼎记前头看到的二姐夫,能让他亲自买糕饼的原来是二堂姐 ,那副幸福模样应当早就猜到。 王书勋若有所盼,问道:“韩将军没一起出城?” 徐少君并没有问韩衮去不去,她与韩衮不像他们,随口找了借口,“他公务繁忙,走不开。” 王书勋:“昨日我在云记酒楼碰到韩将军,打了个招呼,以为他也要同去,他并未否认。” 云记酒楼…… 徐少君忽然想起,昨日二门上的钱婆子提过一嘴,说郑月娘出去一趟,给她带了一块云记酒楼的绿豆糕。 昨日,是韩衮陪郑月娘出的门? 徐香君戳了一下王书勋,“许是今日又有公务了呢。” 徐少君挂着浅浅的笑,也不多说什么。 徐香君拾了一片银杏叶,把话题转开,“少君,方才我与你二姐夫一同做了一首诗,你来评评如何。” 青铜立千寻,金缕织秋深,忽起西风过,纷飞翻作金。 徐少君抿嘴笑开,“二姐夫为乡试魁首,文采自然差不了,二姐与二姐夫珠联璧合,要是有个文会,这首可以夺魁了。” 徐少君邀她上自己马车上坐,徐香君将她拉到一旁,耳语道:“今早上月事来了,你知道的,我第一日会腹痛。” 徐少君惊讶,“你还能去吗?” “答应你的怎么不去,韩将军不陪你,二姐陪你。” 其实徐香君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好不容易有个正经出门的理由,能和夫君出游,我不知道多开心。” 她的面色苍白了点,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欢喜,这份雀跃胜过了身体的不适,一点小小的病痛,又算什么。 徐少君:“那便让二姐夫好生照顾你吧。” 只是,这样一来,说好陪她出门,反而她成了多余的。 “他应该的。”徐香君美眸轻转,“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可别不舒服。” 二姐送她一本棋谱,是淘来的残本,徐少君翻了翻,虽残却值得研究,喜爱至极,哪里还有什么小性儿。 一路上,王书勋将二姐照顾得无微不至。暖腹,喂食,除烦,一点不嫌烦,妥帖得很。 这便是有情的力量,曾经很难扛的苦都变成了甜蜜的事,徐少君好生羡慕。 到了田庄后,也是二姐夫张罗布置,二姐捂着汤婆子安闲地坐在那儿。 田庄管事已提前打扫出两个房间给她们。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再无他物。 霞蔚和乔婆子将垫褥被衾都铺好,又在竹竿上绑了幔帐,布置完后,房间变得温馨了。再在墙上挂上一幅画,桌上铺块桌布,门内框上打上分片的布帘,点上熏香,又变得雅致了起来。 乔婆子取出带来的小炉子,添了一块炭,坐上红泥茶壶,不一会儿水开了,冒出白滚滚热气,她洗了骨瓷杯,放上两朵干花,给自家姑娘泡了一杯茶。 两个房间只隔了一堵墙,徐香君那边布置完她就先躺下了。 “少君,我头疼,就不陪你出去闲走了。” “没事,我自己随意转转。” 田庄管事的婆娘生火给她们做饭食,徐香君身边的一个婆子去帮忙。 王书勋也是想在田庄四处转一转的,田庄管事便自告奋勇为他二人做引导。 庄上刚割了水稻,田坑地留着一簇簇茬秆。田埂边开满了黄色的小菊花,偶尔碰到一只认不出颜色的泥青蛙受惊后蹦起来逃走。 管事与王书勋走在前头,徐少君与霞蔚走后头。 霞蔚扯了一根稍硬的秆,用它去戳伏在草间的虫子。 田野里总是有股草气,徐少君能从空气中闻出草味的区别,春夏是湿润的,秋冬是焦枯的。 茫茫田野尽头,能看到远山的轮廓。 田埂边的一块土松了,徐少君没注意踩上,土便从田埂上剥离出去,王书勋回身扶了她一把。 远远瞧着,状态亲密,令人心火顿生。 茅屋边拴着一头大马在吃草,霞蔚回来噫了一声,大马好生眼熟,再瞧见一人,惊讶道:“姑娘,将军来了!” 韩衮身高腿长,从屋中矮身出来,面色不虞。 “夫人好兴致。” 第17章 韩衮骑马而来,只用了一个半时辰。 昨日王书勋给他说过具体方位,一找便找见了田庄。 王书勋虽然与韩衮谈不上很熟,也没什么话题,但他来后,他无疑是很高兴的,肩上那必须要照顾小姨子的责任一下子卸下,轻松不少。 徐香君也很高兴,她突来月事,明日无法陪徐少君爬山,本来也在纠结要不要让自己夫君陪她走一趟,现下好了,韩将军过来,少君有了伴,她与夫君就可以留在田庄内。 吃罢晚饭,婆子们又熏一遍屋子,天空中繁星闪烁,秋日夜晚的风十分宜人。 在外头消磨了一会儿,各自回房。 徐少君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时间尚早,便多点了两盏灯,在灯下抄起棋谱来。 抄了一个棋谱后,韩衮进来了。 徐少君喊:“霞蔚!” 韩衮:“我让她们歇去了,要做什么?” 两个护卫、霞蔚和钱婆子,都被安排在柴房那边住,隔了一间堂屋,有点距离。 田庄不可能临时为韩衮多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毕竟他俩是夫妻,在别人看来自然是要住在一间屋里的。 自韩衮来后,徐少君便在苦恼这事。 她不好开口提,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二人应当住在一起。 外人面前需顾忌他的颜面,也不好赶韩衮出去睡。 所以说,——为什么要跟来? 她都不在府里了,他与郑月娘不正好可以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聊些风花雪月,干些墙头马上。 韩衮立在旁边,等她说话,她不张嘴,于是瞥了一眼她画的棋谱,踱步去床上躺下。 没脱靴,没脱外衣,就这么双手枕头往她铺好的干净床铺上一躺,徐少君忍不了。 “夫君现在要歇息吗?” “你画你的,我等你。” 等什么?徐少君都没心思画棋谱了,“夫君,此地不方便,我也不方便。” 韩衮扭头瞧她,“挤一挤,凑合一夜,要方便做什么?” 想多了。徐少君脸一红,“那你先去洗漱。” “都说凑合一夜了,又不方便,洗漱什么。” “床铺都是干净的。” 徐少君转回去,背对着他。 韩衮半抬起头,盯着她的背影,半晌,无奈地坐起来,又打量了一下铺好的床铺,最终还是出门去了。 徐少君继续画棋谱。 画完两个之后,韩衮回来了。徐少君也不画了,洗笔,收书册。 他沉默地站在她身边,身上带着湿意。 天作之婚 第20节 不知他去哪里洗漱的,怎么好像洗了个大的。 徐少君瞥一眼他黑沉沉的脸,“安置吧。” 盖上灯罩,灭了两盏灯,只留一个烛台的小火苗,屋内顿时暗了不少。 徐少君脱下外衣,先上了床。 第一次与自己的夫君同榻而眠,这种感觉很怪异。 与他认识这么久,徐少君能感觉得出来,韩衮对她颇有不满,也能感觉出来,韩衮耐着性子接近,不过就是为了完成圆房的任务。 圆房之前,先熟悉他,也行吧。 才一个眨眼的功夫,韩衮就把衣全脱了,精赤着上身走过来。 “你脱衣服干什么?”徐少君别开脸。 她手上紧紧抓着被衾,面颊因羞涩而晕红。 韩衮哼了一声。 他往床上一躺,床架陷下去半截,又蹬掉靴子,把穿着散腿裤儿的两条腿放上来。 徐少君忍不住瞪过去一眼。 韩衮一抬手,不知道扔了什么出去,那微弱的小火苗顿时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灭了灯就看不见了。 徐少君气鼓鼓地背着他躺下。 田庄的夜格外安静,外头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吟唱着什么,远处荷塘里的蛙鸣声逐渐清晰起来,一墙之隔的那边,说话声也模模糊糊地传来。 听不太真切,只能听出二姐夫妇柔声细语,此起彼伏。 他们在共读西厢。今天二姐提过。 曾经徐少君有这样的幻想,嫁个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读书人,二人门当户对,琴棋书 画无一不能聊到一起去,郎君俊雅,能与她赌书泼茶,也能为她画眉,定能过得十分如意。 二姐与二姐夫不就是这样么。 她身边这位,穿衣随意,棋谱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更别说与她共读一本书了。 他体格魁梧,光是躺在身边,就让她心烦意乱。 呼吸声太重。 渐渐地,等隔壁房间的说话声消失,屋梁上又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跑。 能清晰地听到脚步声,几乎都能钻进帐子里来。 徐少君拉紧被衾,缩起身子。 “夫君,那是什么!” “……老鼠。” 韩衮的话音刚落,“吱吱”的叫声就响起,真的是老鼠! 徐少君曾听过一件轶事,有人在睡梦中被老鼠啃掉了耳朵。 无法抑制地,她扯上被衾,蒙住了头。 老鼠在梁上奔走,窜来窜去,隔壁也传来一声低呼。 黑暗中,韩衮偏头,只手把她的被衾扯下,“怕什么,老鼠怕人。” 可我更怕老鼠。 徐少君微不可见地往他那边挪了挪。 “它们会跑进帐子里吗?” 韩衮嘴角一勾,“来了更好,明早加餐。” 他敢吃老鼠肉!徐少君又微不可见地挪开了些。 韩衮想起小时候的事,“闹灾荒的时候,老鼠肉可是好东西。” 谁没吃过,吃到老鼠都寻不见。 果真是野蛮人…… 徐少君没经历过灾荒,无法想象。 这时,老鼠的叫声急促而凄惨,好不热闹。 韩衮:“打起来了。” 老鼠打起来了?老鼠间的撕打惨烈吗?徐少君又担心,被打死的老鼠会不会从梁上掉下来。 一阵喧闹之后,老鼠的声响消失了。 老鼠太多,粮仓就遭灾。徐少君寻思:“庄上得养几只猫。” 韩衮:“梁上盘条大蛇,也行。” ……这天没法聊了。 蛇虫鼠蚁,都是徐少君怕的。住进来之前,洒了药粉,熏了药饼,能消灭一些爬虫飞蚊之类的,可挡不住蛇鼠。 “你上来后,将帐子扎好了吗?” 徐少君一番回想,能肯定他躺下后灭了烛火就再没动作,他都没放下帐子。 幸好桌子上点的是蜡烛,不是油灯,放油灯在这儿,绝对会吸引老鼠爬来跑去。 对了,老鼠吃蜡烛吗? 她在脑子里琢磨这些的时候,韩衮沉默地将挂钩上的两片帐子放了下来。 “这样不行,扎紧些。” 老鼠特别会钻,她切切叮嘱。 韩衮懒得搭理,“这样够了。” 徐少君半抬起身,韩衮有点不耐,“我堵这儿呢。” 老鼠要爬到里头,不得经过他,而且,“老鼠什么都咬,这帐子真的能防住?” 木头都能啃成渣,咬破这种帐子也就一两下的事。 徐少君气恼,她都怕成这样了,他还吓她? 不管帐子能起多少作用,至少能抵挡一下,她暂且压下火气,“还是我来吧。” 韩衮躺着没动。 徐少君:“你……让一下。” 韩衮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坐起。 听得出来,他的耐心告罄。 徐少君管不了那么多,速度移过去,摸到两片帐门,将两边对在一起卷了卷,一直卷到最底下,再把褥子提起来,压上。 密闭起一方天地,安心。 “好了。”徐少君往里面挪回去。 韩衮没吭声,重重地躺下。 帐子合得这样严实,床好似变小了,他的鼻息近在耳边,能很清晰地感觉到身旁源源不断传来的男人体热。 暂且忍忍吧。 有他躺在旁边,至少带给她不少安全感,就算再不喜她,他也不会放任蛇鼠咬破帐子钻进来。 将军的自尊不允许。 在马车上颠簸了大半日,夜又这样深了,徐少君很快便睡了过去。 听到她的呼吸平缓而深沉,知道人睡实了,韩衮侧身,在昏暗中幽幽凝视。 帐子关着,室内十分昏暗,待久了并不觉得,韩衮夜视很好,身旁的睡容他看得很清楚。 满头乌发如云堆在枕上,脸上的肌肤白皙瓷净。 与她躺在一处,实不是明智之举,满帐子里都是她的幽香,勾着缠着,让人心绪难耐。 韩衮自诩并非好色之徒,再好看的皮相,不过一张面皮罢了,于他而言没有区别。可自从起了要与她圆房的心思后,便被跟冲昏了头似的,总觉得她这张面皮有股莫名的吸引力。 到底特别在何处? 除了目视之外,韩衮的耳力也不弱。 此时隔墙传来压抑的喘息声,仿佛是自他心里生出来的一般,催动着他的气血翻涌。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燥热起来。 “你倒是好睡!”他的手抬了起来,人也倾身向前。 第18章 徐少君迷迷糊糊地醒来,床上另一人不知何时离开了。 约摸快到辰时,霞蔚按照吩咐来敲门叫她起床。 因今日爬完山后要返程,所以时间比较紧迫,她得在午时之前回到庄子上来。 霞蔚服侍她梳洗,换上便于爬山的衣裳鞋靴。 “姑娘,山顶风大,要不要带上斗篷?” 乔妈妈说问过庄户了,不会变天,没有雨,以防万一,还是将斗篷收拾进包袱里。 等徐少君收拾妥当出屋门的时候,韩衮拖了头猎物回来。 他今早的晨练是打猎,在山下溪涧边竟碰到了一头公鹿。 天作之婚 第21节 猎到鹿,象征吉祥和好运,颇为得意地把战利品往地上一扔。 干活的庄头长工以及两家的婢仆们都围上去看稀奇,人群中,韩衮向徐少君看来。 人壮力蛮,气势如风似雷。 徐少君猛地想起了回门那日做到过的一个梦,梦里她变成的就是一头鹿,差点丧身在虎爪之下。 过了这些日子,仿佛看到了那个未做完梦境的现实。 弱鹿,终死于他之手。 王书勋神奇气爽地出门来,见猎到一头鹿十分欣喜,大赞韩衮身手,与他讨论煮着吃还是烤着吃。 徐少君冷着脸,吩咐霞蔚出发。 两个护卫已经套好了马车,二三十里路,赶马车得大半个时辰,骑快马只需一盏茶的时间,韩衮视线追过去,很快人也追上。 “简单吃点东西再走,一会儿骑马带你进山,很快。” 徐少君不看他。 眼风都没给他一个,径直上了马车。 韩衮无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生气了?为何?发现昨晚他—— 不能吧,身边的人真睡假睡他能分辨出来。 …… 虎视眈眈,不过是对一丛开得正酣的娇嫩妍丽的蔷薇花起了兴味。 昨夜,夜露浸润,花瓣晶莹剔透,堆雪砌玉,香气芬芳沁脾。 美人面庞,深粉浅白,娇艳更胜蔷薇,连头发丝里都带着馥郁的香气。 于无人看见之处,隐于浓黑墨夜的帐中一幕,是猛虎僵着惯于撕咬、扑杀的身体,迟疑地低下头,鼻翼轻轻翕动,极其轻柔地贴上了花瓣。 深深地嗅闻那股撩人、令人意动的香味儿。 …… 辰时三刻,到了山脚下。 栖山是雁山山群里的一座,前前朝在雁山有修一座行宫,前朝的时候荒废了,本朝帝后崇尚节俭,应当也不会修复启用。 获赐一座山头,不比获赐田庄实惠,山上没法种粮食,猎物也不一定长期呆在这里,更多的是一种荣耀象征。 赐给徐少君这样的人最好,只为赏景之趣。 今日无阳光,天阴沉沉的,走在山林间格外清爽。 前一段路比较平缓,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路过一条小溪的时候,几人停下歇了一会儿。 霞蔚抬头往上看,“姑娘,怎么走了这么久,还在山下?” 探路的一个护卫回来说:“前头山陡,夫人怕是不好上去。” 很久以前的台阶早已损坏,荒山野岭的,只偶尔有猎户进山打猎,无人维护路径。 徐少君从前只爬过紫金山,那里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出资修建了几百级台阶,行路方便,不便爬台阶的,还能坐着轿子上去。 想象中的山林野趣,这里只有山林野,没有趣字。 霞蔚劝道:“姑娘,要不待人修好台阶后我们再来游览?” “时间还早,且走一段再说。” 徐少君不甘心就这么打道回府。 继续往前,坡确实陡了好多,霞蔚靠双手扯住旁边的小树或藤蔓爬行,她能走的地方,能拉一把徐少君,她爬不上去的地方,就没办法了,两个护卫又不好出手。 “姑 娘!方才一只白猿吊了过去。” 能看到猿猴,叫人好生惊讶。 猿猴爬山只需在树林间飞荡,可太轻松了。 她俩还在搜寻猿猴的身影,走在前头的一位护卫神色惊慌地跑回来,“夫人!有野兽!” 远远地,传来一阵东奔西突的异响,有撞树干的声音,有穿越草丛灌木折断的声音,还有山石滚落的声音。 “姑娘,不要爬了,赶紧打转!” “保护夫人!” 不知是什么厉害的野兽,听这动静,野兽伤害力很强,两名护卫不一定能打得过。 逃,也不知道能不能逃得赢。 未及众人反应,一道黑沉沉的影子裹挟着腥风轰然从山上冲来—— 一头壮硕如山的野猪,直挺挺地立在眼前。 它肩背松动如丘,鬃毛根根竖立,獠牙闪着粗野的寒光。 “姑娘!”霞蔚发出撕裂的颤音。 谁会想到,爬山遇到野猪!美好的诗意陡地碎裂,转瞬间直面生死。 这样的一头野猪,四个汉子都不定能制服。 “夫人,你们先走!” 野猪直扑离得最近的护卫青枫,地面似乎都在震颤,青枫一个侧滚,野猪贴着他的后背撞过去,一头撞在一旁的树干上。 “咚”地一声闷响,震落不少枯叶。 “嘶”地一声,野猪暴怒之下,咬掉了一块木茬。 它甩甩头,鼻孔喷出白气,再次锁定目标。 趁这个空挡,霞蔚扶着徐少君跌跌撞撞地下山。 二人双腿发软,后背冷汗涔涔。 前方迅疾冲上来一背弓拿箭之人。 见到他,徐少君才有了些气力,几乎哭出来。 “夫君——” 韩衮一下马就听到了野猪的动静,心急如焚,一路疾赶,果然,是他们遇到了野猪。 山的陡坡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个事,如履平地,奔到近前,一把揽过徐少君的腰,将她从难行的陡坡带下,放到一块平缓之地。 “在这儿等着!” 两个护卫经验不足,没工夫将她送到更安全的地方。 徐少君捂着心口,斗胆去看战况。 野猪对青枫的第二扑,将他用来格挡的木棒撞裂,青枫被巨大的冲力顶在几米开外。 瞄准之后,韩衮连发三箭,一阵嗖嗖声过,两箭噗噗地插进野猪坚厚的皮肉之中。 最后一箭去向不同,扎入野猪的眼眶之中。 韩衮臂力强大,野猪厚实的身躯被三箭齐入的力道带得往后倒去。 眼球炸裂的痛感激发了野猪的凶顽,失去了方向感,在原地疯狂地乱冲乱叫,发出尖利刺耳的嚎叫。 “压住它!”韩衮对两个护卫发出命令,又接连两箭,射进它露出的脖颈下方。 青枫拾起方才被野猪撞断的木杖,用它尖刺的顶端,狠狠地扎进野猪张大的嘴中。另一个护卫黑澜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压住野猪的时候,往它脖颈上划了深深的一个口子,血肉翻滚。 三人一起压住野猪,那具小山般的身体还在不甘地、一阵阵抽搐拱动。 人与兽的力量,进行着最后的角力。 很快,随着血流得越来越多,野猪的头颅侧歪了过去,无力地搁在地上。 另一只完好眼睛里的暴戾火焰,终于暗淡下去,留下一片空洞。 一片粘稠的液体从山坡上缓缓流下,洇开一片暗红,带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徐少君几欲作呕。 霞蔚扶住她,“姑娘,我们先下去吧。” 野猪死了,威胁消失,身上的气力回来了不少,她们下来,坐在溪边的巨石上,心还在狂跳。 不一会儿,三人拖着野猪也下来,在溪水边洗掉污淖。 男子与女子不同,拿下一头野猪让他们热血沸腾,兴奋不已。 歇了一盏茶的功夫,韩衮来问徐少君,还上不上山。 徐少君望向苍黄雄浑的高山,只觉这也是个雄壮的巨兽。 霞蔚道:“将军,我们打算回去了。” “走到这里了,不上山去,岂不是白来?你若想上,我带你去。” 野猪的插曲,对韩衮来说根本不是个事儿。 没受伤,奋力击杀了,有了肉食,男子们都觉得很吉利。 霞蔚很怕姑娘继续上山,她方才爬了一段路,着实不容易,山还有那样高,不知爬到几时去。 “姑娘……” “霞蔚,你就别上去了。”徐少君道。 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这么打道回府怎么甘心,韩衮说能带她上去,他这样厉害,或许可信? “姑娘!”霞蔚不敢相信,她家姑娘竟然胆子这样大。 落云只说看着姑娘不要教她天黑的时候往山上跑,那是她不知道大白天会遇到野兽,若是落云在,放不放心姑娘继续上山? 韩衮已经在吩咐两个护卫带着野猪回去,野猪太重,用马车拖回去正好。 霞蔚将身上的包袱交给徐少君,依依不舍。 天作之婚 第22节 “姑娘,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两个护卫倒是十分放心,“有韩将军在。” 若是叫韩将军单独遇上野猪,一人也能毫发无损地战胜它。 他们都走后,韩衮捧水搓了一把脸,叫上徐少君走。 徐少君的心想上去,但是她的腿有点发软。 韩衮:“爬不动了我背你。” 现在就爬不动。 刚战完野兽,还能背一人上山?徐少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韩衮取下弓箭,“我背着你,你背着弓箭。” 徐少君迟疑地接过弓箭背上,她没必要逞强。 他是夫君,与那两个护卫不同,与他接触不用避嫌。 韩衮转过身,半蹲下,“上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粗粗硬硬的一个人,后背宽阔厚实。 只在出嫁那日被哥哥背过,多少还是不适应,徐少君磨磨蹭蹭,从包袱里取出披风,垫在他肩上。 韩衮扭头一看,心里头哼了一声,还怪讲究。 一把勾住她的腿弯,给压到后背上。 徐少君还没扶稳他就往前走,只好臂弯勾住他的脖子。 韩衮的嘴角勾了勾,铁臂有力,步伐稳健。 他在山地上如履平地,走得飞快,想来从前爬了不少山。 是了,他以前镇守闽地,那边多山。 徐少君突然想到,早上因他猎了一头鹿心中不快,对他爱答不理,转眼因他打死了野猪,救他们于水火,又改了观感。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在真正的生命威胁面前,她的评判如此脆弱不堪。 仅他一人在身边,就敢随他上山,是因为理智告诉她,此人十分安全可靠,而安全感的来源,不正是因为他拥有她曾谴责的那种强大能力。 他猎鹿时,动作精准利落,一箭击中要害,击杀野猪时,力量无穷无尽,指挥得当。 力量并没有任何不同,她感到深深的羞愧,只觉无法再简单地用“野蛮”定义他。 到底,她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沿着山路一直往前,有时他会迂回地寻找路径,好像天生有一种敏锐,他寻的路都是稍微好走一点的。 有时路过悬崖,徐少君会有机会看到山下,她所处的位置越来越高。 韩衮仿佛永不知疲倦,步伐没有丝毫减慢。 不过,从他背上蒸腾出来的热意越来越盛,能看出还是很耗力的。 “我自己走吧。” “没多远了,干脆把你背到顶。” 他额头冒了汗。 这一段路坡度很缓,完全可以自己走,徐少君撑着他的肩膀,“我想自己走上去。” 她在背上动,韩衮心中烦躁,不耐地将人放下。 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件猩红的斗篷,本来就热,还垫个这么厚的衣裳在他身上。 徐少君摸出帕子,“你擦擦汗。” 嫌他?韩衮夺过帕子,走在前头。 徐少君跟上,走了几步,包袱太大,弓箭太沉,有点无可奈何。 韩衮转回来,将她身上的弓箭和包袱接过去。 很快就要到山顶了,正路过一片松林,长了好几样松树,别处不是红了就是黄了,只有松柏所在,固执地守着苍翠。 偶尔跑过一只抱着松果的大松鼠,吓得徐少君 一个机灵。 “松鼠,不咬人。” “前头还有一段陡坡。” 韩衮捉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将东张西望的人牵在旁边。 在韩衮的帮助下,徐少君上最后一段陡坡十分顺利。 终于登顶了!视野随之豁然开阔起来。 徐少君站在山巅,久久凝望。 韩衮不知她在看什么,她在看山,他就看她。 爬了一小段路的人面庞微微泛红,气血充盈,双眸明若点漆,山风吹动她的发丝,和粉白皮肤上一层细小的绒毛,就像山谷里迎风开出的一朵花,说不出的鲜嫩娇美。 现在,她是这座山的主人。 与有荣焉。 下山也是韩衮背徐少君下的山,坡陡,在背上看不到路,心也落不着地,徐少君完全不敢张望,所幸韩衮十分稳当,没出什么差错。 他的马在山脚悠闲地吃草,徐少君没骑过马,不会上,韩衮掐住她的腰,将她送上去,翻身坐在她后头。 马儿跑得快,不消一会儿就到了田庄。 田庄内,仆妇们热火朝天地处理野猪,早上猎的鹿肉已经架在碳火上烧烤,滋滋地冒着热油与香气。 霞蔚准备了温水,徐少君在屋中简单擦洗过,换了身衣裳才出来。 二姐的气色比昨日好很多,她问徐少君,如何。 “只是大致看了一下,回头还找人围着四面,仔仔细细再走几遍。” 到时候画个地形图,就好规划哪里怎么弄。 她欲将栖山打造成一个赏心乐事的去处。 春赏桃樱,夏避暑热,秋享枫桂,冬寻梅香。 二姐十分赞成,盼着她赶紧弄成,“到时候我和你二姐夫,一年怎么也要去游玩个一两回。” 午间的这顿饭,吃得十分热闹。 分食新鲜炙烤鹿肉,十几人的兴致都十分高昂。 徐少君发现自己吃起鹿肉来,并没有任何不适。 狩猎是自然法则,人们享受着狩猎带来的成果,自古以来这都是生存的一部分,她一直养尊处优,哪怕家中最落魄的三年,也不曾缺衣短食,站在所谓的道德高处去指责提供者,其实是一种伪善。 在山顶,她看见了原本在脚下遮天蔽日的森林,匍匐如多彩的绒绒地毯,连绵的山脊,在明亮的光线下仿佛苍龙遒劲的脊背。 山坳深处的溪流,宛如锐利的刀锋,默默切开深谷的浓绿。 登高望远,得以俯瞰万物,但真正劈开混沌、刺透表象的,竟是那渺远幽谷里的一道微光。 她向人群中的韩衮看过去,他正侧耳听王书勋讲话,若有所感,迎视回来。 “昨晚有没有吵得你睡不着,庄上鼠太多,早上书勋在田间发现了田鼠洞。” 二姐在她耳边说,“他正向韩将军讨办法呢,怎么灭田鼠。昨日你二姐夫不知道与韩将军聊什么,今日说起捕猎除害,投机多了……” 他眼睛一瞬不眨地和她对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许他在等她先给出反应。 徐少君发现,他的眉目平阔,不杂乱卷曲,眉形直线上扬,眉毛也顺势而上,像两把剑一般的立在眼的上方,鼻梁直挺,容貌周正。 身上那几分不可言说的野性并不是来自略深的肤色,精悍的体格,而是他的眼神。 太直白,太肆无忌惮,太……危险。 “你俩眉来眼去,干啥呢?”二姐碰了碰她。 “谁眉来眼去了?”徐少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我看韩将军还挺在意你的。” “哦?”徐少君认真听。 “在意你才会放下公务,一路风尘地追过来。幸亏他来了,不然今日你们在山上就糟了,还不知能不能毫发无损回来。” “我与韩将军就接触了两回,上回归宁日,没怎么注意,这回倒觉得人还不错,话不多,不轻狂,不沉闷,本事也高,并不是单纯的大老粗、莽夫,我看他学东西也挺快,一点就透。” 出发去栖山之前,看到他们夫妇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棋盘下棋,只问了规则,就拿准了一个诀窍,徐香君很意外。 徐少君不置可否,她对韩衮知之甚少。 “你与他共乘一骑,从远处奔来,我瞧着,还挺般配。” 男的高大魁梧,女的小鸟依人,他执缰绳,将她揽在身前,明明没有多亲密,就是有一股无言的暧昧牵连在其中,让人觉得十分般配。 谁跟他般配了!她与韩衮,就是格格不入的两个人。 不可能替她解了一回难,带她上了一次山,他们两个就般配了。 他没有多认识几个字,多读几本书,没有多一点斯文气息。 徐少君不满地哼了一声。 吃得差不多,韩衮擦擦手,和王书勋往田野去了。 陆陆续续地,王家的护卫和韩府的护卫都凑去田间地头,研究起捉田鼠。 天作之婚 第23节 周围没什么人了,徐香君才敢问:“你府上的那位娘子,真是韩将军的通房?” 徐少君:“……不知。” “不知?你怎会不知?人可是在你府上。” 远远望去,田野中,韩衮做起了捉鼠指挥使,护卫按他的指示,堵鼠洞的堵鼠洞,套网的套网。 他那身将军的气势倒是名副其实。 徐少君幽幽道:“问过几次,他也没说个一言半语,是也好,不是也好,不重要。” “这还不重要?”徐香君不理解,“我嫁过去后,听说书勋有个通房,还偷偷哭过,心里头难受了好久。谁愿意自己夫君房里还有别人?” 不过那时候也得亏她婆母出面,一边跟她说大户人家的少爷都有一个教他通人事的,一边把人打发去书房那边做事,没让人在她跟前闹心。 后来王书勋与她坦承,像是对那个通房也不在意,叫她不喜打发了就是。 那通房是祖母给的,徐香君不好出手,还是王书勋出手,主动把人还回去了。 “你是不是——”徐香君压低声音问:“依然瞧不上韩将军?” 只有心里头没这个人,才不会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 “哎呀,我真是——知道你嫁给她受了很大委屈——我真是希望能不这么委屈。” 可不管是瞧不上,还是瞧得上,哪头都有委屈。 徐少君笑笑,“所以二姐才自欺欺人,开始觉得我与他般配了?” 徐香君:…… “算了算了,是我失言。” 第20章 田野中,飘荡起了一阵烟。 韩衮根据不同地势和洞的特性,分了区域,使用烟熏和水淹两种不同的法子。 负责烟熏的护卫们憋着坏笑,负责水淹的护卫一担担挑水。 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们怕田鼠乱窜,不敢靠过去,远远伸长脖子望着。 田野中干得热火朝天,王书勋这样斯文的读书人,也勾着腰,撸起宽袖,浑身透着兴奋。 惊叫与狂呼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几张大网提起来,田鼠捉了十几只。 丫鬟婆子们可觉得新鲜了。 “韩将军真能耐,一出手逮了这么多!” “我刚看到一只田鼠逃走,韩将军扔个泥块过去,给砸晕了!” “野猪都能按住的人,小小田鼠算什么……” “昨晚老鼠在梁上追来赶去,吵死人。这下可好,清净不少。” 田野上的男人们提着战利品走回来。 霞蔚和乔婆子已将收拾好的东西搬上马车,过来催促,可以返程了。 徐香君夫妇还要在庄子上多逗留两日,暂不回去。 “少君,不若让他们先拉着东西走,你与韩将军骑马回。” 鹿肉已吃完。 早上的野猪劈了一半,说是要给韩府带回去。 眼下又要分田鼠给他们。 徐少君婉拒了,野猪肉可以要,田鼠真接受无能,光是看着就让她心里头膈应。 马车拖过野猪,来来回回擦洗了好几遍,徐少君总觉得里头还残留若有似无的腥臊。 骑马奔驰过,超快的,马车的速度与之相比,又似乎不能忍了。 徐香君看出她的嫌弃,又道 :“你和韩将军骑马,可以晚一点走,让韩将军歇个午觉,忙了一上午。” 那……也行。 韩衮一上午消耗确实有点多,上山下山都背着她,应当好生歇一觉再走。 作为夫人,在他做了那么多后,总不能扔下他先走吧。 于是徐少君吩咐丫鬟婆子和两个护卫先拉着东西走。 “回去后将马车里里外外好生涮洗,熏几回香。” “知道了姑娘,您与将军歇个晌再回吧。” 霞蔚他们先走了,徐少君必是不会歇晌的,房内的铺盖都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怎么歇。 韩衮是不介意的,野地里都能躺下眯一会儿。 近处的护卫和婆子们处理田鼠,徐少君也见不得,她与徐香君相挟往池塘那边走去。 今日不见日头,西风爽冽,适合在外行走。 正好消食。 而且鹿肉乃纯阳之物,养血祛风,在外头走走吹吹凉风更舒适。 池塘里大半种的藕荷,一块圆形区域,因常取水,水面上没有水草,干干净净。 刚才护卫们担的水便是从这里取的,四周的泥土还是湿水后的深色。 荷塘中,一根根瘦骨伶仃的梗干倔强地支棱着,曾经圆润舒展的荷叶,如今蜷缩成焦褐色,莲蓬也褪尽华服,暗淡如古铜烛台,未落尽的莲子在黝黑洞穴中,簌簌作响。 “西风瘦尽满塘春。”徐香君感慨。 徐少君晃了晃手中莲蓬,“府中后院有个池塘,等抽完水,在淤泥中也撒上几把莲子。” 徐香君意外:“此情此景,你想的竟然不是诗和画?” “满塘枯寂,瘦骨横斜,若是我府上的荷塘凋零至此,还想什么诗画,定要将它清理干净。” 徐香君又忍不住感慨,“你府上尽由你做主,不知有多快意,我院里,移走一盆兰花,婆母都要再搬一盆她爱的过来。” “你婆母怎管得如此之宽?” “你没有婆母,不懂婆母的心理,但凡自己的儿子太恋儿媳,她们是要管的。”何况她的夫君开年便要春闱,是非常时期,眼看儿子沉溺情爱,便忍不住担心前程何在,徐香君多少还是能理解自己婆母,因她也时常懊悔,特别是在与夫缠绵过后。 但是夫君说,不准她也成为扫兴的人。 此次出来,便是说好的,登高祈福,还是托少君的福。 徐少君以为自己二姐嫁了如意郎君,没有什么苦水,谁想到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中午。 都是些婆媳之间,妯娌之间,宅门里头的各种心思与弯弯绕绕。 二姐只大她三个月,生在头年尾,她生在来年头,她俩从小长在一处,相比之下,二姐的性子更为沉稳,连她都忍不了,感到厌烦的事,换做徐少君,她怕是更难以忍受。 听她说那些,徐少君难免会想,如果当初真有机会嫁到纪家,会不会也遇到这些问题。 …… 时候差不多了,姐妹俩回到宿房这边,徐少君进屋去叫韩衮出发。 一进屋,便觉闷热得很。 屋中除他的气息外,还弥漫着一股如栗子花似麝香的味道。 韩衮仰躺在被剥光了的床板上,许是他也觉着热,脱了外衣垫在身下,依旧光着膀子。 “夫君,该启程了。” 唤了两声,韩衮才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过来,把门关上。” 他抬手揉太阳穴。声音暗哑。 徐少君本能地带上防备,不敢靠他太近,当然,更不敢关门。 他半晌又没了动静,见他似醒不过来一般,便问:“可是魇着了?” “现在什么时辰?” “未时末,该走了。” 他又没了动静,房中温度却似越攀越高,徐少君怕他真有什么恙,戒备之心稍减,缓缓往床架挪了几步。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难耐地嗯了一声。 “可要请大夫?”田庄这里不好请大夫。 越靠近他,越觉得热意腾腾,徐少君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发热了? 不料他嗖地坐起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箍住,抵在她耳边说,“夫人,那鹿肉壮阳之效厉害,你帮我缓缓。” 火泻不掉,没法儿骑马返程。 搞明白他在说什么,气血陡地冲上徐少君的头脸,不! “不行!不方便……”她试图挣扎出去,怎抵得过将军的气力。 这是什么地方,空荡荡的屋子,硬邦邦的床板,青天白日!门还开着!她做不到! 结实有力的双腿困住她,大手扶在身侧,摩挲。 “只有夫人能帮我。” 怕发作起来惊动他人,徒增笑柄,徐少君忍着怒气,压低声音斥道:“夫君!我说过,夫妻之道,不亵、不狎,你不能如此对我!” 嫣红的唇一张一合,他的手滑在她的腰臀。 不是在意她的想法,他至于如此低声下气?她总是有办法激怒他,极想将她狠狠蹂躏。 早就想这么干了。 天作之婚 第24节 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身体一动,将她放扑在床板上,另一只手扯过丫鬟留下给她骑马挡风用的猩红狐狸毛斗篷,垫住。 “韩衮!韩德章!你无耻!呜呜……” 羞愤之情,铺天盖地。 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暖色,额上青筋凸起,浑身肌肉鼓噪,带着不均匀的喘息。 床架吱呀吱呀乱叫,像是要散架。 汗珠顺着肌肉的纹理流动,深麦色的肌肉似泛着光一样。 “夫人……”难耐的低唤撕扯人心,滚烫的热气喷在她的耳边。 徐少君将脸埋在衣袖上,很快,衣袖汗湿了一大片。 尾峰缝处火辣辣地。 被全方位压制,除了喘气,啥也做不了。 许久之后,他终于消停,她又闻到了栗子花的味儿。 二人俱皆热汗涔涔,跟从水里头拎出来一般。 “夫人。”他将她从床板上捞起,给她整理好衣裳。 徐少君瞪着一双哭得红肿的桃子眼,只恨自己的力气和手段敌不过。 此等羞辱加身,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韩衮出去了,在他回来这期间,翻滚在徐少君脑海里的念头,就是怎么出这口恶气。 鹿肉性效再烈,人若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与禽兽何异! 一切,在徐少君看来,不过是借口罢了,他韩衮就是变着法儿地要恶心她。 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只会哭的人。 韩衮再回来时,端了一盆水回来,浸湿了她的帕子。 “擦一擦。” 他倒神清气爽了,只将她在泥水里滚了一遭。徐少君板着脸,眉宇凛然:“人与禽兽之别,贵在知礼守节!夫妇之和,乃相敬如宾之和,非苟且亵玩之和。” “昼夜有序,人兽有别——白日宣淫,非但伤风败俗,更是自堕禽兽之流!” 徐少君不接,韩衮想着方才自己得劲儿了,便忍着任她叭叭,亲自上手给她擦脸。 他的手法粗鲁,又将她的眼泪擦了出来,越擦越多。 “行了,是我不对。” 从新婚第一日起,他说的最多的就是他不对,明知不对为什么还要做。 从小到大,只有他,几次三番羞辱她! 气得狠狠地砸他两拳,只他身上肌肉硬得跟石块一样,反到把自己的手给砸疼了,他半分颜色没变。 可恶,除了流泪,徐少君暂时奈何不了他。 哪怕非常不愿与他共乘一匹马回家,也没有办法。 她绷着脸,那件狐狸毛斗篷不愿意要了,更死活不愿意坐在韩衮的身前。 韩衮勉为其难地让她坐在身后,她也不愿意抱着他,韩衮便卷了衣裳围在腰间,让她抓着。 回到府上,徐少君冷着脸,一声不吭地冲往正房。 夫人和将军横眉相对,出了大事。 门前迎接的丫鬟婆子忐忑地跟着。 东厨上,郑月娘听到动静出来看了一眼,问七妈妈发生什么事了,七妈妈说:“将军和夫人之间,好像闹了别扭。” 郑月娘垂首,不经意地按了按藏在袖中的东西,隐下忍不住浮上脸的笑意。 第21章 徐少君有很多手册,大多糊着靛蓝色的封皮,记录灵感,或是抄写残卷。 来韩府后,糊了本黑色封皮的册子,记录的是将来与韩衮提离的筹码,今日又多了一项。 那么爱干净的人,气到把条目写完了,收好了手册,才进浴室。 在浴桶中,狠狠地搓洗了臀腿之间。 可那种摩擦的感觉挥之不去。 清洗完毕之后,杨妈妈给她擦头发,落云端了晚膳过来。 鹿肉吃了热燥,现在还有那种热渴之感,徐少君只想吃点清凉的清粥小菜。 “姑娘,老鸭汤炖得很香,浮油都撇了,不腻。” 这是落云特地给她家姑娘换的,在厨房,被她撞到郑月娘想把最好的肉端给将军呢,她就见不得她那种做派。 所以这碗炖盅,不进姑娘肚子里就亏了。 徐少君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带着一股清甜,味道是还不错,于是一口接一口,汤喝光后,又把几块最好的鸭肉吃了。 饭后,她穿了件海棠红的广绣中衣,斜依在罗汉床上看书。 杨妈妈又给她移来一盏灯,“姑娘,天色暗了。” “今日没空看书,随便翻翻。”徐少君翻了一页,视线没从书册上移开。 杨妈妈搬了个五足刻海棠的杌子,坐在她侧后方,又将她如锻的秀发拢了拢。 “妈妈给挽起来吧,热。” 杨妈妈松松地给她挽了个发髻,徐少君又说:“妈妈给打个扇子吧,热。” 杨妈妈又拿了芭蕉扇子过来,轻轻地摇。 “这天渐渐地凉了,姑娘怎么还怕起热来了。” 扇子扇起的风,杨妈妈觉得有点凉呢。 “今日在庄子上吃了鹿肉,燥意重。” 杨妈妈问:“姑爷吃没吃?” 徐少君沉着脸道:“都吃了。”吃了才惹这些事出来,以后再也不吃鹿肉。 难怪早上见到那头鹿觉着那是自己的结局,果然预感从不欺她。 韩衮就是头凶兽。 杨妈妈笑开了,她笑起来眉目可亲,“姑娘今日为何与姑爷置气?因姑爷吃了鹿肉吗?” “妈妈!”徐少君没了看书的心情。 杨妈妈年纪大,见识多,才透了那么点信息,她就猜了一长串。 杨妈妈带着笑瞧她,姑娘眉目温婉,脸上浮起一点红晕,眸子水润润的,多了一点潋滟春意。 “姑娘,跟妈妈说实话,你与姑爷,是不是有了肌肤之亲?” “妈妈!”徐少君捂住脸,有种被看穿的羞臊。 “你怎么看出来的?” “姑娘瞧着与往日不同。”杨妈妈可不是光靠看,在后宅里呆了这么多年,与人打交道时多方信息都是同步的,主要还有心里攻势,姑娘这样的太简单了。 “姑爷今晚过不过来安置?” “不要!”徐少君眼下可烦他。 杨妈妈好言相劝,她们这两日在府里头,也得知了韩将军带郑月娘出去吃酒楼的事,姑娘嫁过来这些日子,韩将军几时带她出去过? 要是姑娘总是使些小性子,那可要不得,只会将男人越推越远。 像今日这样正好的日子,就应该与姑爷一同安置。 方才她在庭院中倒水的时候,二门上的钱婆子跟她说,郑月娘亲自给将军端了晚膳去书房,现在还没出来。 他们在干什么呢? 书房。 郑月娘借着说韩衮关心的正经事,硬是呆在那儿,亲眼看着韩衮将所有膳食一卷而空。 那炖盅鸭汤,吃得干干净净。 “将军稍等,等我收拾了,将外袍拿过来将军试试,哪儿不合适,现改就成。” 韩衮点了点头。 郑月娘哼着小曲儿走向东厨,碰到红雨,叫她给将军提水沐浴。 她自己,也提了水,回房好生沐浴了一番。 韩衮本没想沐浴的,见红雨提了水,想到徐少君总是嫌他,便仔细地沐身沐发。 那鹿肉的功效太霸道,散了一回两回还不够,只要起心动念,就一直坚硬如铁。 幸好回来的路上她对他冷恶,要是稍微有点好颜色,他定回不来。 叩叩叩。 “进来。” 洗完澡的韩衮,换了身白棱中衣,敞着怀,敞开腿坐着。 郑月娘心头猛跳。 “衣裳拿来了,将军试一试吧。” 她抖开衣袍,视线离不开中衣掩盖不住的伟岸精壮身躯。 天要转寒了,郑月娘给他做的是一件蓝色嵌青纹提花蟒缎棉袍,“我来服侍将军穿衣。” 韩衮点点头,系上中衣,走到屋中间,伸开双臂。 天作之婚 第25节 套上了,郑月娘微微踮起脚尖,芊芊素手在他宽厚的肩背上抚一遍,又顺着臂膀抚下来。 棉袍还是厚了些,要是能给他做中衣多好。 郑月娘离得很近,身上是一股甜腻的桂香,韩衮咳了一声,“行了,我自己来。” “将军又未做过针线,大一点小一点怎么看得出来。”她的手又缓缓移到腰上。 “这下头须扯一扯。” 说着,便蹲在他身前,双手拽着袍子的两角,往下拉了拉。 “没想到将军身材这样魁梧,还好下头我放了余量——” 话还没说完,身子一歪,一脸撞在他的小腹上。 一只手便借故要去推。 她的手还没碰上,将军已经退后在两步开外,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撑在了地上。 “对,对不住,将军……” 她抬首,一脸绯色,烟波横流。 韩衮沉脸,“行了,衣裳正合适,我收下了,你出去吧。” “我给将军脱下来。” 郑月娘心头小鹿乱撞,她的脸,刚才可是砸在一条凸起上,药效起了,将军明显难耐,这时候正是要紧时候。 她再度靠近,要给他脱,韩衮却不让她近身。 “郑娘子,你该走了。” 郑月娘怎么会走,她磨磨蹭蹭地立在那儿,一脸委屈,垂下眼睑,眼泪说来就来,“月娘不知道哪里惹到将军,还请将军不要生气,月娘愿……任凭将军处置。” 砰。 只眨眼间,门扇打开,又砸上,棉衣摊落在地上,将军……逃了。 郑月娘的表情僵住,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天边的暮云褪去,忽而便凉了下来,一阵风起,天地间泛起湿润的尘土气息。 风舔过树梢,拂过地面,枯叶纷纷离了枝头,在地面簌簌滑行。 要下雨了,落云起身去关窗,徐少君才觉舒适一点,“开着吧。” 她已经擦了一回凉水,只穿了件绣着海棠花的水红抹胸,露出大片肌肤。 腰腹露出一截,落云怕她着凉,给拿了件白色软绸的中衣,让她披上。 “落云,我心里头,好烦啊。” 傍晚以来,徐少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仅烦热,还心乱,又有点心痒,空荡荡的,没个着落。 感觉在渴望什么,又分辨不出到底渴望什么。 衣裳,是不愿意穿的。 “姑娘,要不让门上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夫人哪里不舒服?” 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落云连忙转身,“将军。” 韩衮穿着中衣就出门了,管不住自己的脚,非要往这边来。 正房院中,檐下挂的灯笼在风里瑟瑟地晃动。 徐少君坐在内室中,双颊驼红,眸光闪闪,闻声便弹也似的站了起来。 韩衮看清她的穿着后,心中一怔,气血全都往一处涌去。 “怎么回事?” 此时她穿着清凉,软白中衣松松地挂在臂膀间,露出大片云肩,细腰露出一截,软绸中裤的腰身堪堪盖住肚脐。 落云回:“姑娘回来之后一直心烦意乱,坐立难安,像是病了。” “你来干什么?” 徐少君的目光流水一样,一遍遍扫过韩衮。 他只穿了中衣,是过来安置的吗? 洁白的中衣,愈发衬得他的肤色发暗。一看到他,臀缝处的摩擦感又浮了上来。 白日里被压在硬板上的画面闪过脑海。 酥麻的感觉在隐秘处显现,她蓦地意识到,自己在渴望的,是这个。 跟中了邪一般,不由自主地,嗓子也像被捏住,娇软欲滴。 韩衮觉得奇怪,她还冷着脸,语气却大不一样。 “病了?”开口时才发现,声音已经暗哑。 徐少君将手放在心口,她想到曾盘桓在脑海里的一个念头。 鹿肉性效再烈,人若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与禽兽何异! 莫非她身上,鹿肉的性效此时才起? 想扑过去,想抱紧他,欲望将她午间才发过的誓言淹 没。理智死死地坚守堤坝,不,她后退了两步,臀腿抵着梳妆台。 身上的感觉数倍放大,她很快察觉到自己在轻轻战栗。 不,不行…… 落云不知何时早已悄悄退下。 徐少君感到慌乱与无助,又藏着隐秘的兴奋,她绝不会开口求他。 韩衮喉结滚动。 他眼中,一张俏脸灿若云霞,艳如海棠,鬓松钗斜,几缕发丝落在肩上,微微相缠。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热切地望着他,双睫颤动。 似在唤他,有话要说。 “哪里不适?” “你别过来。” 似在唤他上前。 韩衮提步。 “你不要碰我。”她的手搭了上来。 水润的眼里露出渴望。搭在他胸膛上的手,如炭一般,将他点燃。 韩衮浑身紧绷,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拔步床走去。 隔着两层布料,凹软腰窝儿正好贴着坚硬。 狠力地蹭了蹭,下一秒,将她往床上一放,大手轻推翘臀,她向里侧滚去,他则一把扯了帐幔合拢,扬声朝外喊:“来人!人呢!” 落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将军有什么吩咐?” “叫曹征到二门上来!” 曹征是跟着将军的小厮,落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韩衮低头看了一眼,下头已高高支起。 深呼吸两下,又看了一眼被他拉上的帐子,转身往二门上去。 第22章 韩衮吩咐曹征拿他的牌子速去请宫御医。 两刻钟后,曹征背着药箱,将宫御医领到二门处。 韩衮套了件玄衣外裳,立在外头等他。 “佥都督。”宫御医背上自己的药箱。 此时西风愈发猛劲,掀动衣襟,掠过脸颊,将他的长须吹得飞扬起来。 “宫御医,请。” 正房内,落云将自家夫人的手腕从垂落的幔帐中移出来一截,宫御医搭腕,凝神,仔细判断。 片刻后,他收拾东西起身,“佥都督,借一步说话。” 韩衮将让人带到书房。 宫御医问:“尊夫人今日吃了什么?” “鹿肉。” “鹿肉温肾补阳,绝不会这么猛烈,依老夫看,尊夫人是中了一种名为情花的毒。” 这种毒,在前朝的宫内出现过,宫御医恰有涉猎,更多的是存在于烟花之地,老鸨们给那些放不开的姑娘们服食,是房内助兴之毒。 这种毒,怎么会进入府上,还给当家夫人服食了,这不是宫御医该过问的,他只说:“此毒要解也简单,阴阳和合即可。” “若是不便行房,”韩衮问:“有没有遗患?” 宫御医奇异地打量他,“行房是最快的解毒方法,这对佥都督来说,也是最方便的方法。” 韩衮张了张嘴,没说出理由来。 宫御医见他有难言之隐,便又道:“若不行房事,尊夫人还得难受几日,等余毒全排除便好了。” 韩衮请他配药,宫御医摆摆手,“多喝水,大量喝水,排出来就好了。” 韩衮让曹征送宫御医回去,顺便再去办件事。 正房前的空地上,丫鬟婆子跪了一地。 天作之婚 第26节 灯光之下,树叶的影子如惊惶的游鱼,在地面上急急游过。 韩衮黑着脸,负手立在前头,“回府后,夫人入口的东西,究竟是谁动的手脚,自己承认!要是等我查出,棍棒伺候!” 一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得西风呼呼的声音。 “夫人屋里的,先说!” 因霞蔚她们带回来半边野猪肉,雪衣处理猪肉去了,晚膳是落云亲自去端的。 “姑娘吃了一炖盅沙参玉竹老鸭汤,几口青菜,几块豆腐,一个葱卷儿。” 韩衮吃的也一样。 后院的人也都吃的这些东西,唯一不同的是,她们并不是都喝了老鸭汤。 那便是有人单独投在徐少君的吃食里,这些吃食,最好投毒的便是那盅汤了。 汤是七妈妈守着煨的,七妈妈对天发誓,她万不敢动什么手脚。 这后院的丫鬟婆子,除了她和雪衣外,都是夫人带来的人,要说害夫人,嫌疑只在她二人身上,她怎么不着急撇清干系! 这里跪着的人都不知道夫人究竟怎么了。 落云斗胆说,“将军,奴婢去端膳的时候,炖盅是月娘子端过来的,接触炖汤的还有她……” 七妈妈心头一惊,莫非是冲着月娘子来的? 月娘子对她客气,干活麻利,自来后一心扑在灶食上,替她分担了许多,她私心是向着这位客居在府上的美娘子的,并以为夫人并不在意。 是真不在意,还是等机会发作呢? 七妈妈敢给自己打包票,却不敢拍着胸脯说月娘子的事。 都问得差不多后,韩衮让七妈妈将郑娘子请到他书房去。 路上,郑月娘向七妈妈打探,“方才将军在审什么?” 七妈妈:“夫人身体不适,御医说是吃错了东西,厨房就我们几个在,将军要都问问。” 郑月娘前前后后回忆了一番,夫人的吃食和大家都一样,能出什么差错? 进书房前,侧避着,郑月娘理了理鬓发,垂下两缕发丝来,然后提起裙裾,扭着腰肢跨进高高的门槛。 韩衮坐在书房中,面无表情,冷冷望来。 “将军。” “夜深了,方才已歇下,来得迟了,不知将军唤我何事?” 韩衮冷笑一声,拍了样东西在桌上,“这是不是郑娘子的东西?” 一张手掌大小的油纸,皱巴巴的,很常见,但郑月娘看到,心还是猛跳了一下。 她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将军这是何意?这油纸没什么特别,怎地问是不是我之物?” 韩衮目光凛冽。 他方才单独审了落云。落云说,她去端膳时,见郑月娘手捏瓷勺,正在搅动炖盅里的汤水,且脸上浮着奇异的笑。 她见那炖盅里都是好肉,便不满郑月娘只向着将军,让她去挑一个没有葱的葱卷儿,趁机换了两个炖盅。 落云不知道自家姑娘中了什么毒,只是悔恨得紧,若毒真的下在炖盅里,姑娘就是被自己害了,是无妄之灾。 姑娘替将军挡了灾,这件事她也一定要说给将军听。 郑月娘见韩衮气势凌利,不可能不怕,自己手上的那张纸,她可是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炉火吞噬,确定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有人看见你将这纸包的东西倒在炖盅里。” 韩衮瞧着她不做声,她今日,太反常了。 “你都做了什么?” 郑月娘不信,烧掉的纸还能再复原? 她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颤着声道:“月娘不知将军在说什么。” 郑月娘听说韩衮唤她,特地穿了一身薄的软纱绸,好隐隐约约透出里头小衣的颜色。在无声的压迫下,加上晚间起了凉风,又这样冷,手脚逐渐变得冰凉,“府上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但这府上就我一个外人,将军疑我,情有可原——” “府中是出了事,夫人中了毒。”韩衮截断她的话,一个箭步上前,掐住她的脖子,怒意森然:“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下此狠手!” 睁瞪着的一双眼,顿时蓄满了泪水,“我不知将军为何认定下毒之人是我,谁说看见我投毒,请她来与我对峙!” 豆大的泪珠从她脸上滚落,红艳艳的唇微微颤抖,一幅让人忍不住怜惜的模样。 “端进来!”韩衮喝一声。 外头,曹征将一个茶杯给七妈妈。 七妈妈心中生畏,不敢不从。 韩衮拎着月娘子的衣襟,她还好下手一些,道了声“得罪”,便掐开郑月娘的下颚,把一杯水给灌了下去。 韩衮手上使劲,将她一扔。 郑月娘趴在地上,哀泣不止。 “将军待我,当真一点怜爱之情都无?”不知道被灌了什么,那凉水就像在她心里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他已然认定是她,将她的自以为是蛮横地砸碎。 哭着哭着越发心寒,浑身颤抖。 “你是元林的遗孀,照顾你是因对他的承诺,若是对你起怜爱之心,如何对得起他!” 郑月娘拿手捂住脸,哭声变成呜咽。 他几次三番地帮她,只是因为对元林的承诺,是了,她还自作多情,现在成了一个不择手段勾引他的寡妇。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给我夫人下毒,现在你也饮下此毒,此事我可不再追究,今夜就出府,往后,你好自为之。” 确定是她,不止因落云的说辞,还有韩衮自己的判断,最主要的,是曹征寻毒时所探到的消息。有些话他就不撕开了说。她得感谢元林,护住她命。 郑月娘呵呵苦笑了两声,她终是小看了这个位草莽将军。 他是个粗人,不是个傻人,非她所能拿捏。 好在他也算给她留了点体面。 郑月娘心火渐渐地生了起来,手脚也不冰凉了。抽出帕子,擦了擦脸。 “几载恩情,皆已还报,月娘这便去了,与齐统领的事,就不劳烦将军费心。” 韩衮冷哼:“你看不上他,是他的福气。” 言下之意,是说她这样水性杨花、厚颜无耻的人配不上齐统领。 郑月娘欠身福礼。 韩将军替她处理了袁统领的事,又为她将来着想,介绍了老实的齐统领。 前两日,韩将军带她去酒楼与齐统领见过一面,齐统领长得矮小,身材五短三粗,完全不是郑月娘能看上的类型,她当下就想拒绝,看在韩将军的面子上,才说考虑考虑。 郑月娘最后再看一眼韩衮,理智在记恨他,药效渐起的身体却软成了一滩水。 甫一动,差点跌倒,扶着门框才跨过门槛。 夫人好命,今晚该有多快活。 狂风扑来,透着刺人的水汽,将她的情欲吹散些许。 韩衮坐在书房良久,曹征回来禀告,“郑娘子已出了府。” “回来。”韩衮给曹征示意,“拿走。” 郑月娘亲手做的冬衣,被韩衮丢给了曹征。 曹征高兴地捧回去,试穿在身上,才发现,这衣裳太贵气,不是他这种身份的人穿的,只能遗憾地压箱底了。 韩衮来到正房。 雨也来了,稀稀疏疏几滴,敲在窗上,声音清亮而分明。 “夫人好些了吗?” 落云禀报道:“给姑娘擦了两回,喂水只喂了一回,姑娘喝不下,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只说难受,又坐起来哭了一回。” 杨妈妈也着急,“将军,夫人这是怎么了,御医怎么连药都不开一副,要不要再找个大夫来看看?” “夫人体质特殊,鹿肉吃得太多,温阳太过,散了就好了。” 杨妈妈一怔。 难受成这样,姑娘到底吃了多少! 而且,他说散了就好—— 杨妈妈于是问:“将军今晚在正房安置吗?” 韩衮丢了个眼风给她,“你们姑娘身上还没干净。” 他也没去掀开帐子看人,转身就要走。 杨妈妈给落云使了个眼色,落云急急地赶上前,“将军,姑娘身上……早就干净了。” 落云听自家姑娘说过,十日后再与将军圆房,莫非姑娘让将军误以为月事要来这么久? 韩衮侧首看着她,沉默不语。 落云感受到他的两道视线,面上竭力维持平静,心中却慌得很,着急地想一个理由,怎么说才能把话圆过去。 心都要跳出来了,忽听将军在她头顶问道:“你们姑娘的月信,每月多久?” “五,五六日。”心里发憷,一不小心说了实话。 落云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头垂得更低了。 “多还是少,一般女子几日?” 落云红着脸答道:“有人两三日,有人六七日,有人十天半个月,姑娘的算正常的。” 韩衮便不再说话,回身看了一眼。 屋内烛火明亮,窗户半开,吹得拔步床上的幔帐如浪一样荡漾。 门外突然刷地落下一阵雨来,近处远处渐渐连成一片,簌簌声也连成一片。 天作之婚 第27节 檐角的水滴,起初还迟疑地挂着,终于不堪重负,扑扑地摔碎在台阶上。 作者有话说: ---------------------- [烟花][烟花]小可爱们,下章v,后天零点发。 [加油][加油]拜托暂不要养肥,v后几章对我非常重要。 先在此感谢大家的支持[合十][合十] 第23章 窗外, 雨声愈来愈稠密,如无数蚕啮食桑叶,沙沙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韩衮沉默地揭开幔帐,床上的人难耐地扭动, 乌发散乱, 唇齿溢声。 若不是中了情花毒, 满口仁义礼节、一板一眼、死守规矩的人被情欲支配的妖冶风情,他怕是很难看得到。 此时韩衮半眯着眼审视他的夫人。 那晚言语无辜, 将没圆成房的过错推到他身上,转眼就面不改色骗他等十日。 若真要这么无辜, 就不会不假思索地撒谎拖延。 水红色的海棠花抹胸微微晃动, 肌肤莹莹白嫩,身段婀娜, 山峦明秀。 人确实美得紧,偏偏他就感到不满意。 “夫君?”徐少君发现了他。 有凉风钻进帐子,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半睁开眼, 见他还杵在那儿,便道:“你出去, 出去。” 半撑着身坐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又溢出盈盈泪水来。 额发上有湿意,身上覆了一层薄汗, 现在眼睫也湿漉漉的,一簇一簇。 柳眉蹙起,微启贝齿,万分委屈地问:“你怎么不走?” 韩衮坐进帐子里,抬手去剥她的中裤, 他的动作很快,一眨眼她就只剩抹胸裹着了。 大手去查证,徐少君咬住唇,微微偏过头。 摸到一手清亮的湿意,没有血色。 韩衮依旧冷着一张脸,垂头盯着她,白日里,她讽刺他是禽兽之流的时候,怕是也没想到自己欲拒还迎这一出。 怎么说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受他的连累。 注视良久,终是难耐,又动手将刺眼的水红色拿掉。 一双明月雪白,紫禁葡萄碧圆。 挡也挡不住。 她将脸闷在垫单上,呜呜哭起来:“你无耻……” 将她剥成这样,他却人模人样地披了好几层衣裳,真将她当砧板上的肉,碗里的饭。 “……”又哭。 猛兽忍着饿意,慢条斯理地翻检食物。 当心里头确定这顿饭食定能吃到肚子里的时候,当夜还漫长的时候,当外头正下着大雨万事不扰的时候,他生出了一点点耐心。 看过丘谷中的细缝,吸一口气,把她翻转过去,又查看了午间接触过的臀缝。 徐少君委屈地控诉:“为何总是羞辱我……” 哪儿? “大婚前纳宠……洞房花烛夜空置……” “疑我出墙……轻慢亵渎……” “夫妻有义而后亲……” “夫妇和而家道兴……” 徐少君又被他翻了过来,再对上他的冷眼,发现他披的几层衣裳已经除掉,俯低支在她两侧,没好气地扯过那件水红色小衣,在她面上胡乱擦一通。 然后,将擦完泪的小衣捏成一团。 他不说话,密切地盯着她,像在酝酿着什么。 徐少君再度启唇的时候,他粗鲁地将这一团布塞到她的嘴里。 除了这个,同时也塞了个话儿在下头。 疼痛和难受同时袭击,徐少君呜呜挣扎。 韩衮不费吹灰之力将她制住,一口咬在猎物的脖颈上。 毒药将她的身体催发到合适的熟度,却没法调适初次接纳的宽度,一寸寸拓展,徐少君疼得呜咽着哭出了声。 水光摇晃,雨声急促。 十指纤纤,在贲张的筋肉上划出一道道发白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她嘴里的那一团扯出,她娇呼一声。 玉体横陈,衣衫垫单散乱,尽不能用了。 韩衮犹未尽兴,抱了徐少君起身,扯一条被衾垫了一层。 在这层上头,他没去堵徐少君的嘴,她咿咿呀呀,哼哼唧唧,渐渐得了些趣味。 歇了一会儿,韩衮又扯出一条被衾垫了一层。 窗外风狂雨骤,窗开半张,已扑湿了一墙一地,风卷着红绡幔帐,如翻波滚浪。 帐中将军大掌拍下,御马而行。 “夫君——” 徐少君回头,眼里噙着泪珠,白肤红唇楚楚可怜,玉人早已鬓乱钗坠,青丝随风飞舞。 韩衮腰身一沉,酥麻感自尾椎一路攀上,再兜不住。 ……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时分渐渐歇了,韩衮第一次误了早朝。 徐少君被折腾了一夜,辰时末才渐渐醒来。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床帐中的一切。 她不着寸缕,乌发散乱,床上凌乱不堪,气味难言。 “落云……”开口才发现口中干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咽了好几口湿润喉咙,多唤了好几声。 落云听见了过来说:“姑娘,水一直准备着,现在要用吗?” 昨晚将军留下后,里头动静不小,她们来来回回去厨上烧水、抬水、温水,衣裳都淋了好几回。 坐在外头等了一夜,也没听见里头叫水。 早上将军走的时候没用这里的水,姑娘一直不醒,杨妈妈说让她多睡会儿。 落云扶徐少君进浴房,霞蔚和两个小丫鬟进来收拾床铺。 行走间,下身的不适较为明显。 洗沐的时候,落云忍不住抱怨:“将军怎么又咬姑娘脖子……” 本来就受过伤,上回留了印记,系个绢帕不方便,见牛夫人前,扑了好几层粉遮盖。 脖子那里肌肤嫩,格外容易留下痕迹。 落云仔细瞧了瞧,还有齿痕。 姑娘这么娇嫩的人,将军怎么舍得用牙咬。 昨晚的事情,徐少君还记得前头那些,后头床帐中的事记得不太清楚,神思飘飘渺渺,只有断断续续几个画面。 将她剥尽他却穿得齐整…… 翻来覆去看耻部…… 塞布团堵她的嘴…… 不讲究,弄乱一层遮盖一层…… 将她摆成马…… 全是让她此时想起来羞愤欲死的。 全是韩衮折辱她的。 她闭上眼睛,憋到极致,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见姑娘一直沉默不语,落云道:“成婚这么久,姑娘终于与将军圆了房,杨妈妈说,这是喜事儿,得高兴呢。” 外头,霞蔚揭开几层被衾与垫单,终于在软白绸衣上发现了一丝血迹,高兴地喊杨妈妈。 落云低声说:“妈妈说,府上没有公婆姑嫂,没有人查看,但是还是得给将军知道,回头我们再烧了。” 不重要。 对韩衮这样的人来说,根本不重要,巴巴地拿过去做什么。 一瞬间,徐少君甚至希望没有,让她反过来也能侮辱他一回。 穿好衣裳,在梳妆台前坐下。 下颌上还好,身上也都还好,只有些用力过猛留下的青紫,脖子上的齿痕真是触目惊心,韩衮他就是头野兽。 天作之婚 第28节 眼睛稍微有些肿,昨晚她眼中的泪好像就一直没停过,泡都泡肿了。 “姑娘,上药吧。”落云拿来一个绿瓷瓶:“眼睛这里用一会儿煮两个鸡蛋来滚一滚。” 收拾妥当后,落云问:“姑娘饿不饿?” 徐少君这才说:“端来吃吧,要是将军打发人来叫,就说我病了。” 行走不适,脖颈上都是痕迹,她这样子怎么出去丢人现眼。 而且她对韩衮十分不满,不想见到他。 不一会儿,雪衣端来了膳食。 今早吃燕窝粥,玉色黏糯,徐少君生出来点食欲。 一勺粥入口,味道不对,有一股柴火味。 让落云和霞蔚都尝尝了下,都说味道很奇怪。 又叫雪衣来问话。 雪衣揪着衣角,低声回道:“今早的膳食是七妈妈做的。” 平时不都是七妈妈做的,为什么今日做成这样?徐少君主仆们不明白。 雪衣解释,“之前有郑娘子在,都是郑娘子主厨。七妈妈说郑娘子一大早走了,回酱园坊去了。” 郑月娘走了? 后院住的客人走了,作为韩府主母的徐少君竟然一无所知。 问雪衣更具体的,她说不知道。 又将七妈妈找来问话,七妈妈支支吾吾,说是将军的命令,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将人弄进来不对她解释,叫人走也不知会她一声,这就是她嫁的好夫君! 徐少君气难平,“将军呢?等将军回府,就说我有事找。” 拿出黑色封皮的册子,洋洋洒洒,又记了不少。 三日过去,她下身不疼了,脖子上的痕迹也消散得差不多了,还没见到韩衮的面。 连着几日不回府,也不让人带个口信回来,韩衮眼中,是真的没有她这个夫人! 她曾以为他至少有些变化了,在田庄赶来救她,背她上下山,他们还做了那么亲密的事。 结果,真的只是为了圆房而已,转头就将她丢开,毫不讲礼。 “姑娘,可能将军不方便传信呢,要不让燕管事打发人去问一问?” 落云给她插上一支金步摇。 徐少君坐在菱花镜前,镜中的女子娇美秀丽,澄澈的双眸略带倦意,是她不切实际,抱有幻想,那样的人怎么会与她相敬如宾。 霞蔚走入镜中,在后头道:“早膳来了。” 徐少君心情不佳,七妈妈做的饭食,也着实没有胃口。 于是吩咐道:“收拾一下,回娘家住几日吧。” 收拾东西的时候,杨妈妈劝道:“府里没有长辈管束,也不能往娘家一回就住好几日,姑娘还是听妈妈一句劝,歇过午就回来。” 徐少君问:“住几日,有何不妥?” 她不是不知道有何不妥,妇人既嫁不逾阈,单独回去的理由大概只有三种:奔丧、侍疾、被休。而且在娘家呆久了会被视为违背妇道,不守妇节。 不用侍奉姑婆,夫君不在家中,她照样不能随自己心意。 不年不节的,突然回来,又不是和女婿一起,薛氏见到徐少君可不是欢喜,惊讶极了。 “我的娇娇,你不在家中呆着,怎么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再追问:“韩将军呢?” 徐少君假笑道:“他公务繁忙,哪能时时事事陪着,我有点事找母亲帮忙。” 听说有正经事,薛氏才放下心来。 徐少君托薛氏给她找两三个厨艺好的婢婆,府上缺人。 详细说了韩府的人手分配,确实没有能安排到灶上去的,雪衣有心做好厨房的事,可惜她又跟的是七妈妈,没学到什么好东西,找两个厨艺好的,带一带,或许将来她能独当一面。 这是个大事。薛氏没料到韩府灶上没得用的人。只在心里头道,韩将军没有亲族,还是少了根基。 “娘给你在本家问问,有愿意跟你过去的,你再试一试。” 于是马上吩咐人去族里各家各府问人。 回徐府,徐少君还想搬几盆菊花走。 徐府养着几株绿牡丹,花名在外,她应该可以搬一盆走吧? 薛氏:“你大哥邀了同窗来家中赏菊,花房里的花都是他在摆弄,你去问问他。” 每年都有徐鸣的同窗慕名来赏花,薛氏说,“一个同窗带了盆御袍黄来,一个带了盆瑶台轻雪。” 都是响当当的名菊品种,能一饱眼福,徐少君绽开真心的笑意,“真叫我撞上了!” 母女俩说话间,纪姑娘来访。 纪兰璧,她怎么来了? 纪兰璧亲热地挽住薛氏的胳膊,“姨母,表哥说要办赏菊宴,我将家中泥金香送来,给他撑场子。” 她的随从捧着一盆复色菊花,棕红色匙瓣平展飘逸,中部呈旋转形,露出黄色的心。 薛氏问她,“是你鸣哥哥问你借的?将府上的宝贝抱出来,你母亲舍得?” “今年育了好几盆。” 纪兰璧问徐少君是不是回来赏菊,又换来挽她的胳膊,“好姐姐,带我去花房吧。” 薛氏手上还有事,便让她们姐妹俩结伴过去。 听薛氏的意思,徐鸣的同窗已经过来了,本来徐少君不想就这么过去,奈何纪兰璧硬拉着她,“鸣哥哥说布置九花山子,你陪我去看看。” 所谓九花山子,就是将上百盆菊花堆山成塔,望之蔚然。 名品以气韵拔筹,普通菊花以气象取胜。 大哥的同窗是何许人,值得如此花费心思?徐少君也十分好奇。 远远地,看到一座花山后,徐鸣与两个人坐在一起品茗说话。 一个是徐少君以前见过的彭浚,另一个不认识。 但看举手投足间,袍袖拂动,身姿如竹似柳,自有一股风流。 “鸣哥哥!”纪兰璧突然扬声喊人。 三人俱都望了过来,那位面生的公子精准地捕捉到了徐少君的目光。 看清他的正脸,很是俊朗,高挺鼻梁,浓长睫毛,再一细看,又觉得似曾相识。 进到屋中,徐鸣为她们介绍,“这是我的两位好友,龙汝言,彭浚。” 纪兰璧:“龙公子。” 她嘴快,却只唤了一人,徐少君奇怪地看她一眼。 彭浚说:“两位妹妹好。” 龙汝言拱了拱手,嘴角噙着笑,没出声。 徐少君颔首,再看他,奇怪,又没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纪兰璧:“彭大哥,徐姐姐现在是韩府的主母,你怎么还唤妹妹,因在清乐茶楼的事,皇上特封了诰命夫人,叫徐夫人也行。” 徐少君:“怎么唤我都行。” 徐鸣打圆场道:“他二人是我的同窗好友,随我唤妹妹就行。” 纪兰璧也没有生气,她看了一眼龙汝言,因注意到他目光落在徐少君身上,说这话的意思是点明徐少君已为他人妇。 其实她与龙汝言见过,因龙汝言也与纪云从来往过。 今日她就是知道他来这边赏菊,才借送花的借口过来。 接过泥金香,徐鸣郑重地将它与其他几盆名品摆在一起。 前朝时,猎奇成风,徐府的绿牡丹,纪府的泥金香,都是以奇为贵,本朝又不同了,天子起布衣,天赐赫黄衣,赏菊复以黄为贵。 一眼望去,就数御袍黄最为吸睛。 御袍黄这名,牡丹、水仙、菊花,都有叫,宛与君王服饰同,叫这个名仿佛给黄色的花添上了天子贵气,瞧着就是不一样。 “御袍黄是汝言兄带来的。” 徐鸣介绍,龙汝言家中行商,家底深厚,有几亩花田,光是御袍黄,今年就卖出去不少。 原来是商贾之家。 徐少君只在心里想,要在前朝,商籍是不能参加科举的,本朝不同,好似没有商籍之说,故而也是可以参加科举的? 徐鸣口中的两位同窗,都是优秀之人,纪兰璧深以为然,望着龙汝言的眼亮晶晶的。 略坐了一会儿,赏了菊,徐少君单独与徐鸣说要绿牡丹的事后,就要离开。 纪兰璧不舍,想多呆一会儿,哀求地看着她。 徐少君也没惯着她,人家同窗相聚,她俩一直赖在这儿明显不合适。 龙汝言并未回应纪兰璧的热情,几乎可以说不发一言,全是她一头热。 徐少君坚持走,纪兰璧依依不舍,嘟着嘴追了上去。 走远了,徐少君直截了当地问:“今日你是奔着龙公子来的吧?” “好姐姐,你给我留点面子嘛。”纪兰璧不虞。 徐少君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纪兰璧一直跟到冠中院。 “过两日纪府办赏菊宴,你要不要来?” 天作之婚 第29节 徐少君见她蠢蠢欲动,没好气地问:“谁办?之前我说的话,你都忘了?” 纪云从中了解元,纪府的宴绝对是他为主角,徐少君怎么可能去。 纪兰璧终于没再试图说一堆有的没的。 在徐府歇过午,薛氏带了三个人来。 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姓刘,并两个年轻姑娘,阿兰与绿药。 都是从本家和族中扒拉来的灶房上的人,都不是家生子,来去无牵挂,徐少君看上了,可以直接带走。 刘婆子是刚到新主家没出两个月的,阿兰与绿药在主家分别干了十年、三年。 “我是濠州人,七年前家乡发洪水,家人全都没了,一户姓扈的人家收留了我,便在灶上做事,三年前随扈家入京,两个月前,被扈家发卖。” 至于发卖的原因,她说是因为扈家的新主母放了自己人在灶上,且她的手艺不对新主母的胃口。 这些,徐氏族人买她时也打听过,应是没有错的。 徐少君的注意点却在前头,濠州,洪水。 “你原是濠州哪里人?” “定远县。” 濠州定远,与韩衮是老乡? “濠州定远经常发洪水吗?” 刘婆子:“倒也不是经常,七年前的洪水死了不少人,有的村子一个没剩下。” 徐少君不知道韩衮一家是不是死于七年前的洪水,她对这个刘婆子印象倒是因为这更深刻了。 阿兰十五岁,身子单薄,生得一般,她爹将她卖给徐氏族人后,她一直在那家呆了十年,经历最为简单。 绿药二十岁,是三年前从前朝覆灭的旧臣家中出来的,被主家收用过。 绿药美貌俏丽,徐少君一听她是从她唤三叔公的那家来的,就知道为什么当家主母将她给出来了。 怕是三叔公那家的某个儿孙媳妇容不下。 而绿药在她的打量下,显得更为拘谨,“夫人,我擅点心,京城时兴的糕点都会。” 手艺如何,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借娘家的锅灶,让三人一个时辰内各做一道拿手菜出来。 要任何材料皆可提供,做的过程,全程有婆子盯着。 这三人里,薛氏觉得刘婆子和阿兰可用,至于绿药,她呲道:“你五婶真是的,我明白说了是你府上缺人,她就是不给人,也好过给个这样子的。” 绿药这样的婢女,在哪家都碍主母的眼。 “你才新婚,韩女婿又是个那样的。” 薛氏连连叹气。 徐少君问:“是个哪样的?” 薛氏自知失言,嗔看女儿一眼,点了点她,“杨妈妈都跟我说了,你还想瞒我!” 从成婚前他的所作所为就能看出来,不尊不敬,不当回事。 她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养得这样的好的女儿,他都不屑一顾,哪怕行了房,也让人心寒。 薛氏将徐少君搂住,“杨妈妈说得对,哪怕你满腹委屈,想回来住几日,也要忍着,为以后计,不能让他捏着把柄。” “他如今肯把府上那人弄出去,也许是权宜之计,谁知道是不是养在外头,娘会让人查一查。你心放宽一点,就当不知道,该怎么过怎么过。” 薛氏又怕她太委屈,改口道:“怎么舒坦怎么过。” 薛氏不说,徐少君真没想到,还能把郑月娘养做外室。 真的会吗? 是怕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后,她忍不住针对郑月娘? 要是他这么恶意揣测,严密防范,真的很伤人心。 时辰到了,薛氏身边的婆子把三人做好的吃食端上来。 先叮嘱好了,不要说哪样是谁做的,以食选人。 摆上来一叠桂花拉糕,一盅红枣莲子枸杞老鸭汤,一小碗手擀鸡丝面。 三人没有商量,没撞种类,搭配得还挺恰当。 此时三人也一同过来了,安静地等主家给评判。 桂花拉糕色泽玉白,一见便知是绿药做的无疑。徐少君此时最想先尝的,便是甜点。 “娘也尝尝。”她先奉一块给薛氏。 桂花拉糕是京城有名的甜点,一般人家都会做,想出彩并不容易,入口后确实也没吃出有什么特别的,都是香甜糯滑的口感。 糯米粉和蜜桂花都是徐府现成的原料,看不出她的水平,要说不同,可能就是糖放少了些,多吃不会腻,切的形状十分别致,菱形,好夹,入口方便,不过分大,一口一个。 徐少君看了绿药一眼,她用的心思她能看出来。 红枣莲子枸杞老鸭汤奶白细腻,口感香甜,一般的汤都是这样,中规中矩。 鸡丝面,徐少君只吃了两根鸡丝与一根面条,鸡丝柔韧有嚼劲,面条顺滑可口,鸡汤鲜美,是合格之作。 这三样吃食,要说好,都不能算惊艳的类型,只能说水准还行。 能正常做出来就不错,至少胜过七妈妈。 薛氏称赞了面条和汤,徐少君懂她的话外之音。 但徐少君想要家中 有会做甜点的灶房娘子。 如果只选两个的话,徐少君不会选面条,她本就很少吃面条。 可这样的话,她带两个年轻姑娘回去,又觉得压不住,灶上至少得放一个稳重的婆子吧。 最后,她决定三人都要了。 薛氏没让她出银钱,“是娘考虑不周,就当娘补给你的陪房。” 得不到丈夫的敬重与宠爱,至少要吃住得舒心。 徐少君也没推却,来娘家一趟,领回去三个人,并三盆菊花。 徐鸣给了一盆绿牡丹,他的两个同窗都说抱来的花没有带回去的道理,所以徐鸣将瑶台轻雪和御袍黄都给了徐少君。 回到韩府,徐少君把三人都放在东厨,将七妈妈安排到前院去了。 前院有个灶,管着那些亲兵和幕僚,七妈妈的手艺他们应当不会介意。 七妈妈本来心里不舒坦,觉得在下人眼中失了颜面。 她男人燕管事说,夫人是个精贵人,从小锦衣玉食,她这样的粗人哪里伺候得了,到前头来与他在一处,不知道多自在。 因郑娘子的作为,七妈妈心里头还有一层对夫人的愧疚之情,遂不甚情愿地服从了安排。 府门前马蹄声响,燕管事张望道:“将军回来了。” 韩衮这几日都在军营训练,进府后,将马丢给曹征,大步回到书房。 红雨连忙迎上去。 “提水,准备衣裳,我要沐浴。” “让灶上随便做点吃食。” “夫人那边说一声,天黑了我过去安置。” 窗台边摆着三盆菊花,徐少君正在作画,听到红雨来传话,笔下一顿,这一笔落得重了。 暮色已至,他一回来,就吩咐她洗干净等着吗? 他行事从不顾她的意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就该围着他打转,只要他有兴致她就得应承? 徐少君恨恨地想着这些,画也没心思作了,干脆丢了笔。 内室里忙得狠,徐少君让霞蔚去外头看看,霞蔚回来说将军正在沐浴,吩咐了灶上做饭。 徐少君想了想,吩咐道:“将军的吃食,让拾翠送过去。” 拾翠就是绿药,徐少君给改了名。 霞蔚愣了愣,姑娘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将拾翠送到将军跟前? 她对拾翠的观感与薛氏一样,怕她不安分。 姑娘不仅不防,还主动把人放到跟前——难道是在考验拾翠? 霞蔚去吩咐了,厨上,是刘婆子在做面食,怕将军等太久,做的是快手的三鲜面。 拾翠听说要她给将军送过去,脸色为难。 只有红雨没想那么多,催道:“将军沐浴很快,快端过去吧!” 拾翠没想到一进府夫人就下这样的命令,再一瞧夫人身边丫鬟的神色,摆明就是想看她拿出态度来。 辗转这么些年,拾翠早就没了怀春少女的那些幻想。 为人婢,她总不能划了这张脸。 端着托盘,她忐忑地朝男主人的书房过去。 进去的时候,将军还没出来,她也不敢乱瞧,将托盘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刚跨出门槛,就听到一声:“回来,把水倒了!” 只让她送饭食,内室她可进不得! 拾翠加快脚步,仿若未闻,溜之大吉。 背影看着不像红雨,韩衮也没再叫,坐下来吃面。 填饱肚子,外头天还没黑透,韩衮拿了本兵书坐着看。 等红雨收拾忙完,他叫了一壶茶。 书翻了两遍,茶喝了半壶,放完水,扶着的东西落不下去。 天作之婚 第30节 比他还急相。 甫一开荤,就失了节制,他岂能变成周继之流。 于是自请了去城外军营操练,隔几日回来一趟。 往正房去,守在外头的丫鬟婆子纷纷福身请安:“将军。” 韩衮抬腿进内室,绕过屏风,便见她背对着,坐在春凳上,穿一身细白棱的衣裤,手指挖一块油膏,去擦脖颈处。 他站定,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再宽松的寝衣也挡不住,依然可感知里头玲珑有致的身段。 徐少君一边擦,一边凝神看着镜中,刀伤结的痂已落,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被齿啃咬过的则留下了沉着的深痕,好好的一段脖颈,就没个安停的时候。 愤恨地想,再不能叫他啃咬脖子了。 想着想着,抬眼一看,从镜中望进一双幽暗深邃的眸中。 心头打了个哆嗦,还好教养让她没有跳起来。 二人于镜中对望,都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徐少君听见外头一阵细碎的声响,新捉的小猫贪玩溜出来,被小丫鬟逮住,压低了声音告诫“知道这是哪里吗你就乱窜……”,徐少君这才站起来,唤了一声“夫君”。 韩衮缓步走到她身前。 他向来生扑猛食,徐少君一点儿也不喜这样直奔主题的节奏,一想到他从不在意她怎样想,先前累积的怨气就渐渐泛了上来。 “夫君这几日过得可好?” 先发制人。 叙问寒温,说闲散话,看似殷切,实则生疏。 相敬如宾,对待宾客不外乎是。 韩衮静静地看着她,喉咙里嗯了一声。 他长臂一展,轻松就将她拢在身前。 脸一下扑在他胸膛上,沐浴过后清新的气味直冲鼻腔,陡然失重,双脚离地,徐少君挣扎,在空中蹬了几下,急切地道:“我有话要问夫君!” 她的臀被放落在了梳妆台上。 韩衮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子,脸庞与她指尺之遥。 鼻息缠绕间,嗅到属于她的蔷薇香。 还有压抑不住的愤怒气息。 新婚第一日,她便是这样,面色如霜,语调清冷,咄咄逼人。 他试图平静地审视她,她挽着家常的发髻,脸庞微微泛红,眸子清亮水润,即便含着隐隐的怒意,也比记忆中、梦中的人鲜活。 他不会刻意控制自己不近女色,十余年戎马生涯,确实也没机会接触女人。 在此之前,他的心思从未被一个女人牵引,也很少对什么念念不忘。 可是最近不同。 去到城外百里远也阻止不了。 他没有耐心,今晚,他不会浪费时间在口舌之上。 “夫人,有什么话,留到明天再说。” 他鼻息浓重,逮住她的脖子就要啃咬。 “刚上的药膏……” 情急之下,徐少君拿手去推,不小心将手指塞了进去。 一张脸涨成红蔷薇,“你能不能换个地方……” 结实的唇齿密密啃咬指骨,尝到药膏的油润与苦意。 韩衮沉了沉气息,“哪儿?” 徐少君趁机抽回手指,指上还裹着热意与漉湿,不自在地卷在中衣上擦了擦。 他还在等她回答,哪儿,她怎么可能给他指地方霍霍,哪儿都不行。 顾左右而言他,“你把我刚擦的药膏都弄散了。” 脚尖勾过春凳,韩衮坐下,一把将她捞到自己腿上,目光在梳妆台上扫了一眼,一个青瓷扁盒里的油膏凹下去一块,大手扫过,双臂圈住她,指腹挖了一块。 徐少君被他抱坐在腿上,碰到要紧处的物事,顿觉十分羞耻,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粘着油膏的粗指没有落下的地方。 在韩衮眼中,她细腻的脖颈完好,并无伤患,无从下手。 于是便将油膏揉散在掌中,大掌往纤细的脖颈上揉擦。 徐少君撑着粉颈,脸庞微微偏向一旁,镜中,他的神色肃穆,黑眸中蕴的情绪让她不敢触碰。 大手缓缓辗转搓揉,掌中的厚茧被油膏滋润,没有那么明显的刺痛感,取而代之的是触感和力度,让人无法忽视。 徐少君微微发颤,他的鼻息又变得浓重起来。 “敢问夫君,郑月娘去了哪里?” “夫君这几日,又去了哪里?” 手掌上用了力,虎口一路向上,状似掐住她的下颌。 只手掌控,拨她正脸对着。 他的眸中变了情绪,暗流汹涌,徐少君被迫直面,终是忍不住闪了闪眼。 她知道这样问话很煞风景,她就要煞一煞他的冲动,哪怕他发怒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不合时宜的问话让男人带上几分锋利的侵略性。 指腹掐住她的脸颊,丰润的红唇改变了形状,挤着嘟起。 “夫 人在质问我?” 徐少君努力保持镇定,“我只是,希望夫君能有个交代。” 森然怒意从韩衮的喉咙里涌上来,“她自然是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拇指移进檀口,他忽然泛起一丝冷冷的笑意,“我去了哪里,夫人是真心想知道?” 以为他看不出来,向他兴师问罪,抗拒他的接触。 装作一副贤妇的样子,夫妻敦伦却能推则推。 真要这么关切,都懒得打发人问一声? 对于突然闯入的拇指感到不适,贝齿轻扣,软舌推拒,叫他脸色一变。 蛮横搅弄,眼见着银涎溢出。 徐少君下力气一咬,偏过头去,脱了这作恶的拇指,气咻咻问:“夫君避而不答,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郑月娘想对他下毒,阴差阳错下到她身上的事,府上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知,韩衮不会对她讲,瞒便瞒着了。 那晚都以为她的反常是鹿肉性效,那便这么认为。 郑月娘之事已了结,他不想再听她拿这人做筏子。 “往后,不要再从你嘴里吐出这个名字。” “这几日,我都在军营中。” 后面那句话,徐少君自动忽略了。 第一句话像一只大手,将她的心脏紧紧攥着,硬生生挤压。 一个人,怎么能对他的妻子防范到如此地步,不仅让她动不到郑月娘的人,连名字也不准她提。 她的双手攥住中衣,怒气催动泪腺,很快眼前便模糊了。 大手板过他的脸,又哭? 不信? 身上有伤,便是最好的证据,操练比试,刀枪无眼,小伤小痛他根本不会在意。 他将人放下,一把扯了衣裳,“来帮我上药。” 徐少君沉静在自己的情绪中,毫无准备,陡然看见他赤着的上身,骇然一怔。 朦胧的雾气散去,双眸瞬间清明。 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愣着干什么,上回给你的疮药,找出来。” 韩衮盯着她,徐少君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碧绿的瓷瓶。 徐少君捏紧瓷瓶,目光扫过他的上身,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面前的胸膛微微起伏,左侧胸肌、腹部,还有胳膊、背后,都有一条条伤痕。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没了衣裳的遮蔽,血腥味四溢。 上回她只被刀刃割了那么一点口子,就疼得睡不着觉,这人怎么顶着这么多伤,也不处理,跟没事人似的? 新婚之夜,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感觉他浑身带着洗不掉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直觉诚不欺她。 “过来。” 韩衮看出了她的震惊和迟疑,盯着她的眼睛,“怕?” 真刀真枪,摔摔打打,很正常。 她受过最重的伤,估计也就茶楼那一刀,破了个皮而已。 没见识。 