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至》 暴雨已至 第1节 《暴雨已至》作者:面包有毒 文案 #暗恋##追妻火葬场# 温岁昶时常觉得他的妻子就像个透明人,平淡、无趣、普通,没有任何存在感,她连和他吵架都是温声细语,让人提不起劲。 他时常觉得这段婚姻不过是将就,结婚三年,除了身体上的交流,他对她一概不知。 结婚前,他对她最深的印象是高一那年,她总坐在教室末排最不起眼的座位,被老师提问也只知道脸红摇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人最后会成为他的妻子。 这段婚姻开始得荒谬,结束得荒唐——有天,她告诉他,她有喜欢的人了,她想离婚。 这段无爱的婚姻在结束的那一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温岁昶一直认为他和程颜的婚姻是在彼此将就,他不知道的是他眼中无趣的妻子在知道要和他结婚的那一天,兴奋得一整夜都没睡着。 他更不知道她从高中到大学,一直追赶着他的脚步,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站在他身边。 * 程颜在网易云建了一个歌单叫“嫁给w先生”,里面收藏了几十首适合在婚礼播放的歌。 然而温岁昶从未给过她一场婚礼。 很久很久以后,温岁昶终于承认程颜是他生命中经历过的唯一一场暴雨。 “谁人年少时的梦,能如愿被称颂。” 同名歌单由读者整理,感谢~ 内容标签: 都市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主角视角:程颜 温岁昶配角:程朔 周叙珩 一句话简介:追妻火葬场 立意:珍惜所爱 第1章 ◎《beautifulinwhite》◎ 电影院的灯光亮起,程颜失焦的眼睛缓缓回过神。 大荧幕播放着滚动字幕,周围的人争先恐后地挤离座位,讨论剧情的声音陆续钻入耳中,程颜这才意识到——电影散场了。 手心是冰冷的,贴在耳侧引起一阵战栗,电影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后知后觉地裹紧了身上黑色的大衣。 眼睛在聚焦,大脑变得迟缓,一对情侣有说有笑地从她身前经过,她贴着椅背,把脚往后缩了缩,扭过头时,视线不经意间望向旁边空落的座位。 杯托上那杯可乐从冰冻放到常温,杯壁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眼神黯淡。 片刻后,那杯可乐连同爆米花一起被她扔到了阶梯旁的垃圾桶。 “咚”地一声,抛物线落下,在她心里泛起沉重的回响。 木讷地随着人流往前走,思绪在放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喜欢和别人交流,她开始喜欢发呆,并且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电影刚散场,卫生间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廉价且浓郁的香薰味涌入鼻腔,程颜走到队伍最末站定。 手机就放在右侧大衣的口袋里,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轮廓,摩挲几下,却仍是迟迟没有拿出来。 她在逃避。 她一直都很擅长逃避。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知道只要装傻,很多事情就会一直维持原貌。 所以,只要她不打开手机,她就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队伍在缓慢挪动,与卫生间难闻的气味一同干扰大脑的还有前方熟悉的声音—— “你说程颜她是不是不想和我们一起看电影呀,下班那会她不是说约了人吗,可散场时我回头看了眼,她座位旁边也没人啊。” 程颜当下一愣,捏紧了手机。 是公司的两个同事。 “她是约了她对象吧,但这人也是奇怪,说是结婚了,但自我进公司以来,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丈夫。” “你这一说还真是,上周我们加班到凌晨,也没见她丈夫来接她下班,连电话都没一个。” “我都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了……” 右手掌心被指甲抠进了肉,即便知道她们没有发现她,但脸颊处仍是难堪得直发烫。 就像是她精心掩藏的秘密突然被人拿出来晾在大太阳下,迎接着每个人鄙夷的、审视的目光,她有些不知所措。 队伍还有很长,她没再等下去,转身离开。 