除了新鲜的伤,他身上陈伤旧痕不少。有横亘的凸起,也有挖过腐肉的低凹。 纤手抖落药粉,挂不住,徐少君:“你还是躺着吧。” 韩衮从善如流,躺到了拔步床上,人躺下去了,有的地方却非要立着。 天作之婚 第31节 昭然若此,一股血直往徐少君的脑子上冲,不敢靠近。 韩衮扣住她的手腕,一把便将她拉了过来。 “待会儿再上药。” 第24章 不多时, 拔步床上悬着的杏色绣葡萄幔帐摇晃着垂了下来,极有韵律地荡漾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少君只感觉自己如一艘飘荡在江面上的小舟,风雨交加之下, 浮沉全不由己。 深秋夜寒, 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被他箍得透不过气, 神思回笼,粉拳砸在胸肌上, “放开,我要沐浴。” “做什么又洗?” 韩衮舒服得很, 不想动弹。 上回被他折腾了一夜, 一层叠一层,跟鸡窝似的, 脏死了。 她神志不清,他也不知道擦洗。 想起这个就来气。 “我是一定要洗的。” 徐少君坐起来,也顾不得浑身酸疼, 胡乱裹了一件衣裳,往浴房而去。 浴桶里已经兑好了温水, 她先站在外头,把身上白的红的撩水擦一遍后, 再踏进去。 一身伤,滚一遭, 将她身上、莹白的中衣上都染了点血色,更别说垫单被衾了。 再想起上回她的那点处子血,杨妈妈还说一定要拿给将军看了再烧,她就说根本不用吧。这种血印子,他自己就能印好多。 再说了, 一个连寡妇都不介意的人,会在意她的清白? 刚才就不该答应给他上药,到头来成了亲自把人请上床。 是他故意的吧? 对身上的伤一点不在意的人,突然要上药,就很可疑了。 徐少君坐在浴桶中一遍遍回溯,检查自己的疏漏之处,以便下回更清醒些。 也存了拖延的心思,他吃饱餍足,也该走了,等他走了,她再出去。 韩衮等了许久,不见人回,朝浴房而来。 “将军走了吗?把床上换一下,再给我拿一件新的寝衣。” 以为是哪个婢女过来。 她微微阖眼,胳膊架在浴桶边缘,以手撑额。 韩衮缓缓过去,“夫人。” 徐少君睁眼,看清他连衣裳也不披裹,就这么大喇喇站在跟前,骇得玉臂砸在水面,溅起一阵水花。 坐在浴桶中,目光平视过去便是他的腹部。 那处也抬起头瞧她。 韩衮的手捏住她圆润的肩头,将她按在浴桶上,“扶好。” 不是!他怎么能够这样! 大手箍住她的腰身,徐少君一阵冷栗,“韩衮,你要是敢在这儿,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她的叫喊没有一点震慑力。 韩衮这样做,是因为他想。 完事后,正好撩水洗了,将人抱回拔步床。 徐少君气哭了,也没在意床上有没有换,韩衮依旧是老样,抖开一床锦被,垫了一层。 这一夜太漫长了,皆因韩衮没有离开。 总是睡着睡着被摇醒,被他摆弄,不知是不是在梦里,脑中空白断片,飘飘忽忽,不知今夕何夕。 在军营四五日,奔波一日回,再奔波一日去,只为了回来这一夜。 韩衮为了让自己有节制,自请入军营,五六日回来一次,只放纵一晚,至于一晚多少次—— 他相信很快会降下来的。 人不可能长久地迷恋做一件事情。 徐少君的黑皮册子里,又记了不少页。 往往是她身上好得差不多了,他又回来折腾一番。 不敢想他日日在府上的情况。 幸好去了军营,五六日才回来一次,能喘口气。 不过好像经历了几番之后,这身细皮嫩肉也瓷实了,不管有多少不适,第二日都能好全。 应该不是他学会掌控自己的力道了。 应该是因为他的次数减下来了,只有晚上早上各一次。 “姑娘,今日的点心是刘婆子做的。”霞蔚端来茶点。 自从灶上添了三个人后,徐少君每日下午都有茶点时间,这些日子,拾翠一样一样将她会的十数种甜点做了一遍。 “拾翠会的都做完了?” “她说姑娘爱吃啥她再琢磨,只要拿个样品,她能做个八九成相似。”霞蔚不信,“人家吃饭的手艺,一代传一代,她能自己琢磨出来?今日这个油酥饼,就是刘婆子存着教她的心思做的。” 霞蔚煮茶,徐少君捻起一块切开的糕饼。 “里头是甜馅儿?” 扁圆的形状,外面层层起酥,炸得干脆,切成四瓣,露出丰富的馅料。 “里头是果料。”霞蔚尝过,“外皮酥脆,馅细软,油而不腻,酥脆香甜。” 徐少君尝了一口,确实如此。 “这糕饼叫什么名儿?” “刘婆子说,叫大救驾。”霞蔚忍不住笑,“这名儿可真有意思。” 救驾?救谁的驾?徐少君来了兴致,“叫刘婆子过来说说 。” 说的是后周世宗伐南唐寿州,几经反复,久攻不下,周世宗焦急不安,夜不能寐,食不甘味,饼家巧云心机,制此美味,献给世宗,救的是后周世宗的驾。 后来又说救了宋太祖赵匡胤的驾。 刘婆子穿凿附会,不了解史实,将周世宗与赵匡胤混在一起说。 徐少君倒是想翻翻史书,看看伐南唐寿州的到底是谁。 “我献丑了,不知道饼合不合夫人的胃口。这是我们那儿的名饼,还未出炉就围一圈人,常常买不到,刚出炉的口感最好。” “刘婆子,你又说笑了,你是定远县人,与寿县离得远呐。” 刘婆子搓着手呵呵干笑,“发明这个饼的是我们那儿的人,他回到家乡后把手艺带回去的。寿县与定远县,离得也不远,不远。” 徐少君只是听个趣,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饼很好吃,你们那儿还有什么名菜,都可以做出来尝尝。” 刘婆子哎哎地应下,“这两日打算用新鲜黍米做糍粑和蒸糕,马上寒衣节,可供祭祀用。” 徐少君点点头。 她的公婆俱亡,作为儿媳,她是要给他们送寒衣的。 府中这两日都在裁衣剪纸,亡人要烧纸衣,存世的人也要裁冬衣了。 府中祠堂很简单,只有两个牌位,徐少君嫁进来的时候,与韩衮对着两个牌位拜的堂。 从牌位上她知道了公公的名讳。 没有族谱,无从知道韩家的族系,也从未听韩衮提过家中有无其他兄弟姐妹。 当她从母亲那里借来木匠后,第一个做的便是祠堂里的物什。 正好赶在寒衣节祭祀前完工。 匾额和楹联刷了黑底金字,庄重肃穆。 正中竖了一个大神龛,雕工精美,用于供奉祖先牌位。龛前有幔帐,祭祀的时候拉开。 神龛正前方摆放着一张长长的、厚重的条案,从里向外依次摆放着香炉、烛台、香筒和供品。 十月初一日傍晚,香案上摆满了猪头、全鸡、全鱼、糕点、鲜果和酒等供品。 徐少君跪于拜团上,将写有公婆名讳的纸袋供在堂上祭奠一番后,拿于堂前焚烧。 戌时,韩衮赶了回来。 一边将马绳交给曹征,一边快步进门,对赶来的燕管事说:“准备祭祀。” 燕管事禀告说,不知将军今日回不回,夫人已于天将暮时祭祀过。 他的行踪不好估算,没派人回来告知,上次走的时候也没安排寒衣节祭祀的事。 还好家中有夫人坐镇。 韩衮也在想,是,他家中现在有夫人料理。 “夫人摆了七拱,烧了两大袋寒衣。将军回来了,去祠堂上柱香就行。” 韩衮这才发现家中有了一座正经祠堂,挂了牌匾,上书南阳堂,摆了神龛,换了香案。 父母的牌位也换了攒新的,深棕色牌身,金色字迹,流光溢彩,静静地安放在神龛之中。 天作之婚 第32节 燕管事:“夫人制了一本族谱,夫人说,将军功勋卓著,富贵显达,可单开一本。” 韩衮将族谱拿在手中,随意翻了翻,全是空白。 单开一支,意味着,他韩衮就是本支的开基祖,拥有独立的世系排行,可以重新创订一套新的字辈,后代子孙的血脉都将从他这里开始计算和追溯。 与开国太祖一样了。 他们韩家地位卑微,往上数三代,读书识字的基本没有,族人也都是平民,从前哪有什么族谱。 一族人尽去,只留他来散开血脉。 从前他并未在意此事。 粗大的手指紧紧捏住手中书册。 他的夫人,默默将这些都做了。 一路快马,风尘仆仆,饥肠辘辘,此时也顾不上吃饭和沐浴,直往那人所在的地方去。 到正房正院的时候,丫鬟婆子正抬了水出来,还不算太晚。 “将军,夫人在书房整理书画。” 书房中,灯火辉煌,妇人套一身海棠红刺绣绸缎的长褙子,低垂黔首,正在收捡字画。 她沐浴过,却没睡下,韩衮心潮澎湃,问:“在等我?” “今日祭祀,辛苦你了。” 今日特殊,徐少君提防他回来,特地交代了前头。 方才他一进府,红雨就来报说将军回来了。 “这是份内之事,夫君不在,理应由我操持。只是夫君……,方才发现来了月事,恐不能服侍。”徐少君只是淡淡地应付他,话语疏冷,眉目低垂,手上的事没停。 要是确定他回来,要是月事早一点造访,祭祀之事都会留给他做。 韩衮此时,压根儿就没想行房的事,“祠堂我看了,布置得很好,为何堂号叫南阳?” 徐少君这才看了他一眼。 “夫君没有族人,家中没有家谱,我对夫家一无所知。南阳是韩氏的郡望,天下韩姓多出于此,故以南阳为堂号,本应与夫君商议,但夫君每每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回府一趟也不愿与我说话,只顾压着人办事,所以我擅作主张。这是最正统,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夹带私货,说出怨气,再退一步,“夫君要是有别的想法,便按夫君的想法来。” 韩衮一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只是问问有什么说法,咱夫妻一体,不分彼此,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徐少君瞪了他一眼。此刻他态度好,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对比行房上的事,没由来地让她生气。 每每她说不要这样,他一向只顾自己痛快,哪回遂她的意了? 便扭过脸不理他。 第25章 韩衮讪讪, 看见几案上有一堆帖子,拿起最上头的烫金贴,展开一看。 初六日,临安长公主设赏秋宴, 邀他夫妇二人出席。 一堆帖子都是宴饮之请的话, 不知道她平日有没有出门。 这么一想, 确实与她很少聊天,她每日在府中干什么, 有没有出门交际,这些日常他全不知。 同样, 她说出对夫家一无所知的话来, 也不奇怪。 红雨来喊饭得了,问将军摆在哪里吃。 徐少君恍若未闻, 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 韩衮示意回他自己的书房。 人走了,徐少君才停止了假装的忙碌。 落云过来问将军会否过来安置, 徐少君说:“不会。” 今日是落云守夜,她真以为将军不会再来, 谁知姑娘刚睡下不久,将军来了。 “将军, 姑娘已经——”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韩衮赫然截断, “你说什么?” “姑娘她——” “姑娘?” 韩衮的脸黑沉沉,叫落云打了个寒颤,连忙改口,“夫人!夫人已经睡下了。” “该怎么称呼,别搞错了。” 韩衮冷冷丢下这么一句, 仍是朝内室走去。 落云咬咬唇,不知为何将军突然发怒,叫这么多年“姑娘”,本来说来韩府后要改口的,结果二人一直不圆房,他们也就一直叫着“姑娘”,既然将军特意指出,那往后便不能叫了。 绕过屏风,内室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韩衮行至床边,撩开帐幔,见床上的人裹着一床薄被,面朝里躺着,一头青丝铺在灰白的软枕上。 他灭了灯,脱了鞋,也上了床,连被带人捞进怀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徐少君便醒了过来,她侧卧在韩衮怀中,他的大手搭在她腹部,从他身上传出的热意不绝,她整个身子都是暖的,裹着的被子早就散开了大半。 韩衮仍在酣睡,呼吸绵长。 第一次,她醒的时候他还在。 徐少君身上不方便,急需去恭房,轻手轻脚把他的手抬起,慢慢起身,不成想他一个捕捞,又将她箍了回去。 身下热意汹涌。 如此难堪,眼眶便酸了。 韩衮呼吸浓重,手在她身上摸索起来,徐少君大怒,哭出了声。 韩衮惊醒,去扳她的身子,“怎么?” 一大早哪里惹着她,扳不动她,韩衮半撑起,望进她水雾弥蒙的眸子里,“哭什么?” 谁叫他睡在这儿, 往常都不睡这么久,偏她身上来了堵着不走。 这下好了,癸水定是弄到寝衣上,说不动也染红了他的寝衣。 叫她如何有脸…… 徐少君捂着脸,哭得委屈,韩衮摸不着头脑,想安慰又不得法,渐渐地烦躁起来。 压着她办事她哭,啥也不干光躺着也哭,怎么都要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身下床。 “人呢?人呢!看看你们夫人怎么了!” 脚上蹬靴子穿的时候,垂眼看到寝衣上的血色,愣住。 再回头一瞧,恍然明白了,就为这点事,不知道好好说? 平日的伶牙利嘴呢? 慌张过来的落云也看到了,战战兢兢地请罪,“将军……请将军恕罪,夫人不是有意的……” 自古男人嫌弃女人的经血晦气,去赌不赢,出门倒霉,不能行房,什么都可以怪罪到女人身上,这下沾上了,只要有不顺就会名正言顺地怪到夫人头上。 一般女人来了月事,都不会与丈夫同寝,将军巴巴地来,又染了晦气,难怪发这么大脾气。 情急之下,落云噗通跪在地上,“将军息怒,将军恕罪,全是奴婢的错!” 昨晚她应该坚决拦住将军。 “行了行了,”韩衮摆摆手,“服侍你们夫人梳洗。” 说着便往外走,又想起什么吩咐道:“一会儿我让红雨把书房的被褥用品收一收,你们归置一下,以后我都住正房。” 韩衮说搬过来住,又是一去好几日。 正房这边的都琢磨,将军必是不在意某些忌讳,杨妈妈说:“将军体格壮,阳气足,不怕损阳招秽。” 霞蔚说:“娘家老爷,读的书够多吧,可都十分避讳呢。将军不在意,会不会与学识不深有关?” 落云问她:“你是愿意自己男人嫌弃,还是不嫌弃?” 一个小丫鬟插话道:“我自己都嫌弃呢,男人嫌弃不是很正常?” 霞蔚红了脸,“落云你羞不羞,张口闭口男人。” 落云道:“夫人也没想到将军是这种反应。” 徐少君本可以记韩衮一笔,在她来月事时害她没兜住,没成想,他浑不在意,不仅抱着她睡了一晚,弄到他身上也没有一句责怪,当下还吩咐要搬来住。 要是没出这事,他想搬来,徐少君必会找借口推脱。 这下好了,有这个想法她都觉得不应当。 他不嫌弃,她应示好。 初六日,身上干净了,用过早膳,准备出门事宜。 秋日的宴帖不少,徐少君都拒了,除了临安长公主这个。 长公主派人送帖子的时候,特地嘱咐带了话,说一是她手上得了号称是最好的生宣,她不懂,请她试纸,二是皇后娘娘夸她擅画,请她作一幅画。 长公主请托,不是单纯的宴饮,徐少君不好推拒。 年初,皇上分封了不少公侯王爵,皇子皇女们也都有了封号与封地,临安长公主与她同岁,还未成婚,但已开府。 公主府在长乐坊,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在门前下了马车后,有软轿在等候。 引路的婆子说:“园子大了些,有些地方还在修建,走起来颇有些费脚。” “无妨,正好赏赏景。”徐少君也在修园子,倒是可以借鉴。 长公主府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这些自不必说,都是十分精致出众,让徐少君咋舌的,是园子里种的奇花异草。她娘家精心养在花房暖室里的梅兰竹菊名品,公主府竟然当一般花草种在外。 转过一道垂花门,是一卷三楹的敞厅,厅中一座菊山,层层叠叠,有两三丈之高,比她大哥徐鸣布置的九花山子更具气势。 天作之婚 第33节 花大如脸,枝繁叶茂,堆得密不透风,完全看不见花盆。 引路的婆子介绍说,这是龙家随螃蟹一起敬献的,菊花快过季,龙家的几亩花田要翻了另做他用,便将这些鲜花送来给长公主府造个花山。 不用花盆,根部用油布绑了湿土,可鲜妍三五日。 龙家,几亩花田…… 莫非是那个龙汝言的龙家? 脂粉香气扑面而来,里头热热闹闹的,赞誉不绝。 仔细看菊花花色的摆放,能隐隐瞧出个“贺”字。 龙家用了不少心思。 想到龙汝言这段时间的菊宴出现在好几家,再联想到龙家行商,徐少君不免带了些鄙夷,只觉商人惯会钻研。 长公主开府暖房宴,邀请的都是皇室公侯的长辈与同辈。 徐少君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满屋子的女眷,大多不认识。只和吴夫人、平夫人和牛夫人这几位打过交道。 牛夫人最先看到她,热情地迎上来,“少君你真是难得出门,上回秦将军家宴饮,你怎么没去?” 吴夫人和平夫人就在附近,徐少君尴尬,“身子不适,这两日才好点,长公主特地交代有事找我,才不敢不来。” 拜见过吴夫人,吴夫人将她引荐给几位尊贵的王妃与夫人。 燕王妃、吴王妃、齐王妃,都是长公主的嫂子,唤吴夫人七堂婶。 吴夫人亲自带着人一一熟络,各自见过礼,那些小辈姑娘也围了过来。 牛夫人与徐少君打过几回交道,自觉与她十分熟稔,揽了接下来的活,给小辈们介绍徐少君。 今日牛夫人的长女周玲也来了,她小长公主几岁,勉强算是玩伴。 十四五岁的少女已长成,长相随她爹,十分美丽,过来与徐少君见礼。 正说起她画的那幅《小石潭记》,临安长公主在几位小娘子们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长公主长相随皇后娘娘,脸蛋方圆,一双凤眼微微上挑,身段不高,挽了个极高的发髻,盛装丽服,神色矜持。 “头回办宴,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婶婶、嫂嫂多担待。我先给大家陪个罪。” 亲自给长辈倒茶,长辈们看她的目光无不柔和慈爱,将她从里到外夸说一番。 到徐少君这儿,临安长公主问韩将军怎么没来,又说起他们大婚时她也到场祝贺过。 临安长公主认识韩衮的时候才五岁,那时候战事频繁,她常在营帐外跑,跟个小子似的淘气,韩衮为她爹守营帐的时候,她就爱捉弄他,一个不留神给她溜进去。 “皇嫂那时候打趣,说凤姐儿回回害韩将军吃军棍,打坏了娶不着新娘子,她说,那有什么,我给他当新娘子……” 吴夫人说起来,众人大笑。 临安长公主也笑,拿手抚变得滚烫的脸,忽然问:“各位婶婶嫂嫂,我与韩家嫂嫂,孰美?” 未料到她大喇喇问这样的问题,徐少君顿觉惶恐。 长公主虽生得好相貌,却不是柔美,带了几分英气,落落大方,是一种皇家气派的美。 徐少君妍美秀丽,她的美如娇花照水,腰背端端正正,风采高雅,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牛夫人扬声道:“长公主的气派,天下间闺阁女子第一,谁人能比!不知哪个男儿能配得上,可选好驸马了?” 她将话题引开,长公主到了适婚年龄,她的婚配也是重大的家事。 吴夫人于是接口问她,帝后二人怎么说。 长公主看了一眼徐少君,笑着眨眨眼,“父皇已经答应我,明年春闱过后,让我榜下捉驸马。” 牛夫人抚掌:“哎呀呀,这还不得捉个状元郎!” 平夫人说:“长得最俊的,会被点为探花,临安喜欢儒雅俊逸的。” 一旁的燕王妃侧过头来说:“想选榜上的做驸马,不读点书怎么能与之相配。” 某夫人:“是啊,这夫妇间,要能说得上话。” 牛夫人:“难为临安,要拿笔读书了!” …… 话题彻底引开,徐少君才镇定去想临安问那句话的缘由。 她曾有过疑问,韩衮待帝后如父母,才能成就与吕将军不分上下,为何吕将军被帝后认为义子,韩衮却没有? 莫非一开始是将他当做长婿? 第26章 徐少君只暗自在心中琢磨, 其实长公主与韩衮配做一对挺好的,她不用勉强自己拿笔读书,与韩衮有年少情谊,定能夫妇和美。 “徐夫人, 方才我出言不逊, 不妥之处还请多见谅。” 临安长公主轻轻松松将先前比美的话揭过去。 言语爽利, 落落大方,并无遗憾、怨怼之色。 她捉弄人的喜好真是一以贯之。 看来儿时戏言无忌, 对韩衮并没有其他想法,徐少君松了一口气。 “最近得了几刀泾宣, 说是最好的生宣纸, 墨韵变化万千,请徐夫人来帮我试一试。” 有夫人问:“徐夫人懂纸?” 长公主:“母后说徐夫人画技高超, 意境高远,堪称大家风范。” 得皇后娘娘如此评价,对徐少君不熟的夫人娘子们眼神奇异。 徐少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从小学画, 勉勉强强而已。皇后娘娘谬赞了。” 敞轩边的假山后,是一处水榭, 水中鲤鱼肥美,红白相间, 畅快地游来游去。 水阁之上,戏已开唱, 唱的是热闹戏,新朝流行的花鼓戏,据说出自天子故乡,皇上爱听,上行下效, 鼓响锣鸣,咚咚锵。 没去看戏的人守着看徐少君作画。 徐少君用积墨法画了一幅山势,生宣的墨趣虽多,但落笔即定,水墨渗沁迅速,不易掌握。 牛夫人捧场,让她长女周玲来落笔,一落一个大墨团,写字都写不好。 对比之下,更显徐少君的功底。 长公主说这是最好的生宣,越好,越难掌握。 胸中有气象,手熟,才能写意泼墨。 最终,长公主对这几刀泾宣的兴致减退,全送给了徐少君。 又拿来最好的澄心纸,请徐少君画一幅菊,她要挂在堂上。 最近徐少君的菊画不少,颇有心得,问她要了些熟褐、赭石及各色黄,作了一幅彩菊。 小娘子们都喜欢有鲜妍色彩的画,传看了好久。 离开宴还有会儿,徐少君不想去看戏,守着水榭看了一会儿鱼。 一个凤仪出众的男子往这边看来,徐少君莫名觉得熟悉,树枝掩映,看不清容貌。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人莫不是龙汝言? 为何龙汝言总给她一种熟悉之感,认真看时又没有。 牛夫人说:“你要是不想听戏,我陪你逛园子去。” 徐少君不敢劳烦她,“夫人不用管我,我自己随意逛逛。” “我有话跟你说。” 牛夫人脸色凝重,像是一直觑着空挡找她单独说话。 要说什么? 牛夫人挽着徐少君一路走,湖上水廊相连,穿过一个月洞门,见有个六角亭中无人,四周一扫,丫鬟婆子都自动离得远,她携徐少君进去坐下,才正经开口。 “你府上那个郑娘子,是不是出去了?” 徐少君嗯了一声,说这个? “你说这段时间身体不适,是不是为这个事?真是难为你了,刚嫁过来就碰到这种糟心事。” 牛夫人打心里为徐少君委屈。昨儿,有人来给她报了个了不得的大消息,本来今日要上韩府去找徐少君的,听说她来这儿,就往这儿来了。 徐少君听她的语气不对,问:“夫人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牛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没在外头放眼线吧?嫂子我听说那个郑娘子出府后,就派了人去打听,她们豆腐店隔壁是家糕点铺子,我使了些银钱,叫那家的掌柜有事来报,昨儿,给我来了信。” 徐少君停住步子,看着牛夫人。 牛夫人瞧着比她还心事重重。 “说豆腐店请了个大夫进后宅看病,我让人将大夫找来,撬开了他的嘴,哎哎。” “大夫说什么?” “说郑娘子怀了身孕!月份还早,脉相还不太清晰,可能是因月事不来,有这方面担心,才去找的大夫。” 怀孕了?徐少君震惊。 要是月份还早,那就是一个月前的事,那时候她一直住在韩府呢! 等闲男子不往后宅去,她也没怎么出过府——哦出过一次府,去酒楼,和韩衮一起,但她要是和韩衮的话,犯不着外出去酒楼。这不是重点——牛夫人跟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已经把人选锁定在了韩衮身上。 唯一的可能,这孩子是韩衮的。 上回问他郑月娘去哪儿了,他说“去她该去的地方”,并警告她,往后不想听她再拿郑月娘说事。 他从来没正面回答过关于郑月娘的任何问题,叫她不要妄自揣测。 天作之婚 第34节 若要这孕相显示月份大一点,还可能说有隐情。 徐少君张了张嘴,喉头酸涩,没有问出话来。 牛夫人长吁短叹,“韩将军要是知道了,这孩子必是要留下的。”他家中人都被洪水冲没了,好不容易有个后,哪怕是庶长子,也会拼命保下来。 一般人家主母不会允许庶长子生在前头,所以才把人安排出府?牛夫人蹙眉,为她不值,“女人同心,少君,我是向着你的。” 但又不想触及韩衮利益,“告诉你是不想你被瞒在鼓里,但你要是想做什么,我劝你三思。” 韩衮与她夫妇有年少情谊,韩衮现在的家况,她也怕徐少君气懵了走极端。 还是那句话,好不容易有个后。 湖上的风吹着,带着清凉意,远处可见游园走动的女郎, 更远处,换了戏种,咿呀唱着,若隐若现。 二人半晌无言。 徐少君的脑子是清明的,她的气性还没上来,毕竟这件事只是可能,不是定论。 也许那个大夫学艺不精,把脉不准。他自己不也留了后手,说脉象还不清晰。 昨日才得出的消息,韩衮还不知道——还是等些日子再看看。 在牛夫人跟前,徐少君什么也没说,怨妇作为不是她本性。 她越是不发一言,牛夫人就越为她感到委屈,甚至帮她想好了应对办法。 “弟妹你听我一句,孩子可以生,人不能进府,孩子生下来后,你抱过来养。” 越想,越觉得这样可行,兼顾了双方利益,且各退一步。 韩衮驾马入城,行到府门前,望着韩府的牌匾,突然想到之前见过的初六日公主府的宴请,便没进府,问来牵马的小厮,夫人可出门赴宴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调转马头,向长乐坊公主府而去。 牛夫人见徐少君一句话也没说,正想再安慰几句的时候,就听到转角处,传来脚步声,交谈声近在咫尺。 “不知汝言兄可有意中人?” 朝这边亭子而来。 今日留下的大多是女客,长公主的兄长们有几个来了就走了,只有几个小辈的男客留下来吃宴。 迎面走来两个年轻男子,吴夫人认出来人之一是一名叫郝连的男子。 徐少君也认识其中一位,龙汝言。 他也看到了她。 眼眸淡淡地落在徐少君的脸上,漫不经心地回友伴的话。 “意中人是他人妇,怎么办?” 龙汝言与她上次见到的不同,通直的鼻梁,高腮薄唇,今日穿了一身锦衣华服,浑身都是富家公子哥的风流。 懒懒散散的语气,带着无尽的缠绵之意。 因之前在自家大哥的宴请上认识的,徐少君本打算给个眼神,颔首打个招呼,未曾想他看着她来了这么一句。 这便有些无礼了。 两位年轻男子给两位夫人见礼。 那位叫郝连的男子也是仪容俊美,气度不凡,牛夫人打量他几回,十分满意,“好孩子,不用叫我夫人,我与你母亲前日还在一处喝茶赏花,你叫我声伯母即可。” 牛夫人殷殷问起他平日都在做些什么。 郝连看了一眼龙汝言与徐少君,让牛夫人借一步说话。 “徐妹妹。” 徐少君皱眉,龙汝言在唤她? “徐妹妹?”徐少君挺直了腰背,若不是在大哥跟前见过,她定要好好训斥他这番登徒子的做派。 “我与闻远兄交 好,应当可以随他唤你妹妹吧。” 徐鸣上回说了随他唤妹妹。 徐少君不再理会,“龙公子有事?” “徐妹妹的名号,京城之中十分响亮,都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绝境之中扭转乾坤,又生了一副嫦娥的样貌,外头夸得再天花乱坠,也不及真人万一。” “今日见了妹妹的画作,果真名不虚传,清新典雅,兼工带写,自具风貌。” “那泾宣作画可趁手?如若喜欢,龙某可再送妹妹一些。” 徐少君脸上本挂了些怒容,特别是在听到他一开口就奉承夸赞时,这种言语一点都不顺她的耳,只觉得为人轻浮,花言巧语,令人不耻。 没想到还真有些文墨鉴赏力在身上,能说出“兼工带写”这样的话。 脸色不由得缓和了些。 只是,听他说到泾宣,忍不住疑惑,可再送? “我不明白,龙公子说可再送一些,什么意思?” 龙汝言打开折扇,“龙某不财,一些奇货还是能弄到的。妹妹家中养了绿牡丹菊,想必对绿梅也十分喜爱,龙某手中有一株宋朝的绿萼梅,等花开之时,再邀妹妹赏梅。” 绿梅,百花魁中此为魁。 徐少君曾在前朝的宫中见过一株。 泾宣的事没说清楚,徐少君还想问他,再邀,什么意思?龙汝言见牛夫人回来,郝连在等他,作了个揖便走了。 回到敞厅中,众人正聚在一处玩投壶。 平夫人招呼她们上前,“你们也来玩一把。” 牛夫人见徐少君闷闷不乐,将她推上前,“让少君来,彩头是什么?” 临安长公主出的彩头,一块碧绿无暇的青玉蝉。 缀在腰封上定很好看,徐少君正想着,手里头就被塞了一把箭杆。 “徐夫人作画写字稳而准,不知这双拿笔的手,投箭矢如何?” 语带促狭之意的,是一位不离长公主左右的娘子,浓眉小眼,高颧阔嘴,脸上脂粉浓艳。 “方才徐夫人说文墨勉勉强强,你要是问,这武艺便是马马虎虎啦。” 与她形影不离的另一位小娘子掩嘴而笑。 徐少君投壶玩得不少,八中五六,确实马马虎虎。 这时,公主府的婆子来禀报,说韩将军从城外归来,路过此地,顺路来接徐夫人了。 听了这话,厅中众人皆是笑。 韩衮来接她? 这比听到郑月娘有孕还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顺路?顺的哪门子路! 长公主两眼瞬间发亮,高声道:“快快,将佥都督请过来!” 第27章 婆子带着韩衮从外头走进来, 韩衮一见敞厅内全都是女眷,顿住步子,连忙就要退出去。 “韩将军,长公主有请。” 韩衮沉下脸, 知这又是长公主的捉弄。 他从军营归来, 风尘仆仆, 以为接了人就能走,没想到济济一堂的人, 全都等着他。 吴夫人在堂上笑着说:“别看韩将军是个粗人,对自家夫人如此上心, 你看你们的夫君, 哪个还专门来接!” 燕王妃附和,“是啊, 韩将军与徐夫人伉俪情深,令人羡慕。” 徐少君抓着把箭杆立在那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走近的韩衮。 他显见是从军营过来, 头戴红缨铁帽,身穿靛蓝色蟒纹布面甲, 步伐稳健,愈发显得沉凝霸气。 见过礼, 与徐少君站在一处。 男人英武,女人柔美。 韩衮:“这是在……投壶呢?” “徐夫人方才露了一手好丹青, 现在我们也想见识将门夫人的武艺。” 临安长公主亲手倒了一杯茶奉上,“韩将军好容易到我这儿一趟,怎么只想着接了嫂嫂就走,一会儿也给我们露一手。” 韩衮笑了笑,接过茶, 仰头喝了。 侧过头来看徐少君:“投吧。” 徐少君极想瞪他。就是他突然过来,搞得她现在从头尴尬到脚。 本来她可以按平时的水准随便投投,中一半也说得过去,不至于失了体面,堵住那些酸口的嘴。 此时满堂亮晶晶地望着他们,已婚的妇人面露欣慰之色,未婚的娘子们目光好奇,全都是一副八卦模样,她已不能悄悄将此事化为无形,他二人俨然成了今日最大的谈资。 长公主给他看了座,他没去坐,就站在她身旁看她投。 手指捏住一根箭杆,徐少君的胳膊缓缓抬起来。 韩衮的目光极具压迫感,徐少君不可遏制地想到郑月娘有孕这件事。 自赐婚后,她生命中多了一个极具存在感的他,别说他干的那些辱妻之事了,光是他的存在,就让她心烦。 情人可以送走,已经弄出来的孩儿要怎么办? 真的要替他们养孩子吗? 心烦意乱之下,徐少君投掷出去的箭杆擦过壶口。 天作之婚 第35节 再举起一根箭杆,就听见韩衮压低声音说:“举高一点,头压低一点。” 徐少君吓了一跳,扭头看他,心中不免气更盛。 牛夫人说这事的时候,她还没有什么实质的情感波动,此时韩衮在旁指手画脚,她那股愤懑就翻涌起来。 韩衮道:“大臂别抡,寸劲收着点儿。” 徐少君不理他,投了出去。 下意识还是受了点影响,她本来就是个一点就透的人,这支箭杆进了壶口,歪了点,没有一捅直下,翻在地上。 韩衮皱眉。 堂上响起几声轻笑。 徐少君又拿起一支箭杆的时候,在想,反正看他们笑话的人不知凡几,与孀妇苟且不算什么,一个婚外孩儿不算什么,哪天她和离,也不算什么。 衣裳的摩擦声响起,韩衮逼近,捉住她的手举起。 他在身后站着,手相触,臂相贴,状似揽着她一般。 男人高大宽厚,女人娇小柔弱,一如山石利刃,一如藤蔓布帛。 徐少君两眼瞪得溜圆,脸一下气得通红。 众目睽睽之下,还嫌不够丢脸的? 鼻息打在她的发上,韩衮认真瞄准壶口,带着她的手臂移动,“这样。” 咻。 箭杆轻巧钻入壶口,稳当地落下,没有歪倒,没有弹起,干净利落。 “好!”临安长公主带头喝彩。 未嫁之人,看到别人夫妇恩爱缠绕,夫唱妇随,她身边围绕的几个小娘子浮起了一脸腼腆的红晕。 徐少君想走,被韩衮的大力按住,“以前没玩过投壶?想要投准,一定要专注。” 他捉着她,连投好几下。 徐少君气得泪眼朦胧,竭力才把泪意忍回去。 最后一支,韩衮放开了她,“专心一点,好好投。” 忍不了她配不上将门夫人这个称呼是吗? 咚。 箭杆入壶。 韩衮颔首,面色和缓,十分满意。 吴夫人招手:“少君你过来。” 韩将军教妻,多新鲜呐,今日之事,她一定会完完整整地禀告皇后娘娘知。 吴夫人满意地看着二人,“韩将军是个粗人,有时行事鲁莽,但绝无恶意,让你感到委屈了,你多担待些。” 不知道是说方才之事,还是平日里的事。 世人对男子多有宽容。 韩衮连她投不准壶都不能容忍,却要她忍下一个外室与孩儿。 “皇嫂亲自指的婚,你们如今夫妇和美,皇后娘娘也欣慰。好好过日子,啊。” 徐少君点头。 要开宴了,敞厅开阔,摆了好几桌,吴夫人拉着徐少君坐在她身边,也给韩衮指了徐少君身边的位置。 要吃蟹宴,韩衮不欲入席。 “你不吃,你媳妇还要吃。”吴夫人示意他坐下。 牛夫人笑道:“韩将军看不上这不够塞牙缝的肉。” 牛 夫人自己都瞧不上,吃蟹繁琐,忙活半天还吃不到指甲盖大小的肉。 这不是赶潮流么,京城这边时兴吃这玩意儿。 临安长公主笑道:“小别胜新婚,韩将军这么着急带嫂嫂回府吗?” 妇人们哄笑,齐王妃说:“凤姐儿,你一个未成婚的姑娘,怎么什么话都说。” “今儿的肉蟹肥美,想让韩将军专心享受美味而已。不用自己动手。” 剥蟹繁琐,有些夫人也不耐烦自己剥,临安长公主特地安排了婢女在旁,专门剥蟹。 徐少君从小赴蟹宴不少,手上灵巧,好几样吃蟹的工具都会使,吃起来慢条斯理地,进度还不慢。 “少君吃得真文雅。” 席上,几位夫人讲起蟹的来历,谈到盐商龙家,徐少君这才知道,龙汝言家是山西盐商,富可敌国。 难怪出手阔绰。 菊花、螃蟹、泾宣、澄心堂纸等等,知道的这些都是龙家敬献的。 蟹性寒,席上配了姜汁醋,也配了酒,煮了兰雪茶。 韩衮在旁,只默默喝酒,徐少君看了一眼,给他剥蟹的婢女手上功夫一般,对比其他王妃夫人身边婢女的手艺,显得更一般。 不知道这是不是长公主的刻意安排。 徐少君在干净的碟子上剥了一只公蟹,推到韩衮面前。 十月的雄蟹,蟹膏长得非常厚实,黄白鲜肥。 宴上丝竹声起,轻妙悠扬。 婢女依次传上来腊鸭、牛乳酪、鸭汁煮白菜、杭笋、白米饭等。 韩衮这才放下酒盅,端起白米饭,将徐少君剥的蟹肉膏拌入,旋风一般卷入口中。 真是牛嚼牡丹。 徐少君不由气结,扭过脸不再看他。 饭毕,长公主安排了上房供宾客歇息,徐少君不欲多呆,长公主也打趣不再多留,于是徐少君同众人辞别,随韩衮出府。 一路上徐少君都没再瞧韩衮,明显脸上带着气。 回到自己府中,今日的事越想越气,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常衣裳,坐在镜前卸下钗环簪子,徐少君想,往后还是不再赴宴为好。 “夫人,上午娘家太太送了一封信过来,您现在要看吗?” 薛氏写信给她? 徐少君忙叫叫落云将信拿来,拆开一看,上头寥寥两句。 “吾儿知悉:庭外桃李,已结珠胎。” 脸色凝滞。 郑月娘有孕这件事,薛氏也知晓了。 上回回娘家,薛氏就说恐韩衮将郑月娘移到外头做外室,说会安排人去打听。 牛夫人告诉她的时候,她还不愿意相信,觉得或许大夫诊断错了,还是过几天再看看。 现在母亲也来信相告,她才越来越有实感,是啊,郑月娘她……有孕了。 不管她愿不愿意相信,这事基本上已板上钉钉。 徐少君的喉咙瞬间哽住,拿信笺的手止不住颤抖。 作为一个正室,她并没有上来就用某些手段收拾郑月娘,因她总觉得错在男子。 她不想去撕开自己丈夫的不堪,那只会越发显得她失败,她不想正视这一点。 接她来送她走就罢了,只要丈夫肯敬着她,从前的情谊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能在送她走时断了最好,以后她都可以不闻,不问。 自欺欺人地过两三年,也不是不可以。 但牛夫人、母亲,她们逼着她直面事实,第一时间知道后并没想将她蒙在鼓里。 毕竟,弄出孩子来,这事就不一样了。 “将军。”外头传来丫鬟们请安的声音。 韩衮梳洗过,换了身便服,朝内室而来。 徐少君手上用力,不自觉地捏皱了信笺,母亲密告的信,她本应该收起来。 她却什么都没有做,放松了手指上的力道,信笺舒展开,躺在梳妆台上。 韩衮进来后,看了她一眼,并未走近。 他过来午歇。 这件事要怎么做,徐少君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 韩衮在床沿坐下,看着黔首低垂,未出一声,动也不动的人,知道她在生自己的气。 从前他是不耐解释这些的,不知道为啥,忽然一些话就很自然地从口中流淌了出来。 “临安公主性格活泼,从小便爱捉弄人,尚算有分寸,并非骄纵无礼之人,你不要介怀。” 就是知晓这一点,他才专程“顺路”去接她。 到敞厅后很快明晰了状况,知道临安公主的目的,所以才如她所愿,与夫人共投壶。 这并没有什么,那些女眷不是个个羡慕得紧。 “歇吧。” 四更天便赶路,今日回来得最早。 徐少君没动,与郑月娘带来的雷相比,长公主那些小心思算什么,她忍不住道:“今日母亲托人送来一封信。” 天作之婚 第36节 第28章 韩衮刚准备脱靴, 听了这话,终于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了信笺。 初时以为岳母在说院中桃树李树的事,他的嗅觉向来灵敏, 用余光看了看徐少君。 再去看信, 目光就锁在了珠胎二字上。 暗结珠胎, 他知道,通常指不好的事。 岳母这是在告诉他们, 谁和谁,珠胎暗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啊, 他还不知道。 正主儿都不知道的事, 已经传得满天飞。 他要是知道自己有后,必是十分高兴的吧。 徐少君说:“有间高门, 男主人无后,又不便纳妾,养了个外室, 终发玉芽。” 韩衮放下信笺,“京中谁家?” 提示得还不够明显?徐少君含怨抬头, 有人如此不自知么? 郑月娘的事,他从来没想过要给她一个解释, 又放言不许她再提,还要她怎么明示! “你歇吧, 我去看会儿书。” 徐少君站起,韩衮扣住她的手腕。 “别人家的事,与你何干?” 韩衮觉出她不对劲。她气的不是赴宴的事,岳母的信难道在她赴宴前就来了?与他有关? 徐少君极想摊开了说。 可是,说了之后呢, 与他大吵一架,闹到皇后那里去? 今日在长公主府,吴夫人谆谆劝告,说皇后娘娘也希望他们好好过日子。 有谁会为她做主吗,牛夫人为她鸣不平,结果也是让她后退一步,养别人的孩子。 他们都站在韩衮的立场。但凡有一个以她为主,她一定毫不留情。 她只能,让韩衮自己同意。 “我在想,这家夫人应该怎么做,如果是我,我又能如何。” 还当是什么要事,韩衮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别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夫君不是那种人。” 他斩钉截铁,信誓旦旦,一瞬间,让徐少君恍惚,真的吗?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重情重义守诺?兵士的遗孀照顾得无微不至,自掏腰包抚恤伤残,长得吓人却行为亲切,爱民如子? 重情重义必不会搞上孀妇,她想不明白,她对他,实在是了解太少。 韩衮将她带到拔步床边,徐少君躺在里侧。 她心里乱乱的,又闷闷的,一点睡意都没有,静静地地望着合帐顶。 韩衮躺下后一时没有动静,徐少君以为他很快睡着了,偷眼去看,对上他的视线。 徐少君屏住呼吸。 她突然回过神来,对他满心怨怼呢,怎么就随他躺下了。 蓦地,韩衮长臂一揽,将她搂住,高挺的鼻梁蹭她的耳鬓。 “你……小日子走没?” 那呼吸间的渴望直往她皮肤里钻。 才刚干净,他就算着时候回来了。 别说有郑月娘这件事,就是没有,徐少君也不会开开心心地迎接他。 “青天白日里……”这还没到晚上,怎能白日宣淫。 他都这么乏了,还要折腾? 同她圆房是郑月娘走后,一想到这个时间节点,徐少君整个人又被拽进了那种情绪中。 韩衮 伸手扯落帐幔,困在床帐之中,管他外头是不是青天白日。 大手在身前游走,徐少君抓住,“不,不行……” 韩衮反制住她,徐少君的脾气蹭地上来,哪怕力气不如她,哪怕蚍蜉撼树,她也拿出了宁死不从的狠劲。 韩衮一顿,亲眼瞧着胳膊上两道血印子浮上来。 继而望向她的眸,冲上脑门的血液瞬间消退。 之前她说不要,都是半推半就,今日拿出了要与他同归于尽的坚决,全然不是羞涩小意。 “为何不愿?” 夫妻之间,互相迁就,他在她小日子时忍着,她只在他回来的这一日配合,又有何难? 枕榻上,妇人仰着脸,香腮旁两团红晕,两眼噙满了泪。 “夫君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自我过门以来,夫君可有什么事对不起我?” 韩衮一头雾水,捏住她的下巴,“在说什么?”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你不想和我行房,厌了,倦了?” 之前做那事,她不都挺舒服的。 他一阵烦躁,手指摩挲光洁雪滑的肌肤。 徐少君匪夷所思,不知道他的脑子到底怎样长的,毫无自知之明! “我不是你的泄欲玩物,我是你的夫人,希望你对我敬重几分。” 欺瞒,便是轻慢。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夫妻敦伦天经地义,什么泄欲玩物!” 简直胡说八道,真要拿她泄欲,她能下得了床吗。 再说,他是那种纵欲的人吗,哪怕一开始失了自持,这段时间早就调整过来。 徐少君心说难道不是么,此前刚被她制止,证据犹在。 此时不想与他争论这个,徐少君只想要他一个态度。 “若是母亲来信中的那种事情,发生在你我之间,届时,夫君可否与我好聚好散?” 眉尖微蹙,眸如秋水,端得是楚楚可怜。 谁家出了点事,也能胡思乱想一堆。 不知怎地,对她恼不起来。 韩衮默默地瞧她半晌,终是撒了手,起身离去。 徐少君长长吁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缓了一会儿心情,才松手整理衣裳。 很快,落云进来,在床边问:“夫人,你没事吧?将军怎么走了?” 出门的时候撞上猫儿跳过来,还踹了一脚。 将军怒而出门,生怕与自家姑娘间又起了什么龌龊。 徐少君整理了一番,下床榻,“没什么。” 走了更好,郑月娘有孕的事横亘在中间,她必是不会再与他同房的。 韩衮怒气冲冲回到自己书房,将曹征叫来。 “你去查一查。” 岳母来信里的庭外桃李,到底是哪家的外室! 徐少君第二日梳妆打扮好,坐着马车往琳琅阁去。 她约了薛氏出门,问问她娘具体怎么回事,接下来要怎么办。 琳琅阁卖各种珠宝首饰,徐少君与薛氏碰了面,包间中,薛氏让她给自己多选几样首饰珠玉。 “出了这种事,你好歹让自己舒心些。” 在薛氏的陪同下,徐少君选了一套赤金璎珞点翠的首饰,钗环、手镯、项圈等共六件,满满当当装了一盒,金光睁目。 他得一个孩儿,她得一套珠宝,心情果然好多了。 “你想得很对,你们两个之间,别人做不了你们的主,只要你与韩女婿达成一致,别人也插不了手。” 薛氏同意她从韩衮这边着手,抓住他的把柄,让他主动放手。 另外,让她亲自见郑月娘一面。 徐少君觉得这个比较为难。她出自大家,又是正室夫人,拉不下身段去找郑月娘。 这样一挨,多挨了几日。 这天,徐少君正在池子边闲歩,燕管事来报说郑月娘上门求见。 杨妈妈气恨:“这外头养的小妇儿,倒先找上门来了。” 霞蔚眉毛一拧,猜测道:“不会是仗着肚子里揣着孩子,上门要挟,要登堂入室吧?” 徐少君吩咐:“不管如何,先让她进来。” 反正她要找她,在哪儿见面都行。 徐少君在正房坐定,不过一会儿,燕管事将郑月娘带了过来。 一段时间不见,郑月娘比之先前住在府中的时候,多了一些鲜妍颜色,更像一朵娇花一枝嫩柳。 天作之婚 第37节 “给夫人请安。” 徐少君假装不知,问道:“你今日上门,所为何事?” 郑月娘噗通一下跪下,“夫人,我今日来,请夫人给一条活路,求夫人大发慈悲!” 上门求名分,没料到她如此豁得出去。 杨妈妈淬了一口,上前道:“你这娘子红口白牙胡言乱语,我们夫人未曾逼迫你,哪来的胆气空口污蔑我们夫人!” 徐少君冷哼一声,“你倒是说说,出了何事,想要我怎么给你活路。” 郑月娘也是无奈,对方给了她三日,今日再不上门,她和腹中胎儿之命休矣! 她死活不肯起来,“不瞒夫人,前些日子我觉心口堵得慌,请了大夫来瞧,大夫说我是妊娠脉相,加上月事不来,十分肯定我腹中有喜。我担心大夫诊错,今日复诊,确认有孕无疑。” 徐少君抿唇,手指牢牢扣住椅圈,她与她想得一样,且今日复诊,确认无虞了。 艰难问:“府中胎儿,是谁的?” “总之不是韩将军的。”郑月娘泪落如珠线。 当时诊出有孕,她哥嫂都以为是韩将军的,登时就撸起袖子,要上门来要个说法。 郑月娘好说歹说劝住了他们,就是没明说孩子不是韩将军的。 那日给韩衮下药失败,反被他灌了药,黑夜里赶出府去。 她当下没脸回哥嫂那里,在外头盘桓了一夜,第二日才回酱园坊。 装出一身轻松的样子,说还完了韩将军的恩情,往后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嫂子不信,反复问过她几次,因石翠娘给她弄过药,非要追问药的下落。 郑月娘拿不出药,就这么拖着瞒着,直到孕事突然来临。 那时她还抱有侥幸心理,别人以为孩子是韩将军的不要紧,反正她不会因此向韩将军索要什么。她决定自己抚养孩子,若别人这么认为,或许于她有好处。 没想到,韩将军得到消息那么快,他身边的人找过来,毫不留情地说:“韩将军未曾亏待你,你要是不清不楚地往他头上扣这个屎盆子,便是自寻死路!” 限她三日之内上徐夫人跟前把原委说明白。 韩将军如此在意他的夫人,令郑月娘心中恨恨。 徐夫人那么光风霁月,对比下,她如阴沟里的老鼠了。 本来她也是一个千人迷万人追的人呐,偏偏这个硬石头疙瘩不开窍! 今日韩将军身边的人又出现在她面前,高墙深院,根本挡不住他的人,对方说,再拖下去,就是赤裸裸地挑衅将军,别怪翻脸无情。 话撂得这样很,她怎不怕! 第29章 郑月娘呜咽着哭, 一再重申腹中胎儿不是韩衮的,却又不说是谁的。 徐少君心中存疑。 那日午歇韩衮被她气走,定是去查了。 不愿她闹起来,想出办法来隐瞒, 也是有可能。 “你与韩将军, 一直都是清白的?” 不是致她怀孕之人, 那从前呢,他们认识三四年, 韩衮多次帮她,甚至不顾世俗眼光在大婚前将她接近府中, 那种情意真的只是“战友托付”? 郑月娘对韩衮的心思不单纯, 她说不出口,只呼抢道:“夫人明鉴!韩将军真的只是拿我当元林的遗孀看, 从来恪守规矩!袁统领在接风宴上揣测说韩将军对我动了心,所以对皇后指婚不满北上剿患,韩将军当时就掀了桌子, 当日宴上众人皆可作证。” 不是为她的事出头,是因为他不堪被诬陷。 自古情意之事最难自证。 就算韩衮掀桌子揍人, 也不能 说明他与郑月娘之间就是清白的,也许是恼羞成怒呢。 “韩将军将我接进府中确实是怕袁统领找麻烦, 因我并不满意袁统领此人,他屋中妻妾众多, 人也风流,不是良配。后来韩将军为我介绍了老实的齐统领,只是我没看上。姻缘之事强求不得,堂堂大将军不能一直做这种保媒拉纤的事,韩将军对我仁至义尽, 加上袁统领作茧自缚,威胁不再,遂我请求出府,不敢再麻烦韩将军。” 徐少君也听出来了,她只说韩衮,不说自己。 “郑月娘,我曾问过你,你对韩将军,也从无想法?” 她之前坚决果断地否认。 郑月娘偷瞥了徐少君一眼,知她从前就没信过,说了这么多,她还追着问,蒙混不过去。 顿了顿,道:“韩将军英武不凡,有能力,又正派,月娘仰慕,可惜这辈子没有这个福分。” 果然。 徐少君:“今日是将军特意让你来对我说这一番话的?为什么?” 郑月娘苦笑,“夫人,这不是很明显么,我从贵府出去便怀了身孕,夫人难道没怀疑韩将军?韩将军有口也说不清。您是将军心尖儿上的人,他才如此花费心思。若换了别人,韩将军才懒得解释。” 什么心尖上的人,这话徐少君姑且听听,别人看她俩,总是在说他二人有多登对,只有徐少君知道,他们成婚到现在,都没在一起正经说过话。 “夫人信了,就是给我活路。” 郑月娘俯下磕头。 郑月娘被韩衮逼着到她面前自陈,徐少君不好说信还是不信,她觉得很混乱。 就像当初得知郑月娘有孕,怀疑是韩衮的时候一样,当时她没有银牙要咬碎的愤怒,此时也没有压不住嘴角的欢喜。 她答应郑月娘信了,叫她先回去。 郑月娘走后,徐少君枯坐在贵妃榻上,想把这一切理清楚。 杨妈妈、落云、霞蔚围上来,她们从头到尾都听了,此时也是不知该不该信。 “夫人,若真如郑月娘所言,咱们错怪了将军。婚前纳宠,置外室,结珠胎,这些都子虚乌有。反而将军对夫人一心一意,面对美色诱惑坐怀不乱。” 霞蔚一派天真口气,杨妈妈点了点她的额,“就算这些都与将军无关,他鲁莽,不顾夫人颜面,性子烈,长相粗,胸无点墨,这些都实打实地伤到了夫人。” “妈妈,这不是两码事么,只要将军与郑月娘没有首尾,这帐就算不到他头上,性子不同没办法,是可以慢慢磨的。” 杨妈妈叹一口气,“性子不和才是最大问题。若将军是个温柔知礼的,就不会晾着夫人,任夫人的心在油锅里煎熬,这些事早就说开了。” 小丫鬟端上来一盅茶,落云接过手,递给徐少君。 “之前收拾将军在书房的物品时,我向红雨打听过,她说将军洁身自好,从来没有过乱七八糟的女人,那时以为她在维护将军,看来说的是实话。不是说他先头的那位夫人面都没见过么,夫人或许是将军的头一个女人呢。” 徐少君手指拈着盖子,轻轻拨弄茶叶,吹了吹热气,缓缓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霞蔚红了脸,“男人和女人不同,又没有落红,怎么知道是不是头一次?” 越说越歪了,杨妈妈虎着脸训道:“在夫人面前妄议将军房中事,该掌嘴。” 落云噤声,霞蔚求饶,“妈妈饶了我们吧。我们只是想让夫人宽心。夫人不记恨将军,才能和和美美过日子呀。” 没有人再说话了,徐少君悠悠然问道:“算算日子,将军是不是今日回来?” “应该是的。” 今日不回就明日回,左右是这两天。 想在他回来前解决这件事,所以催着郑月娘上门说清楚。 徐少君吩咐:“将给将军做的两身衣裳拿出来,试穿过后不合适还能再改。再收拾两身里衣供他带上。” 慢条斯理饮了几口茶,她放下茶盅,“我去厨房看看。” 往常韩衮回来,厨房里都是有什么做什么,他不挑食,主要吃面和米饭,没有像样的菜拌点腌菜也能吃,只要能填饱肚子。 灶上炖着土鸡,刘婆子在和面,漱兰、拾翠和雪衣坐在一堆剥板栗。 “夫人。” 徐少君颔首,“将鸡胸肉捡出来,留碗鸡汤,晚间要是将军回来了,给他做个鸡丝面。明早做大救驾。” 给他做点他的家乡美食,也算她的赔礼与示好。 下午的时候,牛夫人过来了。 上回她跟徐少君说了郑月娘有孕的消息之后,徐少君说时候尚浅,等几日再看,她的人便一直密切地关注着豆腐店。 今日大夫给郑月娘复诊后,郑月娘朝韩府来,惹得牛夫人心燥,火急火燎,她藏不住事,做不到给韩府提前递个信,明日上门,今日就匆匆忙忙赶来。 “少君,那不要脸的小贱蹄子可是上门摊牌,索要名分来了?” “要是撞在我手上,看我怎么收拾她!” 徐少君摇了摇头,“她特地上门告知,腹中胎儿与将军无关。” 牛夫人脸上不由得泛起惊讶之色,“她是这个路子?你信吗?她说无关就无关?前头只在你府中住过,一出去就怀上,除了韩将军还有何人?” 徐少君又摇头,她不知,府上应该没有人敢在韩将军眼皮子底下与她暗通款曲,不然韩衮早就处置了,不会只有郑月娘一个蹦到她面前来。 “她有没有说,腹中胎儿是谁的种?” 徐少君还是摇头,“她不说。” 牛夫人沉默许久,“说不是韩将军也有可能,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怪了他。” 她想到以前认识的韩衮,“他从小就不是那种浪荡性子,和周继不同,营妓没沾过,周继曾带他上花楼,说他坐了坐就走了,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 牛夫人窥徐少君的脸色,“他与你行房如何,热衷此事吗?” 徐少君低下头红了脸。 “羞臊什么,我说正经的,就韩将军现在还一日两练呢,这是精力充沛,没被女人掏空。看看周继,光剩个架子在那儿,身上的肉都散了。” 这样粗鲁的话,徐少君与她聊不下去,只抿着嘴不说话。 牛夫人松了一大口气,“不是韩将军的最好,将你心里那点芥蒂去了,也不要再胡思乱想,尽早怀个孩子。” 送走牛夫人,骤然起风,片刻天色暗下来,似要下雨。 近来多在夜间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冬。 吃过晚饭,徐少君正坐那儿看书,丫鬟来报,说将军回来了。 心突然跳得有点快。 天作之婚 第38节 郑月娘的事情弄清楚了,不能再用从前对他怨怼的心态待他,瞬间让她紧张起来。 要与他谈论此事吗?要承认自己有失偏颇吗? 没有时间让她想得太多,独属于韩衮沉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门外时压慢了。 廊下的婢女行礼,“将军。” 韩衮跨进来时,徐少君站了起来,他静静站在门口,一时二人都没说话,只幽幽望着对方。 风穿过厅堂,掀起衣摆,韩衮忽然咳了咳。 徐少君回过神来,小火炉上坐着热水,她给韩衮倒了一杯热茶。 韩衮端过去,吸了一口,微微侧了侧头。 “站这儿做什么?” 徐少君也不知道,要没有下午发生的那些事,她站这儿就是痛斥、与他一刀两断。 “夫君是不是有话要说?” 回府径直往这儿来,总不是只为看她一眼吧。 韩衮将茶盅搁在桌上,在桌边坐下。 “今日郑月娘来过了?” 徐少君点了点头。 韩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上回岳母来信中,说庭外桃李,就是指她?” 徐少君点头,“现在已经弄清楚,郑月娘并不是夫君养的外室。” 韩衮默默半晌,这个猜测让他不虞,他却怪不着她们,以前只觉得没必要解释,有些事不解释反而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谁能想到那夜郑月娘失身于人,肚子里揣上孩子了。 对于郑月娘,他倒没有愧疚,偷鸡不 成蚀把米,怪她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韩衮喝了两口茶,才说:“我与郑月娘没有私情,以前是看在她过世的丈夫面上能帮就帮。谁料咱们从庄子回来那晚,她起了熊心豹子胆想给我下药,被我识破后,把药灌回给她,逐出府去。药性强烈,她肚子里的种就是那晚怀上的。这事她没脸往外说。” 隐去徐少君中药毒之事,不想再起波澜。 那晚阴差阳错的详情,只有他与郑月娘两人知全貌,确实,郑月娘没脸说。 徐少君讶异地看着他,其中还有这种内情? 郑月娘爱慕人不成竟偷摸下药! 这么说,事后她问起韩衮人去哪里的时候,韩衮的怒意是有来头的,她猜错了! 这么说,郑月娘这一手笔,将韩衮这里的好感败了个精光,韩衮生怒逼迫她来自陈,是说得通的! 而郑月娘一直不说腹中孩子是谁的,也能理解了。 忽地窗外一阵狂风,把窗户吹开,门扉乱撞。 落云进来说:“饭得了,将军的饭摆在哪里?” 徐少君:“就在这儿吃吧。” 端着茶盅的手顿在空中,韩衮掀起眼皮。 第30章 外头狂风摇摆, 树上的叶子经过几轮摧残,几乎都掉光了。 风带起的凉意厚重,已到夜里要穿厚袄的时节。 正房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屋内点了暖黄的灯, 温如仲春。 徐少君命人将饭摆在正厅的八仙桌上, 韩衮吃饭的时候, 她坐在一旁煮茶。 茶香袅袅,暖意融融。 眼前人肌肤莹白, 意态柔顺,韩衮风卷残云般吃完, 看着一盘子卤鹅与盐花生, 忽然浮起了久远的关于家乡的回忆。 幸好将事情解释明白了,不然他将面对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 落云来撤空盘的时候, 他吩咐取点酒来。 对徐少君说:“陪我喝一点儿。” 往常也没见他有吃饭配酒的习惯,徐少君坐直了。 很快落云取来一小壶酒、两个天青色的酒盅,给徐少君拿来一双筷箸。 “太晚了, 我就不吃菜,陪夫君喝一盅酒。”徐少君示意落云退下, 她亲自执酒壶,给两个杯子倒满。 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 包括为何徐少君答应陪他喝点酒。只是徐少君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们没到互诉衷肠的地步, 既然喝酒,一切便都在酒中。 徐少君抿了一口酒,家中的酒只是一般的酒,酒味冲鼻,带着糟味, 不如清酒甘甜,不如薰酒优雅。 索性一口倒完,辛辣到喉,冲到鼻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心想,得存点好喝的酒在家中。 韩衮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夫人豪迈,请满饮此杯。” 动手给她又满上。 徐少君本来想说喝不了,韩衮亲自斟酒,有来有回,她不好推辞。 韩衮自斟自饮,夹肉吃菜,没说多的话。 烛火哔啵响了一声,烛光下的男人更显高大健壮。 徐少君发现,她对他其实有些熟悉了,已不像最开始那样骇他。 第二杯酒下肚,眼泪给逼了出来,扯出帕子擦泪,瞧见韩衮漫不经心地笑了。 “你笑什么?” 韩衮不答,抬起酒杯,“你先去梳洗,我再喝一会儿。” 徐少君将手放在额旁,她的酒量不深也不浅,两盅灌猛了,有点晕。 酒能壮人胆,没喝酒的时候觉得说不出开口的话,喝了酒就不同。 “你是不是笑我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你,结果是庸人自扰。” 韩衮挑眉,不置可否,“还有呢?” 还有? 徐少君双眸迷离,今儿不就这一件事么。 韩衮缓缓咽下口中烈酒,“情绪上来都说过什么?” 徐少君认真想了想,为这件事,她说过与他好聚好散,也说过他寡义廉耻,辱妻败德,不堪为配。 “我可能说过一些不合适的话,只是现在不记得了……万一你还记得的话,请不要介意。” 这件事就这么翻篇吧。 韩衮嗯了一声,“日后不要情绪上来什么都说。你是我夫人——” “那你也不要什么都不说。”徐少君急切地哼了一声,“都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才造成了误会,你怪不着我。” 韩衮点点头,是,有他的原因。 “今晚我要办事,正常夫妻敦伦,不是泄欲。” 徐少君一哽。 韩衮扫了眼她通红的脸,“你脸红什么?” “……” 不是!没让你什么都说啊! 徐少君几乎是逃开的。 他一月就回来几回,只要不是她身上来事,他都要行房的,大家心知肚明,这种事没必要专门告知。 方才他就让她先行梳洗,准备好等他,她竟然没听出来,还与他绕了一圈。 原来他说的是她情绪上来时指控的“泄欲玩物”这事! 氤氲浴室中,徐少君无语地捂住脸。 男人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档子事,哪里在意她还说过好聚好散,要不要和离呢。 梳洗完,拆了发,徐少君穿着白色的小衣上了拔步床。 之前觉得天越来越冷,该暖床了,今儿却觉得帐子里头热得很。 徐少君静静躺着,把成婚以来的所有事都想了一遍,将郑月娘带来的猜测和不快从记忆中删去。 她想,改天也要抽空把册子上的相关记录一条条划掉。 喝过酒的脑子还有些晕晕乎乎,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是被摆弄醒的。 韩衮的呼吸带着酒味,“不是说了要办事,穿这么多。” 他将她搂在怀中,动手解她的衣裳,徐少君抬手一摸,他倒是准备充足,啥也没穿,身上的肌肤滚烫。 他拉走亵衣,在手中攥了攥,丢在一边。 肌肤如凝脂般嫩滑,韩衮一寸一寸噬咬。 徐少君情不自禁地抽气。 他总这样,有几下甚至有点疼。 帐中昏暗,徐少君摸到他的嘴,求道:“别,别用齿咬。” 韩衮攥住她的两只手腕,推到头上,覆于其身,“疼?” 天作之婚 第39节 徐少君点点头,委屈地道:“夫君每次拿我磨牙,身上哪儿哪儿都是印子,人的牙齿最利,我这身皮肉哪里受得住。” “从前怎么不说?” “我说了,夫君哪次听了?从前光逮着我的脖颈霍霍,后来又换到胸脯子上……” 要不是还带着醉醺醺的感觉,发昏,徐少君绝说不出这样令人脸红耳热的字眼。 后来想起来,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有恃无恐了,竟然说:“人的舌最软最灵活,怎不用……” 野兽的舔舐,是带着刺痒的宠爱。 在浮沉的梦境中,徐少君看见夕阳下,河边吃草的水牛,与小牛犊相依而立,水牛缓慢地、一遍遍地舔着小牛的脊背。 小牛不时回头,轻触水牛的脖颈。 它们沉默无语,从头顶至尾尖,极尽温柔之事,不厌其烦。 早上醒来时,徐少君浑身暖洋洋,又懒洋洋。 仿佛四肢百骸被洗涤过,舒服难言,又仿佛四肢百骸的气力都被抽走,无力瘫厥。 男女之间的□□十分美妙,不说身体的余韵,回忆目前为止所有的交欢,她觉得最美妙之处在于,心上的满足。 她希望被温柔对待,他头一次学着温柔了。 霞蔚过来问:“夫人,将军在练武,您现在要穿衣梳洗吗?” 下过一场夜雨,早上出了太阳,消散些许晨寒。 时隔很久,徐少君再次踏进饭厅用早膳。 拾翠与雪衣摆饭。 徐少君面前的是莲子粥,韩衮面前是清汤面,另摆了两碟荤菜,四碟素淡小菜,加上新鲜出锅的饼子,一碟甜点,两样果品,置了满满一桌子。 韩衮练罢,擦了头脸过来,身上还冒着热气,整个人彪悍又温暖。 他坐下,忍不住多看了徐少君一眼,乌发雪肤,仿佛有 一缕阳光照在脸上似的,莹莹泛着白光。 徐少君低头慢慢地吃着,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知道韩衮在看她,她反而有点羞涩,不敢与他目光相撞。 韩衮先喝了一口汤,鸡汤鲜美,他吃得香甜,卤鹅、油饼都是家乡口味,吃完面点,又尝了甜点,那白白的云片糕竟也是儿时吃过的味道。 韩衮有些惊奇,“这都不像七婶的手艺。” 徐少君吃完,放下勺子,拾翠与雪衣端来茶水给她漱口。 韩衮看到了新面孔拾翠,指着桌上的膳食问,“这都是你做的?” “奴婢拾翠,回将军的话,这些不全是奴婢做的。” 韩衮问哪几个是她做的,徐少君让雪衣将刘婆子与漱兰叫出来。 “夫君,”等他们说完,徐少君道:“自夫君去军营后,每次来去匆匆,厨上的人还未正式拜见过将军。这是我新买的三个灶房娘子,刘妈妈,拾翠,漱兰。他们来后,七妈妈去前院灶上了。” “奴婢见过将军。”三人异口同声。 徐少君让她们挨个介绍自己。 “你是濠州定远人?”韩衮目光定在年纪最大的婆子身上。 婆子头上包着布帕,露出的一点发色花白,腰背还算健朗,面容有熟悉之感。 “是。”刘婆子垂着头,诚惶诚恐,她只瞟了一眼,觉得将军真如雪衣所说,甚为威严,一身杀气,不敢多看,生怕这些家乡菜式不合他的口味被发落。 “夫人对将军十分用心,听闻奴婢是将军同乡,安排做几个家乡菜,不知合不合将军的口味。” 韩衮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徐少君,“膳食用了心,都有赏。你们几个一会儿到红雨手上领赏。” “谢将军。”几人欢喜。 徐少君垂眸,赏丫鬟婆子就是,听这话里,好像要连她一起赏? 吃完早饭,韩衮试过新做的衣裳,出门一趟。 回来时,带了个昏迷的人给徐少君。 “你要的人。” 一个年轻女子,披头散发,面如金箔,身上伤痕累累,混着脓血的怪味,昏迷不醒。 穿的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倒是整洁无破损,看着像是后套上去的。 “这是谁?”徐少君一时没认出来。 “前朝细作,清乐茶楼仅剩的一人,想起来了吗?”韩衮幽黑的眸子如深潭一般,脸上意味不明。 这是……给她?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反复审过,还剩一口气,你想给她生路,她便可以活。” “我?”徐少君愣怔,“我可以吗?” 先前她向韩衮请求的时候,韩衮斥她不应起无畏的善心,她以为这事结束了,他怎么把人弄过来给她了? “吓掉了胆魄,人傻了。”韩衮说。 所以将她处理了? 收到一个人,十分突然,徐少君安排七妈妈给她刷洗,又请了大夫。 身上的伤,该挖的挖,该敷的敷,拿了一根老参吊着,用药和汤水养着,三天过去,人终于活过来了。 确实是丢了魂魄,现在犹如一个三四岁的小儿,因七妈妈一直照顾着,倒是十分依赖她,等能下地走了,就紧紧地跟在她后头。 “话听不懂,什么也干不了,只会吃喝拉撒,夫人,将军将她弄回来做什么?”霞蔚不解。 徐少君斜倚在贵妃榻上看书,闻言目光从书本上挪开。 人已经傻了,再审毫无异议,没人管她,必死无疑。 韩衮为什么把人弄出来交给她,是因为她曾求他网开一面吗? 他真的,一直将她的请求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与陪伴,找个理由加一更[亲亲] 第31章 “夫人, 刘妈妈求见。” 刘婆子揣着心事进了正房。 徐少君放下书本,懒懒地问:“何事?” “夫人,老奴想向您打听个事。” 刘婆子那日见了府上男主人后,心中就放了这样一件事。 乡里有个姓韩的人家, 他家孩儿在外从军, 跟着起义军打仗。 都说那孩子会有大造化。 她打听过, 雪衣告诉她,主家正是姓韩。 姓韩, 又是她家乡人,说不定, 就是那家的孩儿? “妈妈想问什么?” 刘婆子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主家姓韩, 斗胆问一句,将军的名讳, 是不是韩虎?” “不是。”徐少君惊讶,“妈妈为何这样问?” “那韩家从军的孩儿名叫韩虎,我寻思是不是同一个人。那家孩子小时候我见过, 虎头虎脑的,都喊他小老虎、小老虎, 十岁出头就敢和大人一起打虎,胆气足得很。” 战场凶险, 也许那韩虎早就没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谁又能想到,七年前的洪水要了那么多人的命。 想着想着,心中悲寒,抽出帕子掖了掖眼角。 “您乡里,姓韩的人家多吗?” “说多不多, 说少也不少,都是一族人聚居在一处,说不定是别的韩家。” 刘婆子浅浅地试探了一下,不是,她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徐少君:“既然都是姓韩,出自一个地方,也许将军知道,等他回来我帮你问问。” 刘婆子尴尬道:“夫人不用特意去问,我与韩虎不熟,无甚事找他。我只是求证一下府上老爷是不是而已,不是就算了。” 韩衮回府的时候,已经快交子时了,黑沉沉的夜里洒下一片雪籽,敲在屋脊瓦片上沙沙作响。 他回城后另有公务,没有直接回府,以为很早能结束,谁知还有应酬,那时才让小厮回来报信。 他喝了些酒,有些微醺。 天气寒冷,西北风呼呼地刮,下人们都回屋子了,檐下的灯笼灭了,没人再点,黑漆漆一片。 穿过二门,前头正房里透出一点灯光,在一片黑暗中仿佛引路明灯。 一想到收到他晚点回来的消息后,向来睡得早的夫人给她留了灯,心里熨帖得很。 他三两步上台阶,推门进屋,屏风后面,徐少君正在灯下翻荷包,一脸的温柔恬静。 见到来人是他,脸上堆出笑模样:“夫君回来了。” “落云,给将军把换洗衣裳找出来。” 上回走的时候,她送他上马,准备了黑漆食盒,里头装着能放两三日的卤货,让他带到军营加菜。 这次回来,这个时辰了她还未睡,一直等着自己,韩衮一时心中酸酸胀胀,有点情不能自己。 知冷知热,又熨帖,还美成这样。 徐少君见他只顾望着自己出神,找话问道:“外头下雪了吗?方才听见一阵雪籽扑在窗户上——” 韩衮大步上前,箍住她就去叼她的耳朵。 天作之婚 第40节 一身的寒气,又穿这样坚硬的铠甲,徐少君打了个哆嗦。 稍稍离开她一些,韩衮迫不及待地除身上的衣服。 可能越着急,越不利索。 徐少君忍住笑:“浴房里头备着热水,你去洗一洗,一身的酒气,怪熏人的。” 韩衮停下来,缓了缓心中突突乱窜的情意。 目光落在桌上的荷包上,“在做什么?” 除了荷包,还有个荷叶盘子,里头放的都是些干药材。 闲着无事,反正都是坐着等他,徐少君说:“装几个香囊。” 荷包都是丫鬟们缝的,留了个小口儿塞东西,到时候再给缝上。 薄荷、丁香、石菖蒲、高良姜、紫苏叶、苍术、冰片等等,都是常用的香囊之物,她少拿针线,只干对着书本装配的活儿。 韩衮脚步虚浮地走过去,拿起一个黑金配色的来瞧,“给我做的?” “将军,”落云从浴房出来,“水和衣裳都放好了。” 韩衮进去洗漱的时候,徐少君和落云装了几个香囊,把荷叶盘里的中草药都用得差不多。 收拾收拾,徐少君吩咐:“这个时节,得装些预防风寒的,明儿去药房抓点川穹闻鼻散、三香散用的 药材。一大早就去,赶在将军走之前做好。” 落云应好,端着东西退下。 “夫人。” 韩衮在浴房唤她。 徐少君立在梳妆台前,犹豫要不要进去。 有一回,他将她按在浴桶上…… 经过上一回,她想,这房事上的道理、规矩,以后是不是能好好遵循? “夫人。”韩衮的身影恍现,徐少君吓住。 一头在溪水中打过滚的猛兽赤足前行,水珠从毛发间滴落,地上蜿蜒一道水迹。 “里头没有布巾吗?” “不用了。” 猛兽摇摇晃晃过来,清冽霸道的气息将她包围。 徐少君臀抵妆桌,腰背弯仰到极致,“夫,夫君。” 她身上的衣软和吸水,只需拥着,比布巾子还好使。 舌钻进耳窝,大手一遍遍搓着她的脊背,然后钻进衣内,徐少君头皮发麻,差点站不住,“别在这儿。” 心里头抗拒,生理上却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扶好。” 捉着她的双手,撑在妆台上,面对菱花镜。 她身上穿着一件云雁纹锦滚宽雪青领口对襟长褙子,衣襟上的盘花结系得好好的,镜中人鹅蛋脸儿,双颊驼红,柳眉轻蹙,檀口微张。 鬓边挤着一张深铜色的脸,肩上的湿迹被暖黄的光打出油亮的蜜色。 身后的人一边咬着她的耳垂,一边肆无忌惮地从镜中看她。 视线交缠,她瞬间躲开。 “这里极好。”他的声音低沉暗哑。 舌在耳后盘旋,玉白的颈子现出修长优雅的线条。 她偏着头,瞪他,眼尾淌出一片胭脂色。 终是无奈地闭上眼。 徐少君从未见过菱花镜中这样的自己,太陌生了。 只怕以后只要正经坐在菱花镜前,就会想起这不正经的模样,可恨。 微弱的挣扎显得毫无力量,反而激起他的血性。他利落地撩起她的裙摆,将她蛮横分开。 幽邃的眼眸眯起,按住她腰背的手加深了力道。 妆桌猛地一动,烛光将覆叠的人,在地上拉出一片浓黑摇晃的影子。 …… 上回韩衮走的时候,徐少君特地告知,今日是她母亲薛氏的生辰。 中午他就要返回军营,在这之前,可以抓紧时间去徐府上一趟。 “夫人,是屉里放的那瓶药油泼了。” 霞蔚正给徐少君挽发,抱怨道:“不知怎么就倒了,泼了一抽屉,这味儿要是去不掉,就得让刑伯再重新做一个……” 徐少君可太知道抽屉里的瓶瓶罐罐为什么会倒,韩衮那么大力,叫他折磨得,腿磕着妆台,撞出好一片红痕。 “夫人,你热吗?” 霞蔚见她脸上飞红,自顾自地说道:“是不是不该穿这袄子?” 徐少君今天穿的是一件黛蓝缕金提花缎面交领短袄,越发显得她肌肤雪丰,稍微起点红晕很明显。 霞蔚梳好发髻,徐少君左右看了看,“拿那支镶玛瑙的金钗,配赤金红珊瑚耳环。” 霞蔚转身,忽然屈膝行了个礼,“将军。” 徐少君在菱花镜中看见韩衮走过来,打完拳,洗漱过,换上这季新给做的一身墨绿色衣裳。 人靠衣裳马靠鞍,肩膀宽阔,腰背挺拔,威风凛凛,愣是让她瞧出几分英武的感觉来。 徐少君心口砰砰直跳,想到那身蜜色的腱子肉,充满力量的每一块肌肉,想到昨晚他逼着她在菱花镜中欣赏自己的媚色,脸上愈发红了。 韩衮贴着她,站在她身后,直勾勾地看着镜中人。 霞蔚取了钗环过来,找不到靠近的地方,“将军,夫人很快好了,戴上钗环就好了。” 韩衮目光落在她捧着的钗环上,伸手取过。 霞蔚突然觉得不对劲,将军这是要亲手给夫人戴上? 她要在这儿杵着吗? 将军认真看了看金钗,手指调整一下角度,霞蔚连忙给他指该插在哪里。 他手上没动,静静地斜睨着她。 霞蔚愣了一下,以为他对插在哪里有异议,不知为什么,突然反应过来,逃也似的走了。 霞蔚出到正房外头,刚好撞到杨妈妈要进去,忙拉着她到一边,压低声音,兴奋而激动地说:“妈妈先别催,将军现在正为夫人对镜簪钗呢!” “哎呀真好,没想到冷硬的将军也懂柔情蜜意,夫人这是盼到了!” 好什么!杨妈妈暗暗着急,昨晚上落云守着,说里头折腾了一夜,这要是将军兴致又起,岂不是要误了那边开席的时间。 薛氏生辰不是整寿,不大办,只招待几个(侄)女儿女婿,正经的女婿第一次给岳母祝寿,那边迁就他的时间开早席,他不能再误了。 就在杨妈妈不知如何是好,打算探头去瞧的时候,二人并肩走了出来。 霞蔚抿着笑,偷偷打量夫人耳朵,嫣红的耳坠子一摇一晃的,极有风情。 只是为何耳垂也红成那样? 初冬的清晨已十分冷冽,马车内早已铺上厚厚的棉垫子,四周也都围了棉围子。 韩衮块头大,一进来,马车里显得格外拥挤。 徐少君意外:“你怎么不骑马?” 韩衮倚靠在车壁上,长腿伸不开,微微曲着。 “一会儿有得骑。”他还要骑好几个时辰的马回军营。 天越发寒了,骑两日马只为回来睡一夜,徐少君本想建议他将休息的日子攒起来,回一次可以多歇几天,免了接连奔波的劳累。转而一想,他如果连着休息好几日,那她可能下不了地,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马车到了徐府前,还没打帘子,听到几个弟弟雀跃的声音。 又和大姐二姐同时到达? 韩衮先下去了,徐少君猫着身子看了看情况,大姐二姐都已下车。 两个姐夫过来与韩衮寒暄。 韩衮回身一看,问她:“不下来?” 第32章 马车很高, 丫鬟婆子还未将凳子搬来,徐少君不可能不顾形象跳下去。 落云她们怎么回事? 徐少君搜寻这几人身影。 其实几个丫鬟婆子都在马车旁边,她们没动,是以为将军会扶夫人下来, 毕竟将军破天荒和夫人同乘了不是。 没想到出门前还为夫人簪钗的将军, 完全没有行动, 看着要往迎来的舅老爷们而去。 霞蔚有些着急,打算去搬凳子, 被杨妈妈按住了。 将军终于想起什么,顿住, 往回走了几步。 “下不来?” 徐少君自然地伸出手, 搭在他肩上。 韩衮抬起一只手,把住她前臂, 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将她带了下来。 两个姐姐投来意味深长的笑。 天作之婚 第41节 此次宴席与归宁那日没有什么不同,说是薛氏的生辰, 祝贺过后,焦点还是移到韩衮身上。徐祭酒和几个儿子侄女婿拉着韩衮喝酒, 弟弟们围着二姐夫问学问上的问题,薛氏同她们姐妹几个说话。 孟永嘉的肚腹已显怀, 徐香君前不久刚诊出身孕,眼下都叮嘱她如何度过孕吐期。 徐文君感叹:“真好, 少君那边也去了一块心病,小两口瞧着恩爱得很。” 薛氏拉住徐少君的手:“既然韩女婿与那个什么娘子的事子虚乌有,你也该准备起来。” 催她生孩子了。 最近徐少君拿着黑皮册子划掉一些内容的时候,她就在想,还要保留和离的想法吗? 杨妈妈说性格磨合过程挺长的, 最近两次来看,韩衮的变化很大,他能听进请求,能对她退一步,今日竟然还为她簪钗。 她只想要个相敬如宾,忽然发现,可以要得更多。 未来不是 没期盼。 见徐少君羞涩地垂了头,薛氏说:“一会儿娘给你些滋补的药材,拿回去做药膳,补补身子。” 用完饭,时候还早,薛氏安排他们回冠中院去歇歇,散散酒再走。 徐文君拦了,“少君,你要不带韩将军去园子里走走?韩将军来了两回,还没领他四处看过。” 今儿娘家人并没有灌韩衮多少酒,以他的酒量,这只算浅浅沾湿了胃而已。 园子是没转过,昨晚他也没怎么睡,徐少君问他逛园子还是去歇一觉。 韩衮点点头:“在园子里走走。” 徐府的园子造得雅致,文人爱好梅兰竹菊,花草大多是这些。 韩衮没有多大的兴趣,他只是不想把仅剩的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走了一圈,微微热了,徐少君说:“那边有个亭子,去坐一坐。” 亭子边一丛窝竹,才靠近,便听到奇怪的声音。 韩衮十分警觉,按住徐少君,亭中有人。 不知什么人,发出啧啧嗯嗯的声音,津津有味的声音,男女声交错的浅音,越听越不对劲。 徐少君脸色白了,谁这么大胆在园子里—— “书勋……” 响起的是她二姐徐香君的羞臊声,她喘着拍打人,“这是什么地方,你一大早发什么酒疯。” “不能行房,连嘴也不让亲了?” 王书勋又堵住了。 去二姐之前住的院子是得路过这儿,看来他们走不动了在此歇息。 再听下去不礼貌,徐少君牵住韩衮的手,示意他与她悄悄撤离。 明明在亭中做羞羞事的是别人,她却像自己被抓包一样逃窜。 徐少君牵着韩衮,一路快步回到自己的冠中院。 二姐夫是读书人,她一直觉得他应当很正经,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就与二姐在亭中…… 白日宣淫? 韩衮与她行事时都知道困在帐子中,再怎么大胆,也应该关在房中啊,二姐夫怎么都等不及回房。 “在想谁?”韩衮不悦地盯住她,“在想王书勋?” 给徐少君弄了个大红脸,“谁,谁想他!” 此想非彼想。 “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徐少君叮嘱。 撞见姐姐姐夫亲热,多不好! 韩衮哼笑一声,“本也什么都没看到。” 上回在田庄,夜里,隔了一道墙,他们还做过更出格的事,他不是没听见,血气早就被他们撩拨过,妇人来了月事也有花样。 改日不知她肯不肯。 韩衮抬手摸了摸脸,和嘴。 还有亲嘴…… 黝沉的目光落在徐少君的朱唇上。 以前只觉得这张嘴厉害得很,办事的时候不想听到那些戳人心的话,甚至给她塞住、捂住。 怎么就没想过拿嘴去堵。 朱唇一张一合,半句话没进他的耳朵,早就心猿意马。 徐少君说了半晌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话,他不吱声没回应,再见他的眼神,哪里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出门前就是,给她戴耳环,逮住耳垂作乱,要了一夜还不够,要不是有事非要出门,她肯定衣裳白穿、发髻白梳了。 “这不是在自家府上,唔——” 他低头,一口叼住了她的两片唇瓣,吃掉她的话。 真行。 双手捧住她的脸,侧着头,像逗弄耳垂一样逗弄唇。 幽郁的酒气冲进鼻腔,徐少君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天回过神来,他们在……亲嘴吗? 与韩衮行房以来,记忆中,韩衮咬了很多地方,从来没霍霍过她的嘴。 难道今日不撞见,他还不知道可以亲嘴? 他的气息拂在脸上,痒痒的。 甫一张口,他的舌就追了进来,缠上她的。 刚开始莽撞,毫无章法的人,很快掌握了要领。 徐少君的心狠狠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还可以这样亲。 胸中脑中快要炸开,她调整不了呼吸,捶他,他才放开。 脸憋得通红,幽怨地看着他。 嘴唇微微肿了一些,丰泽红润,又香又软,就是很好吃。 吃不够。韩衮只给她喘息几息,又按着她的头亲上。 他贴上来时,徐少君下意识地张开嘴,回应,同他唇舌交缠。 韩衮的一只手放在她脑后,将她按近,一只手扶在腰上,将她整个人托起。 徐少君伸长脖颈,腰背拉长,甚至脚也踮起来些。 一口气憋不住,发现换气也没啥,是可以呼吸的。 手移到臀上,将她推向自己,徐少君感受到他的变化,喉间发出短促的抗拒的声音。 韩衮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夫君,不能在这里。” 怎么可以在娘家祝寿的时候做这种事,她还要不要脸啦。 韩衮只是与她躺在床上亲,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像是突然发现了更令人沉浸的美事,韩衮亲了她很久。 等到徐少君再也不要亲了,她的舌很痛,嘴也肿了许多,韩衮才搂着她,深深呼吸。 徐少君微微撑起身,看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与她纠缠太久,韩衮嘴唇及嘴周染上了口脂。 徐少君抿一抿嘴,他是不是将她的口脂都吃了过去。 这么冷硬的人,嘴唇从未有过的红润,好不相配。 “看什么?”韩衮手指抚唇。 徐少君抽帕子给他自己擦。 韩衮坐起来,先给她擦了,再用帕子给自己擦。 徐少君低下头,也想起回门那日二人在这床帐中的事。 那日她做梦梦到一头虎,想到这个,她有个问题要问。 “夫君,你在起义军中时,可曾听过一个叫韩虎的人,乳名小老虎。” 韩衮一震,“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此时,韩府里,刘婆子正随着燕管事进祠堂。 她取了三支香,点上,恭敬地拜了拜。 遇到好主家,她感恩,特意请燕管事允她上柱香。 “燕管事,说来我与韩将军是同乡,我们那儿韩姓不多,我村里就有一家,或许我认识呢。不知道先老大人名讳,先太夫人上姓?” 燕管事听她说过家里人都亡于七年前的一场洪水,与韩将军情况相同,不怕告知,“先老爷讳远桥,先老夫人乃贾安人。” 刘婆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韩远桥,他说韩将军的父亲叫韩远桥!不就是那韩虎的父亲!他妻子确实姓贾,名贾翠月。 刘婆子后跌两步,那日问夫人,说韩将军不是叫韩虎,甚至也不知道他就是韩虎,为何? “敢问将军名讳?” 她不知道将军叫什么?燕管事奇怪,“将军名衮,字德章。” 不叫韩虎? 远桥大哥家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分别叫山、林、虎,两个女儿一个叫枝,一个叫岚。 天作之婚 第42节 刘婆子问燕管事知不知道韩将军家里兄弟姊妹几个,分别叫什么。 燕管事不知,“若你怀疑将军是同村人,不如亲自询问将军?” 刘婆子想知道,不然她也不会这样试探,但他和雪衣一样怵将军,不知道她心里头的事,当讲不当讲。 她打算慢慢计较,谁知将军和夫人从外头回来,第一件事就将她喊了过去。 正房正厅里,将军和夫人各坐一边,将军气势强悍,刘婆子一进门就忍不住跪了下去。 “将军问你几句话,坐着回话吧。” 夫人语调婉转,赐了座。 刘婆子拘谨得很,落云端来矮凳后,她不敢坐,“将军要问什么,奴婢还是站着回话吧。” “你是沙河村人?” “……是。”刘婆子紧紧攥着衣角,将军不会要问那个吧? 是不是燕管事向他报告了她偷偷打听的事?怎么这么快! 韩衮问她:“你先头的男人叫什么?” 怎么说话如此粗俗直白,徐少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回将军,我男人叫余庆,我儿子叫小栓,不,”刘婆子想起小栓的年纪,小韩将军太多,她死去的大儿子或许他听过,“还有一个儿子叫小桑,10岁的时候,下河淹死了。” 余庆,余桑…… 韩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圈,他印象几乎没有,沙河村被河水淹死的小孩不少,大人们也不拦着孩子玩水,特别是夏日,一到傍晚,小子们全往河里扑腾。 刘 婆子想起小桑有个堂哥,小时候随远桥大哥去几十里外的大横山里打过猎,又说:“奴婢有个侄儿叫松果。” 松果,听到这个名字,韩衮有了反应。 他记得那个孩子,会制作陷阱,曾逮到过一只羽毛漂亮的锦鸡。 “他……也死在那场洪水中?” 刘婆子摇头,“刚成亲那年,进山打猎,被老虎吃了。” 徐少君惊到,捂住心口。 她经历过最恐怖的一次,是上回进栖山,遇到一头野猪。 老虎……京都附近的山林中,并未听说出现过。 原来真的会在山里碰到老虎吗? 韩衮面色阴沉,没想到松果是这样的结局。 韩衮二哥韩林,就是进山遇到了老虎,被咬断了腿,成了瘸子,幸运的是那回进山的人多,没有丢命,大家齐心协力打死了那头虎。 “七年前,洪水冲垮了沙河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关于刘婆子怎么活下来的,她之前对夫人讲过,她不是在洪水中逃的生,她是运气好,避开了洪水。 前一日,她与村里的几人去县上买布料,下起暴雨,被困住,在一个同伴的姐妹家借住了一夜。 就是那一夜,上游决堤,洪水冲了沙河村。 大多数人尸体都找不到。 活下来的,基本都是那晚不在村子里的。 “整个村子,活下来几人?” 那日他们去买布的妇人,连她一起三个,驾牛车的两个男人不放心家里,当天赶了回去,因“戴青家的”与她姐妹好久没见,她姐妹肚子快生了,想帮她未出生的侄儿做些尿片,又不想明日回去没伴,极力劝她们二人一齐留下过夜。 说起来,戴青家的,算是她们的救命恩人。 “戴青……”韩衮对这个人也有印象,他问:“还一位是谁家的?” “……”刘婆子突然卡了壳。 她看了看堂上坐的夫人,她正气定神闲地翻一本书,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该不该说? 就在她犹犹豫豫间,红雨来唤韩将军,说外头已经准备好了。 韩衮要回军营去。 徐少君放下书,“天黑得越来越早,夫君还是早些启程,想问什么下回再问。” 刘婆子在他们府中,又不会乱跑。 韩衮喝光了手边的茶,起身,理了理衣裳。 徐少君送他到前院。 刘婆子松了一口气,脊背佝下去不少。 她随着人群缓缓走到二门处,目送着高大健壮的将军走进抄手游廊。 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呢?要是将军还想知道避过洪水的那位是谁家的,她要怎么回答。 刘婆子在原地打转,她真的好为难。 那位娘子她心疼,有这个机会想替她打听打听,可夫人,她怎么好背刺! 二门上的钱婆子堆着满脸的笑给她道“恭喜”,“先前听说将军家乡,村里的人全都没了,给他留个念想的乡邻都没有,真是怪好的运气,你撞过来了,将军重情义,往后将军念你同乡一场——哎哟,你就安心在府上养老吧。” 刘婆子心理正乱成一团麻,“钱妈妈别取笑我。” 往后怎么样谁知道,先想想这一关怎么过吧。 钱婆子先前听刘婆子说过一点,于是问道:“那个韩虎家的媳妇托你打听的事,你可向将军打听了?” 刘婆子悚然一惊,“哎哟我的老姐姐,你说什么呢!” 钱婆子浑然不觉,以为她没听清,大声重复了一遍。 “韩虎家的媳妇?” 徐少君突然从二门外进来,声音发紧,“活下来的那一位是韩虎——” 刘婆子面色灰败,这话怎么刚好被夫人听到了! 徐少君令她进屋去说。 刘婆子缩着身子,鹌鹑一般迈向正房厅堂。 韩远桥夫妇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韩山早已娶妻,给他们生了一个孙子,二儿子韩林伤了腿脚,行走不便,但因家中尚宽裕,也成了婚。 梁致和八年,韩远桥为年少从军、前尘难卜的第三子韩虎,娶妻田氏珍娘,盘算着等他下次回来,无论如何留个后。 田珍针线活好,进了韩家后,家里人的四季衣裳都是她在操持。 刘婆子和村子里的妇人一样,时常去找她讨教,田珍为人谦和,教起来没一点不耐烦。 她家里头就是寻常庄户人家,针线手艺没人教,寻常绣法,花样子,她看一看就会,是个灵巧人。 那日刘婆子和戴青家的就是找她作伴一起上县里买布料针线,戴青家的去她姐妹家请她们吃了顿饭,后来因为她姐妹想讨教针线,戴青家的才极力游说她们住一夜。 翌日听说村子那一片全被淹了,三人靠近不得,在县上盘桓了几日,等水退去,再回到村里,哪里还有村,房屋被冲垮,人早也被冲走不见,她们找遍了方圆几十里,官府不让靠近被水泡烂的尸体,那些一别再不能见面的家人,就这么没了。 她们还抱有希望,或许谁活了呢,等了两三个月,没见着一个找回来的人。 再后来,戴青家的回了娘家,刘婆子与田珍还要生活,刘婆子劝田珍去起义军里找自己丈夫,天高地远的,何况没见过面,如何去找。 田珍只说在镇上等着,听到消息后,韩虎应该会回来的。 刘婆子自卖为奴,进了一家大户,她允诺有机会也帮田珍打听。 在深宅大院内,想出来见一面不容易,后来渐渐没了联系。 “奴婢该死,夫人恕罪。”这事被夫人知道,刘婆子知道自己犯了死罪。 他们以为田珍也死在了那场洪水中,但是田珍一直在等将军,不说,刘婆子内心难安。 一个是父母之命,为韩将军娶的,一个是帝后指婚,八抬大轿嫁过来的,到底哪个为大? 说了,是往夫人心上扎刺。 她深深地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 徐少君默默地坐在那里,半句话不说。 她只叫了刘婆子一人进来,关了门,其他丫鬟婆子都在外头。 外头红雨的声音响亮,她在踢毽子,一个一个数着数,毽子砸在靴子上的声音,飞起来穿透空气的声音,是那么清晰。 小猫跳上屋脊,喵了一声,一只鸟儿扑腾飞起。 徐少君能听见这一切,唯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她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瘫在圈椅中。 韩衮前头那位还活着。 刘婆子带来的这个消息,于她,无吝于晴天霹雳。 这比婚前得知他是个鳏夫还不能接受。 他们没有见过,没有成夫妻之礼,可她,是先进的韩家门。 婚姻嫁娶里,只讲先来后到。 …… 她与韩衮,本就不应被强扭在一起。 这下如何收场! 从徐府拿回来的一包滋补药材,拾翠来问如何收拾,徐少君淡淡地道:“收起来吧。” 暂时用不到了。 或许永远也用不到。 心中的困苦与煎熬无人诉说,这几日反反复复地想,不思饮食。 杨妈妈问她怎么了,徐少君开不了口,只道:“没有读书作画的兴致。” 岂止是读书、作画,她连别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杨妈妈想到她一向爱看书,便提议道:“夫人要不要去一趟书铺,或许又出了新的游记。现在您自己当家,就是看些话本子,也没人管。” 天作之婚 第43节 徐少君年幼时什么书都看,话本子通俗易懂,有不少野史、鸳鸯、传奇,她一段时间痴迷过,后来被老太爷发现了,挨了训斥,查书,禁足,再后来,徐少君顶多看些游记。 杨妈妈还因此事被扣月钱了。 要不是这几日徐少君郁郁寡欢,做什么都怏怏的,杨妈妈不会以退让底线的方式来劝她。 去书铺走走,看看有没有新货,倒勾起了徐少君的一点兴趣,“那便去一趟吧。” 徐少君常去的书铺是范集,此间书铺种类繁多,如果一些书他这里没有,别的地方也不会有。 不过,改朝换代,家中守孝,闭门不出,她也好多年没来了。 范集书铺还是老样子,摆在前头、占据了书铺一半空间、最热的是科举类相关,各地秋闱的试卷与各地解元的答卷也有得卖,最抢手,再就是明年春闱的押题卷,前朝文人的读书笔记等等,来来往往选购的人都是穿着长衫的儒生。 徐少君便没靠近。 另一边人烟寥寥,摆在最前头不是山水游记,而是话本子。 随意翻了几本,大都是化名、架空讲帝后起义经历的一些事。 这便是野史一类的意淫,徐少君没有兴趣,韩衮跟随帝后多年,想知道什么问他就行,要是被他发现她看这种话本,十分掉价。 将书册放回去的时候,徐少君忽然想到,她与韩衮,还有往后吗? 最终,徐少君选了几本,结账的时候,范掌柜将其中放鹤山人的游记抽出来,无不歉意地说:“这位夫人,实在是抱歉。此游记仅此一本,已有人订下。” 掌柜问她可否等待几日,等下一批书册印刷送来,再给她送到府上去。 徐少君并不想让:“订书的人并未来取,掌柜可否让他多等几日呢?” 范掌柜:“毕竟他订书在先,还请夫人谅解。” 怎么谅解?她拿到手上都不算她的,非要讲什么先来后到吗? “订书人可曾下了定金?” “……未曾。”那人是常客,说一声范掌柜就给他留着。 “此书价值几何?我出双倍。” “在商言商,一诺千金,不是银钱的问题。” 规矩!什么规矩!徐少君气性上来,“既然卖不得,为何要摆出来?” 范掌柜腰身已佝得够低了,“喜爱山人游记的人不少,我只是想让每个人尽量先看到,这一批书册印刷很快,夫人只需耐心等几日。” 没有耐心,没有一点耐心!徐少君心中烦躁,连其他选好的书也不要了。 第33章 出书铺的时候, 迎面进来一人。 “掌柜的!我来取书了!” 纪兰璧? 徐少君立在原地,看着一个雀跃的身影奔向柜台。 范掌柜在她带着压力的注视下,双手将那本游记递给了订书人。 纪兰璧就是那个订书人? 徐少君眼见着她十分珍惜地接过游记, 认真地拂了拂书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等走近了,发现有人看着,纪兰璧才抬起头。 她嘴角一咧:“少君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来买书吗?” 见她身后的丫鬟都没人提着书册,又问:“刚来吗?” “要走了。” 徐少君的目光从书册上挪开,迈步跨出门槛。 “好姐姐,你接下来去哪儿啊?”纪兰璧跟上。 徐少君肩背端直, 目不斜视,“你不是只爱看话本吗,什么时候看起游记来了?” “我买来送人的。” 不会是纪云从吧?徐少君想到这个可能,便没接话。 若是要送给纪云从, 就不作他想。 纪兰璧跟着她走了一段路,问她这就回府去吗, 遂邀请她喝茶。 喝茶,喝茶,上次清乐茶楼发生的事, 无端让人有了阴影。 徐少君拒了:“家中煮茶最自在。” 徐少君上马车, 纪兰璧也跟着上来,“好姐姐,那你带我一程, 我去春风楼。” “你怎么出来的?跟着你的丫鬟婆子呢?” 纪兰璧捧着书傻乐, “我娘和伯母在琳琅阁, 我偷偷溜出来的,把书送了再悄悄回去,她们发现不了。” 那便不是要送给纪云从, 送给自己三哥何必偷摸在外头送。 “你最近……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从前,徐少君看话本,祖父训斥说那些“海淫海盗”之物,会让闺阁小姐“移了性情”,产生不合礼仪的非分之想,做出败坏门风之事。 纪兰璧长期浸淫其中,要是在出阁前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来—— “你不会,在与人私通吧?” “我的好姐姐!”纪兰璧瞪圆了眼,“你可别这么说,什么私通!他对我爱答不理,怎么私通!” 果真是男女之事。 她还有理了! 喊她一声姐姐,她有部分管教之责,于是徐少君劝诫道:“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确实令人心驰神往,但那是写来看的,不是拿来照做的。你可知你如今在做的事,是在拿一把刀亲手毁掉自己的人生?” “你与他私相授受,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名节吗?此时若被姨父姨母知晓,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那人是谁?你可知他底细?他若是个正人君子,就不会私下与你见面,他这是陷你于不义!” 既然撞上了,徐少君甚至想,要不她出面棒打鸳鸯好了。 纪兰璧扯住她的臂膀,求道:“好姐姐,你可别告诉我娘,我这不是私相授受,我只是帮他,他喜欢看放鹤山人的游记,我帮他抢了一本而已。” 一本书就要别人帮忙抢?“他看中的究竟是你这个人,还是你背后的权势与嫁妆?你莫要被一副好皮囊和几句好话骗了!” “我也喜欢放鹤山人的游记,书铺说最后一本早有人订了,原来是你,那你可否帮我,将这本让给我?” “这……”纪兰璧犹豫了。 少君姐姐不知真相,想得过于偏激,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挣扎半天,纪兰璧道:“要是姐姐不放心我,一会儿可以跟我上春风楼。有你陪着,这样便不算私相授受了吧?” 实在是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徐少君在她额上敲了一记,大声吩咐外头车夫:“去琳琅阁。” 管不了她,还是将她交给姨母。 “少君姐姐,你怎么这样!”纪兰璧哭着个脸,瞪了徐少君一眼。 她好不容易瞅见的机会! “我这是为你好!”懒得理她。 默了半晌,纪兰璧幽幽地说:“你比《双殊姻缘传》里的丽娘还过分。” 又是哪个话本里的恶人。 “她明知道慕生家有发妻,为了嫁给慕生,愣是拿发妻未与他拜堂说事,说别人算不得正妻,什么狗屁规矩,人家发妻给慕生奉养双亲,不也是规矩!” “怎么你们说什么规矩就是规矩,我的规矩不是规矩?” 纪兰璧越说越气愤,好像她的一切委屈都是徐少君造成的。 “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徐少君黑着脸命令纪兰璧,“下车!” 纪兰璧说得正起兴,忽然哑口。 “是我多管闲事,去琳琅阁还是春风楼,你自己定。下去!” 车夫重新执缰,给马儿示意,马车重新启动,徒留纪兰璧呆呆站在路边。 在韩府门前下马车的时候,徐少君吩咐落云,立刻去书铺将《双殊姻缘传》买回来。 若不是纪兰璧戳到她的痛点,她左右要将她提拎到姨母跟前。 谁人不是被世间的规矩束缚者。 她自己这一个烂摊子,哪有闲心管她。 回到正房正厅,喝了两盏茶,落云买了书回来。 她倒要看看,她比哪个恶人还过分。 《双殊姻缘传》讲的是慕生,一名书生,在外赶考时,家中父母为他娶了一个妻子,他出门三年,妻子为他奉养双亲三年,好不容易慕生高中状元,以为好日子要来,没想到慕生被孟宰相看上,将其孙女许配给了他。 等慕生带着功名与娇妻回乡时,才知家中已为他娶了一门贤惠的妻子。 这下炸开了锅。 重礼法的人说“后娶之妻已完成所有仪式,应为正室。” 重孝情的人说“首娶之女已尽孝道,应尊为正室。” 惯折中的人说“第一位有恩义,第二位合法,并嫡。” 竟有这样一个话本,与她所处境地如此类似! 徐少君看得如痴如醉,晚膳顾不得用,杨妈妈过来点了灯,将她手中书册夺走。 “我的姑娘哎!妈妈让你买点书来消遣,不 是让你废寝忘食地读。” 天作之婚 第44节 “灯火微弱,伤眼,明日再看。” 也只有杨妈妈有这个脸面敢夺夫人的书,还托着夫人坐起来。 落云连忙端来炕桌,手脚麻利地摆饭。 “太晚了,我没胃口,妈妈,撤了吧。” “不论如何,要吃一点。” 夫人有了心事,不肯对她们讲。 前两日,杨妈妈以为她的没劲是怀了身孕的反应,请过大夫来,没有这回事。 她甚至怀疑,夫人莫不是害了相思病? 她说:“明日将军就回来了。” 徐少君只应付了两口,“吃好了。”让人把炕桌撤掉。 她也奇怪为何因这事心情如此低落,结局无非两样,要么继续在韩府,要么自请归家,这不是她嫁进来时就已经做好的打算么,事情只是又回到了原点。 以前郑月娘的事不好拿出来提和离,田珍的存在不是更好么。 正妻的名分,只能有一个。 不能看书,又没兴致做别的,外头天寒,徐少君早早地躺下了。 睡也睡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身后贴过来一人。 “夫君?” 怎么今晚就回来了。 对方热情似火,嗯了一声,板过她的脸就吃嘴。 徐少君有些发愣,下意识地回应。 韩衮的手四处游走,徐少君软成一滩,清晰地感受到提剑归来的将军。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他归来不问她过得好不好,不关心她的心情,她做的事情。 他们之间,只是欲望而已,没有其他。 从来没有觉得空气如此令人窒息过,徐少君咬住他的舌,硬生生逼他停下。 “夫人?”韩衮抵着她喘息。 “夫君,我不想。” “为何?身上来了?”声音暗哑。 小日子没来,只是她不想,不可以吗? 韩衮血脉偾张,他旷了几日,本就难耐,此时只觉怀中人又香甜又柔软,像蜜桃,似甜糕,让人心爱得恨不得一口吞了。 唇舌带伤,依然在耳后作乱,试图扰乱她的心神。 “夫君,你待我,是否只有男女之欲?” 真计较起来,韩衮所有的妥协好像都是为了跟她做这档子事。 床第间的温存可以迷惑人。 就算他不在外头乱来,是不是只要是他的妻子,他便是可以产生欲望的。 韩衮终于停下,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带她转过,在黑暗中望着不甚清晰的眉眼,皱眉:“你在想什么?” “有件事情,须得夫君知晓,在那件事没有结果之前,我不会有兴致,还请夫君自重。” 她的声音带着讥讽,“夫君若一意孤行,强迫于我,便是证明你对我只有男女之欲,没有夫妻之情。” 韩衮沉着脸,烦躁地问:“什么事?” “此事,当听刘婆子当面对你讲。” 韩衮紧紧捏住她的下颌,并不肯放,徐少君也不肯亲口告之,两人僵持了很久。 直到他的剑卸下了,他终于翻身下床去。 徐少君重新侧身,面朝床里,心绪繁杂,她很久很久才睡着。 背后,再也没有人贴过来。 早上发现,小日子来了,心情嚯地复归平静,前几日的低落与烦燥一扫而空。 徐少君没有去膳厅用饭,早上胃口还不错,白米粥配酸笋,吃得干干净净,又多吃了两个汤包。 杨妈妈收拾时心道,夫人果然是想将军了,将军一回来就胃口大开。 徐少君让落云铺纸磨墨,杨妈妈一面收拾,一面问:“刚吃完,别凝神费思,夫人不若出去走走?” “有件要事,先做了再说其他。将军呢,去请他过来。” 韩衮早上只吃了一屉汤包,胃口不开,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又去演武场打了一套拳。 韩衮被请过来的时候,徐少君正洋洋洒洒提笔写字。 他额上淌着汗,大冷天里,衣裳湿了一大块,也不擦汗,也不换衣,坐下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徐少君看了一眼,忍住没说。 等一段写完,她才搁了笔。 《双殊姻缘传》的后头部分,她略略翻了翻,丽娘想保住“唯一正妻”的绝对地位失败,试图争夺和排挤的行为让她一败涂地,她不得不主动承认并尊崇慕生的前妻。 尊称她为“姐姐”,愿与她今后一同侍奉高堂与夫君。 她接受了“双妻”的解决方案。 话本毕竟是话本。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妥协留下,失去尊严;激烈争斗,带来耻辱,她都不要。 她选择和离。 第34章 徐少君对韩衮恭敬地行礼, 不卑不亢。 “田娘子还活着,仍在等夫君之事,想必夫君已清楚知晓。” “此事实乃阴差阳错, 天命弄人。妾与夫君虽有夫妻之缘,却无夫妻之份。” “田娘子先至,乃是天意。妾不愿逆天而行,强求名分,致使家宅不宁。愿请离去,各归其位。” 徐少君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清冷。 韩衮盯着她, 满脸的寒霜,半晌,冷笑道:“想和离?” 此事难两全,徐少君道:“田娘子是先公婆为夫君所娶, 代夫君行孝多年,恩义深重, 乃贞孝典范,若因我之故,使其名分委屈, 则陷夫君于不义。妾身愿乞和离, 以此成全夫君与田娘子之恩义,全父母之孝道。” “我已为夫君拟好放妻书,夫君签字按印即可。” 此时, 杨妈妈, 落云等丫鬟婆子都在不远处, 个个瞠目。 徐少君示意落云将印泥拿来,落云迟疑好久才动。 厅中一时沉寂,韩衮依旧只是坐着, 两道寒冰似的视线落在徐少君身上。 徐少君吩咐落云,“将放妻书拿去将军过目。” 落云放下印泥,双手捧着纸书,献给韩衮。 韩衮接过,这才将目光落在写满字的纸面上。 字如其人,长了一副好姿容,写得一手娟丽洒脱的好字。 就是心不在这儿,一有风吹草动就想逃走。看着是只温顺的兔子,脾气上来专照着人的弱处咬。 韩衮看了许久,牙槽越咬越紧。 忽然之间,他双手攥紧,平展的纸书沙沙地皱在一处,两只大手越攥越满,将整张纸完全揉成一团,然后撕碎,反反复复撕碎。 韩衮嚯地站起身,将满手的碎纸扬了,恶狠狠地道:“负气之言!我不同意,你又如何!” “妾身日夜思量,去意已决,非为负气,若强留于此,终日郁郁,恐非福寿之像。” 韩衮走近她,“你我为皇后指婚,岂是你想离就离!” 徐少君回视过去,“我会求见皇后一面,当面说清。” 她心硬如铁,去意坚决,愤怒充满了韩衮的胸膛,恨不得咬下她身上一块肉来,一泄心头之恨。 “将军!” 杨妈妈忽然拔高声音唤了一声,韩衮霎时回过神来。 “此事有待查明,你不要擅自行动!”丢下这句话,怒冲冲离去。 杨妈妈赶紧来扶徐少君:“哎哟我的姑娘,这又是怎么回事!你与姑爷好好的,怎么插进来个田娘子!” 落云一并过来,将手脚失去力气的徐少君扶到椅中坐好。 徐少君:“如你们听见这般,我与韩将军,有缘无分。” 猜到田娘子就是将军前头那位,杨妈妈长吁短叹:“不是说人不在了么,这都怎么回事!” 姑娘早几日就知道了,难怪这些天愁眉不展,怏怏不乐,杨妈妈一阵心疼,摊上这种事,说也没处说理去。 霞蔚过来,怯怯地问:“只有和离吗?” 杨妈妈抹泪,“前头那位占了先机,姑娘是后进门的,不离,便只能屈居位下,与妾何异!” 徐家娇养的闺秀,在皇后指婚之下给人填房,已是屈辱,再退位为妾,家族颜面还要不要了。 别说杨妈妈偏心自己养大的娇花一般的小姐,就是换任何一个人来说,徐少君这样的品行样貌,才学心胸,让她为妾,还有没有天理了。 霞蔚问:“不能不分妻妾吗?” “你还是太天真,名分不明,家宅不安。日后家中事务,听谁主理?仆从之间难和谐,二女并立,也容易生嫌隙,是家宅不宁之像。” 就说那些个前朝,皇后薨逝后留下了皇子,立新后再生一个皇子,日后立谁为太子都有一番纷争,因这个起祸亡朝的还少吗。 天作之婚 第45节 自家小姐还是拎得清的,如果日后 将军的两位妻子,都生了儿子,将军的家产给谁?日后有了爵位,谁承爵? 趁此时没有孩子,抽身才是最好。 杨妈妈这么一番分析,几个丫鬟都很快接受了自家小姐要与姑爷和离的事。 徐少君吩咐霞蔚,将韩将军的东西收拾一下,拿回书房去。 就算他拖着,想等事情查明之后再说,也改变不了即将和离的事实。 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而已。 徐少君愿意等几日。 杨妈妈问这件事要不要跟娘家先通个气,徐少君打算亲自回去一趟。 和离之言,是徐少君先在韩衮这儿的试探,既然他暂时不同意,那就有必要与娘家达成一致,让娘家出面。 收拾一番,让小丫鬟去安排车。结果她很快回来说,韩将军在二门上安排了人,他们出不去。 什么? 徐少君亲自去看。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在二门外守着。 “夫人,将军有令,事情没查清之前,请夫人安心呆在府上。” 杨妈妈上前呵斥:“你们——这是要软禁夫人?” “不敢,我等只是听令行事。” 徐少君问:“韩将军呢?叫他出来说话。” 护卫:“将军不在府上,夫人请回。” 徐少君气结。 她小瞧了韩衮,他不是暂时不同意,看这架势,查清楚后,他也不会同意。 翻来覆去地想,韩衮不放的原因,只能有三个。 一是不舍感情,二是顾及颜面,三是占有欲作祟。 她与韩衮之间,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吗,若床第间迷惑人的情感也算感情的话。 所谓的颜面,韩衮这样的人不在乎的,曾不在乎别人议论他接一个寡妇进府,现也不会在意别人说他逼走发妻。 而占有欲……但凡是个人都有吧,就像她想占有“唯一正妻”这个名分。 可能因为他对她尚在兴头上,心有不甘。 让人好几次去二门上问,都说韩将军没回来。 看来是去了军营。 一去好几天,难道就这样将她囚在府中?徐少君气恨。 夜间睡着时,隐隐觉得有人来过,早醒一看,床铺外空荡荡。 问守夜的霞蔚,她说晚间将军确实来过,“在里头呆了两个时辰,快交卯时走的。” 府上那么多空屋子,他是没地方躺吗,非要上这儿来。 可见他也知将她囚在二门内做得不对,不然为什么只敢深更半夜偷摸而来。 没被吵醒,说明他没碰他。 好在没那么禽兽。 “你没问将军为何没去军营?” 霞蔚惶恐,“将军跟能吃人似的。奴婢不敢问。”她在外头特意听着,里头静悄悄,一点动静也没。 “我想,将军心里有有夫人才会过来。”包括撕了放妻书,舍不得夫人才不想放她走。 徐少君不想听这些,他们之间现在的问题与二人无关。 “你去问问,不让出去,可递信让娘家人来看我吧?” “是。” 霞蔚到了二门上,一眼看见青枫。 平时见到她,青枫都十分友好,有时会帮她拎东西,上回下雨时还给她打伞。 此时却冷面冰冰,比地上的霜还令人心寒。 硬邦邦地说不行,一点不肯通融。 哼,以后她也不会有好脸色!霞蔚气呼呼地回正房。 “我说不会为难他,只是递个信出去,人来了,就当平常客人来访,还将人赶走不成,他愣是不允。” “算了,他也是奉命行事。” 徐少君若是态度强硬跋扈一点,硬要出去,那些护卫还真敢上前抓她拦她?现在她还是韩府主母,只是不想为难下人,韩衮做的事,她只找始作俑者。 不就是等几日么,看昨晚的轨迹,他总不会不来。 当日夜里,睡前,徐少君饮了浓浓的茶。 丑时,外头的门开了又关上,徐少君想,果然来了。 伸手撩开帐子,韩衮看见床上的人熟睡了,拥着大红的锦被,青丝散开,小脸儿莹莹白,站着看了一会儿,脱靴躺下来看。 徐少君翻身朝向他,眼睛还闭着。 韩衮扬起手,手指缠绕住一缕青丝,刚缠上,就见她的眼睁开了。 “夫君将我囚住,白日避而不见,深夜频频造访,所为何事?” “不愿和离,是否意图逼我为妾?” 没想到被抓住现行,韩衮心想,模样长到他心上,婉约文雅,对人好时知冷知热,温柔周到。一旦脾气上来,专往人心窝子捅,能膈应死人。 他没有慌,手上也没动,嘴角扯了扯,“刘婆子所言,有待查证,你就如此迫不及待?” “刘婆子没胆子诓骗,人确实还活着。将军是重情守义之人,绝不会任她枯等。而我,一越不过她去,二不接受平妻,三绝不为妾。你我迟早都是要散,早一点做打算有何不可。” 他俩面对面躺着,他的手指还缠绕她的秀发。 如此温情的场景,说着如刀一般的狠话。 韩衮直皱眉,无言以辩。 徐少君撑着坐起来,将秀发从他手中夺过,“你怎么地没去军营?” “告假。” “亲自看管我?” 韩衮烦躁地坐起来,“事情未弄清你就嚷嚷和离,先前疑我与人有龌龊你想好聚好散,再往前,误了一回洞房,你也提和离。姻缘岂是儿戏!” 徐少君冷笑连连,恰巧,他的姻缘比那话本子还像一出戏。 “你不能一直困着我。我要见皇后娘娘。”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难道一日查不出来,一日就不放她? 徐少君一字一字重申:“不想让我从此后记恨你的话,安排一下,我要见皇后娘娘。” 第35章 冬日已来, 风带着寒咧,徐少君拢紧披风,出门抬头望, 天色阴沉,似是要下雪了。 韩衮最终是安排了她进宫觐见。 他没跟着一道。 徐少君不知道他说查证是怎么个查证法,濠州离京城不近,光是一来一去,至少要花费半个月时间。 宫人将徐少君带到坤宁宫附近,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才继续带她进殿。 迎面撞见几个太监拖着一名宫女离去。 宫女面如死灰,形容惨状。 上次接引的大太监迎上来,解释说:“方才皇上在坤宁宫。” 皇后娘娘见了徐少君,依旧十分和蔼, 只是面上有疲倦之色。 她拉住徐少君的手:“陪我去花园走走。” 遛弯时,皇后主动问起徐少君有没有看到刚才被拖出去的宫人。 徐少君只敢暗自揣测, 皇后却不遮不掩,前前后后将事情说了,总归是宫女礼仪没学好, 触怒了皇上, 皇上要处置,皇后拦住了,说宫人的礼仪没学好, 归内廷司管, 自有相应规矩惩罚。 好说歹说将人交由内廷司。 徐少君咋舌。 都说皇上易怒, 疑心又重,动辄随意处置宫人与朝臣,全赖皇后周旋, 原来是真的。 “我给你讲这些,并不是非议圣上。是想告诉你,夫妻一体,阴阳和合。丈夫的刚需要妻子的柔来调和,妻子的内需要丈夫的外来支撑。” “当初我将你指给韩德章的时候,你应是不服气的吧?” 话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徐少君惶恐,试图否认。 “我与圣上成婚前,和你差不多。”皇后话锋一转,徐少君便稳住了心神。 一路说下去,依旧在讲她与皇上前期的磨合,中期的配合,现在的和合。 一句没再提徐少君与韩衮。 徐少君大抵明白皇后的意思 ,自古劝合不劝分。 皇后苦口婆心,用自己的例子教育她呢。 天作之婚 第46节 可是目前最要紧的不是性情投不投,是出现了一个绕不过去的砍。 走了两圈,微微热了,又回到殿内。 “难得来一趟,再请你摹一幅画。” 皇后拿出一副唐朝旧作,画卷损坏不少,墨迹也褪色许多,修复古迹是个大工程,在这之前,摹出一副很有必要。 徐少君好些天没作画了,皇后吩咐,不得不严阵以待。 她沉下心来,认认真真观察,小心翼翼求证,花了两个时辰,终摹了出来。 用了饭食,皇后再找她过去说话。 “你今日进宫来,听我说了一堆废话,又帮我摹了一幅画,是不是心里头着急,我怎么不给你机会说自己的事。” 徐少君起先是有点着急,后来就静下来了,特别是作画的时候,世间万物都能离她远去。 这些日子的焦躁像是完全被抚平了,终于沉心画了一副满意的画作。 韩衮按她的要求安排她进宫见皇后,不会不把他们面临的问题跟皇后娘娘讲,所以徐少君不担心皇后一句不提。 果然,皇后说,韩衮早单独向她禀了此事,也禀了徐少君的态度。 “我看着韩将军这么多年,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人粗莽了些,脾气爆,但真实,不虚伪,当初给他找你为妻,便是看上你与他互补,相反相成。夫妇之道,以和不以同,我想问你一句,若是没有前头那个的事,你会安心与他过下去吗?” 如果没有的话……自然是会的吧? 薛氏说让她备孕,她也默许了。 徐少君不敢打包票,毕竟她还备着一本黑皮册子呢。 皇后娘娘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没有肯定回答的人,很大程度上是心存犹疑。 “本宫少见韩将军如此用心细心,听玉凤那丫头说,她请你赏菊吃蟹,韩将军巴巴地赶去接你,还搂着你露了一手投壶之艺。有道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皇后一直自称我,此时用上“本宫”,多少对她的沉默表示不满。 郑月娘的事情出来的时候,徐少君不敢找皇后做主,怕让她忍了,此回礼、法、情如此明确的事,皇后还是站在韩衮立场说话的吗。 因韩衮不放她,她就要义让吗。 徐少君的心火熄了。 如果皇后也是这种态度,她真的没有活路。 怎么甘心,她怎么甘心。 “娘娘容禀,臣妇对夫君岂能无情,正因有情,才不忍见夫君日后为此事左右为难,终日烦忧。爱之深,则为之计长远,臣妇此举,非为绝情,恰恰是为了夫君家宅永宁。臣妇……虽痛无憾。” “好一个虽痛无憾。”皇后语气凉凉,“韩将军不日将亲自回濠州查证,你想无憾的话,一并随他回去吧。” 随韩衮回濠州?徐少君讶然。 …… 徐少君走后,宫女给皇后倒了一杯茶,皇后吹去浮沫,慢悠悠啜了几口。 “出来吧。” 她放下茶盏,掩于门后的韩衮也走了出来。 “上回进宫,你的毛病大,我没瞧出来。”皇后轻笑一声,“这回轮到她拿乔,原来你只得到人的身,还没得到人的心呐。” “都听见了?你想带她回乡祭祖,我替你说了。” 韩衮面色讪讪,“谢娘娘成全。” 皇后摇摇头,“你爱重徐氏,只愿以她为妻,本想对她明说,——听她一番虚伪之言,算了,还是让她煎熬去吧。” 韩衮向皇后说这个事的时候,皇后问他,打算怎么安置两位妻子。 韩衮说,没与徐少君成婚还好,前头那个活着,便以他为正室,毕竟父母之命。可现在他已与徐少君做了夫妻,哪怕前头那个还活着,也不能以正妻待她。 他会看在她侍奉父母的情义上,认她为义妹,并请皇后出面主持。 “娘娘,并非她生性虚伪,她只是习惯了这样说话。” 她对他,怎会没有几分真心意。 “呵,你还挺维护她?这可不是我先说的。”皇后语气亲昵地责备,“你呀,就慢慢磨吧。”随后摆摆手,“去收拾收拾,正好跟着视察中都的队伍一起出发。” “是。” 徐少君先回到府中,她不懂皇后娘娘叫她与韩衮一起回濠州什么意思,等了韩衮许久,他才从外头回来。 “你要亲自回濠州去……找人?” 韩衮去找人,算得上情深义重,叫她跟一趟算什么,找到田珍后,将韩衮交给她么? 韩衮:“带你回去祭祖。顺便找人。” 祭祖!她一个自请归家的人,还祭什么祖! 韩衮说:“明日收拾,后日出发。东西不用带太多,只有三辆马车。” 韩衮只是来告诉她时间,说完就走。 徐少君上前一步,“……夫君。” 韩衮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去濠州这样的大事,我应给父母说一声。” “你收拾东西,我亲自去说。” 徐少君默然,韩衮还是不放她出去。 他到底在怕什么,怕她回娘家之后再也不回来? 当晚下起了雪,雪花飞舞,杨妈妈闭紧了门窗,叹了口气。 “雪要是下大了,后日怎么启程。哪有寒冬腊月出门赶路的。” 徐少君长大么大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严寒逼人,再来个大雪封路,在路上怎么过。 她们打听了,说是一日走三十里路,得七八日才到。 霞蔚庆幸:“还好等到后日,夫人身上基本干净了。” 韩衮说只有三辆马车,一辆拉箱笼行李,跟着她去的人不能太多。 杨妈妈想去,徐少君否了,“那位长什么样,只有刘婆子知道,她是一定跟去,妈妈你留在府上掌家。” 杨妈妈何尝不是没出过远门,年纪又大了些,顶着严寒赶路挺苦的,还是不去为好。 落云和霞蔚,也只能去一个。 两个都争着要去服侍徐少君,结果红雨跑来说,将军要带上她服侍夫人。 红雨身体结实,还习了些拳脚功夫,出远门带上她还行,但是她远没有落云霞蔚细心,她们跟了徐少君好多年,事事都能做得体贴。 霞蔚:“夫人,你一定要带上我,红雨不会梳发髻,怎么将夫人打扮得体?” 整座府中,梳头穿戴,她最精通,被她找到了一个不可替代的点。 徐少君以韩衮正室身份回乡祭祖,怎么能不得体呢。 霞蔚争取到多带她一个。 好在他们担心的雪没有下很大,只薄薄地覆盖在路面上。 韩府正房正厅灯火通明,出发前一日晚,还在确认清点。 杨妈妈提醒:“这两条软被,放在夫人的马车上,一整日都坐车,免得腰疼。” “这个手炉可以随身带着,还有汤婆子,用一个备一个。” 落云在收拾纸笔书册,拿着那本《双殊姻缘传》问:“夫人,这个话本还未看完,要不要带着?” 徐少君已经翻过结局了,摇了摇头,只带了一本放鹤山人的游记和一本史记。 她喜欢看游记,却从来没去过名山大川,去濠州的计划一开始让她抵触慌乱,可回过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反而生出隐隐的期待。 哪怕这不是出游的好时节。 被衾寒冷,里头塞了好几个汤婆子暖床。 徐少君躺着,静静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两日韩衮都没再来,徐少君先前不知道他为何在丑寅之际人睡得最熟的时候偷摸来,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来了。 对于他们男子来说,这便是自由吧,想来便来。 第36章 出发日, 天色大晴,前日下的雪了无踪迹,适合启程。 三辆马车依次停在韩府前院, 霞蔚与徐少君坐一辆,兴冲冲地拨帘往外看,看到青枫也跟着去濠州,且上来为她们赶车,她仰着脸,从鼻腔中狠狠地哼出一声, 放下车帘。 路过府门大街的鼎记馅饼,霞蔚咳了一声,唤车夫去买饼。 馅饼耐存放,特别是寒冬, 能一路吃 到他们抵达濠州,所以买了两大提。 出了城门, 等了一会儿,霞蔚报告说看到将军了。 “好多车驾,有官出使, 咦, 我们好像跟着他们一道走?” 浩浩荡荡几十人,骑马走在华盖宝车旁的,是穿黑衣亮甲的军士。 徐少君凑到撩开的车帘旁看了一会儿, 猜道:“皇上去岁在濠州兴建中都, 或许这批队伍是去视察的。” 只是不知哪位大人为使, 韩衮属不属于里头办事的。 跟着大队伍走,总是令人十分安心,哪怕遇到大雪封路, 也不至于太过担心,骑马,清路的主力有了。 当日并未急赶路,只走了三十里,到驿站便歇了。 冬日白昼短,差不多也只能走三十里,不歇驿站很难赶到下一个,若是再遇不到村落投宿,露宿荒郊野外十分危险。 天作之婚 第47节 从驿站前来接待的官员口中,徐少君得知这次视察中都的人是工部尚书,姓章。 晚膳吃到了热乎乎的粥,是刘婆子借驿站的锅灶熬的。 徐少君这才知道,刘婆子带了不少米面粮油、风干肉与鱼、菜干等等。 霞蔚说:“护卫吃的是驿站的饭,那米是碎的,不能与我们的细苗米比。” 红雨已经铺好床铺,驿站房间少,徐少君不得不与韩衮住一间。 赶路的人睡得早,酉时,整个驿站就安静了下来。 没多时,韩衮回来,他一回来,凑在房间内陪徐少君的霞蔚和红雨就匆匆离去。 徐少君已经提了热水擦洗了。 身上彻底干净,心情颇好。 房间内燃着好几根蜡烛,亮堂堂的。 她正在看书。 丫鬟们也给韩衮提了水放在屋内,不知他是不是没看到,径直脱了外衣与靴子就要往床上躺。 床铺被褥全是他们自己带的,又不是驿站那些不知道什么人用过的。 徐少君提醒:“夫君,那儿有水,还是热的。” 韩衮这才看她一眼,过来掇条凳子坐她旁边,倒水,洗了手脸,又洗脚。 徐少君顺手给他递布巾。 “……用这个!” 一不注意,他就要用擦手脸的布巾擦脚了。 她不知道,韩衮这么不讲究的吗? 以前她没伺候过他洗漱,往往闻着水汽,便以为他洗得很干净了,现在想起—— 见她隐隐有嫌弃之意,韩衮解释道:“不知道带了这些。” 他不是不讲究,能讲究的时候他会讲究,不能讲究的时候他也能将就。 从前出门,他没带过这么多布巾,有时候不洗手脸,大多数时候都不洗脚的。 要不让她去兵士那里瞧瞧,他们连衣裳和鞋都不除,倒头就睡。 手脸和脚分开,若是擦身体,该再带一个了,而她的和他的会分开,那说明,至少带了六条布巾。 韩衮出去泼水,回来时,徐少君将一个汤婆子打开,把里头凉掉的水倒进盆中,“涮一涮,再泼掉。” 韩衮:…… 人洗完,还得洗盆? 不太理解,依言照做。 以为可以上床睡觉了,徐少君问他:“牙粉也带了,你要擦牙漱口吗?” 看她红艳艳的唇一开一合,一时念起意动:“洗。” 他擦得很仔细,连舌也擦了。 徐少君拿出他的寝衣后,先收了书,爬上床榻。 韩衮换衣的时候就不能自持了,这好像是头一次,他们一起就寝。 驿站的床铺太小,摆不开两条厚被,徐少君只能与他同盖一条,她钻进被子后,视线下降,刚好看到韩衮换衣时的壮观。 徐少君:…… 他怎么回事,洗个手脚都能立起来? 光看脸正儿八经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她默默地把脸摆正,不看不该看的地方。 韩衮换好寝衣,进被窝里躺好,一甩什么东西,灭了烛火。 咳一声,“夜深了,睡吧。” 徐少君悄悄地往里挪了挪,避免碰到他,“是,夫君也睡吧。” 房内黢黑,什么也看不见,徐少君瞪了一会儿目后,闭上眼酝酿睡意。 驿站十分安静,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鼾声。 最清晰的当属耳旁的呼吸声。 耳鼻间全是她的馨香,一蓬一蓬地发散过来,韩衮本就体热,又盖这么个厚被,很快不知道是被捂的还是被撩的,燥意阵阵。 他偏头,适应了黑暗后,能看到她的轮廓,白皙的小脸藏在堆起来的青丝后面,只能看到微抿的唇和小巧的下巴。 “睡着了?” 徐少君:“……还没。” 能感觉到被他盯着,叫她怎么安心睡着。 “明晚换薄点的软被。” “好。”徐少君也觉得这个被子下躺两个人有点热,在家中她都是一个人盖被子,这种厚度的刚好,确实没考虑到在外与他同盖一床的情况。 韩衮将上身的被子掀开,他呼吸畅快了些,可这样,徐少君的肩膀就露在外头,她觉得有点冷。 她提醒:“不盖当心着凉。” 韩衮叹了声,忽然掀被起身,套了外衣出门去。 徐少君翘起头等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半天人没回来。 就在她拢好被子打算先睡时,韩衮又推门进来。 他去马车上拿了薄软被,将徐少君裹紧的厚被扯开,换上。 一阵凉意袭遍全身,徐少君缩身,“这也太冷了。” 这么薄的被子,睡不起一丝热乎气。 韩衮重新躺下,“一会儿就合适。” 徐少君抱着身子不敢动,怕放走一丁点儿温热后半天暖和不起来。 “还是将厚被给我吧。” 韩衮不动,徐少君无语,打算爬过去自己拿,刚撑到他上空,被他一把抱住。 薄被裹住她,全被他箍着。 “你干什么!”她挣扎。 他将她裹得紧,抱得也紧,还拿一条比山石重的腿压着。 “别动。”他说,“就这样睡吧。一会儿就暖和了。” 他将脸塞在柔软的薄被里,埋在她的颈间。 见他率先睡了,呼吸均匀深长,徐少君不知道怎么也睡着了,浑身暖洋洋的,不燥热,也没有一丝寒气侵袭。 后来抱着她的人撒开手走了,厚被子又被他重新堆回她身上。 再后来,霞蔚进来,叫她起床,伺候洗漱。 早饭是汤饼,刘婆子将在家烙的面饼切成条,烧了个三鲜汤头泡上,吃得手和脚都热乎乎。 收拾好行礼,巳时,继续出发。 今日要过江。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后,到了江边。 江面烟波浩渺如仙境,这是徐少君第一次看见长江,忙不迭将脑子里头那些写江景的诗词全拿出来溜一遍。 只有崔颢的两句击中她的心: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叫她自己来过江,真真不知如何是好。 还好朝廷行事大手笔,过江有大船,能装下车马,此行有兵士劳力,无需她们操心。 东西搬了半个时辰,坐了个把时辰的船走水路,到对岸后,换回马车。 相比之下,坐船舒适度很高,江面平稳,在船内可读书写字。 马车颠簸,不好看书,不好做针线,更不好撩开棉帘一直看风景,再说,霜寒天气,叶落草枯,无甚风景。 徐少君只能与霞蔚在马车上下棋,围棋她不会,徐少君无奈和她下五子棋。 总不能一直下棋,霞蔚有点后悔,“早知道带上那套九连环解闷了。” “有个好玩的”,霞蔚想起来什么,连忙对着后面那辆车,喊红雨过来一起陪徐少君。 “夫人,我们三个正好玩扇子牌。” 红雨随身携带,下人之间以此玩乐得多。 徐少君没玩过,红雨为她讲解牌面与规则,徐少君很快领会要义。 玩乐起来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到了下一个驿站。 “明儿我们玩扇子牌,赌点什么东西……”红雨提议:“喝酒怎么样,输的人喝一口,还能暖身子。” 徐少君笑:“你们带酒了?” 她以为刘婆子的锦囊里啥都带了。 “没有,我们又不是酒鬼,怎么会出远门带酒。”红雨说:“驿站有,待会儿我去偷偷装一壶。” 申时到驿站,收拾整理,酉时,吃到了晚膳。 一回生,二回熟,驿站的流程和格局都差不多,丫鬟婆子还有护卫的分工流程也是固定的,很快一切做完,就能安心歇息了。 徐少君对目前的行程还比较满意,如果路上没什么玩的,她其实也能静静地呆着打发时间。 白日赶路,只有在过江的时候,看到过韩衮一次,其余时候都看不到他的人。 但是大家都歇息的时候,他会回来。 天作之婚 第48节 他回来之前,红雨依旧为他提好了洗漱的水。 客栈房间小,没有专门的隔间,韩衮一进房间,就看见一个桶、两个盆、三条布巾。 整整齐齐摆着,桶里还留有半桶水。 两个盆颜色不一样,一个深点,一个浅点。 他有点忘了昨日用的是哪个盆。 徐少君坐在桌边,手上拿着一本书,跟监考似的看着他。 也许浅色的是她的,他试探性地拿起深色的盆。 “那是洗脚用的,先用另一个。” 知道了。 洗完手脸,把水再转入深色盆,坐下来脱靴的时候,又听到幽幽响起的声音。 “你不擦洗一下吗?” 何意?韩衮侧身看她,“擦哪里?” “……身上。”徐少君镇定地说:“昨晚你没擦洗。” 韩衮楞了一会儿,虽然他不知道这点水能洗干净啥,依言去做。 将衣裳一件件除掉,徐少君憋不住背过身体,“你干什么?” “擦洗。” “把要紧的地方擦洗一下就行。”徐少君想,竟然以为要全身擦洗,他以前肯定没讲过卫生。 “什么要紧的地方?” 他还明知故问。 徐少君说不出嘴,涨了脸。 很快韩衮反应过来,“不脏,不用,洗它干啥?” 干啥!他还想干啥!徐少君捂住耳朵。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她才敢回过头,门虚掩着,韩衮已经出去倒水了。 等他回来,徐少君忍不住问:“盆涮洗了吗?” 韩衮有点不耐烦,“洗了洗了,比我的脸洗的还干净。” 徐少君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放软声音说:“下回你进屋洗漱的时候,容我先出去。” 如果他觉得不自在的话。 “你不检查了?”韩衮走近。 徐少君语塞:“检查,检查什么……” 刻意露出整齐坚固的牙齿,哈了一口气,韩衮道:“有没有擦洗干净。” 徐少君逃进床铺,盖好薄被,不理他。 昨日说了今晚换薄被子,但是厚被子也没拿走,叠好放在床尾,韩衮去晨练后,还要给她盖上。 韩衮熟练地灭灯上床,拉被子盖在身上。 静了一会儿,时候还早,徐少君还睡不着,于是问:“白日赶路的时候,你是骑马还是坐车?” “怎么了?”韩衮说:“我陪章尚书坐车。” “这次视察中都,你也为使者吗?” 想到这些没给她说过,她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跟大队伍走,默了默,韩衮告诉她,只是同行。 到了定远县后他们回乡,使者继续前往中都。 一来一回大半个月,他不为使者的话,徐少君又问:“那你告了多久的假?” “多久都行。” 韩衮轻笑一声,“你等不及?” 她等什么啊她等不及?一句话让徐少君恼了。 “不聊了!”徐少君侧身,背过去。 说跟他正常聊个天,非要把天聊死。 他这里又是郑月娘,又是田珍,全是他的事!谁愿意嫁个人成天琢磨和离呀? 她又不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 韩衮侧身,一把将她拖过来。 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正好卡在他脖颈处,一只胳膊箍肩膀,一只胳膊箍腰身,贴得紧紧的。 一条腿搭在她腿上,起伏与低凹处,也卡住。 徐少君一抖。 “别动,这样暖和。” 无耻。 还好无耻的人没有下一步动作,热哄哄的暖意传导过来,让人昏昏欲睡。 徐少君迷迷糊糊地想,若每晚都这样姿势睡觉,让她习惯了,可怎么办。 韩衮一定是故意的,可恶。 第37章 第五日的时候, 驻扎的驿站在琅琊山脚。 那山远远地便撞进眼里来,沉默地拦在天地之间。 名山琅琊,就在两三里外。 徐少君心思浮动, 生出一种莫名的、近乎焦躁的渴念。 宋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让琅琊山天下闻名。 放鹤山人那本最新游记的第一篇,她在范集翻阅过,就是《游琅琊山记》。里头有提到醉翁亭荒废了,战乱后焚烧成了白土,几乎没有了。 今荆榛弥望,虽遗迹亦无从求之。 世间奇山川如琅琊, 路过而不能游,比见到凉烟白草,更令徐少君怅然。 谁知当夜飘起了雪,翌日大地银装素裹, 还在飞雪。 章尚书观了小半个时辰的天象后,令队伍原地歇整一日。 说是歇整, 就是摸不准雪会下多久,积多深,等等看。 听到这个消息, 徐少君开心了好一会儿。 仿佛等在这里, 她就有机会上山一样。 雪花飞舞的日子不适合行路,更不适合爬山,她只能呆在驿站内用汤婆子取暖。 天冷, 看书冻手写字冻手, 什么也干不了。 红雨偷来一壶酒, 邀她玩扇子牌。 “无事可做,那些军士也都在划拳堵石,哄笑声震天。” 插上门闩, 挤在房内,利物为酒,牌兴渐浓,三人玩得不亦乐乎。 前两日玩,规则是谁输谁喝,徐少君脑子好,鲜少输。 今日换了规则,谁赢谁喝,徐少君手气差,又数她喝得最少。 “夫人,你是不是会算牌?”红雨脸上通红,她上脸,“不公平,夫人太聪慧,不公平。” 红雨嚷嚷时,外头有人推门。 推不开便砸。 霞蔚连忙去落闩,看到来人是谁,舌打了卷儿。 “将,将军!” 韩衮踏进来,面色不虞,鹰一般的眼睛扫了一圈,“在喝酒?” 红雨行礼,“将军,我们在玩牌,堵酒喝,都玩三天了,夫人愣是没输过!不对,没赢过!” 想了想,今日是堵赢,又加上后半句。 霞蔚缩得跟鹌鹑似的,一声不敢吭。 红雨怎么就不怕将军呢。 她们勾着夫人喝酒赌牌,这要是在徐府,早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 韩衮走近,“怎么玩?” 霞蔚悄悄看了将军一眼,他脸上不似有恼意,一身凌厉逼人的气势也变柔和了,方才一颗心落了地。 见将军有点兴趣,红雨连忙给他让座,兴致勃勃地教他,教完了,又故意拱火,“将军和夫人,到底谁更胜一筹呢?将军,我来凑个数,您和夫人赌一赌!” 霞蔚重新栓上门。 韩衮问徐少君:“你以前常玩这种牌?” 霞蔚忙上前回禀,“将军,夫人刚学。” 韩衮:“都是刚学,谁也不占谁便宜。来吧。” 徐少君忽然想起,在田庄那回,二姐说,她和姐夫画地下棋的时候,韩衮问怎么下,只给他讲了规则,他就摸到诀窍。 二姐夸他“学东西很快,一点就透”。 此时,徐少君蠢蠢欲动,想看他到底有多快。 “既然将军上阵,就不能罚赢了,换过来,谁输谁喝。” 天作之婚 第49节 韩衮笑笑,“来吧。” 徐少君严阵以待。 霞蔚站在自家小姐这边的,在她后头,也紧张得很。 红雨凑数时倒机灵,不赢也不输,一局一局下来,或赢或输的,不是韩衮就是徐少君。 他俩喝酒跟斗酒似的,你方喝罢我登场。 很快一壶酒见光,还没分 出胜负,韩衮摇摇酒壶,“再去打一壶来。” 红雨站起来,一脸苦恼,“没了,驿站的酒分光了。”她当时打这一壶的时候,那酒缸都见底了。 “章尚书那里有。去章尚书那里匀一壶。你坐下继续,你去。” 韩衮把酒壶给霞蔚。 霞蔚有些慌张,让她去管章尚书要酒? 一颗心忐忑不已,木然走出房门。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脚步踟蹰。 远处刚好出门的青枫看见了,往这头走过来,咳嗽一声招呼道:“站在这里做什么?” 霞蔚本来不想理他,一想到身负的难事,为难地道:“将军让去章尚书那里匀一壶酒。” 青枫了然,“给我吧。” 霞蔚跟见到救星似的,双眼陡地亮了,双手殷勤地递过空壶。 青枫大步去了,不多时便回来,将满壶酒交给她。 霞蔚心里喜滋滋,打算一码归一码,今日相帮之恩,她一定回报。 屋里,等酒的这一会儿,已记下了几回输赢。 酒一来,便一杯接一杯地平账。 徐少君三杯,韩衮一杯。 青花云吞杯盛着泛黄的酒,一杯一口,徐少君连喝三杯。 嗯?这酒…… 是章尚书自己带的?比驿站里备的酒好喝,香软,好入口,带着些许甜味。 不知是想多喝点这好喝的酒,还是今日确实是手气差救不了,徐少君越输越多。 眼见着去了半壶,徐少君不玩了。 “愿赌服输,韩将军技高一筹,我服输。” 剩下的酒留着明天喝。 韩衮看着她,眼含笑意。 红雨收了牌,问霞蔚,是不是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二人一个说去端膳,一个说去烧水,很快都撤走,留下痴痴的将军夫妇。 “这酒好喝吗?”韩衮说着,拿过酒壶,仰头倒了一口。 徐少君反问他:“好喝吗?” 韩衮见她粉白的脸儿微微发红,唇色艳如桃花,问:“想留着慢慢喝?” 徐少君点头,又摇头,惆怅瞬间浮上心间,都是因为不能去爬山,才在这儿玩牌赌酒。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她对韩衮说:“附近的山上,有一座亭子,像飞鸟展翅似的,飞架在泉上,那座亭子,名醉翁亭。” 韩衮认为,她已经醉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你想去?” 徐少君也没说想去,醉意摇晃,她不禁诵起《醉翁亭记》来:“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 “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 “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嫣红的小嘴叭叭叭,出口便是诗词文章,韩衮不禁笑起来,心里头发软,坐到她身边。 徐少君转过迷蒙的脸。 韩衮直直地看着她,问:“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的脸色极其温柔,与平时大不相同,徐少君怔望着,以为看花了眼,眨了好几下。 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徐少君突然读出了那股说不出的神色,心里头咯噔,要站起来走开。 宽厚的手掌覆住后脑,强势将她按过来。 与她交换酒的甜香。 这些天夜夜拥着入睡,习惯成自然,徐少君对他的温热与气息十分熟悉,好像不知不觉间,他就在她身上就烙下了另一层印记。 以前是淤伤咬痕,后来是缠绵余韵,现在是温度气息。 忽然一阵心慌,徐少君害怕了,双手推他。 他们此行,不是新婚燕尔,来享于飞之乐,此行的终点,是和离。 韩衮追缠,不肯离开,徐少君推不动,眼泪一下子滚出来。 啪地一声。 手掌拍在他的脸上。 软绵绵的,就像猫儿挠在心间。 韩衮离开少许,拍了拍那小猫儿的头,抵上低声问:“怎么了?哭什么?带你去琅琊山,带你去醉翁亭,去不去?” 徐少君的脑子空了一瞬。 他又亲上来。 虽说出现田珍的事情之后,徐少君拒绝与他亲热,但只是亲吻而已。 徐少君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坏掉了。 她竟然想,让他亲一下,又怀不了孩子,怕什么。 他可是跟她讲条件,要带她去爬琅琊山。 曾经他是怎么带她爬栖山的,她记得清清楚楚。有他在,不用担心遇到野兽,不用担心爬不动,目前这世间所有的男子,只有他能光明正大地这样带她爬山。 他们尚没有和离,这笔交易划得来。 何况,亲吻,她也很享受不是。 想着想着,徐少君不由自主地抬起胳膊,环住韩衮的脖颈。 韩衮心口发紧,他果然没猜错,能文会画的,素喜徜徉山水间。 像是一只兔子跳到怀里来了,惹得他一颗心突突地越跳越快。 他将她按得越来越紧,恨不得吞掉,恨不得揉碎。 雪落无声,在全驿站人的叹息声中,下了整整一日,半夜时分,终于停了。 第二日,驿站的兵士分为两队,一队出发清除官道上的雪,一队上山打猎。 徐少君被叫起床,红雨兴奋地收拾东西,“夫人,将军带我们去打猎!” 将军怎么可能带上夫人去打猎,霞蔚提醒她:“打猎的人早一刻出发了,你看看让你带的是什么,不是弓箭,是取水壶!” 天气这样寒冷,路上大雪覆盖,将军怎么舍得拖娇滴滴的夫人上山去。 哪儿没有水,非要进山去取水? 霞蔚只敢腹诽,不敢有异议,看夫人雀跃的模样,八成是她自己提的,她自己想去,昨儿就一直念叨名山名川。 将军也是,这会子不怜香惜玉了? 红雨也是,就爱去外头野,跟着瞎掺和。 霞蔚沉着小脸,服侍徐少君梳洗毕,为她套上红色斗篷披风。 “夫人,一定注意安全。” . 从驿站往西南方向,踏着前人踩出的雪道,慢行两三里,进入连绵雄伟丰山。 深幽的山谷中,有泉水从两山之间流泻出来,分成几条水道。 走到这里,徐少君走不动了。 红雨问:“夫人,是不是到了取水处?那边有个亭子,是不是醉翁亭?” 徐少君也不知道,她第一次来。 “上头有字,看一看就知道了。” 红雨接过她解下的披风,一溜烟地跑到前头去。 她高高昂着头辨认,大声说:“四个字,没有亭字!” 而四个字是什么,她不全识。 走近了,徐少君看清崖壁上头写着“渐入佳境”四个字。亭子的坐栏都已损毁,只剩几根柱子顶着亭顶。 “夫人,这泉水好清澈呀!”红雨又凑过去看泉水,边说着,把手放进去,眉毛顿时往两边落去,眼睛眯起来,“温的!” 在前头探路的韩衮转回来说,“顺着溪流,往那边走。” 此时后头缀着的两个护卫也赶了上来。 山光秃秃的,特别是冬日的山,一点显现不出“蔚然深秀”的感觉。 唯一的好处是,只要不被山石遮挡,目视极远。 天作之婚 第50节 找准角度,能看到前头还有亭子。 韩衮问她: “还能走吗?” 徐少君点头,“可以。” 泉水的声音好听,驱散了疲惫,抬头已经能看到飞出的亭角,徐少君硬撑着,走过一道桥,终于到了醉翁亭。 红雨找了一块没有覆雪,看上去较干燥的大石头,放上夹棉坐垫,招呼徐少君坐下休息。 韩衮解下水囊递给徐少君,徐少君矜持地摇摇头。 他喝了一口,“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 眯着眼,四下张望。 荒废的亭子,断裂的石刻,堆满腐叶的泉眼,苍凉的积雪,可谓满目疮痍。 来之前徐少君已有预料,所以并未失望。 外头冷,里头热,里衣潮乎乎的。 身上极难受,心里头极欢喜。 她饶有兴致地辨认石崖上的题名,多是儒生慕名而来,从唐至今,各个朝代的年号都能寻着。字体有隶书楷书行书等,辨不出来的字体也有,从山下那个亭子到这儿,整座山上,亭子石刻数不胜数。 眼下只能看看石刻,太守文中的溪边钓鱼、酿泉造酒、野味野菜那些,暂时都看不着。 “听说山里头有座寺庙,去吗?” 韩衮问,徐少君摇摇头。 就看这些,就好,够了。 再远也 走不动。 “背你去。” “不去了,取完水回吧。”时候不早了,回去还几里路呢。 红雨找着一处,正撅着趴在石盖板上,拿水壶的口对着泉眼,盛水。 装满水的壶被两个护卫接过去。 韩衮再确认:“现在就回?” “回吧。” 徐少君拉住韩衮的衣袖,为难地看着他。 韩衮转过去,马步蹲,徐少君爬上。 从未走过这么多路,徐少君乘兴而来,力竭而返,累成一滩,在韩衮背上没过多久就睡过去了。 直到回到驿站,韩衮将她放到床铺上,她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夫人怎么睡着了?” 身上黏黏糊糊地发冷,听见霞蔚的声音,徐少君有气无力地吩咐她:“擦洗,换衣……” 天气太寒,霞蔚先灌了两个汤婆子放在厚被子里,再让她裹着厚被擦洗。 “夫人,他们猎了几只山鸡和野兔,还有一头獐,晚膳有肉吃。” “听他们说,明日可继续行路,再有两日便可到定远县。” “夫人,取回来的泉水已经煮好,给您泡杯茶?” 霞蔚把她的寝衣放到被子里,去倒茶水,顿时,房间内氤氲一股浓浓的茶香。 “这琅琊山泉泡的茶,是不是更好喝呢,夫人您快尝尝。” 这可是夫人亲自走了好几里路取回来的水,这要不好喝,还有没有天理了。 徐少君跪坐在床上,此时身上已经舒坦多了,再一口香喷喷的热茶下肚,心里头也舒坦了。 “夫人,我给你捏捏腿吧,不然明日会酸痛。” 徐少君把腿伸出来,惬意地啜茶。 霞蔚轻轻按捏,又说:“夫人出了一身汗,没有及时换衣,寒气恐怕都侵体了,一会儿还是泡泡脚吧?” 徐少君嗯了一声。 喝茶,吃了一个馅饼,又泡了脚,接着晚膳就端来了。 赫然摆着一只鲜嫩的琵琶腿。 许是消耗太大,徐少君不光又吃下一碗饭,还将这只大鸡腿吃得干干净净。 琅琊山里的野鸡味道不错。 霞蔚问她都看到什么景,山空木瘦,只有残景、哀景。 曾经有什么盛景,她只能凭空去想象。 想着想着,画兴盎然,吩咐霞蔚裁纸磨墨。 韩衮回来时,她第二幅已经快做完了。 不累么,还有劲儿作画? 韩衮负手立在一旁,静静看她收尾。 “画的什么?” 徐少君搁笔:“今日所见。” 她将两幅画并列,“与往日盛景。” 同样的背景,一幅宴饮欢乐,游人如织,一幅荒壁颓垣,四野苍茫。 韩衮看看画,又看看她。 原来她在山上看到的是这些。 “梁末战乱不断,从前的都毁了,改日重建就是。”他说。 徐少君摇摇头:“亭台的修建与废弃都是物理之常,哪里值得感慨。我感慨的是,世间像琅琊山这样的奇丽山川不少,如果没有李幼卿来修整,没有欧阳修的文章,哪里能够让琅琊山天下闻名,连我这样足不出户的妇人都能知晓呢。” 韩衮也知道琅琊山,却不是因李幼卿、欧阳修这些名人。 “国之大,好山好水不可限量,以后你多走些地方就都知道了。” 南征北战,说起来,韩衮真去过不少地方,“你这样脚力弱的,想游山,在水上行走就比较安逸。武夷山三弯九曲,三峡七百里巴水穿巫山,乘小舟顺流而下,坐卧躺,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说的这两处,徐少君都向往,一双纯然澄澈的眼羡慕地望着他,“你都去过?武夷山有何奇妙之处?与巫山又有什么不同?” 被她这样望着,韩衮不禁有些飘飘然,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我在闽地,乘船游过武夷山,这座山有九曲的称号,每经过一曲,都是不同的景色……” 韩衮边回忆边讲述,不时看徐少君一眼,她睁着一双憧憬的大眼,只要他停下,她便问“下一曲呢”,催着他快讲。 对一些韩衮描述的“洞穴里成百上千的梁架”,徐少君能脱口而出,“那是石钟乳”。 她看过不少游记,不是全然无知,只是从韩衮口中说出的,和从前人笔下流出的,是不一样的。 至于两处山水有何不同,徐少君也领会了,三峡的山连绵不断,水势浩大,奔流不息,武夷的山水环抱,诗情画意。 韩衮拿过笔,在竹筒中涮了涮,拨开桌上的画纸,蘸饱水的笔在桌上游走。 武夷山水与三峡山水的不同,他试图寥寥几笔勾勒示意,不会作画,又不得法。 他画得认真,稍显笨拙,烛光将他的脸照得明亮,两道剑眉之下,垂下的眼睫浓长,表情肃穆,两边唇角微微抿着。 徐少君瞧着,心里头不知为何变得酥软起来。 忽然,他的眼皮一抬,对上她的视线。 “光看着我做什么。” 目光灼灼,徐少君耳根发烫,假装忙碌收拾画作。 不成想韩衮将笔塞入她手中,“你画一个。” “我想,三峡应是万山磅礴水浊莽,武夷是曲曲山回转,峰峰水抱流。” 徐少君下笔,才叫寥寥几笔传神,总结得又精辟入理。 是,就是这样。还是读书人会说会画。 韩衮服气。 她冲他一笑,闪烁烛火映着娇颜,十分动人。 韩衮心中一荡,拉过她,衔住唇瓣深深地吻了下去。 画笔掉在桌上,羊毫上的水打湿了画纸,晕开一片湿迹。 等徐少君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躺在床上,韩衮俯身压下。 “夫,夫君!唔——” 不给她打断的机会,床帐垂下,掩住春光。 事后,韩衮抱了徐少君在怀里,她脸上残留着欢好后的红晕,沉沉睡去。 等到清晨醒来,徐少君才彻底回过神。 昨夜的事仿佛一场梦,她竟然,与韩衮相谈甚欢,继而相交甚欢……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守不住防线——徐少君苦恼不已。 想不清楚一切怎么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也想不到哪个时刻能阻止停下,氛围那么好,她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 再苦恼也无济于事,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安慰自己,他们两个夫妻一场,多一次少一次并没什么区别,只是……希望不要怀孕。 在这当口怀孕,接下来怎么和离。 徐少君心里头忐忑,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没兴致玩牌,特意留的酒也不想喝。 行房的欢愉消退不了昨日长时间行路带来的身体疲劳,哪怕采取了一些办法,今天肌肉依旧酸痛,腿跟灌铅似的,脚部好像肿胀了。 在寒冷的天气里爬山,也带来了风寒。 天作之婚 第51节 徐少君愈发没精神。 随行带了药包,煮水喝了三回,下榻驿站时,她人还是有些昏沉。 “将军。” 霞蔚给夫人盖上被子,韩衮回来,过问徐少君的状况。 “夫人应是昨日出汗未及时处理,寒气入侵。已经喝了几回药。” 见床上人露出的一张小脸苍白,韩衮皱眉,还是身娇体弱。 他挥了挥手。霞蔚行礼离开。 “霞蔚留下服侍,夫君另寻歇处,别过上了。” 还没睡熟,床上人闭着眼吩咐。 霞蔚顿步,见将军再次挥了挥手,犹豫一下,最终带上门出去了。 她想,夫人一心记挂将军,迷迷糊糊之间还担心过给他,而将军毫不在乎,二人一路行来如胶似漆,早上收拾床铺的时候还看见……她就不杵在这儿了。 徐少君睡得迷迷糊糊,再迷糊,也记着这件事,她不 想再碰到韩衮,不想再给他机会。 韩衮将她囚在府中,还将她带来濠州,这一路上,她就不应该给他好脸色。 明明听到对方答应了,半夜热醒的时候,发现抱着她的还是韩衮。 第38章 又热, 又憋闷,又气,徐少君掰开箍住她的铁臂, 恨恨地摔开,脚上还踹了一下对方的铁腿。 “醒了……要喝水?” 韩衮麻利地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水。 徐少君坐起来,语气十分不好:“霞蔚呢?不是让她在这儿服侍?” “让她歇着去了。” “不是让你另寻歇处?” “这点小毛病能耐我何。”韩衮把水推倒她唇边。 感情他真以为她怕过给他啊!他壮得跟头牛似的,怕是此生都没得过风寒。 徐少君愤恨地想着。 韩衮把水杯又往前推了推,“喝水。” “你会照顾人么!”徐少君头一偏, “水是凉的!” 凉得硌牙,叫她怎么喝。 韩衮试了一口,是有点凉,不至于喝不下去。 驿站的房间无窗, 晚间睡觉闭门,不可能还烧炭, 所以坐在小火炉上的水也凉了。 “先将就润一润。” 再过一个时辰就有人起了。 为何要将就,要不是他非要在这儿睡,霞蔚照顾她, 才不会给她喝凉透了的水。 归根结底都怪他。 她徐少君这一辈子, 最大的将就,就是嫁给他,说他是鳏夫, 忍了, 现在呢, 又冒出来个妻子,还要继续让她将就吗! “将就不了一点,夫君, 换霞蔚来。”徐少君冷然。 在跟前杵着只会让她烦心。 韩衮又喝了一口,随即默默地将水杯放回桌上。 他当然不觉得徐少君是真的嫌水凉,她大概只是,撒娇。 毕竟她太娇气。 徐少君以为话说得这么明白,他应知趣走了,结果他又回来。 黑暗中,庞大的身躯跪坐在她面前。 徐少君无语,他不走,她也不睡。 就在她起身要下床的时候,韩衮拉过她,箍住。 寻到她的唇,撬开。 一股温水渡了进来。 徐少君浑身僵硬——他竟然! 他在耳边问:“还凉吗?” 浑身腾地起一阵火,徐少君真的怒了,使劲捶打他,“韩德章!” 韩衮抓住她的手,扣住十指。 徐少君抽不动,“你无耻!我说得还不够明白,我不想看到你!你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干什么?”他将她的双手压下,吻了一会儿,放开让她说两句。 “你还这样!唔——” 又吻了许久,放开,他问:“不能这样?” “明天就到定远县,找到田珍,你要是想唔——” 强按着她的后颈,在唇上吸吮一阵,再放开。 “夫人,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睡吧。” 像前几日那样,韩衮抱着她,将她扣得严严实实,“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徐少君不懂,什么叫她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他既然这样说,便是能知晓她心中有所担心,这固然令她可喜,但她所担心的,不正是由他带来的,这又十分可恨。 韩衮不做解释,一觉醒来他又不在身边了,一路上也没见着他。 未时刚过,他们就到了定远县城。 县令亲自来迎接,不仅置办了接风宴,还专门给他们腾了个二进的院落供落脚。 听韩衮的意思,这段时间他们就住在这里。 徐少君身体不适,没有参加接风宴,院子及各厢房已经收拾得很干净,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甚至厨房里都备好了各类食材。 他们将马车上的东西卸下,刘婆子进厨房,做了晚膳。 热水也烧好,房内有浴房浴桶,徐少君终于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 收拾完毕后,来了个大夫,说是韩将军叫过来的,给徐少君切过脉,仔细开了药方。 来定远县,最重要的事,除了韩衮明面上说的祭祖,就是找田珍。 刘婆子四年前最后一次见到田珍,说她在县城的一家绣坊做事。 来定远县的头一日,去绣坊找人,没找着,绣坊的说这位田娘子三年前就没在他们那儿做活,问去了哪里,绣坊说回家去了。 田珍的娘家早已没有人,难道回沙河村了?第二日传来消息,说沙河村没有田珍此人。 第三日,在镇上也翻找了一遍,没找着。 韩衮回乡,前来攀交结识的人络绎不绝,从驻扎中都的官员,到邻近各县的官员,还有当地的乡绅、员外等,连着三日,韩衮都在出面各种应酬。 也有诸如县令夫人,谁家夫人要见徐少君的,因徐少君正在病中,主要是她考虑到很快不再是韩衮的夫人,所以都借病推掉了。 那些拜望无门的人送了不少东西来,徐少君也没打理,都叫给韩将军看过再说。 找人的事意外地不顺,刘婆子格外惶恐。 这事嘛,找得到、找不到,于她都是一个忐忑不安。 刚开始夫人对她和颜悦色,还对她所做的家乡美食十分捧场,自从她抖出了田珍还活着的事后,她都没见着夫人的面了。 听说夫人让将军签放妻书,被将军撕了。闹到要和离,皇后娘娘劝了一番,将军就带着夫人回乡找人来了。 要是找不到,她被认为居心叵测挑拨之人,板子就要打到她身上。 这日,画师上门,问她此人形容样貌,画了一副画像,要发出去找人。 刘婆子思索再三,来求见夫人。 红雨伴她一道过来的,手上端着吃食,“夫人,刘婆子做了梅花糕。” 徐少君的风寒快好了,今日正好有精神,把箱子里的笔墨纸砚拿出来,正在看那日在客栈画的两幅《醉翁亭》。 当时画完后,放在桌子上没收,韩衮沾水笔在桌上画,将桌上弄得湿漉漉。 等他俩亲起来的时候,不知怎地把两幅画拨动了位置。 画上的墨未干,被水晕了。 好好的两幅画,毁了。 现在拿出来,又想到那晚的事。 一切都是怎么无知无觉地发生的呢,怎么就滚到床上,行了房。 那次给她的感觉超级舒适,仿佛心间腾起了一片云,将她带往世外,十分超然轻盈。 “夫人。”红雨大声一唤。 她心动着回过神来,自己在想些什么。 “刘婆子磕头请罪,怎么发落?” 刘婆子刚才说,或许田珍和她一样,自卖为奴随主家迁走了,或许遭遇了什么不测。 徐少君根本没听到刘婆子在说些什么,她闪动着睫毛,打算做点什么,让乱糟糟的心平复下来。 天作之婚 第52节 “你说画师今日找你画了画像?” 边问,边示意霞蔚铺纸,“再给我说一遍。” 刘婆子抬起头来,“是。” 徐少君鲜少画人,山水之间画人重意境、形态,与衙门抓捕的肖像画大相径庭,她忽然想试试。 根据刘婆子的描述,田珍容长脸面、长眉、杏眼,嘴微微有些大,下巴上有颗红痣。 画了三稿,刘婆子说很像了。 红雨与霞蔚都好奇地凑近了看。 正在这时,韩衮从门口进来。 “将军。”红雨与霞蔚连忙站好了。 韩衮扫一眼,刘婆子还跪在地上,他问:“这是在干什么?” 他走近来,“明日回一趟沙河村,你们先去准备。” 红雨和霞蔚告退,刘婆子不知道她能不能走,韩衮道:“你也去准备,明日跟着。” 徐少君这几日都没见到韩衮的面,他应酬多,一闹大半夜,回来也是夜半来天明去。 她想到那晚,韩衮说她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与田珍有关吗? 找不到人,在他意料之中吗? 韩衮塞了块梅花糕进嘴里,又看了徐少君画的画像。 猜到这是谁,没有说什么。 “身子好些了?” “多谢夫君挂念,大好了。”徐少君问:“找人的事,有眉目了吗?” “此次回来为祭祖,找得到便找,找不到便罢。” 祭祖是正事?徐少君一直以为正事是寻田珍。 “夫君上回说我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是何意?” 韩衮搂过徐少君道:“找到了,便认她做义妹,不枉她孝敬父母一场。” 徐少君离开些,愣愣地瞧着韩衮。 他笑了笑,追过去亲在她耳后,声音缱绻,“满不满意?” 可,田珍是他父母为他娶的妻,他要认作义妹? 这合规矩吗? 田珍与郑月娘不一样,家里人、族人都知道那是他的妻——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家里没人了,族里也没人了。 连朝代都换了。 他们未拜堂,未行夫妻之实,甚至面都没见过。 哪怕如今都还在,先公婆私自聘了人,他要是不同意,让父母收为义女也不是不行。 可这样,对田珍不公平。 站在田珍的立场,苦等丈夫十几年,等来这样的结果,丈夫另娶高门贵女,连皇后也让她捏着鼻子认了。当他义妹是高攀,又哪有当三品将军的正室好? 只因她无权无势。 那样的田珍与这样的她又有什么不同,她们只能任人选择,还要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傻了?” 她没有一点喜悦之色,垂着两手,微微地皱着眉。 韩衮眼中的清越目光也沉寂下来,放开了她。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间,那些人试探着在他面前说的话此时在脑中响了起来。 “内人说,去了几回,都没见着尊夫人的玉面,病得很重吗,要不要再换几个大夫瞧瞧?” “关于祭祖的事,本想看徐夫人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这些内务,徐夫人不主持,也得交代个人吧?” …… 韩衮本来不在意这些的,人不想见便不见,祭祖之事不想料理便不料理。 她不说一句话,略带失望的神态没有逃过他的眼。 素来讲礼的人,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饰品,说什么样的话,懂一堆规矩。 到了这里后,全不在意。 除非,她擅自将韩衮夫人这个身份推开了。 “你记住,你是皇后指婚,明媒正娶,我亲迎的妻子,没有谁能越过你去。” 韩衮高大身形依然将她笼罩,“还是你已寻好去处,就等着拿此事发作和离?” 韩衮闭了闭眼,只觉一股燥意腾在胸腔,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耐着性子对她,千好万好,她却一有风吹草动就要和离。 一门心思离开他。 难不成她心里还惦念着那个解元,想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摆脱这门婚事! 一想到她心里头念着别人,他就目眦欲裂。 徐少君不敢看他盛怒的模样,她知道自己的反常,只能干巴巴地道,“我没有。” “那你哑巴了?” 徐少君瞪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韩衮赤红着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那么美那么好,他都不忍心把话说重了。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吉日已择好,明日回乡告之。” 语调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 第39章 定远县县衙为沙河村所有死于那场水灾的人, 立了个义冢,此次韩衮回来,要重新给自己父母先祖修缮祖茔地。 请的吉日在十天后。 沙河村已经重新迁来聚居的村民, 沿河不远新造了房屋。 从前韩衮生活的村子是什么样,已经无处追寻。 自古以来,人们逐水而居,不会因为发过洪水就摈弃这块地方。 祖茔地在村后两里处。此处水草丰美,因要动工重修,已经堆了不少料材。 等韩衮告知后, 便可开工。 上香。奠酒。焚纸。 徐少君衣着庄重,表情肃穆,步态雍容柔美,随韩衮祭告。 她的脊背是挺直的, 臻首半垂,一举一动优美, 赏心悦目。 昨日惹韩衮恼火了,今日他只漫不经心地掠了她一眼。 脸上带着哀思,表情收敛。 哭得不能自已的人, 是刘婆子。 她嘴中唱着哭坟的调调, 整个人趴在地上,身上沾满了草灰。 红雨与霞蔚在旁扶她,怎么也扶不起来。 徐少君发现, 是故意这样。 等简单的祭告仪式走完, 她才在“劝慰”之下站起身, 此时嗓音嘶哑,真的无法站立。红雨将她扛到不远处的马车上。 站在墓前,能看到远处巍峨的山影。 徐少君听见他们说, 那叫大横山。 韩衮的父亲打了一辈子猎,一个儿子死在山中,一个儿子伤在山中,以为自己最终的归宿也是那座山,没成想,命丧水中。 如今新建中都,从江南迁移了十几万富户过来,参加营建的劳力也有十万之众,人口一多,大横山也不如以前荒了,被开发了不少,还修建了不少赏景处。 等祭祖之事忙完,或许可去游山。 祭祖的事较繁杂,韩衮明说了只以她为妻,又发了一顿火,徐少君不能再完全撒手,哪怕韩衮安排了专门的人统筹,她也得以主母的身份过问。 这日,曹征拿过来一版祭文,说请她把关。 不知道是谁写的,在祭文中用词浮夸,明显带着对韩衮的仰慕夸赞,徐少君不太满意。 祭文应以韩衮的口吻,表达对祖先的追思,汇报功绩,感恩庇佑。 要写好祭文,她就得先了解韩衮经历具体的战役与艰险。 她提笔修改,改着改着,决定操笔重写一篇。 曹征跟随韩衮近十年,大大小小的战役参加过不少。 “要说最惊险的一次,当属韩将军领兵攻破闽地崇安,当时取闽分了水陆两军……”曹征记忆犹新,战中韩衮中了毒箭,命悬一线。 还好受伤的地方在臂膀,毒素没有入侵心脉,只是挖掉了一块腐肉。 战事也到了最要紧关头,他最终乘水路,躺着指挥完整场战役,攻克了闽西十八寨。 闽地,躺着…… 徐少君心神一动,问:“可是在武夷山?” 曹征:“正是。” 天作之婚 第53节 所以说——那晚韩衮给她讲过的乘船游武夷山的事,是在险阻艰危之际? 看他平时一副龙精虎猛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他还有差点熬不过来的时刻,哪怕在讲述游武夷的时候,一点也没带到当时的境况。 徐少君还以为,当时没有战争,没有伤痛,是轻松出游时光。 在他的讲述下,她甚至还觉得武夷山是诗情画意的。 原来那一片记忆,是带血淬毒的啊。 心中甚堵,提笔缓缓写道:“此乃祖宗之德,冥冥护佑,赐我胆魄,励我前行……” 整篇祭文威严,充满敬意,用词古雅,情感充沛。 她自认为,既突出了战功、皇恩,又替韩衮写尽了孝心。 且结构是严谨的。 除了祭文,还要准备祭品,三牲太牢,五谷水酒,最重要的祭品当属官服与御赐之物,及沙河村立一块功名牌匾,还有要布置祭场,请专门的礼生主持唱礼,最后,还要安排宴饮。虽说从前的沙河村已亡于一场水灾,但现在的沙河村村民守护着这一片土地,需在祖宗埋葬之处,宴饮父老乡亲。 这些日子忙碌又充实,只是少见着韩衮。 祭祀前一日,斋戒、沐浴、更衣。 徐少君让人把官服和御赐之物都拿给他,提醒做好准备。 临行前,杨妈妈将徐少君的诰命服塞了进来。 韩衮是主祭人,她是第一陪祭人,要着命服,站在最显要的位置。 徐少君以前参加的都是徐氏家族的祠祭,徐氏家族人多,她不是重要的身份,从来站的都是不重要的地方。 这是第一次参加墓祭,身份重要,可惜无一族人参加。 从县城到沙河村不太近,为了赶上吉时,当日卯时就得出发。 马车走过沉睡的街道,寒冷的清晨,只有一二家宅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徐少君昏昏欲睡,突然一个念头闯入脑中。 昨日清点给祖宗的“钱粮”时,听到一个声音说,可扎一对纸马献祭。 韩衮的父亲是个猎户,当配得一对好马。 到了沙河村,天亮了,村民们堆起锅灶,不少人围观到墓地来。 新修的义冢 比先前大了一倍,立的石碑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除了韩氏族人,沙河村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头,往后韩氏祭奠,他们可一起享受香火。 现沙河村的村人愿为守墓人,韩衮捐了墓田。 徐少君穿着庄重的命妇服,坐在搭好的草棚下。 庄重典雅,美若天仙,沙河村的众妇人不敢上前搭话,离得远远的。 韩衮在人群中,当地的官员陪着,他不时与唱礼人交流仪节。 一身玄色蟒袍,体格雄伟,面孔英俊阳刚,气质威武。 那么多各色各样的人,只他一人,身高腿长,宽肩阔背,格外出众。 目不转睛盯了他半天,韩衮终于向她看过来。 面容冷淡,视线却停留半晌。 徐少君动了动唇瓣,还是忍不住吩咐最近的霞蔚,“去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扎纸马扎得好的,买一对回来。” “夫人?” 霞蔚怀疑听错了。 夫人为何执着一对纸马?早上提过,那时正赶路,没机会去买。都这时了,没多久要开始祭礼了,还是要买? 无奈,她去到围观的妇人中,向她们打听。 有人说往中都去的古石镇上,有家纸扎铺子,扎的纸人纸马十分逼真。 霞蔚在人群中搜寻曹征的身影,找到了,跑过去对他说夫人的要求。 祭场刚布置完,刚才村人来问宴席的安排,曹征忙得团团转。 夫人要买什么样的纸马,只有她的贴身婢女最清楚。 曹征将青枫喊过来,让他骑马带霞蔚去买。 “我,我也去?”霞蔚以为曹征会安排别人。 “夫人要的东西,由你监看着买最好。” 青枫牵马过来,曹征催道:“快去吧,一会儿不赶趟了。” 青枫翻身上马,对霞蔚伸出手,霞蔚扭捏了一下,踩上脚蹬,借他的力量上马,坐在他身后。 刚想说谢谢,青枫赶马跑起来,霞蔚撞在他背上。 “坐好。” 青枫的声音沉沉传来,霞蔚沉默地伸出两只手,扯住他两边的衣边。 古石镇离沙河村不远,骑快马一刻钟,属于中都,不属于定远县,沙河村这边的人很少去那边赶集。 根据指引,青枫骑马进入一条小巷,在巷子的末尾处,找到了那间纸扎铺子。 因做的都是亡人用品,有忌讳,不是需要,鲜少有人往这边来。 巷子尽头空无一人。 别说别人,霞蔚都有点害怕,下了马后,藏在青枫身后。 敲开门,见来人骑着高头大马,一对男女衣着光鲜,操着京都口音,铺子主人有些瑟缩。 青枫扫了一眼,院中摆放着两个纸人,甚是吓人。 铺子主人拄拐,并未请他们进院,问他们要什么。 比划一番,他进屋去,好一会儿,一个妇人两只手各举了一个纸马出来。 纸马用篾条为骨,造型饱满,与真马驹一般大小,糊上纸,栩栩如生。 交易之时,妇人围在头脸上的布巾松散开,她扯下,重新包好。 霞蔚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缓缓移到下巴上的一颗痣上。 又忍不住看了看拄拐的男人。 铺子主人十分沉默,只开头问了一句话,也不曾说多的。 回到墓地,霞蔚凑到徐少君耳边耳语。 徐少君惊讶道:“你真的看清了?” 霞蔚点点头。 找了这么久,家乡附近甚至整个定远县都找遍了,到底有没有仔细翻找过中都的这个小镇呢,徐少君恨不得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韩衮。 祭祖仪式马上开始,韩衮与县令、里长、乡绅等还在寒暄,唱礼人在对序节,徐少君捏紧手指,此时不是说这事的时机。 仪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等仪式结束,韩衮又到宴席上陪席,徐少君不便过去,再说,身上的命服厚重,需要换下。 到一户人家换衣休息,红雨端来了膳食。 进过食,徐少君让她去叫韩衮。 过了一盏茶时间,他才姗姗来迟。 喝了酒,一身酒气。 坐下后,揉了揉太阳穴,他问:“何事?” 徐少君示意霞蔚给他倒杯茶来。 “霞蔚说,去买纸马的时候,在古石镇看到一人神似田娘子,你……要不要派人去确认一下?” 韩衮动作僵住,目光移到她脸上,“什么时候的事?” “祭礼之前小半个时辰。” 在古石镇做点小手工挣钱,还做的是祭品,听着就生活得很不好。 第40章 三人二马, 踏入古石镇。 与刘婆子一道来的,还有曹征,站在纸扎铺子前, 刘婆子深吸一口气,勉力让激动的心镇定下来。 敲门声落下好久,才有人在里头问:“谁?” 是个低沉的男声,仿佛带着警觉,没有立即开门。 这里是巷子的尽头,是住家宅院, 不是正经的铺子。 做死人生意的,原也不会开在闹市处。 但既然是卖东西,哪有不迎客的道理,如此防备。 也许院子里的人知道最近画像找人悬赏的事, 察觉到蹊跷,曹征退后一步, 示意刘婆子上前。 刘婆子会说本地话,她出声问:“这里是有纸扎卖不?” 里头没人应,她连问三道, 第三声话音落的时候, 门打开。 开门的是个妇人,穿着破旧的青灰色夹袄,包着青花色头巾, 洗得泛白。 整个人灰扑扑的, 一双眼倒是挺亮。 因刘婆子站在前头, 后头两个男人牵着两匹马,状似随从,便不显得那么吓人。 刘婆子仔仔细细地盯着妇人看了许久, 抑制不住冲动地问:“你是不是珍娘?” “我地小乖的来!在这儿碰到你,我是刘婶子!” 天作之婚 第54节 那妇人也认认真真地看了她,终于认出来,“婶子!” “真的是你!”刘婆子哭出声来。 田珍噙着泪让她进门,对两个牵着马的人欠身,啪一下把门关上了。 曹征愣住,与另一人对视一眼,无奈地在门外等着。 田珍与刘婆子对着流了一阵泪,互问近况,直到她看到房内欲走出来的男人,悚然一惊,连忙对他做了个退回去的手势。 田珍请刘婆子在堂中坐定,倒了热茶来,问刘婆子怎么回定远县来了。 刘婆子擦泪的手顿了顿,遮掩着道:“主家回来祭祖,我随行回来,想着说买点祭品,回村看看。” 她补上一句,“在街上问人,都说这里纸扎扎得好。没想到是你——” “你不是在绣坊做事,怎地做起纸扎来了?又怎地到这个镇上来了?” 田珍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用袖子拭泪。 为什么呢,她只有手上针线活能糊口饭吃,当年在绣坊算是不错的归宿,可没两年,东家去后,少东家当家做主,看上了她,要收用她。 她说自己有丈夫,丈夫从军,搬出那不知生死的丈夫,根本震慑不了少东家,被他强要了。 “婶子,这件事不光彩,我无颜对人提起,我也没脸再等他……” 无处诉说,无人理解,懊悔,无力,羞愤……这些感觉再度袭来。 田珍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当时她连夜跑回沙河村,投河自尽。 刘婆子拥住她。 她先是小声抽泣,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这些年都深深压抑在心中,本以为过去了,没事了,可对人讲出来,依然摧心裂肺。 “都过去了,过去了……”刘婆子又陪着哭。 早知道后来过得这样苦,还不如在睡梦中被洪水冲了。 许久之后,二人才真正平静下来叙话。 