一直到坐进出租车,程颜终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点开她和温岁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给他打过去的未接电话。 到现在,都没有没有一句解释。 在那两个小时里,她为他找了很多借口。 一开始她想,兴许他只是迟到了,他没有接她的电话,他是在来的路上吧,所以不能分心。 后来她又想,今天下了雨,这会正是晚高峰,他一定是堵车了。 再后来,她又担心他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 直到电影散场前的半个小时,她都还在想,他会来的。 翻看着两人寥寥几句的对话框,眼睛无由来地变得酸涩,程颜扭头望向窗外,风拂过耳后,转瞬间鼻子冻得通红。 十月末的北城,早已不复夏季的闷热,尤其傍晚还下过一场雨,空气更是湿冷,司机大哥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笑道:“小姑娘,外面风大,你穿得又少,你还是把窗户关上吧,别冻感冒了,这天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嗯。” 程颜抬手把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她终于得以听清车厢电台广播里的歌词—— “not sure if you know this 不确定你是否清楚 but when we first met 当我第一次见到你 i got so nervous i couldn't speak 我紧张到话都说不清楚 in that very moment 在那一刻 i found the one and 我找到了我的唯一 my life had found its missing piece 终于填补了我生命中的缺失” 这首歌叫《beautiful in white》。 那是她曾幻想过的,在婚礼上播放的歌。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屋里冷清,漆黑一片,只有淡淡的月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 知道今天要外出,她提前让钟姨回了家,没让她准备晚餐。 好几个小时滴水未进,饥饿感如约而至,已经很久没有下厨了,她打开冰箱简单拿了些食材,准备做个清汤挂面。 饥饿和食欲并非完全挂钩,她只想随便吃点填饱肚子。 水在锅里翻滚沸腾,程颜在灯光下不疾不徐地用刮刀雕起了花。 从前在福利院的烹饪课上,只有她一个小朋友能把胡萝卜雕成各种形状,老师和同学常常夸她,赞赏的眼光总围绕在她身上。 渐渐地,她开始期待烹饪课的到来,一周里她最期待的就是周三下午的烹饪课,这意味着她又可以得到大家的夸奖。 “你看我们班的陈颜手多巧,比老师雕的花儿还要漂亮,咱们以后都要向陈颜同学学习好不好。” 后来难过,她都会重复做这一件事。 在她眼里,这是她能得到夸奖的方式,只是现在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她能将胡萝卜雕成玫瑰花而夸她了。 瓷白的碗里盛着热腾腾的面条,镜片蒙上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看不仔细,她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了一整碗面条。 这里是市中心的住宅区,安静得连马路上的车流声都听不到,手机也是静悄悄的,这个家总是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电视机在放映着并不好笑的综艺,她正要关掉,忽然握住遥控器的手一顿。 一整晚,好像有个钟摆在胸腔里不停地晃动,当温岁昶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时,钟摆终于停了。 清雅的雪松味香水随着室外的风一同扑进来,程颜的神经骤然绷紧,呼吸就此停滞。 脚步声低沉,像踩在她心脏跳动的节点。 他背对着她,她只看到他的背影。 灯光昏暗,男人姿态慵懒,随手扯松了领带,继而脱下熨帖平整的手工西服,宽阔的肩膀和白色衬衫下起伏的肌肉线条就此一览无余,转身看她时,那双深邃且锐利的眼睛微微上挑。 “还不休息?”他语调平稳,没有起伏。 暴雨已至 第2节 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凌晨,程颜不知不觉竟在这等了这么久。 她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又好像是一眨眼,就到了这个时间。 “在看电视,忘记时间了。”她随口说了谎。 空气沉默了一瞬,温岁昶这才抬眼看向墙上的电视,轻笑了声,似乎是在取笑她,却也并未就此问题深入探讨。 “嗯,不早了,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低沉带有磁性,说出来的话却没有温度,像是普通的问询,而不像是一句关心的话。 她忽然想知道在他眼中,她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 明明她是他的妻子,明明他们应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可他们似乎从来没有靠近过。 电视机已经关了,程颜起身走向浴室,身后的温岁昶忽然开了口。 “你下午给我打过电话?” 程颜身形一怔。 忙了一天,他像是才想起来,语气有些困惑,停顿片刻后又问:“有什么事么?” 程颜迟钝地回过头,他好像完全不记得他说过的话了。 两天前的这个时间,她在网上买电影票,他突然开口“一起去吧,周五刚好我有时间。”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门了,更不要说是一起看电影。 因为他这句话,在接下来的两天,她每每想到这件事,都会感到快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没什么事。我去洗澡了。” 浴室的门关上,她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缓了好一阵。 所有的难过都咽进了喉咙,她连难过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没有告诉他,为了傍晚能准时下班,她午觉都没有休息,加倍忙完了今天的工作。 她没有告诉他,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等他的时候,想了什么。 她没有告诉他,她为他找的那些借口,她自己都觉得很扯。 浴室里热气氤氲,镜子都盖上了一层雾,模糊朦胧,不甚真切。 皮肤被烫得通红,程颜却浑然不觉,她站在花洒下久久没有离开。 其实忘记约定这件事本身没有那么值得难过,更让她难过的是,她知道她没有资格追究。 “下次你再迟到就分手,你信不信微信和电话我全给你拉黑了。” 她曾在公司楼下看到过同事和她男朋友打闹。 她当时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竟觉得羡慕。 她不能像别人那样对他埋怨、撒娇、打闹。 因为,她和温岁昶不是这样的关系。 她只会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没事”“没事”“没事”。 很想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被爱是怎样的感觉,可以肆无忌惮地和对方发脾气是什么样的感觉,说的话被别人牢牢记在心上是什么样的感觉。 热气充盈整个浴室,头顶花洒的水停了下来,眼角的泪混着温热的水珠从脸颊处滑落。 第2章 ◎《marryyou》◎ “气象局天气预报显示,受强冷空气和气旋共同影响,接下来一周将出现寒潮天气,全省大部分地区降温幅度将达到8~12c……” 北城降温,程颜一早上醒来就打了个喷嚏。 睡衣单薄,她起身披了件外套。 拉开窗帘往外看,天色灰蒙蒙的,树木的叶子早已掉光,外面高楼林立,却给人一派萧瑟的印象。 同样的窗景她看了三年,似乎每年都没什么不同,再过段时间,树上就会堆满厚厚的积雪。 不疾不徐地洗漱,走出客厅时,她有些意外。 温岁昶竟还没离开,他正坐在餐桌旁吃着早餐。 他仪态一向优雅得体,像从小就经过训练,她从未见过他衣冠不整的样子,他总是每时每刻都保持着精英的模样,尤其今天还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袖口处价值不菲的的陀飞轮腕表让这一身更显矜贵,此刻在他右手边的平板电脑正滚动着财经新闻,修长的手指正一一划过。 “醒了?过来吃早餐。”他并未回头,但话却是对她说的。 燕麦牛奶盛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描金餐盘上是牛油果虾仁可颂,都是两人份。 程颜迟疑了一会才走过去。 往常这个时间点,他一般已经出门了。 他今天是休息吗? 她没问。 牛奶还是温热的,入口时有浓郁的燕麦香气,她安静地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 沉默是常态,温岁昶用餐从不发出声音,两人间的气氛闷窒得像夏日暴雨前的天气。 此时,窗外风大,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电视上正在播放天气预报,程颜的目光不由落在他身上的衣服。 犹豫了好一会,终于开口。 “今天降温了,你穿多点。” “嗯。” 视线从平板电脑前移开,温岁昶缓缓抬眼看她,随后点了点头,当做是回应了她的话。 