刘婆子用温水投了帕子,擦了脸,喝了杯茶。 “所以你跟了将你救上来的人?” 她四下打量这个小院,院子只有一进,几间正房,几间厢房。 田珍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刘婆子捉住她的手,关切地问:“生活上可有什么难处?” 田珍摇摇头,“做不成衣裳,做些祭品也能糊口。” 清净,不用开铺兜售,别人家都有忌讳,也不会凑上来相交。 她们谁也没提起田珍那个久等不回的丈夫。 田珍问刘婆子,“主家都要买些什么?你在这儿耽误这些时间要不要紧?” 刘婆子仿佛也才想起来,“我不能久呆,我说几样 ,给我做好,明日再来拿。” 田珍送她到门口,“我就不留你,明日再来,在这儿吃顿饭。” “你忘记婶子我是做什么的,还要你给我做饭吃?”刘婆子打趣。 田珍:“咱们见一回不容易,下回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婶子就赏个脸吃我一顿饭吧。” “好,那你至少给我做四个菜。”刘婆子点菜了,田珍无有不应。 出门时,刘婆子塞给她一个小儿拳头大小的元宝,“这是定金,先收着。” 田珍骇一跳,“用不着这么些!” “拿着!” 刘婆子不想与她推脱,逃也似的走了。 田珍闩好门,回到堂屋,将那锭银元宝放在桌上,呆呆地对着。 不一会儿,男人从屋内出来,见到这大的银锭子吃了一惊,问是不是明日要货,要什么货。 田珍说了,交代道:“她明日还来,我留她吃顿饭,你明日带着安儿去铁匠铺坐半日。” 男人问来人是谁。 “余庆叔家的刘婶,那天就是与她和戴青家嫂子拉我去县上买布,避开了洪水。” 沙河村的河水,冬季时少到像要干涸了一样,岸边的草木枯败,黄褐色的芦苇丛依然繁盛□□。 岸边生得最大的树便是构树,长长地延伸向河面,夏季结红色的果,常引得鱼儿们啄食。 每到傍晚,嬉水的孩子们会抓着树枝戏水,有更调皮的,爬到树上往下跳水,跟一条条白尾鱼似的。 “我在这儿学的泅水。” 从换衣休息的那户人家出来,走不远就是沙河。 等刘婆子确认回来的这段时间,徐少君随韩衮沿着河边踱步散酒。 韩衮顿住,怅然地望着那棵十几年了依然还在的构树,笑了笑,“二哥教的。” 徐少君知道他的二哥,名韩林,烧的“钱粮”里每人都有单独一袋,每个人的名字都是徐少君亲手写上去的。 他二哥被老虎咬伤了后,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要说韩衮为啥选择去参加起义军,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二哥的那次受伤。 每一次面对猛兽都有丧命的可能,不是长久之计。 梁朝末年苛捐杂税多,当猎户没办法养活家人,更被说兴家旺家了。 他连老虎都不怕,还怕上战场吗。 凭着一腔孤勇,离家从军。 现在他衣锦还乡,有能力照看一家人,没一个在了。 徐少君站到她身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红雨眼尖,忽然叫起来。 “将军,夫人,刘婆子回来了!” 三人二马奔着河边而来。 刘婆子下地,将确认的情况讲给将军和夫人知。 是她! 就是田珍! 徐少君恍然,难怪找不到人,一是方向不对,二是她故意藏起来了,包着布巾,不怎么与人来往,再加上中都涌入很多迁过来的外地人,仿佛混入了江河的鱼,找起来不容易。 这样也避免被她说的绣坊的少东家找到。 只是……她一个弱女子,吃了这样的亏只能寻死,奈何不得。 “奴婢说明日再去一趟,将军和夫人有何吩咐?” 韩衮脸色铁青,紧紧绷着,一言不发。 徐少君道:“你先下去,有吩咐会唤你。” 田珍给人做仆,寻常受气受辱还算小事,明说了丈夫在外从军,誓死不从,还是被强占,那是明晃晃打他韩衮的脸。 就是义妹,也一样。 当天一进入县城的城门,韩衮就亲自找上绣坊去了。 累了一日,徐少君在霞蔚的帮助下梳洗完毕,收拾这几天写的字文。 霞蔚忍不住感慨,“竟然找到了。找了这些天毫无音讯,夫人,你说是不是冥冥之中韩家祖宗们在指引呢?” 为什么偏偏夫人要买什么纸马,偏偏就给指到她那儿去了。 偏偏还是她去买的,留了心。 “是啊,冥冥之中,祖先庇佑。”徐少君将先前写废的纸放到一起,吩咐烧掉。 韩家族人全部死于那条河,田珍投河,能被救上来,定也是祖先护着。 霞蔚说田珍现在过得不好。 在她看来,做死人的营生,挣再多钱,又哪里好? “到时候将军会怎么安置她呢?要带她回京城吗?” 田珍的经历令人唏嘘,她如今有夫有儿,已不可能再回头强求成为韩衮的夫人,且韩衮也没这个意思。 徐少君想了想,田珍想要过得舒坦,必要背靠韩衮,去京城是一定的。 “她相公要是还行,可跟在将军身边做事。” 霞蔚叹气,“我看不大行,她相公腿脚不便,拄拐呢。” 啊?徐少君问:“是暂时受伤,还是——” 瘸了? 霞蔚回忆道:“拐杖拄在腋下,上头溜光水滑,用得久,不像是受伤临时做的一根拐。” 徐少君惋惜,如果不良于行,有点难办。 看了一会儿书,韩衮回来了。 院子里的丫鬟提水给他洗手脸。 徐少君上前问:“夫君去了绣坊?” 韩衮将投好的热巾子覆在脸上,从喉咙里嗯出一声。 徐少君顿了顿,又问:“将欺负田娘子的人抓去见官了吗?事情过了这么久,他认不认?” 韩衮把热巾子在脸上擦一通,拿下来,冷笑道:“我既然找上门,犯得着捉他见官?审人的法子多,唯独没有讲道理这一项。” “那夫君打算如何处置?” “打算?捉到手上了,还留他过夜?自然是割了。” 徐少君一怔,一双圆亮的眼睛看着韩衮,一时没反应过来“割了”是何意。 天作之婚 第55节 割头?他只是个三品官,哪能随便动用私刑。 “夫君,这不合规矩。” 国有国法去,家有家规,他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韩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是规矩。” 他先不讲规矩,强占人妇。 “所以他自作自受,但是夫君,你杀了他,便是你的把柄。” 到时候,凡人想找他的不是,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你怕?放心,没死。” 韩衮看着她,幽幽道:“割了他的二两肉而已。” 徐少君噎住。 作者有话说:红包掉落 第41章 清晨, 浓重的大雾迷茫在天地间。 纸扎铺子里,田珍给一两岁小儿裹上包被,叮嘱道:“在铁匠那儿玩, 离远些,别让火星子崩到衣上了,啊?” 男人抱上小孩,回知道了。 “别盯着火星子看。” “行了,你做饭去。” 男人没有拄拐,走路有点不稳当, 但他怀中的孩子抱得稳稳当当。 一开门,愣住。 几个强悍的兵士站在门前。 “几位军爷……”男人抱着孩子后跌几步,田珍赶过来看。 兵士们没有进门,为首的一位客气地说:“二位, 我们将军请二位去,跟我们走一趟吧。” 田珍与男人大惊, 田珍扶住门扇,意欲将兵士们关在外面。 男人哆嗦着嘴问:“哪,哪位将军?” “韩将军。” 这个姓, 登时将两人的魂魄轰去一半。 马车颠簸, 纸扎铺子一家三口坐在其中,不安地望着窗外。 田野雾气弥漫,寒气袭人, 一切都是白蒙蒙, 看不清楚。 过了很久, 终于进了定远县城。 县城里的清晨比较嘈杂,雾也几乎消失没有 ,只有轻柔的薄纱, 还不如包子铺前,揭开盖子时升腾的热气袭人。 田珍与丈夫心情沉重,一路无语。坐不住的小儿跳下大人的怀抱,扶着车窗,饶有兴致地往外看。 马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下,兵士请人下车。 堂前,曹征来报:“将军、夫人,人带来了。” 徐少君放下手中的书,看了一眼韩衮,一大早,他特地过来,与她一同用了早膳。 然后告诉他,昨日已派了人去守着纸扎铺子,今早会将人带来。 请徐少君与他一起相见。 进宅子后,一家三口被安排在一间房子等待。 丫鬟端来茶水糕点,田珍的儿子兴奋地抓了一块白白的糕点在手上。 “娘,吃。” 田珍摇摇头,没有胃口。 她与男人默默对视半天,忽然说:“要真是他,我来请罪,一切都是我的错,要杀要剐——” 男人打断她,“我来。是我逼迫你,让他冲我来。” 憋了好久的泪,滚瓜似的从田珍脸上落下,她扯了包头的头巾,擦了擦泪。 “田娘子。” 一位清俊的小厮唤道:“将军有请。” 只叫田珍一人,田珍定了定心,手抚鬓,“我先去跟他说。” 男人拉住她,“不,我去。” 那小厮含着笑意,“将军只请田娘子说话,这位相公,稍安勿躁。” 田珍起身,理了理衣裳。 小儿跑上来扒住她的腿,手上的糕点粉末又沾在她的衣上,他扬起皲皱的脸,唤道:“娘。” “安儿,乖,在这儿吃点心,娘去去就来。” 示意男人看好孩子。 提一口气,像上战场一般,视死如归。 穿过一个空庭,沿着连廊走到头,进入正厅。 厅堂之上,坐着一位威武庄严的男人,和一位美若天仙的妇人。 这位体格雄伟的男人必定就是韩将军了,眉眼脸庞能看出两分公爹的影子。 人只比从前韩家的几个男人更雄伟。 难怪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说,只有韩虎有将军的气势。 这么多年没有音讯,最终还是给他当上了将军。 只是不知这位妇人是谁,这么年轻貌美,华贵高洁,与她们这些村妇比,犹如端坐在天上的仙子。 田珍揣着一颗咚咚直跳的心,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腿一弯,磕头请罪。 她的膝盖还没碰到地面,就被一阵冲过来的风一带,拉着她到一旁的椅子边。 “田娘子请坐。” 拉她的是位结实面黑的婢女,将她按在椅子上,给她倒了杯茶。 “将军和夫人人都很好,不用紧张。” 夫人! 田珍悄悄地又瞥了那位神采风雅的妇人,她是韩将军的夫人! 韩虎他,在外头娶了一位夫人。 只这一句话,田珍心上的重担就卸去了一半。 她确实没那么紧张了。 徐少君见韩衮绷着脸,半天不说话,便率先开口,对田珍说了得知她还活着,特地回来找她的缘由。 田珍一听有刘婆子在其中,便都明白了。 昨日刘婶不是平白无故地上门,那颗硕大的银元宝,也不是平白无故给她。 还好,她在来的路上担心刘婶去纸扎铺子找不到她,可能会被主家训斥的事,不会发生。 刘婶现在的主家,是他。 “田娘子与将军,是父母之命,阴差阳错,兜兜转转这些年才见着,按理说,应该接续前缘。” 徐少君此话一出,堂上莫名沉静一瞬。 她看到韩衮如鹰一样锐利的眸子瞬间盯住她。 田珍愕然张大嘴巴,惊恐的目光也第一时间投过来。 “应该”,徐少君的意思是按照一般道理来讲,韩衮与田珍这不是出现意外情况了么。 还没等她转折的下一句话说出嘴,韩衮与田珍几乎是同一时间出声。 “田氏。” “夫人!” 将军有话,田珍骤然住了嘴。 韩衮:“田氏,你我既已各自婚嫁,从前的婚约便不作数。” 田珍点头,这样甚好。 “我认你做义妹,如何?” 田珍像被钉住,神情错愕。 徐少君补充:“将军念你服侍已故的公婆一场,也算全了你们的缘分。往后有将军撑腰,没哪个有胆子欺辱你。” 泪珠滚落,田珍想,他们应当已经知道了她遭遇的那些事。 她与将军,不仅没有夫妻缘分,连义兄义妹的缘分都没有。 擦一道泪,她哽咽着回道:“请将军、夫人恕罪。我……不愿。” 徐少君没想到,“为何?” 做义妹,这么便宜的事,为何不愿? “将军、夫人,与将军的婚约作罢,不用感到愧疚。是我对不起将军在先,将军没有追究我的罪过,我哪里还敢腆着脸占个妹妹的名分。往后……” 她起身,福了一福。 天作之婚 第56节 “往后便当从未有我这么一个人吧。” 徐少君抿嘴,只在心中纳罕,她嫁给韩衮,这都第几次劝别人给韩衮做义妹了,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愿。 他就这么没有妹妹缘? “不愿就不愿。”韩衮也不纠结,“但就这么让你走了,爹娘在九泉之下也要怪我。” 他对徐少君说:“一会儿列个单子,让她带些东西回去。” “是,夫君。” 就这么轻易地揭过了? 田珍跨出门槛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田珍被下人带离后,徐少君琢磨了一下,问韩衮:“给她一间布庄如何?她手艺好,做点小本生意,总比开纸扎铺子强。” “就在这个数内,你看着办。”韩衮卸下重担。 “布庄要守好也不容易,到时候你给当地的官绅们都打个招呼。” “嗯。” 回定远县后,不少人送了不少东西来,徐少君打算从里头挑一些合适的出来。 她认认真真筹备。 这事算已经了了,韩衮却同她算起帐来。 “方才你说接续前缘,想说什么?” 莫不是妄图从田珍这边着手,还想着和离的事? “我想说的,自然是和夫君想说的一样。” 韩衮半信半疑地瞧着她。 “将军,夫人,田娘子一家着急走。”外头曹征来报。 徐少君的清单还没列完。 曹征:“已经明说了让她带着赏赐一道走,她说,不敢要将军的赏。” 这个田娘子,恁地奇怪。徐少君侧头转目。 这么个轴性子,若是当初和韩衮成了夫妻,应也不好过吧。 “你瞧我做什么。” 韩衮拿起徐少君写的字。 “就这些。”他也不耐烦这件事拖拖拉拉,既然这不要那不要,赶紧打发人走。 “让他们一家来谢恩。” 徐少君吩咐霞蔚去取个物件,田珍的小儿来一趟,她得给个礼。 顺便让红雨去叫刘婆子,待会儿让她送人一程。 外头,曹征拿着单子让人跟他去取东西。 “家中还有人要来取纸扎,真耽误不得。” 田珍真的不想要赏,她抱着安儿,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曹征觉得蹊跷得很。 躲躲闪闪,莫非有事瞒着,或者对不起韩将军? 她男人也是甚没主见,一直半垂着头,不敢看人,从不见他出面说什么。 红雨叫了刘婆子过来,见曹征还没将人带去正堂,问:“怎么了这是?” 刘婆子满脸笑意迎上去:“珍娘!” 她的视线落在她怀中的小儿脸上。小孩子眉清目秀,煞是可爱。 “这是你的娃儿?” 刘婆子的目光扫向她男人,“这是你的——” 那男人偏过头去,刘婆子目光一凝,脚步不自觉地就跟着转过去,“你是——” 已到这地步,男人不再一味躲了。 刘婆子抖着嘴唇,已经认出人来:“你是……” 再看一眼田珍的神情,心中震动,簌簌落下泪来。 “将军、夫人。”红雨率先看到走出来的两人。 “将军、夫人。”其余婢仆均恭敬行礼。 韩衮要出门,徐少君说那就不让人往堂上来,于是随他出来。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韩衮目光一掠,在与刘婆子相对的人身上落下。 仿佛知道避无可避,那人索性松了肩膀,转过身来,直面韩衮。 田珍抱紧孩子,闭眼,滚出泪来。 韩衮见到他的面容,登时脸色一变。 他快步上前,脸上阴寒无比,一手抓起男人的衣襟,冷声问:“是你?” 将他一提一扔,看男人差点跌倒,不便的腿脚踉跄着站稳,再往前走。 田珍的眼泪飞出来,去扶他。 韩衮咬牙冷笑道:“你们,你 们——好!好得很!” 说着,一拳捣在男人脸上。 徐少君大惊,拉住韩衮,“夫君!” “将军,都是我的错。”田珍噗通跪下,哽咽难禁,“当初让我死在沙河里什么事都没有,是他将我捞上来,救了我才这样!你怪我,我不该活下来!” 她儿子见父母二人一人啼哭,一人脸上流下两管血来,也忍不住,张着嘴哇哇大哭。 徐少君挡在脸色铁青的韩衮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抱着他的姿势。 “夫君,冷静!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第42章 刘婆子抱着啼哭的安儿, 红雨在那儿翻跟斗逗他。 一番努力,小儿终于止住了嚎叫。 一个小厮拿了糖果过来,安儿一边吮糖果, 一边就咧开嘴笑了。 平时父母讲话少,他会的话也不多,目前只会单个字蹦。 他知道自己爹娘往哪儿去了,伸出一根手指,嗯嗯地指着方向。 “咱们在这儿等一会儿,一会儿爹娘就出来了。” 刘婆子抽出帕子, 给他擦掉鼻涕,一边哄着他,不住叹气。 红雨凑过来,小声问:“将军见到他二哥不应该开心吗, 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田珍现在的男人,就是韩衮的二哥, 那个少年时期上山,遇到老虎,被咬伤,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二哥。 七年前的洪水来袭, 他也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 那夜,他出门小解,听到一阵响动, 就像地雷从很远的地方涌来。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不像野兽袭来的声音, 不像兵士们的脚步声,他想听得或看得更清楚些,爬上了村里的那棵大树。 洪水来得很快, 几乎是一瞬间,洪水就冲进村子,冲毁了房屋。 他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得见他。 在树上挂了一夜,水最深时,他的半条腿都在水中。 后来,他再醒时,抱着那根被他压断裂的树枝,不知漂流在哪。 再后来,他被人救了,养了好久才好。 等他再回到家乡,听说无一人幸存。 他消沉了好久,直到救起本该活得好好的弟媳。 “他将我从河里捞上来,为了救我,给我度气,擦身,换衣……被东家玷污,我哪还有颜面守着将军回来,我们又成了这样,更没有颜面面对将军。” 说到此处,田珍面色木然,“我死了,便一了百了,都是我的错。” 新朝立朝,他们不敢找韩虎,更不敢听到有人来找他们。 选择做祭品,也是为了少与人接触,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从前。 中都涌来很多外地人,几年来也一直没人来找,他们以为韩虎或许不在了。 就在一刻钟前,他们甚至都在想,能瞒就瞒一辈子算了。 哪怕韩虎拜了将军,做高官享厚禄,他们也没脸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珍娘,不是你的错,韩将军要怪便怪我,是我的错。是我该死。” 韩林脸上还留有擦过的血痕。 韩将军…… 韩衮咬着牙。 以前他二哥都唤他小老虎,或虎子,这些年不见,客气地唤他韩将军。 他气的是他与田珍过到一处吗,他气的是这吗? 天作之婚 第57节 他们一副请罪的架势。 是该请罪,但为了什么? 满族覆灭,唯一活着的二哥,因为一个女人,不敢见他,不来找他。 最终还是没让这一家三口就这么回古石镇去。 徐少君给他们安置在东边的三间厢房住下。 韩衮原说有事要出门的,出了这事,他取消了出门的计划,将自己关在书房,晚膳也没用。 “都拿回来了?” 徐少君吩咐把饭菜再热热,等会她端进去。 今日发现的这件事,对徐少君来说,冲击也挺大的。 倒不在二伯与弟媳的结合上。在韩府多了二伯哥一家上。 先头他们祭祖,烧给“韩林”的“钱粮”算什么。 再想到她莫名其妙要买纸马,总觉得那冥冥之中的指引太过惊人,就这样,让他们找到了活着的人。 亲人劫后余生,久别重逢,一丝喜气儿都没有。 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 等重新热好的饭菜端来,徐少君叫霞蔚端上,她亲自去书房敲门。 房中昏暗,韩衮半靠在椅中,桌上摊着那会儿徐少君写的清单,正凝神深思。 “夫君。”徐少君轻唤。 示意霞蔚将饭盒放下,再去点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韩衮也动了动,捏捏鼻梁,似才发现是她,“你怎么来了?” “听说夫君没有用晚膳,我过来看看。” 韩衮看了一眼霞蔚摆出来的饭菜,“没胃口。” 徐少君还给他烫了酒,“用一点儿吧。我陪着你。” “你也未用?” 说没胃口,徐少君倒好酒,递过去的时候,他一仰头就倒了进去。 徐少君给他夹了块肉,堆在饭上,“饭都是一起送的,我方才用过了,要是早知道夫君没有胃口,我就过来和夫君一道吃啦。” “夫君还在为二哥的事烦心?” 韩衮自己哐哐又倒了两杯酒下肚,才道:“田氏不想与我扯上关系,给她点东西打发可以。他是我二哥,想这辈子躲着我,不可能。” 他向来是这样人,不仅他的二哥不能就这么放开。 眼前这个妻,哪怕心思浮动,另有打算,他也要把她绑在身边。 “夫君想好怎么安置了?”徐少君只是顺着话在问,根本没想到他心思一转,想到她身上了。 韩衮揽过她,将她抱坐在腿上。 徐少君惊呼,“夫君,正在用膳呢。” “用着。坐得近些,免得说话费力。” 他还死皮赖脸上了。 还好霞蔚早就退出去了,此间没有别人在。 “夫君没力气,是因为没进食,吃了这些就好了。” “想吃点别的。” 捧住她的脸,一口叼住她的嘴,紧跟着舌就顶开了她的牙关。 他像饿极了的狼,吃得又急又用力。 心口密密麻麻的痒意朝四肢百骸蹿去,徐少君嘤咛一声。 来定远的路上,夜夜都在一处,到定远县后,半个多月了,他们就没挨在一起过。 这一亲上,徐少君忽然发现自己好想。 等韩衮离开,她竟然偎了过去,贴着他的脸蹭了蹭。 韩衮又倒了一杯酒,问她:“喝吗?” 徐少君的眸子润亮,看着他,没说话。 他将她搂紧,她的额顶着他的颌,眼睛正好朝着喉结的方向。 喝下那口酒,喉结上下滑动,从交领处出来,又进去。 她忽然间也觉得喉间到心口那一路,被酒烫了一般。 热意难耐。 她想咬上去。 下次,下次的时候,她一定要咬一口。 他咬了她那么多回,她一口都没咬回来。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这一会儿,韩衮抱着她,将桌上的饭菜消灭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说想吃点别的的人,感情只在她这儿吃了点开胃菜,吃饱了,就将她放开了。 徐少君心里略有点失落。 回到正房后不久,听霞蔚说,将军叫了韩林去说话。 兄弟俩是该正经谈一谈。 也是,心上还存着这么一件大事,哪里有心情和她这样那样。 第二天,徐少君发现身上来事了。 昨晚那种隐秘的渴望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啊,她就说,自己怎么是那种会想着这种事的人。 不知道昨晚两兄弟聊得怎样,今早的时候,韩衮安排围在一处用早膳,跟正经的一家人一样。 安儿很怕韩衮,畏缩地扒着田珍。 徐少君 瞧他那模样,与自家大姐家的程哥儿一样,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就……挺好笑。 韩衮瞥了一眼心情愉悦的徐少君,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徐少君略为新奇地看向他,听说他与二哥几乎聊了一整个通宵。 看样子,心里头的结打开了。 韩衮对她说:“马上到年关,二哥一家随我们到京城过年。” “欢迎。进京之后的食宿我来安排。” 韩林与田珍还有些放不开,二人因为以前的身份,总是不能光明正大一般。 徐少君补道,“反正到了京城谁也不认识谁,二哥二嫂尽管放开心胸,不管遇到什么事情,自有韩将军撑腰。” 韩衮只叫过二哥,徐少君一声二嫂喊出来,韩林两口子都受宠若惊,“那就叨扰了。” 韩衮听徐少君这么说,一双眼睛又明又亮地盯着他,心里大为得意,只觉得这妇人好起来,真叫人不知道要怎么爱才好。 用完早膳,二哥一家回纸扎铺子收拾东西。 徐少君问几时启程,韩衮说:“后日。” 他希望越快越好,今年有家人在一起过年,多少年没有的事。 洗过手脸,打算补个觉,韩衮满面疲惫,还是搂了徐少君,倾身亲她。 忽而情动,吻移到她的耳垂,纤细的脖颈。 徐少君以为没有的渴望,又被他一丝一丝地抽出来。 “夫君,别。” 大白天。她身上还来着事儿。 韩衮止住,粗砾的喘息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滚烫的手掌滑到她的腹部,“夫人,安儿是不是很可爱?”他记着她看安儿那柔和宠溺的眼神。 “我们生个孩儿吧。”他在耳边喃喃,嗓子沙沙哑哑的,又低又沉。 不是满足男女的情欲,是真的想要一个揉了一个他和一个她的孩儿。 家里曾经那么多人,父母走了,一个哥哥两个妹妹四个侄儿们,全都没了。 见到二哥后,他更加确认,他想要血脉相连的亲人。 有了亲人,才感觉到在这个世上扎着根。 徐少君心口酸酸胀胀,觉着他情绪不对,捧住脸一看。 赤红着眼,里头似有水光。 他忽然情真意切地说起生孩子的话,徐少君不禁微微怔住。 郑月娘的事情之后,她是打算准备的,又出了田珍的事。 现在田珍的事也没了,他们之间可以就这么过下去,怀孕的事必定逃不掉。 可这几个月,他们之间行房不少,并未避孕,月事还是每月如期而至。 会不会……她不好怀上? 要是她怀不上,她与韩衮,最终还是会走到和离这一步吧。 只要想到存在这个可能,她就不禁低落,没法肯定地答复他。 天作之婚 第58节 “夫君,你累了,先睡一会儿吧。” 她有些闪躲,换了话题。 韩衮沉沉地盯着她。 不管她有何心思,他都会叫她歇了。 第43章 回到京城这天, 是腊月初八。 腊八过了就是年,正好有充裕的时间准备过年一事。 本想安排韩林一家在第四进住,考虑到里头有个湖, 安儿还小,存在危险,最终让他们住在东边跨院,靠近厨房。 拨了两个人去伺候,田珍给退了回来。 说不习惯,身边没有什么事让别人做, 这边离厨房近,连提热水都不用麻烦。 他们一家十分安静,除了早晚两顿饭会出来一起用,其余时间都呆在东跨院内。 不提要求, 没有麻烦徐少君的事,也不出门。 杨妈妈说:“二老爷性子这样沉, 成日呆在院子里,与将军大不像。是不是因为腿脚不便的原因才不爱出门?” 霞蔚说:“二老爷原先开着铺子就喜静,做手艺活的人, 都喜静。” 杨妈妈想了想, 韩二老爷做纸扎的手工活,并不怎么讨喜,那纸扎与做灯笼无二, 于是跟徐少君建议, 能不能让二老爷给府上做些喜庆灯笼, 给他找点事。 徐少君觉得可行,问过韩林的意思后,叫燕管事看着拉了不少竹子回来。 徐少君回京城的事传到纪兰璧耳中, 一听人回来了,她赶紧找过来。 “好姐姐,你怎么就突然去了濠州,还去了这样久,快跟我说说,濠州好玩吗?” “回乡祭祖,有什么好不好玩的。”徐少君问:“你今日怎么想起来找我?” “给你送东西。”纪兰璧拿出一本书,“上回你要的,放鹤山人的游记。” “问你要的时候,你不给,今日怎么巴巴地送过来?” “好书应当送给喜欢它的人。” “难不成还是上回那本,没送出去?” 还真给徐少君说对了。 纪兰璧听那人说也喜欢放鹤山人的游记,满怀心喜地订了一本,找到借口去送书,结果那人听说了有人争抢的事,不接受她的好意,让她送给更喜欢这本书的人。 送出去后,叫她一定要回告。 徐少君瞧见她羞涩的模样,不由得警铃大作,“你——不会还在与那人私下来往吧?” 书没送出去还这么开心,定是得了比送书收益更高的好处。 “他都让你干什么了?” 不就是把书送给你。 纪兰璧怕徐少君不要,没敢说这句话,“好姐姐,过两日有雪,咱们要不要踏雪寻梅去?” “这等风雅事,找你的小姐妹们玩去,我现在忙得很。” “哦。” 纪兰璧不恼不缠,还带着喜意呢。徐少君无语,怕不是又要与那人私会吧。 “你打算去哪儿寻梅?” “城隍庙。” 徐少君没答应一定去,只想着,纪兰璧再这样下去,十分危险,要是给她遇上了,定要叫训斥那浮蜂浪蝶一番。 纪兰璧刚走没多久,韩衮回来了。 从濠州回来后,他打算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日去大都督府上值,于是这些日子都在军营里交接事宜。 只是在军营呆的这几日,有些不修边幅。 徐少君:“你脸上怎么——” 韩衮拿手摸摸,“我现在当叔了,可以蓄须了不?还是等我当爹了再说?” 徐少君嗔他一眼。 问过家中情况,韩衮随口问今日是谁来了。 “纪表妹。” 这人韩衮记忆深刻,她家还有个纪解元。 “来干什么?” “送书来了。”徐少君扬扬手中正看的书,“上回我去买,最后一本被她买走,今日特地送过来。” 韩衮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书名,“她也爱看游记?” “给别人买,没送出去。” 这个别人,还能是哪个别人。 他往旁边一坐,“好看?” “嗯。”徐少君点点头,眼睛没离开书,“第一处就是咱们去过的琅琊山,他应当是去年冬去的,所见景致与我们见的一般无二。” 大手取下她手中的书,倾身压下,让她只能看着他。 “夫君?” 白日昭昭,屋门大开,丫鬟婆子都在。 “你说我蓄须好看?” 嗯?徐少君愣了一下。想到在回程路上,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 起因是安儿看她写字作画,摸了一手墨,韩衮要抱他,安儿不敢忤逆,身子离得挺远,拿两只小手推着,将他脸两边都抹上了深色。 徐少君觉得好笑,逗安儿说,“安儿是不是想给三叔的脸画上胡须,安儿手可真巧,三叔留胡须是不是很好看?” 他听进心里去了? 心噗通一跳。 他的脸……是好看的,留些髯髭胡须的话,当然也好看。 不过,人还年轻呢,以后蓄须的时间一大把。 啄了一下她的唇,韩衮道:“你来帮我修面。” 怎么突然起了让她来修面的兴致,徐少君懵懵地听他吩咐人去取油膏和刮刀。 徐少君没有做过这个活儿,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韩衮躺在贵妃榻上 ,枕了个引枕在头下。 杨妈妈帮着在韩衮颈下垫了一圈布巾,又在徐少君后头放了个杌子让她坐着。 她说了方法,先用油膏敷面,软化后,用刮刀刮净。 徐少君有些迟疑。 韩衮躺得笔直,意有所指地道,“那些白面书生毛发不盛,白斩鸡似的,稀稀拉拉几根难看。” 不是人人都能长这么好看的胡须。 徐少君拿起剪刀,和他的距离靠得很近了,尽量贴面皮剪到最短,杨妈妈见她做得仔细,悄悄退了下去。 她的手指按在他脸上,轻柔的呼吸也打在脸上,润亮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十足认真。 韩衮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感觉到他的两道目光,徐少君的眼睫扑颤了一下,咬了咬唇。 他的喉结滚了滚。 喵——,窗外,小猫从树上跳下来。 韩衮闭上眼睛。 徐少君涂好油膏后,视线落在他两排浓密的眼睫毛上。 油膏且得敷一会儿,静静散发着混了皂角、薄荷的气息。 他的毛发旺盛,连眼睫毛也跟一排刷子似的。 眉形不散,长而入鬓。 食指顺着高直的鼻梁,在鼻头上点了驼白色的油膏。 唇角漾开。 没料到他忽然睁开眼,被抓了个正着。 徐少君假装正经,默默地拿过刮刀,找好角度,一点一点地刮。 “偷看我?” 绷直的唇角微微翘了翘。 徐少君的手一顿,他呲了一声。 一粒血珠涌了出来。 “抱歉。”这下真是偷偷看他的脸色了。 韩衮重新闭上眼。 等徐少君专心地把每一块油膏覆盖的地方刮干净,再用热巾子给他擦干净,韩衮再忍不了,勾着她的后脑就将她按下来。 徐少君点在他鼻头上的那驼油膏,被蹭到了自己下巴上。 天作之婚 第59节 她闭上眼,感受不一样的触感。到处都是,温热的柔软。 她的手捧住下颌,轻轻摩挲,为自己的手艺感到惊叹。 亲了好久,再睁眼,天色昏暗。 徐少君也从贵妃榻的外头,变成躺在贵妃榻上。 “夫君,该用膳了。” 外头丫鬟早就喊了几声,徐少君再提醒,韩衮从喉间溢出一声嗯,抱住她缓了缓。 膳厅内,韩林一家已经坐好,等徐少君二人到齐,雪衣上前摆膳安箸。 安儿探着脑袋,新奇地看着唇色鲜润的三叔,然后给徐少君指了指。 徐少君强作镇定,“安儿发现了?三叔刚修完面,是不是跟换了个人似的?” 韩林目蕴温光,拍了拍韩衮的肩,“确实俊。” 看自家弟弟,那是十分偏袒的。 饭菜摆好了,田珍推上一匣子四宫格的酱菜,“这是我与刘婶一起做的,第一次做,有点酸,你们尝尝,吃不习惯的话,我再加点糖。” 徐少君尝了一筷子,“是有点酸,再加点糖更好。” 酱菜爽脆,韩衮咀嚼的声音咯嘣咯嘣,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饭间,徐少君说起去城隍庙上香的事,约田珍出去走走。 田珍本没什么意愿出门,见她盛情相邀,就答应了。 其实徐少君也只是试试,她不以为田珍会应,想着如果她应了,就和她一道去督看纪兰璧在搞什么,如果不应,她就不去。 这样看来,纪兰璧的事,她还得管一管。 用完晚膳,燕管事来说布庄送的布料到了。 那些全是给韩林一家三口定的,给他们裁做新衣,主要都是缎和锦,皮毛和棉,徐少君兴致颇高,拉着田珍一一展开瞧,给她商量怎么做衣裳。 田珍上手摸了摸,都是昂贵的料子,他们哪里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推脱说要给将军夫妇裁衣。 “马上要过新年,将军有不少同僚与同乡,做春宴也接你们,没几身像样的衣裳怎么成。” 至少他们府上是要做一次春宴的,难道不出去见客? 徐少君一番劝说,田珍却之不恭,心情复杂地接下。 一开始,徐少君真以为韩衮接二哥一家来京,只是过个新年而已。 回程路上有一晚,韩衮给她交了底,他打算一步一步来,把二哥一家留在京中。 先以过年为借口。 徐少君听他讲,才发觉,步步为营,韩衮怎么这么有谋算呢。 一个将军,必不只是个莽夫而已,回头想想,在她以田珍之事为由提和离后,他做的一切。 当机立断禁了她出门,强硬带她回乡祭祖。 是不是将她谋了进去。 前前后后才一个来月,她怎么就对他观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徐少君回到正房的时候,韩衮已经洗漱好在等她了。 他抱着臂膀坐在床头,“怎么看了这么久?” 徐少君在妆台前坐下,卸钗环,“二嫂不收,推脱半天。” 韩衮走到她身后,替她把发髻中的一支钗取下,绸缎一般的秀发倾泻散开。 俯身轻嗅。 他说,“辛苦夫人了。” 菱花镜中,徐少君注视着干净光滑的一张脸,缓缓推进,挨在她脸旁。 双眉平阔,眉形尾端上扬,眼窝凹深,双眼如电,唇微丰而润,古铜色的肌肤均匀光泽,颌边有一道指节长的伤口,是她的杰作。 他们于镜中对望,徐少君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他们之间,从找到二哥夫妇后,好像一切裂缝都自动修复了一般。 她见到了韩衮的脆弱,他的过去与来处,他在她心中已截然不同,就像真的成为了她家人一般。 此时的韩衮像一头慵懒的雄狮,褪去了捕猎的侵略性,深深嗅了一口后,唇附在她耳边说:“早些安置吧。” 他的胳膊穿过她的膝窝,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身子一轻,徐少君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注视着他。 今夜的韩衮与以往不同,徐少君也不同,像是要把之前没有看过的部分补回来一般。 整个过程中,她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没离开他的脸。 亲吻她时,剥开她时,御驾奔腾时,事后搂着她时。 他的神情各不相同。 情动之际,他的一双眸子又黑又亮,泛着水光。 “为何一直看我?” 手下揉捏玉软,耳鬓还在厮磨,嘴角忍不住勾住,“可还快活?” 祭祖那时要斋戒不说,回城的路上身上没干净,也不方便,回来这几日又忙。 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行房了。 面带红潮,徐少君的呼吸还未平缓,她的脑子也有点昏昏糊糊的,四肢百骸处在极度舒适无力的状态,她不想说话。 韩衮的手移到柔软的肚腹上,心里被填得的满满的,“后日,要不要我陪你去城隍庙?” 徐少君脚趾勾了勾,艰难地转过身,“不用,我同二嫂去。” 只是去拜拜,找个借口带田珍出门走走。 对了,徐少君想问韩衮的是,打算怎么留下他们。 但这个突然想起的部分很快划过又消失了。 方才出了些汗,外头又冷,怕着了风,韩衮扯过被子从头到脚裹好她,把她带到怀里拢紧。 拿唇反复蹭着她头顶,“夫人……” “你的乳名是什么?” 徐少君不晓得他的话怎么这么多,她困了,含含糊糊地回道:“娇娇。” “娇娇。”韩衮喃喃,“娇娇”“娇娇”地叫了好几声,缱绻不已。 怀里的人早已睡熟。 雪是半夜时分下的,吃早膳时已不再飘雪,今日徐少君要带田珍去城隍庙。 本朝建立后,皇帝封了城隍神,都府州县一一对应,各地官员上任前,必须斋戒沐浴,前往城隍庙祭祀城隍神,所以各地的城隍庙焕然一新,香火鼎盛。 城隍神掌管一城居民的生死祸福,百姓逢初一十五也去烧一炷香拜拜,只要听说灵验,不管什么都求一求。 徐少君用的理由是,韩林夫妇初来乍到,去给摸得着的本地最高保护神城隍爷上柱香,是应有之义。 田珍准备好来找她时,徐少君看她的穿着,太朴素,不像大户人家的太太,吩咐霞蔚将自己那件狐狸毛杏色大氅拿出来。 田珍 比她高了半头,身板宽厚,这种氅衣通常做得比较宽松,她也能穿。 田珍自是不敢穿的,一会儿说怕弄脏,一会儿说怕火星子崩上损坏了。 徐少君不耐烦听这些,杨妈妈在一旁劝道:“你现在是韩府的二太太,您出门代表的是二老爷,总不能叫人轻视吧。” 走在夫人身边像个婢仆怎么行。 田珍与韩林不想留在京城也是因为这,他们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 还好她做的不是韩将军的夫人,她与徐少君的差距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穿这样贵重的好衣裳,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徐少君:“衣裳是用来穿的,以后常穿就习惯了。” 门上套了一辆马车在等着,韩衮也要出门,送她们到门前。 马车先出发,目送马车走后,曹征把韩衮的马也牵来。 “将军,二老爷不方便去,您怎么不一道去?” “先去找宫御医。” 她虽然不说,他大概也能猜到,去城隍庙,是为求子。 此事不能由她一人焦虑。 韩衮上马,往大都督府去,点卯后,去找宫御医。 宫御医认真为他把过脉,“佥都督挺拔如松柏,双目有神,声若洪钟,一看便是肾精充足、元气充沛之人。细察之下,果真六脉调和,元气充足,犹以尺脉沉稳,根基深厚,子嗣之事毋庸过虑。” 既然他身体还行,韩衮于是请宫御医上门为徐少君看一看。 约好了人,再拿了两副调养之药,韩衮这才往城隍庙去接徐少君。 徐少君与田珍在大殿上香后,在城隍庙走了走。 不是初一十五这种人多的日子,加上刚下过雪,城隍庙内几乎没什么人。 绕过两个偏殿,香火的气味渐渐远去,空气中能闻到若有似无的梅花香。 徐少君问田珍闻到没。 “以前这里有两棵梅花树,并不在城隍庙内,后来扩建,围了进来。” 扩建后的城隍庙梅林,徐少君没来过,这里不属于对外开放之地,还是上回纪兰璧告诉她怎么进去。 也不知纪兰璧来了没有。 一进去,就看见院墙下的两株梅树盛华,因是百年老树,比一般的梅树更高大,枝干更繁茂。 天作之婚 第60节 红瓦,灰墙,白雪,梅树上点点粉黛嫣红,美不胜收。 徐少君脸上含笑,想不到还能在城隍庙中看到如此美景。 “夫人!这里竟然还有绿色的梅花!” 红雨新奇地在廊下叫。 徐少君走进连廊,一株栽在大瓷盆里的梅树映入眼帘,枝头上,青绿色的小花傲然绽放,别具一格。 红雨第一次见着这样颜色的梅花,田珍也是,十分新奇。 红雨还特地拿手指搓了搓,“这不是染上的色吧?” 田珍难得地说:“这是人精心培育的,要是一直放在这儿,怎么枝头上没有飘上雪呢。” 是的,这盆梅,是被人后放在这儿的。 “龙某不财……手中有一株宋朝的绿萼梅,等花开之时,再邀妹妹赏梅。” 脑海中陡然浮现起这句话。 徐少君四下望了一遭,果然,从尽头的屋子里,出来一个穿着靛蓝色白毛披风的男子。 龙汝言,果真是他。 “徐表姐,你来啦!” 入口处,纪兰璧也来了,转入连廊。 与她一道出现的,还有纪云从。 纪云从明显不知道会在这儿见到徐少君,怔楞一瞬。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纪兰璧最想约的是徐少君,可她不给准话,只说到时候看看。 她又不好自己一人来,所以又约了她三哥。 徐少君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那日她回娘家,大哥约了两位好友赏菊,纪兰璧巴巴地抱了盆泥金香过去,那时她表现得就对龙汝言有点过分热情。 原来那个“与她私会”的人,是龙汝言。 难怪在徐少君揣测对方连一本书都要她帮忙抢,说对方看中她背后的权势和嫁妆时,纪兰璧斩钉截铁地说不是了。 龙汝言的财力不需要这么做。 但他确实不是正人君子。 在长公主府,徐少君对他的观感就急转直下,此时,已经下落三千尺。 龙汝言邀请他们煮雪品茶,徐少君拒了:“今日我与二嫂出门有事,你们玩吧。兰儿,我有事问你。” 徐少君将纪兰璧叫到一边。 “好姐姐,难得遇上,你喝杯茶再走嘛。” 纪兰璧无辜得像根本不知道发生的都是什么事。 徐少君气不打一处来,责问道:“与你私下来往的人,是龙公子?” 纪兰璧娇羞低头,“也不算啦。” 都是她单方面在制造机会。只有这次踏雪寻梅,是龙公子相邀。 那日,他说游记值得被更喜爱它的人拥有,又说竟能遇到兴趣相投之人,甚幸,让她邀请来一起赏梅。 这个地方,是龙公子选的。 看她还知道拉上外人,徐少君稍稍有点心安,“你可别被冲昏了头,这事得讲规矩,他要是真喜欢你,应该遣媒人上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别忘了。在这之前,不要再单独私会。” 不想听她训斥,纪兰璧敷衍地应下。 徐少君也不指望她真的会听话照做,既然碰到纪云从,这件事,有必要告知他,让他们纪家管她去吧。 徐少君叫田珍在廊下稍等片刻,让红雨去请纪云从,她走到院墙边的梅树下。 不一会儿,纪云从过来。 红梅掩映,佳人俏立,纪云从还记得当年冬日,她干净如山顶白雪的笑靥。 “少君。你……近来可好?” “我很好。纪表哥,你可好?” “好。不过去喝杯茶?” “不了,我与你说句话就走。” 纪云从握紧手心,心里止不住泛起淡淡喜悦。 从远处看去,梅花树下,一对佳人。 纪兰璧看着,忍不住感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雪水在壶中化开,水面荡起涟漪,龙汝言问:“纪兄与徐夫人?” 纪兰璧狠狠点头,难得龙公子肯听她讲话,她便将自己沉迷这一对的故事一股脑儿地讲出来。 龙汝言:“我记得,徐夫人与她的丈夫,好像是皇后指婚?” 哎,这就是无奈之处。 纪兰璧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无异于晴天霹雳。 哪有人有她的眼光好,三哥与徐表姐从长相到性格,都配得不能再配,每当她看见她们二人在一处时,她都会感到格外兴奋。 随意一个对视,在她眼中都是含情脉脉。 龙汝言神情玩味地看着远处二人。 和他们一样注视徐少君与纪云从的,除了在廊下的田珍和几个丫鬟婆子外,还有刚进入此间,站在门口的人。 他手中提着两帖药包。 阳光从云丛中露出,照在积雪之上,有几分刺眼。 他收紧手中所提之物,纸包不知不觉中裂开缝隙,磨碎的药材如流沙一般泄落。 “咦,将军?”红雨叫道。 第44章 红雨向韩衮走来, 刚走到跟前,韩衮将药包往她身上一拍,目不斜视地朝梅树走去。 走到离他们几步远时, 他们终于发现了他。 她的脸色陡变,刚才还含着隐隐的笑意,在看到他时,忽然肃容。 那纪解元也是。 仿佛他打扰了他们,引起不悦。 韩衮没再向前走。 “夫人,过来。” 他要徐少君向他走来。 “那便请纪表哥多费心 。我先走了。” 徐少君告辞。 纪云从颔首:“表妹慢走。” 韩衮冷笑。 他们是哪门子表哥表妹。 韩衮伸手, 抓住徐少君的手腕,强势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他的力气大,徐少君挣脱不了分毫。 被他拽到贴在他身上,在外人看来, 二人偎得极紧密。 韩衮垂眸看了她一眼,冷淡的目光转向纪云从, “纪公子,内子之事自有本将分忧,不劳你操心。” 纪云从涩然, 再次颔首。 他根本没听韩衮说了什么, 他只看到徐少君如小鸟一般依在人旁,他们是夫妻,耳鬓厮磨做尽亲密之事, 就是有一股说不出的缠绵氛围。 “夫君怎么来了?”徐少君在怀中仰头。 “来接你。走吧。”韩衮尽量放软语调, 只是难免生硬。 徐少君感觉得出来, 夫君有点奇怪。 早上出门时没说要来接她,平时不是很忙的人么,当值间隙还有空来接? 也许是看她头一回带二嫂出门吧。 徐少君在外头站了许久, 脚有点泛凉,回到家中,落云用木桶装了热水,给她泡脚。 韩衮就在房内坐着,看着她将两节细细白白的小腿浸入水中,一会儿烫得受不了,又拿出来晾一会儿。 她的腿莹白如玉,和脸一样,没有一点瑕疵。 “夫君今日公务不繁忙?”怎么有空看她泡脚。 韩衮坐到他身边,回程路上一直不方便问:“夫人有何事,需要托你的纪表哥帮忙?” 只要韩衮在这儿,落云他们都会自动避开,也没个丫鬟在附近,徐少君实在口渴。 “夫君,能不能叫个丫鬟进来?” “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让他这个夫君做? “……我渴。” 天作之婚 第61节 徐少君忽然想起,有一回他喂她喝水,都干的是什么事,想一出是一出,惹她恼得很,“你随便叫个小丫鬟来就行。” 韩衮出去,在厅堂的桌子上看到水,摸一摸茶壶,热的,于是一只手拿茶壶,一只手拿茶盅,再往内室而来。 倒了茶,推到徐少君跟前。 徐少君两只手都提着裤腿,缎衣顺滑,丢不得手。 她问:“烫不烫?”抑或是凉不凉? 韩衮尝了尝,“可。”给她喂到嘴边。 垂着睫毛,她小口小口地喝。 他还不惯做这事,不知道喂水的分寸,不晓得慢慢倾倒。 总要徐少君喝几口,看一看他,他才晓得该把盅尾抬起来。 一连喝了三盅,徐少君才说:“好了。” 渴成这样,方才那纪表哥约她喝茶都没去喝,还什么解释都没听呢,韩衮心里反而好受了许多。 “上回纪表妹来送书,听她说些话,我担心她因爱慕一个男子做出有损名节之事,所以特地去看看。还好她尚有点分寸,带了自家哥哥一起,我便将她的事告知纪表哥,让他们纪家人好好管教。” 徐少君坦坦荡荡解释。 韩衮摸了摸鼻子。 这事他确实无法分忧。 “夫君是有事特地去找我?” 脚上泡着热水,又喝了热茶,只一会儿,整个人就热乎起来,白白嫩嫩的脸蛋霎时变得红扑扑。 “不行,泡不得了。”徐少君将半截腿拿出来。 腿上也红了一大截,冒着热气。 刚要欠身去勾布巾子擦脚,韩衮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身体壮,力气大,抱她十分轻松,完全不费力。 “夫君,还没擦。” “随便蹭蹭就干了。”韩衮将她放到床上,“一会儿宫御医来诊脉。” 徐少君:“做什么要诊脉?”她没病没痛的。 韩衮咳了一声,“看看需不需要调养一二。” 徐少君很快反应过来,是了,他想生孩子。 行房好几个月了,她一直没动静,在濠州的时候他提过,她打算回来看看,这几日事情繁多,忘了这茬。 他竟这样着急? 徐少君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嫁为人妇,圆房,生子这些,必然要经历,哪怕抱着某一天会和离的想法,这些该做的她都会去做。 只是,他想要孩子的初衷,是由家人失而复得而来。 他只是想要自己的血脉,而已。 等了小半个时辰,韩衮带着宫御医来了。 宫御医上回为徐少君诊过脉,那时中了毒,脉象有特殊异象干扰。 此回身体暖融,心境平静,脉象清晰。 宫御医对这对年轻的夫妇宽慰道:“尊夫人脉象调和,您又肾精充盛,种强地肥,瓜熟蒂落自是水到渠成之事,只需静心调养,静候佳音便可。” 宫御医特意多叮嘱两句,“二位盼望麟儿,此乃人之常情。然欲速则不达,过犹不及。” “切记,交不在频,而在至。当察夫人氤氲之侯,二人情洽意浓,身心愉悦时行房,则子嗣智慧且康健。” 徐少君在床帐之内,听这样的话禁不住面红耳热。 等韩衮出去送人,她气呼呼地撩开帐子。 都怪他,每每恨不得要一晚上,次数多有什么用。 既然御医都说这事不在多,在于找准时机,他下值在家后好好的夜晚不能浪费了。 年关时候,对于当家主母来说,除了安排府上的过年事宜,吃食、酒水,衣裳,年货……第二重要的,就是各种人情往来。 徐少君第一年过来,韩衮这边来往的人,哪些亲哪些疏,谁都有些什么喜好,是哪里人,家中境况如何,该送什么样的年礼,等等,她都不甚清楚。 这些都需要一一与韩衮交流,列好单子,备好物品。 除此之外,他手下亲信的各种赏赐,也要过问他后,再准备。 徐少君头一回独立做这些事,难免难磕磕绊绊,好在闺中时她母亲都教了,该怎么弄都有章程,只需要细心细致。 韩衮这些日子都叫她抓在身边,认认真真处理这些事情。 以前他哪在意这些,都是简单交给师爷在做,师爷的道理极多,规矩不少,他不爱听他叨叨,能躲就躲。 家中有个能掌事的夫人就是不一样。 弄完这些,还要弄手中的田庄店铺,利润账单怎么看,这些对于韩衮来说十分繁琐,他干脆丢到一边,只帮徐少君做些抄抄写写不费脑子的活儿。 好不容易列得差不多了,已经有人先行送礼过来,这下好了,徐少君又得把写好的单子翻出来,一一重新斟酌,看看自己这边打算送的是轻了还是重了。 这里头的道道多。若是关系不那么亲近的,却送了厚礼呢,还得问韩衮,这是何意,是不是有事求他,还要再按照他到底能不能帮、要不要帮,来决定怎么回礼。 改来改去,韩衮没忍住丢了笔。 “不耐烦了?”徐少君瞥了他一眼。 韩衮过来,一把抱住她,用力地亲她的侧颈。 “夫君,还没弄完。” “不弄了,安置吧。”这些事情不重要,往年马马虎虎都过了。 目前最重要的是子嗣,男孩儿也好,女孩儿也好,只要是他们生的孩子。 他深深地吻她。 徐少君站不住,差点滑下去,他将人往上提了提,干脆地一把扛过,大步迈进内室。 被扔在床上,徐少君气鼓鼓地抬起脚,蹬向他压下来的胸膛。 写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了情。 若让他去读书进学,也不是个能学进去的。 韩衮捉住她的脚,除了罗袜,徐少君再要收回,他不允了。 带着她细嫩光滑的脚,一路往下,蹬上。 徐少君咬唇,脸红,该踹。 “宫御医说,要节欲保精。” 韩衮扯过被子,盖上,动手剥衣裳,“宫御医说,养精蓄锐,伺机而动。” 六七日了,箭囊已满,时机成熟,将军出征,必不虚发。 内室里昏暗不明,帐幔微漾,猫儿一般的声音断断续续。 书房里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桌上 纸张书册凌乱,笔未涮洗,字写半边。 外头廊下的炉子上,水开了,噗噗地撞着壶盖。 霞蔚从远处过来,包了两块湿润的布巾在壶耳上,提下。 探头看了一眼,书房里空荡荡的,方才两个主子还在写字对账,人呢? 她往里走,打算将纸笔收拾一下,内室那边传来隐隐的动静,张耳去听。 一个女子声音又娇又软,听得让人心痒。 一个“娇娇”“娇娇”地唤着,沙哑似喘。 还有其他响动。 她怔在那儿,脑子瞬间蒙掉。她不是不知道将军和夫人在干什么,只是一下子没想到。 很快她转身跑了出去,带紧大门。 心扑通扑通跳,手心发麻。 韩林手巧,做了大大小小不少灯笼,徐少君的字好,写了不少春联,正月前都兴致勃勃地挂上了。 除夕夜里,府上准备的吃食十分丰厚,主子们一桌,下人们摆了三桌。 热热闹闹地吃完年宴,各自守岁。 初一早上,还没用早膳,下人们都来磕头拜年,徐少君准备了不少红包。 韩林与田珍也带着安儿来拜年,一家三口穿上新衣,十分富贵精神。 安儿长圆乎了不少。来京都后,徐少君给田珍买香膏子擦脸的时候,让她每天早晚也给安儿擦,效果很明显,皲皱的小脸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粉嫩水润。 安儿已经与三叔三婶很熟了,虽然日渐调皮,在他们跟前却乖得狠。 来这里后,田珍教得多了,他现在会喊“三叔”“三婶”,在今儿这样的日子里,也会拱起小手说“过年好”。 十分惹人喜爱。 徐少君给他压祟钱与礼物,又搂了他一会儿。 韩衮将他抛起来,带他出去逛园子。 因为这些日子事情太多,徐少君根本没空想起来,自己的月信迟了几日这件事。 第45章 天作之婚 第62节 正月初二, 用过早膳后,阴沉的天空飘起了小雪。 今日要回娘家拜年。 徐少君梳了圆倾髻,换了身豆蔻色广绣袄, 配上浅红的裙儿,头上戴了支巴掌大的赤金偏凤钗,手腕上各戴一支羊脂玉镯。 韩衮穿了玄色蜀锦绣麒麟紫貂里的袍子,徐少君给他系上羊脂玉麒麟腰佩。 二人打扮得喜庆又奢华。 因下雪了,风又冷,韩衮没有骑马。 马车垂着绣花鸟的棉帘子, 里头摆了热茶与熏香。 刚坐下,徐少君就觉得闷。 “夫君,将熏香掐了吧。”她动手去撩车窗帘子。 一动,又觉得有点头晕。 “怎么了?”韩衮伸手扶住她。 他刚掐了熏香, 握了一手的味,徐少君一时只觉得那股味道直冲脑门, 胃里马上就要翻涌起来。 连忙推开他,抽出手帕捂住嘴,身体转向一边。 韩衮将手凑在鼻前闻了闻, “你不爱这香味?寺庙都是这种。” 徐少君皱着眉, “那是檀香,这是沉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韩衮闻着差不多。 徐少君:“檀香的味道浓郁单一, 沉香香气层次多样, 更醇厚持久。” 韩衮把香炉递出去,外头的人接了,他倒了茶水洗手, 又闻闻,伸到她跟前,“还有吗?” 徐少君一直捂着帕子,想起身上带了个干桂花香囊,拿出来凑在鼻前闻了一会儿,才好受些。 韩衮的手移到她的后背,抚了抚,问:“如何了?好些了没?” 那阵不适是过去了,但是这个味道蒸得她难受。 沉香香味多变,总体来说是甜腻的乳香味,以前她并没有这么反感这个味道。 电光火石之间,徐少君突然想起,月信迟了好几日,莫非—— 不会这么快吧,真叫他一击即中? 徐少君不可置信地看了韩衮一眼,两人目光交汇。 “夫君,我可能……” 韩衮也想到了那一层,眼睛一睁,抓住她的手不禁加深了力道,“我,我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马车正在路上,往哪儿请。 徐少君拉住他,“到了娘家再说。” 韩衮胸脯起伏,一把将她搂上,“是真的?” 八成是,徐少君的月信一向很准,数一数,迟了四五日呢。 但……也有可能是这些日子太忙了,累的,她不敢把话说满,还是说:“大夫瞧过就知道了。” 韩衮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办好,狠狠地亲她的嘴一下,还是觉得等不了,撩开车窗帘子,唤曹征过来。 “你去请个大夫,往岳家带过去。” “夫君……”就是有,也时日尚浅,“要不是的话,白让人看笑话。” 韩衮捧着她的手,十分肯定,“一定是。” 种肥地强,绝对种上了。 到了徐府门前,韩衮率先跳下车。 徐少君到车边的时候,他伸出长臂,搀住她,本来要扶她下去,看了看车辕太高,雪花落在地上化成水,怕路滑,索性接住她。 “我抱你进去。” 身子一轻,徐少君心中一紧,一只手攥住他的衣襟,一只手捶打两下。 “你干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被他横抱在胸,成何体统! “怕什么。”韩衮浑不在意。 “你快放我下去!” “不放。”韩衮步子大得很,说话间就进了府门。 这回门前没有迎接的几位弟弟,也没碰到正好下车的两位姐姐,但徐文君就在后头,撩开帘子看见了。 男人健壮,力量超群,抱着自己的小妻子,那股轻松劲儿,令人艳羡。 她跟齐映说:“这小妹夫,一次比一次有长进。第一回爱答不理,第二次扶了一下,这一回,”她笑意渐深,“直接将人抱进去。” 齐映点头:“回门那日我就看出来了,妹夫挺能唬人。你还担心少君拿不住他?” 徐文君傲气,“我才不担心,自古英雄爱美人。” 徐文君携丈夫儿子进鹤云堂的时候,看到薛氏正将徐少君搂进怀中,面上喜气洋洋。 她高扬着声音唤了人,关切地问:“少君这是怎么了?有了?” 薛氏:“还没确诊,叫了大夫过来。” 齐程扑过去,韩衮眼疾手快拦住他,没料到一下子扑进小姨父怀中,齐程傻眼。 徐文君笑个不停。 韩衮摸摸齐程的头,“别撞到小姨。” 哪里需要这么小心,徐文君本想说这句话,想着他们头一回怀,小心总没错,便让齐程给小姨父拜年。 齐程摸摸头,他不敢和小姨父说话。 徐少君笑道:“一见面你就往小姨父怀里扑,还以为你不怕他了!” 怎么不怕,体格这样魁梧,不苟言笑,气势强悍凌锐。齐程尴尬地后退两步。 还好徐少君的几个弟弟围了过来,给姐夫们拜年,齐程混在他们中间,渐渐褪去不适,跟着团团拜年。 徐香君也来了。 四个多月的身子,肚腹隆了起来,由王书勋搀扶着慢慢走进来。 大嫂孟永嘉八个月,肚子最大。 堂上热热闹闹的时候,请的大夫到了。 曹征请人催得急,大夫走得气喘吁吁。 “不着急,先喝口茶。”薛氏吩咐,丫鬟端上一杯茶给大夫。 大夫坐定后,拿出脉枕,把脉时,堂上安安静静。 可能不太好确定,皱眉拧胡子把了很久。 众人也都屏声静气。 大夫的眉头舒展开,笑容浮上脸面,眼神寻了一下。 韩衮:“我夫人怎样了?” 大夫朝他拱手,笑容满面地道:“恭喜恭喜,夫人是喜脉,府上很快就会添丁了。” 众人都欢喜起来。 韩衮反而傻住了,真的有了! 徐少君的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落云连忙拿出一个红封递给大夫,红封鼓鼓,大夫一捏,十二分的满意。 薛氏喜气洋洋,“可算有动静了!”也吩咐身边的婆子给大夫打赏。 大夫收拾东西,说了些月份尚浅,回头再请大夫诊一诊,夫人身体很好之类的话。 见人要走了,韩衮才 回过神来,“她这样难受,怎不开方子?” 大夫摆摆手,“恶心孕吐都是正常的,妇人怀孕都这样,不必吃药。” 王书勋出来说话,“佥都督,不必紧张,过段时日就好了。” 他已经算过来人。 韩衮的表现在徐少君娘家人来看,都觉十分满意。 接下来,妇人们围着徐少君,男人们围着韩衮,说不完的叮咛嘱咐。 从娘家回去,韩衮给府上奴仆都打了赏,阖府上下的丫鬟婆子都来道喜,说夫人有福,子孙满堂,府上终于有小少爷了。 徐少君知道自己怀孕了,但是还没有什么实感,听她们这些话,恍惚好像已经生下了孩子似的。 晚上,韩衮抱着她,她小声问:“夫君,我有孕了?” 韩衮嗯了一声,忍不住亲她。 他要当父亲了。 寻常人在他这个年纪,早已开枝散叶。他从前没什么想法,心思不在这上头,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的他和从前完全是两个样子。 抚摸着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生命。 属于她和他的孩儿。 想着想着,动了情。 亲着亲着,自己的火被撩了起来。 十月怀胎,接下来九个月,他都要素着了。 在她跟前忍九天都很困难,九个月,要怎么过。 天作之婚 第63节 韩衮脑子里转着这些,徐少君则是忍不住又问:“真的有孩子了?” 不真实之外,她隐隐地有些害怕。 今天看了大嫂和二姐的肚子,想到自己的肚皮也会渐渐被撑到那般程度,有点不堪忍受。 此外,她感受到了韩衮的激动,将她抱进抱出,回来第一时间就进祠堂上香告知,还赏了下人。 她能理解,他韩家没什么人了,他是盼着生孩儿的。 “夫君,你想生几个孩儿?” 她怕疼,虽然也想有自己的骨肉,却不想生一大窝子。 韩衮贴着她,轻轻咬着她的耳垂,气息粗重。 “只要是你生的,再多也不嫌多。” 10人为一小旗,得一支小旗也不错。 只可恶,一次只能得一个,一年只能怀一次。 徐少君:“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儿?” 对了,一支小旗要保持战斗力,得将女孩儿剔开,若要生满一支小旗,得花多少年? 徐少君见他沉默,猜他应当是要生男孩儿的,传宗接代,怎么着都要生男孩儿。 “夫君,睡吧。”她困了。 身体本来就累,热闹了一天,想得又多,眼皮不住耷拉。 手口不停,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 “夫人……”韩衮揉着她,心火干烧。 要是今日没发现,今晚应是交合之日。 能不能当做还没发现? ……罢了,孩儿最要紧。 韩衮放开她,下床去了浴房。 徐少君的孕相还好,头几日只是头晕恶心想吐,却从未真正吐出来过,胃里头涨,像浮了一包气,吃不下什么东西。过了十来天,渐渐好了,胃口打开,也嗜睡了。 二月,本朝首科会试开始,徐鸣、王书勋、纪云从都上了考场。 去城隍庙那日,徐少君给她大哥求了个考运亨通的护身符,正月初二悄悄送给了他。 二姐夫自有二姐料理,至于纪云从,望他好运。 连考三场,额取120名。 三月初一,于奉天殿举行殿试。初三日,皇榜出。 三人间,纪云从成绩最好,被点了探花。徐鸣和王书勋都在二甲。 徐鸣高中,徐家自然要贺一场。 这日,徐少君琢磨着要送什么合适的贺礼,不仅要备好给大哥的,二姐夫那儿也是要送去的。 在库房拿了个紫砂茶壶和一串红珊瑚手串,让落云好生包好。 忙了一会儿便倦了,吃过小餐后,迷迷糊糊在床上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床边有人,睡眼惺忪的睁开,看见韩衮坐在床边,一身玄色朝服,神采奕奕地瞧她。 徐少君起身,“夫君,这时候你怎么回来了?” 韩衮将她拉起来,搂在怀中,亲了一口。 徐少君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还未完全清醒,懒洋洋地问:“什么时辰了?” 韩衮的手虚虚地放在她的肚腹上,还未显怀,与从前一般窈窕。 “皇上为临安长公主指婚,宣布驸马人选为新科探花郎。” 徐少君一瞬清醒,临安长公主的婚事定了 上回在她府上,是听说她要榜下捉驸马,找个读书人,还为此读书作画呢。 她的婚事定了,韩衮这么在意?还没下值就匆匆回来,他不会—— 徐少君瞧他,他也在瞧她的神色。 她的夫君,不会爱慕长公主吧? 长公主从小爱捉弄他,他也从不恼,上回还在她面前为长公主说话,让她不要介怀。 之前她没在意这些,此时发觉有点不对。 她有些出神,仿佛藏了一包心思,韩衮的眸光沉下来。 凝视她片刻后,狠狠地攫住她的唇。 不管她为自己准备了什么退路,现在怀了他的孩儿,那人又被指为驸马,他们之间,是绝不可能了。 仿佛心定了一般。 他吻得有点凶,徐少君舌根发疼,脑中的空气像瞬间被他抽走,没法思考。 事后她才回味过来,新科驸马…… 不就是纪云从!他要尚公主了? 第46章 孕满三月, 皇后召徐少君进宫。 本来正月里要进宫觐见的,孕事突然来临打乱了计划,皇后也传口谕说, 让她先安胎。 算着她的胎也坐稳了,特地召她走一趟。 “娘娘万安。” “你有孕在身,不必讲这些虚礼,过来坐吧。” 皇后娘娘依旧平易近人,给她赐座,脸上笑意融融。 徐少君恭恭敬敬地坐下。 上回徐少君来, 皇后娘娘苦口婆心,不惜拿自身姻缘来做例,希望她与韩衮好好过下去,对她欲求和离之事不满, 做主让她跟着韩衮回乡一趟。 她与韩衮尽释前嫌,全托皇后娘娘的洪福。 皇后打量徐少君。 小腹依旧平坦, 容颜依旧娇嫩,一双眸子明亮水润,如一朵玉露娇花, 开得正好。 她目光欣慰, “韩将军在子嗣上不知叫人多悬心,回乡祭完祖,你就有了好消息, 真是祖宗保佑。” “韩将军找到了兄嫂, 也是可喜可贺。” “韩将军洁身自好, 只一门心思对你好,你就好好养胎,不要想其他, 平平安安生下孩儿。” 皇后殷殷嘱咐,徐少君做恭顺状,乖巧应答。 没过多久,临安长公主过来。 “给母后请安。” “徐夫人。” “长公主。” 各自见过礼,长公主仔仔细细地瞧徐少君。 她目光闪了闪,嘴角挑着笑:“韩家嫂嫂知书达理,美貌才情兼具,怀孕也不掩风姿,真是让人艳羡。” 皇后问长公主来干什么,马上要成婚的人,怎么一趟一趟往这儿跑。 “我听说母后召韩家嫂嫂进宫,想着许久没见了,特地来看看。” 因着关切韩将军,皇后召徐少君进宫是为宽她的心,主要给她赏赐,于是也对长公主说:“既然你上赶着来,哪能光看,也给点贺礼。” 长公主说:“给给给,反正我成婚时,韩家嫂嫂也要给贺礼,我又不亏。” 皇后呵呵笑,点了点她的额,“你从小就惹韩将军烦心,韩将军大度不跟你计较,现在终于有人治你了。” 长公主这才面带羞涩,她见过纪云从,对他十分满意。为着能与他相配,还拿起笔来做淑女呢。 她见了徐少君多少有些酸意,因为她打听到,纪云从曾心仪徐少君。 看了些书,写了些字而已,又不是成了才女。 她是永远也追不上徐夫人的。 可换过来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怎样,才子才女又怎样,最后还不是配给他们这些不解风情的人。 在皇后这儿坐了一会儿,徐少君告退之后,临安长公主也跟着出来了。 “嫂嫂要出宫,正好我也要回府,不如一道行之?” 徐少君让道:“长公主请。” 明日长公主与纪云从有个正式的见面,于是她说:“徐夫人从前与纪公子交好,可知纪公子喜好?” 交好!徐少君惊了一下,她什么时候与纪云从交好? “因姨母的关系,我去过纪府几回,与纪公 子只能算认识,算不得交好。纪公子有什么喜好,并不清楚。” “他这样的人,除了四书五经,喜欢什么书?话本子看吗?爱吃什么糕点?嗜甜吗?平日不读书的时候,都做什么?” 长公主不听她答了什么,自顾自地问了许多。 徐少君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是知道,也不可能回答的。 “这些,只要长公主与未来驸马多接触,自然知道了。” “不如明日你过来罢。”长公主正式相邀,“好歹你们是旧识,明日会面,有熟人总不至于尴尬。” 天作之婚 第64节 徐少君惶恐,连连拒绝,长公主可不管,“你要是怕韩将军多想,我将他一并叫来。” 说到底,她并不是征求她的意见,她是一定要她去的。 可能也在介意,徐少君心中烦恼。 韩衮在宫门前接她,长公主见到人,立即发出了邀请。 韩衮没说话,向徐少君投去目光。 徐少君想,他如果在意长公主的话,定是会去的。 她也不看他,垂眸,略带矜持地微微将脸扭到另一边去。 韩衮带着些意味深长,回道:“好,明日我们过去。” 马车上,徐少君不说话,韩衮忍不住问:“怎么不做声,心里头不会还惦念着你的纪表哥吧?” 徐少君愕然抬眼,“夫君何意,难道没听见我拒了长公主。” 韩衮:“就怕心中惦念,才不敢去。” 那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夫君!”徐少君胸脯起伏,“那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你答应长公主的邀请,是因为你惦念长公主,放不下她,才要过去?” 韩衮眼里燃起两簇愤怒的火苗,“我惦念谁?我惦念长公主?可不可笑!” “夫君的可笑之举何止这一桩,知道自己惦记不上,转而血口喷人,来寻我的不是!” “你!” 韩衮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眼前的人,骂不得,她气质出尘,不想让脏字侮辱了她。打不得,细皮嫩肉的,经不住他的一根手指头,何况他也舍不得。甚至发作不得,她怀着他的孩儿,气出个好歹可不行。 韩衮转身,一拳砸在车壁上。 马车到了韩府。 徐少君是真动了气,下车只觉得头昏脑涨,扶着红雨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府中空气清新,新鲜空气进入脏腑,额上沁出了冷汗。 霞蔚拿着帕子擦了一道,问:“夫人,你哪里不舒服?” 韩衮就站在她身边,脸上挂着两分担心之意,“能走吗?” 徐少君瞪过去一眼。 那是担心她吗,担心她还会这样气她,他是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吧! 韩衮伸过手来,徐少君啪地给他打掉,昂首向前走去。 原来是夫人和将军置气了。 几个丫鬟婆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默默跟在后面。 徐少君回房便躺下了,谁知道一会儿来了个大夫,徐少君说自己没事也没用,硬是让她亮了脉象。 大夫是韩衮叫来的,着紧成这样,不是担心他的孩儿是什么。 歇过一觉,田珍牵着安儿来看她。 今日皇后赏赐的东西,里头有些是给韩衮失而复得的兄嫂的,徐少君让给他们拿到跨院去了。 许是又听说她有些不好,田珍过来看她。 韩林夫妇原先只答应来过年,等过完正月就回濠州。 徐少君知道韩衮有留他们长久住下来的意思后,以为韩衮会给他们找什么营生,以此留人,她还默默在府上的帐上准备了一笔钱。 谁知道韩衮留人的原因十分简单,就说她要怀孕生产,无家人照看。 一大家子人,只剩了他兄弟两个,当兄长的,面对弟弟这样的请求,谁会忍心丢手不管? 韩林没他的能耐,不能建功立业,只是留下作为韩家人照看韩家媳,这个他们能做到。 每天除了在一起用两顿膳食,田珍还会陪她一两个时辰。 她们能聊的话不多,徐少君读书写字画画,她在一边做针线,各做各的。 孩儿用的衣裳鞋袜,都是她在做,她让把布匹材料都给她,看她的架势,打算一做做个三年用的。 有时候陪她在府中走两圈。 今日进宫,皇后并没问徐少君他们怎么找到兄嫂的事,韩衮早对皇后讲过。 当时回家的时候都统一了口径,除了家中的几个丫鬟婆子,外头没人知道田珍就是韩衮前头娶的那个。 韩衮当时的话说得很清楚,“她已再嫁,我已再娶,再无瓜葛。” 没有人追问和怀疑田珍,只知道有“韩衮兄长娶的妻子”这么个人。 至于韩衮怎么对皇后说的,徐少君不知。 田珍来的时候,有丫鬟婆子跟她说了将军与夫人之间发生了龌龊,田珍不知道怎么安慰徐少君,只说:“男人们偶尔会犯浑,不要往心里去,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气出好歹不值得。” 又说:“等会安儿爹也会找将军说说,夫妻俩过日子,要相互体恤,可不能使弄性子。” 徐少君气倒是没那么气了,人不在跟前,气给谁看。 只是觉得,田珍和韩林这回应觉得自己留下来留对了,总算派上用场。 安儿在外头咯咯笑,与宝山两个转竹蜻蜓。 宝山就是韩衮带回来的奄奄一息的那个唱曲姑娘,严刑拷打之下,她傻了,如今跟安儿差不多大,正好可以玩到一块儿去。 七妈妈照顾她好起来,对她起了怜爱之心,禀过主人后,将她当做女儿养,给起了个新名字,叫宝山。 她一直跟七妈妈呆在前院,安儿来之后,过年期间接触多了,两个孩子熟悉起来,成了要好的玩伴。 宝山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不说话,不动的情况下,像个正常的。 可惜了一副好样貌。 七妈妈倒是说,这样不知人间疾苦,也挺好。 人活着都是苦,有人的苦似黄连,只有小儿最快活。 其实,除了韩衮、徐少君和红雨,府上也没人知道宝山前头到底吃过什么苦,受了什么罪。 安儿玩得满头大汗,徐少君与田珍出去的时候,宝山还知道打招呼。 “夫人,二太太。” 这些规矩是七妈妈教了好久的,不认人,不知道规矩,她不敢放她出来玩。 她规规矩矩地站好,安儿拉她,她也不动弹。 徐少君让红雨给她拿糕点,拿到吃的,她高兴地鞠了几个躬,飞也似的跑前院去了。 竹蜻蜓是韩林做的,他会做很多孩子们喜欢的玩意儿。 徐少君拿在掌中搓了几下,仰头看着竹蜻蜓飞升起来。 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后,落下来,掉在地上,一双黑色皂靴踏过来。 “将军。”院子里的众人行礼。 韩衮提着个方形的木头鸟笼子,一只黄色的小鸟在里头扇着翅膀扑得欢腾。 徐少君一见他,扭头就回屋去了。 第47章 韩衮带回来一只黄鹂鸟, 叫丫鬟挂在廊檐下。 黄鹂鸟的叫声婉转动听,深沉,悠远, 又空灵。 谁见了都忍不住逗弄。 黄鹂一叫,便觉春天来了,让人心情忍不住变好。 徐少君的心情暂时除外。 回到房里,拿本书装模作样地看,韩衮进来了。 余光瞥见他的身影走过来,徐少君往身后垫了个引枕, 斜倚在贵妃榻上,一点儿也不想抬脸看他。 韩衮往她身边一坐,抬臂就将她搂了过来,“大夫来看过没有, 可有什么病症?” 他怕不是忘了他们刚吵过嘴吧。 正在冷战中。徐少君不想理他。 “在看什么?” 韩衮只是找个开口的理由而已,如果她有什么症候, 进府的功夫就有人禀告他。 他知道徐少君心里头不痛快,方才见到他,没个好脸, 扭脸就进屋。 之前送她回来, 她也是打了他的手。 他带着鸟儿回来,外头丫鬟婆子那么新鲜,团团围着, 她看都不看一眼。 他将她抱紧些, 嗅着她的气 息, 挤在她脸旁看书上的内容。 徐少君看的正是放鹤山人的那本游记,韩衮当下脸色沉滞,咬着后槽牙好半晌, 忽然抬手抽走了那本书,随便往角落一扔。 “怎么不说话?” 徐少君冷哼一声,在马车上,他就是拿她不做声来发难。 这是又要来一遍么? 于是拿他的话来堵他:“我心里头惦念着纪表哥,才不想说话。” 韩衮已脸色铁青,咬牙道:“你这是专门气我?” 徐少君敷衍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天作之婚 第65节 韩衮撒开她起身,真叫她气得额上青筋凸起。 不经意地送书来,不经意地在城隍庙遇见,又不经意地考了个探花,被指婚给长公主还能来干扰他夫妇感情! 真是让人不可忍! 桌上摆着茶壶茶盅一套,和一个单独的瓷碗,他压抑着怒火,怕吓到她,只拂落了那个碗。 瓷碗砸在墙上,撞到门槛,哗地一声碎裂,碎片滚落到廊下。 外头嘻嘻闹闹的声音蓦地一静。 将军大步踏出,婆子丫鬟第一时间进屋来看自家夫人。 徐少君推说身体不适,晚膳没有去厨房。 落云拎了食盒来,摆了一桌子。 徐少君没有什么胃口,只捡着喜欢的菜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筷箸。 晚上韩衮没有过来。 翌日她本也想称病不出,韩衮却亲自来盯着她梳洗。 强自冷漠地说:“不是惦念着你的纪表哥么,去见他。” 昨夜杨妈妈劝了徐少君很久,徐少君又想起来韩衮惹她生的那些气,能气着他挺好,他能耐她何,以前生气了也会压着她办事,现在看他敢不敢。 以前她还以死明志呢,生怕被他拿住错处。 反正她现在胆量也大了,不怕他,又有所依仗,她不再据理力争,他爱吃那飞醋,由他。 她穿了身粉色银丝团绣牡丹褙子,深银灰色万字暗底织金褶裙,梳着高髻,插了一头珠翠,珍珠个大,浑圆无暇,端的是一身珠光宝气,富贵青春。 韩衮抱臂等着,眉心紧拧。 她说不去,他疑她心中有鬼,她要打扮得好过去,他又疑她心里看重。 纪云从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与其让他扎在那儿,不如痛痛快快拔了。 临安长公主邀请他们,估计也是这个意思。 今日见面在燕王府上。 这事本来应是太子牵头,叫纪云从过去,但太子住在东宫,不太方便,燕王便牵了这个头,帝后没来,临安长公主的几个兄嫂在场。 纪云从那边也是来的兄弟姐妹平辈的人。 场面热热闹闹的。 徐少君看到了纪兰璧。 “徐表姐,你们也来了?”纪兰璧在这种场面中,并没有很开心,反而是见到徐少君更开心些。 本来纪云从被点为探花,她兴奋地蹦起来,谁知道接下来被指为驸马了,不仅是她,整个纪府就没有几个开心的。 你想啊,儿媳妇孙媳妇是长公主,搁哪家哪个主母开心得起来。本朝首届科举第一甲,前途无限,结果尚了公主,仕途基本无望,哪个家族对溜走的机会不扼腕叹息。 但是这些呢,又不能表现出来。天家看中,还得欢欢喜喜把事办了。 纪云从这个苗子是只能走到这儿了,往好的方向看,与皇家沾亲带故,有个硬关系在这儿,纪家只能再着手培养其他子弟。 “徐夫人。”燕王妃与太子妃亲热地招唤徐少君。 韩衮与她们说着话,一面儿来看着她。 徐少君在家里眼风都不给韩衮一个,拉着脸,出来外头了,完全不一样,十分和煦得体。 她离开纪兰璧,走到韩衮身旁。 两个人站在一起,亲亲热热的。 燕王妃将目光从纪兰璧身上收回,问:“那位是纪公子的八妹妹?” 徐少君回:“是的。是我四姨母家的女儿。” “还有这样一层关系,那你与纪公子也算得上亲戚,论得上表哥表妹。” 此时长公主与纪云从也被叫了过来。 长公主明艳光彩,一如既往打扮得高贵光华。 纪云从穿着墨绿色的直缀,英俊儒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韩衮瞥着纪云从的脸色,长公主则端详着徐少君。 徐少君与纪云从脸上没有一丝异样,互相致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韩衮揽着徐少君,对纪云从道:“以前你们论表哥表妹,往后,你须得跟着长公主论。” 长公主飞快地看了一眼纪云从,抵着唇笑,“我都唤嫂嫂。” 太子妃与燕王妃也笑起来,“真是得这么论!韩将军,还是你占了便宜。” 徐少君没有说话,纪云从也不接话。 几人聊起长公主与韩衮之间的趣事,你一言我一语地,相当热闹。这回主要是讲给纪云从听的。有些事徐少君听过一嘴,说到长公主幼时无忌之言,她又看了纪云从一眼。 纪云从对上她的目光,脸上笑意渐渐淡了。 以徐少君对他的了解,他并不十分感兴趣。 大多是燕王妃与太子妃在说,长公主偶尔接半句,她间或拿眼睛去溜二人,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们都是内秀之人,同样地沉默,就是显得比别人有默契。 同样不是滋味的还有韩衮。在他眼中,纪云从自见了徐少君后,眼睛就跟钉在她身上似的。 “纪公子少言,多少有些不自在,嫂嫂们还是别围着了。” 临安长公主突然发话,太子妃打趣:“还没成婚就护上了?” 长公主羞涩地笑了笑,燕王妃携上太子妃,招呼纪家其他人去了。 四人在一起,安静了一会儿,临安长公主又看了看韩衮:“韩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韩衮轻轻拍了拍徐少君:“你们聊。” 徐少君对纪云从福了一福,“还没恭喜纪表哥,高中探花。” 纪云从苦涩地笑了笑,早知如此,还不如混个二三甲。他现在哪有高中后的春风得意,家里人本来应了他,中进士后,婚事由他自己做主。 娶公主,不是他本意。她或许明白,所以只恭喜他高中而已。 纪云从还礼,“还没恭喜徐夫人有喜了。你近来可好?” 徐少君莞尔,“我很好。有劳惦念。” 想到她即将给人生子,想到此生再也无缘,纪云从心中一恸,此间注视他的人不知凡几,他尚能自持。 “上回你告知兰儿之事——我已与她长谈,也同龙兄聊了此事。此事是兰儿一厢情愿,龙兄也受困扰。想来说开之后,兰儿的心思收了。婶母正在为她相看。” “那就好。”徐少君回身看了纪兰璧一眼。 难怪她今日神情怏怏。 纪兰璧对她挥了挥手,此时瞧着他们,哪里还有先前没精打采的模样,她不知道多有精神。 徐少君又问纪云从,“那位龙公子,他是不是也参加了春闱,如何?” 纪云从有些遗憾,“未中。” 龙汝言涉猎颇多,为人机智,可能受情所困,没发挥好,“失意乃人生常态,他已决定三年后再战。” 徐少君:“只要他不误了兰儿,就好。” 纪云从微微低叹,“龙兄他,已有心仪之人。” 和他一样,心仪的人都已为他人妇。所以他俩心有戚戚。 此不足为外人道。 徐少君想起,她好像听龙汝言说过,不过,她不关心。 纪云从又道:“还要恭喜徐兄,进入工部主事。” 新朝急需用人,官员 缺口大,首科过后没多久,几乎是在拜孔仪式一结束,授官的文书便下来了。 一甲之中,状元被授予礼部员外郎,从五品,高于前朝的翰林院修撰,榜眼直接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高于一般编修正七品的品级。 可以说,皇上求才若渴,给予的官职起点非常高。 而二甲三甲们,也直接授予中央各部的主事和地方州府的通判等实权职位,品级不俗。 徐鸣任工部主事,王书勋任刑部主事,大家都有美好前程。 只有他这个探花,将获驸马都尉(从一品)的爵位,只食爵禄,与仕途无缘。 寒窗苦读的经世济国理想就此破灭。 “纪表哥,宦海沉浮惊险常在,有抱负也不一定能施展,人生之得,并非只有紫袍玉带一种。” 徐少君深知他心中遗憾,事已至此,只好安慰,“你得享常人难以企及之尊荣,能活得更自在洒脱,何不寄情于文章学术,成就另一番不朽事业?” “他日,世人提起你,是一位无案牍之劳形、有林泉之高致的风流名士,岂不美哉?” 笑意在纪云从的嘴角扩大,徐少君的一番话,不禁让他想起曾在一起吟诗作对题字赋诗的美好时光,心里骤然豁然。 他所求,难道不有一份待自己掌握权力后超然物外的大自由。 晶亮眸子深深地瞧着徐少君,“徐夫人所言极是。” 正此时,韩衮过来,“在聊什么,如此投机?” 他牵起徐少君的手,在手心里捏了捏,又低头,放到唇边亲了亲。 第48章 徐少君浑身颤了颤。 ……他搞什么。 韩衮对她展颜一笑, 粗粗硬硬的一个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做此温柔小意。 天作之婚 第66节 “站久了吧, 累不累?到那边坐下喝杯茶,歇一歇,嗯?” 徐少君愣了愣,韩衮已将她往怀里一带,揽住,与纪云从致个意就转身了。 他亲昵地在她耳边问:“意犹未尽?” 徐少君微微一笑, 半侧过脸,“这不是遂你的意么。你求什么,便得到什么。” 韩衮心中生怒,捏住她的那只手掌不禁加深了力道, “你最好清楚你在说什么。” 此时长公主在前,她端庄地站着, 下巴微微扬起,脸上不再带着笑意,目光倨傲地看着徐少君。 她看得清清楚楚, 纪云从对她的心, 不止一分两分,也不是曾经过去的事。 他瞅她的眼神,能滴出蜜来。 徐少君几句话, 便让他心境陡转, 云开雾散。 韩将军的举动令他脸色发白, 十分在意。 此时人走了,他定定地看着,怅然若失。 纪云从的眼里只看得到徐少君, 他欣赏她的才学,深陷她的美貌,甚至也极爱她的性情。 徐少君在他心中独一份的特别让她嫉妒。 嫉妒让临安长公主口不择言,她扬声冷笑道:“旧情难忘,厚颜无耻。” 韩衮脚步一顿,冷冷地问:“说谁呢?长公主慎言。” 长公主溜一眼徐少君,傲慢地道:“谁有旧情我说谁。” 韩衮放开徐少君,神色严厉地看着长公主,“长公主金枝玉贵,可别学市井泼妇那一套,说三道四。” 长公主挺直腰身,似笑非笑,“韩将军,这你也能忍?” 韩衮死死地盯住她,向前一步,压低声狠狠地道:“你再多说一句,我便忍不了你。” “长公主,人是你选的,接受不了他心中有别人,你就别凑过去做怨偶。今日之局也是你硬凑的,你想看别人的热闹,没想到撑不住的是自己吧!” “我夫人行止有度,妇道不亏,最是讲道理和规矩,她不会和你一般见识,你再非议多嘴一句试试,看看我忍不忍得了!” 韩衮揉了揉攥着的拳头,一幅豁出去不甘休的模样。 临安长公主听了他的话,满面的怒意僵了,韩将军很少与她计较,从小面对她明晃晃的捉弄和欺负,他也只是忍受和逃避,几时这样唬她,下她的脸! 她挺直了脖子,半句话说不出来,眼底徐徐涌出热意,她强撑住。 此事闹大,她必然是站不住理的,父皇母后说不定还要小施惩戒。 也许会搞黄与纪云从的婚事。那样她会更不甘心。 愤恨地看了一眼近处愣怔的徐少君、远处冷脸的纪云从,含着泪,猛一跺脚,离开了。 徐少君看在眼里,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明白,韩衮竟跟长公主叫板! 他凭什么——不,他为什么啊? 韩衮的怒意还在,硬着声音道:“还愣着干嘛,还不过去坐着歇会儿。” 徐少君瞪圆了眼睛,心里突突地跳。 她可是知道,韩衮怀着什么心思拉她过来,他与长公主并无二样,都想看看,她与纪云从的旧情有多深。 前一刻还在挖苦她,扭脸就对挖苦她的长公主发作了。 这是什么?只许自己放火,不许别人点灯? 她以为她说韩衮的话他听不懂,可转头他就拿这话去怼长公主。 他自己明明知道,什么叫做“人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本来就是他们多事,她与纪云从,从前怎样,只是从前。 即便是从前,也并没有出格之举,每次都是好几个兄弟姐妹在场,他们坦荡得很。 晚上,徐少君早早地洗漱了。 怀了身子,外表上虽然看不大出来,但精力与之前相比大大减少,只不过是出门一趟,又没做什么,回来就乏得很。 “夫人,灯熄了。” “嗯。” 霞蔚吹了灯,出去带上门。 拥着被子,徐少君胡思乱想了一通。 长公主会不会在去年赏秋宴之前就已经看上纪云从了?不然为何给她下帖子,专门让她去试纸? 今日让长公主恨成那样,对纪云从的介意、对韩衮的不思议,都被她收于眼底,这些可是长公主的耻辱啊,以后还不知要怎么为难她……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响了,传来外头丫头唤“将军”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拔步床前,脱了外裳,蹬掉靴子,人就坐上了床。 徐少君没动,打算装睡,人一躺下后,就把她搂进怀里,“睡着了?” 手惯例在她小腹上摩挲,往髋骨处比了比,肚子依旧没有隆起。 徐少君扭了扭,“别弄。” “没睡着?” “睡着也被你弄醒了。” 韩衮在她耳边笑了笑,“还早。” “我乏了。” 徐少君的声音冷冷淡淡,犹如兜头浇了盆凉水,韩衮心头不痛快。 “今日见到你的老相好,都说什么了?” 徐少君咬唇,“你有完没完?” 没完,那根刺总是时不时扎他一下,让他非常介意。 她喜欢纪云从那样的,必不会真心爱他。 他与纪云从天差地别,这辈子他是变不成纪云从那样的人了。 他嫉妒、愤恨、难过,哪怕在她肚子里种了个孩儿,他也嫌不够。 “韩将军要是介意,大可不必日日忍受,放妻书我随时可以为你准备一份。” 韩衮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硬转过来。 床帐中昏暗,根本看不清神色。 “一有风吹草动,你就想着和离,是不是心里从来没我,怎样你都想着走!” 韩衮心口一阵疼,太阳穴突突地跳,话中怒意森然,像是马上要焚烧成一团火,与她同归于尽。 徐少君现在敢在老虎头上拔毛,她一点不畏惧,“那将军你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哪怕清楚明白我这个人做不出有损妇德的事,不也阴阳怪气,过不去这个坎!” 韩衮就是知道,她讲规矩道理,做他夫人的时候不会出格,但他要的不止这些,他不要狗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他要她像他一样,为他的心意战战兢兢。 不能只有他一人自作多情。 “你怀着我的孩儿,你想走到哪儿去?” “原来将军知道我怀着你的孩儿啊,我都睡着了,你还要把我吵醒与我置气。” 韩衮手中松了劲,埋头在她颈间深吸了几口气。 徐少君还是挺烦躁的,“我与纪云从从未互诉情意,更别说谈婚论嫁,早早地与你讲得清清楚楚,你纠缠这个做什么,明明知道我们不可能 ,就是与你和离了,我也不可能与他在一起,以后我不想听到你再提他。” 韩衮咬了一口她的皮肉。 使不得劲,只有慢慢嗦。 颈上的酥麻跟过电似的传到隐秘处,徐少君一把将他推开。 吵架呢,不能严肃点? “如果不是皇后指婚,你会嫁给谁?”韩衮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谁不嫁谁,由不得我做主。”徐少君就是这样的人,人皆有喜好,但姻缘大事她不犯糊涂,不会被冲昏头脑。 “嫁谁都行?” “嫁谁都行。” 韩衮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想起当初,自己不也是没有想法,娶谁都行。 “让你自己选呢?” 徐少君背对他,“不管是谁,肯定不是你。” 韩衮的后槽牙又磨了起来。 转而又想起自己,一开始还不是不待见她。 他们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从来想过这样的人会与自己结发。 但是现在,他还真觉得她就是那个最好最合适的人,只有她是。 大手去揉她。 怀孕让她丰满了不少。 “宫御医说,满三个月便可行房。” 似请求,又似告知。 “你——”徐少君一讶,后头的声就变了调子。 她一边担心捅出个好歹,一边享受久违的悸动。 一会儿觉得不应该这样,一会儿又忍不住放任他继续。 最后,她溢出一声挣扎摇晃过后的决定:“你……慢点。” 韩衮虚虚地罩着,嗯了一声。 天作之婚 第67节 现在的她就是快白白嫩嫩软软弹弹的豆腐,他只比她更担心,生怕一个不小心将她弄伤了。 不能痛痛快快酣畅淋漓,憋着忍着小心着,又另有一番意趣。 弄完出了满头的汗。 他满足了。 什么纪云从,什么郎情妾意,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占有,是最直接的宣告方式。 感受到自己占有她,才不会被那些有的没的击穿。 这三个月,他就是憋疯了。 韩衮唤人端了水来,放在床前,他拧了帕子,仔仔细细给她擦干净。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徐少君懒懒地动了一下,“很舒服。” 韩衮嘴角翘起来,擦哪里,亲哪里。 徐少君的手摸到她的头,揪住他的头发,“别了……” “不了。”他只是心情甚好。 早上,梳妆时,霞蔚拿过来一个帖子,昨日大姐徐文君送过来的。 “昨日夫人和将军回来得晚,又说乏得很,便忘记拿给夫人看。” 霞蔚有些怕做错事了。 徐少君扫了一眼,是大姐约她一起去探望二姐徐香君。 大嫂孟永嘉刚生了个儿子,要探望也是回娘家。 为什么突然要去探望二姐? 第49章 辰时末, 徐文君的马车到了韩府门前。 徐少君在红雨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内,只有徐文君和一个婆子。 徐文君面色凝重,并不开怀。 “大姐, 二姐怎么了?” “听说动了胎气,我们一起去探病。” 徐香君现在怀孕六个多月,动胎气可大可小,徐少君的心揪紧了,“什么时候的事?具体什么情况?” “不知。”徐文君也很心焦,她双手手指绞在一起, 紧紧握着,“去了就知道了。” 王府。 徐文君徐少君两姐妹见过当家夫人后,由婢仆引着,往徐香君住的修竹院而去。 修竹院有一丛漂亮的竹子, 绿荫葱葱,下过春雨的土地湿润, 丛间冒出几根嫩笋。 廊下摆了几盆兰花,徐少君的目光在兰花上流连,想起二姐曾经说过, 婆母管得宽, 连移走一盆兰花,她都要再搬她爱的来。 兰花间,确有一盆不同的花草, 麦冬。 说徐香君动了胎气, 徐少君第一时间就以为是婆母磋磨, 所以下意识地朝这个方向观察。 进了厢房,迎面扑过来一阵药气。 门窗都紧闭着,屋里有点憋闷。 “大姐, 小妹。” 徐香君在丫鬟的服侍下坐起来,“你们来了。”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双手上抬,理了理鬓发。 文君坐在床沿,关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大夫来看过吗,胎儿有没有事?” 香君摇摇头,“无事,不要紧,喝了药,好多了。” 姐妹之间有话说,她让屋里伺候的丫头都去外头候着。 红雨给徐少君端了个凳子过来,就摆在床前,扶着徐少君坐下。 香君看她的身段,依旧苗条,“有日子没见你了,还没显怀?” “她才几个月。说她干啥,”文君着急,“说说你自己,怎么回事?” 徐香君动胎气这事,还真与她婆母无关,都是王书勋惹的。 王书勋二甲高中,在王家是大喜事,徐香君也舒了一大口气,她不敢想象没中的后果,几个月的提心吊胆,终于烟消云散。 王书勋也是春风得意,很快授了官,走马上任。 他年轻,俊雅,有才学,前途无量,邀他宴饮的不少。 十几年寒窗,有了功名官职后,一朝解了束缚,王书勋整个人都是放松而愉悦的。 给他送东西的人不少,送美人的人,也不少。起先他都拒绝,架不住一场赛一场地喝,一个赛一个地美,前几日,他终于消受了一个。 是个家养的伎子,专门弹琴跳舞,供人取乐。 这事被徐香君知道了,为他宽衣时,看到了放浪过后留下的痕迹。 自从嫁给王书勋,他们二人蜜里调油,如胶似漆,王书勋说只爱她,就爱她,不止一遍。 从前她介意那个在她之前为王书勋启蒙的通房,那是她嫁来之前无法掌握的事。后来王书勋拿出态度来,经过观察发现他真的对那通房没有什么不同,才渐渐安下心。 信了王书勋的话,遇到她以后就爱她。 还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份爱就变了吗? 一想到他与别的女人翻云覆雨,亲吻抚摸,进进出出,她就难受。 她忍不住去哀伤,忍不住落泪。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去问她这件事的时候,王书勋毫不在意地对她反问:“不过是一个伎子,值得你醋成这样?” “官场之中常有的事,与在别人家吃顿饭没有什么区别。” 他享用别人家的饭食,也享用别人家的伎子。 但享用伎子能和吃饭一样吗?徐香君接受不了。 不爱一个人,如何能这么轻易地与她裸裎相对,做最亲密的事。 她想不开,与王书勋争执了几句,大哭了一场,就动了胎气。 这事婆母伯娘婶子嫂子她们都知道,都来劝她,又不是要纳妾,人都没带回来,你介意什么? 又说你怀孕这几个月,他连通房也没置,丫鬟没收用,对你一心一意,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本来应该一心一意相对的事,被她们说成是他对她的馈赠,徐香君想不通。 文君听了她的陈述,叹了几声。 徐少君讶然,她没看出,王书勋是这样的人。 香君又哭了,“我真的——”她捶自己的胸,透不过气来。 文君抱住她,轻抚她的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别气出个好歹来,最后伤的是自己的身子,不值得,不值得。” 文君说着说着也哭了起来。 姐妹俩抱头痛哭。 徐少君将她俩拉开,“大姐,你怎么拖着二姐哭起来。” 文君哭得这么伤心,是因为她感同身受,她曾经怀着孩子伤了大心,孩子没了,这辈子也不能再有了。 这事 发生在京师被攻破之后不久,父母刚过世,徐府上下浮沉、左右飘摇之际,她愣是没张嘴朝外说。 现在家里谁也不知道。 那时候齐映不在家,他也不知道。 她只生了齐程一个孩儿,先前可以用为父母守孝作托词,不行房,不生子,这大半年来,齐映不知道费了多少气力,她也未再受孕。 她的妹妹,不能与她一样。 文君擦了擦脸,收拾心情。 “二妹,你就是书读得太多,把男女感情想得太美,男人图你的东西,无非三样,家世,美貌,生子,现在你都有,所以他还敬你爱你,你清醒点,别给作没了。孕中大恸,伤了根本,以后生不了孩子,他更有理由一个接一个地睡!” 徐少君给香君擦脸,“大姐说得对,身体要紧,别哭了。” 这事,还得徐香君自己想开。 静了一会儿,香君的情绪渐渐褪下去。 文君为了不再惹她,把话题转到徐少君身上。 “现在正怀孕,都是要紧时候,你可别纵着韩将军乱来。” “我没有。”徐少君脸涨得慌。 徐文君一只手找准了地方,将她领子往后一扯,指着脖颈后头的印子说:“这是什么?” 徐少君抬手去捂,“大姐!” 文君噗嗤一声,香君也跟着笑了,“说真的,韩将军那体格,你怀着身子,怎么受得住。” 徐少君嗫嚅:“御医说,四到六个月的时候可以。” 文君:“别人可以,韩将军可以吗?他和别人一样吗?” 两个姐姐又笑得前仰后合,徐少君捂脸,“你们太坏了!” 天作之婚 第68节 他很小心很温柔的。 “我的两个好妹妹。”文君拉着她们的手,语重心长,“我真的希望你们能安安全全诞下孩子,不要出任何问题。男人的爱会变,只有孩子的爱,是最恒久的。你们一定要生很多很多孩子,有很多很多爱。那时候,你就发现,男人,不算什么。” “我才不要生很多孩子。”徐少君说:“我怕疼,生一个就够了。”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文君拍她。 “你生一个肯定不够,”香君说:“韩将军家里没人了,你只生一个他不会罢休。” 文君:“少君不想生,那便只有让别人生。” 香君:“韩将军要是和别人……你,介意吗?” 徐香君介意,她介意得都动胎气了,徐少君介不介意呢?她不知道。 刚嫁给他的时候,在以为他和郑月娘有私情的时候,她也做了圆房的准备,是他误了洞房,后来他要圆房,哪怕郑月娘就住在府上,她也没介意。 她应该是,不介意的。 一开始,就对韩衮这个人没有任何期待,失望和伤心早在嫁去之前就有了,所以她无所谓介不介意。 二姐与王书勋是自小定下的,经历改朝换代、家门差点倾覆那么大的动荡,他们的婚事都没丢,她对这门婚事、这个人抱着极高的期望,认定了这是天命所归,所以她难以接受。 文君:“不爱那个人,才会不介意。香君,你就是太爱了,分一点爱给你肚子里的孩子,再分一点给你自己。” 徐少君:“大姐说得对,王书勋要是真的爱你,必是不会接受其她女人。魏晋名士荀粲,说出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这样的言论,看似好色,却能做到对妻子用情至深,生死相随。你不能只听他说什么,要看他怎么做。他这么虚伪,配不上你全心全意的爱,只给她三五分,不能再多了。” 徐香君点头。 不这样做,还能怎样。 有姐妹来开导,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心情开朗了许多。 坐了一个时辰,徐少君就和大姐告辞了。 院里,安儿跟着提着鸟笼遛鸟的杨妈妈后面,神气十足。 宝山跟在安儿后头,排排走,左摇右摆。 徐少君忍俊不禁。 回到房里歇了个午,起来后,执着棋子拿着书打谱子,消磨了一下午。 韩衮从外头回来,廊檐下聚在一起说笑取乐的丫鬟顿时禁了声,默默分散开去做自己的事。 韩衮径直走到次间,见徐少君坐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落云递了条湿润的布巾给韩衮擦手,霞蔚将茶摆在桌上,收走放着半块点心的碟子。 韩衮也过去坐在榻上,拉过徐少君的手,放了个物件在上头。 是一个一尺来宽的卷轴。 “打开看看,特地给你找的。” 徐少君抬起头,见韩衮心情不错,问:“这是什么?” 瞧着像字画。只是,她可没托他找什么字画。 韩衮眼带笑意,伸手拿过霞蔚给他倒好的一杯茶放在嘴边,“打开看看。” 徐少君展开,是一幅苍松倚山图,未露落款,她便认出了这是吴令公的笔法。 前朝书画大家吴令公,说不定还在世。 徐少君眨了眨眼,对上韩衮那双笑眼,“这从哪里得来的?” 韩衮摸了一把她秀美的脸儿,故作轻松地道:“问别人讨的。” 他可不会说讨得有多艰难,本来是为她生辰计,知道她会喜欢,哄她图个趣儿。 可那老头子架子大得很,只会吹胡子瞪眼,他又是挑水又是砍柴,日日都去,磨了大半个月,他终于才画了这巴掌大的图。 拿到手时早过了她的生辰,而且老头子画得也不对,松柏延年,祝人长寿,适合给他的小妻子? 不论如何,是这个老头子亲笔画的就行,反正都是给她,是不是生辰礼物也无所谓。 “喜不喜欢?” 徐少君看着韩衮的眉目神情,不知怎么地想起今日二姐的眼泪,她心里头忽然就变沉了,男子喜欢的时候,会变着法儿的哄你讨好你,恩爱一时间,等闲变却故人心。 她认真看画,没有吭声。 喜欢也端着不说,韩衮看得出来。 将茶杯放下,随意问道,“今日去王家探病了?怎么回事?” “二姐夫狎伎,二姐看不开,动了胎气。” 徐少君正徜徉在此间情绪里,话语不由得带了气。 韩衮眉头微皱,“读书人,都好这一口?” 话里有话,认真觑她的神色。 她不是喜欢读书人么。 “读书人爱风流,风流文人嘛。”徐少君抬头看他,大大方方给他看。 夜色降临,房间内点起了灯火。 朦胧暖黄打在他脸上,削弱了他的凌厉,显出几分温雅。 想到这半年来,愣是将他越看越顺眼了,徐少君不由得语气凉凉,“不止读书人,男人……不都好这一口?” “你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韩衮不服气,他就不好。 他,只好她。 徐少君哼了哼,不置一词。 外头丫鬟的脚步声传来,说饭得了。 徐少君收了画,韩衮接过,放在榻上小几上,转手将她扶起来。 徐少君哎哟一声,僵住。 韩衮脸色嗖变,“怎么了?” “好像有根筋扯住了。” “哪里?” 徐少君偏过头,手慢慢移到腰臀处。 后头,自怀孕以来,总有根筋特别有存在感,偶尔跳出来扯她一下。 真奇怪了,肚子可没鼓起来,哪儿牵扯到了? 韩衮顺着她手的方向帮她捋,紧张地观察她的神色。 睫毛半垂,红唇轻咬,白皙的脸越来越粉,越来越艳,眼看着越来越不对劲。 大手停了下来,韩衮蹲下来瞧她。 徐少君避开他的眼。 只是改变体位那一下会牵扯,干嘛一直摩挲。 第50章 … 五月, 江夏候做寿,徐少君因有孕没有亲自去,过了两日, 牛夫人特地来看她。 “可算清闲了,前段时间公爹做寿,杂事缠身,忙得团团转。” 徐少君正准备到园子里走动走动,又折了回来忙忙将人请到正厅,命小丫鬟倒茶去。 “马上端午, 家里也要忙起来了吧?” “正是。”牛夫人拉她的手,”我偷着歇两日,今儿就来你这儿躲一日清闲!” 有些日子没见徐少君了,上回见她还是在正月里。 前前后后打量, “怎么不见你长?” 肉不长,肚子也不长。 她特地上手去掐她的衣裳腰身, 绷住了也只有一点点肚子,还没她吃饱饭后的肚子大。 “韩将军不给你吃好的还是咋地?” 但是人养得好,气色饱满, 从里到外的那种韵致, 比从前还好看。 “你这样的真真羡煞人,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牛春杏生了四个,只有一个舒坦些, 另三个折磨死她了, 孕吐两三个月, 手脚浮肿,抽筋痉挛,皮肤长斑, 遭了不少罪。 肚皮上现在还有裂纹。 “看样子你怀得靠后,往后肚子也大不到哪儿去,真好。” 牛春杏坐下喝了两盅茶,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怀孕的事。 徐少君只是听着,她头一次怀,很多事都懵懵懂懂。 “对了,我来的时候,你打算去哪儿呢?” “不去哪儿,就在后头园子里走一走。” “是要常活动活动。”牛春杏起身,“走,我陪你转转。” 韩府的园子,经过徐少君的规划改动,已与去年很不一样。 堆了两丈高的假山,藤萝倒垂,攀着粉色的蔷薇。 沿湖的小径放了石板,两旁点缀葱茏的花草,湖中点了新荷,养了几尾锦鲤,水面上几只鸳鸯悠闲地戏水。 湖边打造了个高高的水榭,竹木所建,上桥处种了一丛阔叶芭蕉,极为清雅。 在水榭坐定,偶尔还能听见静水深流声。 天作之婚 第69节 走了两圈,微微出汗,牛春杏拿起扇子呼呼地摇,“去年我来的时候,这园子里哪有这么多景趣,韩将军真是得了个宝!” 湖上的风一吹,舒适得很,徐少君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润了两口,“随意弄弄,自己看着舒心就成。” “你每日都在这儿下棋呢?” 牛春杏看见桌上摆放着的棋盘,坐近了些,“谁跟你下棋?韩将军肯定没这个雅兴。” “自己照着书打谱子,随便琢磨。” 牛春杏又是哎哟哎哟地夸半天。 说了不少时间的话,徐少君看她也没什么正经事要说,才相信她真的只是过来躲一日清闲。 到了晌午时分,徐少君的膳食好了,请她一起用膳,牛春杏摆摆手,说要告辞。 怎么也留不住,徐少君便送她到二门外。 徐少君猜得没错,牛春杏今日是真有事,找了个来韩府的借口,实则是为了另一件事。 她在这儿消磨时间,等着手下的人来报信。 出了韩府的大门,果然,两个穿青灰色衣裳的汉子就在路边等着了。 “夫人。” “跟到人了?” “禀夫人,世子进了乌燕巷的一处宅子。” 一股怒气喷薄而出,牛春杏两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狗东西!改不了吃屎!” 去年周继被她发现后,消停了一段时间,最近一两个月,又被她发现了不对劲。 公爹做寿,人情往来颇多,谁谁送了多少礼金、什么贺礼都要腾单子的,其中有几家周继那边的客人,往来较少不起眼,送的东西他竟然私自收下,套了大几百两走。 牛春杏怎么发现的呢,她刚好碰到一家夫人,那夫人是个急利之人,想从她这边走路子,托她办事,说了出来。 不止这一家,送的礼金全被周继收走了。 追查之下,她又发现,周继每日午间不在班房歇,人不知道去哪里。 让人悄悄跟了两日,发现他在看宅子,从寿礼中偷偷挪出来的银钱,他用来买什么宅子,不又是用作与小贱人筑巢玩乐。 “夫人,”灰色衣裳的汉子欲言又止,“世子到了不久后,轿子抬来一个大肚的妇人……” 孕妇?牛春杏一口牙都要咬碎,他又搞上孕妇了! “带路!”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牛春杏站在了乌燕巷的那座宅子门口。 门口守着两个小厮,是跟着周继的,一个叫吉祥一个叫如意,他们见牛夫人出现,登时坏了脸色。 ……母老虎怎么找来了! 牛春杏要进宅,吉祥如意不敢放,都知道自家夫人是什么狠角色,更何况此时世子与一女子正在里头,十张嘴也说不清。 牛春杏厉声喝道:“让开!” 牛春杏身高形壮,伸手去推,“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吉祥如意不敢硬顶,反正他们拦了,索性在她伸胳膊来推时顺势打了个趔趄让开。 牛春杏脸色深沉,一脚踹开了门,提起衣裳直往里冲。 宅子里,周继听到吵闹声正要出来看,与牛春杏照了个正面。 牛春杏指着周继喝道:“好啊你个周继!这次又搞上哪个贱人!” 周继回身看了一眼,端坐在正厅的女子站了起来,面有骇色。 他脸色沉肃,挡在门槛处,“你想干什么,跑来这里撒野!” 牛春杏已经看到里头的那个女子身影,他这么护着人,不让她越过去,登时让她理智全失,横着眉道:“你给我让开!” “回去!” 牛春杏双手去推,推不动他,反到被他反推,脚底一踉跄往后一倒,摔在地上。 恨意烧红了她的眼,瞅见一旁的竹扫帚,操起来就抡过去。 周继虽然疏于操练,好歹是个男子,身长力强,又会些身手,真要阻拦起来,牛春杏哪里是他的对手,几个来回之间,牛春杏摔了不止一两次。 头的钗斜了,发也散了,衣裳也脏污了。 “好,好,你要护着。”她无奈冷笑,不再硬冲,吩咐外头的灰衣汉子,“去报官,就说有人在这里□□孕妇!” 周继大步上前,单手提起她的前襟,“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周继,你就是个狗杂种,连孕妇都不放过!” 亮出爪子,闪电般在周继的脸上划了几道血印子。 周继啪啪回扇几个巴掌,牛春杏的嘴角破了,她淬了一口,恨不得将他生嚼活吞了。 这时,屋里头的孕妇走出来,扶住门扇,露了脸。 牛春杏的目光一顿,那孕妇好生眼熟。 “周大人。”孕妇唤了一声,周继放开牛春杏,理了理衣裳。 脸色还是硬肃的,神情已经缓和了不少。 “吓着你了,今日就先请回吧。” 牛春杏的目光跟淬了毒一样,在二人的身上来回巡梭。 那孕妇肚腹鼓出,约有七八个月,虽然是个孕妇,浑身上下除了肚子和鼓囊的胸脯子,哪儿哪儿都没什么变化,怀相就是个美人。 与徐少君都是那种—— 牛春杏浑身一震,终于认出来这孕妇是谁了! “郑月娘!” 牛春杏脸上尽是狠厉之色,破口大骂:“好你个小贱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勾搭到我家来了!” 郑月娘从台阶上下来,周继小心翼翼去扶她。 这幅场景深深刺痛了牛春杏的心。 郑月娘有孕的消息,当初还是她最先知晓,告诉徐少君的。 后来郑月娘上徐少君跟前辩解,说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韩将军的,牛春杏信了。 不再与韩衮有关,牛春杏也没再监视她。 她肚子里的孩子—— 不会那时候就和周继勾搭上了吧? 一想到她是最先知道的,这冤大头正是自己,反而跳到徐少君跟前说了一大通怎么处置这女人与腹中胎儿,她就心口闷疼。 到头来,是她,被打了一闷棍! 她生了三个儿子,周继还不知足,还 要找外头的女人生? 以为是韩衮的时候,她劝徐少君去母留子。 现在变成自己的,她一个也不想留! 恨意如焚,已将她吞噬殆尽,那段时间周继在她面前有多做低伏小、刻意温存,此时她的心就被迟来的刀扎了一下又一下。 她的心已遍体鳞伤,承受不能。她往他们身上一冲,拿出野猪般的气力。 突然的变故虽然在周继的预料之中,但郑月娘始料不及,吓倒在地。 “啊——”她惨叫一声。 这个月份的孕妇跌一跤,可不是小事,很快她感到什么流了出来,惊恐地对周继喊:“我们的孩子!” 周继发狠,冲牛春杏一个窝心脚,将人蹬出去很远,转身抱起郑月娘。 “吉祥!快!找大夫!” 牛春杏缓缓地站起来,冷笑连连。她精准地捕捉到郑月娘的裙摆上,被血水濡湿了一大片。 活该! 韩府的后花园,安儿拿着小铲子挖土,宝山捉到一条蚯蚓,笑嘻嘻地去吓安儿。 两人追追赶赶,撞上来找宝山的七妈妈。 “小少爷,慢些,慢些……” 七妈妈抓住宝山,“慢点,别冲撞了夫人。” 刚用完晚膳,徐少君与田珍从厨房走出来。 “夫人,牛夫人来了,找将军,怒气冲冲的!”红雨从二门进来。 七妈妈猜道:“不会又是为周大人的事吧?” 徐少君一行人站在厨房前,眼睁睁看着牛春杏往正房正厅冲过去。 霞蔚正在廊檐下取了鸟笼,想拿到后花园去。 牛春杏冲过来时,嫌她拦住了路,双手夺过鸟笼,使劲往地上一扔。 “牛夫人?” “韩德章呢,让他出来!” 鸟笼在地上滚一圈,水、食泼洒了,笼门被砸开。 霞蔚赶紧去抢,人还没到,黄鹂鸟扑腾翅膀,从敞开的笼门飞了出去。 “牛夫人……” 霞蔚傻眼,上午过来还好好的人,此时怎么如此横行。 牛春杏已跨过门槛,冲进正厅,大叫:“韩德章,你出来!” 仿若一阵焦雷滚滚,厨房门前,丫鬟婆子都瞧见了牛春杏的做派,个个目瞪口呆。 天作之婚 第70节 七妈妈捂住心口,“牛夫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红雨拦在前面,“夫人别动,我先去看看。” 七妈妈斗胆叫上二门上张望的钱婆子,一起跟着红雨去。 徐少君刚往前走一步,落云和杨妈妈急急阻拦,“夫人且等等,待制住了牛夫人再过去。” 牛春杏在正厅里摔摔打打,桌上的茶壶杯盅、茗碗果碟尽数砸在了地上。 红雨抓住她,她不住尖叫挣扎,又踢又咬。 七妈妈和钱婆子上来,三人终于将其制服。 牛春杏来回狂摆,“你们胆敢!叫韩德章出来说话,放开我!放开我!” “牛夫人,得罪了。”七妈妈口上说着话,示意钱婆子将一旁的布匹拿过来,把牛春杏的双手反剪,绑住。 几人又不敢得罪狠,客客气气地将她按到椅子上坐好。 “牛夫人稍歇,将军还未归家,宽坐片刻。” 韩将军今日刚好有事,传信回来说在外头用晚膳。 “我真命苦啊韩德章,从哪儿招来的水性杨花,勾引了你不够,还来勾引周继,千人枕万人骑的玩意!不知多少人指指戳戳……” “要不是你收人进府,周继会碰见她被迷得五迷三道的?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吗你!” “周继对我还是有心的,要不是那□□在背后治我,周继会对我发怒?” “你们都是针对我,好哇,那便让我死了算了!死在这里算了……” …… 牛春杏一阵阵哭喊挣扎,被按得牢牢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气力都耗尽的时候,终于消停了。 徐少君被丫鬟婆子团团护在外头,从牛春杏的喊叫里,大概听出她为了什么。 谁勾引完韩衮又去勾引周继? 杨妈妈在一旁问:“牛夫人说的……是不是郑月娘?” 郑月娘的事不是过去了么!她勾引韩衮不成,被连夜赶出府,后来怀孕—— 徐少君恍然,莫非郑月娘的那个孩子,是周继的? 杨妈妈:“真是开了眼了,一等侯爵家的太太,干出这种撒泼打滚的事。幸好夫人不在正厅正房,没有正面撞上。” 被她无理取闹一通,菩萨也会气不顺,更何况有身孕的人,徐少君气息沉沉。 “夫人,她找将军,你还是到后院去吧,避避这股邪火。” 徐少君没动。 想起上一回,周继被抓包,牛夫人就来找韩衮,这回,又关韩衮什么事? 当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的时候,牛夫人劝她,做事要三思。 今日她来此苦闹,是三思而后行的吗? 徐少君提步向前,杨妈妈着急,“夫人!” “随我过去看看。” 杨妈妈不能干着急,只能吩咐落云,“将夫人护好了!” 她俩护着徐少君回到正房外的廊檐下。 夜色已浓,厅堂之内并未点灯,徐少君吩咐落云,去把灯点上。 落云一走,后头的田珍自动补在她的位置上。 当屋内烛火渐次燃起,田珍扶住徐少君,迈步进了正厅。 只见红雨和钱婆子一左一右地扶着牛春杏,她面色疲惫地瘫在圈椅上,发髻凌乱,衣衫不整,钱婆子手里捏着块帕子,给她胡乱擦了下脸。 落云点罢灯,弯腰去捡地上被扔得凌乱的东西。 “少君……”牛春杏一见徐少君便哭着叫了一声,又哽咽起来。 “牛夫人。”徐少君顿步,深吸一口气,“不知今晚大闹,所为何事?” 牛春杏想上前,被红雨给按了回去。 “放开我!”她来回摆动,斥责左右,“你们是这样待客的?我好歹是二品诰命夫人!” 红雨和钱婆子两人缩着脖子不吭声。 “牛夫人,”徐少君冷着一张脸,硬着语气道,“我嫁过来时,得牛夫人关照,一直对你敬重有加,今日你率先撕破脸皮,不顾形象来我府中大闹,要是不给一个正当理由,别怪我也翻脸。” 话说得狠,目光坚毅果决。 红雨和钱婆子两人不由得挺直了。 说到正事,牛春杏一肚子愤懑,顾不得在意自己的形容,嘤嘤地哭诉起来。 将之前的事都讲了。 之后嘛,郑月娘跌倒动了胎气,来看诊的大夫说羊水已破,宫口已开,保不住,只能生下来。 牛春杏一直没走,听说郑月娘要早产,七个多月的胎儿,生下来不知道养不养得活,她心头快意,咯咯地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难掩哽咽,于是一行流泪一行骂道:“活该,偷情的奸夫□□!” 周继一把扯住她脖子后头的衣裳,将她拉到跟前,命令道:“你来给她接生!” 周继脸色铁青,“要是大人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活了!” 牛春杏睁愣泪眼:“你敢!” 周继抽出小腿上的匕首,抵在她脖上,“你看我敢不敢。老子早就忍够了你,泼妇。等你没了,老子给几个孩儿找个继母,只会更快活。” 牛春杏浑身一震。 为了这个女人,周继竟然拿她的命要挟。 她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的周继变得不像周继了? 从前多少次,周继偷腥被她抓住,只有对她万般讨好的份,如今他变了,打她,唾弃她,还要杀她。 牛春杏捂住脸,哭到浑身颤抖。 脖子上架着刀,威逼之下,她在血水之中,接住了那个滑落出来的胎儿。 南征北战时都没受过这种屈辱。 她恨郑月娘,更恨那个让周继和郑月娘有交集的人。 本来要回府去,硬生生转了个方向,朝韩府来。 她将自己的人都留在府外,独自一人冲了进来。 “她只在你府中住过,定是周继过来时与她有了苟且。韩德章一定是早就知道了此事,打得好掩护啊,让郑月娘出府去,他瞒得我好苦!他害得我好惨呐!周继竟然为了这个女人,要杀我!” 牛春杏一番哭诉,将错处全推在韩衮身上。 徐少君站在局外,冷眼看得清楚。 周继要杀她,她不敢杀周继,此事全是周继的错,她的苦痛无处宣泄,所以找韩衮当冤大头。 上回也是,周继找个孀妇,她来寻韩衮的不是。 听说上上回也怪过韩衮。 周继的错,她全怪在别人身上,她的男人她舍不得记恨,别人的男人就是那么好欺负的? 徐少君不敢打包票说韩衮一定一定怎么样,但在郑月娘怀孕这件事上,他不可能默许周继动她。 “你说韩将军默许周大人与郑月娘苟且,在你跟前打掩护,你可有证据?” 牛春杏:“这种事情,要什么证据,郑月娘是不是从你们府上出去就怀上了,她出去后,我好心帮你,找人盯着她,直到查出有孕,都没有发现周继什么事。你说,不是在你府上搞上的,是在哪里?” “没有证据,那就是胡乱猜测,血口喷人。”徐少君声音清亮,目光凌厉。 牛春杏冷笑,嘴角的笑勾勒得越来越大,脸上有烛火投下的深影,显得格外阴恻恻。 “徐夫人,我当你是个好的,之前为你忙前忙后,以为郑月娘怀了韩德章孩子的时候,我是不是好心劝过你,郑月娘找上门来时,我是不是担心你被欺辱,我一心为你,现在掉了个儿,你说什么,我血口喷人?你现在好了,与韩德章恩恩爱爱,一心向着他了?” 庭外,夜色深深,丫鬟婆子都被正房这边吸引了心神,院子里的灯笼也没顾着去点。 韩衮从外面回来,步子又急又快。 他本在外应酬,听到燕管事报给他消息后心急如焚,半途离席,生怕徐少君遭受池鱼之殃。 正房里亮堂堂的,外头显得更黑。 他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火急火燎地赶回来,都走到跟前了,听到屋里传出的声音后,放慢了步子,最后停在台阶上。 屋中,徐少君背对着,正在痛斥。 “……你我都是为人妻者,夫君若有行差踏错,我们该做的,是好言相劝,以理明之,不是将家丑外扬,跑到别人家里撒泼!” “你也说过,他并非浪荡性子,他与周大人本不是一路人,如今的情分,皆出于少时情谊,我夫君重情重义,为人方正,不是你红口白牙一张一合就能污蔑的。” “我在此也与你明说,你纵容自家丈夫一而再再而三偷吃,是为不智,不辨是非,上门污蔑,是为不明,不顾体统,撒泼闹事,是为无礼,不智不明无礼之人,我羞与你为伍!” “门风不同,岂能相融?我韩家清清白白的门槛,容不得这等污浊之气再来沾染!” 牛春杏哗啦一下站起来,气急败坏地道:“好啊你!你韩府要与我周府割席断交?你凭什么!” 徐少君:“和气已伤,多说无益。韩将军回来后怎么决定我管不着,但我与牛夫人,自今晚始,恩义两绝。” 牛春杏狠狠地瞪着徐少君,“好你个落井下石!” 说着,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田珍和杨妈妈上前一步去拦。 徐少君顿觉一股大力将她卷走,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天作之婚 第71节 第51章 韩衮在台阶上听了徐少君的言辞。 他的夫人呐! 揣着他的孩儿, 纤瘦的身躯,振振有词,勉力捍卫着他。 为了他, 做出与牛夫人绝交的决定。 看上去娇柔软弱的女人,骨子里是刚烈强韧的,在茶楼里面对前朝死士就这样,频频令他侧目,让他无法不敬重,由衷怜爱。 拥着她在怀中, 低头吻了吻她的鬓发。 徐少君唤,“夫君。” “我来。”韩衮捏了捏她柔滑的手骨,将她挡在身后,正面面对牛春杏。 牛春杏见是韩衮, 叫道:“韩德章!你听听你夫人在说什么,她凭什么代表你与我周府绝交!” “夫人的意思, 便是我的意思。” 韩衮眼中寒意凛凛,凛然一股杀气,牛春杏不禁打了个哆嗦。 “恐牛夫人没听清, 我再说一遍。” 韩衮声调不高, 字字千钧地道:“我韩府,与你周家,割席断交, 从今往后, 生死祸福, 各不相干,红白喜事,互不往来, 街头相遇,亦如陌路!” 牛春杏白着一张脸,连连后退跌步。 “请你管束好自己及家人,不要再踏足我韩家之地,不要再提及我韩家之名。稍后,我自会与周世子厘清瓜葛,此事,再无商量!” 牛春杏被绝交宣言砸懵了,她顾不上自己为什么而来,顾不上找韩衮要说法,她现在只担心,因她之故,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周继会怎么对他,侯爷会怎么想?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这样对我……”口中喃喃。 韩衮朝后头喝道:“还不带走!” 门外进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换了红雨与钱婆子。 “夫人,回吧。” 那是牛春杏身边的婆子,体格健壮,手上力气不小,两人扶着牛春杏,牛春杏挣脱不了,看似扶着,实则架着,将牛春杏从韩府弄了出去,按在马车上。 扰合得乌烟瘴气! 韩衮吩咐丫鬟婆子:“将里头收拾干净后,熏艾除晦。” 他扶着徐少君,先去他的书房了。 徐少君看韩衮面色不好,本来她只是不想忍牛夫人,才把话说得重了些,断了她以后再来吵闹的心。 就算她与牛夫人绝交,也不损韩衮与周继的情谊。她没料到韩衮顺着她的话,把事做绝了,韩衮素来重情义,要是因被她架在那儿说出来这样的话,日后一定会心存芥蒂。 所以她认真想了想,道:“方才你其实不必把话说绝。你与周大人——” 身子一轻,被韩衮抱坐在腿上。 “夫君?” 韩衮在她颈间深吸一口气,“坐着说话。” 这样坐着多不稳重,丫鬟进来看见,成何体统? 方要再动,听见韩衮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道:“今日这口气忍了,她不会领情也不会反省,下次还有事,会变本加厉欺你。” 牛春杏是这样的人。一而再,再而三。 找他的麻烦就不说了,她难得找到他。 可他现在有夫人,她只要来府上,总能找到个出气筒,上次他算了,她领情了吗,没有,只觉得他夫妇二人可欺,所以这次,一点不顾及徐少君有孕在身,撒泼哭闹。 做出这样的事,不当机立断斩断,还等什么。 “你有没有被气着?身子有没有哪里不适?” 韩衮轻声问询。 看着他沉骏的眉眼,徐少君心里不由得一暖。 他不是被她架到那个份上,他是真的为她着想。 “与周府绝交并不可惜,就像你说,门风不同,不必相融。”韩衮忍他们夫妇许久,以前打交道也不多,不在意,今日被她提醒,还可以绝交。 他的面目锋锐如刃,徐少君一点儿也不觉得凌厉,因他为她着想,反而觉着颇为悦目。 徐少君慢慢把脸凑过去,柔声道:“你不怪我就好。” 她凑得极近了,马上要碰着鼻子。 韩衮一动没动,深邃双眸明亮如夜晚的星空。 徐少君垂下眼睫,看准他的唇所在,微微偏头,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她闪了闪睫,离开了些,极为羞涩。 韩衮依旧没有动,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看着她。 临近端午,天气湿热,衣裳穿得薄,要不是腿上忽然有物传来清晰的触感,徐少君还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 脸上看着毫无变化,正经得很。 “你……咯着我了。” 徐少君尝试挪一挪,被韩衮抓住了手。 “让我受用到底。”他说。 徐少君的手被他带下,身子一抖,紧张地看向开着的门扉。 韩衮单臂收紧,让她靠在怀中,低头猛然亲住她嘴唇。 她主动开始的,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仿佛将什么东西点燃,在他心中绽开,叫他无比快意。 这是第一次吧,她主动亲他。 自从她有孕后,偶尔亲热,他不敢 鲁莽使劲,也不敢叫她太过情动。 他从来没有如此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人,不能酣畅淋漓,心里却是满满的,从未有过的充盈满足。 以前他的吻是牛嚼牡丹,现在轻柔,如虎嗅蔷薇。 徐少君极爱这种被珍惜的感觉,不知不觉被他吻得七荤八素。 正忘情中,门外传来燕管事的声音。 “将军,夫人,周继周大人过来了,在外求见。” 徐少君回过神来,挣了两下,韩衮恍若未闻,不放她。 想到门开着,燕管事就在外头,再想到周继过来,必是为牛春杏惹出来的绝交之事,都是要紧事,徐少君有点恼了。 他正在紧要关头,一直结束不了。 就不该陪着他瞎胡闹! 情急之下,徐少君狠狠咬他一口。 顿时血腥味充满整个口腔。血腥味激发了他的兽性,越发凶狠起来,没个停歇。 “将军,夫人,周大人过来了,在门外求见。” 燕管事又报一遍。 徐少君都快急哭了。 终于,他喉头溢出一声嗯后,放开了她。 徐少君面颈绯红,丰盈的唇瓣微微张开,眼中水光摇晃,极没有气势地瞪着他。 “帕子给我。”他手中脏了。 他擦拭手掌的时候,徐少君从他腿上下来,想交代两句,又气得啥也不想说,理了理衣裳就要走。 “等等。” 韩衮叫住她,“劳烦夫人写一份正式文书,我直接甩给他。” 刚好是她想交代的。 韩衮拿过书案上的笔和纸张,唤她,“就在这儿写。” 他磨了墨,徐少君才发现,她的手拿不稳笔。 僵了,还在微微发抖。 可恶! 于是徐少君不可遏止地想起满三个月以来,他几乎十天半个月就要缠着她来一次,母亲和大姐来看过她,对此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任他乱来。 每次他都哄着说会小心,会浅浅的,每次她都招架不住。 往往第二日,就会被杨妈妈发现。 “我的姑娘讷,就是不听是吧?”杨妈妈气得磨牙。 当她心虚想否认的时候,杨妈妈就会一点点细数,皮肤细滑光泽,神采奕奕,哪样都说明做过了。 而将军,神清气爽,也佐证着她的观察。 还好徐少君身体向来康健,至今没出什么事。 今日用她的手,可她的手,是用来写字作画的,她的手,不是干这个的。 “夫人?” 徐少君红着耳根,狠狠瞪他一眼。 任手上的笔掉落,她怒道,“都怪你,拿不住,不写了。” 韩衮拥住她,忍不住笑开,“我给你揉揉。” “你——”徐少君嫌弃,没让他碰上,“你没洗手。” 天作之婚 第72节 一跺脚,这下真走了。 正房正厅已清理干净,小丫鬟提了热水,落云伺候徐少君洗漱。 她自己的手也要好好搓一搓。 往手上涂膏子的时候,韩衮回来了。 说没让周继进门,已将人打发走,绝交之事也说得清楚明白。 丫鬟婆子又给他提水,他进去洗了个澡,清清爽爽地出来。 徐少君正半躺着读史书,韩衮坐到床上,看了一眼,“又教胎呢?” 有时候读诗词,有时候读歌赋,现换成史书。 徐少君已经想好了,放下书,认真说道:“夫君,胎儿渐渐大了,外头的动静他都能听懂,往后……可不要在他跟前做那样的事。” 韩衮正捉着她的双足揉搓,“安儿三四岁了都什么不懂,你肚子里的才几个月,能懂什么?” 一双玉足白白嫩嫩,柔嫩光滑,他送到嘴边亲了一口。 又来?徐少君连忙收回。 她坚持:“妇人妊娠,所感必慎,感于善则善,感于恶则恶,感于……”淫则淫。 “总之,往后不可再行房事。” 老是这样撩她起心动念,以后孩子是个淫棍怎么办? 韩衮贴过去,手臂紧紧抱着她,不准她躲,“你认真的?还有好几个月。” “夫君要是不愿意素着,我给你准备两个通房。以后她们轮流伺候你,一夜三五回都行。” 韩衮疑惑地看着她,“你认真的?” 大户人家都是这么做的,二姐夫狎妓,二姐看不开,闹一场又能怎么样,被家里的老太太斥责不贤惠,最后亲自挑了两个娇美的丫鬟送到二姐夫房里。 早晚都要看开,何必去闹。 徐少君嗯,淡淡地问:“夫君想要什么样的?” 韩衮冷了脸,声音也冷了,“真想给我挑,就挑个你这样的,身段样貌,一点都不能差,哪儿哪儿都要软,还不能没有风骨节气。” 徐少君看着他。 他是在赞她? 见她半晌没有说话,韩衮正色道:“你说不行房就不行房,你都忍得,我怎么忍不得,不要扯到什么通房上。” 既然他不虞,徐少君也不坚持,可不是她忍不得,每次都是他又亲又抱,“未免你心浮气躁,咱们还是分房睡吧。” “分什么房,我就在这儿睡。” 韩衮仰躺着,双手枕在脑后。 第52章 徐少君是为他着想, 当然还有,她怀身孕后,体热, 加上天渐渐热了,马上又进酷暑,可不想这个大火炉挨在她身边。 “夫君不愿意分也行,你不能动手动脚。” 拔步床很大,中间摆一床锦被隔开,两人睡个泾渭分明。 当下韩衮是应了, 后来,他多次试着突破界限,又是要把锦被拿掉,又是发誓只轻轻拥着她睡, 徐少君觉得身子愈发沉了,没让他得逞。 进入酷暑后, 韩衮仍赖在这儿睡,他也嫌热,但宁肯睡地上, 也不肯去别的房。 听说牛春杏被周家送回濠州去了, 周继要给郑月娘名分,郑月娘拒了,甚至不肯承认早产的儿子是周继的, 她自己带着孩子与兄嫂住在一块, 早产的孩子越养越圆润。 六月, 徐香君生了,生产还算顺利,是个公子。 徐少君没去满月酒, 将精心准备的礼物送了过去。 薛氏来了一趟,送了两个稳婆和一个奶娘,给她讲徐香君的儿子头发黑眼睛大,长得漂亮。 说起二姐夫房里那两个通房,说她们都有了身孕,二姐夫房里又被塞进来一人。 又说二姐偷偷哭,郁郁寡欢,像换了个人似的,薛氏好生安慰一番。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静流淌,安闲惬意,徐少君的肚子越来越大,虽跟一般的妇人比肚子算小,对她自己而言,是从未有过的大。 低下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了。 腿脚肿了一些,经常酸酸胀胀的。 转眼进入九月,最后的酷热消退,秋意正浓之时,这一日,徐少君刚用完早膳,正吩咐厨房将新到的一筐螃蟹蒸了给二老爷二太太尝鲜,安儿说他也要吃,田珍正骗他说小孩子吃了会肚子疼。 徐少君的肚子忽然在这时候疼了起来。 安儿本在吃吃地笑,也捧着肚子学她,看见他娘变了脸色,周围的丫鬟婆子都紧张起来,不由得愣住,讶异地看着周围。 徐少君被扶进产房。 产房设在正房西边的一个次间,这孩子比算下来的日子早了半个月发动,所幸杨妈妈盯得紧,东西都准备好了。 韩衮昨日去了城外军营公干,燕管事连忙打发人去报信。 又往徐府派了人去报信。 起先,徐少君的阵痛还好,痛的时间短,间隔时间长,一上午过去后,阵痛一阵赛过一阵,她已经累了,乏了。 “头胎都是这样,别着急。”薛氏得了信后亲自过来,握着徐少君的手,给她擦汗。 额头上的汗擦干净不久,一阵阵痛过去,又濡湿一层。 徐少君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一遍。 “夫人,得空吃点吧。”杨妈妈叫人端来饭食,生孩子是个力气活,且得生好久。 “什么时辰了,将军回来了吗?”徐少君在产房内痛得不知天地日月。 此 时她总是想起韩衮,他干的好事,却留她在遭罪。 她羡慕韩衮那样的体格,他一点不怕痛,挖着腐肉,还能欣赏武夷山水。 现在要是摆一幅画叫徐少君欣赏,她能有多碎撕多碎。 “夫人,从军营回来,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还不算上我们报信人去的这一趟。你先吃吧,吃完了将军就回来了。” “一会儿孩子的头下来,可不能憋太久,好歹吃一点,才有力气使。” 杨妈妈哄着劝着,花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将手上的那点饭食喂完。 “太太,您先去歇一会,这边有我们看着。”杨妈妈又将薛氏劝开。 从早晨挣扎到下午,还没有生出来。 韩府门前传来一阵急急的马蹄声,韩衮风尘仆仆,几乎是从马上飞下来的。 “夫人怎么样了?” “将军,夫人还在生。” “还没有生出来?”说话间,已飞奔到二门外。 听到屋里传出来的小猫一样无力的痛苦叫声,偶尔或是疼狠了才会用力哼叫出来,韩衮的心瞬间像是被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绞住,勒得难受至极。 踉跄了一下,腿肚子也转了筋。 他一头往里冲,薛氏堵在门口拦住,“产房男人可不能进。” “岳母。”韩衮闭了闭眼,扶着门框缓了缓,额头冒出汗珠,“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见他满面担忧色,不枉少君挨痛的时候还惦记她,薛氏缓和道:“风尘满面,先去换洗再说。” 韩衮只能退出来。 他哪有心情洗漱换衣,在庭外站着,站了许久,心浮气躁地踱来踱去。 天色渐渐晚了,红雨从产房提了一桶水出来。 韩衮疾风似的迎上前,“夫人怎么样,怎么没声了?” 红雨:“这桶水凉了,岳家太太说给将军洗漱用。” 韩衮张望那扇又关上的门。 红雨:“里头有岳家太太主持,稳婆经验丰富,将军不用担心。听稳婆说,起码得夜里才能生出来,将军歇一歇,养养精神,若快了,我再叫将军。” 韩衮煎熬得很,又做不了什么,想了想,一把提起那桶水,回房洗漱去了。 夜色渐浓,院子里的灯渐次亮起。 产房里也点了不少灯,亮如白昼。 韩衮没有歇,洗漱干净,换了衣裳,用了点饭后,又来到产房外拍门。 “岳母!” 他要进去。 产房里面,稳婆神色奇异,没见过哪家男主人非要进来的,她们都看向薛氏。 薛氏在这儿干坐一天了,中午浅睡那会儿也没敢睡实,此时神色疲累得很。 徐少君的一头乌发已被汗湿,潮乎乎的,喘口气的功夫,她说:“娘,你先回去吧。” 杨妈妈也说:“是啊,太太先回府,不用在这儿生熬着,有这么多人呢,等生了,第一时间去给您报喜。” 薛氏虽然不放心,但时间确实很晚了,她又交代几句。 最后说:“一定把将军拦住了,他不怕污秽也不能让他进来,叫他看到那幅场景,以后有损夫妻感情,一定拦住了。” 稳婆见识广,知道薛氏在担心什么,连连点头。 薛氏转头对徐少君说:“她们要拦不住,你叱他。” 徐少君没有应。 薛氏走后没多久,韩衮真的冲了进来。 天作之婚 第73节 徐少君穿着宽大的寝衣,浑身汗透,脸色苍白,由两个稳婆扶着,叉着腿,坐在榻边。 疼痛让她直不起身,疼了这么久,已不剩多少力气。 韩衮冲过来,握住徐少君的手,温声道:“夫人,我来了,别怕!” 她的嘴唇已叫咬出血痕,痛到极致时,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夫君。 此时见着人了,那点恨意终于有发泄之处,鼻子陡地一酸。 手上将他衣裳攥得紧紧的,不住捶打。 疼,太疼了。 “省点力气生孩子,等生完了,给你打。”韩衮心疼地给她擦汗。 杨妈妈端了参汤过来。 “将军,您出去吧,您不好呆在这里。” “给我。” 韩衮夺过参汤,半搂住徐少君,要喂给她喝。 “她什么样我都没见过,马儿下驹,母猪产崽,我都见过。” 徐少君闭紧嘴,头一转,躲开他喂过来的汤。 真的更恨了! “出去!你,出去!”攥紧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 痛的时候喊叫声跟猫儿一样,此时震耳欲聋。 韩衮一懵。 杨妈妈眼疾手快,又端回那碗汤,“将军,夫人马上能生出来了,没力气不行,您先出去,别惹夫人气急了。” 红雨上前,将还有点茫然的将军拉了出去。 坐在廊凳上,不停地回想产房内的情景,回忆徐少君的情形,韩衮突然懊恼地拍额。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稳婆们“夫人,您再使点劲,已经看到头了”的打气声。 韩衮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然后,就像阴沉沉的乌云突然破开一道缝,金光洒了出来,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生了!生了!”红雨跑出来道喜。 韩衮如堕云雾中,晕乎乎地就要进去。 “将军,还不能进!里头正在收拾!”红雨坚决拦住,“我去将孩子抱出来给你看!” “夫人呢,夫人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两个都平安。” 韩衮长吁一口气,仿佛脱力般。 产房里,徐少君睁大眼睛,看到稳婆将裹好的襁褓抱过来,“恭喜夫人,这孩子真漂亮,往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什么? 母亲和大姐来看过两回,都说怀的应该是个公子,错不了,徐少君一直以为会生个儿子。 娘家大嫂生了儿子,二姐生了儿子,就连郑月娘,生的也是儿子。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生个女儿。 这个结果太意外,她已力竭,眼睛一闭,头落了回去。 红雨刚好进来看到,大喊:“夫人晕过去了!”她听说有人产后大出血,会血崩,一见到这场景,担心过度。 吓得稳婆一哆嗦,连忙去检查。 而外面,韩衮撞门进来。 徐少君无奈地睁开眼摇头,证明自己不是晕。 她一睁眼,就对上韩衮焦急的目光,稳婆大声道:“夫人只是太累了,一会儿喝点补气血的粥,再睡一觉就好。” 抱着襁褓的稳婆见到男主人,喜笑颜开,“恭喜将军,是位千金小姐!” 韩衮也和徐少君一样,十二分的意外,府上下人成天在耳边说小少爷小少爷,有经验的妇人也都说怀的是麟儿,怎么变成千金?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显然这个消息的冲击太大。 稳婆还在道:“您看一看,生下来红粉红粉的,长大后一定肤白,还有这头发,真黑……” 韩衮脸上的表情尽数落入徐少君眼中。 没有欢喜和激动,看吧,他失望了。 徐少君闭上眼,不愿再睁开。 第53章 “将军, 您要抱一抱小小姐吗?” 稳婆不觉得这位大将军是对第一胎弄瓦失望,她从未见过这样在意自己夫人几次欲闯进来的丈夫,能看得出来将军对夫人的感情很深。 男人不都是这样, 得先喜欢这个女人,才会喜欢她生的孩子。 夫人天姿国色,名满京都,这样的女子为他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他有什么理由不爱。 他这幅懵懵的样子,跟所有新当爹的人一样, 不过是失态罢了。 稳婆将襁褓移给这位终于反应过来的将军。 “先托着脖子,再托住身子,对,就是这样。” 刚出生的婴儿, 软得可怕,韩衮有点不敢抱。 他敢去拍打刚生下来、颤颤巍巍站不住的小马驹, 敢抓软乎乎的小猪崽甩来甩去,却不敢碰触怀中的襁褓。 他的女儿太小了,整个襁褓没有他的半只臂膀大。 脸红红皱皱的, 五官端正。 “小小姐哭声有劲, 随将军,您要贴一贴吗?” 稳婆提醒,韩衮举高胳膊, 低下头, 带着湿意的胎毛蹭着他的脸颊, 毛茸茸的,像初春的嫩草。 韩衮心中激动,眼眶发热。 这是……他和夫人的孩儿, 揉了一半他,一半她。 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儿。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四肢蹿出去,穿过结实的土地,在地底下分叉,抓牢。 当他注视这这个小生命的时候,感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深扎进泥土的大树,根,紧抓着大地,叶,高伸入云端,他想,要为她遮风挡雨,一定要好好护她一辈子。 他终于怀着激动和喜悦笑了出来,吩咐红雨:“今日服侍的人都有功,看赏!” 红雨将早就准备好的一篮子赏钱提出来,府中所有下人都发了赏钱,给两个稳婆和一个奶娘的,另有打发。 稳婆接过手,沉甸甸的一袋。 将军喜爱夫人,赏钱丰厚,果然看得没错,忙连声道谢。 “将军,小小姐给我。”杨妈妈将襁褓接过来,提醒道:“夫人身上还要收拾,房内也要除晦,将军先去歇歇吧。” 歇什么,他又不累。 韩衮坐到塌边。 徐少君已经睡熟,丫鬟正在用浸得烫烫的毛巾给她擦身子,一旁的熏笼上,摆着烘得温热的干净衣裳。 韩衮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青丝散开,一团白玉似的脸虚弱又憔悴,谁能想到身柔娇弱的人,痛了整整一天,为他生了一个孩儿。 怕产妇受寒,屋里密不透风,还烧着熏笼,很热。 她刚擦过的额发没多久又出了一层虚汗。 韩衮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开。 “夫人,你先好好休息,我去让祖先给咱们的孩子取个名。” 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们夫妇就给起了小名,叫康儿,与安儿一看就出自一脉,当父母的朴素愿望,都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至于大名,韩衮自知文化不如夫人,只管督促,徐少君苦思冥想,隔几日起一个,至今已经想了好几个字,都写在纸上。 先头以为是个小子,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偏阳刚的名儿。 长女黑发白肤,以后准和夫人一样美,一样有才学,这些名字配不上她。 韩衮去到徐少君的书房,将一沓写了字的纸找出来,自己先扒拉了一遍,把那几个实在是不好安在柔柔弱弱女孩儿身上的字拿走。 还剩下两个。 将纸折成能紧握在手中的方形,他大步朝祠堂走去。 燕管事已将祠堂的门打开,点了灯烛,恭敬地站在祠堂外面。 韩衮点燃香,跪在蒲团上。 “爹,娘,少君生了,我做父亲了。” 神龛里多了几尊牌位。 韩林来京后,将记得的韩氏祖先都列出来,往上能数三代,一个个新做了牌位。 香烟袅袅成一线,将家里添人的喜讯传给过世的人们。 “请祖先们给孩子赐个名字。” 天作之婚 第74节 韩衮抛出两个名字,在空中抓住了被气流拖住、落得慢些的那个。 将纸摊开,赫然一个“敏”字。 韩敏,好。 韩衮谢过祖宗。 “小老虎,当爹了。” 韩林从外头进来,简单点了三炷香。 弟媳生孩子,韩林帮不上忙,心却跟着紧张了一整天,终于母女平安,他也来感谢祖宗庇佑。 他拍了拍韩衮的肩。 兄弟俩拜完后,坐在祠堂外的门槛上。 圆月高挂在天上,洒下静谧的光辉。 “你终于做了父亲,爹娘在天之灵,也得告慰。”韩林感叹。 韩衮:“爹娘走得太早,还未看到少君,要是看到敏儿,肯定也会欢喜,他们那么喜欢枝枝和岚儿。” 韩林不说话,要是爹娘没走,虎子该与珍娘成婚,不会与弟媳再有一段缘分。 而且,爹娘喜欢两个小女儿,是因为前头生了三个小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韩林经历过数次九死一生,他觉得最重要的是活着。 人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哪里想到韩家会有今日的荣耀。 他点了点头,“爹娘一定很高兴。” 韩衮人逢喜事,忍不住催促他,“二哥,你只有安儿一个孩儿,现在他也长大了,你再要一个,咱们韩家,要兴旺起来。” 韩林迟疑地点了点头,“是要兴旺。” 翌日,徐少君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简直不是自己的,异常的乏力。 浑身泛着潮意,十分难受。 “夫人醒了。” 霞蔚放下手中的事,问她要什么,徐少君要擦洗换衣。 霞蔚将她扶坐起来。 徐少君身上软绵绵,胸前那两处却是不容忽视的硬邦邦,“疼。” 涨奶了。 大户人家的夫人没有亲自喂奶的,薛氏找的奶娘早就送过来,在徐少君熟睡的时候,凌晨喂过几回了。 杨妈妈过来检查一番,吩咐屋里的小丫鬟,去厨上端煎好的回奶药。 “喝了药后就好了。” 换过衣裳,徐少君还是闷得有些心悸。 “孩子呢,抱过来我看看。” 听说夫人醒了,比孩子最先来的是韩衮。 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夫人辛苦了,还有没有哪里疼?” 昨日就像有人生生撕扯她的骨肉,一遍又一遍,从早到晚,五马分尸的酷刑也不过如此。 今日涨得——痛到腋下肩背,两只胳膊根本放不下来。 酷刑永无止尽。 “我看看。”韩衮解开。 两只浑白玉兔,比那满月还要圆满。 咽了下喉,他说:“喂一喂就好了。” 徐少君与他做夫妻这么久,一看他的微表情就知道他掠过什么心思。 掩上衣裳,她有气没力地说:“不劳夫君操心。” 小丫鬟将温过的回奶药拿来,韩衮多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药,听说是回奶药后,他端开,“去,让奶娘把康儿抱过来。” 徐少君在生孩子的这间产房坐月子,乳娘和韩敏住在东边的厢房,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中间隔了正厅正房好几间。 先头丫鬟就去叫了,奶娘摸了一下,尿了,给孩子换完濡湿的衣裳和干净的尿片子才来。 韩衮抱孩子依旧小心翼翼,比昨晚还是熟练那么一两分。 他亲自将孩子抱到徐少君身前,“喝药前,你先喂康儿一回。” 反正都要喝药的,喂一回有什么区别。 韩衮叫奶娘和丫鬟都先下去。 作为母亲,徐少君应该是情感充沛和情绪激动的,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的心里泛起一丝厌恶。 韩衮凝目看着怀中的孩子,比昨晚的皱巴巴和赤红,今日的脸看上去饱满了一些。 小拳头捏得紧紧的在空中挥舞,挤着眼睛,一时睁开半边。 小嘴儿与小鸟的嘴一样张开,左右寻觅。 看着可爱的女儿,韩衮的眉目神情无比柔和,“她正好在寻吃的。” 她不接孩子,韩衮自己抱着,将孩子的嘴放准位置。 小脸颊很快鼓起来。 娇妻幼儿,三个挨挤在一起,韩衮莫名悸动。 抬眼看着徐少君,把她一并拥入怀中。 仿佛一种奇异的连接,当孩子吸吮时,徐少君又迎来了昨日疼痛时的收缩。 下身也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撕裂的伤口被渍,疼得头皮发麻。 她猛地一推,“好了!” 韩军怀中的婴儿张嘴找了两圈,找不着,哇哇大哭。 孩子的哭声也让徐少君肚腹禁不住收缩,胸前更涨。 “把药给我。” 孩子哭得厉害,韩衮去寻奶娘,杨妈妈进来,服侍徐少君喝药。 起先大家都以为徐少君只是生孩子太累,神色怏怏,没有恢复过来。 洗三当日,薛氏带着徐文君和孟永嘉来了。 “我的儿,这都没事的,一个月能好个七七八八。”薛氏把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都是这样挨过来的。你不好好吃饭,不开怀,怎么好得起来。” “不要哭。眼睛会瞎。”徐文君递给她帕 子。 孟永嘉轻声问:“三姑爷有没有说什么?” 徐文君呛道:“大舅母,能说什么?” “我看三姑爷对少君宠爱非常,要是三姑爷什么都没说,少君这就是庸人自扰。少君呐,别想一些有的没的,先把月子坐好。” 徐少君并不是想得多,她就是莫名地情绪低落,食欲下降,觉得疲惫。 孟永嘉勒住自己的腰身,“你看,大半年了,我这肚子还没消下去,每次吃多点,跟又怀了似的。” 孟永嘉珠圆玉润,本身是个心宽的人,加上在徐家过得舒心,越发富态。 薛氏接口道:“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喝水都长肚子。” 众人皆噗嗤笑出来。 薛氏握住徐少君的手,“娘三五日来看你一回,等香君出了百日,我也带她来,你要是闷,就让丫鬟给你念书听,也别老躺着,可以在屋子里走走。” 杨妈妈来道,外厅准备好了。 新生婴儿洗三,供了十三尊神像,用艾叶、槐条煮的水,倒在铜盆里,众人都围着说吉祥话,好不热闹。 徐少君在房内,只觉得吵闹。 第54章 “宫御医, 请。”韩衮下值回来时,请宫御医一道。 徐少君看着没什么精神,人有点蔫。 宫御医来了三次, 头一次看见韩将军夫人的模样。 面目憔悴也掩不了气质清华,五官秾艳,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 宫御医前朝时就在太医院任职,与徐少君的祖父徐时行有过几面之缘。 那时就听说他有个才貌双全的孙女,名满京都, 没想到,花落韩衮手中。 人都是过去的人,事也都是过去的事,想远了……宫御医观过徐少君的面色, 什么也没说,坐下后, 给徐少君手腕下垫个脉枕便开始把脉了。 大约把了一刻钟,才收手起身。 “宫御医就在这儿说吧。”徐少君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宫御医捻须,韩衮请他坐下。 “徐夫人气血亏虚, 脏腑失调, 也不是什么大事,妇人产后皆如此,我开些疏肝解郁、健脾养心的方剂, 不出半月便好了。” 徐少君不懂, 都是如此么?只是如此? 韩衮松了一口气。 天作之婚 第75节 送宫御医出门的时候, 宫御医说:“尊夫人是产后郁症,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不能太过漠视。除却药物调养外,佥都督也要多理解支持。” 韩衮凝重地点头。 几个月来朝夕相对,徐少君产后的变化在韩衮看来十分明显。 产前对孩子非常期待,产后只有疲惫,对孩子没有太多亲热欢喜,对他也是。 听杨妈妈说经常动不动掉眼泪,夜里也失眠睡不实。 徐少君不待见他,他只能尽量少出现在她面前,不知道该如何理解支持? 跟杨妈妈通气后,杨妈妈听到产后郁症,脸都吓白了。 以前有个族人家的姨娘,产后歇斯底里,精神恍惚之下甚至做出伤害孩子的行为,有人说是冲撞了邪祟,也有人说其为人就善妒易怒,人品不好。 夫人自小性情温和,与那位姨娘相差甚远,怎么会惹上这个病症。 “郁症”两个字确实将杨妈妈吓得不轻,自去安排驱邪事宜不提。 吃过晚膳,韩衮早早地洗漱,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换上干净的中衣,来到西次房。 徐少君也正在擦洗,丫鬟给她绑好腰腹,又给她包上头巾。 “将军。” “我来吧,你们都出去。” “夫君。”徐少君侧了下身,自己抬手整理。 桌上放着折痕明显的一个“敏”字。 今日娘家人过来,问起孩子的名,徐少君将放在枕边的这张纸打开。 薛氏说:“敏,拇也,头一个孩儿叫这个名字好。” 徐文君也说:“敏以求之。” 孟永嘉点头:“聪也,达也,敬也,庄也。三姑爷会取名。” 娘家人都很满意。 几位将领之家的夫人,如大都督夫人吴氏,就说:“这个字好,以后也是有学问的女子,这个名儿,男儿用的多。” 樊都尉家的夫人自以为是地安慰道:“先得女再得男,先开花再结果,都是这样的。” 平婉儿打圆场说:“韩将军家的女子,往后定是文武双全,不输丈夫。” 她们都意在他处。 此时,韩衮将纸张拿在手上,仔细端详,当日从祠堂出来后,他来告诉徐少君这个消息,她睡着了,他便把纸折好放在她的枕边,后来忘记问她满意这个名不。 徐少君整理好穿戴,平静地问:“夫君过来,可有事?” 韩衮收好纸,“今晚我来照顾你。” “夫君,这不合规矩。” 谁家妻子要丈夫照顾月子,说出去不被唾沫淹死。 “规矩都是人定的。”韩衮扶她到桌边坐下。 自家房中事,还讲什么规矩,她就是把自己活得太死了。 桌上有收拾好的棋盘,韩衮在她对面坐下,将一碗白子分给她,“时候尚早,你来教我下棋。” 以前徐少君自己一人摆子打谱能玩大半日,现在物件摆在这儿,杨妈妈盯得紧不让她看棋谱,她摆着玩,发现也没有什么兴致。 韩衮平时不耐烦下围棋,对规则一知半解,要徐少君从头教。 徐少君一开始兴致缺缺,教着教着进入状况,韩衮学得快,一教就懂,让人很有成就感。 正式开始对弈一局。 走了几步,徐少君自然而然地问:“你真的现在才正式学,不会诓我的吧?” 韩衮认真看着棋盘,无不自得地说:“你夫君我只是长得粗。” 又不是缺根筋。 徐少君想起,回濠州的路上玩扇子牌就是,学什么都快。 懂了规则后,第一局就与徐少君缠了很久。 他与一般人沉默地下棋不同,每走一步让他没想到或者另有想法的时候,他就会停下来问,为什么这样走,走一步想三步,对方想的哪三步他要问明白。 被他把下一步都摸透了,还怎么以谋制胜? 韩衮赖皮地道:“来阳谋,别跟你夫君玩阴的。” 徐少君胜在经验丰富,被他拖来拖去,最后险险赢了。 “夫君,下回别这样下棋。”不够让人气的。 韩衮抚掌,“夫人教得好!下回我找吕英下一盘,可不只他有夫人教。” 徐少君收拾棋子,“到时候夫君别胡搅蛮缠就是,免得别人说教你的人不懂规矩。” 韩衮嘿嘿笑了两声,“谁敢说我的夫人不懂规矩。” 下完棋,徐少君要洗手,韩衮打湿帕子给她一根根手指擦。 “岳母说月子里不能看书,要不要我念给你看?” 徐少君眨眨眼,“夫君平日看书吗?” 徐少君没见过,只见过他凑过来看书名。 “我看书,书不看我。”为了自己夫人,可以试着看看。 “那就读读淮阴侯列传吧。” 徐少君指了书,韩衮命人拿过来,随意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眼晕。 他将风滚灯挂到床头,扶徐少君在床上躺下。 身后垫了引枕,先咳两声。 徐少君等了半天,说:“随意从哪里读起。” 自从知道自己要嫁给韩姓将军后,她把淮阴侯列传读了好几遍,随便韩衮从哪里读起,她都记得。 “淮阴侯韩信始为布衣时,”韩衮低沉的嗓音响起,“有一母见信饥……” 他念书的 嗓音与说话时候的嗓音不同,更为沉稳,一字一顿,带着足以震撼人心的力量,仿佛不是从他嘴中发出的。 徐少君抬头看他。 他神情严肃地瞪着手中的书,眉头微微皱起,像在阅读不甚满意的文章,眼珠已扫了一列又一列,嘴里却半天蹦不出一句话来。 “淮阴中有辱信者,长大好带刀剑……” “夫君,漏字了。” 韩衮放下书,捏眉头,“让我缓缓。” 才看了开头两句就要缓缓?“怎么了?”为韩信的遭遇气愤不已,还是勾起了伤心的回忆? “晕。” 晕? 徐少君撑起身子坐起来,“屋里太闷?” 正要说嫌闷别在这儿呆,听到韩衮说:“不瞒夫人,我晕书。” 晕书?徐少君好笑,她弟弟徐问,不想读书的时候就是这个借口,将人按在椅子上也不安分,没人知道徐少君有多羡慕他,他只要读书就是好孩子,只读书,是多么幸福的事。 一个女子会读书能读书又有什么用,祖父祖母多次感慨她不是男儿身。 如果徐少君是男儿身,今年科举高中的,一定有她一名。 “夫君其实不用特意陪我。” “夫人。”韩衮扶住她的肩,“此事我一直没对别人讲过,也没让身边人知道,夫人听了不要嫌弃。” “什么事?” “晕书的事。” 他说得煞有介事,徐少君觉得自己正经去听的样子可笑。 “哦。” “只要字一多,那些字或动起来,或叠起来,跟一群调皮的虫子一样,晃得我眼晕。” “是吗?” “千真万确。故我一般不看书,别人念给我听,我都能记住。” 徐少君半信半疑。 “少微星坠玄云底,君砚□□碧髓深。这样的一联字,在你眼中跑不跑?” “一两行没事。” 但是一两行字放在数行字里,也不行。 徐少君:“你读的时候,只留一列,拿一柄尺子遮住其他试试。” 韩衮试了试,勉强可行。 乐了。“夫人聪慧。” 再读时,漏字少了,断句又有问题,听了两行,徐少君叫停,“时候不早了,歇吧。” 韩衮如蒙大赦,丢了书,一把将人搂住。 “夫君,热。”徐少君现在虚,盗汗严重,不耐有人靠近。 “夫人,就抱一会儿。”韩衮不愿放开。 在她耳垂上舔了一下,又埋在她颈间嗅了嗅。 他喜欢她身上淡淡的气息和体香,闻不够。 天作之婚 第76节 徐少君抱怨:“潮乎乎的。” 底下有恶露,潮热的环境下,身上味道一定不好闻。 那味道就是血锈味,是韩衮熟悉的受伤的味道。 他的夫人为给他生孩子,受了伤,他只有心疼,哪来嫌弃一说。 “别舔。”徐少君有点烦,只要抱着,他就要做点什么,还嫌不够潮的。 “小时候,村里有两只猫,它们常互舔。” 韩衮的声息幽幽响起。 “我家的猎狗,会在我们感到悲伤时过来,舔舐手脸。” “有时在山崖这边,看到山崖那边的老虎,花大量时间舔舐他的幼崽。” “夫人身体有病痛,郁郁不开怀,我希望安抚你。” “这样感觉舒服点吗?” 徐少君:…… 第55章 给韩敏办满月宴的时候, 徐少君感觉身体已大好了,恶露没有了,不盗汗了, 肚子也收得差不多了,浑身的气力回来了,有了精神头。 薛氏怕有个闪失,只让她包好了出来露个面,向宾客中的众夫人道谢,不参加宴席。 关系好的人家, 早在月子里陆陆续续来看过她,有的不止来过一次。 “徐夫人调养得可真好,完全恢复了。” “看着气色不错,比从前风韵更甚。” “恢复得快就好, 赶紧给大姐儿生个弟弟。” “韩将军膝下无子,你要加把劲啊!” “……” 这次满月宴, 徐香君也来了,虽然徐少君只露面短短一瞬,那些交往不密切的夫人真是什么也敢说, 她一看情形不对, 连忙拉着徐少君回房去了。 “你从前挺伶俐的,生孩子生傻了?光站在那儿听,这种话不要往耳朵里进。” “那些老妇人嘴里, 来来去去就是多子多福这一套, 什么时候见着年轻媳妇子就是催生催生。” 徐少君面带苦涩:“她们说的也没错。”她方才站在那儿没动, 就是想听听还有些什么话是她没想到的,月子里她反反复复想这件事,能想的几乎都想到了, 这么一看,没有什么疏忽。 见徐香君一愣,徐少君方才笑着轻松道:“二姐从前从不说重话,生孩子竟生伶俐了,连老妇人、来来去去、催生这样的话也说。” 徐香君拍她一下,“你还打趣起我来了。” 徐香君知道自己变了。 人都会变的,她嫁了人,生了子,九死一生,脱胎换骨地熬过来,怎么会不变。 她倒是希望一切都不变,可别人先变了,她再不变,只怕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去年这个时候,该是她最幸福的时候,这才短短一年呐。 小时候总觉得日子长,总觉得日子一成不变,才刚长大一点,爹娘猝死,改朝换代,嫁人生子接踵而来,人呐,就像在巨浪中浮浮沉沉,总归没有被拍死回岸上。 前院摆宴席,后院依旧安安静静,一切如昔。 姐妹俩坐在厅中,说着大半年不见发生的一些事,也说着为人母之后的变化。 徐香君感叹,“从前读悔教夫婿觅封侯这句诗,不解其意,以为只要人在一起便无悔,如今才明白,最扎心的,是人在一起,心却隔了千万里。” 王书勋天天与她在一个府中,二人之间反而没了以前的浓情蜜意,中进士做官之后的王书勋,变成和所有在朝为官的男人一样俗,重威严,耽享乐,不容置咄。 “不说我了,都是糟心事,没得让你跟着闹心。”徐香君问:“韩将军待你还不错吧,听婶娘说,你产后郁症也是他先发现找了御医过来?” 不止这样,还隔三差五地来“伺候”她坐月子。 也算甜蜜的烦恼。 “你现在也出月子了,是怎么个打算,接着生吗?” 徐香君又把话题转回到自己身上,说:“祖母给王书勋找的两个通房都怀孕了,婆母这边不甘心,把自己身边得用的云香送过去伺候,王书勋还挺喜欢她,怕她怀了不能承露,给她喝避子汤呢。” 徐少君不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避子汤那伤身的药,喝多了还能生吗?” 徐香君肯定地说:“是喜欢。喜欢她的身子,目前已经有三个,两年抱仨,他不着急。” 好凉薄的心。 徐少君忽然想起去年,去栖山的时候,二姐说过二姐夫成婚之前有一个通房,二姐不喜,二姐夫亲自出面把通房还回去,当时姐妹俩都在感叹王书勋对二姐的真心,此时再回想,根本不是这回事。 王书勋是个凉薄的人,对所有女人都一样,只取自己所需。 为什么在新朝建立的前两年,徐家式微的时候,他没有过来提从前与二姐的亲事,恰恰在徐仲元领了国子监祭酒一职,徐家有望起复,开了科举,又手握重要资源的时候,上门提亲? 所谓的真命,天命之缘,不过是有心人的一场算计。 所以在王书勋中进士做官后,他不怕得罪徐家了。 想到这一切,徐少君悲悯地看着徐香君,二姐那么聪慧,是不是也想透了前后、缘由? “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好得很。”徐香君洒脱地说:“我至少还坐着正室夫人的位置,生养了他的长子,娘家人都不是吃素的,他对我敬着呢。” 只要敬着,就够了,还要什么爱呢。 “他问我还不要生几个,只要我想生,他就给我,出月子时来问过,前 段时间出百日,也问过。” 徐香君苦涩地笑了几声,“我还要什么呢。我是主母,谁生的孩子都要换我一声母亲,我干嘛还亲自往那鬼门关闯。” “二姐……”徐少君拉住她的手。 她能理解徐香君。 “不瞒你说,我也不想生了。” 哪怕她生的是个女儿,她也不想再生了。 生产那日,薛氏在产房陪她,讲起自己生第一胎的时候,痛到拼命喊“我不生了”“我不生了”,后来接连生了好几胎。 当时徐少君只在痛的时候哼哼,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叫,坐月子这一整个月的时间,她很冷静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她真的不想再生了。 “你想好了?”徐香君反握住她的手,“韩将军知道吗?” 徐少君摇摇头。 头胎产后郁症,韩衮哪里敢火上浇油。 他没问,她也没说。 徐香君担心:“韩将军怕是不允。” 徐少君苦笑,“所以我得为他打算。” 徐香君拍怕她的手,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们姐妹俩,殊途同归。 半晌,她又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仍旧没有爱上韩将军? 突然闪了舌,还用问么,少君更爱自己。 若是她很爱韩将军还做此选择,说明—— 徐香君也不知道能说明什么,她想象不到。 爱一个人,不就是愿为他生、为他死么。 叩叩叩。 门半开着,一个少女在门前叩门,杨妈妈、丫鬟等都在廊下守着,“表姑娘。” 纪兰璧带着歉意的笑迈过门槛,“没打扰你们吧?” 徐少君站起来,“前头散席了?” “少君姐姐,这是我给侄女的满月礼。” 纪兰璧单独给了个赤金的镯子,婴儿手臂粗细,实心的。 徐少君:“你还未出阁,如此破费干什么。” 纪兰璧生怕她不收,跳开了些,“我看过康儿了,真可爱,幸好生得像你。” 纪兰璧已经许了人,明年开春出嫁,嫁的人不是龙汝言。 前几日她去长公主府上的蟹宴,见到了龙汝言,龙汝言恭喜她,单独跟她说了一会儿话。 她很满足。 问起韩府的满月宴,说如果她来的话,便也替他带句恭喜,还给了玩具风车,送给韩府的新生儿。 纪兰璧拿出那个特别的风车,“这个,送给侄女玩。” 六个圆盘,摆在一朵花形上,手持,拿着跑可以转起来。 徐香君打趣道:“兰儿定了亲,已经是大姑娘了,端庄斯文了不少,如此懂礼,可见是要出嫁的人了。” 徐少君笑,拿手扒拉风车转动,“等你出嫁的时候,我给你添妆,厚厚的。” 纪兰璧脸涨得通红,“我先走了。” “诶。”徐香君叫住她,“干嘛这么着急走,坐着说会儿话。不说你。” 徐香君看了看少君,示意纪兰璧坐下。 纪兰璧本来想跟徐少君说会儿话的,见她们两姐妹说得这么亲热,才决定就这么离开。 徐香君问:“你三哥与长公主成婚后,过得如何?” 纪兰璧连忙看一眼徐少君,她来,就是想跟她说会儿她三哥,没想到香君姐姐也这么有兴趣。 徐少君瞪了徐香君一眼。 天作之婚 第77节 纪云从尚了长公主,都说是福气,是荣耀,对纪家众人来说,家庭礼仪发生了颠倒性的变化,纪兰璧叫苦不迭。 “先论君臣,再论家人。长公主还未进门,就有宫中嬷嬷来教我们礼仪!” 公婆见到公主,需“引席匍伏”,行跪拜礼,一来就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 后来说公主贤惠,允许执礼互相作揖。还好公主不住在纪府,只过年过节会碰见。 更惨的是她三哥,住到公主府去,并不能像普通夫妻一样同居一室,想见公主必经嬷嬷的通报和安排,比普通家庭的通房还不如。 蟹宴时她见到的三哥,怏怏不乐,哪有中探花之时打马游街的顺意。 徐香君唏嘘。 与王书勋同榜的进士,风流恣意的郎君,一个选择,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当初,你伯父母应该让他先成婚的。”想挑个好的,没想到挑得太好了。 跟王书勋换一换多好,让王书勋也尝尝这“不如通房”的滋味。 纪兰璧怯怯地看向徐少君,如果伯父母早点安排三哥成婚,早点不就娶了少君姐姐,夫妻恩爱缠绵,再中进士封官,春风得意。 哪有那么多如果呢,伯母现在还不是懊悔不已。 三哥与少君姐姐,真的就差了难点缘分。 她两个感叹连连,徐少君凉凉道:“纪表哥的父亲被封为荣禄大夫,文散官的最高阶,也算求仁得仁,还有什么不知足。” 纪兰璧:…… 少君姐姐也是有脾气的,三哥当时没有坚定地选择她,伯父母没听娘的早些下定,辜负了她的期盼,她就说点风凉话,又怎么了。 徐香君:“是啊,求仁得仁。你伯父心里不一定这么想,人生哪有后悔药吃呢。”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不过是他人的无端猜测罢了。 徐少君将纪兰璧送的风车放在韩敏的房中,每当有风拂过的时候,风车呼呼地转。 她出了月子后,薛氏还是不准她随意,叫她一定坐够百日。进入冬季,外头天寒地冻,只允她偶尔开窗或出去一盏茶的功夫,不能再多。 韩衮挺听过来人的,紧拘着她。 不管怎么说,束缚感总归少了点,徐少君觉得轻松多了。 转眼到了韩敏百日,也没两天除夕了,没有请客宴席,就自家人坐在一起热闹一下。 徐少君恍然发现,田珍有孕两个多月了。 今年韩衮用她怀孕的事留下二哥一家,明年用田珍怀孕的事再留,留着留着,对京城熟悉了,她一家就不会念着要回濠州。 可真行。 韩衮还说,开过年,得给安儿启蒙了。 第56章 本以为今年过年, 田珍能帮上一点忙,因有孕害喜严重,什么也帮不上, 得亏徐少君月子坐得好,精心调养了百日,身体像被打碎重塑一般,竟比过去更康健瓷实。 如果有座山,她相信自己能一口气爬到山顶。 年节总算对付着过去了。 过年期间,韩衮休沐半个月, 再也不用一大早实质半夜就起床摸着黑出门去上早朝,清闲了太多。 有娇妻有幼儿,他也不耐出去宴饮了,能推则推, 每日贴贴娇妻,逗逗女儿, 这个年过得十分舒心安闲。 只有一事让他有点苦恼,小妻子对房事有点抗拒。 这事他问过宫御医,说妇人产后两个月便可行房, 有些妇人因身体尚未恢复好, 或劳累情绪不佳,没有行房的兴致,这也很正常。 韩衮体谅过年的一应事务繁杂牵扯了徐少君很多精力, 他等着熬着, 终于等到自家春客宴请完, 年也过完,手边没有什么事再需要费心神操持的时候。 这一日他吩咐房里烧好热水,让夫人好好地泡一泡, 搓一搓,放松身心。 杨妈妈布置浴房的时候,提醒落云,晚间外头炉子上的火别熄了,一直坐着热水,怕是要用。 落云问:“将军让给夫人泡澡梳洗放松,是不是——” 杨妈妈:“错不了,这都多长时间了。”将军没有别的女人,疼爱夫人才愿意等这么久。 落云转头一看,夫人不知何时进来了,缩了缩脖子。 杨妈妈不惧被听见,叮嘱徐少君道:“夫人,产后第一次行房一定要放松,磨着将军多温存一会儿。” 别让他饿虎扑食般生猛又伤到。 徐少君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扫过正往浴桶中撒花瓣的落云,还有抱着烘得热乎乎的干燥毛巾和衣裳进来的霞蔚。 落云和霞蔚七八岁就来到她身边,几乎与她一起长大,彼此十分熟悉,知根知底。 她读书学习她们侍墨,识文断字,她会的她们也都知晓不少。 陪着她嫁过来,可能会有什么作用,她们也都有心理准备。 “夫人,可以了。” 落云扶着落衣除髻后的徐少君跨进浴桶。 韩衮看完女儿,从东厢出来。 他早就在书房那边,用温水仔仔细细地擦洗了一遍,算着正房里应该梳洗完毕,才踱着步子过来。 廊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夜色悄然降临,屋子里也都点着灯,他的心十 分温暖雀跃。 进门之前,他顿住步子,环视一圈。 开春了,过不久草会发芽,树枝抽绿,应当再买一只鸟挂在这里,彩色的鸟好看,叫得好听,等康儿能抱出来了,她会很喜欢,小胳膊小腿挥舞不停。 “将军。”丫鬟从正房抬水出来。 韩衮点头,脸上一如既往地端着冷峻肃穆的神色。 绕过屏风,内室点着一盏瓦黄瓦黄的小灯,梳妆镜前没人,拔步床上也没人,进浴室一看,徐少君还在慢条斯理地擦膏子。 “霞蔚,外头冷,将斗篷拿过来。” 她转眸一看,见是韩衮,便不再说了。 浴室内十分暖和,喊少君只穿了中衣,将擦干的发用簪子高高挽起,露出雪白颀长的脖颈,以及一张沐浴后泛着潮红的腮颊。 热,韩衮还是忍不住迈进去,在她而后嗅了嗅,“擦的什么香膏?” 他微微蹲低,“给我也擦点。” 徐少君挖了一大块,涂在他的手背上,“自己擦。” 泡过澡的肌肤柔软温热,轻轻划过,仅一点点碰触便让他心旌荡漾。 韩衮学她,先在手上揉开,再往脸上擦。 因韩衮进来了,丫鬟们便没有再上前,徐少君不得不求助韩衮,“麻烦帮我把斗篷拿来。” “有我在,要什么斗篷。”韩衮将她打横抱起,抱得紧紧的,快步走进内室,放到拔步床上。 徐少君掀开被子,热意扑来,汤婆子放了两个,热烘烘的。 很快韩衮也钻进来,猛地一缩,“这么烫。” 徐少君哼笑一声,“你睡自己的被窝。” 韩衮抱着她,将她拖进自己被窝,“有我在,要什么汤婆子。” 一会儿会需要的。 徐少君背过去对着他。 韩衮下巴搁在她头顶,“你惦记吗?” 说话时喉结振着她的后脑,“这么久了,你惦记吗?” 徐少君猜测他可能是在说那件事,咬咬牙,装作不知道,“去年没看成,明天出门看灯。” 不是看灯,还跟他装傻,韩衮揉她,“身体都恢复好了。” 因着本来就防备着,他揉他的,徐少君没像从前一样很快允许自己投降。 这种事,只要你的脑子保持清醒,很难给他反应。 韩衮的反应倒是很明显。 从他身上源源不断传过来体热,与不容忽视的力量。 往常贴贴亲亲只能算磨牙,今晚他盯了好久,有一种势必要将猎物一口口吃干净的决心。 “夫君……”徐少君捉住他的手。 擦了香膏子的手指,皮肤温软,骨节依旧分明,指甲修得平整又短。 徐少君捏紧他的手指,“我不想。” 韩衮反握住她的手,默默地带到地方。 徐少君:“太累,不要。” 箭在弦上,生生要他卸下,用手也不行?不知道这段时间对他来说有多煎熬,就说今天一整天,对他而言有多漫长。 韩衮的脸色不大好看。 不过这会儿帐中昏暗,徐少君也看不清他的脸色。 韩衮忍着,没理她,唇舌继续作乱,用了点力道,呼吸有几分粗重。 他停不下来。 他想。想得发疯。 就在他戳上的时候,徐少君双腿一蹬,身子一扭,整个人往上蹿去。 “我说我不想!” 她哭喊出来。 天作之婚 第78节 像往烧得正旺的柴火堆里,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火熄烟起,韩衮粗鲁地将她一把扯回,重新再来。 “疼,疼!” 疼字终于将韩衮的理智唤回,浑身的滚热平息了一些。 徐少君抱着身子缩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很疼?怎么会疼?还有伤口?”还是伤口裂了? 韩衮无措,手该放在哪里? 真该往自己脸上招呼,方才竟然试图对她用强。 徐少君拒绝他的碰触,他沮丧地坐在那里。 