三、二、一。 程颜在心里默念了三声,温岁昶没再说话。 她知道这段对话到这里该停住了。 是这样的。 她和温岁昶结婚这三年都是靠无数次重复着这些无意义的对话,就这样过来的。 —“醒了?” —“吃了吗?” —“怎么还不睡?” —“最近工作忙不忙?” 他们的对话从来只有这些枯燥乏味的内容。 今天亦是如此。 并不令人意外。 只是,吃完早餐,她换了身衣服,正要起身出门,突然,温岁昶问了她一个问题。 “电影好看么?” 程颜愣了愣,反应了好一会,右手攥住挎包的链条,眼睛频繁地眨动。 紧张时她总习惯性地眨眼睛,这么多年了,她都没改过来。 温岁昶仍在注视着她,他正用餐巾擦拭嘴角,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提起。 喉咙被噎了一下,她回避着他的眼神,轻声说:“好看。” 其实她并不知道那部电影到底说了什么,她只是木讷地回应着。 温岁昶没什么表情,只是起身整理了下袖口:“那天工作忙,杨钊没有提醒我。” 杨钊是他的助理,负责处理他工作和生活上的琐事。 杨钊没提前告知,他自然难以记起。 时隔两日,温岁昶回想起来仍觉得周五那天的失约是在意料之中。 那日,投资方突然前来,连轴转开了一天的会,傍晚还有一场重要的应酬,结束后已经是深夜,他自然把这些琐碎的事情忘在了脑后。 今天早上,他看到相关的新闻,才想起这事。 虽不至于感到愧疚,但如果程颜要责怪他,他也没有异议。 毕竟是他爽约了。 想到这,温岁昶抬眸看向他的妻子—— 她今天穿着驼色的长款大衣,里面套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很素雅的打扮,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除了左手戴着他们的婚戒。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把左手攥紧了些,屈指向下盖住了戒圈。 早间新闻已经播报完毕,室内没有任何杂声,温岁昶还在等她的回答。 只是,眼前的人沉默了许久,最后仅是垂眸说了句:“哦,没事。” 温岁昶一怔,随后无奈地勾了勾唇。 在他的印象中,程颜似乎永远只会说这两个字——“没事”。 不管他做了什么,她永远都是像现在这样,不温不火,不吵不闹,好像没有什么是她在意的,没有什么是她所不能接受的。 她像是一个没有性格的人,也像一张不着一字的白纸,木讷单调。 而他要和这样的人共度一生。 — 周一的清晨总是缺少工作的氛围,程颜到公司的时候,同事们正围在她工位附近聊起最近上映的那部电影。 从剧情聊到票房,又聊到男女主演,话题一个接着一个,乐此不疲。 程颜在工位坐下,按下电脑开关,等待开机的这片刻闲暇,她一边整理桌面的杂物。 暴雨已至 第3节 待会要开选题会,她忙把u盘找了出来。 刚拷贝好文件,不知谁说了句:“对了,程颜周末不是也去看了么?” 很快,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她身上。 张深在她电脑后探出个头,嘴里还嚼着早餐问:“怎么样,好看吗?我看网上评分一般般,犹豫要不要去看……” 程颜握紧鼠标,模棱两可地回道:“看你喜好吧。” 张深没看出她的局促,还在追问:“那你觉得怎么样?我比较相信你的眼光,这电影票可不便宜,我不想浪费钱。” 程颜在他们杂志社有个专门的影评专栏,张深是这个专栏的忠实粉丝,一期不落追着看。 他进这个杂志社也有两年多了,几乎是和程颜一起招进来的,他知道程颜这人不爱说话,但写的东西却是很有灵气。 眼看敷衍不过去,程颜只好说:“还可以,有空可以去看。” 张深还想说些什么,但其他同事又聊起了八卦,他被挤到了一边。 “哎,你们周末有没有看新闻,《喜叶》的女主角不是爆出绯闻了吗,和程家那位?” “她也是真的倒霉,眼看着就要火起来了,这个时候被爆出绯闻,公司估计要气死了。” “你懂什么,有曝光好过一点热度都没有,而且说不定程朔还能给她点资源呢……” 像是窃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此时右下角的电脑弹窗正闪过那位女明星的花边新闻,程颜看了两眼,就关掉了。 十点,选题会开始,会议室里哈欠声此起彼伏,坐在电脑前的每个人都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每周例行的会议,形式大过于内容,连程颜都免不了走神。 不过在这乏味的会议快要结束时,主编忽然提起一件重要的事——“年度消费新趋势”报告。 “这是今年最后一个大专题了,上面都在看着,你们用点心,咱们杂志社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是不清楚,杂志的销量我就不说了,要是咱们新媒体的流量再不提上来,客户都跑光了,到时候没人投广告,谁给你们发工资。” 