她的哭泣声让他心如刀绞。 这一夜,他没有睡在这里。 第二日,徐少君没有去看灯。 将韩林做的各色灯让人挂在府中装饰,徐少君亲自画了图画,粘在灯上。 看图猜俗语,府中下人均可参加,猜对了有赏。 对于不能随意出府看灯的下人们来说,夫人此举甚有趣,等于为他们量身打造了一个灯会。 就连猜谜也不是写那些他们看不懂的字。 徐少君一整日都没有理睬韩衮,韩衮知她惦记看灯,想带她去,问她,她也不理。 徐少君只对田珍说:“安儿想出去看灯便带他去吧,府里的他都看过了。” 上元夜外头人太多,有个冲撞不太好,田珍有孕不方便,只能让韩林带安儿出门。 韩林腿脚不便,外头不熟悉,也只能由韩衮带出去。 府上只有安儿一个小孩子,哦,还有一个半大小孩子宝山,宝山也想出去,安儿愿意带她,所以最后府上出去看灯的只有这几人,再加上七妈妈。 酉时,丫鬟婆子们拿着纸条,排着队,对答案领赏来了。 个个脸庞上喜气洋洋,围了满厅。 “夫人,我猜这几个,一个是杀鸡取卵,一个是鸡飞狗跳,一个是狗急跳墙,对不对?” 刘婆子在厨上,最熟悉鸡鸭鱼这些,夫人画的传神,这些常用的俗语很好猜。 “都对了。”徐少君收下几张纸条,“二嫂,赏吧。” 田珍坐在一旁,便抓了三把铜钱给刘婆子。 “哎哟哎哟。”刘婆子欢欢喜喜捧着去了。 “夫人,我这个是对牛弹琴是不是?”钱婆子上前,她起先以为很难,没想到只抢到一张的她,很快就猜到了,于是不住地懊悔,怎么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多抢几张再说。 雪衣没好意思去抢,拾翠塞给她一张,她盯着看了许久,终于也猜出来,“我这个是热锅上的蚂蚁?” “对了。有赏。” 红雨功夫好,手上抢的好几张都猜出来了,只剩一张,怎么也猜不到是什么,她偷偷去问田珍:“二太太,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话?” 画上一个人头,一只手抓着耳朵,一只手放在脸旁,皱眉,一脸痛苦模样。 田珍沉默半晌,犹疑:“牙疼?”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红雨跳起来,兴冲冲地去找徐少君领赏。 “错了。再猜猜。” 再猜猜不出,红雨模样与画上如出一辙,徐少君忍不住笑,“给大家都猜猜,谁猜出来都有赏。” 田珍忽然也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个!” “二太太,快小声告诉我!” 田珍笑着摇头,红雨急得要跳起来了,落云看到图,也猜出来了,说:“你这样就是啦!” 红雨定住,“我这样什么样?” “贼眉鼠眼?”有人猜。 “去去去!”红雨恼。 不管猜到没猜到,众人哄笑起来。 落云扬声问:“有人猜到没,没猜到我领赏了。” “是什么你快说!”红雨急死了。 “就是你这怎么都猜不到的模样啊——抓耳挠腮。” 众人笑得前仰后跌,“别说,你还真别说!像极了!” 热闹了一阵,丫鬟婆子们捧着赏钱各归其位。 徐少君将收回来的纸交给杨妈妈,让她去灶上点火烧了。 “落云,霞蔚,你们过来一下。”徐少君又让小丫鬟都出去,守好门。 落云与霞蔚放下手中的事过来,“夫人?” 垂首听候吩咐。 落云与霞蔚两个人,一个沉稳一个活泼,相比之下,落云更像徐少君一点。 徐少君并不想强迫她们,所以先问问她们的意见。 “昨晚我和将军之间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昨晚她说不想,阻止不了韩衮的欲望,她便又哭又喊疼,终于让他无趣而退。 她应该早些安排的。 “暂时我还没办法服侍将军, 将军膝下无子,终究不美,你们谁愿意帮我分忧?” “夫人!”落云与霞蔚吓了一跳。 将军也就对夫人不同,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她们,别说服侍了,就是单独面对,都感觉被压迫得无法呼吸。 她们愿意为夫人分忧,可绝不敢爬将军的塌。 夫人允许,她们也不敢爬,将军杀气太重,她们怕一个不慎一命呜呼。 霞蔚:“夫人,我见到将军就腿肚子直打哆嗦,为夫人生孩子可以,但将军不一定愿意。” 落云:“是的夫人,这件事得将军同意,您先问过将军的意思没有?” 先前提过,怀孕的时候提过给他找通房,他以为她指责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好一通冷脸,后来愣是守住了,证明给她看。 徐少君:“如果将军同意,你们都愿意?” 落云承诺:“夫人对我恩重如山,不过是借我的肚子,我愿意生,生下来以夫人为母。我是为了夫人,绝不是对将军有非分之想。” 霞蔚:“……我也是。” 为夫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了,我知道了。” 徐少君也想给韩衮正式把这件事提了,昨晚她一直在寻找时机,一直开不了口。 预感他会发怒,此事不顺。 要真的那么轻易说出口,也不会拖到现在。 第57章 戌时, 看灯的人回来了。 宝山在灯市差点被拍花子,韩衮赶到的时候,人牙子抢人不成, 直接给了一刀,宝山整个后背贯穿一道刀伤。 徐少君都已经躺下了,听说了这件事,披上衣裳起来,特地去前院看了看。 所幸韩衮发现得及时,抢回人的时候, 人牙子收了刀,伤只前段较深。 七妈妈一遍遍讲述惊心动魄的一幕:“我叫她牵好我,别走丢了,才一个转身的功夫, 她就被拖进巷子里,天杀的拍花子!皇城里也敢上手抢人!” 为出去看灯, 七妈妈将宝山打扮得好看,她不说话,拿着糖葫芦, 乖乖地跟着, 与大户人家的小姐没什么区别。 “我一叫喊,将军转回来,就一眨眼的功夫, 宝山倒在地上, 背上都是血, 天杀的拍花子,抢不到人就上刀子!” 七妈妈没有看见拍花子长什么样,韩衮也没看见。 那条巷子窄小幽黑, 靠近护城河,人也容易逃脱。 应天府衙的人在附近搜罗了一圈,没搜到人,接到两三个报案说孩子丢了,这才确定抢宝山的是拍花子。 七妈妈感叹宝山命苦,上回进府差点没救过来,唯一出一次府,再回来,又是这么重的伤。 府里人不知道宝山先前的身份,徐少君倒是有点想法。 她看向韩衮,韩衮过来扶住她,“回房再说。” 房中,徐少君压低声音问:“抢宝山的真的是拍花子?” 韩衮:“目前无法确定不是。夫人另有想法?” 宝山送过来时,该审的应该都审完了,宝山已痴傻,谁会抢她? 或许就是为了杀她? 徐少君摇摇头,她只是觉得匪夷所思,不过她了解内情极少,韩衮都没有别的想法,她乱想什么。 “只是觉得,天子脚下,上元夜里,灯火阑珊处,竟也有包含祸心之人。” 韩衮哼了哼,没说多的。 “你的伤今日怎么样?” 什么伤?徐少君脸涨,她瞬时就反应过来。 天作之婚 第79节 那,现在要顺着把话说了吗? 韩衮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我帮你里里外外检查一下,顺便上药。” “什么药?” “□□伤药,宫里弄来的。”他又拿出一瓶,“□□润油。” 徐少君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脯起伏,“夫君脑中只有这档子事吗?” “我去洗漱。”韩衮放下药瓶,不容置疑地说:“难道与你探讨前朝细作?闺房之中,这就是正事。” 韩衮走后不久,小丫鬟端了铜盆过来,铜盆里盛着深色的水,泛着一股药味。 “这是什么?” 小丫鬟:“这是将军吩咐泡的药,给夫人坐浴用。” 坐浴!联想到那两瓶药,徐少君知道不说不行了。 铜盆里的药水冒着袅袅热气,徐少君静静坐着。 韩衮洗漱毕回来,见药泡好了,催道:“先坐浴一刻钟,再上药。” “夫君,我有话要说。” 坐在梳妆台前的徐少君,整个人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橘光,光是暖的,话是冷的。 韩衮莫名地不想听。 “不要说,先上药。” 只要她决定说点什么,决计个顶个是硬硬的道理,是他不想听的。 可他也直觉到她已决定说,是一定要说出来的。 韩衮端起铜盆,来扶她进浴室。 徐少君站起避开,“夫君先听我说。” 韩衮的脸已经黑了,手中铜盆的热气仿佛他心中升起的怒气。 徐少君:“世间女子体质各异,自去岁生康儿以来,我深感自身非健产体质,若再怀胎生育,恐难保母子周全。” “世家大族,皆因枝繁叶茂而根基稳固,夫君年近三十,膝下无子,是我之过错。” “我与夫君琴瑟和鸣,实在不愿因生育之事损你我情分。思之再三,为家门绵延计,不若为夫君收用府中丫鬟,或纳一良妾,专司生育之责。” “请夫君深思。我的提议不过为家门添丁进口,一切规制由我打理,必不使后宅不宁,夫君可安心外务。” 韩衮一脸肃色,沉沉地望着她,显然是在强忍怒气。 心中有一句话在喉头滚了数次,又吞了回去。 他不敢问,怕听到让他克制不住的回答。 他上前一步,忘了一只手还端着一铜盆的水,拿空着的那只手捏住她圆润的肩头,脸色变幻:“这是你想了很久的话?从何时开始想的?” 徐少君被他捏痛,微微蹙眉。 “你就这么想为我安排别的女人?” 从她进门起,她就把他往郑月娘身边推,往死而复生的前妻身边推,往不知在哪里的通房和妾身边推。 对他一心一意不好吗! 他的手上力量越来越大,徐少君忍不住后撤了点,双手撑在梳妆台沿。 “夫君,你要为子嗣着想。” “我刚得了康儿!” “康儿不是男丁,你需要生子,一个两个不够,你要生到根基足够稳固,使宗庙有托。” 怒气在韩衮胸前翻涌,针扎似的疼。 他是这么想的,想让徐少君给他生十个八个男丁。 此时她清楚明白地告诉:她不愿意。 他才意识到手中还端着一盆水似的,恨不得直接掼在地上,看着徐少君白皙端丽妍和的脸,大步往浴室方向走了几步,怒意森然地将铜盆整个投掷过去。 铜盆的水大半泼在浴室中,铜盆撞到了架子,一起砸在地上,发出一阵叮铃咣当的声响。 徐少君:“夫君若没有异议,我便很快为夫君操持。” 韩衮“怦”一声将一只杯子摔在墙上,牙缝里蹦出几句话:“好!好得很!这么想操持你就操持,操持不好,提头来见!”言罢反身而去。 门外听到动静的丫鬟吓傻了,想进又不敢进,正在门槛处踟蹰,见韩衮一身凶神恶煞出来,不由得躬身靠后,只盯着自己脚尖,大气不敢出。 昨晚闹了一回,今晚又闹,杨妈妈一连长吁短叹:“我的夫人呐,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一天一吵起来。” 落云站在旁边,心想,或许是夫人给将军提了收人的事,惹得将军发怒。 就说将军不好伺候吧,幸得平时将军不要她们伺候。 “妈妈,将军膝下无子,我心甚忧,我打算将落云和霞蔚推出来,让将军收了。” “将军对你疼爱得不得了,何必这样?” “妈妈,将军需要子嗣,我不想生了。” 杨妈妈:…… 大户人家主母常这样做,让陪嫁丫鬟生孩子,抱过来自己养,那多是生育艰难,不得已为之。 杨妈妈为徐少君抚背,跟着叹了一声,夫人产后得 了郁症,能好起来已是老天保佑,又怎能让她再赌一次。 “妈妈,挑个日子,为落云和霞蔚开脸吧。” 事已至此,只好这样。 哎。 夫人和将军吵了一架,闹得不愉快,不影响落云和霞蔚被送到将军榻上的进程。 她们阻止不了这件事。 落云问霞蔚:“我是断了姻缘这根线的,我接受夫人的安排没啥,你明明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跟夫人说明白?你真舍得放下他?” 霞蔚生怕被人发现:“我哪有!” 落云:“你不是喜欢青枫吗。” 霞蔚顿时红了脸,咬死不认:“我没有!绝对没有!” 青枫生得眉清目秀,功夫好,人也随和,在前院的一干护卫里,最为出色,不少丫鬟都惦记他。 自从去年一起去了栖山回来,落云就发现霞蔚对青枫另眼相看,时常找借口或者踊跃地到前院、外出办差。 从濠州回来,又不一样了,只要看到他,眼睛就跟粘在他身上似的。 霞蔚乱拳捶落云的肩背,“你别瞎说,咱们都要开脸送到将军那里了,被将军知道了怎么行!” “是啊,咱们要开脸了。”落云问她:“你最后还要和他见一面不,我来悄悄替你安排。” “我为什么要见他?”霞蔚羞涩咬唇,“见了又要说些什么?” 他们也没到有私情这一步。 “真的不见?不要后悔。” 霞蔚没有让落云安排,她自己就能找到借口约青枫。 她传了信之后,回来好生捯饬一番,脸上擦了粉,精心画眉,唇上抹了点口脂。 一开始她想见一见而已,自己单方面断了念想,随着时间的临近,她想大胆一点,或许可以倾诉情意,如果青枫接受她,她就向夫人请求。 过了二门,约在祠堂边的窝竹边。 青枫没来之前,她与钱婆子说话,不时地瞥过去,看到他神采熠熠地过来,算着让他等一会儿,这才蹑步上前。 窝竹边,不止有青枫,还有拾翠。 他们两个在一起说话,十分愉快,青枫肉眼可见地十分紧张,是在霞蔚跟前没有露过的表现。 拾翠很美,以前被几个主家看上过,没那个命成为妾室,青枫这样的男子喜欢她十分正常。 霞蔚远远地看着青枫一直在不停地找话说,拾翠垂着头,有点害羞。 霞蔚死心了。 她没有过去。 霞蔚和小丫鬟在廊檐下做针线,见将军大步往正房来,连忙起身行礼。 “将军,夫人在后花园散步。” “嗯。”韩衮目不斜视走进屋内。 霞蔚看了小丫鬟一眼,小丫鬟连忙放下东西往后花园去。 霞蔚跟着将军进屋,只见将军径直绕过屏风,走进内室,打开梳妆台的抽屉看,又打开床头的柜子。 霞蔚:“将军在找什么?” “一个绿瓷的药瓶,和白瓷的药瓶一起拿来的。” 白瓷瓶是太医院的药,没了可以再问他们要,绿瓷瓶的是番邦进贡来的,罕见。 他的夫人不稀罕这药,可能会给扔了。 霞蔚连忙道:“我来找找看。” 她把将军翻过的两处又仔细翻找了一遍,没见着,不是她收的,也许是落云收的,昨晚上—— 霞蔚脑中灵光一闪,昨晚上将军不是给夫人弄了什么坐浴的药治□□之伤,难道那药也是治那里的,如果是的话……霞蔚大概知道放在哪里。 娘家太太在夫人嫁过来那日就给过一瓶治□□伤的药,夫人一直将它藏在箱笼里。 霞蔚走到放箱笼的地方,搬下上头的小箱子,打开下面的大箱子。 收到这么严密的地方?韩衮瞥了一眼,往那边移了两步。 他人高,能清楚地看到箱子里收的什么,嫁衣,凤冠,见到鎏金璀璨的物件,他不由得又上前两步。 天作之婚 第80节 箱子里有两瓶一模一样的白瓷瓶,霞蔚愣了一下,她记得娘家太太只给了一瓶。 与两瓶白瓷瓶并排在一起的,是一个绿瓷瓶,她拿出来,“将军找的是这瓶吗?” 韩衮点了点头,“你出去吧。” 霞蔚应了一声,“我把箱笼收拾了就出去。” “出去。”韩衮重重地重复,不容反驳。 霞蔚心惊,连忙快手快脚地到外面候着去了。 韩衮将绿瓷瓶揣进怀中,伸手去抚摸箱笼里的嫁衣。大婚那日的情形他印象不太深了,记得嫁衣什么样,记得盖头下她的脸怎么样,几乎已经忘了穿着嫁衣的她的样子。 韩衮将嫁衣展开,从里头掉出来一本黑皮的册子。 他在徐少君的书房内见过几本蓝色皮子的册子,每本册子外头都有写字,或誊录或摘抄或心得,每本都有主题内容。 她自己裁做的,都是这个样式。 藏在嫁衣里的,会写什么? 韩衮捡起来,略略翻了翻,里头的内容记得并不密,一页只有几行字。 婚期迫近之时,急不可待纳新宠入门。 大婚当晚,视正室于无物。 乱序纳宠,薄待嫡妻,贪欢忘形。 …… 视若无睹轻慢,理所当然忽略。 …… 以墨砚题词疑我清白,猥亵羞辱。 …… 往后翻还有,以鹿肉壮阳之说强制羞辱,永不原谅! …… 翻到最后,新鲜的墨迹,应是昨晚写就:不顾妾身根基受损,非要勉强生育。 这本黑皮册子,已经翻了一大半,看到这里,韩衮大概明白这本主题内容是什么了。 这是她嫁给他之后的所有委屈和愤怒! 前头那些因误会产生的比如郑月娘的事,被她划掉,后来因田珍产生的一些不满有的也被划掉,更多的是她没划掉的,他从来没在意到的! 她不记他背她上山,不记他为她暖脚,不记他照顾月子。 韩衮气息湍急,从头又翻一遍,翻得快时,那些字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完全分辨不出来属于哪一句话,越想再给她一条条驳斥,越是看不清都写了什么! 他对她的上心,说百般呵护、千般宠爱也不为过,她记下来的,全是他的不是。 他从心到身体,都渴望同他接近,以为他们恩爱缠绵,在她心里,都是他在逼迫。 他的一腔热火,捂不热她的冷心冷情。 她将这些写下来,是等着某一天拿出来与他算账的吧,她要算这些账做什么? 莫非还是为了和离! 大手揉搓,只要一个使劲,这本册子便撅了,被撕烂了,只要点个火,它便尸骨无存。 韩衮闭了闭眼,把满心的暴躁往下压了压,几息后,他深吸一口气,手抚平整,重新将册子塞回嫁衣里,放回箱笼。 出得正房,恰巧迎面碰上被小丫鬟通报后慢悠悠转回来的徐少君。 韩衮气势巍然,盯着她,满脸的寒霜,眼神阴冷暴戾。 徐少君暗自一颤,“夫君……” 平白长得这么美,惯会捅他心窝子。 韩衮上前一步,后槽牙已咬得咯咯响,她怕是没见过他冷酷无情的模样,他的手掌只要掐住她的脖子,几息之间她便没了声息。 韩衮阴沉地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掌仿佛下一秒就要伸出去。 忽然,一个声音说,“奶娘将大小姐抱出来了,夫人!” 韩衮猛然回神,大步离去。 逼人的压迫卸去,徐少君忍不住急喘了两口气。 那晚他盛怒而去,徐少君不奢望眼下他有好颜色对她,但也不至于还是一副恨不得掐死她的模样吧。 奶娘将康儿抱到跟前,徐少君暂时不去想韩衮为何这样。 康儿被喂养得十分好,四个月了,白白胖胖,两只胳膊跟嫩藕似的,望着徐少君咿咿呀呀。 徐少君伸手接过,抱到怀中,她就笑了起来。 徐少君神情柔和,与康儿脸贴脸。 虽然最初她知道是个女儿十分意外,但也就只是意外而已,不是失望,她是女儿身,不会瞧不起女子。 毕竟她只生一个,就算是个男儿,也满足不了韩衮的需求,他要的是很多男儿,她注定给不了。 遗憾当然是有的,自己作为女儿身就有许多遗憾,女子是从属,总受轻视,至少在她的羽翼下,她会让康儿过得肆意开心,平平顺顺。 徐少君逗了一会儿孩子,回到正房,问霞蔚方才将军过来有何要事。 霞蔚将事情说了,“将军不让我收拾箱笼,他走后我才进来收拾的,他应该动了嫁衣,有些凌乱,而且……” 徐少君让霞蔚将箱子再打 开,从嫁衣中拿出那本黑皮册子。 册子不平整,被用力揉扯过。 徐少君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翻看过了。 难怪一副要掐死她的狠样。 这本册子,其实她已很久没拿出来写过了,从去濠州到怀孕到生产,她都没有受过什么委屈,也就过年这段时间,她添了一些。 只有写下一些恨意,她心中之懑才有一个出口,想到大不了和离,和离有凭有据,她才能硬起心肠过日子。 双手忍不住轻轻颤抖。 这本册子,只有在下定决心与他和离之日,她才会拿出来给他看。 他既看了,这和离之日便也不远了吧。 杨妈妈见将军踏足,忙来问开脸的事,徐少君说先不急。 也许不用了。 第58章 府中人渐渐都发现了, 将军和夫人在冷战。 将军早出晚归,平日除了去东厢逗逗女儿,不再踏入正房一步。 两人就算偶尔在用早膳时碰见, 坐在一张桌上,都没有一言半语。 田珍问将军是不是最近很忙,徐少君说是。 “二嫂,明日我去王家一趟,看望二姐与侄儿。” 徐香君的儿子,她还没见过。 向二哥二嫂报备过后, 徐少君给徐香君递了个帖子。 翌日,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没让红雨跟着,落云和霞蔚两个为徐少君撑着油纸伞, 在府门前登上马车。 到了王家后,管事说太太交代了, 不用去寿喜堂,直接带她去徐香君住的修竹院。 修竹院内的那丛竹子,外边扎了一圈木栅栏, 廊下两盆兰花开得正好, 月白的花朵缀在亭亭的茎上,兰香幽远。 “徐夫人且稍等,少夫人正在老太太跟前侍疾, 稍后就来。” 婢女为徐少君奉上热茶, 徐少君停坐轻饮。 “早上去时, 少夫人还在念叨今日徐夫人过来的事,应该不会在荣庆堂呆太久。” 徐少君问:“瑞哥儿住在哪里?” “就住在这里,早上抱到太太那边去了, 太太很喜欢小少爷,每日都要逗逗孙儿。” 话音刚落,徐少君就看到几个人影进到院子里来,她扬起笑意,起身,迎了出去。 徐香君身边跟着两个婢女,奶娘落后半步,抱着一个小哥儿,身后也跟着两个婢女。 徐香君的儿子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穿一身红色的缂丝小袄,手腕上两个金镯子,脖子上挂个金项圈,被奶娘用斗篷裹着,篷边上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富贵逼人。 徐香君:“瑞哥儿,这是小姨,快叫人。” 徐少君瞪大眼,“他会叫人了?” 才八个多月。 徐香君乐了,“你不是来送金银的?嘴巴甜点让你送得开心。” “是啊,初次见面,小姨给你好东西。”徐少君当下就让落云把带来的礼塞给瑞哥儿。 瑞哥儿正是能爬的时候,徐香君在他房间里摆了一个特别大的榻,并排躺十个人都行,瑞哥儿一放上去,爬的可欢了。 “你这个榻好,回头我让刑伯给康儿也做一个。” 徐香君说:“康姐儿学爬的时候正是热暑,你们用竹木做,凉快。” 徐少君想起一路进来见到的景儿,带着几分惊疑道:“你们院子里头那丛竹子,怎么围了一圈栅栏,还有,你婆婆塞过来的那盆麦冬呢,怎么不见了?今儿进来,直接让我来这儿了,也没等我去拜见。” 徐香君忍不住笑意,“从他儿子不缠着我后,从我给她生了金孙后,她就没空盯着我了,自有让她操心的事。” 或许在她婆婆看来,已经失去丈夫宠爱的儿媳,在这些小事上放开一些也没什么。 徐香君获得了些许自在。 天作之婚 第81节 还有侍疾。 老太太那边,以前喜欢磋磨她,美其名曰替儿媳教媳,要求时刻守在跟前,汤药亲尝,不避污秽,虔诚忧虑等等,现在好了,自老太太安排到王书勋身边的两个通房都怀孕后,老太太对她也和煦多了,不要她亲手做事,她只需要在那儿坐镇,看着别人做就行。 自有后来人。 徐少君点点头:“那也挺好的。” “你怎么了,闷闷不乐。”徐香君问她。 徐少君摇摇头,“哪有?” 徐香君探究地看着她,“你与韩将军,还好吗?” 徐少君露出几分苦涩的笑,“不大好。” 瑞哥儿向他们爬过来,嘴边的涎吊得老长,奶娘见状拿出帕子。 徐香君伸手:“我来,你们都出去吧。” 她抱过儿子,给他擦口水,又将一个叮当响的连环塞给他玩。 丫鬟婆子都出去后,徐香君问:“那事,你与韩将军说开了?” 上回有跟二姐说过不想生的事,也说过会给韩衮安排通房的事,只是现在,这些事都不重要。 徐少君苦恼的是和离手册被他发现的事。 给徐香君讲了,她默默听完,不知该如何评价。 “你写这些东西干什么,欺负他不识字?” 哪有。 徐少君:“二姐,他识字的,你不用这么埋汰他吧。” 而且,当时写这个册子,实在是因为韩衮待她太过轻慢,她的情感需要一个出口。 作为从小与她一块长大的姐妹,徐香君对少君还是很了解的,“你瞧不上他,最越不过去的原因,不就是他胸无点墨。” 哪怕夫妻和美,这也是少君不会觉得完满的一点,一辈子都会耿耿于怀的一点。 徐香君想到她读书多的相公,感触颇深,“少君,你不是国子监的学正,不是书院的夫子,不用以学问高低来评价自己的丈夫,圣贤书确实能教人道理,但与性格人品无关,有文墨不通懂得一心一意对人的,也有风流才子,家花野花一大片的。我们做人家妻子的,期待的难道不是一片真心?” 她现在看开了,洒脱了,有点混不吝疯魔了,是她想吗,不,是她不甘心。 抓不住丈夫心,她不在乎了,至少抓到点别的。 徐少君“嗯”了一声。 箭在弦上,她生生将韩衮蹬出去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她恐惧再怀孕,阻止房事是应有之理。 求欢遭拒后他会想办法再度靠上来,一直都是这样。 被他看见和离手册,想到他愤怒又克制的神情,她的心总是一抽一抽的,这件事性质不同,她隐隐觉察到他非常伤心。 这并不是她目前愿意看到的。 说实在话,韩衮对她,比她接触过的家人族人亲戚里的所有男人对妻子都要好,试问谁不介意妻子身上的污秽,谁愿意亲自上手照顾月子里的妇人,谁对自己夫人的身体状况一错不错地上心。 他不像一般的粗人武夫,出乎意料地细心,耐力足。 做事也靠谱,让人安心。 她早已没想拿这本手册来做和离的证据。 “你想什么呢?”徐香君撞了她一下。 “想韩将军呢?”徐香君觑她的神色,“既然他看见了,省得你再说一遍,改天跟他聊一聊,要是能凑合过,就凑合过呗,谁不是这样。” 徐少君心很乱,有点怯。 如果不面对面聊这事,就可以一直保持现在这样的局面。 聊了之后呢,又怎么做到心无芥蒂? 在徐香君这里呆了个把时辰,约好了春日出去散心的事,徐少君便告辞走了。 马车进入辅元大道,徐少君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吩咐在范集书铺停下。 街边的茶楼,曹征跟在韩衮身后走 出,忽然眼前一亮。 “将军,那好像是咱们府中的马车。” 韩衮也看过去。 曹征问:“莫非是夫人出门了?” 此时临近中午,夫人这时候出门做什么? 马车速度减缓,渐渐停下,先下来一个婢女,放好车凳之后,扶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下车。 曹征欣喜:“真的是夫人!夫人出门买书?” 韩衮站在对街茶楼前,远远看着。 下车的夫人抬头看了看铺子的牌匾,发髻间插着一对双碟花钿,蝶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身上穿着一件浅绿的满绣玉兰的春衫,月白色裙衫,胸口紧鼓鼓的,衬得腰肢格外纤细。 夫人丽质清新,又妩媚动人,仿佛就是画上走出来的人。 两个丫鬟落云和霞蔚在身后簇拥着,进了书铺。 曹征见人影消失了,将军还怔怔瞧着,提醒道:“将军,秦都尉在西门等着,特意提醒不要误了时间。” “嗯。走吧。”韩衮提步便走。 “将军,将军!”曹征追上几步,“西门不是这个方向,往那边。” 韩衮回过神,人站在大道中央,去的是书铺的方向。 他扫了眼曹征略带尴尬的表情,神色镇定地又嗯了一声,转身往他指的西门方向而去。 徐少君在书铺消磨了一刻钟的时间,选了一摞书,其中有几本是科考学子们喜欢的四书新义,大儒们做的注解,徐少君翻了翻,觉得很有见地,便把一套都买了。 另给安儿买了纸笔、启蒙书。 安儿要启蒙,没有去学塾,韩衮安排前院住的师爷教他文,又指了个亲兵教他武,上午学文下午学武,给他排得满满当当。 偶尔田珍带安儿来徐少君这里,徐少君也会指点一下。 韩林夫妇对安儿没有什么太高的期盼,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以后跟着三叔,有口饭吃,日子能过得平顺就行。 韩衮这样的安排他们觉得甚好。 进入二月,田珍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出来。徐少君将去年她的衣裙整理出来,给田珍穿。 田珍比划了一下,大小余量都合适,只是太华贵,穿在她身上看着别扭。 “这些衣裳都是你做的,自己穿自己做的衣裳别扭什么,而且你现在肤色浅了,皮肤细滑了,早就不是从前的模样。” 徐少君叫她自己在内室的菱花镜前看。 “改明儿搬个大的西洋镜回来,给你多照照。” 最近这几日,天气格外地好,日头灼热,仿佛进入炎夏。 院子里移栽的一棵桃树开了,一树灿烂的淡红,劲风拂过,扑了一地粉白。 风虽然大,却不似冬日那般刚硬似刀,在春光的照耀下软和了下来,带着苏醒的泥土气息,莫名让人感到振奋。 午后静谧,丫鬟坐在廊檐下忍不住打盹。 忽然传来一阵婉转的鸟鸣,东厢廊下的两个丫鬟站起来,行礼,轻声地唤:“将军。” 韩衮提着鸟笼,里头一只黄鹂鸟蹦蹦跳跳。 走到廊檐下停步。 他身高臂长,不用踮脚,抬起手,鸟笼上的线圈就勾在了檐上的飞角上。 鸟语花香,丫头一定很喜欢。 韩衮背着手,往女儿住的房间走去。 两个小丫鬟本打算告知将军小姐正在午睡,见他已经进屋了,便没有再出声。 奶娘坐在次间的外头打盹,忽然一个惊醒,站了起来。 还未开口,看到将军打出来的手势,便又缩了回去。 拨开珠帘,韩衮心头蓦地一跳。 乌木软榻上,他的夫人侧躺在那里,怀中蜷缩着软白的女儿。 母女俩应是玩着玩着睡着了。 母亲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纤细的手指还放在女儿头上。 女儿散着卷曲的黑发,胖乎乎的小手抓住母亲的衣襟,藕节似的双腿蜷着,整个人朝着母亲的方向。 妻柔美,子稚嫩,光是看着这样的一副场景,就让人心中莫名悸动。 没有怨怼,没有指责,不会争吵,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在明媚的春光里,徐少君看到了山林间的一只虎。 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仿佛一直就都在,它的气息短促而粗重,带着一丝铁锈与林间腐败物混合的、令人心悸的甜腥。 它的神情带着被碾碎的疲倦,眼神深处,是与整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的心猛抽了几下,睁开惺忪的睡眼。 韩衮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他望过来的眼神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隔阂的、冰冷的审视。 徐少君一动,虚搂在怀中的女儿翻了一个身,呈大字型躺开,白白的、圆滚滚的肚皮露出来一截。 她坐起来,完全苏醒过来。 阳光从窗棱斜斜地照进来,风在屋内轻柔地打着卷儿。 二人很久没有照面在一处了,按往常的经验来说,再大的气也要过去了。这次不同,那件事不说开,是绝对过不去的。 她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裳。 天作之婚 第82节 一些话在心里滚过一遍,徐少君站起身,刚准备开口。 韩衮浑身一震,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一面朝外问:“人呢?人呢?”一边拔腿就走,“给小姐身上衣服都不搭一件!都哪儿去了!” 徐少君往外追出去两步。 韩衮在廊檐下说了两句,小丫鬟“是”“是”地缩身点头应着,而后他大步流星地出二门去了。 啾啾的鸟鸣声传来,廊檐下挂着的鸟笼被风吹动,轻轻摇晃。 徐少君有些怅然,或许他只是带了礼物来看女儿,没想到她也在这儿。 他还是……对她怒火滔天。 第59章 连日的好天气让人不断生出踏青的欲望, 还好徐少君与徐香君约好了,往栖山走一趟。 前年赐下栖山后,徐少君也是约的二姐一同去, 那时候二姐身上不好,没有去山上,这次她说无论如何都要爬上去。 徐少君那次去过一趟后,回来对怎么打造栖山提出了构想,去年韩衮找了人,前前后后建了小一年的时间, 说是已经建成,过年那段时间,韩衮还说年后带她去一趟。 她自己的山,该自己操心, 与韩衮冷战后,想着出一趟门, 正好看看建得怎么样。 二姐想叫上大姐一起,徐少君递了帖子过去,大姐回了信, 说家中有事走不开。 这回只有两姐妹出行, 没有连襟俩。 徐少君点了十个护卫、霞蔚和红雨随行,早上从韩府出发,去王家接人。 徐香君带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 一行人乘坐两辆马车, 出了城门。 姐妹俩坐在一辆车上, 说起大姐徐文君为什么不来,家中会有什么事,徐香君听王书勋提了一耳朵, “昨晚他特意到我跟前,说大姐贤惠,在给大姐夫操持纳妾的事。要不是今日约好出门,我高低要过去看看,等从栖山回来,咱们一起去。” 大姐比她俩大得多,平时在她们面前都是一副“长姐如母”的做派,关心开导她们比较多,自己的私事反而很少说。 徐少君她们俩一直以为大姐与大姐夫十分恩爱。 徐少君问:“大姐夫为什么要纳妾?” 徐香君猜:“会不会也着急开枝散叶?” 大姐只生了一个儿子,齐映七八岁了,他夫妇俩还是只有一个儿子,要说新朝建立前三年,大姐要为父母守孝,没怀孕在情理之中,这两年为何没生孩子呢? 徐香君:“大姐是和你一样不想生了,还是生不了了?” 徐少君:“大姐的身体没有病痛,应该不是生不了。” 她俩一点信息都没有,完全猜不到。 徐香君挺恼王书勋的,“但凡他早说一日,昨日我就去齐家问情况去了,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我出门前才说 ,存心不想让我玩得安心。” 徐少君想起来一事:“上回他狎妓,大姐好像单独责了他。” 二姐夫纯粹就是记恨,或许还幸灾乐祸:你看,你男人不也同我一样。 车行到城外二十里,在驿道边的亭子里歇脚。 姐妹俩相挟下车走动走动。 “二姐,你看坡上的草。” 眼前地上的草还是枯黄色,但绵延到远处,就有了绿色,徐少君问:“这是不是草色遥看近却无?” 徐香君下颌抬点远处的柳树,“那边也有,绿柳才黄半未匀。” 柳树上,洇开一抹淡青,远望只是一团弥蒙的烟絮,二人走近,看到在万千条垂下的丝绦上,爆出些米粒大的、鹅黄的牙苞。 春色撩人,到处都是初生的欢喜。 远远地,走来一大队车马。 春日出门踏青的人多,像这一群这么多的车马的,还是少见。 他们也在驿亭处歇脚,徐少君的两架马车被要求让位,车夫往里头赶了赶,被挤到里面,暂时不好出去。 徐香君看到车架上华丽富贵的装饰,道:“好像是皇家车马。” 皇家车驾至,她们让行是必须的,且不得随意走动、打探。 姐妹俩正好站在坡上,对走下马车进入驿亭的人瞧得十分清楚。 一个体型微胖、脸型端方、衣着尊贵的男子走出车驾舆伞下的阴影,出现在阳光中。 他背着手,微微仰头,似是享受一瞬的阳光,又似欣赏驿亭的题字。 随即,几位臣子模样的人围到他身后,躬身与他说话。 徐香君在耳边小声问:“那可是当今圣上?” 徐少君没见过皇帝,她见过皇后,将这男子与皇后的模样并排想象在一起,觉得并不像一辈人,驿亭之中的男人尚算年轻,比韩衮大不了多少,按照规制来看—— “不,是太子殿下。”徐少君说。 太子正值壮年,传闻他仁孝宽厚,是帝后最喜爱的一位皇子,又是嫡长,众皇子都十分拥护他。 太子殿下这又是要出巡何地? 徐少君听说过,这几年,每年太子都要巡抚一两个地方,有传言说皇上有意迁都,他在考察合适的地方。 在濠州建中都,又到开封洛阳去看过,听说十三朝古都秦地也去过。 太子一行在驿亭逗留了两盏茶的功夫,等他们起驾后,徐少君姐妹回到车上,吩咐接着赶路。 今日不直接上栖山,还是在徐香君的田庄上落脚。 田庄管事给她们安排的依旧是上次的两间房。 田庄上的麦苗长得郁郁葱葱,空着的田刚翻过一遍地,过不了多久要春播。 庄上有几棵桃树、杏树,及两棵李子树,因连日来天气暖和,都开了花,一树树或洁白或粉红的花,烂漫如锦,香气宜人。 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庄上多了两只猫,其中一只对抓麻雀十分有兴趣,每当麻雀落在地面上,静止不动的时候,它就小心翼翼地靠近,酝酿一个冲刺,每次都将麻雀吓得扑腾乱飞。 管事的婆娘介绍,上回将军带着捉鼠后,他们有样学样,时不时抓上几回,又捉了两只猫,现在庄上的老鼠越来越少,可安心住着。 红雨和霞蔚将房间收拾好,又拿驱虫的香丸放在房间里烧过,等用完晚膳,才请徐少君进屋。 徐少君在屋里看了一圈,与前年没什么变化,但这个房间,留着她当时认为的天大耻辱。 她在和离手册上也是这么写的:以鹿肉壮阳之说强制羞辱,永不原谅! 那时与韩衮不熟,接受不了他的做法。 回去当晚,鹿肉之效搅得她不得安宁,与韩衮颠鸾倒凤一整夜。 当时写下到手册上的时候说永不原谅,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过半日,换一个角度看,也没什么不能原谅的。 她都受不了的效用,男子气血汹涌,只会更盛,邪火确实没地方发。 经了男女之事后,她也明白,当时不弄出来,韩衮没办法骑马带她回城。 这一条,应当删掉。 她坐在床沿,脑海中闪过当时被韩衮压着的画面,床架咿咿呀呀,当时竟也担心过它会不会散架。 此时徐少君晃了晃,床纹丝不动。 他的蛮力可真够足的。 察觉到自己竟然忍不住笑了,连忙肃容,从床沿离开。 门开着,外头田庄被暮色笼罩。 台阶边,两只猫慵闲地蜷卧着,一只将另一只拥在怀里,不住地舔。 “小时候,村里有两只猫,它们常互舔。” “我家的猎狗,会在我们感到悲伤时过来,舔舐手脸。” “有时在山崖这边,看到山崖那边的老虎,花大量时间舔舐他的幼崽。” “夫人身体有病痛,郁郁不开怀,我希望安抚你。” “这样感觉舒服点吗?” …… 他学着动物一样宠爱她,月子里,就是这样一下,一下,又一下,不讲道理,不提责任,不做要求,将她安抚下来。 她怀疑他身体里住着一只兽,有时候路子够野。 不过,他确实很会舔。 “夫人,你怎么了?”霞蔚端水过来,连忙抽出帕子给她。 徐少君无知无觉地流泪了。 不过是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的功夫。 以后,再也享受不到那样极致浓烈的爱抚了…… . 京城醉仙居的包间里,宴酒正酣。 樊都尉过生,请了两桌军中好友。 樊都尉与周继都是亲军都尉,他与韩衮也是幼时一起打仗成长起来的,关系匪浅。 韩衮与周继绝交的消息朝野内外无人不知,他们只是相互绝交如陌路,并未让好友们站队,共同的好友们还是两边都来往,只是会刻意将他们分开。 樊都尉做生,不可能只邀请一方不邀请另一方,索性摊开各对他们讲,让他们知道对方会在,避不避由他们自己决定。 要是韩衮没与夫人冷战,他会只奉上礼不来吃酒,主动避开。今日正好心情不佳,也没处可去,过来吃便宜的酒席。 樊都尉的酒席总共也就摆了两桌,没有大办,都是亲近的兄弟,桌上山珍海味堆得满满当当,好酒喝多少有多少。 醉仙居里除了好酒好菜,还有美人伺候饮乐,有人抚琴有人抱着琵琶,叮叮咚咚乐声悠扬,有人会唱曲,咿咿呀呀婉转动听,有人会劝酒,坐于怀中,以口渡酒是基本操作。 天作之婚 第83节 酒过三巡,樊都尉的客人玩得越来越开,特别是周继,人长得最俊,花样最多,被他搂着的人□□半露,泛着玉露水光。 韩衮半靠在椅背上,格格不入,自斟自饮,像在喝闷酒。 一位美人坐到他身旁,芊芊素手剥了一只虾,送到他嘴边,温言软语劝道:“韩将军,请。” 韩衮冷漠地看着她,半晌不张嘴。 美人有些受不了他的眼神,将虾拿回,问:“韩将军想吃哪道菜,奴家为您夹。” 另一边的一位将军一把将她搂过,“韩将军不解风情,不用管他,你帮我夹,用这里夹。” 动手便去解她的衫子。 美人微微红了脸,偷偷看了韩衮一眼,见他垂了眼眸,不再看她,方才转过身服侍搂着她的人。 樊都尉端着酒杯挤在美人与韩衮之间坐下,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来吃酒,怎么就光吃酒,是你家里的夫人管得严?德章,丈夫的威严不能丢,怎么能被一女人缚住了手脚,再好看的美人,时间久了也腻味了不是,何况,肚皮也松了,这里那里都松了,你尽管——” 韩衮手里的酒杯忽然自由落下,砸在他靴上。 “手松了。”他淡淡地道。 樊都尉躲躲脚,“无碍无碍,来来来,换个杯子,我给你倒酒。” 侍酒的美人拿了个新杯子,樊都尉满上,端到韩衮手中,语重心长地接着刚才的话题:“你尽管放心,今日你在这里做了什么,不会有人去徐夫人跟前嚼舌根,传不出去半句,别跟我客气,看上哪位姑娘,只管 带到房里去——” 霍地一下,韩衮起身,樊都尉的话又卡在半头。 “我去放个水。”韩衮请他让让。 樊都尉起身,韩衮走一步,撞在他刚坐的椅子上。 樊都尉:“韩将军吃多了酒,快来个人扶着。” 周继一直伸长耳朵关注着这边,连忙给身边的美人使了个眼色。 美人立即意会,拢上衣衫,轻移莲步,纤细胳膊虚虚去扶韩衮。 韩衮身躯凛然厚重,哪是她能扶得动的,不过是做个样子,跟随在身旁服侍罢了。 韩衮吃得是有点多,走得摇摇晃晃,美人一直将他引到梢间。 屏风后是恭桶,点了香,加上收拾得勤快,比一般的恭房干净。 韩衮只是岔开腿站在那儿,美人就跪在他腿边,眼疾手快地松开了他的裤头。 “韩将军,请允许奴家伺奉您出恭。”她脸红心跳地去掏他的东西。 韩衮知道有人跟着伺候,不知道连这活她也要上手,一惊,差点放不出来。 “走开。”他十分厌恶地呵斥。 人倒是没敢再上前动手。 等他放完水,美人的手又摸了过来,给他整理衣裳。 韩衮攥住,似要将她的手骨捏碎,美人仰头,眼眸里泪光点点。 “让你走开,没有听见?” “请将军怜惜……” 美人颤抖,嗓子发腻。 韩衮的目光从她的一双水眼,落到小红嘴儿,又落下到衣衫并未尽遮住的雪脯。 他想到了曾被她在床榻上擒住的小妻子,她艰难地回头,眼里噙着泪珠,青丝乌黑凌乱,肤白唇红楚楚。 她身上的滋味,无尽销魂,他很久没尝过了。 她从不这么求欢,迂腐得很,规矩又多,嘴也不饶人,对他诸多挑剔不满。 不是要为他收通房,为他纳妾么,这么想着,韩衮放开了手,只手捏住这人的下巴。 美人见韩将军瞧着她不做声,神色也缓和了,一颗飘飘欲坠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樊都尉的这位客人与周都尉不同,瞧着凶神恶煞的不好相与,但干她们这行的,身不由己,再暴戾的猛虎,也要斗胆伸出手去捋一捋的。 美人缓缓站了起来,玉手去揉他下面搓火。 韩衮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猛提起来,人还没凑到跟前,便闻到一股浑浊的脂粉味儿,混着恭桶上泛出来的陈旧骚味,一阵恶心,猛地将人搡倒在地。 “滚!” 韩衮醉了酒,回到府中,夜深了,灯火晦暗,一路走得恍恍惚惚,他这些日子都宿在自己的书房,此时心中酸溜溜地被揪提着,他要找徐少君。 以前他就是厚着脸皮半夜过去睡在她身边,大不了早点偷偷走。 正房的门已经落闩,黑乎乎的一片。 他砸开门,守夜的丫鬟见他一身沉凝煞气,不敢拦人,眼瞧着他往内室去了。 韩衮一路走,一路脱掉外衣,蹬掉靴子,待上了拔步床,一搂,搂了个空。 床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一丝热乎气。 悚然一惊,酒醒了大半。 赤脚下地,举着火折子满室找,梳妆台上摆着香膏、发梳,抽屉里有香囊和药瓶,墙边的箱笼也都还在。 没有变动,一如往昔。 忽然想起,今日她去栖山了。 浑身的僵硬这才慢慢松懈下来。 回到床上,扯开被子,长长地出了口气。 被子里满是她的气息。 闭上眼,全是她的样子。 面色如霜,伶牙俐齿的模样,偷窥打量,假装无事的模样,大义凛然,铁骨铮铮的模样……还有在床上,洁白如玉,青丝凌乱,流泪无助的可怜模样…… 他的心软成一滩水,又抓过她睡的柳青色丝缎枕,深嗅上头的气息,就这么捏着枕头,直眉楞眼地发了半天呆,仿佛痴了过去。 “将军,洗漱的水提来了。”丫鬟将水桶放在浴室,给韩衮点了一盏灯。 “等一等,”韩衮叫住她,“夫人几时回来?” 去栖山,最短也得两日,如果她明日要爬山,就她那体格,还不知道花半天时间能不能爬到山顶,明日肯定回不来。 丫鬟回:“说是后日回。” “嗯。” 见将军不再有话,丫鬟先离开了。 说好一起去栖山,她自己去了。 韩衮心里不是滋味。 她的身子那么娇气,胳膊腿上没什么力气,哪次爬山不是让他背着,这回修山让人在上山的路上凿了台阶,一口气爬上去也不是轻松的事。上回在琅琊山,不就累得回去大病一场。 还有上回碰到野猪的事,防不胜防,哪怕他在栖山安排了受伤赋闲的兵士守着,也不一定安全。而且,山林间难免有些小动物,她胆子小,一只松鼠都能吓到。 心中生出一股冲动,恨不得立马就赶过去。 靴子还没穿上,他又塌下肩膀,颓然地坐了回去。 她要和离,不能送过去给她机会开口,不能。 韩衮躺在她不在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清晨醒来,床帐内的气息让他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外头天光渐亮,屋内也亮堂不少,一块被揉皱的帕子坠落在脚踏上。 韩衮下榻后,将嫁衣箱子打开。 那本黑皮手册还放在原位。 将手册拿在手上,脸色不由自主地阴沉下来。 踱到正厅,倒了一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点起一盏灯后,坐下来,在灯下仔细翻看册子。 每看一条,心口就被扯一下,知道自己会看得烦躁愤懑至极,也忍不住去看。 一条一条,都是他与她的经历。 每一件事,在这上头换她的角度看,原来当时她是这样想的。 心口疼得发麻,当初怎么就不对她好一点呢,该说的不屑说,让她生误会,行房时只顾自己痛快,该温柔的时候不温柔。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条。 她最近的烦恼,是生康儿后的伤痛,所以她写根基受损,烦恼他的亲近,所以写勉强生育。 那晚他都发箭了,她生生将他蹬下床,那时的她,是在恐惧吧。 恐惧行房会带来怀孕,恐惧再一次怀孕。 所以要给他置通房、置妾。 韩衮颓然放下手册。 傻夫人,如果没准备好,怎么会逼你生。 . 管容是韩衮的亲兵之一,十六七岁,年轻,北征的时候跟他围剿过旧朝的王庭。 刚出完早练,苏续来叫他,说韩将军点了他俩出城打猎。 苏续是老兵,跟韩将军好几年了,平时是他在带练管容。 管容雀跃的很,连忙收拾弓箭匕首。 一行四人,骑了四匹马,出城后往雁山方向而去。 第60章 天作之婚 第84节 雁山山群巍峨, 栖山只是其中一座。 徐少君接手了这座山后,将进山的路拓宽了,马车可以一路驶到山脚下。 这座山是私山, 于是设了山门及守山人。 守山人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兵士,以前韩衮部下的人,断了一只胳膊。 断的是右臂。 他四十来岁,名沈定远,五官齐整端正,眉目冷峻, 眸光坚毅,一看就是以前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利刃,无往不利。 韩衮将他派来守山,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他早就得到消息, 说徐夫人要来巡山,没想到来了车马人浩浩荡荡一群, 马车上下来两个端庄妍丽的夫人,一般年纪,不确定哪位是韩将军的夫人。 “这便是韩将军的夫人, 我是她二姐。”徐香君莞尔一笑, 先开了口。 守山人行礼,“两位徐夫人好,这边请。” 栖山脚下, 沿着小溪, 建了几个院子, 守山人介绍:“以后夫人来栖山赏景,便可在此落脚。” 不用再到徐香君的田庄,确实方便许多。 徐少君说:“二姐夏日的时候可以带着瑞哥儿过来小住, 避暑。” 徐香君:“那就 托你的福啦。” 原先上山的台阶被重新开凿,好走了许多,有些地方还用树木横接作栏杆,供攀山之用。 红雨上前一步,“夫人,你要走不动了我来背你。” 徐香君对徐少君夸道:“你这丫鬟忠心。” 徐少君对红雨说:“你背我能走得动?我能走。” 她敢背,徐少君还不敢让她背呢,她个子也就比她高一点点。 红雨说:“将军交代过,说要好好强身健体,争取能像他一样背夫人上下山不气喘。” 徐香君打趣:“你们韩将军什么体格身板,女子的气力再怎么也比不过男子。再说,你们韩将军背你们夫人的时候,可不是当做苦差事,心里甜蜜着呢。” 就凭他能背少君上山,徐香君就对这个妹夫十分满意。 徐少君何尝不是,又不可遏止地想起了韩衮,他的背那么魁梧有力,她趴在上头很安心,会觉得天下没有什么难去的地方。 还没走到第一个凉亭,徐少君已经有点腿软,她是不是,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真好看,跟云霞一样。” 徐香君感叹,她跟着看过去。 山坡上,种了不少桃李杏,围着山一整圈,都开得热烈,若红粉胭脂海,这一重景,实在赏心悦目。 扶着徐少君的红雨舔了舔嘴唇,心中向往,再过两三月可美了,吃不完的桃啊李啊杏啊。 终于到了凉亭,徐少君两姐妹坐在亭子中,其他丫鬟婆子和护卫分散坐在石阶上。 “这儿竟然有一棵晚梅。” 处处都有心思。 还留了题字的石碑,灵感来自琅琊山的石刻。 爬山才爬一小段,在凉亭就歇了半个时辰,徐少君姐妹俩喝茶吃点心赏景,又写了几个字,最后选出一个最好的,交给守山人,回头照着拓刻在石碑上。 一路上山,有六七个凉亭,按照这个速度,从山脚爬上山顶,需要六七个时辰,还不算下山的时间,还好守山人提前在第三个凉亭处准备了软轿。 徐少君坐上去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以前一直以为是和韩衮来,对能不能上山顶没有一点怀疑。护卫们不能像韩衮一样无所顾忌地背她,有软轿可以抬。 守山人说软轿是韩将军安排的,乘兴而来的人,前头肯定特愿意自己走,但体力脚力不佳,顶多只能走两程,在第三个亭安排上软轿正合适。 “韩将军想得真细,”徐香君体力也不济,感叹:“又托你的福。” 在徐少君她们一行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韩衮带着一个小厮和两个亲兵奔到了雁山。 他们没有往栖山而来,栖山没有猎物,他们选择的是另外的山头。 韩衮骑着青鬃马,拿出一把弯月弓,二箭齐发,一只奔跑中的獐子中箭倒地,曹征追过去看了一眼,大叫了一声好。 管容追去的方向是一只梅花鹿,他瞄准甚久,一直没有放箭。 苏续打马上前,问:“怎么不猎?” 管容放下弓箭,那是一头母鹿,肚腹鼓鼓,它自知跑不掉,停在那里,水漉漉的黑眼睛一直望着他,管容下不了手。 “还怵着呢?”苏续将马调到并排,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管容去年随韩将军北征,在最后一战时才第一次杀人,杀人后翻腾作呕,手脚乏力,噩梦连连,迟迟恢复不过来。 大家都说杀多了就麻木了,后头没有仗打,也就没有机会再练。 他渐渐地以为自己好了,杀鱼杀鸡都没问题,谁知对着这头孕鹿,他胆怯了。 “你还是捉鱼杀鱼吧。” 午后,在山谷的小溪边,几人支起了火堆,烤了几尾鱼吃。 苏续真心给管容提意见,“以后你就干伙头军。” 管容不甘心,“将军,我射箭武艺都是甲等。” 按理说,第一次上战场的伤,第二次上战场时就好全了,过了两年还没走出来的,管容是他见过的头一人。 韩衮在溪水边洗手,抬头看向栖山。 有人杀人留下创伤,有人生孩子留下创伤,总会有这样异于常人的存在吧? 在燕山山谷里穿行的,还有一队十来人的队伍。 “公子,今晚赶不及进城了。” 为首的公子扯下身上的粗布麻衣,换上一套锦衣华服,仰靠于车壁上,“我们人多,不便进村借宿,天气不差,还是再赶赶路露营。” 大部分人已累得浑身酸痛,一位将领模样的人策马走到马车边,道:“公子,前头不远有一座栖山,那位徐氏少君得了御赐之山后,在山脚下建了几座院子,或许我们可以前去借宿。” “哦?徐少君的山?” “正是,因清乐茶楼一事获得御赐。” 马车上的富贵公子饶有兴味,“那便去借宿吧。” 酉时,徐少君一行下到山脚。 山门处停有车马,红雨伸长脖子一望,猜道:“是不是将军来了?” 徐少君心头一动。 徐香君别有深意地看向她,问:“韩将军会过来吗?” 按理说不会。 守山人脚程快,先一步走到徘徊在院落处的人群中去。 不一会儿,他回来禀告:“夫人,是一群来借宿的人马。” 荒山野岭,什么人来借宿? 正疑惑间,人群分开,走出来一位年轻公子,面如冠玉,神采风流,对徐少君拱手道:“没想到在此遇到少君妹妹,幸会幸会。” 徐香君自幼与徐少君一起长大,从未见过此号人物,忍不住悄声问:“此人是谁?” “大哥的一位同窗。” 徐香君想问,我怎么不认得,大哥几时有这样一位同窗。 徐少君已开口回道:“龙公子,好久不见。” 此人正是龙汝言,笑容可掬,开口解释出现在此地的缘由。 “受临安长公主之托,来雁山考察春日游山游猎路线。” 春日游,临安长公主想来雁山走一趟,听说这里有一座古老的行宫,遂遣龙汝言来寻访打探,为她安排舒适丰富的春日出游行程。 听他这样说,徐少君发现龙汝言与长公主走得很近,据她所知,长公主府连续两年办的赏秋宴都有他的财力加持,再加上这样的春日游,不知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徐少君又不由得想,龙汝言也是儒生,家财万贯,长相不俗,长公主为何没看上他的人呢? “本可扎营露宿,得知少君妹妹在山脚下建了院落,于是腆着脸前来借宿,未料到遇见少君妹妹,”龙汝言说着扫视一眼徐少君身边的护卫,“若是院落不够,允我等在空旷处扎营也可,山中猛兽出没,与大家扎在一起有个照应。” “龙公子客气了,只要龙公子不嫌弃此处鄙陋。沈伯,麻烦你安排一下。” 徐少君将人交给沈定远,与徐香君向自己的两辆马车走去。 龙汝言快步追随在侧,“两位妹妹去哪儿?” 徐少君:“我们宿在二姐田庄上。” 龙汝言带着人过来时,看见两辆马车,耐心等了一个时辰,人下来了,意外之喜,还以为今晚能一同宿在这里。 她们另有田庄宿,早知如此,不如…… 远处有得得马蹄声传来,一群人往前望去,只见树林边显现三四骑人马,不消片刻便奔来近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身玄青纹云纹团花箭袖的韩衮,猿臂蜂腰,身姿挺拔,快到近前了,他猛然拉缰停住。 徐少君一怔。 他身旁一个二十岁着黑衣亮甲的年轻人驱马至八宝香车旁,行礼道:“曹征拜见夫人。” 红雨替徐少君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曹征微微抬头,目光扫过龙汝言,“禀夫人,适才将军行猎而归,遥遥瞧见这边有一群人影,猜想应是夫人一行。”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们正要回田庄呢。”徐香 君挽住徐少君,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臂。 龙汝言上前一步,“少君妹妹,这位应该就是妹婿韩将军吧。” 徐少君微微皱眉:“龙公子,请唤我徐夫人。” 恍若未闻。 天作之婚 第85节 龙汝言目光直直落定在马上的韩衮身上,扬声道:“鄙人龙汝言,久仰韩将军威名!” 韩衮策马徐徐上前,一双鹰目冷冷地打量龙汝言。 “龙公子?何许人也?” 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为何唤他夫人唤得如此亲密。 第61章 韩衮从没见过此人。 第一次见就能看出, 他对少君,心思不单纯。 “韩将军,鄙姓龙, ”龙汝言含笑,自我介绍一番,顺便将为何出现在此处也重新说了一遍。 徐少君注意到两个字,驸马。 方才龙汝言只说为长公主办事,半个字没提到驸马,此时又说为长公主与驸马的春日游之行当探路先锋。 果然, 韩衮凝着的面色越来越沉。 徐少君的脸色也凝住了,龙汝言此人,怎么如此小人行径,在城隍庙的戏还没看够吗。 龙汝言打量他二人, 问道:“今日韩将军与夫人,不是一道来的栖山?” “龙公子, 天色不早了,告辞。”徐少君转身。 “夫君。”她看向韩衮,仿佛就在此地等他来接一般, 自然而然地说:“走吧。” 龙汝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夫人, ”韩衮唤了一声,伸手:“上来。” 徐少君眉心动了动,自冷战以来, 他们没有再这么亲昵地唤过对方一次, 简单平常的称呼, 好久没有听到。 众目睽睽之下,简单的一句“走吧”“上来”,仿佛他们从未有过隔阂。 见她似乎呆住了, 徐香君轻轻推她一下,“去吧。一年多没上马,还会吗?” 为爬山,徐少君穿的是骑装,骑马是很方便的。 至于上马……徐少君忆起上回来栖山,韩衮是先将她送上马,他再上去,那时他站在后头,一手托腰一手托臀,他的双手极为有力,仿佛她是个再轻盈不过的物什,轻而易举就将她送上马背。 徐少君愣着不动,韩衮提示: “抓住我的手,踩住脚蹬。” 徐少君的目光放在他的手上,她很久没有抓过这只手了。 大手干燥,略带薄茧,一放上去,他就使力收紧,将她一提。 徐少君只觉他扣住两边肩膀,轻轻地就将她拎放在身前侧坐。 她的臀和大腿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双手执缰时,随着动作,他的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环抱在胸前。 韩衮对徐香君道:“先走一步。” 徐香君目露欣慰,颔首。 徐少君贴在韩衮的胸口,能感到他胸口的震动,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 久违的亲密让她脸慢慢地热起来。 随着马儿的奔跑颠簸,韩衮的手放到她的腰肢上,将她的腰臀往里带了带。 似是有意,又似不经意,大手灼热如铁,徐少君被带起一阵异样的战栗。 笼罩在熟悉的气味和温度里,她莫名有些僵硬,闭了闭眼。 很快到了田庄,韩衮翻身下马,双手掐住徐少的腰肢,将她抱了下来。 身后赶来的曹征接过缰绳,将韩衮的马牵走。 二人沉默着。 韩衮想问龙汝言之事,他只说了来探路—— 今日他们是不是一同登的山? 怕证实了后控制不住脾气吵起来。 怕她拿那手册来说事。 最终还是徐少君先开了口,“你……怎么来这里打猎了?” “管容从战场上下来留有后遗症,不敢猎物,带他来训练一番。” 原来是爱护培养亲兵,徐少君默默点头,问:“练得怎么样?” 韩衮:“喏,猎了一头獐子两只兔,抓了十几尾鱼。” 曹征与苏续和管容正将马背上的猎物卸下,往厨房搬去。 “嗯。” 天边霞光消退,夜风渐凉,风将徐少君腰上长长的飘带吹起,不断地拂在韩衮衣上。 一股怪异的陌生感却在两人之间流动。 “这里风大,进屋去吧。” 韩衮将手放在飘带拂扫的地方,飘带一下一下抚摸上他的大掌,他没有抓住,任它滑落。 徐少君抬脚,他跟了上来。 房屋挡住了东北风,暖意回来不少,但原野上的风是无处不钻的,忽然沿着墙根又旋起。 韩衮以巍峨身躯为她挡住,一只手揽住她,一只手拔下房门的插栓。 进到屋里,才彻底躲开了大风。 “你今晚……”徐少君想问他们今晚住哪儿,栖山脚下是住不了,田庄上不知道有没有位置。 “我一会儿就走。”不想听她出言驱赶,韩衮打断了她的话,“等他们人到了就走。” 韩衮拿出火折子,在屋内点燃灯火。 去哪里?徐少君没问出来。 “今日爬山累吗?” 徐少君:“什么?” “用晚膳后泡脚解乏,按捏腿部,早点休息。” 徐少君耳朵热了起来,“嗯。”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我出去看看。” 去看什么?人都不在,徐少君有点怕。 韩衮怕风进来,关上了门。 徐少君悄悄把门开一条缝,昏暗夜色中,高大幽暗的身影就在不远处。 韩衮与曹征说了两句话,曹征离开,仿佛感应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似的,他回头。 徐少君连忙关上门。 他还在不远处,她就安心了。 估计他对之前的事还十分介怀,并不想与她呆在一间房内才出去的。 他们之间,横亘着好几件事呢。 徐少君双手交握,脑中纷乱。 又等了两炷香的时间,徐香君一行人才回来,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晚膳也准备好了。 韩衮早已端来热水,徐少君泡脚泡得微微出汗。 红雨回来端水去倒,徐少君吩咐霞蔚,“我就在房里用饭,你去端点。” 不一会儿,霞蔚端了饭菜来,徐少君问:“将军他们走了吗?” “不曾,正在庄上用饭,我听见庄头说让他们三个与护卫们挤一挤。” 韩衮呢?要是他们住在庄上的话,不会默认韩衮住这儿吧? 慢条斯理地吃完饭,徐少君吩咐霞蔚:“你去跟将军说,让他一会儿睡这屋。” 霞蔚有点讶异,夫人和将军,和好了? 韩衮听到传话,也是十分意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什么意思?是那个意思吗? 他并未在饭桌上呆太久,很快往徐少君屋里去。 徐少君换了寝衣,正在指挥霞蔚将床上的被褥拿走。 “你——”韩衮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徐少君抬头:“晚上你住这里,我过去和二姐同寝。” 韩衮跨进屋,霞蔚见状抱着被褥先出去了。 “你住这里就是,何必管我住哪里。” 韩衮的脸色不大好看,紧紧抿着唇,像是压抑着什么。 徐少君:“正好我与二姐很久没有抵足而眠,有许多话要讲。” 我们也是。 韩衮盯着徐少君,只在心里头回她。 “只有一床被子,你若是冷,我可以留给你。” 不讲究的话,将垫褥折过来盖也是一样。 天作之婚 第86节 他久不出言,徐少君道:“我先过去。” 韩衮没有应答,也没有让开。 庞大的身躯将出门的路堵了个正好。 就在徐少君打算从他身后挤出去的时候,手腕被他抓住。 “夫人为我考虑周全,我怎能眼看夫人的腿脚明日似坠铁秤砣。坐下,我给你捏捏筋骨。” 徐少君后退一步,本想说霞蔚会为她揉捏,突然撞进他幽深目光,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将人按坐在床上,韩衮弯腰除下徐少君的鞋履。 徐少君闻到一丝酒气,“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解乏。”韩衮将她的 脚放在自己膝上,“你想不想喝一点?” 徐少君摇头。 她忽然想,栖山的桃花这么多,是不是可以做桃花酿。 嘶—— 韩衮的大手一捏在腿脚上,叫她倒抽一口冷气。 他的手才捏了几下,徐少君勾着身子,忍不住去抓他的手,“好疼!” 疼到让她生理性溢泪,“你轻点。”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韩衮,看上去可怜极了。 韩衮心里闷闷地发软,缓缓抬手给她擦泪,“揉开了就好了。” 他手上又按一下,徐少君阻止,拼命摇头,“真的很疼。” 如果都要疼一遭,何必今日就着急受罪。 “要是都这么疼,别按了。”明日灌铅就灌铅。 韩衮无奈,只拿拇指在她腿筋上捋,“这样疼吗?” 徐少君眨着泪眼看他。 不出声,就是还可以忍受。 韩衮耐着性子用一根手指捋,一截一截,一遍一遍,眼看着她的身子渐渐地直起,不再紧张地弓着,手上悄悄变了,五指并用。 筋穴都是这样,一开始疼,揉开后就舒适了。 身上舒坦,困乏就上来。 韩衮歇手时,徐少君已经睡过去了。 他盯着徐少君恬静的睡颜,神色温柔又复杂。 霞蔚小声地道:“将军,被子拿回来了。” 韩衮方才回魂,嗯了一声,他接过被子,小心地盖在徐少君身上。 徐少君一觉睡得暖融融的,再睁眼时,东方动了。 她还是睡在自己住的这间房,昨晚啥时候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今日要赶路回城。 好天气似乎也结束了,早上天阴沉沉地刮着大风,一点也没有云开日出的兆头。 昨日热得穿单衣,今日就要重新披上大氅。 徐香君见了妹妹,别有深意地冲她眨眼睛,“昨晚说过来与我同寝,被子都拿来了,怎么又拿回去,人呢?” 徐少君只当听不懂,“按捏腿脚时不小心睡着了。” “只是这样吗,我好像听见墙那边有人哭着求饶。” “二姐!真的只是按捏。你今日腿疼不疼?” 徐少君的腿只有点疲乏,真的不怎么沉重。 “走不动,你当谁都有韩将军那样体贴的夫君。”徐香君羡慕地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知足吧,也惜福。” 徐少君:“二姐不是说彩云易散月长亏,几多深恨断人肠。” 徐香君:“哎,能多贪一时是一时。” 徐少君看着韩衮指挥车马人返程事宜,灰蒙蒙的原野中,一群人显得瑟缩晦暗。 大多数护卫都没有带厚衣,韩衮他们临时起意过来的几人也穿得单薄,只能靠一身正气抵御寒冷。 徐少君不知道他昨晚睡在哪里,睡得怎样。 第62章 每年春天都有几场倒春寒。 回程这天气温骤降, 风又变成刺骨寒刀,马车内的徐少君裹着大氅还冻得直发抖。 前几天确实热得厉害,马车上的棉围子都拆了, 现哪儿哪儿都透着风,行了半程,实在顶不住,丫鬟婆子们拿铺盖垫褥在马车上围了一圈。 “二姐,下回咱们出门长个记性。” 春日总是不甘心这么到来,严寒总是要杀几个回马枪。 车马加快了行进速度, 比往常快了半个小时入城。 傍晚时分,竟然下起雪花来。 “这鬼天气。昨晚上刮了一夜的北风,哪怕晚一日变天也好。”杨妈妈一边念叨,一边吩咐厨上给将军夫人准备热姜汤。 他们将军的驱寒方式就是灌酒, 在火堆旁灌酒。 回到府中,徐少君与韩衮好像又回到了冷战时候的状态。 她一回来便扎在正房里, 洗漱用饭取暖都没有出门,与韩衮没有碰见的机会和必要。 想到霞蔚今日还在抱怨腿疼,徐少君觉得至少感念一下韩衮的用心, “既然将军不喝姜汤, 那让灶上给他烧水用姜煮。” 床上塞了两个汤婆子,徐少君又可以度过一个暖和的夜晚。 窗外的冷风呼呼地刮,在这个寂静安心的夜晚, 徐少君双手叠放在腹部, 静静地闭上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 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一只如狼似狗的动物突然跳出来,她心尖儿一颤, 醒了。 室内没有点灯,刚睁开眼目视很清楚。 床前的榻上,坐伏着一人,酒味浓烈。 “夫君?” 徐少君瞪大眼睛凑近了看,确实是他。 外衣洒落在脚踏前方的地上,他穿着中衣坐在脚踏上。 结实强壮的身躯伏在床沿,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徐少君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按住,微微摇晃,“夫君?” 韩衮没有应答,抓住了她的手。 “醒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继续睡吧。” 他这样坐在这儿,她怎么睡? “你醉了?怎么上这儿来了?” “没醉。”他嗅了嗅,“味儿很冲吗?” 徐少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默了一会儿,韩衮低声说:“我想来。” 外头风声萧萧,雪落无声,室内暖意融融。 徐少君往后挪了挪,“那你上来躺着吧。” 韩衮迟疑了一下,一时没做出反应。 徐少君把旁边叠着的一床被褥搬过来,“地上凉,今儿还没冷够吗?” 韩衮:“不冷。” 徐少君问:“昨晚你睡在哪儿?” 会不会也这样趴在她床沿? 韩衮帮忙把被褥展开,他能去睡哪儿,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昨晚她爬山太累,睡得很实,一点没醒过,所以不知道。 今晚她不就知道了。 不过今晚她让灶上给他烧了洗澡水,是这个意思吧? 韩衮规规矩矩躺下,道:“外头太冷。” 徐少君还记得他刚说不冷,到底是冷还是不冷?不过她没去细想,道:“神仙也怕着凉受寒,别掉以轻心。” 韩衮心里头欢喜,忽然伸手摸了摸徐少君的脸,看了好久。 “娇娇,你跟了我,委屈吗?” 他冷不丁问这个,徐少君想,他怕是要说那个了。 总是要说的,他们俩,不能一直避而不谈吧。 见她默不作声,韩衮心里头一下子空落落的。 他收回手不说话,屋里一时静下来。 天作之婚 第87节 “夫君要是不困,我们聊聊吧。” “夫人,我今晚喝得有点多——” 见她翻了身背对着他,韩衮改了口,“还是想跟你说说话。” 床帐中都是她的芳香,被子上也是,韩衮长长出了一口气,望着帐顶,说:“我自幼离家,投在圣上麾下,得帝后亲自教导,行兵打仗,几番出生入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这世间的姻缘,我最羡慕帝后,一直认为这上等良缘,是落不到我身上的,从前是我不知好赖。” 从前他对她不在意,冷漠,让她受够了委屈。 和离手册记了那么多。 “所有的无心,我给你赔不是。” 她记下的许多条,有些她误解的,或后来有说法的,她都划掉了,他从前对爱讲道理的人有偏见,现在她这样子拎得清最是好。 无人能极的好。 徐少君只觉得眼眶发热。 她可以一动不动,装作睡着了,但心绪没办法宁静。 韩衮其实不是个愚顽之人,新婚第二日他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昨夜事出有因,望你见谅”,回门那日不小心扯掉她的胳膊,也是第一时间赔礼。 郑月娘之事,田珍之事,都不是他有心而为,想要子嗣,她也能理解。 他那么好,知疼着热,无微不至。 是她不好。 韩衮的声音很低,“我不想和离。夫人,我不想要别人。” 泪珠儿很快迷了眼,徐少君强忍着。 他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静静传入她耳中,“你没准备好之前,咱们不生。” 徐少君的呼吸重了几分,她借翻身的机会,偷偷将泪拭了。 只见韩衮正直直地看着她,两人对视良久,徐少君眼眶又红了,“夫君不必等我……不敢耽误夫君子嗣……” 这辈子都不想再生,何苦给他希望。 “夫人。”韩衮揽过她,下巴抵着她的鬓发,“我说不要紧。” 粗糙掌心摩挲她的颊颈,温热触感渗进她的肌肤。 “等我去 问问宫御医,有没有男子可用的避子药,我来吃药。” 他的话,无端令徐少君惊慌失措。 他要吃避子药!哪有这样的! 徐少君挣开他的禁锢,往后靠了靠,在黑暗中望着不甚清明的眉眼,他莫不是醉狠了在说胡话。 他的目光明亮灼热,看不太清,能感觉得到。 连同他胸中翻涌的情绪。 徐少君一时失语。 韩衮捧住她的脸,慢慢靠过来,亲她的额,亲她的眉眼。 徐少君呼吸顿住。 他又碰在她嘴唇上,虔诚卑微,轻轻吮吸。 “夫君……”她一开口,他就吻得更深。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将徐少君拉得更紧密。 徐少君双手按在他饱满的胸口,轻易就向他靠近,但,怎么可以。 “娇娇,别怕,在我这里不要恐怕……让你舒服……不会做让你害怕的事……” 他在耳边柔声呢喃,徐少君使劲去推的手忽然软了下来。 原本僵硬的身体在这一瞬间也变柔软了许多。 她承认她有点渴望,毕竟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对韩衮有一股盲目的信赖,他说不会,应该就不会。 她的顺从和默许激励了韩衮,大手揉弄。 徐少君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推开。 “娇娇,从前的不满,可不可以……” 他半抱着着她,吻如雨点般。 “快活一回,勾销一笔……” 徐少君有点受不住了,哀求着摇头。 “不要……” 韩衮也不好受,因为隐忍,手臂之上已青筋显露。 “要?”男人眉头紧蹙,埋头,脸上神色挣扎变幻。 最后,徐少君按住他的手,僵住不动,眼角沁出泪来。 她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他,韩衮心里也升起难以言喻的巨大满足。 “娇娇,就这么说定了。”他轻轻舔咬沉浸在余韵中的人。 “你说……什么?”徐少君口干舌燥,还未回神。 一场倒春寒,下了一场雪,冷了好几日后,温度又慢慢升起来。 霞蔚与落云坐在春凳上做绣活儿,杨妈妈过来的时候,霞蔚叫住。 “妈妈,”她小声地问:“将军与夫人和好了,那将我们开脸的事——” 落云也一错不错地盯着杨妈妈。 这几日将军与夫人好似又回到了从前,恩爱非常,是不是开脸给将军的事不作数了? 杨妈妈哪里知道,“你们整日在夫人身边,就没问一问?” 落云与霞蔚摇头,她们怎么开得了口。 “麻烦妈妈去问一问?” 杨妈妈盯着她俩看了好久,长叹口气,“我去问问。” 书案边,徐少君正对着那本黑皮册子发呆。 最近每一回,完事后,韩衮从背后拥着,下颌抵着她的肩窝,都要惯例来一句,“和离手册呢?” 册子上头,韩衮捉着她的手,亲自划掉了三条。 “你不是最讲道理,嗯?” 说这是她答应了的,他令她“舒服”一回,便可划掉一条。 每回徐少君软软地偏在他怀里,没有力气反驳。 从前那些被划掉的,是她发现事情不属实主动划掉,他又是从哪里来讲的道理,可以用她的“享受”来勾销。 不过韩衮对这册子显然比她更熟悉,他不是按照顺序来划的,他先划掉的三条,是“只顾自己快活”“控制不住自己欲望”这样的控诉。 照这个理来说——他压抑着自身,只伺候她,诚心悔过,将她的感受放在前头,让她得到难以控制的极乐——是可以划掉。 有时候难免觉得奇怪。 心里明明有那么多顾虑,明明眼看着两人都走不下去了,怎么一下子就拐了个弯,同他尽释前嫌,黏黏腻腻起来? 这本册子,也从烫手山芋,变成情意绵绵的调情之物,不忍直视。 想起夜里那些事,不免觉得难堪,不觉便飞红了脸。 她明明是个正经人,怎么被他一碰,身体的欲望便似奔腾的洪水,完全冲走了她的脑子。 杨妈妈静悄悄地靠前,看着徐少君的神情一会儿羞一会儿恼,一会儿嗔一会儿恨,可比那调色盘丰富。 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夫人,给将军置通房的事怎么说,落云和霞蔚忐忑着呢。” 徐少君合上册子,良久说:“就当没有这回事吧。” 杨妈妈舒了口气,脸上堆起笑来,“夫人你看,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关起门来睡一觉,是不是啥事都没了!” 话糙理不糙。 是日,她与二姐去看大姐的时候,徐文君也说:“只要能钻进一个被窝,自己就和好了。” 第63章 去栖山的路上徐香君说回来立马去看大姐, 结果回来时变天,大姐又回信说染了风寒,不准她们带奶娃的人过去, 怕过上。 过了十来天,再三催问,徐文君终于允许她们上门探望。 大姐夫齐映,现在应天府衙任推官。 他曾在国子监学习,因改朝换代耽误了入仕。 本朝开朝后没有开科举选拔,监生们都是直接进入仕途, 齐映在经义的学习上并不拔尖,分到官府衙门历事的时候得徐祭酒帮助,积累了一定的刑名知识,才能轻松进入应天府。 徐少君姐妹俩去的时候, 齐映在上值,齐程上学, 家中只有齐老夫人与大姐徐文君。 徐文君一身家常衫裙,气色红润,带两个妹妹见过齐老夫人后, 回到厅堂说话。 齐老夫人早年丧夫丧子, 最后只剩下齐映一个儿子,近年身体也不大好。 徐少君见过她几次,这个老太太不爱说话, 像是对谁都不满意似的, 她仅与她打过几次招呼, 若在外遇见,她都不能认出她们姐妹。 只是她也从不出门。 天作之婚 第88节 听大姐说,她婆婆之所以寡言懒语, 是因为思念丈夫,她与丈夫感情深厚,恩爱非常,丈夫英年早逝后,受了打击,日日盼着能追随而去,可是又舍不得小儿子。 徐文君给丈夫纳妾,主要是迫于婆婆的压力。 只有一个孙子不够,老太太怕闭眼去找丈夫时,丈夫怪罪她没有让齐家子孙兴旺。 “人都看好了,你们姐夫不同意。”徐文君惋惜,“是前头巷子李秀才家的闺女,瞧着是个好生养的。” 徐香君推她,“大姐,你怎么可惜上了。你是正头娘子,你又不是当婆婆的。” 徐文君笑了笑掩饰道:“替婆婆可惜,能生养多好啊,我日后也要当婆婆的。” 徐香君:“是不是当婆婆的都是一个心思,我发现,当我站在婆婆这个位置,我也希望瑞哥儿以后能多子多福。” 最好不要偏爱某一个女子,以仕途为重。 徐文君拍了拍她的手,见徐少君不说话,问她为韩将军置通房的事如何了。 徐香君:“瞧瞧她这小脸,越来越滋润。” 红润又娇嫩,像一朵被如丝细雨滋润过的蔷薇花。 徐香君上手去摸,徐文君也凑过来,剥开她的领子看了一眼,笑道:“欲盖弥彰。” 徐少君羞恼:“你们太坏了!” “之前还置气呢你们,这不,只要能钻进一个被窝,自己就和好了。” 徐文君搂住她:“我们羡慕你呢,韩将军对你多好啊,自己没花花心思,上头也没公婆施压,你还不愿意给他生孩子,就这样,他也把你放在心尖上。” 徐香君笑问:“你现在不怕怀上了?” 为什么不怕,不是因为他没真刀真枪地干么。 用手啊唇舌啊,这些也说不出口。 徐少君不语。 不是来看望大姐么,怎么话题又转到她身上了。 两个姐姐一左一右搂着她,一个说:“你不想生,把自己看得重,是好的。” 一个说:“生个孩子要半条命,若不是爱到极致,怎么会拿命相博。” 徐文君眼里头有些亮晶晶的,似有些水光,她还是无法告诉两个妹妹,她 愿意拿命给齐映生孩子,可惜没这个机会。 说婆婆看上李秀才家的女儿,不乏她在其中顺水推舟。 婆婆爱着已故的丈夫,她何尝不是爱着齐映。 如果她还能怀上,拼了命也要给他生很多儿子。 她嘴上一直告诉两个妹妹要爱自己多些,那是因为,她没办法去爱对方多些。 她多想和少君换一换,能生的不愿生,不能生的,可是拼命想生呐。 而徐少君,一直垂眸不语。 心里头忍不住去想,原来,是她不够爱韩衮,所以不愿舍命去生吗? “夫人,老爷回来了。” 通传的婆子话音刚落,齐映脚步匆匆进入厅堂。 “姐夫。” “大姐夫。” 徐文君:“夫君,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齐映抽空回府,是回来告诉自己夫人一个天大的消息,见小姨子们都还在,面色凝重地告之道:“刚传来的消息,太子……太子薨了。” 太子薨了? 厅堂中,三姐妹都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特别是徐少君和徐香君,两人不久前才亲眼看见过太子出巡,儒雅端方,正值壮年的人,薨了? 齐映:“说是出巡途中染风寒而薨。” 皇太子薨了,这意味着什么,青宫失主,国本动摇。 好不容易安定的朝堂,又将迎来腥风血雨。 她们年纪都不大,却经历了两朝,好几个政权更迭。 即便没有亲历,读书读多的人,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 当今圣上儿子多,有能力的儿子也多。 徐香君:“这……应该跟我们没关系吧?” 当时,大家都以为所谓腥风血雨,不过是朝堂上接下来的立储之争,他们几家又不站队,关系不大。 徐少君和徐香君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在齐府久呆,很快家去了。 具体情况如何,韩衮总是比大姐夫知道的内情多一些,徐少君在家中等,一直等到戌时,韩衮才从外头回来。 他先去看了看女儿,再让丫鬟婆子备好洗澡水,解衣裳的时候,见徐少君给他拿了寝衣来,他说:“你先睡,沐完换了衣裳还要进宫去,有很多事。” “太子的……灵柩还京了?”徐少君问。 “是。”韩衮点头,“太子梓宫奉安于文华殿,所有在京官员素服进宫举哀,停灵期间朝夕奠。” 徐少君叹:“太突然了。” 太可惜了。 眨眼间,韩衮洗完,套上素服,徐少君上前给他整理衣裳,韩衮双手扶在她腰上,低声在她耳边说:“此间或还有内情,所有随行官员都押进牢中,此事……不简单。” 这一句话让徐少君心惊肉跳。 韩衮来去匆匆,接下来好多天没回府。 天渐渐地暖和起来,本应是赏春踏春的好时机,因为太子去世,皇帝极度悲痛,下令朝野暂停一切婚嫁娱乐,加上太子之死,牵涉不少牢狱之事,京城里的官宦人家没有谁敢顶风作案。 非常时期,徐少君不出门,连穿着也特别注意,鲜亮的衣裳都不穿了,只自己关起门来在府内赏春。 韩府经过她的改造,已经圈了不少景在园子里。 拉着田珍走了两圈,坐在湖上的水榭里煮茶喝。 奶娘抱着康儿站在春光里。 不一会儿,在前院读书识字的安儿回来了,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宝山。 一府人都穿着素净的衣裳,就宝山穿一身惹眼的,五色团花刺绣袄褂,配水红妆缎裙儿。 杨妈妈皱了皱眉头,招手让她过去。 徐少君姿态优雅给田珍添茶,瞧见杨妈妈和宝山说话,宝山嘟着嘴,左右摆动身体。 “准是宝山爱俏。” 三四岁的小女孩儿,谁不爱俏。 田珍问:“她不懂事,应该不碍事吧?” 徐少君:“小孩不懂事,有大人呐。” 那边,一个小丫鬟在杨妈妈的示意下离开。 去找七妈妈了。 安儿扯宝山的衣角,想叫她一起捉蝴蝶,宝山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似的,规规矩矩立着,不乱动。 安儿于是对着康儿做鬼脸,翻跟斗,康儿流着涎,咯咯地笑。 不一会儿,有个小丫鬟拿了风车来,安儿接过,举着风车转圈,演给小妹妹看。 田珍笑:“安儿可喜欢康儿妹妹,说家中只有一个小妹妹,不够稀罕的。” 徐少君知,每次一见到康儿,安儿就使出十八般武艺逗她。 安儿举着风车跑,吸引了宝山的目光。 她像想到什么似的,一把从安儿手中夺过来。 “手持风车作长幡,摇尽残生指旧邦。” 声音不大,恰好传到徐少君耳中。 心中一震。 七妈妈从前院过来的时候,后花园中,丫鬟婆子都在湖边假山处,水榭中独有宝山对夫人。 她心道不好,夫人最是重规矩,当今皇帝下旨追尊死去的太子为皇帝,如今尚算国丧期间,宝山这丫头每日死活不肯穿素服,这下好了,撞到夫人跟前,要被发作了。 她赔着小心,低声问最近的婆子,“夫人可是发怒了?” 杨妈妈听到她来了,抚了抚发鬓,语重心长地说:“老姐姐,宝山不懂事,你就由着她么?” 七妈妈弓身,“我来磕头,求夫人恕罪。” 徐少君找宝山单独说话,不是为穿衣裳的事,衣裳没穿对,自有管事妈妈管教,不慎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大罪。 脑子坏了,智力如三四岁小儿的人,突然口出狂言,她曾经的身份又那么敏感,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期,一个不慎就会害了一府的人。 当然,她脑子坏了,徐少君从她那儿问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翻来覆去,宝山只会念叨那一句。 之前安儿有个单个的小风车,没见宝山被引发什么记忆,水榭下也有取水风车,她一样无感。 这个风车挺特别的,六个圆盘,摆成一朵花形。 风车是纪兰璧送的,她是从何而得的呢? 纪兰璧的婚事撞上国丧,延期了,仍在待嫁中。 徐少君给纪兰璧写了一封信,问风车的来由。 送信人在纪府特意等了回信拿回来。 当晚,韩衮回来了。 天作之婚 第89节 就在她朦朦胧胧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守夜的丫鬟将门打开,唤了声“将军”。 “夫人睡了吗?”韩衮的声音响起。 “躺下有两刻钟了,将军要备水沐浴吗?” 韩衮嗯一声,往内室而来。 徐少君从床上下来。 内室没有点灯,只看得见人影。 韩衮见她来迎,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上去。 “你回来了。”她声音柔柔软软。 “我回来了。” 走近了,温暖、馨香,熟悉的气息扑来。 韩衮克制住抱他的冲动,“待我先洗漱沐浴。” 这么多天,睡没咋睡,吃也是随便捡点残羹冷炙往肚里塞,更别说清洁了。 身上都是汗水味、尘土味,不能脏了她的身。 韩衮打燃火石,点灯。 灯罩是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烛光透出来,朦胧柔和。 白白嫩嫩牡丹花一样的脸也朦胧柔和,韩衮心里头发软,问:“家里可好?” 徐少君答:“都好,康儿会连着翻身了,会发妈妈妈妈的音,还能认人了。” “好,不愧是我们的女儿。”能文能武。 徐少君:“听说……查办了不少人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外头传来响动,两个小丫鬟抬了热水进来。 韩衮:“一会儿再说。” 很快,丫鬟又一趟趟来来去去,浴房里,兑过后的水温正好,巾子和 寝衣也都放好了。 韩衮进浴房后,徐少君回床上等人。 她心中翻滚着纪兰璧回信里说的事,此事她琢磨了许久,当中的猜想让她极为震惊,不知道和韩衮他们查的案有没有什么干系。 等了好久,不见人出来,也没声响,进浴房一看,人坐在浴桶里睡着了。 闭着双眼,仰靠在浴桶边上,洗过散开的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 这都累成啥样了。 徐少君转身取了块大汗巾子,亲自去给他擦头发。 用大汗巾子包住他的头发,没有胡乱擦,主要是让汗巾子吸走头发上的水分,力度很轻柔。 只是一碰到他,他就醒了。 “不小心眯着了。”打了个哈欠,他说:“我来吧。” “我弄吧。”徐少君小心擦拭,忍不住嘀咕,“滴着水呢,就睡着了,小心得头风。” 他的头发浓密黑亮,发质很好,用澡豆搓洗过,泛着清新的香气。 “得亏夫人挂心,进来看了一眼。” 他抓住她的手,因困倦显得格外深邃迷离的双目望着她,笑了起来。 笑容动人。 徐少君心头颤动,有些不好意思,“洗好了就起来吧,水凉了。” 韩衮哗啦一下从水中站出来,“劳烦夫人接着帮忙擦。” 手被他攥着,甩不掉,徐少君撇过头,不忍看,“你自己擦。” 韩衮伸手,按住她的后脑,一把将她拉近,将吻不吻。 徐少君的脸被迫仰起,近距离看他。 昏黄灯光下,水珠沿着他英俊凌厉的脸庞滑落。 浴桶里的热气和他身上的湿气萦绕,渐渐地双颊泛红。 几息之后,他吻了上来,徐少君闭上眼,熟练地张开嘴。 唇舌交缠。 吻着吻着,忽然察觉身上的寝衣潮乎乎,徐少君嗯了一声,惊慌失措地同他分开。 蜜色的身躯一览无余,身前几乎都干了,他转了个面道:“还有后头。” 不讲究。 徐少君红着颈子逃出去。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飘出来,“罢,我自己来吧。” 徐少君重新换了身寝衣,想到他的头发不会干得很快,把被子里的汤婆子拿出来,取了块小一点的布巾子,烘热。 韩衮出来时已将头发簪起来。 “还未干呢。”徐少君给他放下发,用烘热的布巾再去吸潮。 她一下一下抚弄着他的头发,韩衮懒洋洋的,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等小丫鬟将浴房收拾完,吹了灯,出去后,韩衮忽然说:“懿文太子之死牵出前朝细作死士,那些被查办的官员,全都被渗透了。” 啊?前朝派几百细作死士混迹在京,传言猎杀建元帝的事,是真的? 那…… 徐少君躺下来,韩衮张开怀,徐少君顺势枕在他手臂上,手放在他胸膛。 “夫君,有件事——” 韩衮抓住她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一记,“什么事,说。” 徐少君把今日宝山的异样先说了,然后说去信给纪兰璧问话的事。 “他说这风车是她从龙汝言那里得来。” 不对,“是龙汝言特地将风车给她,说送给康儿。” 龙汝言……韩衮想起来,觊觎他夫人的小子。 他一个翻身,将徐少君压住,“他对夫人可谓用尽心思……嗯?”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沉? 他关注点在哪里? 徐少君捶他,“你还记得否,上元夜,宝山出门赏灯,被拍花子拖走不成划了一刀?” 韩衮额头抵着额头,热气呼在她脸上,“怎么?” 从龙汝言的角度,很难想通,但从宝山的角度,事情就不一样了。 宝山是前朝奸细,朝中有心人都知,如泥沙入海的前朝细作死士也都知。 宝山受审后,奄奄一息进入韩府,很容易打听出来。 她自进入韩府后,一直闭门不出,韩府人口简单,未进过人,所以这段时间相安无事。 龙汝言借康儿之事送风车进来,是不是就是试探? 她第一次出门,就遇上了将她拖走的人,说明对方一直在在监视韩府,这人很可能不是拍花子的,是同伙,掳人不成就灭口。 毕竟他们不能确定人是不是真的傻了。 但韩衮及时赶到,失手了。 “你怀疑龙汝言与前朝细作死士有关?”韩衮翻下。 徐少君此时已不是怀疑。 她最初见到龙汝言,不是总觉得似曾相识么。 山西盐商,他祖上真的是山西盐商吗?一旦将他同前朝皇庭放在一起,将他放在妄图复国的位置,看作搅动风云的角色,她忽然想明白为何眼熟。 在前朝时,徐少君因才貌之名,出入过几次皇宫,龙汝言的相貌……与前朝皇庭之人,相似度很高。 龙汝言此人,是开设科举后以儒生的身份入京的,就是说,他活跃在京,也就这两三年的事。 而且,他不惜财力物力,与长公主走得很近,妄图接触皇室中人。 上回,她不就是在遇见已故太子之后,又很巧合地在栖山遇见了他么。 龙汝言对她,难道真是爱慕?徐少君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爱慕她。 因茶楼一事,自己也算与前朝细作死士有交集,韩衮也算,龙汝言想接近的话,以男女爱慕之事为借口挺好,只是算错了,她不是那种人。 回想起几次与他的接触,好像都是他有意为之。 去长公主府赏秋试纸,当时长公主特意为她量身定做的理由。在城隍庙偶遇,利用了纪兰璧来接触。 韩衮坐起来,“夫人,有没有猜错,查一查就知道了。” 徐少君撑起身子,“你现在就要去查?” “事不宜迟,如果他是奸细,他就是头,擒贼擒王!” 下床时,韩衮顿了一下,回身抱住徐少君,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脖颈,“你先睡。” 徐少君担忧他的身体,想叫他小睡一会儿再去,或者明日再去。 但是感觉到他澎湃的呼吸与心跳,想到新婚当夜,他转身出府,去咸安坊抓奸细的举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韩衮走了之后,她没有去想龙汝言是不是真如她猜想的那样是那帮人的头目,细作死士能不能连根挖起这件事,只是在想,韩衮这趟回来,只坐在浴桶中睡了那么一小会儿。 天作之婚 第90节 第64章 接下来府中的日子一样春光大好, 无波无澜。 外头却每日都有大事传来。 没两天,听说抓住了潜伏在京都的前庭皇子,皇帝大怒, 查办了与他过密的一干人,金枝玉叶的临安长公主也没能幸免。 接下来,皇帝下令暂停科举。 这日,燕管事来报,说门上来了徐府的人。 徐少君亲自去前院见人,来人是徐府的一个小管事, 一见到徐少君,浑身抖了一下,折腿跪下。 “姑奶奶,求您救救老爷吧!” 徐祭酒, 也因前朝奸细之事,被抓了。 “怎么会……”怎么会抓到她父亲头上, 因为龙汝言是监生吗? 徐少君顿觉天旋地转。 如今的皇帝因失子悲痛,因被挑衅动摇了国本,已经杀红了眼, 他本就生性多疑, 徐祭酒被抓不止有龙汝言是监生的事,还因徐家那两位殉了前朝的人。 一个父,一个兄, 竞为前朝付出了性命。 徐家, 究竟有没有在细作死士搅风搅雨之事上提供帮助? 如此, 自然也想到了徐少君在茶楼力挽狂澜一事,再翻看当时的口供,她一站出来就表明自己的身份, 到底是为了降低匪徒的戒心,还是为了对上暗 号,为何她能力挽狂澜? 要不是韩衮跪在奉先殿外,要不是皇后娘娘求情,此时,徐少君也会被抓入大牢。 “韩将军,请回吧。”建元帝身边的大太监叹一口气,踱步回殿。 跪在台阶上的韩衮,身影巍然不动,不远处路过的大都督捻须,微微偏头,他身边的两名随从过去。 一左一右按住韩衮的肩,将他强制带离。 出宫后,把人塞进马车,送回韩府。 “夫人,将军回来了。” 徐少君坐在榻上拭泪,闻言收了帕子,顾不得净面理衣,提步就往外走。 因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脚步踉跄了一下。 落云及时扶住,“夫人小心。” 听说徐家被抓的事后,徐少君立马让人传信去给韩衮。 冷静下来一想,韩衮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便又传了个信过去,问他何时回来。 门上一直都密切关注着,所以当韩衮在府前下马车,立刻就有人回报了徐少君。 在府门前,韩衮站了一会儿。 为徐府求情,惹怒了圣上,被革了官职。 能保住自己的夫人,已是尽了最大的力,大都督遣人将他送回,路上告诫,不要一个劲儿地往皇上的怒火上撞,不要莽撞。 韩衮无可奈何,出了皇宫,白身一个,想要再去求情,困难重重。 可由不得他,此时已然在自家府门前。 “将军。夫人一直盼着您回来呢。” 燕管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躬身迎他。 走进府的步子格外沉重。 徐少君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儿从后院迎出来,见到韩衮,目光紧紧地钉在他身上。 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容疲惫,神色凝重,隐在日光阴影之下。 徐少君少见地抱着女儿,站在廊檐下,春光明媚,照亮她一半身影。 韩衮迈不动步子。 半生戎马,丢官不怕,他有一身本领,随时可以东山再起。他怕的是见到她失望的眼神,绝望的眼泪。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只护住了她。 徐少君抱紧女儿,向他走去,与他咫尺距离,衣摆相擦,“夫君,出了什么事?” 韩衮看着她,艰难道:“我被革职了。” 这句话,瞬间将徐少君仅有的期盼碾碎,差点抱不住女儿。 韩衮抱住她,顺便把康儿接过去。 他的怀抱依旧那么有力,宽厚结实。 徐少君伏在散发着阵阵热意的胸膛,忍不住泪流满面。 徐府上,徐祭酒被带走后不久,徐鸣也被带走,因他前期与龙汝言有来有往,如今徐府上下无主,独留薛氏与孟永嘉两个妇人和一屋子孩童少年。 徐府外头有兵士看管,一个不准出去。 徐少君收拾好,坐马车来到府前小巷,大姐徐文君已经先来了。 “二姐来没?”王氏族中有在朝为官的,二姐和二姐夫若能来的话,或许能想想主意。 “少君,香君那边怕是不容易出来。” 徐文君对王氏不抱期望,他们不趁这个事休了二妹妹就是有情义了。 “这事还得拜托韩将军。” 徐文君对韩衮怀抱期望,若说这一杆子人都是旧朝旧臣,韩衮总不是吧,随着帝后一路打天下走来的人,说话总该有几分份量。 韩衮还能说上几分话呢,徐少君开不了口。 大姐问起,她只说还没见着韩衮的面,他忙得连日来都没空回家,徐家出事他定是会竭尽全力相帮。 来巷子前张望的,还有几个徐氏族中打探消息的人。 徐少君姐妹俩获得通融,准许进徐府的时候,她们的四堂婶、九嫂子也一齐凑了进来。 四堂婶一叠声叹,“怎么又惹上这个祸事!” 见了薛氏,也是她先哭嚎起来,“老姐姐,这可怎么回事啊!” 薛氏见着侄女和女儿,泪如雨下,徐文君安慰道:“齐映一听说就奔着监牢去,拿银两上下打点疏通,叔父和鸣哥儿至少不会挨打,却未曾见着一面。” 薛氏才想到此事,吩咐人去拿银子来给徐文君,“没得叫你们拿银子,这些拿给大姑爷,至少能见上老爷与鸣儿一面,不够再拿。” 倾家荡产也得救。 “是啊,破财免灾,怎么说也不能叫人受刑。” 四堂婶帮腔,却没说添一点,转而问徐少君,“亲岳父出了事,韩将军打算怎么救啊?这事,还得韩将军帮忙,少君啊,韩将军怎么说?” 徐文君:“婶子,您也说叔父是韩将军嫡亲的岳父了,这事韩将军岂会坐视不理,倒是您,麻烦回去发动族人凑银钱,凑得一点是一点,这边等着打点呢。” 四堂婶:“怎么不是呢,听说出了事,我们一家人焦急难安,这不,你四叔还有叔公,遣我过来看看!只是……这事到底干系如何,鸣儿和他爹怎营救得出?” 仆妇上茶,薛氏郑重地给她敬茶,“妹妹,危难之中来看我们一家妇孺,我替老爷和鸣儿先谢谢你。” 四堂婶面色不无尴尬嘴上安慰道:“我们小门小户能做什么,无非凑一点银子罢了,您呐还有个好女婿,羡慕不来。少君过来,可是韩将军那边有什么章法?” 四堂婶又将话引到徐少君这里,徐少君知道她来干什么,明里暗里打探,会不会波及徐氏一族,伺机切断干系。 徐少君环视,济济一堂,全是妇幼。 几个幼弟围拢过来,也想听听那边有什么消息,“三姐…” 徐少君从韩衮那儿听说了一些,现在抓有干系的,牢里都装不下了。 龙汝言在国子监上学,全都抓个遍得抓多少家,若光是因为龙汝言,其实也不必担心。 主要还是祖父、伯父和前朝的干系。 她心焦灼,免不得做出镇定模样,口中安慰一家人,“你们放心,三姐夫也在四处托人呢,我来时他往监牢去了,说是想办法见上父兄一面。具体情况如何,我会让人来送信。” 薛氏抓住徐少君的手,连连垂泪。 徐少君心如刀割,陪薛氏哭了一场。 徐府众人除了不能随意外出,看上去都还好。 徐少君回府之后想了一遭,能想的办法韩衮应当已经想过了,她能做的不多,如果实在没办法,她只有亲自去求皇后。 哪怕韩衮求过了,她也要再试一试。 韩衮被革职,她的诰命还在,她可以进宫见皇后。 希望看在她帮助抓住龙汝言的份上。 想到这个,徐少君肝胆俱碎,她怎知那晚的一番猜想,会引出今日这许多事来。 倒不如说,皇上的喜怒难猜,同一件事,既可以拿来做标榜,又可以随时翻手倾覆。 他们蝼蚁百姓,生死只在圣人一念之间。 她捂住脸,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此时,一只大手扶在她肩上,“夫人?” 徐少君抬起头,仰着脸儿,两眼噙满了泪。 韩衮回来了,见她梨花带泪的模样,不由得心脏一缩。 “我已见过岳父与舅兄。” 韩衮说,他们都好,看管狱牢的头是从前他帐下的兵,得知那两人是韩衮的岳家,给他们换了单独干净的牢房。 他们在里头没有掉一根头发,叫徐少君不用担心。 他用手指拭去徐少君脸上的眼泪。 徐少君抹了一把脸,依旧忧心忡忡,“可是,疑罪不消,终是隐患。” 天作之婚 第91节 韩衮:“一步一步来。” “你呢?还能官复原职吗?” 盯着她娇美秀丽的脸,韩衮一拉,她便歪在他怀中。 “我无事,夫人无需担忧。” 他下午出去走了一圈,人也冷静了许多,打听到一些消息,倒是有一条路摆在眼前。 为何会受到发落,也想明白了。 徐少君脸贴着他的胸口,偎得更紧。 要救父兄,只能靠韩衮,即便徐少君想亲自去见皇后,也要通过韩衮拉关系走门路。 此时徐少君不禁想,皇后当初将她指婚给韩衮,是他们徐家留了一条生路啊。 韩衮没有父母宗族,没有根基势力,他是个纯臣,帝后或许会为他的莽撞发怒,但不会怀疑他的忠心。 只有嫁给韩衮,才能在这种时候有挽救徐氏的能力。 她的手抚上饱满的肌肉,她这条命,有什么好稀罕的呢。 小手溜了一圈,缓缓移到腰腹。 “痒。”韩衮呼吸骤紧,低头瞧见她垂着长长的睫毛,脸颊白皙,没有那个的兴致,也没有住手的意思。 捉住柔 滑的玉手,将人提到大腿上坐着。 “干什么?” 带着如此低落的情绪,作乱? 韩衮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徐少君抬起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夫君,救出父兄后,我给你生儿子,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一条命换一家子,是徐家占了大便宜。 她突然动手,还说要生儿子,韩衮起初心里是有些惊讶,以为她对生命无常有感,终于想通了。 但是很快,他回想起前半句:救出父兄后。 她说得很隐晦,是以此为前提,若他能救出她父兄,她就投桃报李,给他生儿子。 他没有拿生儿来要挟强迫,是她,将这主动当做了交易。 夫妻敦伦,她几时主动过,为了父兄的性命,她主动了。 韩衮知道自己不应该为这生气,但就是忍不住怒气勃发,伸手托着徐少君的下巴,“你什么意思?你是我夫人,营救岳父舅兄是我应该做的,与你生不生儿子有什么关系?” 徐少君:“夫君之恩,无以为报。” 韩衮仿佛不认识她似的,看了她好久。 根基受损,不愿生育,原来是她的托词。 是他韩衮,不值得她豁出命去。 他本也没这么要求她,可此时明晃晃地与她的父兄摆在一起,两相对比,仿佛一根刺扎向他的心。 原来他在她心里,不是至亲的丈夫,不是康儿的父亲,不是她的家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恩人”罢了。 韩衮一时怒一时气,脸色由白转青,咬牙切齿地问:“若我救不了你父兄呢?” 徐少君有想过,如果嫁的不是韩衮,是纪云从,此时父兄出事,她天地无门,根本营救不了,这辈子恐怕只能守着青灯古佛过。 或者早已受连累,一起去了。 她默不作声。 韩衮多多少少猜到了,她不允许他救不回,岳父舅兄没了,他会连妻子也没。 韩衮双眼赤红,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他就算掏心掏肺也得不到这女人的同等相待,这个没心肝的,一切温柔温暖都是假象,扭脸就能毫不留恋地离开他,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只一句话就能让他暴怒如斯,真想将她碎尸万段! 韩衮将她从身上放开,面上不显,已气到直打哆嗦。 即便如此,放开她时也没拿出粗狠的气势,这么美,他那么爱的女子,什么时候不是小心翼翼的。 韩衮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转身,忍住踢开座椅的冲动,绕过它,朝门口走去。 门槛前,回头瞧了徐少君一眼,心里还恨得要命。 第65章 韩衮脸色铁青地离开, 徐少君看在眼里。 她在韩衮最艰难的时候,没有安慰,给他施压了, 她知道韩衮气狠了,可她冷硬如斯,没有多说一句。 突然想通韩衮就是那条生路后,徐少君别无他法,只能逼着他把路走通。 韩衮出门去,三天没再回来。 这几日热起来了, 徐少君给康儿房里换了一张竹木做的大榻,离进暑还远着,不敢让她直接睡,暂时上头垫了一层褥子。 “太太, 您快来瞧瞧,大小姐会了个新技艺呢。”伺候韩敏的嬷嬷满脸笑花来报喜。 徐少君放下笔, 离开书案,邀坐在罗汉床边的田珍,“二嫂走, 一起过去看看。” 田珍放下针线, “康儿真灵巧啊,一天一个新变化,我也看看去。” 田珍怀孕七个月, 肚子挺大了, 徐少君拨了个两小丫鬟去她身边照料, 以前她都推辞不收,现在身子重没办法,确实需要人帮忙。 小丫鬟将田珍托起, 小心地扶着她走路。 东厢里,韩敏咯咯笑的声音传出来,清脆如银铃。 丫鬟将挂在廊下的鸟笼拿进来了,韩敏坐在竹木床上,非常感兴趣地看着蹦来蹦去、羽毛鲜亮的鸟儿。 徐少君进去后,她还给她指。嘴里叽里咕噜说不清楚,说着说着眼睛一眯,将手指放进嘴中咬。 她最近冒牙了,口水越来越多。 “康儿又会什么技艺了?”徐少君在竹木床边坐下。 嬷嬷上前,禀告道:“先前将鸟笼拿进来的时候,正给大小姐换尿布,她一直盯着笼子,从这边,到这边,看不着了,小腿这么一打,自己翻着坐起来了。” 说着,嬷嬷又将韩敏放倒。 果然,韩敏藕节似的小胖腿抬起来,在空中一蹬,自己坐了起来。 一屋子人呵呵笑出来。 韩敏看着大家笑,也跟着咯咯笑。 田珍说:“过不了几天,康儿该会爬了。” “二太太说的是,大小姐现在有爬的架势呢。”嬷嬷口中说着,又将韩敏趴着放。 韩敏头昂得高高的,腿动了动,想往前冲,还不得要领。 又逗得众人一阵哄笑。 徐少君将康儿搂在怀中一阵揉搓,心里满满的要溢出蜜来。 看着一个孩子长大,是多么幸福的事,何况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眼睛像琉璃一般明净,肌肤似白雪一样无暇。 合着韩衮的一点模样都没沾着。 生个儿子……应该会像他吧。 “夫人。”前头的七妈妈来了,“将军传信,说回来用晚膳。” 奇了,好长一段时间没在一起用膳,以往都是碰上就吃,碰不上在外头吃或是单给他做,怎么今日特意传信回来说要用膳。 既然是特意交代,肯定是要隆重丰盛点,人都到齐。 徐少君吩咐厨房准备,添两个韩衮爱的菜,也让人去给二老爷说一声。 田珍忍不住猜,低声问徐少君:“是不是亲家那边有好消息了?” 徐少君也这么猜,心中难抑喜悦,又让人去灶上告知,准备酒水。 如今白日长了,晚饭摆好的时候,太阳刚落下院墙。 人都坐齐了,韩衮才刚回到府门前。 徐少君吩咐准备好清水和布巾子,韩衮一路大步走回,刚进二门,安儿就迎了出去。 安儿像只小鸡仔似的,围着韩衮打转,叽叽喳喳说今日学武的事。 韩衮摸摸他的头,在厨房外头洗了手脸。 他穿的还是上回离家时那身衣裳,只是外头加了件罩甲。 韩衮坐下后,大家才动筷。 饭桌上摆了酒水,韩衮像是饿极了,狼吞虎咽一番,没顾得上喝酒。 徐少君亲手给他分了一碟脱骨八宝鸡,韩衮掀眼皮看了一眼。 她的眼中有期盼,脉脉不语,让人一下子能猜出她想问什么。 她又执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 她是个心思灵巧的人,肯定猜出他为啥要聚集大家在一起用晚饭。 是的,没错,她的父兄无事了,明日便可放出来。 韩衮心中不快,没有先说这个消息,而是沉声跟大家宣布:“不日我将领兵出征西南,追击残梁势力,镇压叛乱,稳定西南局势。” 徐少君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韩衮。 韩衮眉头一挑,端起酒杯干掉。 这几日,他得到了西南叛乱的消息,心中便生出这样一个主意。他多方游走,甚至又上皇后那里求情,若他岳家有罪,他愿代罪立功。 天作之婚 第92节 主动请缨出征蛮荒之地,朝廷要用人,自然考虑他。 今日允了。 付玉为征南将军,他与吕英为副将军,领兵三十万,随时准备出发。 韩林讷讷,“三弟,你,你怎么又要出征?”已经是太平盛世,孩子还这样小,连个儿子都没有。“不能跟皇帝求情不去吗?” 韩林还不知道韩衮被罢官的事,自然也不知道这个机会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韩衮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夺过徐少君面前的酒壶,给韩林倒了一杯酒,“二哥,我走后,家中就交给你操心了。” 韩林应不了,他怎么能撑起一个偌大的韩府。 田珍忧心,又没有立场开口。有韩衮在的场合,她总是沉默的。 韩林又问 :“真的要去?” 韩衮拍拍他的肩膀,“二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个我知道!”安儿抢答,摇头晃脑地说,“婶婶教过,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徐少君目瞪口呆。 这模样让韩衮心中生出些许快意,此话一出,她应该已经明白他为啥要出征了。 韩衮:“这两日我在家中收拾准备。” 韩林:“能带弟妹去吗?” 韩衮:“西南边陲,夷汉杂糅,民风彪悍,环境恶劣,比不得京城富贵繁华,而且,去那边是平乱去的,危险重重。” 自然是不可能带家眷。 韩衮一直没有正经与徐少君对视及对话,徐少君心中很不是滋味。 上次他气咻咻地拔腿就走,此番回来扔出这样一个消息,像是在对她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徐少君笃定他能做到,却不知道是这样做到。 用他的命,换徐家的安全。 若是他因此送了命,叫她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这顿饭根本吃不下,心事重重。 回到房里,徐少君喝了两盅茶,心里难受,不住地走动来运气。 韩衮兄弟俩还在说话,一直到月上中天,韩衮才回正房来。 徐少君在内室整理囊袋,韩衮进来后,她放下手中的活,刚转过去,他就进了浴室,一眼没瞧她,一句话没同她讲。 还在怨她。 等他沐浴洗漱完,换了一身衣裳,出来的时候,徐少君迎面走上前,出现在他的正前方,让他无法忽视。 “夫君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她只披了一件水红镶金边的薄衫,里头是一件鸦青色抹胸,衬得皮肤更加雪白。 这样深的颜色,也压不住胸前明显的弧度。 韩衮冷冷地瞥过,淡淡地哦了一声,“忘了跟你说,明日岳家父兄便可被放出来。” 仅仅只是被放出来而已,圣上暂时顾不上追究,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拿出来做文章。 只有将前梁一网打尽,彻底消灭干净,才能永绝后患。 所以他务必征南平叛,亲手捉拿残余势力。 徐少君问:“你选择征南,为何不提前同我商量?” “商量什么?”韩衮反问:“只能以出征换岳家父兄无罪,和你商量,会有别的结果吗?” 他的份量,怎么比得过她的父兄。 在意她,喜爱她,珍重她,活该他受的。 方才已经对二哥说了,若他不幸战死,痛快放她离去,爱嫁谁嫁谁。 纪云从那小子是没办法从临安长公主手中逃脱了。因圣上大发雷霆,将长公主贬为庶人,纪云从将她带回纪家,没了长公主的权利和光环,也没有那些跋扈和隔阂,二人感情反而好起来。 她与纪云从这辈子注定无缘。 回头再嫁,一定要挑个她喜欢的斯文白斩鸡。 见她不再说话,韩衮绕过。 该交代的都跟二哥交代完了,不定什么时候出发,尽管他恨这个女子恨得欲生欲死,他也不想睡到别处去。 以往出征,哪里有过这种情感。 孑然一身的时候,一点不害怕会不会死在战场上,死在哪里便埋在哪里,了无牵挂。 如今他在这世上留有一点血脉,还有一个念想。 唯二丢不开手的。 能贪多少,是多少。 坐到拔步床边,脱掉鞋子,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 许久后,徐少君吹了灯,摸黑上床。 她惯睡在里侧,韩衮身躯庞大,挡住了入口,爬上去的时候,他动了动腿。 徐少君摔倒在他身上。 肌肤相贴部分,温软滚热。 二人谁也没有多动一下。 徐少君眼眶发热,若是以往,他定然顺势将她搂进怀中,此时,连抬起胳膊的兴致都没有。 听到他冷冷地问:“还不进去?”泪珠儿就迷了徐少君的眼。 反正黑漆漆的看不见啥,手忙脚乱地往里爬。 “扑腾什么。”他嘀咕,侧过身,背对她。 徐少君也侧着,蜷缩起来,背对他。 眼睛瞪得再大,眼里还是凝结成滴,落了下来。 眼前一片漆黑,她却看见了那一幕幕。 …… …… “上来。” 他一把勾住她的腿弯,给压到后背上。 徐少君还没扶稳他就往前走,只好臂弯勾住他的脖子。 他的嘴角勾了勾,铁臂有力,步伐稳健。 …… …… 韩衮侧身,一把将她拖过来。 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正好卡在他脖颈处,一只胳膊箍肩膀,一只胳膊箍腰身,贴得紧紧的。 一条腿搭在她腿上,也卡住。 徐少君一抖。 “别动,这样暖和。” …… ……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的脸色极其温柔,与平时大不相同,徐少君怔望着,以为看花了眼,眨了好几下。 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徐少君突然读出了那股说不出的神色,心里头咯噔,要站起来走开。 宽厚的手掌覆住后脑,强势将她按过来。 与她交换酒的甜香。 …… …… 他画得认真,稍显笨拙,烛光将他的脸照得明亮,两道剑眉之下,垂下的眼睫浓长,表情肃穆,两边唇角微微抿着。 徐少君瞧着,心里头不知为何变得酥软起来。 忽然,他的眼皮一抬,对上她的视线。 “光看着我做什么。” 目光灼灼,徐少君耳根发烫,假装忙碌收拾画作。 …… …… …… 第66章 夜凉如水。 寂静的夜里, 除了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叫声,又响起柔柔弱弱的啜泣声。 天作之婚 第93节 韩衮睁开眼睛。 他应是睡了一觉,常年的警惕性让他身边但凡有一点不正常的响动, 就能立刻清醒。 现在已是半夜,她到底是睡了还是没睡,怎么半夜哭起来。 听了一会儿,转头去看,黑漆漆的,只能看到她背对着的轮廓。 “哭什么?” 做噩梦了? 听到父兄的好消息, 喜极而泣? 总不会是对即将出征的他感到不舍。 她顿住。一会儿窸窸窣窣地动了,像是在擦泪。 “吵醒你了?” 哭腔,带着哽咽,莫名让他心头发酸。 委屈了?韩衮将她扳过来。 床上没有帕子, 她胡乱牵身上的薄衫拭泪。 韩衮叹了一口气,点燃床头灯, 去打湿了一片洗脸的巾子来,递给她。 徐少君犹疑地接过,坐起来, 轻轻擦脸。 身上的薄衫从肩头滑落, 滑腻的肌肤泛着莹莹的白,身前起伏,腰肢玲珑。 韩衮视线移动, 眸光暗了几分, 唇角绷直。 在徐少君看来, 他只是安静地沉默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擦完,好拿走巾子。 等他灭了灯回来躺下, 徐少君还坐着。 “不睡吗?”他有点不耐烦。 能想象得到他微微皱起眉头的模样。 他要是真的很烦她,就不会耐着性子去给她拿湿巾子。反正他随时有可能走,她的机会不多,还等什么? 徐少君挨着他躺下,脸贴着他的胸膛,手环住他的腰。 韩衮全身一僵。 天知道这一晚上他经历了多少次天人交战。 小手有意无意地在他腰间摸索,酸麻的感觉上下横冲。 腹中陡然蹿起一把火。 “干什么?想给我生儿子?” “……嗯。” 韩衮冷笑,“你倒是有恩必报。” “要不要生?” 她的手往下摩挲。 拿出了毕生的勇气。 韩衮呼吸一重,捉住她的手腕,“丑话说在前头,你主动伺候我一回,我满意了,许你报恩。” 徐少君愕住。 让她主动,她又不是什么勾栏女子,如何会主动伺候 人,还要让他满意,把她当什么人了! 甩开他的手,徐少君气呼呼地回自己枕头上躺下。 “不报恩了?” 素了这么久,最受折磨的是韩衮。 可是他的理智尚在,马上就要出征,生死难料。若能活着回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她到底因怀孕抑郁过,他不在的时间,她又郁了怎么办,跟孩子相比,他更在意她。 若是不幸回不来——怎么能让她独自生孩子,她那么讲规矩,再多一个孩子若是男孩,她肯定不会再嫁,她还这么年轻,怎么能让她给自己守一辈子活寡。 所以不管能不能回来,韩衮都不能尽兴而为。 他失望,他也庆幸。 一阵静默之后。 “睡吧。” “我不会。”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韩衮握拳,深吸了口气,他不得不绷紧全身,箍住那腔汹涌的热血。 不要碰她。 夜色深浓,几颗星子稀疏闪烁。 叩叩叩。 “谁呀?”守在二门上的婆子将门打开。 叫门的是曹征,“我有事要向将军禀报。” 韩衮目明耳聪,听到脚步声向正房走来,听到曹征跟守门的小丫鬟说话。 他浑身一凛,速速穿靴下床,随便抓了件外裳,大步走出去。 徐少君悚然惊坐起,这……就要走了吗? 一去生死不知,归期遥遥。 心上骤然压了什么东西下来,沉甸甸的,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方才还在为亲近他而挣扎,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们还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也没做,怎么能一句话都不交代就走。 一时后悔、心慌、无助、惊惧,各种情绪纷沓至来。 她急忙忙穿鞋下床,顾不上点灯找衣,凭着对内室的熟悉,就这么摸黑往外冲。 转出屏风,扑进了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 是韩衮! 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韩衮顺势圈住她,“这是干什么呢?” 徐少君先是怔住,心一下变得又酸又软,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心委屈,她没有机会去深想,只想留住他。 脸紧紧地贴着温热起伏的胸膛,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腰。 韩衮浑身一颤,双臂也箍得更紧,吻她的发。 “怕我走了?” 方才曹征来,便是说这事。 今日点了将,不会给他们太长的时间耽搁,毕竟此去西南,还要走些时日。 “方才是付将军来传话,明日巳时出发,前往军营点兵。” 点完兵,大军直接开拔启程。 就是说,明早他就走了。 徐少君还准备明日给他收拾东西,谁料这么快,说走就要走。 还好,还留了一晚给她。 “我,我让人先给你收拾东西。” “不急,这样晚了,明早再说。” 韩衮也差点以为就要走了,遗憾没有多抱她一会儿,多与她依偎温存一会儿。 二人一起回到床上,吻得难分难舍。 谁也记不清是谁先开始的了。 徐少君比以往主动,她双手绕过他的后颈,纤细的胳膊如坚韧的藤蔓,极尽所能地将他缠绕,一点也不想分离。 “夫人,不行,我用手。” 韩衮气息粗重,最后关头,他仍留有一丝理智。 “夫君……” 徐少君神智渐昏,忍不住发抖。 她气息不均,勉力才能说出已经完整的话,“这么久了,你不惦记吗?” 你惦记吗? 上元夜前一夜,他这么问她,那时他疯到忍不住。 怎么不惦记,日夜都惦记。 肉在盘中,鲜亮诱人,只能舔咬,不能大快朵颐。 馋到发疯,忍得发狂。 羊脂葱般的手指抚过他的脖颈和肩膀,韩衮浑身一激灵,扶住她的腰身。 夜凉如水,可此刻很热。 头皮发麻,极致震颤,宽肩阔背瞬间隆起。 陌生而熟悉的酸胀骤然袭来,徐少君闭上双眸,微微蹙眉。 浑身软得似水一样,只有那一点的感觉很清晰。 天作之婚 第94节 这个男人,可靠,值得依赖,愿意为了她的事豁出性命去。 直到他要走了,她才发现他在她心中的份量有多重。 她愿意,打破自己的坚持。 徐少君呼吸急促,半睁着朦胧的眼,看着如猎豹一般奔腾不休的男人。 肌肤上渗出薄汗,黏黏糊糊。 她微微抬起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 眉目英挺,锐利如刀,就像天工雕刻的一般,动人心魄。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新婚当日见到的他,那时觉得他是一头未被驯化过的野兽。 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人,煞气逼人。 此后每一次接触,他在她脑中都异化成了一头猛兽。 有虎的骇人,狼的犀利,豹的敏捷…… 他没有被世间规矩和诗书经文浸润,恰恰率性本真。 不嫌弃她的癸水,愿意耐心为她舔舐伤痛。 这世间有哪个男子能做到这样。 这身皮囊到处都是伤痕,可也充满着原始的野性的蓬勃力量。 她身心臣服,被动地攀缚他,将自己变成他的一部分。 汗珠儿飞落,凭着惊人的意志力,他在最后关头抽身。 “怎么都弄到外面了?”徐少君急得掐了他一下。 韩衮意犹未尽地亲她的颈侧,“你放心,既娶了你,就不会辜负你,等我回来。” 他今天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真刀实枪拼出来的,上过无数次战场,这次也一定能平安归来。 等他回来后,再说生儿子的事。 徐少君的心还是不够满足,空落落的。 她枕着韩衮的肩膀,与他十指交握。 回想这小半生,她不是个愿意事事依赖别人的女子, 嫁给韩衮以来,她莫名地对他的依赖越来越深,有他在,没有去不了的地方,没有修复不了的伤痛,也没有过不去的坎。 挨着他,便觉得踏实。 现在他要走,就像拿走了心底最厚实的一块,将她变成了灌风的窟窿。 韩衮搂着她睡实了,呼吸绵长。 徐少君第一次睡了个醒瞌睡,在黯然与焦灼之中,迎来了黎明。 缓缓睁开眼睛,没有经过睡眠修复的双目有些干痛。 黑沉沉的拔步床渐渐地被光浸染,帐幔围着的一方天地里,视物也越来越清晰。 韩衮的臂膀还搂着她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交颈而卧,十分亲昵。 胡乱扯盖的薄被之下,二人什么都没有穿。 她感觉到了,男人在清晨那段特别的时间。她二人同房前期,这段时间都没有错过。 只是回忆中她都是昏沉困顿的,完全清醒的时候,他已经起身离去。 几乎没有她醒来时他还在身侧熟睡的时光。 眼前是弧度明显的喉结,安安静静地,没有移动。 徐少君呆看了半晌,贝齿咬了上去。 喉结在她齿下滚动,温热的大手也轻轻在她肌肤上摩挲。 “醒了?” 喉间传来的震动像是春天滚滚而来的响动,催生着什么东西在心间破土而出。 徐少君伸出舌头舔了舔。 像一种召唤,激活了昂扬的清晨。 韩衮皱皱眉,慢慢张开眼睛,初醒的眼神有些许茫然。 他轻抚着徐少君的后颈,低下头来,轻吻那白瓷一样精致的眉眼。 那举动温柔得,不像是杀伐果断即将出征的将军。 心情翻涌难抑,徐少君咬唇,推倒他,翻上,坐下。 他的眼睛里惊讶片刻,瞬间像落入了璀璨的阳光,光华明亮,夺人心魄。 第67章 徐少君脸上带着几分又羞又窘的娇怯, 缓缓动作。 柔软黑润的长发落下来,散开在玉一般的肩头,万分迤逦妩媚。 韩衮一时叫这绝色艳情恍住, 只觉得是在梦中。 “娇娇?” “娇娇……” 嗓音低沉悦耳,令人面红耳热。 天色蒙蒙亮,云雨初歇。 韩衮颇觉无奈,将人重新搂紧,手放在腹部,“我想要孩子, 可不想你在我出征的时候生。我走后,康儿交给你,还有二哥一家,这一府上下这么多人都要你操心。” “不一定能怀上。”徐少君得逞, 她努力了,至少没有遗憾, 她打了个哈欠。 “一会儿我走,不用去送我,多睡一会儿吧。” 韩衮恨不能将她揉进身体里一起带走。 他知道自己这叫, 英雄气短, 儿女情长。 徐少君摇头,“还要给你准备东西。听说西南山林多瘴气,你们到那正是暑热之时, 一定要注意避防, 行军散, 药油,菖蒲酒,都要准备上。” 衣裳倒是不用特制, 那边气候宜人,无寒冬腊月之苦。 徐少君想了想看过的游记,又细数了一些要带上的东西和注意事项,殷殷嘱咐。 温存了小半个时辰,不能再拖,才舍得收拾起床。 庭院里,虽天才方亮,已经热闹了起来。 仆婢们有的提水进正房,有的扫地搬花,有的从库房搬来给将军带走的药材,红雨一叠声吩咐检查随身带的日用品,个个紧张忙碌。 韩衮与徐少君一道出来,往东厢去看女儿。 韩敏每日起得早,都是天刚亮就醒了,天气好的时候,奶娘会带她出去,在庭院里走一圈。 韩衮二人到她房里的时候,奶娘正给她换洗完,干干净净的,韩衮正好抱上手亲热。 韩敏白白嫩嫩,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韩衮瞧,嘴里津津有味吃着自己的手指头。 “夫君你看,已经出了两颗牙。” 徐少君将韩敏的手指拿开,亲自指给韩衮看,“等你回来,她应该会吃米饭了。” 韩衮有老父亲的欣慰,又有点多愁善感,“等我回来,康儿会走了。” 他不能亲眼见证。 不过此刻,抱着女儿,将妻子揽在怀中,有种强烈的幸福感在心中涌动。 用过早饭,曹征已经牵着韩衮的青骢马在府门前等着了。后头停了两辆马车。 徐少君和韩林一起送韩衮出征。 韩衮骑着大马走在前头,他穿着玄色的战甲,英俊神武,威风凛凛,徐少君坐在马车上,时不时撩开车帘看一眼。 想起大婚后三朝回门那日,她就是坐在马车上这样看他。 那时是好奇打量,此时是不舍揪心。 恍恍惚惚两年时光。 她本不打算哭,才行了一段路,前头的人马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儿。 快到城门时,除了主将付将军的一行人,出征的吕英和送行的平婉儿也到了。 马车停下,送行的人就不出城门了。 各自家人再一次叮咛嘱托。 韩衮从马上下来,有力的臂膀将徐少君按进怀中,惹得周遭投过来不少目光。 在家里亲热也就罢了,此地这么多双眼! 徐少君面红耳赤,满腔的离愁别绪瞬间变成爱恨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哭,照顾好自己,我会平安归来。” 韩衮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好吧,原谅他了。 徐少君不再挣扎,任他抱了几息。 一边,付玉将军的老母亲泪流满面,另一边,吕英将自己四岁的小儿子高高举起,平婉儿扶着大儿子的肩膀,笑容明媚。 她不是第一次送吕英出征,孩子们都觉得父亲领兵作战十分威武,向往得很。 离别叙完,一行人马出城去。 天作之婚 第95节 徐少君目送韩衮翻身上马,执缰挥手,马儿奋蹄,他的身形随之起伏,很快消失在目光尽头。 马蹄声得得得得,如浪如潮,如一阵风卷起,在远处慢慢消散…… “徐夫人。”平婉儿牵着孩子走过来。 邀她一齐去拜见情绪还未平复的付家老太太。 “让你们小辈子见笑了。从前他跟着圣上打天下来来去去,我何曾哭成这样,现在老了,不知道等不等得起——嗨,不说那晦气的话,等你们到了我这岁数,便知道了。” 付老太太很快调整好,执手打量徐少君:“这就是韩将军那天仙一般的夫人吧?常不出门走动,我都不认得。哎呀呀,长得这样俊,怪不得韩将军失了自持。” 几个媳妇子偷着笑,徐少君在心里又将韩衮恨了一回。 这几家因家里男人一同出征南之事,接下来倒是走动了起来。 送完韩衮,徐少君与韩林别过,往娘家去了一趟。 徐府外头的官兵撤走了,徐仲元和徐鸣也已归家,他们看上去——都还好。 “谢天谢地,这次多亏了韩女婿!”薛氏双手作揖。 她对徐少君说:“什么时候有时间,让他来家里一趟,我们徐家好好谢谢他。” 徐家人还不知道韩衮代罪立功之事,还不知道他今早已经出征去了。 没说两句,徐文君和齐映也过来了,薛氏说:“正好,都在这儿吃了午饭再走。”为了庆祝徐仲元和徐鸣脱厄,薛氏打算过两日办顿热闹的宴席。 徐文君坐在徐少君旁边,“本打算叫上香君一起,王家说她病了。” 徐少君问:“什么病,严重吗?” “谁知道真病假病,一会儿咱们去探探。”徐文君不相信。 她顿了顿,感叹道:“香君的福气就是不如你。当初我还说她嫁得良人,是不是良人,得经历事情才看得出。” 徐少君问:“出什么事了吗?” “二叔的事不是事?我说的就是这个。” 男人们推杯换盏,几个弟弟闷头吃饭,薛氏又说起要单独请韩女婿吃顿饭。 徐文君扫了眼徐少君,“二叔他们还不知道韩将军出征的事?” “韩女婿出征?怎么回事?”薛氏追问。 于是徐少君将韩衮出征的缘由说了,之前没说,是时机不对,不想破坏欢乐的气氛,也不想父兄心情沉重。 徐仲元叹道:“我说这事怎么轻易,原来还有这内情。此番,连累了韩将军。” 徐文君说:“都是一家人,就不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韩将军是帝后亲自带出来的,咱家与他是皇后亲自系的姻缘。” 薛氏:“皇后这是给了一道护身符给咱们徐家。” 一直听说朝堂上,圣上在前头发火治人,皇后在后头哄他捞人。多少人家都得益于皇后娘娘的恩泽。 薛氏拉住徐少君的手,“你放心,韩女婿一定会平安归来。改日娘上寺庙里为他烧香祈福。” 韩衮说他不会有事,他应该……不会有事的。 徐少君:“娘什么时候去,我陪您。” 宴席正酣之时,徐香君回来了。 大姐将她前前后后打量,“说你病了?” 徐香君:“真是身体不舒服,吃了凉风,胃里头不适,早上吐了一遭。今早听说二叔他们要被放回来,本打算来看的,耽误到现在。” 徐文君:“王书勋呢?” 徐香君:“上值去了。” “你家夫君倒是忙得很,这些日子都没抽空过问一下二叔的事?” 徐文君率先责备徐香君,薛氏连忙打圆场,“他就在刑部,若是没过问,你二叔他们不会什么苦都没吃,你别冤枉了他。” 徐文君抿嘴,不好说齐映为二叔的事去找过王书勋,想找他一起出主意,王书勋说兹事体大,一动不如一静,明摆着怕殃及自身。 不然她为啥一直见不到徐香君会这么紧张她,还打算过午后去探病,虽然没有这个时间段去探望病人的规矩。 真怕王书勋是个薄情寡义的。 离开娘家时,薛氏拉着徐少君依依不舍,“韩女婿不在,你带康儿回来住一段时间?”薛氏心有歉疚,想好好照顾自己女儿。 两个姐姐也都说:“是啊,若无聊,也上 我们府上住两日,我们姐妹在一块儿解闷。” 徐少君婉拒了,“家中二嫂怀着身孕,月份大了,不便常出门。” 她问薛氏要上次给她接生的两个稳婆。 薛氏:“行,过两日把人给你送上门去。” 徐少君确实不怎么愿意出门,但没两日付老太太下帖子相邀,叫她去付府打牌说话。 付老太太特意安排了赏荷宴,邀请徐少君和平婉儿。 “虽说叫你们年轻小夫妻别离,有些于心不忍,咱们武将家庭,谁都是这样过来的,也就几个月,你们的夫君一定能带着战功回京。” 主要是给她们宽心,平婉儿一切如常,她们担心徐少君头一次心里没着没落。 平婉儿:“此去云贵,路途迢迢,虽远,却也是可以鸿雁传书的,徐夫人要不要给韩将军去一封信,等驿使上路的时候一并带上?” 还可以写信?徐少君心下一喜,转而又想起韩衮不耐看文字,“不方便就算了,左右也就等几个月人回来了。” 付老太太道:“写,你们都写,保管给你们送到。” 平婉儿也说:“那咱们一人写一封?” 付府有一片繁盛的荷塘,初夏时节,小荷已露尖尖角。 付老太太让人采了不少新荷回来,走的时候让她们一人带了一大捧回家,说等莲蓬成熟时,再邀她们来划船采莲。 霞蔚搬了个粉白的花瓶儿,把新荷一支支放进去,高低错落,摆弄好后放在书案一角。 落云裁纸磨墨,压好水晶兽头镇纸,转身去将窗子支开。 徐少君坐在书案前,提笔凝思。 写什么呢? 第68章 韩衮走后没几天, 徐少君来了癸水,想怀上孩子的期望落了空。 这个要写吗? 这两天,韩敏会爬了, 才两三日,已爬得十分利索。 这个……韩衮应当想知道吧。 笔尖点下,左右上下游走,写了半页,忽然又没了兴致。 密密麻麻的小字,让韩衮自己看, 定是十分艰难,若他叫别人念,都是些闺房私话,反倒不美。 徐少君将纸揉了。 不如给他画一幅画? 徐少君擅画山水, 于人物上研究得少,好在画会爬的韩敏, 不需要那么工整,抓住神韵动态即可。 奶娘将韩敏抱过来,罗汉床太小, 不够韩敏爬的, 好几次,她试图从床上下来。 小孩儿动作快,眨眼的功夫都不给。 幸好两个奶娘, 眼珠子不错地看着, 最惊险的一次, 在掉下来的半空将她提住。 咯咯咯咯,韩敏觉得好玩,笑个不停。 徐少君记录下来, 也觉得十分有趣。 这一幕画了好几稿,直到用完晚饭,点灯收拾,才选出最合心意的一幅。 落云将所有废稿收起来销毁,她看了又看,觉得哪一稿都很好,不知道为啥夫人不满意,不停重画。 徐少君看着最终满意的一张,又有点不满意了。 光写不画不美,光画不写字,也不美。 还是写几句。 不能写长,他看着发晕,最终决定只写四行。 不知怎地想到从前纪云从写过的两联藏头,包含了“少君”二字,叫他一眼看出来,徐少君心下有了想法。 她只写了四句日常,长短不一,挑出四个字藏在头上,这四个字是:我,很,想,你。 这样他便能一眼看到,简单直白有冲击。 自己看一遍,禁不住面红耳热。 小心折好封好后,让门上明日送去付府那边。 征南大军那边一直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朝中的气氛倒是没有前几个月那么紧张凝重,听说放回来好些先前抓入牢中,疑与前朝奸细有染的人家。 七月,建元帝下诏,令所有皇子即刻就封藩国,不得延误。 奉天殿内,皇子们聆听圣训,接受赐予的冕服、玉圭、宝册,以及一本《祖训录》。 一月之内,京都繁忙不已,皇子离京的队伍绵延数十里。 塞王守边,有说是建元帝巩固政权、震慑地方的手段,也有流言,说是先太子薨逝后,皇子们盯上了储君之位,动作频频,惹恼了建元帝。 帝后不仅喜爱先太子,也喜爱先太子这脉的皇孙,储君之位,怕是不容其他皇子肖想。 韩衮不在,这些朝堂私事除了偶尔探望她的娘家人,她都是从递上府的帖子上了解。 离京的各位亲王,先前有来往的,徐少君因家中有事不能一一送行,都挑了礼物送上。 田珍生产就在这几日,府中如临大敌。 得用的婆子都准备好了,接生的,奶孩子的,伺候月子的,每样都备了两个。 天作之婚 第96节 药材补品什么的也都存在库房里存好了。 小孩的衣衫鞋袜,这些不必说,徐少君自她有身孕起就买了好几回上好的布料,田珍这几个月来自己做了一些,多的不肯做,一是说自己孩儿享不得这些富贵,简单就好,二是因去年她才给韩敏做了一堆,让肚子里这个就捡姐姐的旧衣。 半夜,徐少君被小丫鬟叫醒。 “夫人,东跨院那边来人,说二太太发动了。” 正房亮起几盏灯,徐少君换好衣裳,问人都叫醒了没。 韩府一阵兵荒马乱,寂静的夜色中,院子里的灯也渐次燃起。 路过东厨,厨上生火正烧着热水,东跨院的产房内,稳婆已经准备好剪刀棉布什么的。 田珍这会儿还好,见到徐少君,十分歉意,“我说不让人吵醒你,这才刚开始,不得疼几个时辰。” 稳婆说:“二太太不是头胎,产程很快的。” 稳婆们对二太太的生产一直持比较乐观的态度,徐少君只有自己生产的经验,那可是足足生了一整天。 徐少君对生多长时间没有多大的关心,她主要觉得田珍的肚腹偏大,有她怀着的时候两个大,挺可怕。 有次大夫来请平安脉的时候徐少君关心地问过,肚子这样大,会不会是双胎。 大夫说不是双胎,这样大的原因有很多,可能因为她是第二次怀胎,肚腹本就松厚,可能因为怀得靠前,也可能因为胎儿过大或是羊水过多。 后头徐少君给田珍定量,不让她吃多了,可肚子见风就长,后期越来越大,瞧着怪吓人。 总怕有什么意外。 “不必在意我。”左右不过熬一夜,徐少君亲自坐镇看着。 韩林打开祠堂,给祖宗上香,望祖宗保佑妻子生产顺利。 一个时辰后,田珍的阵痛一阵赛过一阵。 她忍不住发出声音,倒叫接生的婆子打趣,“二老爷在外头干着急。” 田珍找了块布塞在口中,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太大声的惨叫,扰乱外头人的心神。 她忍得满头大汗,端进来的热水,不少用在给田珍擦汗上。 稳婆让她放开了叫,“女人过这关不容易,都这个时候了,您还心疼二老爷呢,您要不叫,男人还以为生孩子有多容易,不懂得心疼女人。” 生康儿的时候,她有没有叫?徐少君有点想不起来了。 母亲说,生孩子就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痛的时候不想再生,好了后早将当初的痛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是徐少君记得生的时候看到闯进来的韩衮,委屈得不得了。 韩衮心疼她。 他真 的,很懂得心疼她。 “夫人,二太太状态好,你别太担心。”杨妈妈给她递帕子。 徐少君不再想韩衮,红了的眼圈很快恢复正常。 “二太太,歇歇气力,别胡乱用力。” “已经看到头了,先含片参,等着肚子紧缩一鼓作气。” 窗子发白,屋子里已经亮堂起来。 徐少君问杨妈妈,“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夫人要不要用点吃的。”守了一夜。 “不用。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快了。” 田珍闭着眼睛,剧烈地喘息,连着使过几次劲儿后,稳婆脸色一喜。 “出来了!出来了!” 她手上托着个红彤彤的人,肚脐上一根脐带。 另一个稳婆压住田珍的肚子,“二太太别停,再来一把劲儿。” 徐少君不忍看,别过目光。 很快婴儿响亮的哭声响起,稳婆喜气洋洋,“恭喜二太太,恭喜夫人,是个公子!” 大家都十分欢喜。 田珍已脱力,脸上浮着一个苍白的笑。 徐少君说:“去给二老爷报喜吧。” 接着,安排丫鬟打赏。 稳婆把孩子收拾好,送过来给当家夫人抱。 康儿这么小的时候,徐少君都没抱过,此时抱着小小的襁褓,心情复杂。 “这孩子,是不是像三叔啊。”杨妈妈凑在一旁,难掩惊讶。 孩子个头不小,骨骼看着就比别的婴儿结实,稳婆称过,说足有八斤。 八斤的大胖小子。 难怪田珍肚子那么大。控制饮食后还那么大。 韩衮的体格,与他兄弟韩林比起来,又高又壮,根本不像是一母同胞。 这孩子长大后,与安儿,估计也不像一个肚子出来的兄弟。 徐少君盯着小婴儿的眉眼,韩衮小时候,也长这样吗? 田珍喝了碗参汤水,比一般产妇都精神,“弟妹,你学问好,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哪里轮得到徐少君来取名,她推辞道:“乳名儿你们自己起一个,大名还是让二伯取吧。” 田珍,“大名不着急,乳名顺着安儿康儿的来,我们大字不识,不知道顺着叫什么,弟妹给定一个,这孩子,都是借三叔三婶的福气,弟妹给个字,也是他的福气。” 按乡村的叫法,可能就往福寿禄叫了,但他们的孩子,依附着他三叔生存的一家,怎么好占这些字。 徐少君问:“怀着的时候,你们都怎么叫他?” “就叫:肚子里这个。”田珍都忍不住笑。 安,康,意思相通,一脉承接下去,无非就是,平,顺,这些。 徐少君说:“安康,平顺,叫他平儿可好?” 只要她肯取,田珍无有不应,“平儿,好的,平儿。” 接下来产妇清洗吃饭歇息屋子除晦等等,徐少君细细交代了一番,紧绷的神松散了之后,自己也觉察到饿了困了。 吃过早饭,简单梳洗,徐少君上床补觉。 一睡着,便进入了梦境。 而且是不常见的缱绻春梦。 仿佛回到了离别那日的清晨,她翻身坐下。 直面生死分离,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依赖他,更主动,更大胆。 心砰砰要跳出来,在他热切明亮的眸中,又窘又羞。 更窘的是,她气力不够,不消一会儿就动作艰难。 “我来。”他扶住她。 好半天,她呼吸重了几分。 她哀求道:“不要了……” “这样很美。我喜欢。看我。” 她缓缓睁眼,看到的是素白的帐顶。 身体慢慢苏醒,她想看他,却一下子跌回现实。 没看到,忽然间就非常非常想。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院内响起红雨和落云说话的声音,从支起来的窗子处飘进来。 “是将军的信?” 这一声惊得徐少君登时从床上坐起来。 韩衮回信了? 她掀开幔帐,听见落云从外头走了进来。 第69章 落云刚把将军的来信放在书房的桌案上, 听见内室那边徐少君的声音,她碎步快走过去。 “夫人,您醒了?” “方才是谁在外面说话?” 因夫人歇觉, 没哪个丫鬟婆子敢在外头大声喧哗,想了想,说:“方才是红雨来了,拿来了将军的回信。” 果真是。不由雀跃起来。 “拿来我看看。” 落云去书房把信拿来,拆开。 徐少君顾不得穿衣下床,看不到他的人, 能看到他的信,也是极好的。 信纸中,夹了一朵干花,展开时, 飘了下来。 “这是什么花?喇叭花?”落云嘀咕,捡起来。 徐少君急切看信的内容。 天作之婚 第97节 是韩衮的字。 他的字, 只能说,端正。 一个个字跟他的块头似的,占地儿大。 “吾妻如唔:” 头一回收到男子的信, 这么称呼她。徐少君心头被一瞬缠紧, 停住呼吸。 落云还在跟前,她抬睫吩咐,“东西放下, 你先出去。” 落云看她拿着信, 嘴角微微上扬, 眼波温柔,心里也开怀。 “是。夫人要回信的话,我去裁纸研磨。” “嗯。”徐少君的视线回到信纸上。 “关山万里, 魂梦相依。每见清月与娇花,便思卿之容颜。” 这是韩衮自己写的吗? 徐少君心里生疑,说实话,她几乎没见过他的文字,就平时相处来看,他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 可若是让师爷什么的人给他润色成这样的话,徐少君就有点恼啦。 宁愿他简单直白一点。 她的信不都是大白话,谁让他咬文嚼字了。 “昨夜梦中,恍惚又回到离家之晨,你如神女下凡,强忍泪光,低声嘱咐早日归还。那情景,刻骨铭心,每每思之,心中酸涩难当。” 徐少君噌地红了脸,抓紧信纸,羞恼地瞪着这些字。 韩衮他,他! 离家那天早上——不就是她方才梦中的场景,做梦也好,回味也好,写下来干嘛! 简直让人羞愤欲死。 徐少君差点揉碎手中的信纸。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心往下看。 “万幸一切安好,戎事虽艰,然将士用命,贼寇气焰已稍挫,盼你不必过于挂怀。” “此地四季如春,拾得一朵龙胆花,随信附上,聊慰你闺中寂寥。”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惟愿卿卿善自珍重,待我凯旋。夫德章手书。” 徐少君将这封信从头看了好几遍。 结构工整,用词文雅,字迹整洁,超出了她的想象。 回头再去想自己寄去的那封信,一幅简单的画,画了大半天十几稿,寥寥几句,又讲日常又摆藏头,其实并不像自己会写的信。 他们怎么掉了个个儿。 看离家之晨那两句,应不是让别人代拟,韩衮不是那种会与别人大讲夫妻闺房之事的人。 若真是韩衮苦思冥想写的信,这份心意,徐少君珍之重之。 在闺中时,曾幻想过与心意相通的人鸿雁传情,那人长相家世性情身份如何,有过很多猜想,但绝对不是韩衮这样的。 一点都不同,相差过大,她反而觉得更甜蜜,心动。 拾起落云放在床沿的干花,忍不住猜想,韩衮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摘下这朵花呢…… 徐少君的回信依旧画一幅写一段,只是这回按照韩衮来信的篇幅,写长了些,讲了京中的大变动和家里添人的好消息。 又添了个侄儿,还是像他的侄儿,韩衮应是很开心的。 接下来,给平儿的洗三仪式正经办了,满月酒没办,只自家人吃了顿饭。 八月,纪兰璧出嫁,前一日,徐少君去添妆。 纪兰璧嫁的是光禄寺卿家的公子,大理寺谢大人保的媒,是一桩好亲事。 龙汝言的事出了后,纪兰璧暗自心惊了好一段时间。 幸亏她是个闺阁女儿,在与龙汝言 的交往中毫不起眼。 她也十分感激龙汝言对她不上心,不然她可会连累纪家一大家子。 高高在上的长公主都被贬为平民了,她有几颗脑袋都不够掉的。 徐少君去添妆的时候,纪兰璧心里头可感激了。 “好姐姐,谢谢你点醒了我。” 她可不是被点醒的,徐少君暗暗摇头,算她运气好,龙汝言没看上。 徐少君说:“风车是他让你送的,你应当一早就告诉我。” 纪兰璧还不知道是风车引出的这件事,想了想,她说:“那本放鹤山人的游记,说起来,也是他让我送给你。” “什么?” 纪兰璧把前前后后的事都说了,徐少君联系起来一想,恨铁不成钢地点她的额,“你呀,你说你!” 识人不明,昏头昏脑。 纪兰璧此时才咂摸出一点什么来,“好像他每次都是因为徐表姐你,才搭理我。” 最初龙汝言来纪府做客,被她无意撞见,他们的话题就是从徐少君开始的,那时候徐少君在茶楼的义举街头巷尾都在传颂。 龙汝言以此与她做话题交谈,她并未多心。 接着去徐府赏菊,那时龙汝言见到徐表姐就十分关注,她还提醒他,说徐表姐已嫁为人妇。 后来与他在书肆相遇,提到过徐表姐喜欢放鹤山人的游记,他说他也喜欢。 再后来,她拿了放鹤山人的游记去春风楼送他,他得知她的徐表姐才向她要这本书时,推辞不受,让她一定送给更喜爱这本书的人,还让她送出去之后回话,顺便邀请对方去城隍庙赏梅。 …… 那时纪兰璧没注意这些,现在想起,竟然每次都是因为徐表姐! 纪兰璧:“是不是因为你在清乐茶楼做的事,他对你怀恨在心?” 徐少君:“不管因为什么,你应该庆幸的是,你的利用价值没有那么大,不然——” 不然下场比长公主还惨。 “全靠老天保佑!”纪兰璧搂着徐少君蹭,忍不住问,“好姐姐,你怎么没着他的道?” 徐表姐喜欢的不就是这样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兴趣相投、学识渊博的男子? 徐少君叹口气,“妹妹,今日姐姐的话或许不中听,但你须牢记在心。妇德二字重千钧,关乎你一生的清誉与家族的颜面。” “他的事便是例证,你心中所念的那些风花雪月,非但不能为你带来任何益处,反而是祸端的根源。” “在闺阁之中,你不应该与人私相授受,嫁入夫家门,就是夫家人,你的正道是辅助夫君,管理内务,切莫有那些不端的心思。” 纪兰璧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我要学你,行己有耻,动静有法,你都能与韩将军过下去,我也可以。” 徐少君睨她,“以前是不了解,不熟悉,我夫君比一般男子都要好,你别乱说。” “比我三哥都好吗?” 纪兰璧嘴快,自觉失言,“我是说,现在三哥对三嫂也挺好的,不计较她从前的那些做派,挺宽容大度的。” 外头丫鬟来催,“姑娘,太太那边在催,说客人都已入席,让姑娘这时候过去谢妆。” 拉着徐少君单独说了这么长时间,纪兰璧又因刚才失言,急需转开话题,于是连忙赔着笑道,“好姐姐,走,咱们快去席上吧,别让她们久等。” 女席上,给徐少君留的位置,正是在长公主旁边。 她头上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没有插步摇等繁琐装饰,身上穿的也是月白的裙衫,极为淡雅,一点也没有从前的富贵、盛气模样。 “表嫂。”徐少君行礼打招呼。 以前她是长公主,纪云从尚公主,她们之间的称呼按照长公主与韩衮的关系来论,徐少君当得上一声韩家嫂嫂。 现在她是平民,以纪云从为夫,她们之间的称呼按徐少君与纪云从的关系来论,她当得上徐少君称呼一声表嫂。 长公主撇了撇嘴,“当不起,我这样的,哪还能当你一句嫂子。你不是做主与江夏候周家都断绝了关系么,我这样的,焉能入得了你的眼?” 此时她落魄凤凰,世态炎凉便是看遍了。 “表嫂之言差矣,我韩家与周家断绝关系,事出有因,表嫂并未实质侮辱、打击我,我何必记恨你?你是纪表哥的妻子,我自然是敬着你。” 她为长公主时,以为得罪了她,后来闭门生子未再打过交道。 方才添妆时,有听其他夫人碎嘴过,说长公主住进来纪家后,脾气什么的还和以前一样大,经常不侍奉公婆,与姑嫂恶言相向,对下人动辄打罚,是纪三公子一直对她忍让有加。 纪家也是不敢踩不敢磋磨,皇帝的女儿,还是长女,都不信就这么被皇家弃了。 谁都抱着幻想,万一皇上气过了,又认回她了呢。 长公主哼了声,不再理她。 此时她还有一股傲气,不愿被人看扁了。徐少君没想到,不久后在皇后的坤宁宫又看到她,什么高傲,骨气,一点没有,简直是状若两人。 这次徐少君去皇宫,不是得皇后单独召见,是跟着平婉儿一起。 时值暮秋,韩敏刚满周岁。 因韩衮在外出征,并没有打算操办,只是娘家人自发上门祝贺,加上付将军和吕将军那边来恭喜,遂简单摆了两桌。 过几天,平婉儿来了一趟,说皇后召她们进宫说话,嘱咐带上孩子。 徐少君并不是皇家媳妇,哪有带孩子见皇后的资格,这次不都是托平夫人的福。 为这次觐见,徐少君准备了两日,自己穿的衣裳配饰,女儿穿的衣裳,选了又选。 没有选颜色鲜艳的衣裳,只在给韩敏扎的小髽鬏上,系上金线编的红绳,细细一条。 “夫人您瞧!”奶娘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声。 徐少君转头,看到扶着床沿站着的康儿,忽然放开了小手,摇摇晃晃迈出了第一步。 天作之婚 第98节 第70章 “听说娘娘召见, 这孩子就迈步走了。” 在坤宁宫,韩敏何时会走路的事,被平婉儿拿出来笑侃。 徐少君接着道:“是啊, 康儿要亲自来给娘娘请安。” 马皇后瘦了不少,添了几分憔悴、几缕银丝。 她慈爱地看着徐少君怀中雪一样的瓷娃娃,“康儿,来,能走来吗?” 徐少君将韩敏放下,“去吧, 给皇后娘娘请安。” 韩敏才会走两天,站着都有点摇摇晃晃,徐少君将食指给她牵住,有人带引, 韩敏小腿儿迈得贼有力,还剩最后两步, 皇后朝她张开双臂。 徐少君放开了手,替韩敏说道:“娘娘万安”。 韩敏也不害羞,一头扑进皇后怀中。 “这孩子, 真叫人喜爱得紧。”皇后抱着她揉搓, 仔仔细细地瞧。 “韩将军这样的粗人,竟也生得出这么精致的女儿,肤色随了母亲, 眉眼还是瞧得出像她爹。” 皇后感叹, “韩将军要是体格没那么雄伟, 不成日在战场上打打杀杀,还是能扮一回书生的。” 大太监在一旁帮腔,“是的, 韩将军生得俊,只是战场上来去煞气重了些,等闲娘子不敢靠近。” 平婉儿:“还是娘娘慧眼如炬,知韩将军与徐夫人正堪配,所以指了这门姻缘。” 皇后:“我一直希望给他配个柔美娇软的,洗洗他的煞气,配个腹有诗书的,也能浸润浸润他,改改粗莽憨直的品性。” 徐少君只在心里道,粗莽憨直,是韩衮吗?帝后眼里的他是这样的? 平婉儿:“那正得了,韩将军现在一腔柔情,怜爱妻女,还提笔写信回来了呢。” “真的?”皇后无比欣慰,“只会拿枪的,也能提笔了,都写了些什么?” 皇后问徐少君,徐少君的脸唰地红了。 还没回话,皇后与平婉儿都笑了,皇后连忙挥手:“你们夫妻间的情话,就不必禀我了。” 平婉儿将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带来,三个小子都稀罕这个小妹妹,一会儿给她喂水,一会儿给她喂糕点吃。 最小的那个把皇后的花掐了,说要送给小妹妹戴。 皇后气笑了,“你这混小子,知道把好看的送妹妹,怎么不先准备在手,倒跑到你皇祖母这里借花献佛?” 平婉儿也笑:“该怪当娘的,是我疏忽了。” 平婉儿的小儿子三岁多,特委屈地说,这儿又没别的花。 平婉儿:“咱家有戴在发间的花,金子做的,中间还有珍珠做蕊,改日送给康儿妹妹戴好不好?” “她有三个混小子,够她操心的。”皇后笑着打量徐少君,“听说府上兄嫂又得一个麟儿,好啊,等韩德章回来,你们也再要一个。多子多福。” 说着,皇后的神情有些许暗淡。 许是想到了先他们而去的长子。 徐少君应下,劝慰道:“臣妇的福气都是您给的,娘娘之命,无有不从,您也要保重身体,您好好的,臣妇才能后福无穷。” 皇后复又笑开,“你这话说得 ……个人有个人的福气,你们的福气,都是你们夫君给的。” 又说到南征大军的事上,说西南战事顺利,得了捷报,两位副将立了大功。 徐少君听到最新消息十分欢喜,这么说,韩衮很快就能回来了? “娘娘,纪府三少奶奶周氏在外求见。” 宫人来报,皇后这才真敛了笑意,“谁允她过来的?” 徐少君脑子里转了一下才反映过来,纪府三少奶奶周氏指谁。 周玉凤,前临安长公主。 薅去公主身份后,宫人们都这样称呼她。 没有公主身份,她还是帝后的长女,还能进宫请安,只是,一般不让她进来。 今日她随皇室宗族的长辈一起进的宫。 “皇嫂,是我带凤丫头进来的。”吴夫人先踏进宫门,顿住,招呼周玉凤上前。 徐少君与平婉儿起身行礼。 周玉凤冲进来跪下,凄声唤道:“娘——” 不是公主身份,连“母后”都喊不了,她“爹”荣登大宝前,她都是喊“娘”的。 周玉凤哭哭啼啼,不愿起身,嘴中一直喊着“想娘”“知错”这些话。 吴夫人坐下后,吩咐宫女,“给纪三奶奶倒杯茶润润喉。” “皇嫂,你别怪我无端带凤丫头进宫,不是无缘无故,”吴夫人笑着道:“凤丫头想亲自告诉你个好消息。凤丫头,快别哭了,喝口水,好好说。” 周玉凤擦了脸,抽抽噎噎地回:“娘,孩儿有喜了,孩儿也要当娘了!” 吴夫人:“这是好事,应当亲口告诉你。” 马皇后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宫人去请御医。 徐少君觉得在这儿挺尴尬的,眼神示意平婉儿,是不是可以走。 于是等御医的时候,她们两个带着孩子们先告退了。 回去后,徐少君满怀期待地等着韩衮回来,又让人吩咐给他做了几身新衣。 天越来越冷,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收到了韩衮的第二封信。 写第二封信的时候,战事还未告捷,信上还在说“贼寇损兵甚多,伏诛旦夕事尔”,信比帝后得知的捷报跑得慢太多,徐少君已经知道战事大捷了。 徐少君照例回了信,画了会走的康儿的画寄过去,一直到腊月间,再没收到过回信。 向付府那边打听过,也向平婉儿那边打听过,都说叛乱平定,该回来了,却一直没有音信。 府上照例准备过年事宜。 今年田珍能帮得上些许忙,满百日后,她歇不住,徐少君担心韩衮,兴致不高,很多府上事务都交给她在料理。 平儿能吃能长,四五个月大,瞧着像人家七八个月的孩子,特别称手,比康儿还沉,徐少君抱不动了。 这孩子骨骼结实,以后块头不会小。 这一日午歇,徐少君做了个梦。 在冰寒荒凉的野地里,一只虎无力地趴伏着,额头上鲜明的“王”字,被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斜斜划过,皮肉外翻,斑斓夺目的毛皮粘满了泥土和深褐色的雪痂。 它软软地趴在那里,嘶嘶的呼气声像漏气的风箱。 它试图抬起头看过来,但很快沉重地落下,巨大的身躯轻微地抽搐,琥珀色的眼里,两簇光芒即将熄灭。 徐少君心痛得无法呼吸,几乎是憋闷着醒过来。 久等韩衮等不回,隐隐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嫁给韩衮以来,她不会平白做关于各种猛兽的梦。 这个梦,很可能与韩衮有关。 她不敢深想,因为梦中的猛兽濒临死亡。 她不得不再次派人分别上付府和吕府打听情况,问征南大军最新的消息。 与此同时,京郊外的一户人家房中,一脸忧容的大夫放下病人的手腕,连连摆手,“伤势极重,不是我等赤脚老儿能医治的,只能暂时洒些伤疮药粉,包扎一番,各位军爷还是赶紧回京城吧。” 大夫拿出手上仅有的一根人参,吩咐煮点参汤水给病人灌进去,或许能撑到回京城。 领头的小将别无他法,吩咐两人先行入城去找太医,又点了两人,“你们赶紧往韩府去报信,让下人们在城门口候着,家里人速速来接。” “是。” 徐少君心头郁烦,开了祠堂上香,求韩家祖宗保佑韩衮无事。 天黑时分,忽闻得门上有人来报,说将军要马上入城,速去迎接。 徐少君的眼泪不由得滚下来,差点站不住。 落云扶住她,一脸喜气,“夫人,说将军马上回家了!” 她以为徐少君喜过了头,“本次将军立下大功,说不定要升级了。” 徐少君抓住她的胳膊,脸色如铅,“落云,若是好好的回来,会通知家里人去城门迎吗?” 都是将领们直接入宫觐见,事后再回到家中。 落云转圜过来,“夫人您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不能好好的回来,是什么意思,将军能出什么意外?” 徐少君摇头,不敢猜,不敢想。 希望她的预感通通都是错的。 一边吩咐人去库房取参取药材,煮参汤水熬粥,烧热水,准备伤疮药,一边吩咐在马车上垫上几张木板与厚厚的垫褥子。 “夫人,您就在府中等着吧。” “不,我要去。”徐少君双腿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行走艰难,若是没什么大碍,直接送回家里,需要特意吩咐人去城门接吗。 这样吩咐,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韩衮正在……弥留之际。 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早已关闭,又等了一刻钟,城门缓缓开启。 “韩将军,韩将军在哪儿?”燕管事率先冲过去。 不一会儿,来了一辆马车,“伤病太重,不便移动,请韩家夫人上车。” 徐少君在落云的搀扶下登上那辆马车,一见到韩衮的模样,眼里便止不住地落下来。 “韩将军奉命压俘虏回京,不幸中了埋伏,已通知太医上韩府候着。” 徐少君浑身颤得厉害,“夫君,你怎样了?” 韩衮静静闭着眼,脸色发黑,嘴唇干裂泛白,浑身血腥味浓重,身上的衣裳染血后变得板硬。 天作之婚 第99节 她去握韩衮的手,只觉得那双手冰凉。 “你说会平安归来,你醒一醒,告诉我你平安……” 徐少君哽咽,埋头在他身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到了韩府,众人合力将韩衮从马车上搭下来,燕管事张罗着往里抬。 没将韩衮抬进正房,抬进了徐少君坐月子的西厢房。 很快来了两个太医,众人四下忙碌,团团围着韩衮,太医诊断完后均面色沉重。 第71章 往城门走了一趟, 又冷又僵,但是徐少君完全丧失了这种感受,只觉得手脚不利索, 嘴也不利索。 “太医,他怎么样?” “徐夫人,眼下只能开一剂猛药。”两位太医商量了一下,一个写药方子,一 个准备外伤缝制的针线。 屋子里又摆上几个炭盆,热水棉布等都准备好了, 太医清人,“都出去吧。” 落云来扶徐少君,“夫人,太医治伤, 您先到外头歇一歇。” 徐少君疲惫地坐在廊檐下,浑身乏力, 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会,在回京的路上中埋伏…… 战事结束了吗,怎么只有他一人回来了…… 他怎么伤得这么重, 敌人, 是冲着他来的吗…… …… 这些,徐少君完全没顾得上问,连那位小将姓甚名谁, 她也没问过。 “夫人, 这里太冷, 还是回房等着吧,太医治完会喊人的。” 落云劝了几回,韩林表示他守在外头, 徐少君才愿意从廊下转回正房。 徐少君的眼已哭肿,霞蔚拧了热帕子给她覆上。 见她浑身发抖,不知是哭的,被吓的,还是冷的,搬来火箱给她取暖。 身体暖和些,脑子依旧昏昏的,好歹回过少许神来。 “霞蔚,给太医们准备丰厚的红包,让厨上也准备好茶和点心。” “夫人放心吧,我们来弄。” 时间走得太慢,一点一滴熬人心,不知过了多久,徐少君忍不住了,非要去西厢门口候着。 她刚过去,太医出来了。 “韩将军身上严重的伤有两处,肩上的还好,不在要害处,胸前的伤最重,靠近心口,差半寸无力回天,失血过多才昏迷不醒,烂肉已挖掉,敷了药。” 徐少君只关心一件事,“他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神色凝重,“开的药赶紧煮好服下,伤口的药两个时辰换一次,能熬过这两日,就能醒。” 徐少君连连点头,“劳烦二位,请到旁边房里歇息用茶。” 她迫不及待进屋看韩衮。 给太医打下手的婆子为韩衮擦干净身上的血污,没办法穿衣裳,遂盖上两床暄软的厚被。 盆里的血水触目惊心,徐少君见了翻涌难受。 加上刚用过药,满屋子的味道浓重。 这间屋子当初为给她坐月子,封得极好,不漏风,空间不大,屋里再摆上几盆碳,暖意融融。 徐少君在床沿边坐下,静静看着昏睡的韩衮。 他身体极好,从不生病,她见到的都是强壮有力、生龙活虎的韩衮,几时看过他这样虚弱苍白的模样。 这都不像他了。 徐少君寻到他的手握住,眼泪又一粒一粒地滚了出来。 “夫君,你要是就这么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徐少君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垂泪。 送走太医后,韩林进来看了一会儿,说明日赶早去城隍庙捐香火钱,点长明灯。 他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来京城后几乎没出过门,为重伤的兄弟跑一趟,义不容辞。 “劳烦二哥。” 药熬好了端来,徐少君要喂,昏睡的人没有知觉,不知道张嘴,不知道下咽,怎么也喂不进去。 吃不进药,怎么熬过这两日。 徐少君着急,哭得汹涌。 “弟妹,我来。”韩林接过。 徐少君走到一旁拭泪。 田珍给她递过来干净的帕子,“弟妹保重自己,他三叔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熬过这一关。” 喂完了药,一屋子人守了一会儿,徐少君让韩林二人先回去歇着,这里她来照顾。 田珍:“让丫鬟守夜吧,有消息立刻报你,你也得去歇着,不能硬熬。” 徐少君:“我心理有数,这里暖和,我想多陪陪他。” 田珍不放心,又交代了几句,让她一定要睡一会儿。 人都走了后,徐少君见韩衮额发被冷汗浸湿,拿出汗巾子细细给给他擦拭。 “给你的信上写不详尽,后头的信也不知你收到没有。” 徐少君把后头给他写的两封信的内容拿出来絮叨。 说的最多的,是康儿。 康儿什么时候走得利索,什么时候能自己用调羹吃稀饭,什么时候会喊爹娘…… “明日让康儿过来看你。你也要早点醒过来,看看康儿。” 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把他身上也重新擦干净,怕两床棉被太厚,去了一床。 床铺里头还能躺下一人,当初她坐月子的时候,韩衮就是与她一同睡在这张床上。 今晚徐少君根本不打算回正房睡。 她躺在里侧,轻轻依偎在韩衮身旁。 “夫君,从前你也往鬼门关走过许多趟,这次一样记得回来,好不好?” “从前不认识你,不了解你,你回不回来没关系。但是现在不可以。” 摘走了她的心,再走,就不成。 徐少君贴着韩衮,将自己的脸放在他的臂膀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这温热的肌肤她十分熟悉,常常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一直以来,就是这么一点点让她熟悉他,偷走了她的心。 从战场上下来的韩衮,并不是粗莽冷硬的。 他会为他改变,照顾她,敬着她,甚至豁出命去。 徐少君闭上眼睛,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他的臂膊上。 此时他的神魂在哪里呢,是在梦里,还是在她身边? 醒过来吧。 等她醒了,一定要看到他睁开眼睛,如往昔一般怜她爱她。 …… 徐少君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外头婆子进来准备换药。 韩衮还是静静躺着,连动也未动过。 徐少君心头狂跳,伸手进被褥下摸他的手臂,还是热乎的。 鼻息也还有。 好吧,太累了允你睡一夜,待会儿一定要醒来。 这一日,太医又来看一回,把过脉后沉默不语。 徐少君问,他们就说再等等。 宫里打发人送了不少名贵药材,得知消息的亲朋轮番上门探望。 徐少君打起精神应付,时间拖得越久,她越感到不安。 每回去看,韩衮都是昏睡不醒,那双眼睛,为何不能睁开。 她想让康儿进屋,杨妈妈不允,怕过了病气,说小孩子体弱,不能沾惹这些病晦,只让康儿在窗外连声喊“爹”。 “夫人,先去用饭吧。” 落云劝了几回,徐少君才移步到饭厅。 这种焦灼煎熬的时刻,哪里有吃饭的心情,厨房摆了一桌子菜,徐少君一点胃口没有。 “夫人!将军醒了!”红雨在外头大声叫。 徐少君放下筷子,快步走出。 韩林、田珍和安儿都顾不上吃饭,赶到西厢房。 “……咦,刚才明明睁开眼睛,看了一圈。”红雨挠头。 天作之婚 第100节 不会又昏过去了? 众人唤他没反应,等了一会儿,纷纷怀疑红雨看错了眼。 “将军真的是醒了!” 红雨信誓旦旦。 大概一个时辰后,才让大家相信了她,因为韩衮真的醒了。 “夫人呢?” 红雨:“在,都在!快去叫夫人!” 徐少君刚被引去梳洗,手上还拿着香膏,衣裳都顾不得披,穿着中衣就往那边赶。 落云连忙拿着斗篷追上去。 在远处,看到他的眼皮在动,徐少君才敢往前继续走。 他躺着动不了,仍旧虚弱得面无人色。 他扭过头,看到徐少君,二人目光相撞。 定定望了好一会儿,韩衮柔声道:“别哭。” 徐少君这才真的确定他真的醒了,拭完泪,坐在床沿上,抬手去摸他的脸。 两腮消瘦,嘴唇皲裂。 “红雨,端水来给将军润喉。” 韩衮抬起未受伤的那边胳膊,握住她的手,叹息一般道:“你的眼睛怎么肿得跟桃子一样。不准再哭了,一会儿擦点药。” 还说她?“你知道你身上伤成什么样了吗?” “小事。”他笑。 还笑得出来。 徐少君拉下脸,不知道多少 人为他担着心! 红雨端来茶碗,徐少君舀一勺水,放到他唇边。 他有意识以来,没这样喝过东西。 “真没事,扶我起来。” 韩衮叫红雨扶他,徐少君抢了先。 胸口的伤动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他看了一眼徐少君,强忍着,一声未吭。 额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 “疼吗?”徐少君问,伸手,落云递上汗巾子,她仔细地给他拭汗。 “热得,”韩衮抱怨道:“屋里热成这样。” 就逞能吧。徐少君气鼓鼓:“疼就哼两声。” 韩衮浑身微微痉挛,只紧咬着牙关,说不出一句话来。 徐少君给他身后垫上软靠。轻轻地放下人,搂住他。 韩衮偏过头,将脸埋在徐少君颈间。 徐少君问屋里其他人,“去叫太医了吗?是不是该喝药换药了?” 头一回醒的时候就打发人去叫太医了,此时太医正好赶到。 诊断完毕,太医说,接下来会时不时发热,依旧需要小心照看。 并嘱咐不要乱动,静卧养伤,不要劳神,多睡。 人醒了,整个韩府都松了口气,沉凝的气氛缓解,丫鬟婆子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病房里热闹一阵过后,人都散了,遵医嘱静养。 韩衮一直拉着徐少君的手不愿放。 “晚上我睡这儿陪你。” 徐少君抓过刚才无意拿过来的香膏子,挖一块,给韩衮擦在手上。 韩衮脸上浮上笑意,“甚好。” 擦完双手,反正无事,徐少君给他又擦一遍脸,糊上香膏子揉搓。 “糙得你看不过眼了?”韩衮说:“干脆你把我身上都擦一遍。” 第72章 徐少君瞪他一眼, 水润的眸子婉转,这一眼让韩衮心间酥麻麻,丝丝痒。 为他掉泪, 为他揪心,喂他喝水,给他擦脸净面擦膏子,愿意围着他团团转,全心全意地扑在他身上,韩衮就觉得, 这伤受得也挺值。 在云贵平叛一直都很顺利,抓了几个叛党头目,还有与他们私通的前朝奸细,他受命押贼首回京, 没想到,在京畿附近中了埋伏。 九月, 奸细的头目龙汝言伏诛后,剩下的死士们孤注一掷,将目标对准了把他们连根挖起的他。 虽然他没有防备身受重伤, 但也算以身为诱, 引得这股子人倾巢而出,没一个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至此,前朝细作死士有一个算一个, 前前后后加起来三百五十人整, 被剿杀得干干净净。 告慰先太子之灵, 帝后也能睡个安稳觉。 与爱妻窃窃私语,没说多久神思倦怠,药效发力, 打了个哈欠后,沉沉睡去。 夜深了,屋外万籁俱寂。 身边人沉沉的呼吸悠长,徐少君的心也终于落回肚子里。 她依旧贴着他的臂膀,与他十指紧扣。 睡不了两个时辰,忽然惊醒,拿手去摸韩衮的额头。 真的发热了。 喊值夜的丫鬟进来,投了温热的帕子,给他全身上下擦一遍。 丫鬟要帮忙,徐少君没应,亲手做了这些。 且不说韩衮出征是因为她,回来被死士伏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他遭那么大的罪,让她情何以堪。 能自己做的,都不会假手她人。 还好,他只烧了这一回,因照顾得精细,伤口也没有化脓。 三日后,伤口长好了一点,太医让换另一种药膏擦。 原先覆的药含麻药成分,多少减轻了一点他的痛楚,现在用的药膏子是生肌愈皮功效,所以伤口处除了痛,又多了一种痒。 夜半徐少君守在身侧,支起耳朵听他的动静。 他睡得不踏实,偶尔翻身,疼得直抽气,又竭力忍着不发出声音。 “很疼吗,明儿还是让太医开点安神药吧。” 徐少君伸手,摸到他一脑门子冷汗。 都是疼的。 静了一瞬,他哑声道:“……吵醒你了?睡吧,不必管我。” 病人休息不好如何养伤?徐少君坐起来,唤外头值夜的,去正房拿安神的熏香过来。 韩衮攥住她的手腕,“夫人,明晚你回正房睡。” 徐少君:“你也不必管我。” 床边放着银盆,里头水还是热的,徐少君又给他擦一回。 铜鼎的香雾袅袅升起,借着外头的烛光,韩衮看着徐少君雪白细腻吹弹可破的脸,樱粉色色泽柔润的唇,咽了咽。 “你过来些。” “怎么了?” 徐少君一伏下,被他按住后颈拉进。 徐少君怕撞到他的伤口,情急之下往一边的枕上倒过去。 “你干什么?” “想到了个不疼的办法。” “什么?” 韩衮努嘴。 徐少君愣了一瞬,才明白他的意思,羞恼,“你身上有伤!” “脸上没有。” 相反,这两日被她逮着就抹香膏子,脸光滑许多。 嘴上也是,她说裂了,没事给他涂滋润的唇膏,嘴唇也变嫩滑。 徐少君想说强词夺理,他的大掌再次把她拉过去。 唇瓣轻轻贴住,二人均是脑袋一麻。 刚开始是浅短的碰触,他认真地看着她,像是一种试探,更像是一种情怯。 徐少君脑袋抬起寸许,目光也缓缓抚过他的眉眼和鼻尖。 顾忌他的伤,拿手肘支撑住全身的力量。 韩衮目光下移,再次靠近,小口小口吸食。 酸麻感瞬间蹿到四肢百骸,飘忽忽似堕云雾中,激荡发热,有点明白他说不疼的缘由。 天作之婚 第101节 兴奋、期待、专注,其他地方什么样,感觉不到了。 灵巧的舌滑过唇齿,久别重逢。 韩衮脑中一白,几乎是下意识吸住。 不知道亲了多久,亲得格外克制。 反而是这种克制,显得特别隽永。 一直到脑中发昏,才恋恋不舍分开。 韩衮心潮起伏,抬手摸了摸徐少君的脸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下巴都瘦尖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这几日都没睡好吧?有值夜的人,不必你守在这儿。” “我真的没事。”徐少君抓住他的手,一根根把玩他的手指头。 他为她差点丢了这条命,她才做了多少,根本不够,不够。 “歇吧。” “嗯。” 可能因为短暂缺氧,加上熏香的助眠,韩衮很快就睡熟了。 徐少君的心中还留有余韵回荡,她目光柔软地看着他略凹的脸颊。病痛挂相,脸颊瘦下去后,显得颧骨更高了。 徐少君看了很久,直到心中余韵变酸楚,想到痛楚缠身他都是怎么硬熬的,眼眶发热。 她忙眨了眨,正过头去,闭上眼睛。 这晚后,韩衮时不时就要亲她镇痛,除此之外,药喝多了,太苦,向她索甜;每日饭菜寡淡,嘴里淡了,亲她嗦肉。 没完没了了。 …… 转眼过新年了,徐少君没空管府上年节事宜,田珍竟也撑起来了,安排得井井有条。 张灯结彩,朱红高照,喜气洋洋。 韩衮可以下地走后,徐少君看着他不让出屋子,外头天寒地冻,生怕招了风。 他嫌闷得慌,于是徐少君在屋子里和他一起写节礼的礼单。 “将军,夫人,大小姐来了。” 奶娘将韩敏抱进来,一放下地,韩敏就走过去扶着桌子腿,探着头看韩衮。 韩衮出征前,虽说也比较少在府上,她对他还是熟悉的,给他抱,看着他笑,敢摸他的脸。 韩衮回来后,伤重一直没让韩敏过来。因过年,这几日将屋子里又除一次晦,装饰好后,才准许韩敏进来。 韩敏对这个眼生的爹生疏多了,他凑过来就扭脸,不看他不理他。 连着过来好几日,才渐渐熟悉些,对他感到好奇了,每次都离得远远地瞧他。 韩敏不是个认生的孩子,徐少君说,主要是因为韩衮身上血味药味太重。 韩衮目前还只能走走,蹲不得,抱不了她,只能任她看。 韩敏手中攥着一块米饼,一会儿注意力转移,吃着东西,在屋子里转着圈走。 走一会儿,要爬到桌子上去,看徐少君写字。 妻与稚儿就在眼前,韩衮盯着其乐融融的娘俩,嘴角向上勾起来,心里被塞得又满又暖。 这个年节过得悠闲舒心,从未有过的放松。 过了元宵节,韩衮脸上的肉又养了 回来,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肉红色的疤依旧狰狞,好歹行走坐卧如常,穿好衣裳看不出,瞧着像是好全了一般。 韩衮的伤太医一直向帝后禀告着进展,能出门了,第一趟就是进宫去。 韩衮年前平定西南有功,剿灭前梁细作死士有功,因九死一生,还未行封赏,宫中送了两次东西过来,一次是药材,一次是年礼。 亲朋来探望时都说这次军功不小,有望封侯。 徐少君不敢奢想,什么军功荣耀,都是拿命搏出来的,之前他险象环生的时候,她宁愿用爵位换一个平安。 现在平安了,对他进宫去觐见,多少又生出点期盼。 御书房内,传出一阵厉喝之声,接着有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 建元帝正在发怒。 在梢间等候召见的两个臣子面面相觑,来的得稍晚的一位大人问小太监,里头是谁。 “锦衣卫使蒋大人在面奏。” “秦玉!好大的胆子!”建元帝的怒气清晰地穿透墙壁,传了出来。 两位大人面色了然,原来因为杨国公啊。 杨国公是年前冬月间刚册封的,因北伐北梁大捷,皇上大喜,人还没回来就提封。 现在应当在班师回京路上,至于何事能惹怒皇上,二位略闻一二。 一是奸污了北梁皇妃,二是收养的上千义子飞扬跋扈,毁了北达峰关隘。 一介莽夫,蛮横跋扈。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要塌。 两位大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 不过,这还有个莽……呃,勇夫。 “韩将军,恭喜征南大捷。” “听说受了伤,可好些了?” 韩衮简单应酬,认出其中一人是詹士府魏大人,问询皇长孙好。 魏大人端起架子,拿捏出了一副姿态。 韩衮回来后,神色不大好。 徐少君问:“可是累得身上不好了?要叫太医来诊一诊吗?” 韩衮摇头,歪在床头,有些发怔,徐少君握住他的手,小心地问,“可是皇上说什么了?” 韩衮张了张嘴,说不出的怅然,“付将军,回京路上,病逝了。” 啊? 前几日,见到付老太太,她还喜气盈颊,说付将军奉命回京,就快到家了。 都知道西南平定,皇上召他回来是行封赏的,个个围着付家太太道喜。 怎么突然就害病,去逝了? “吕将军呢,这次也一起回来了吧?” “皇上命他镇守黔中,只召了付将军回京。” 镇守黔中?那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徐少君替平婉儿着急,不过,与付将军的意外来比,人活着总是好。 人生充满无常变数。三名出征西南的大将,吕英回不来,韩衮吊着一口气回来,付将军则只有遗体回来。 徐少君轻轻靠在韩衮身上,为韩衮感到幸运。 韩衮双手捧起她的脸,低下头便吻上她,那吻深而有力,像是也为自己全须全尾地在这儿而庆幸。 当他胸口被扎进刀刃,命悬一线,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他不怕死,怕的是她哭。 为保全徐家请缨出征,没能平安回来,怕她因此自责,心上被这块石头压一辈子。 可她这样美好,他也不愿意丢开手啊。 徐少君热烈回应,差一点,她就失去了他。 失去了一个这么好的人。 直到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内,徐少君才回过神来,“不行,你有伤!” 韩衮抵住她的额,“我想要。” “不行。”徐少君很坚决。 太医有说过,要戒房事。 韩衮拥住她,低声在她耳边说:“我不动,像上次一样,你来。” 本来徐少君被她拥在身前,身体顾忌地带着些许僵硬,想着不要撞到他的胸前的伤,此时听他不要脸地提这个要求,满脸羞恼,粉拳一下子落在他胸膛上。 韩衮闭上眼,皱着眉,脸上神情无比痛苦。 “记起来你的伤了?”徐少君也不想直击要害。 “只差半寸就扎到心包,哪怕你不动,行房催动的气血,刚愈合的伤口能禁得住?” “伤筋动骨一百天,满打满算,才过去一个月,可别以为自己真是铁打的。” 韩衮幽怨地看着这个狠心的女人。 今日与皇帝的谈话他未说全,等知道接下来他的选择后,她怕是碰也不让碰了。 徐少君见他脸色发白,也不说话,真担心下手重了,忙去解他的衣裳看伤。 还好,没有出血。 反正衣裳和布带都解了,干脆给他擦一擦,再抹一遍药膏。 “我爹的生辰快到了,并不大办,就我们几姐妹回,你能去吗?” “怎么不能?”韩衮正色,给岳丈庆生,爬也要爬过去。 天作之婚 第102节 第73章 徐仲元任国子监祭酒, 在别人看来或许挺厉害,如果不知道他的父兄都取得什么成就的话。 徐仲元从幼时便不如自己的兄长出色,读书做学问中规中矩, 勉强中了进士,在国子监当学正。 如无意外,他能当一辈子学正。 可这个意外一出,便是毁天灭地的。他这个庸人,苟活于世,担起了徐氏宗族之责。 去岁差点倾巢, 全靠韩女婿以身犯险,救徐家于水火。 一直说等韩衮回来后设宴款待,结果回来后养伤至今,门都出不得。 他们去韩府看望过几回, 送了不少滋补药品,好在如今他能出门走动, 正好一聚。 这次宴席是家宴,出嫁的几个姑娘带着丈夫孩儿回来,加上族中来的些人, 一共摆了四桌。 还未开席, 鹤云堂上挤满了人。 出嫁的姑娘们一人只得一个孩儿,大的六七岁,小的一两岁, 两个小的鲜少来, 男女都长得粉雕玉琢, 很是讨喜,奶娘丫鬟陪着,族中叔伯婶娘嫂子们团团围着。 三个姑爷那边, 家中的几个弟弟破天荒地将韩衮围住。 可能受伤的老虎煞气没那么足,也可能他是徐府的恩人,与以前无意避开不同,今日众兄弟都是有意相交。 三个弟弟都已长成小小少年,个头高了,嗓音也变了。 以前觉着没什么话题,今日个个热络得很。 一个殷切伺候韩衮喝茶吃糕点,两个询问征南之战的状况。 韩衮话不多,一场战役两句话说完,细节都靠舅弟追问。 齐程夹在中间听得十分认真。 徐香君瞥了一眼自己的夫君,呲笑了一声,以往他是最受欢迎的姑爷、几个弟弟的中心。 因都走科举,他们有很多要问的,现在科举被搁置,没有学问请教是其次,主要是弟弟们不是傻子,徐家出事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 现在被冷落了吧。 徐香君鄙夷自己夫君还有一个原因。之前他不是通房置了好几个嘛,本也不关心她还生不生,这段时间一改从前作风,对她偶有讨好,盘算让她再生一个,昨夜还试图到她房里睡。 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韩将军马上要封侯。 势利。 他已经不是纯粹向学的君子了。 徐文君与她对了下视线,也不说什么。 徐少君问大姐,“怎么没看到染墨?” 染墨是徐文君身边的大丫鬟,一直随侍左右。 徐文君捏着杯子,迟疑半瞬,转而显得云淡风轻地说:“你们大姐夫收用了她,眼下怀上了,害喜呢。” 啊? 两个妹妹吃惊得不行。 染墨怀孕,接下来要生子,徐文君瞒不过她们去,而且,染墨生的孩子将来要抱到她膝下养,也瞒不了。 “是大姐夫看上她,还是?” 先前说纳妾,没成,难道老太太又施压了? 徐文君:“我们只有齐程一个孩儿,太孤了。就说上回二叔与鸣儿出事,是不是有至亲帮衬才化险为夷,为他着想,也 要给他添几个兄弟姐妹。” 徐香君抿嘴,有点涩然。 徐少君能理解,她先前就是这样想的,想把落云和霞蔚给韩衮收房。 席上,三姐妹分别挨着自己夫君坐。 徐文君与齐映之间莫名尴尬,刻意做出的照应显得十分不自在。 而徐香君呢,懒得搭理自己夫君,目不斜视,对王书勋做出的亲昵表现十分冷淡。 只有徐少君,一直关注着韩衮的需要,给他擦手、倒茶水,布菜、挑刺剔骨。 徐仲元满面红光,与陪酒的两个叔公道:“今日借生辰这个机会设宴,主要庆贺韩将军重伤得愈。” 王书勋见韩衮面前没摆酒杯,连忙倒了一杯往他面前放。 “二姐夫,”坐在韩衮身边的徐少君拦了,“他身上有伤,不便饮酒。” “不饮归不饮,不能不倒。” 王书勋坚持把酒放到韩衮面前。 齐映对王书勋道:“一会儿我陪你喝。” 王书勋:“那是自然,姐夫有喜,一会儿我还要敬你。” 齐映和煦的笑脸瞬间恢复如常,余光瞥一眼坐在身旁的妻子。 徐文君拿起腔调:“王大人怎么不敬我,这喜我也有一份。” 王书勋:“都敬,少君我也要敬。” 徐香君主动道:“夫妻本一体,既然这样,我替夫君敬姐姐妹妹吧。” 王书勋意外地看着徐香君。 徐香君抬了抬下巴,“夫君该得好好谢谢她们的夫君。” 每当王书勋举杯,徐香君便替了,从他手上把酒拿走。 这边呢,敬齐映的,文君替他喝了,敬韩衮的,徐少君替他喝了。 徐文君喝了两杯后,也学徐香君的做派,不给齐映敬酒的机会,全给替了。 徐少君替了韩衮一次,便逃不了第二次。 于是这场宴席,三个男人的酒,三个女人全喝了。 三位姑爷干巴巴地吃着菜,齐映无奈,王书勋无语,韩衮失笑。 韩衮凑到徐少君耳边低声说:“别逞能,喝不了别喝。” 为韩衮挡酒,是她应该做的,徐少君望住他,“今日便让我也护夫君一回。” 被酒辣到,她双眸湿漉漉,雾蒙蒙。 韩衮心中软乎乎,大手在桌下握住她的一只柔荑。 他的掌心覆了一层硬茧,徐少君嫩葱似的指尖从他掌心一直擦到指尖。 像被挠进了心里,韩衮眸色渐深。 徐香君:“你侬我侬,羡煞人呐。” 徐文君:“没得碍眼,落云你们两个,扶你们将军夫人回院里歇歇去吧。” 徐少君脸如芙蓉:“我没醉。” 她像只母鸡护着,韩衮很受用,哪怕她是因为这份救助徐家的恩义,没有他爱慕她那样深,韩衮也无所谓。 人反正是他的。 回到院中,婢女打了水来,韩衮将人都遣退,亲手为她净手净面。 “我来。” 徐少君抓不到盯着的手巾。 她蹙眉,“我给你擦干净,换药。” 韩衮在床沿坐下,搂住她,捉住她的手腕,认真地擦洗她的手指。 像在抚弄琴弦。 徐少君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夫君,我头晕。” “上床歇晌吧。” 韩衮滚了下喉,将手巾丢进瓷盆,放到一边,扶徐少君上塌。 徐少君醉熏熏地躺着,浑身无力,韩衮放下床帐。 “夫君还没上药。” 她咕哝着要翻起身。 韩衮一只大掌将她压回去,“先给夫人上药。” 徐少君茫然,“我哪里受伤了?” “有。”韩衮声音暗哑,缓缓给她指地方。 “这儿……” 徐少君双腿并拢,脚背绷直,努力睁大朦胧的眼去瞪韩衮。 韩衮盯住她,轻轻揉搓。 喘息微微,泪光点点。 “夫君,你……”好坏。 “奖励。”韩衮目光不离她的神情,“夫人照顾我非常之体贴,这是给你的奖励。” 徐少君闭眸忍耐。 过了一会儿,靠近他,颤抖着唇亲他一下,“我没什么好奖励夫君的。” “怎么没有。” 韩衮捉住一双柔夷,带她到地方。 醉酒的徐少君一时在云里,一时在雾里,一时又被人哄骗,做了那燧木取火的苦力,累出点点香汗。 “夫君,好累。” 天作之婚 第103节 再过一会儿,或许酒都醒了。 韩衮扶住她,“坐下来,歇一会儿。” 徐少君被他塞坐下,头皮一阵发麻,颤道:“夫君,你……” 一双大手像铁钳一样按住她,逃不了。 “娇娇……”韩衮长叹一声。 瓷盆里的手巾再度被拧起时,水还温着。 徐少君又气又恨,身上的伤才好了一半,他就乱来。 特地在她醉酒时趁虚而入,她无所谓,可他呢。 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好不全,出了事怎么办? “这不是什么事没有,还气什么?” 韩衮神清气爽,清理完,亲自将瓷盆里的水端出去,泼在树根下。 “已毁尸灭迹,谁也发现不了。” 徐少君:“闭嘴,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她埋进被子里,背对着他。 韩衮勾着唇角,躺好了,“那歇吧。” 就为这事,她气性还挺大,当晚回去留他自己在西厢,回正房睡去了。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没事,第二日韩衮又花心思哄了一整日,结果,晚上还是不与他睡在一起。 第三日,礼部传旨,皇后宣召。 接了谕旨后,徐少君才给韩衮好脸色。 “你出征时,皇后召见我与平夫人,几个孩儿也进宫拜见,给你写了信,可惜你没收到。” 韩衮点头:“娘娘待我如子侄,晚上你过来睡,我与你细讲。” 徐少君给他一记冷冰冰的眼刀。 韩衮保证,“真只说话。” 徐少君:“此时为何不讲?” “须得从头好好想想。” 夜幕降临,徐少君洗漱完毕,回到西厢。 韩衮笑开,殷勤地给她挂灯,递书册。 徐少君靠在床头看没看完的账本,韩衮躺在身侧,目不转睛看她。 “你干什么?” “给你捂脚。不动手动脚。” 这个动手动脚可以忽略。时至二月,又来倒春寒,夜里冷得很,有韩衮暖被窝,汤婆子也省了。 “别老看我。” “我愿意。看不够。” 只看了半盏茶功夫的书,被他盯得心浮气躁,眼也酸。 韩衮接过书册,放到床头边的柜子上,“灯熄了?” “嗯。”徐少君滑进被窝。 韩衮贴过来,紧紧抱住她,不许她躲。 “你的伤……” “没压着。” 韩衮很少与徐少君说起自己从前的事,特别是十四五岁就参加起义军,攻伐征战的那些事。 今儿说了要讲皇后对他的恩情,便从自己初入军营时候讲起。 第74章 十四五岁就参加起义军, 十四五岁的少年…… 徐少君想到自己弟弟徐和,还是个孩子,这么点就上了战场? 韩衮的块头, 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呢? 韩衮亲了亲她的鬓发,“那时就长这样。” 因体格宽大,肌肉丰隆,士兵统一发的衣裳尺码不够,穿在身上没有多少余地,动作一大容易崩线开裂, 很多他注意不到的细节,马皇后每次见到他特别细心,将他前前后后看几遍,发现不对的地方, 亲自动手给他缝补。 她带着将士们的妻女缝制衣衫、制作鞋袜时,会记得给他多用些布料, 做得更合身,这独一份的关怀,只有他有。 在家中时, 他没有机会上私塾学习, 大字不识一个,在军营时,反而能与帝后的儿子们、养子吕英一道, 得皇后亲自教导读书写字。 皇后饱读诗书, 教他们绰绰有余。 他不如吕英学东西快, 还晕书,学的很吃力,因不想失去这样的机会, 下了比别人更多的功夫。 发现他的吃力,也没揭穿,只是每次皇后见到他,考校的内容都较为基础,关照 得不要太明显。 在军营的日子,虽然苦,今日不知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却是他觉得十分幸福的时光。 帝后像父母一样关爱他们。 如今朝中的武将们,不论年龄大小,都是同窗的友谊、过命的交情。 特别是年龄相仿的这些,皇帝教他们行军打仗,皇后教他们为人处世,常在一起,亲如兄弟。 少小离家,他早就将帝后看作再世的父母。 至于徐少君曾纳闷的,为何没被帝后认作义子,无非是因为他现世的父母尚在。 他与吕英不同,吕英从小就是孤儿。 他有家,有兄弟姊妹,而帝后不缺亲儿子。 帝后做了帝后之后,义子一事更是他不能肖想的。 他预想中的妻子,应当有皇后那样的德行与胸中沟壑,既能给人温暖也能给人力量,可他观遍众将领的妻子,无人能匹敌。 皇后这样的品格,正是因为天下少有,才至尊至贵。 皇后给他指了一个妻子。 光听她出自何家,韩衮便以为是个娇气、软弱、傲慢、虚伪的人。起初接触时,先入为主地将她往上靠,认定她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大婚第一日就要和离,搬出一堆道理; 第二日又假装无事,请他一道回门; 轻轻一碰,就掉了胳膊; 宝贝一堆不能当饭吃的画,讥讽他的眼力; 家里什么都看不过眼,树要移,楼重建,桌椅非要配个套; 过度讲究浪费,一个灯而已,买各种各样的罩,笔也是,专门用一个箱子装笔…… 真正击中他心房的,恰是这样娇气软弱的人,在茶楼力挽狂澜,铮铮有声的举动。 柔弱只是她的体格,规矩道理是她的武器,若她为将,必定无往不利。 德行与胸中沟壑,她不仅有,还有美貌与才情。 皇后将这样的人指给他为妻,是有多偏爱他。 过后不仅喝了她的媳妇茶,还在她生产时、他出征时关怀慰问,一切作为,不逊于一位母亲。 她是国之慈母,韩衮敬爱她。也希望徐少君能体谅皇后有时站在他那边说话。 徐少君:“皇后娘娘何尝不是爱护照应我们徐家,我对她只有感激。”她眼波一荡,“曾经强令我随你回濠州,我也只有感激……” 饶是韩衮叮嘱自己要把持住,听这话,止不住得意,心眼忍不住酥了又酥。 到了皇后召见的日子,韩衮将徐少君送到宫门外。 扶徐少君下车的时候,后面又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上刻着“吕”字。 徐少君驻足等候,马车上下来的,果然是平婉儿。 原来皇后也一同召见她,正好同行。 “我去大都督府一趟,在这儿等你,你要是出来的早,就等我一会儿。” 韩衮交代,徐少君点头。 平婉儿笑道:“韩将军放心,必不会将你爱妻弄丢了。” 一起进宫的路上,二人说起付将军的离世,过两日遗体运回,要上门吊唁。 平婉儿叹道:“付将军大意了,着急回京,身上的伤未好全,路上又染了风寒……” 徐少君只知道他急病去世,不知道是这两样相加,“伤得重吗?” “伤倒是小事,有几道刀口而已,跟韩将军的伤比不了,主要是这风寒。” 平婉儿言犹未尽,风寒一事可大可小,先太子不就是因风寒的诱因而薨。 很快到了坤宁宫,通传的小太监回来说,皇后与皇长孙在花园里散步,让她二人过去请安。 徐少君第一次见到皇长孙。 与她家中弟弟们一般大,是个翩翩美少年,姿容丰丽,俊雅出尘。 第一次被皇后召进宫时,有幸听得皇长孙品评古画,对他渊博的学识是服气的。 虽然只有十三四岁,已初具帝王之气——听说不日皇上就要下诏,册立他为皇太孙。 天作之婚 第104节 那么多战功赫赫的亲王,皇上将他们都派去封地,美其名曰塞王守边,但去年朝中就一直有这样的声音,皇上此举,是为了更好地培育地皇太孙。 果然,时至今日,一切落定,很快就要昭告天下,立他为储君。 帝后对逝去的长子有多喜爱,才会不顾此儿年幼,立他的血脉为储君。 皇长孙为人与他父亲如出一辙,仁孝宽厚,又兼学识出众,自然博得帝后的青睐。 徐少君与平婉儿到了之后,皇长孙就告退了。 马皇后神采奕奕,心情很不错。 回宫坐下,叫人送了赏赐过来。 给平婉儿的是一柄寒光凛凛的宝枪与一款茶晶梅花花插玉器。 “这宝枪,你带去给吕英,用精钢混金铸就的,趁手锋利,他一准喜欢。” “这花插,送给你的,是玉雕大师鹿逊的作品,多少人重金难求一份。” 徐少君凝目去看,枪确实是好抢,枪杆并非绝对的笔直,反而带着细微如龙脊的弧度,暗刻着疏密有致的云纹。 光线落于其上,尽被吞噬,汇聚于锋刃,如霜如华。 换韩衮见了,也会爱不释手。 突然想到,她还没见过韩衮耍枪?他的武器是枪吗? 玉雕花插也是精贵好物,梅树干形,器身有白斑,巧做俯仰白梅二枝,花蕾并茂。 平婉儿笑意盈盈,抚弄玩赏,忽然惊喜道:“这儿还有两行小字。” 仔细辨认道:“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妙极。 皇后笑脸转向徐少君,“别急,你也有。” 侍监送上一长方形的盒匣,打开,里头是一幅古画。 马皇后:“替我作了那么多画,没得委屈你。这是范宽名作《雪景寒林》真迹,送与你了。” 徐少君得了珍宝,喜不自胜,这么名贵的真迹,就赏她了? 她的目光缓缓地一寸寸扫过画作,伟峰耸立,浑厚雄壮,寒林萧萧,幽深枯硬,整幅作品全用圆钝无细尖的笔画成,风貌古拙敦厚。 “我就知道你喜爱得紧。到了那边,雪景寒林是见不着了,四季如春,与婉儿一样,寻不着寒梅。你就当个念想。” 徐少君听清楚了,脸上的笑意有一瞬的凝滞,到了那边,什么意思? 平婉儿问:“娘娘这是让我们别忘了盛京之景故意挑的赏赐?” 马皇后笑出声来,“吕将军与韩将军不能随意离开,你俩要是想京城了,便丢下夫君,结伴而回。” 莫忘盛京景……徐少君疑惑:“去哪里?” “你难道还不知道?哎呀,韩将军怎么这么粗心!”马皇后告诉她:“现在西南平定,皇上安排吕英与韩衮,一人镇守黔中,一人镇守滇中。” 徐少君震惊难言。 平婉儿问:“方才在宫门口遇见韩将军,叮嘱你同出同回,难道他还未同你讲?” 什么时候安排的事?是韩衮进宫那日吗? 这么多天了,他愣是一个字没说! 徐少君面色变幻。 难怪今日皇后宣召她与平婉儿进宫,还给这么贵重的赏赐,感情是给她俩送行。 好一个韩衮,瞒她瞒得好苦! 徐少君双手攥住,心中忽地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怒意。 但她身在坤宁宫,对着皇后和平婉儿关切的面容,只能竭力克制住,讷讷道:“他身上的伤还没好……” 马皇后叹道:“皇上问过他的意思,是在京做一个闲散侯爷,还是驻守边关,他选的南下,我担心他的伤,他说已好得差不多,随时可以出发。” 什么叫已好 得差不多,前两日哄骗醉酒的她行房,假意啥事没有,红雨说,在偷偷咳呢。 付将军才几个刀口就没能从西南安全回来,他这可是差点要了命的伤啊! 平婉儿感受到她的惶然,劝慰道:“驻守边关也好,像韩将军和吕英这样的粗人,在京中没有用武之地。” 马皇后也说:“是挺好,韩将军这样的人,就是带兵打仗的料,在京留着屈才。少君呐,你也别怪他擅作主张,夫唱妇随,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他。” 明亮光润的眼里仿佛盈上了泪,徐少君再说不出话,嗯着点了点头。 后头皇后再说了些什么,徐少君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就是气,非常的气,气到要掉眼泪。 能在皇后那里忍着不掉眼泪已经够可以了。 出宫后,没看到韩衮,并没听他的话在马车上等他一道,直接吩咐车夫:回娘家。 第75章 徐府, 鹤云堂。 徐少君伏在薛氏怀里哭了一场。 薛氏无奈,吩咐婢仆打水来给她净面。 “韩女婿都已经决定好了,皇后娘娘那里也给你送过行了, 你还能怎么样,收拾好心情,和他一起去滇中吧。” 薛氏舍不得女儿去那么远,可有什么办法。 家中没有高堂要奉养,连儿子都没给对方生一个,她若不随韩衮去, 算怎么个事。 孟永嘉问:“皇后娘娘亲口说了会给三姑爷封侯?” 金口玉言,板上钉钉了啊! 不枉盼了这么久。 封什么侯!要是驻守边关才封这个候,徐少君不稀罕。 滇中蛮荒之地,瘴疠险恶, 让韩氏子孙生生世世都在那儿,与一方牢笼有什么区别。 这辈子她再难回到京城, 再难见到双亲与兄弟姐妹。 这些,徐少君只能放在心里,她不会漏出一个字。 毕竟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为皇上守边,是荣耀也是责任,她怎会口出无妄之言。 娘家的男人, 上值的上值, 进学的进学, 此时均不在府中。 徐少君去信叫大姐二姐,大约半个时辰后,文君与香君都赶了过来。 双双听说徐少君不久后要随韩衮去滇中, 大为惊讶。 朝中缺人吗? 这话不敢冒出口。 “身上的伤才养了几日,满打满算两个月,这就撵人上路?” 用撵字,多多少少带出些不满的情绪。 “韩将军真是的,这么大个事,悄没声息地定了。” 就是,气死了,前些日子还对她保证,接下来再也不出征了,就留在京中。 说话不算话的大骗子。 孟永嘉看看婆母与几个姑姐妹,不是,封侯哎,这么重磅的消息,无人欢喜吗? 孟永嘉:“我记得闻远有借回来一本前朝郭松年的《大理行记》,我去找找。” 徐文君记起什么,“对,我爹有留下过一本《古滇国记》,我去知儿的书房找来。” “滇国……”徐香君说:“《史记》中记载的滇国,椎髻、耕田、有邑聚,并不野蛮,只是与中原风俗迥异,滇王曾向汉使发出傲慢的疑问,汉孰与我大?大理马,云南茶,物产颇丰。” 很快,姐姐嫂子们将涉及滇国的书册一一翻出来,几人聚在一起研读。 滇国在汉唐宋时期一直都是独立的王国,前梁灭了它,才纳入国之版图。 滇中、滇西农业发达,灌溉便利,禾麻蔽野,有盐井,兰若八百,宫殿、城郭、服饰深受中原影响。 研究过的结论是,可以去。 通过研究,众人也都放下了忐忑的心。 徐少君承认她对那边有偏见,可这是她生气的理由吗,不是。 “要去他自己去,我才不去。” 此时,管事来报,“太太,韩将军来了。” 徐鸣与韩衮一道回来的。 “韩将军,请。” 徐鸣一见满堂的人,十分意外,“大姐,香君,少君,都在呢?” 文君和香君好以整暇地看韩衮与徐少君。 徐少君扭脸不理他们。 准是听说她上这儿来了,把大哥搬回来。 搬谁来都没用。 徐鸣:“都在这儿,应当都知道了,韩将军与少君不久就要启程前往滇中。往后韩将军镇守滇中不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们夫妇。选个日子,提前为他们践行吧。” 都是自家人,徐少君也不怕没形象,气呼呼地质问徐鸣:“谁要去滇中谁去,我可没说要去。” 徐鸣没有与徐少君硬碰硬,转而请韩衮坐下叙话。 薛氏拉着徐少君的手给她使眼色,低声说:“韩女婿来接你,你一会儿别置气,随他回去。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天作之婚 第105节 徐少君气鼓鼓地转过身,低低地哼了一声。 那边,徐文君扶住她的肩膀,笑道:“回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徐香君凑过来,小声说:“行了,韩将军亲自来接,别恃宠而骄。” 一个个都帮着韩衮说话,谁理解她! 回去坐马车,蹬车的时候,韩衮伸手来扶,徐少君冷冷地呵斥:“拿开。” 坐在马车上,她一张沉沉的脸,如被冰冻的红蔷薇,拒人千里之外。 “还生气呢?我给你赔罪行不行?”韩衮要捉她的手,又被她甩开。 只有二人相对,一上午压抑住的怒气,此刻全涌上来,睫上就挂了泪珠。 “你赔罪,你知道我气什么吗?” 韩衮看她的脸色,诚实地回:“你不想去滇中。” “我气的是这吗?”徐少君更气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和我商量就定了,是谁伤重躺床上起不来的时候,说以后再也不出征了?” 韩衮:“此事由不得我,是圣上的安排。” 还骗她? “皇后娘娘跟我说了,是你自己选的!” 韩衮点头,“是我选的。京中人事复杂,我更适合驻扎在外。” 徐少君冷着脸瞪他。 就是个大骗子! 回到府中,徐少君气得关了正房门,不吃晚膳,也不准韩衮进屋。 第二日,韩林夫妇都已知晓这件事。 田珍抱着平儿来找她说话。 平儿已有七个月大,个头就是比其他小孩壮实,落云抱了一回,说太吃力。 奶娘将他放在竹床上坐着,韩敏围着竹床走动,一趟一趟给平儿拿东西。 “弟妹,我和安儿他爹没什么想法,只要你们不嫌弃,你们去哪里,我们跟去哪里。” 田珍将平儿塞进嘴里的东西拽出来,抽出帕子给他擦涎水。 徐少君拦住康儿要往竹床扔的那双鞋,淡淡地道:“有二哥二嫂跟着,我也放心,以后韩将军全赖你们照顾。” 昨儿就知道徐少君为这事生气,田珍不理解她的怒气。 “弟妹为何不愿意去?我们都走了,你一人在京中怎么过?”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京中有父母亲人,没嫁给韩衮前不是这样过的? 田珍又问:“康儿呢,弟妹也想将她她留在京中?” “康儿是你们韩家的血脉,你们若不要,我自是留她在京中。” 田珍倒抽一口冷气,“弟妹你是什么意思!” 她这是……不想过了? 怎么叫她独自冷静一夜,冷出一个这样的结果。 田珍余光瞟到一个玄色的身影,“弟妹,赌气之言千万别冲口而出。” 徐少君也看到踱步而来的韩衮了。 哼了一声。 他来看望女儿,她便走。 “二嫂忙着吧,我还有事。” 徐少君与韩衮错身而过,回自己书房去了。 田珍起身,见韩衮要进来,有些局促。 谁知他脚步一转,跟着徐少君去了。 田珍焦急,弟妹气起来,挺难哄的。 快点哄好吧,时间紧迫,得着手收拾行李了。 徐少君刚拿着书册躺靠在罗汉床上,就看见韩衮大喇喇走了进来。 外头这些丫头,让她们拦着人,只拦晚上,白日就不拦了么? 韩衮往床边一坐,大手将她手中的书册拿走。 徐少君坐起来,怒视他,刚要开口说话,韩衮的手蓦地捏上她的脸。 徐少君的脸颊雪白弹润,带着肉感,软嫩的脸颊一下子被他捏起一小团。 清凌凌的眼眸瞪向他,被他捏出一肚子火气。 韩衮无视她的怒气,双臂一收,将人圈到身前。 “还在气?” 不说别的,单这样对她,能不气吗? 徐少君刚要说话,又被他强势吻住。 徐少君双手去推,韩衮闷哼一声,放开她的唇。 “还疼呢?”该。 “谢夫人手下留情。” “我对你留情,你对自己留情吗?”徐少君气不打一处来,“你如今病骨支离,汤药未断,如何禁得起长途跋涉?御医都说至少静养百日,你这般不自惜,叫我当如何?” 韩衮笑了,“夫人原是担心我?并不是不想随我去滇中。” “别在我这儿瞎费功夫,我就是不去。” 不想远离父母亲人也罢,气他擅自决定也罢,怒他不顾病体也罢,想就此留下他也罢,哪一个都叫她坚持不想 去的决定。 韩衮问她:“不跟我去,你留在京城怎么办,我们都走了,你有孕了怎么办?” 什么有孕?? 哦,那次醉酒行事!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就是往火上浇油,“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一次两次行事不管不顾,没有半分顾念我和康儿,干脆走之前放我归家,免得我被你气死。” 韩衮捏住她的下巴,不悦道:“怎么又说和离之事?” 可恶他现在的状态,没办法通过夫妻之事征服她。 徐少君真气狠了。 举家迁往边关滇中,是一日两日就能下定决心的事吗? 活了二十年,除了同他回过濠州,未离开过京都,她根本没想过有一日竟要去那么遥远又陌生的地方生活。 他对她真是太狠了。 徐少君幽怨恼恨地咬住嘴唇。 “好吧,我不逼你,你想留在京城,你就留。” 韩衮也气,目光落在樱桃般红润的唇上,心里不知道翻滚的都是什么滋味。 她对他千般好,万般照顾,对他情深意重,但还是差了一点,做不到义无反顾地追随他。 没有让她终极信任,全身心托付,怪谁呢。 韩衮发狠地衔住她的嘴唇,吸得叫她吃痛不已。 徐少君不敢再推他的胸膛,手也没办法攀在肩膀上,那儿也有伤,干脆两只手摸上他的脸颊,将他脸颊肉捏起,狠狠往两边拉开。 也算报了方才被捏脸之仇。 韩衮不得已放开她,看看,都是被他宠的,以前见到他跟耗子见到猫一样,现在敢拔老虎胡须了! 不过,他乐意宠。 第76章 韩衮封侯的圣旨下来后, 去滇黔的日子定下来了,左右不过几天的事。 按理说,收拾的地方应该很多, 但徐少君不改口说跟他去,他只有安排韩林一家留守在京,依然单只他一人前往滇中。 吕英的家眷跟着他走,这日,平婉儿坐着马车来到韩府。 “怎么还没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 “怎么,你不去?” “太过仓促, 家中还有好些事未作安排,这次圣上赏下来一些田庄、铺面之事,也要理明白。” 这是徐少君找的体面借口。 平婉儿想一想,韩府都需要她操持, 没有帮手,遂道:“走得是仓促了些。你与我不同, 我这边全交给管事和宗室打理。小一年没见着他们爹,几个孩子的心,早飞走了。” 吕英是孤儿, 与韩衮的情况差不多, 但他是帝后的义子,算皇室宗族之人,田产之事可以交托出去。 “我说来看看你收拾得怎样了, 小三还盼着路上能与康儿解闷呢。” 不能同行, 平婉儿有点遗憾, 又安慰说:“滇黔离得不远,咱们去了那边,也有个伴儿。” “嗯。”徐少君随意应付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平婉儿最近忙得不可开交,过来一趟想取取经,既然徐少君没收拾,她也就没多呆,府上事儿多,且得亲自盯着。 田珍将平儿哄睡,轻轻盖上被子。 天作之婚 第106节 她以为平夫人过来劝徐少君,结果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她忧心地小声对韩林说:“弟妹与三叔,是不是要闹和离啊?” “不能吧?”韩林手上编着竹篮子,头也没抬,“三弟对弟妹十分之上心,怎么丢得开手。” 韩衮让他们留下,给的理由是,怕徐少君有孕,不便上路。 田珍因为亲口听过徐少君说归家之事,对疑有孕的说法不太相信,别说这种情况下弟妹如何会与他行房,时间再往前推,侯爷身上受那么重的伤,也不会与他行房。 韩林说:“弟妹现在不愿意过去,不代表以后不愿意,三弟那么说,估计是有打算了。” 韩林觉得自己三弟很厉害,无条件相信他。 不管他打算怎么弄,等着就是。 小时候都说三弟会是他们兄弟中最有出息的一个,没想到是封候拜将这样的出息。 韩林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儿子,小儿子就像三弟小时候,说不定,以后也是有大出息的。 他无意识地笑了笑,很有盼头,手上干起活来也多用上了几成力。 月光透过茜纱窗,点点清辉洒在地上。 早已打发了霞蔚去睡,徐少君坐在灯前出神,韩衮从外头进来。 料到他会来,他来了,她就请他坐下,起身倒茶。 韩衮拦住她的手,“夜了,安置吧。” 徐少君:“先聊聊。” “床上聊。”韩衮扯着她的手,就把她往内室带。 她一副等着他自投罗网的姿态,他知道等着他的都是大道理,所以不能由她主导。 给她脱鞋,脱外裳,扶她上床,将阵地转移到床上之后,韩衮躺下就搂着她,唇寻到耳。 徐少君:“你先听我说。” 韩衮极其温柔地吻她,“先让我亲一回,再听你说。” 耳侧带起一阵酥意,他吻得那么虔诚,徐少君登时一软。 她没有再坚持。 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这么缠绵地舔舐,是什么时候。 具体过程记不清了,记忆中只有懒洋洋的舒适,和心上的满足。 毕竟他后日就要出门了,未来多久会再在一起,谁也不知道。 此刻沐浴过的他,浑身都很清爽,一点药膏的气味都闻不到。 徐少君侧过身,环住他的脖子。 韩衮全身一震。 这是默许之意,韩衮的唇逐渐下移,说亲一回,一回是多久,管他呢。 徐少君渐渐地便身不能由己,她扬起纤长的脖颈,发出舒服的喟叹。 韩衮掐住她的腿,看一眼她红润的脸,迷蒙的眼,埋首。 徐少君惊呼一声,抓住他的头发。 他的吻太让人羞耻,她急切地想避开,躲了一下。 韩衮追上去,两三息的功夫她就软了。 她的手放开,头落了回去。 韩衮的手追上,隔着轻薄的里衣,她抚过他手臂处紧绷的肌肉。 没有什么好回应他的,她眼尾发红,眼中溢满了泪,他看不见,只有喉间溢出的一点声息传入他的耳中。 徐少君几次受不住要躲开,都被他牢牢掌控住。 当她再看到他的脸,才恢复一点清明。 不对。 “你干什——” “夫人,你跟我走?”极致的欲让他的声音带着不均匀的喘息,双手撑在两侧,没有再去亲她的嘴,低声在她耳边问。 他怎么可以! “你走开。”徐少君眼尾发红,被他逼出了眼泪。 可是她被猛兽的柔情蒙蔽,落入他的陷阱,此时早已动弹不得。 “你跟我走,我就出来。” 韩衮拭去她的泪水。 “你就如此枉顾生死?伤口还未长实。”徐少君乌发散开,眼泪还在掉。 房事大泄身,身体受不住猝死的古来有之。 骤雨打落一片乱红,韩衮专注地看着这朵娇滴滴俏生生风雨大作下无处躲避无可奈何的人间富贵花。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韩衮的身体很热,双唇贴在女人耳颊边。 被泪水滚过的肌肤咸凉。 “别哭了,你夫君不会就这么死的。” 徐少君气他不知轻重,实在气狠了,使劲儿踹他一脚。 韩衮一动不动。 他就是再虚弱,也不是她能踹动的。 “别把自己踹疼了。” “我看你完全忘了上次行房之后的难受。” 徐少君气呼呼地推开他的脸,彻底背过去。 “上回是上回,那也不是行房导致的。过了这么多天,又养好了不少,不行你让我再来一次。” 徐少君懒得理会这泼皮似的言语,离他更远一些。 韩衮追上来搂住她,忽然在她耳边说:“杨国公命不久矣。” 徐少君一怔,突然这么一句,生生将她的泪意止住。 韩衮很少与她说起朝堂之事,她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扭脸看他。 杨国公之势,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的上千义子毁了北边关隘,圣上都只说了一句“年轻人,气盛一点怎么了。” 轻轻揭过。 徐少君记得,杨国公原是先太子的人,他是太子侧妃的大哥,这几年凭军功封国公的人少见,他便是翘楚。 韩衮:“圣上立了皇长孙。” 不会留着杨国公如此跋扈的人给他添堵。 因为,皇长孙的生母不是杨国公的妹妹。 “这与你选择镇守滇中有什么关系?” 要将杨国公拔起,势必带起一堆泥,朝堂变化,在京都的官员都有基本的敏锐。 徐少君不禁怀疑,韩衮是不是与杨国公有什么联系。 韩衮:“圣上为了立皇长孙,督促所有皇子就藩,是为了保全诸位皇子。” 徐少君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好像有道理。 “圣上命吕英镇守黔中。” 韩衮点到即止。 他选择镇守滇中不是一腔莽勇,在皇上面前表现得莽直一点没关系,帝后信他“为国分忧”的说辞,对自己夫人,他可以掰开了说。 帝后爱惜这位义子,自然将他安排妥当,跟着他选不会错。 皇上让他选,至少给了一半机会于他,能抓住,表明没有被京中富贵荣华迷了眼,他是个纯臣。 他们难道不知道他身体还未恢复好吗,只是时间紧迫,拖延不得了。 他等着她主动选择无畏跟随,他的夫人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徐少君认真地瞧他的眉眼。 她的夫君虽然学识不够,但不是个蠢人。选择去滇中是看清当下和未来的决定。 人在朝中,无时无刻不面临着选择。 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徐少君的心被牵到接下来的局势中去,沉默了好半天。 “我不随你去,会不会影响你?” “不会。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我会想你想到发疯。”韩衮吻她的鬓发,“我先过去,你安排好了就过来。给我去封信,我派人来接你。” 徐少君的心不再坚硬如铁,有些许松动。 “但这不是你可以病中行房的理由。” 又给他绕回来。 上次哄着她动作,这次可是他自己来,比从前温柔忍耐又如何,那也是耗费的精血。 “理由还能是什么,爱你罢了。” 韩衮搂紧她,叹息,“恨不得将你揣进袖中带走,恨不能长长久久与你这样那样……” 天作之婚 第107节 “下流。” “你不懂,男人都是这么爱女人。” 可惜只剩最后一夜…… 出发前一日,徐少君终于主动过问他的行礼准备情况。 上回准备的那些药囊与药材好用,又让人备了一箱。 康儿与韩衮早已熟悉了许多,追猫儿摔了一跤,在他怀里委屈地哼唧。 韩衮安安静静地环抱着她,慈爱地看着口齿不太清晰地讲述前前后后的小人儿,间或贴一下她的软发。 徐少君收回目光,在书桌前记录下父女温存的画面。 韩衮的衣裳都已打好包袱,她把折好的图画偷偷塞进去。 吃完饭,安儿摇头晃脑地背诵新学的诗词给他检查,天黑下来的时候,在空地上比划拳脚让他指点。 夜色深沉,徐少君剥开衣裳,最后一次查看他的伤口。 他的古铜色手臂、胸膛本来很好看,现盘踞着浅粉的肉痕,显得触目惊心。 就在蓬勃跳动的心脏旁边,忍不住让人担心。 “伤口养不好,也是会死人的,千万注意。” 韩衮抚摸她的小腹,“不敢死,有你们娘几个要照顾。” 徐少君嗔他:“哪里就会有了。” 韩衮遗憾道:“不一定能怀上,万一真怀了,你要小心照顾自己。” 顿了一会儿,他又说:“最好到我身边再怀。” 要是怀上,一年半载去不了他身边。 说不尽的离愁别绪,叮咛嘱咐,后半夜,两人才相拥着睡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韩衮动了,在徐少君耳边说:“我要走了。” 第77章 韩衮走的那日清晨, 徐少君没有去送,府上也没有人出府去送,韩衮在府门前与二哥夫妇告别。 韩府大门上新换的一块崭新的牌匾, 静静流淌着华贵的光泽。 上书:忠毅侯府。 徐少君的心空出来一大块,她给自己找了些事做,去所有铺子庄子上转一转,与管事们都交流一番,盘算着他们都去滇中后,这些铺子庄子怎么管理, 得调配些可靠的人手。 韩衮不能随意离开镇守的地方,她可以,往后三五年可回来一次,这么一想, 去滇中也没有那么可怕。 这些事一忙,就忙了大半个月。 偶尔她会盘算几月往滇中去, 夏日炎热不便出门,等夏天过完,秋高气爽的时候出发应该还不错, 听说那边四季如春, 没有冬日,刚好可以不用再过冻手冻脚冷冷清清的寒冬。 偶尔,她会想念韩衮, 拿着自己画的地图算日子, 算他们走到哪儿了, 从京都去滇黔,少说得走个把月。 “夫人,二姨太太来了。” 徐少君愣了一下, “我二姐吗?快请。” 将手头的东西推到一边,她起身亲自去迎。 “二姐怎么突然来了?” “来你这里最便宜,你府上你当家。”婆家人听说上侯府来,也不会多嘴。 “那你常来陪我。” 徐少君引徐香君坐下,吩咐落云上茶和果子点心。 “在忙什么呢?”徐香君四下看一圈,墙角有个箱子打开着,她问:“收拾行礼呢?什么时候走?” “慢慢收拾着,还早。” “几月?” “少说也得到八月间了。” 徐香君叹一口气,也没打趣少君说过的“要去他自己去,我才不去”。 徐少君觑她的神色,觉着不对,故作轻松地问:“二姐可是舍不得我?” “是啊。”徐香君端起落云放下的茶,“我可能在你前头离开京都,没想到,劝你劝了两回,我竟先走了。” 啊? 徐少君是个伶俐的,当下就猜到了,“可是二姐夫要外放?” 徐香君点头,掩嘴私语,“说是得罪了左相。” 啊? 那便不是平调或升迁,是贬谪? 可王书勋不过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如何能得罪到左相的头上? 具体事件徐香君也不大清楚,只知道皇上交办某案件至刑部,恰巧问到王书勋,王书勋依据本朝律法,认为该案处理不当,一条条辩驳。 事后他才知这案子是左相处理的。 于是很快,他接到了去四川凉州的调令,任知州。 看似赞他的学识将他升了半级成为一州主管,但那里是瘦州、穷州,流放之地,边缘小州,环境艰苦,难有政绩。 左相此人,徐少君也有耳闻,与韩衮说过的杨国公一样跋扈。 朝中这些跟着帝后打出来的大官们,行事作风骄横恣肆,如出一辙。 “二姐夫什么时候启程?” “说是限一月之内到任。”徐香君双眼湿漉漉,低低地啜泣。 小小叹了口气,徐少君抚她。 这要早一点发生,韩衮还没走,或许能运作一下。 左相也是定远人,应 该能说得上话。 对了,前段时间韩衮得封赏,左相那里还送来了贺礼,好像过年期间也送了年礼来着。 “二姐今日上门——” “家里这两天四处求人,没有愿意雪中送炭拉一把的,疏通的银子都不敢收。没有难为你的意思。” 徐香君拿帕子拭泪,眼眶还是红红的,“侯爷鞭长莫及,这边时间紧迫耽搁不得。” 从京都出发,西行到凉州,长江水路逆行,一个月时间不一定能到得了。 让徐香君落泪的是,王书勋自己惹下的祸,连累了她。 小妹与侯爷这么恩爱,她都不愿意随他去滇中,何况她,一个对自己夫君死心的人。 他春风得意时她吃醋差点小产,他落魄时她还得跟着吃苦受罪。 徐少君听她说完,也是没想到,“你婆母非要你去?” 不止婆母,王书勋也好言好语地让她跟着。 原因无他,凉州毗邻滇地,真有什么事,能指着忠毅侯帮衬。 原来凉州在那儿啊,徐少君也算知晓了,“既然离得不远,咱们姐妹有照应,是幸事。” 莫说徐少君害怕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徐香君更是从小生长在京都,连徐少君去过的濠州她都没去过。 她也害怕。 “瑞哥儿去吗?” 瑞哥儿是她婆母的心尖宝,自是给留在京中的。 这也是徐香君不愿离开的一大原因。 可由不得她,她现在是王家妇,公婆最大。 她已经不得王书勋的心了,不能再忤逆公婆,让自己在王家落个孤苦伶仃的地步。 “要不,让二姐夫先走,你晚一点,与我一道走?” 这也是个办法,徐香君意动,“我回去提一提。” 能晚一点,是一点。 “只是麻烦你,给侯爷写信的时候,提一提,就说书勋到凉州去的事。” 徐少君握住她的手,安慰似的捏了捏,“咱们姐妹,说什么见外的话。” 徐香君走了之后,徐少君兀自出了一会儿神。 她们姐妹俩,缘分可真深呐,前后脚出生,一块儿长大,一起进学,同一年出嫁、生子,这下都往边关去了。 给韩衮写完信后,又去库房选了一匣子元宝,包好,用作仪程。 五日后,王书勋出发了。 王书勋走了之后,徐香君来找徐少君的次数明显变多,二人共研西行路线,研读各类游记史书记载的西南边陲地里环境、风土人情,列需要准备的行礼清单。 偶尔徐文君会过来,三姐妹能聚的时间也不多了。 仲春时节,暖风微醺,花红柳绿,令人出游兴致大增。 说起徐少君的那座栖山,姐妹三人一致决定外出三日,赏春。 这日,徐少君在府里等来了大姐二姐。 三人共坐一辆马车,她们的贴身丫鬟婆子坐在后头的二辆马车上,三辆马车、七八个婢仆,并十余个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去。 街市上熙熙攘攘,走过一条正街的时候,速度明显缓了下来。 天作之婚 第108节 “前头有一家娶亲的。” 自古红白喜事为大,遇着了,礼让在旁。 “今儿的日子不错,早上我去你家时,就碰上一家办喜事的。” 听徐文君这么说,徐少君撩开车帘子去看。 人多挨挨挤挤,看热闹的行人也多,都挤在路边。 小孩儿、商贩货郎等见缝就钻,有人差点撞到马车上来,被护卫拦住了。 路边有一家胡饼店,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徐香君吸了吸鼻子,凑过来看。 恰巧徐少君放下帘子。 徐香君:“什么味儿,这么勾人?” “胡饼店。” “我看看。”徐香君又撩开了帘子。 胡饼店里人头攒动,摆了好几个炉子,捡饼的师傅将炉子里烤好的拿出来,一抢而空,几个炉子都不够卖的。 徐香君:“他家生意可真好。” “以前哪有这么大的店面,这家姓元,胡饼做得特别好,你们大姐夫还给我带过回来吃,焦香酥脆,这不,隔壁的铺子也给他盘下来了。”徐文君问:“要不要让人去买来尝尝?等你俩去边陲了,想吃吃不到。” “大姐你就可劲儿地埋汰我们吧,一路走来,见着什么你都说,可劲儿看吧,以后去边陲了看不着。” 徐香君不满,皱起鼻子。 徐文君笑:“可不是吃不着看不着的。这京城繁华,想给你俩寄,也寄不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迎亲的队伍走过后,街上松散起来。 “乐停——”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马车里的三姐妹没有听清这队疾驰而来的官兵在喊什么,但是震天的锣鼓喧嚣停了下来。 怎么了?三人面面相觑。 离她们不到百米远的娶亲队伍噤若寒蝉,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一阵悲哭声,大街上顿时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人们沉默地行进,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走了一段路,马上到达北城门,前头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宣读帝诏。 徐少君隐隐听见一个“皇帝诏曰”。 待马车走近些,宣读诏书的声音渐渐清晰。 “……孝慈皇后马氏,于建元六年四月初十日崩,呜呼哀哉!” !!! 两位姐姐均震惊地张着嘴看过来,徐少君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韩衮走后,也没人及时带回消息,这么大个事! “皇后薨了?” “皇后薨了?” 怎么如此突然,毫无征兆! 闻声时,徐少君的眼泪便奔流而出。 今日阳光灿烂,天空骤然劈下一道响雷。 徐少君被这焦雷劈得神思恍惚,哽咽难言。 “……京师内外,辍朝三日,天下诸司,凡祀典皆停,禁屠宰四十九日,停音乐、嫁娶百日。诸王公、内外命妇,悉依制衰服入临。在外文武官员……” 徐文君吩咐车夫,“快回侯府去!” 徐少君是二品命妇,闻丧第一时间便是要入宫哭灵。 徐文君握住她的手,徐香君扶住她的肩膀,一齐哭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臣子、命妇们,如潮水一样涌向宫城的方向。 京城内,五品以上的命妇都要入宫吊丧七日,低品级或无诰命的在宫外参与集体哭灵。 徐少君要入宫去,两个姐姐也要赶紧回家换丧服。 第78章 回到侯府, 徐少君吩咐管事将府内陈设全部换成素色,正房里头用的东西也让杨妈妈她们仔细撤换,府中婢仆, 一律服国丧。 收拾完毕,驱车赶往宫门。 东华门前,登记验牌后,女官引导入宫。 皇后停灵在坤宁宫。 徐少君来过很多次,如今一片缟素。皇后的音容相貌犹在,上回见到她, 她看上去身康体健,心情甚好,并无任何不适。 在这里,她见到了平日熟悉的命妇们, 个个肃穆悲泣。 女官将来到此处的命妇们按品级分批,徐少君站在二品命妇这一列。 接着, 在女官的带领下,诸位命妇四拜四叩。 徐少君来了之后,就没出去, 韩衮不在, 她在这儿一日三奠,算上韩衮的那份,打算夜里与后妃皇室宗族的妇人们一齐守灵。 殿内有安排饭食, 徐少君扶着吴夫人去偏殿歇息用食。 吴夫人伸手拍了拍她, “娘娘没有白疼你。德章也没有白疼你。有心了。” 其他夫人都出宫去了, 按规定明日再来,只有徐少君主动留下守夜。 哭了一整日,徐少君的眼睛红肿水亮, 鼻尖还是红红的,“娘娘对我恩重如山,无以为报,只有这点心意。” 吴夫人又叹了口气。 “还好你仍在京中。婉儿这一去,谁能想到……连她的遗容也见不着了。” 哀诏会快马加鞭传到各地,等平夫人韩衮他们得到消息,至少十来日之后,这边都送葬了。 哀诏有令,各地藩王不得擅自入京,文武官员闻丧举哀,设香案哭灵,三日而除。 别说不让奔丧,要让的话,路途迢迢,再赶来也见不着娘娘了。 平婉儿还能奔丧,韩衮可怎么办,她知道他对马皇后的感情有多深厚,徐少君心中反复回荡着着一个词:失恃。 他待皇后如母,要是闻到丧讯,该有多难过。 马皇后于徐少君有恩,将她指婚给韩衮,不仅让她得一良人,还在关键时候给了整个徐氏一线生机,她的慧眼,远见卓识,令徐少君深深景仰。 马皇后照顾和拯救的不止徐氏一族,朝野上下,对她赞誉一片,那是因为像徐少君这样受过她的恩惠的臣子不少。 马皇后薨,对于很多臣子来说,无异于天崩地陷。 这份恩情,没有机会偿还,她只能在此,恭敬地送她。 马皇后得的是急病,不让请太医,可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说生死有命,不想太医们因没治好自己的病而掉脑袋,没几日就去了。 对太医,也考虑周全。 吴夫人恨自己没有早点得到消息,她要是早知道,不会答应娘娘生死由天。 吴夫人年纪大,身体也不是很好,哭了好几场,看着衰老了好多。 宫女服侍她用膳,徐少君给她盛汤。 “你照顾好自己。”吴夫人让她也吃。 圣上佛道皆信,殿内不止有高僧主持法会,诵经超度,还有道士设醮祈禳。 一整夜,徐少君跟着做各种繁复的仪式。 第二日上午,她已经有点撑不住了,神色恍惚。 在一次长跪起来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众人们连忙把她抬到歇息间。 所谓歇息间,便是一间偏殿,地上打了地铺,因宗室里有些妇人体弱熬不住,可供稍歇。 殿门边有女官把守,众人将徐少君抬进来后,有人掐人中,有人给她抹清凉油。 吴夫人歇了一回,坐起来,吩咐去找个太医来瞧瞧, “韩将军南下前,有交代过,恐徐夫人怀了身孕,让人来看一回。” “皇后娘娘生前就十分关心韩将军的子嗣,可不能在此有什么闪失。” 女官将徐少君的手腕摆出来,拿帕子掩了。 太医来后,诊了一回,肯定地说:“这位夫人是有喜了,时日尚浅。” 吴夫人捂着心口,“还好此地有娘娘保佑。徐夫人年轻,才熬一夜,怎么说也不至于虚弱到晕倒,原来是有了身孕。” 她吩咐女官:“既然徐夫人有孕,可特免入宫,报与你们总管知。” 徐少君醒了后,女官告知了她的身体状况,要引徐少君出宫去。 怀孕了? 真给韩衮猜中了? 这孩子,怎么这时候来。 徐少君又去皇后的棺前拜了一回,皇后娘娘惦记韩衮的子嗣,她已经揣上了。 回到家,给田珍说了这个消息,田珍愣住了。 侯爷怎么这么神,真的有了? 看来她还是过于保守了,侯爷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如何,弟妹在他临行前还不是与他行了房。 国丧期间,有孕也不能表现的太过欣喜,田珍吩咐厨房给夫人卧几个鸡蛋,补一补一晚的气血亏空。 天作之婚 第109节 徐少君回到家狠狠地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韩衮回来的声音。 徐少君睡眼惺忪,睁开眼看见韩衮一身戎装,坐在床边,朝她伸出手。 他脸色惨白,双目血红,殊为可怖。 “夫君,皇后娘娘她……” 韩衮闻言,悲伤大恸,摇头说,“不,不会。” 徐少君问:“你可进宫去拜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切莫哀伤过度。” 他怔怔地望着虚空,神情萧索,喃喃:“不是真的……”一说话,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徐少君哀嚎一声,止不住颤抖。 “夫人,魇着了吗?”落云急步走进来。 徐少君还未完全清醒,“侯爷呢?” “夫人梦到侯爷了?” 是梦!徐少君这才完全清醒。 翌日,她又入宫去哭了一回。 “你也是,忒不爱惜自己,娘娘在天之灵,知道你的孝心。” 给吴夫人撵了回来,不让她再去。 不知道是她太过伤心,还是她担心韩衮太过伤心,在家的几日总是做他伤重的噩梦。 停灵七日后,皇后的灵柩移往孝陵,命妇随百官送至城外。 徐少君让人去打听了路线,也缀在后头,送至城门处。 满城素白,极尽悲肃,她被气氛感染,又哭行一路。 “夫人,身体要紧,节哀。” 红雨将徐少君扶进门,府上都十分着紧她的身体,哪有孕妇怀孕初期日日哭的。 徐少君今日一直觉得腹中气结,扯得人直不起腰。 刚进屋,涌出一股热流。 霞蔚与落云皆来扶她,杨妈妈看到地上蜿蜒一道血迹,手上的盆登时打了,咣当一声响。 大夫来看过后,细细问起太医如何断语,斟酌一番后,道:“气血一时未能聚养成形,胎元未固而堕,犹如春风未绿,悄然化去,于身体损伤极小,可视作一次月事,精心调养数日便可。” 开了几副活血化瘀、调理冲任的药。 “明明太医都说怀孕了,这个闫大夫怎么说是经血不畅?” 杨妈妈不放心,问要不要请太医再来看过。 夫人孕事,兹事体大,府上燕管事又安排人去请宫御医。 宫御医来诊过,同意闫大夫的判断,“此番似是暗产之象,夫人不必过于伤心,此乃身体自然淘汰之机,说明时候未到,缘分未至,强求反而不美。” 说她怀孕了,徐少君没有实感,说她暗产了,徐少君也没有实感。 这些天感觉一直恍恍惚惚,每每想到皇后薨了,韩衮病重了,她心脏就被攥紧,难受不已。 若皇后娘娘在天有灵,能不能告诉她,为何要如此设计一遭,让她经历一次失去! 杨妈妈一直认为是徐少君太过郁结,娘家太太来看望的时候,她就连连哀叹。 说来说去,只怪这孩子来的时机不对,碰上了国丧。 大夫说可当做经血延后,只需调养几日,薛氏却关心得紧,吩咐杨妈妈,一定要按小月子来,坐足一月。 “娇娇,麒麟暂时不至,幸而发现得早,未伤根本,不幸中的万幸。将身体养好,你还年轻。” 徐香君来看望,也说:“花苞未放便凋零,这是好事,不必过虑。” 没过多少日,听说平婉儿快马加鞭赶回来了,徐少君想去问韩衮的消息,不被允许出门,好在平婉儿听说她暗产,主动来看她。 二人执手痛哭。 平婉儿因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路,回来后又去孝陵祭拜七日,整个人憔悴得很,原本有几分丰润的面孔瘦得下颌尖尖。 “我们刚到埠坞,便闻此噩耗,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韩将军命人抓了传讯的使者,将哀诏反复查看,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来……” 徐少君一颗心将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忍不住一把拉了平婉儿的胳膊,“他——” 平婉儿拍拍她的背,“他没事!恰逢当地有个云游的华神医,诊了后说,之前韩侯受伤后脏腑尚有瘀滞,问他是不是提不上气,使不出力,窒痛喘咳。他说肺腑深处之伤极难为之,非人力药力能到,此一遭因祸得福,所谓痛彻肺腑,竟然通了。” 能一气贯彻瘀滞,徐少君低下浓密的长睫毛,他的心扉,该有多痛…… 平婉儿说吕英派了人在埠坞接她,她当即决定只身快马赶回,韩衮点了一队人马护送,走的时候,韩衮发着高烧。 徐少君:“他有没有话带给我?” “韩侯说,这队人马不必着急回滇,接着你一道回。” 徐少君的心都要碎了。 第79章 几日之后, 徐少君收到了韩衮的一封急信。 紧随着平婉儿回来后寄回来的信,是怕她听了平婉儿的话,着急上火。 信上话语不多, 只说“伤已大好,完全恢复了 康健,勿念”。 原来他的伤还有肺腑之阻滞,他没说过,徐少君也没听御医提过。 此时想来,她曾模模糊糊感受到的, 并不是自己多心。 他的咳喘并非是因行房导致,他的气虚也不是还得慢慢调养之故。 他定是费心思瞒了她。 徐少君问了当时给韩衮看病的太医,他们听说韩侯爷咳出淤血后竟然大好,才对她说出当时的诊断“韩将军受伤极重, 淤血入肺,或终身难以消除”。 难怪他不肯“慢慢”调养, 急于挥拳习练,原来是对自己身体再不能恢复如初的惶恐。 那么,他选择去镇守滇中, 定不全是看清局势的选择。 要说徐少君知晓全貌后不恼怒, 不可能,气过后,对他更多的只有心疼。 那些日子他的心情该有多低黯, 强撑着不露于人前, 御医以为影响不大, 连她也瞒着。 徐少君想给他回信,提笔写了两句,又全揉了。 想到来去匆匆的那个孩子, 徐少君胸痛难当,握不住笔。 六月底,国丧过去不久,梅雨季仍在,朝堂风起云涌。 杨国公以谋反罪伏诛,拔出几位侯爷一位礼部尚书,牵连上万人。 受到杨国公案连坐的人大多是武将,军中勇猛刚强之人。 七月底,暑热正酣,杨国公案基本了结,不少掌兵权的将领交出手中权力,据徐少君所知,圣上的发小中山候就是借此机会急流勇退了。 这让徐少君不禁想起了圣上的另一位发小,她亲自断交的周家,江夏候家。 这日天气憋闷,隐隐酝酿着一场暴风雨,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找上门来。 婢女报:“说是郝家的四少奶奶,姓周。” 郝家?徐少君并不记得与韩府来往的有郝姓之人。 等见到上门求见的小妇人,才隐约记起曾见过这位郝家的四公子,郝连。 “玲儿见过徐夫人。” 周玲儿,周继与牛春杏的长女,粉面纤薄,像她父亲,是个美人儿。嫁与郝赫将军的第四子,郝连。 韩府已与周府绝交,这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京城之中无人不知,周继的女儿今日怎么来了? “徐夫人,我腆着脸作为郝家的媳妇求见,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抽出帕子掩面哭起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都求到绝交之人府上来,看来是真的没办法了。 徐少君让人看座,等她这阵子情绪过去,才问是不是周府出了事。 中山候告老还乡的事儿不小,在这个节骨眼上,很可能是江夏候也出事了。 不过,在听周玲儿讲来由之前,徐少君把话说在前头,“侯爷不在京中,朝中之事鞭长莫及,而且我们两家已交恶,你不要抱无畏的期望。” 周玲儿顿了一下,擦干眼泪,“我知道。” 周家的困境,源于她父亲,周继,说是□□宫闱,惹了圣怒。 圣上拿“子不教父之过”发难,要将其父江夏候一并诛死,满门抄斩。 周继在男女之事上惹出麻烦不意外,但这个麻烦大到满门抄斩,就有点骇人听闻。 “可是碰了后宫的妃子?” 周玲儿摇头,“只是一个宫女。” 后宫妃子是皇上的女人,宫女……宫女也可看作皇帝女人吧,但关键点不在于身份,“你父亲可是在国丧期间事发的?” 周玲儿摇头,“并不是。” 国丧四十九日,早已出了国丧。 但是帝后情深,哪怕出了四十九日,也还未满三个月,这个时候撞到皇上面前,从重处分是不可避免的。 “要平息皇上滔天的怒火,只有皇后娘娘可以,可是如今皇后娘娘在天之灵,恐怕也不会为你们说话,此事,我帮不上一点忙。” 别说皇上怒了,徐少君也气呢,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徐少君当即拒了,让红雨送客。 周玲儿哀默了好一阵,没有起身。 天作之婚 第110节 “父亲犯下的事,保不住他原也没什么,可全府上下百来号人……” 都因他送命确实太冤,这可是满门呐。 周玲儿双膝一送,跪在徐少君面前,“父亲母亲曾得罪夫人,玲儿自知无颜相求,可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能求的都求过了,最近武官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没一个敢出来说句话,只有忠毅侯,深得皇上器重,看在同起布衣,年少情谊的份上,请夫人帮忙求个情,留下阖府性命,玲儿结草衔环,感激不尽……” 红雨一身力气,登时就将人拔了起来,按在椅子上。 她气鼓鼓地骂道:“你们周家,惯会撒泼打滚逼迫人啊,上回你娘老子来责难我们夫人,不顾她身怀六甲,不顾韩府颜面,摔摔打打,我看皇上说的没错,老的大的没教好,小的都是一个德行!” “红雨,不得无礼。” 徐少君道:“郝四奶奶请回吧,即便侯爷在京,于此事也帮不上什么,我劝你还是去求求中山候,趁他离京之前。” 红雨:“是啊,想保下你爷爷的子孙,只有中山候能说得上话,你别嫌弃他如今无权无势。我们侯爷夫人,顶多替你爹看顾一下他那流落在外的儿子,你爹好歹留了点血脉呢。” 话糙理不糙。 徐少君口头上训斥了红雨几句,改叫落云送客。 之后,徐少君从平婉儿那边了解到,周继哪里只是动了一个小小的宫女,那个宫女是朝鲜人,侍奉过先太子,等于是动了先太子的女人。 一年时间,皇上先后失去了长子与发妻,周继在皇后的热孝里,沾染先太子的人,等于双重作死。 又不是第一回,追溯之下,从去年先太子的热孝就勾搭上了,更不可恕。 不知道周家的人最后找的谁,江夏候与世子伏诛,其余人流放辽东。 自绝交后,牛春杏被周继赶回祖籍地濠州钟离,反而因祸得福,没有跟着一起流放去苦寒之地。 八月,天气依旧炎热。 往滇中去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日日都是践行宴。 徐香君这边也准备齐全,王家的老太太、太太非要亲自见一见徐少君。 去一趟,不仅如待上宾,极尽殷勤之势,还给她也送了厚厚的仪程。 回府的路上,徐少君听到街边的吆喝,忽然心念一动,吩咐车夫往酱园坊走一趟。 酱园坊有条并不太宽阔的大街,两边商铺林立,酒楼食肆不少,倒是个消费的好去处。 马车停在郑记豆腐前。 石翠娘正在前头铺子里拾货,四层的架子上,放着枯草掩盖的霉豆腐。 进来一个婆子,石翠娘觉得眼熟。 婆子头上包着布帕,身上衣着鲜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不是来买货,来打听郑月娘,电光火石之间,石翠娘想起这婆子是哪家的了! “在在,我去叫,请贵人稍等!” 徐少君在马车上等了一刻钟,听见钱婆子的声音,“夫人,人来了。” 红雨撩开帘子跳下车,郑月娘踩着板凳走上来。 “请徐夫人的安。” 好久没见到郑月娘了,她还是体格风骚,白净俏丽,穿着青莲紫五彩绣冷梅的褙子,月白色棉棱裙儿,发髻油亮光洁,整整齐齐的一个小妇人模样。 “恰巧路过此地,来看看你们母子,你的孩子呢?” “请夫人稍等。” 郑月娘的儿子已经两岁,好不容易哄睡下了,徐夫人要见,她又将他摇醒。 江哥儿张着嘴便哭,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郑月娘抓了块麦芽糖给他拿在手中,又拿帕子仔细给他擦,很快变成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郑月娘给他换了件干净整洁的衣裳。 “娘带你去给贵夫人请安,知道怎么请吗?” 江哥儿双手抱拳摇了摇,郑月娘柔柔地一笑,抱着他出去了。 徐少君见着郑月娘的孩子,抬手便给了一个赤金的项圈,上头坠着璎珞金锁,十分趁手。 郑月娘:“快谢谢夫人。”按着孩子再次行礼。 “会说话了吗?” “只会简单说几个字。” 简单寒暄几句,徐少君亲切随和,郑 月娘客气疏离。 郑月娘产子的时候,周继的夫人打上韩府门上去,两家闹到绝交,因这件事,后来郑月娘更没脸上韩将军府上请安,就这么断了这条贵人线。 今日徐夫人为何会“恰巧路过”,郑月娘心中有数。 郑月娘生下孩子后,反口不承认孩子是周继的,也断了与周继的往来。 她独自抚养孩子,现周家惹上大祸,生怕把她和孩子一起捉去砍头、流放,战战兢兢时刻防备。 不过,连周继都没法证明孩子一定是她的,所以她还是有底气的。 多多少少,她心理感激徐夫人,不然,要她对上牛春杏那个母夜叉,哪里能得安宁,她和孩子恐怕也难躲过今日之祸。 徐夫人貌美,说话举止气度不俗,江哥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妇人,与他平时在市井之中见到的妇人很不一样,羞涩着一张小脸,忍不住一瞧再瞧。 走时,郑月娘按下他:“江哥儿,给夫人磕头。” “徐夫人,山高水远,一路珍重。”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正文部分就结束了。 第80章 今日徐少君启程, 平婉儿、徐香君一起上路。 给三家送行的官员不少,轿子、骏马浩浩荡荡,一直送到城外十里亭。 除却韩衮派来的一队侍卫兵丁, 另有一堆官兵护送,跨刀骑马,威风凛凛。 城郊草木青青,隐有枯黄之势。 徐少君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 霞蔚淋湿手帕,递给徐少君, “夫人擦擦泪吧。” 早给爹娘告过别,不让他们来送,今日大哥大嫂来了,彼此告别, 又哭一场。 今日大姐徐文君没来,染墨发动了, 她作为主母在家镇守。 不知染墨生个男孩儿女孩儿,不知道她婆婆会不会满意。 “娘。” 康儿在旁,举着奶油炸的小面果子给她吃。 “你吃吧, 娘不饿。”徐少君将康儿搂在怀中, 眼睫又濡湿了。 她努力想点别的,跟康儿说接下来的行程。 康儿很欢喜,“坐船!” 这一路, 走长江水道入川黔, 再至云南, 大半行程都是坐船。 为了让几个孩子适应坐船,在府中的时候,婆子们时常带着他们在湖中泛舟采莲, 安儿调皮,总是一个不留神溜下水去,竟很快学会泅水了。 厨上做了不少点心果子带着,在路上吃着解闷儿。 行了一段路,休整时,康儿要与哥哥坐一辆车,徐少君担心田珍照顾三个孩子累,平婉儿说她们还闲着呢。 平婉儿与徐香君都是孤身上路,都愿意轮着带康儿。 平婉儿会骑马,问康儿要不要骑马,康儿兴致勃勃。 平婉儿带着她纵马,一会儿跑起来,太阳照着,风儿吹着,十分舒适,一会儿慢行在马车旁,康儿兴奋地给每一个马车里的人打招呼。 玩了小半个时辰,康儿累了,奶娘抱过去,呼呼大睡。 第一日只到江边渡口,第二日早起乘船。 安儿早已忘了当初他进京,过江时坐过的大船,第一次坐三层楼的大船,兴奋得跑上跑下。 长江水道上往来的商船很多,贩卖茶叶、瓷器、药材等等,他们坐的是官船,只护送她们这一行人。 最初几日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孩子们也开始无聊了。 “娘,爹爹呢?” “得行一个月才能到呢,康儿要是无聊,和哥哥一起背书吧?” 徐少君打算把安儿的文武功课捡起来,只是康儿太小,说进学太早了点。 谁知道教安儿背诵,说过两次的话,康儿能脱口而出,小小年纪,记性好得很。 见这样有趣,徐香君倒也乐意来教。 平婉儿向徐少君请教作画,于是上午教孩子们,下午与平夫人讨论画技,徐少君的一天倒是安排得满满当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沿江岸边的地势千变万化起来。 平婉儿说:“这是江陵地界,要进入三峡了。” 江面上百舸穿梭,纤夫吆着号子行走两岸,十分新鲜,连平儿都看得不错眼。 进入三峡,千山磅礴,万水曲折,时而江面湍急,时而平静如画。 正是寒露时节,迎面而来的铁青色山崖褶皱里,倔强地挤出几株丹枫,叶子红得滴血。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徐少君总是想起那一晚,烛火之下作画的韩衮,认真又笨拙。 人生的第一段旅途中,他曾试着将他看过的千山万水呈现给她。 如今她也看到了,云雾从山腰生出,被风扯成丝缕,夕阳给岩石骤然镀上金箔,又在瞬间褪去光华。 思念像江心升起的雾,无声无息就漫透了胸膛。 天作之婚 第111节 船在江上行了将近一个月,快到昭州了,据说与凉州一江之隔,在那儿,王书勋安排了人接徐香君,吕英安排了人接平婉儿,徐少君要与她们分别了。 一个邀请徐少君上凉州去,一个邀请她去贵州,徐少君哪边都去不了,船上那么多行礼箱笼,带着一大家子呢,哪好到处游玩。 于是说好了安顿好之后再约。 与她们分别后,又行了三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昆州夷人众多,穿着各色奇怪服饰的人来来往往,景象繁盛。 韩衮安排接徐少君的马车已经来了,就停在埠坞的河岸边上。 坐马车,又行了几十里,才到了韩府。 天已经黑了。 康儿和平儿已经睡着,安儿也累得不行,下人们将几个孩子引到他们各自的院子里去,由奶娘仆妇先安置。 这边,一府的管事奴仆拜见主母,徐少君只寥寥几句安排了入住事宜。 韩府此处,原是韩衮去年镇压的叛乱里,一个土司的府邸。 依山而建,高墙巍峨,在夜色中显得黑沉沉的。 接她的人说将军出巡去了,归期不定。 本也是摸不准她具体哪一日到,日日都派人在埠坞守着,韩衮事务繁忙,不能空等,只能让人一接到人就快马加鞭报与他知。 不知是旅途劳累,还是水土不服,徐少君当晚上吐下泻。 杨妈妈急得团团转,“伏龙肝呢,快找出来,给夫人冲水服下。” 时人出远门,以防万一,都会带上这一味“伏龙肝”,即灶心土。 霞蔚舀一勺磨成细粉的黄土,用布包上,冲热水,静置放凉,等黄土沉淀在杯底,温度适宜的事后,慢慢喂给徐少君喝清水部分。 喝完后呕逆止住了,半夜却发起烧来。 人生地不熟的,侯爷又不在,让管事去请大夫,请来个土医,杨妈妈觉得不可靠,打听哪里有汉人大夫。 “妈妈,不用忙了,大家都去歇着,明儿就好了。” 徐少君让大家不必围着她熬,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丑时,一阵马蹄声在沉沉夜色中响起,一行七八人纵贯朝韩府驶来,两扇黑漆大门打开,马蹄踏过平整的青砖走道。 “侯爷。”小厮迎上来。 韩衮从马上跳下,将僵绳扔过去,快步踏上台阶。 正房内,留了一盏夜灯,霞蔚正端着用完的清水出来。 “侯爷……” “夫人歇了?” “夫人病了。”霞蔚见到他,如见到救星一般,将徐少君今日的不适一股脑儿说出来。 “这会儿好像退了一点热,隔一会儿用温水擦擦,有点用。” 韩衮一身沉肃,快步走到床 榻边。 床上的人微微侧着头,青丝散开,罗衫松松,雪白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色。 韩衮坐下,捉住她的手,唤“夫人”。 她没有睡实,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韩衮伸出手去覆她的额,她手上热,额上却凉凉的。 忽然注意到自己深色宽大的手掌,与她粉白细腻的肌肤对比明显,想到刚拍过马握过缰,低声道:“我先去洗漱,等我一会儿。” 徐少君断断续续地陷在梦中,也许是梦,也许是现实,叫她迷乱得狠。 她好像看到韩衮回来了,可她知道,这都是梦,做过很多次。 身后忽然一沉,高大健壮的身躯将她揽入,湿湿的热气喷涌在耳边。 “夫人……” 熟悉的气息与怀抱,久违的喟叹,徐少君的手紧紧抓住厚实的臂膀,情不自禁涌出两行热泪。 明明闭着眼睛,她却看到了许久不见的面孔,剑眉星目,温柔宠溺的眼神。 “……对不起……”徐少君喃喃,“对不起……” 她肌肤上的温度攀升起来,韩衮贴上去问,“什么对不起?” 一边吻掉她的泪。 “你来了,就很好。” “只要你来,就很好。” 她把他的整个家带来了。 整座府邸在黑夜中似发着光似的,昨日还是空荡荡的庭院,有他们在的这儿,霎时成了人间最安稳的所在。 今日这间屋子也很不一样,仿佛有一种怡人的馨香弥漫,比什么安神香都令他心安,浑身上下无不熨帖。 “华神医就在不远的理城,我已让人去请他,你不会有事的。”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胸膛。 整颗心被她浇得湿淋淋的,泛着甜蜜又酸涩的滋味。 手臂收拢,下巴在她发间摩挲了几下。 胸膛里那颗健硕的心咚咚咚,咚咚咚,徐少君贴得更紧,哭累了,渐渐睡过去。 等她睁开眼,已是翌日清晨,屋内亮堂堂的。 脑中还残留烧过后的不适,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在昆州了。 昆州的新生活,刚到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浑浑噩噩整晚。 仿佛给她一个下马威,又仿佛要将她京都的一切洗净重来似的。 已经是深秋,昆州如阳春,灿烂的阳光透过窗帘投进来一道耀眼的光,忽然有风流动,原来是门开了。 一个探寻的小脑袋扎进来,“娘亲!”康儿眼睛一亮,从外头扑进来。 徐少君慢慢坐起来,身上有些酸酸软软,看见到明媚的康儿,脸上瞬间就漾上笑意。 康儿扑在床沿边,仰着头打量了好一会儿,问:“娘亲病了?” 徐少君笑开,摸她软软的脸颊,摇了摇头,“娘的病好了。” 康儿偏着头,嘻嘻地笑,小腿架起来试图往床上爬。 “娘抱!” “不要淘气,丙嬷嬷呢?”徐少君看到她手背上有一处红肿,摸了摸问:“是不是蚊子叮的?夜里没有掩好蚊帐吗?” 试了两次,康儿凭一己之力爬上床,扑进徐少君的怀里,欢乐的笑声如银铃一般。 “娘亲病好了快起来,我们去外面摘花。” 她说外头有好多漂亮的花。 “夫人,是奴婢的疏忽。正给大小姐摘花,一不留神叫她到这儿来了。” 丙嬷嬷着急地寻来,口中赔罪,手上抓着一捧花。 康儿指挥她,“给娘亲的!” 徐少君沉了脸看着丙嬷嬷,“她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你一人看不住,叫青筠和碧笙跟着。” “是。” “把花插在瓶里吧。” 这时,落云和霞蔚进来了。徐少君觉着身上不舒坦,吩咐她们准备,要沐浴换衣。 霞蔚:“夫人昨晚发热,我们擦了好几道,侯爷特地吩咐不能沐浴,等华神医来看过再说。” 徐少君惊:“侯爷回来了?” “后半夜回来的,后半夜都是侯爷照顾夫人,此时正在外头和二老爷说话呢。” “侯爷。”外头传来声响。 徐少君的手不由自主抓紧了薄被。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红包掉落[烟花] 第81章 本来是虚掩着的门, 韩衮刚要伸手去推,门砰一下关严了。 里头传出来一句,“夫人请侯爷稍等。” 韩衮背着手, 在门外踱步。 “娘亲戴花!”康儿高昂的声音忽然从里头传出来。 韩衮顿住,目光扫过关严的门扉,拳头抵了一下唇,眼里隐隐有笑意。 好像忘了成亲那日去迎她那会儿是什么心情,那时候不在意,如今连回忆都是模糊的。 门再开时, 落云霞蔚鱼贯而出,丙嬷嬷牵着康儿也出来了。 “侯爷。”婢仆行礼。 “爹爹?”康儿声如蚊呐打量他。 韩衮揉了揉康儿的头,“在外头玩会儿,爹爹先去看娘亲。” 撩起衣摆, 皂靴跨过高高的门槛。 徐少君坐在妆镜前,韩衮进来时, 她站起身。 天作之婚 第112节 她的面色红润润的,恢复了生机,重新挽了发髻, 换了身珊瑚红的衫子, 眉目婉丽,低低唤了声:“夫君。” “夫人。”韩衮几步上前,执手相看。 半年不见, 他恢复如前, 气息沉稳, 英姿勃勃,样貌好似比从前更英俊了些。 徐少君心中一动。 为什么会觉得……更英俊了? 韩衮长得这么雄壮威武,五官如刀刻斧凿般刚厉, 肤色太深,黑眸又过于锋锐,可是徐少君却是看着他时便难以移开眼睛。 他英姿飒飒,站立笔挺如刀剑,行动迅疾如虎豹,那些俊美白净的男子,哪个比得上他。 她的目光澄澈,似有情意,韩衮心里头发软,拉了她抱进怀里,大掌覆住脖颈,鼻子蹭着她的额角,“不发热了。” 稳定了好几个时辰,应当不会再发热了吧? 徐少君道:“感觉大好了。” “饿不饿?渴不渴?” “我唔——” 脸被他捧起,话也被他吞掉。 是她喜欢的强势和温柔,徐少君忍不住环住他,不再被动地承受。 韩衮心头微颤,浅尝辄止的打算被无限延长,轻轻吮吸,温暖如丝,甜美如蜜。 吻毕,抵着她的额,目光一寸一寸地看她。 “夫人,不必愧疚,不要自责。” 嗯? “你说什么?” 韩衮望进她的眼里,胸口翻涌着一股汹涌的情绪。 一大早,他去详问二哥,这半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想知道为何她昨晚哭着说对不起他。 二哥说了很多,他终于抓到了那一点。 她怀过一个孩子,只有短短几天。 他认真地宽慰她:“那段时间受伤喝药,是我的种不好。” 种子种在地里不发芽,不能怪土地。 徐少君默然,他知道了。 写给他的信里没有说过这件事,现在整府都来了,知道这件事也不意外。 韩衮说:“此地云游来一个华神医,医术精湛,我已让人去寻他,叫他好好给你诊治诊治。” 徐少君:“请宫御医诊了好几回,已无事。” 韩衮抚摸她的脸,“昨晚不是将众人都吓着了,不能大意。” 他说这回啊。 徐少君嗯了声。 “走,带你去熟悉一下咱们府上,让下人都来见见主母。”韩衮牵住她的手。 刚嫁给他时,他晾着她,是皇后娘娘遣了几位贵人来为她保驾护航。 如今身处异乡,他亲自牵着她,给她介绍府邸,坐在主位上接受下人们的拜见。 前尘往事,最开始的不甘与愤恨,在岁月中全都慢慢远离消失,新的一切就这样迎面而来了。 徐少君偷眼看韩衮,他肃着一张脸训话,下人们战战兢兢。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看过来,脸上的神色无端就添了几分温柔。 徐少君唇角微弯,最初面对他时惊惶无措,在日复一日的温存与相处中,渐渐习以为常。 他对她,就没有大声说过话,更别说给她脸色看了。 对她有情,对她娘家有恩,所谓恩爱,便不是因爱而生恩,因恩而深爱? 为了不超规制,没有将山包在府宅里头,筑墙隔开了,但山是私山,独属于他们。 “滇地山多,往后带你都去登,先在这座小山上练练腿脚气力。” 往后可以每日往来爬山锻炼,山头干干净净的,什么猛兽都没有。 对了。 韩衮回身点了点康儿的小鼻子,“爹带你去看有趣的玩意儿。” 山就是座园子,有错落景致,幽深洞穴,各色花丛树林,还有难得一见的好玩意儿。 围了一方天地,养了几只少见的动物。 “鸡!鸡!”康儿被仆从抱着,视线较高,率先看到。 韩衮:“不是鸡。” 康儿:“鸟!鸟!” 韩衮摇头,“不是鸟。” 安儿站在石堆高处,看见翠障围着的一方草坪上,几只动物走来走去,拖着长长的华丽尾巴,虽未见过,福至心灵,大声喊起来,“是孔雀!” 刚好一只蓝孔雀开屏了,安儿跳起来,欢呼一声,飞快向前跑去。 康儿张着嘴,看得认真,属实从未见过。 韩衮将她接过来抱着,“爹带你到跟前仔细看,喜欢哪根,直接拔它的毛。” 徐少君紧张:“你别吓着她。” 韩衮顺势抓住她的手,将她也牵着,“孔雀不伤人,来。” 在孔雀的正面看,美轮美奂,在背面看的人,忍不住偷笑。 走了小半个时辰,只逛了半圈山。 落云担心徐少君太累,不让她再爬山,说以后慢慢来。 刚生过一场病,她是有点虚,走一圈出了一身汗,反倒畅快许多。 一行人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进入一座布置好了的凉亭歇坐。 凉亭的石桌上摆着茶水和糕点,热气氤氲,茶香四溢,角落里燃着熏香驱蚊的香饼儿,石凳上铺着厚厚的坐褥。 一坐下,康儿便挨着徐少君撒娇,“娘,我喜欢这里。” 徐少君问:“最喜欢什么?” 康儿细数:“花,房子,灯,孔雀,钻洞,爬山……” 徐少君笑,“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可日日撒欢。 康儿:“上山去!” 小孩儿还想往山上跑,徐少君本打算让田珍带着他们上去,没想到来了两抬步辇。 韩衮:“你和二哥乘步辇上去。” 园子里还备了这个? 如今的韩府比以前大了两三个不止,人也多了好几倍,仆从百来号人,是个大家庭了。 这山园子就有专抬步辇的活计。 都是从前土司府留下的。 从前的土司很豪奢,府上各色景、物都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韩衮知道徐少君喜精致,这府中各式各样的灯,都给她留着,莫说这凉亭之中悬着纤巧宫灯,厅堂房屋挂在梁上的,可是少见的五彩琉璃灯,好看得紧。 晚间,命人用长杆衔火,点着了,火光从琉璃灯罩中透出,如星光洒落,熠熠满屋,美轮美奂。 徐少君将目光从灯上移开,素手扒掉他的外衣。 来昆州的第一次,气氛好到不像话。 只是灯光太亮。 “别看。” 徐少君全身羞粉,不敢沉醉。 “你什么我没看过。”他在疾风骤雨中忽然停顿,“娇娇,”低头亲吻她柔软湿润的嘴唇,“能感觉到吗?” “嗯?”徐少君半眯着眼,潮热失神,手放在他黏腻腻的肩膀上,指甲深陷。 知道他反反复复在问什么,软绵绵地回,“感觉不到。” 韩衮深深地吸一口气后笑了,这华神医有点能耐,这样的东西叫他造出来了。 据说是割了橡胶树,用流出的树汁所造,长条袋状,又薄又透,使用前用水泡几个时辰泡至软,戴上后如戴无物,可兜住猛精,名副其实的子孙袋。 往后,她不想生就不生,一点不影响他的快乐。 她鬓发微濡湿,一缕微微打着卷,贴在脸颊边,韩衮定定地注视她,给她拨开。 “娇娇……” 呢喃似梦呓。 总爱这样,一遍遍唤她。 现在又添了个毛病,关键时刻打个岔,无限延长时间。 徐少君睁开迷离的双眼,水光潋滟。 二人紧紧相连,静静相对。 这一方天地里,寂静又热烈,目光灼灼,血流奔涌,胸臆沸腾。 他的胸腔里被温热的、柔软的东西填满了,涨得微微发痛。 “有句话,原本娶你的时候就应该说的,如今,与那时也没什么不同。” 天作之婚 第113节 “娇娇,你离了京都、爹娘、亲人,千里迢迢为我而来,我定不叫你抱憾,往后我必定护你,宠你,爱你,一辈子……” 终于等到了,他的夫人跨越山川,逆流而上,向他奔赴。 在她最柔软、最害怕的地方,为他生出勇气来。 她来,便是一个极有份量的承诺,此生愿意爱他,全情投入。 手指犹若珍宝般一寸寸抚过她的面颊,声音带着极度情浓的暗哑,“我会永远爱你。” 爱她的皮肉,爱她的风骨,她的聪明,美貌,才学,身子,甚至脾气,每一处都是增一分太多,减一分太少。 她没有一处不完美,处处生到他心坎上。 老天夺走了他那么多家人,送了一个她到身边,也值了,他这辈子,别无他求。 “只有你,只要你,”他的吻又变得炙热滚烫,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头里,“我再别无他求。” “夫君……”健硕的胸膛上,伤痕交错,白嫩的手轻轻摩挲。 她想说,谢谢他的耐心。 她知道自己常常口是心非,只说对的话,正确的话,与他闹了不少别扭;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过于谨慎,不敢敞开自我,让他恨意汹汹。 才学伪装了她,是野性的他激发了本能。 谢谢他认定了她,用无比的耐心来守。 她不仅奔赴他,更是奔赴那个爱着他的自己,一个更完整也更脆弱的自己。 玉手移到他的宽肩长臂,修韧腰身。 卿眸中星火,焚我旧章程。 战栗从唇舌传至胸肺,蜿蜒而至百骸内。 风暴骤起,徐少君昏昏然,意识飘忽,一下子失去所有气力。 此身已作不系舟,任卿江湖,即吾江湖。 “…我也爱你……”她想告诉他,在说不出来话之前。 喃喃呓语淹没在床架的吱吱呀呀声中。 他或许听见了,或许没听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辈子很长,她有的是机会告诉他。 ---正文至此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