激光笔扫过大屏幕,主编又下了狠劲敲了敲桌子,程颜抬起头,看到屏幕上已经分配好了六个消费板块的内容,部分还拟定了采访对象。 当她看清她名字后面紧随的采访对象,心里咯噔了一声。 一直到午休时间,她仍是心事重重。 同事们大多都下楼吃饭了,办公室里没剩几个人,程颜瞧见正走过来的人,当下心里一动,喊了一声。 “张深!” 张深脖子上还挂着工牌,回过头呲着个大牙笑,招呼她:“走啊,去吃饭。” 两人站在走道等电梯,这会正是高峰期,等了好几轮都没能上去。 张深正要抱怨,忽然听到程颜对他说:“我待会请你吃饭吧。” 张深不明所以,眼里闪着光:“还有这种好事?等等,不会是什么鸿门宴吧。” 说到后半句,他夸张地往后仰,想逗一下她。 被他猜中,程颜绷紧了神经,犹豫许久,小声问道:“是有件事想麻烦你,就是你能不能和我换一下选题?” “换选题?为啥?”张深想起早上的例会,眼珠子转了转,“你不是负责新能源汽车那块吗,多好的题,为啥要换?” 因为,她不想采访温岁昶。 当然她没有说出来。 程颜不语,张深又说:“我看到采访对象里还有智驭科技的温总,那可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多少杂志社争着采访呢,你不想去看看?” 智驭科技是他们杂志社的年框客户,估计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能有这个采访的机会。 但张深明显感觉到程颜在听到温总的名字时,表情变了变,攥紧了手。 程颜不爱说话,平常也不爱麻烦别人,说起来,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找别人帮忙,张深虽然对新能源汽车的题不太感兴趣,但还是应了下来。 “行,没事,那我去和主编说一下,她ok的话,咱俩就换。” 话音刚落,他看到程颜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他道谢。 “太好了,谢谢你。” 张深彻底愣住。 他只是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但瞧她这感激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干了多大一好事呢。 五分钟后,他们终于坐上了电梯。 电梯里人挤人,程颜站在最边缘的位置,盯着右上方正在跳动的红色,眼神逐渐失焦。 三年前的一个周末,同样是在电梯里,她右手提着保温盒,里面是她刚煮好的山药玉米排骨汤,她在家炖了一个多小时,汤汁鲜甜,补脾养胃,冬天喝最合适了。 温岁昶今天加班,她想着他可能没时间吃饭,所以煮好了汤拿过来。 在楼下,她恰巧遇到了他的助理,给她刷了卡进来。 一切都是那么刚好,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楼层的数字每跳动一下,她眼里的期待就增加一分,她希望这电梯能快些,再快些。 最好下一秒就能看到他。 终于到了二十六层,还没走进去,她就撞上了刚从会议室出来的温岁昶。 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温岁昶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在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皆是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让她想起校招群面时遇到的严厉的面试官。 众人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她被唬住了,一时没说话。 “你来做什么?” 是温岁昶的声音,有些冰冷。 这五个字一出来,程颜的脸热得发烫,耳尖也跟着红了。 镜片下的眼神锐利,她看到温岁昶眉头一皱,目光从她的脸下移到她手里的保温盒。 “你加班,我煮了汤。”她紧张,话说得磕磕绊绊。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打扰到他了,心里忐忑。 温岁昶没回应,但看了眼腕表,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二十分钟后,会议继续。” 人群散开,温岁昶这才看向她,似乎叹了叹气,说:“你跟我来。” 温岁昶的办公室在楼上,程颜跟在他身后坐电梯上楼。 她头一直低着,像是做错事的小孩。 进了办公室,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程颜紧绷的神经并未松弛分毫。 今天刚好是他们结婚一个月的日子,她是在来的路上突然发现的。 在见到他之前,她本想将这个发现告诉他,但此时此刻,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意识到,大概只有她会因为这个发现而感到欣喜。 “煮了什么?”他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温盒。 “山药排骨汤,”沉默片刻,她鼓起勇气问出后半句,“你……你喜欢喝吗?” 话音落下,温岁昶像是感到意外,抬头看了她一眼,瞳孔收缩,那意味不明的眼神让她感到窘迫。 “谢谢,”男人的语气客套又生疏,像是在接待一个没有提前预约的访客,“东西放这吧,我还要开会。” 眼睛发酸,程颜点头,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喘不过气,她直觉想要离开。 今天的他和此前截然不同,她感到陌生。 刚走到门口,又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工作时状态不好。” 他在和她解释吗? 程颜眼睛一亮,回过头,又听见他说:“其实,你可以不用做这些事情的。” “浪费时间。” 那四个字在她心里泛起回响。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温岁昶说的这句“浪费时间”,究竟是指浪费他的时间,还是她的时间。 但自那以后,她没有再去过他工作的地方。 即便每次坐车经过,她仍是不由自主地朝那栋大厦看过去,就像很多年前,她坐在教室不起眼的角落偷偷看他。 明知道没有结果,但还是忍不住朝他看过去。 第3章 ◎《perfect》◎ 程颜顺利地和张深交换了选题。 和设想的一样,主编没有多问,她向来只看重结果,过程怎么变都不要紧。 但这些天下来,程颜确实觉得新的选题更适合她。 她现在负责的是年轻人非遗文化消费报告,恰好北城这一周有个非遗主题文化展,想来是个很好的切入口。 工作变得忙碌,外出采访的时间也多了起来,只是又要和不少陌生人打交道,程颜性格内向,从小就不擅长和别人交流,但从事这份工作后,总是难以避免。 这天,程颜采访刚结束,手机就弹出消息。 【颜颜,今晚记得回老宅吃饭。】 是张姨发来的消息。 张姨是程家的保姆,今年五十多岁了,人很和蔼,她在程家工作了大半辈子,平日里操心着程家大大小小的事,许是思虑过多的缘故,早几年头发就已是花白。 张姨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她被程家领养,从福利院接回来的那一年,张姨就已经在了。 程颜还记得刚进程家的那天,程朔在后山的高尔夫球场上挥杆,全程没给她一个眼神,她既难堪又胆怯,只能局促地站在一旁,是张姨过来给她解围的。 张姨半躬着腰,摸了摸她的头,问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怯生生地回道:“陈颜。” 暴雨已至 第4节 张姨明显一滞,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变了变,看向她的眼神愈加复杂,好一阵才想起来打圆场。 “这名字好啊,一听就是大富大贵的命。” 后来,她才知道原因,因为,程家那个早逝的女儿叫“程妍”。 马路上车流络绎不绝,程颜放下手机,定定地看了一会,眼神怅然。 有绿皮出租车经过,她随手招了辆车。 这会正是晚高峰,一开到市中心路段就堵车堵得厉害,十分钟也就往前挪动了半个车位,周围喇叭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焦。 半个小时的车程,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直到晚上七点,她才到程家门外。 室内灯光通明,饭香四溢,程颜刚进门,张姨就热情招呼她坐下。 “今天厨房里做了你爱吃的香芋蒸排骨,你可得多吃点,你看你都饿瘦了,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到,太太都等你好久了。” 程颜的目光立刻看向坐在主位的妇人,低声解释:“刚才路上堵车,所以回来晚了。” “下次提前让司机过去接你,对了,岁昶呢?”邹若兰看向她身后,又问,“你们分开来的?” “他要开会,今晚估计来不了了。” 程颜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同样的谎言说多了,她已经驾轻就熟。 “想来也有好几个月没看到他了,你要提醒他工作再忙,也要注重身体,”邹若兰没有起疑,抬手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你也该饿了,不用等阿朔了,先吃饭吧。” 程颜微怔,望向餐桌对面空落的座位,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哥今天也回来?” 要知道程朔今天回家,她就找借口不回来了。 “他啊,听说你今天回来,也说要回家吃饭,”说到这,邹若兰几不可闻地叹了叹气,话也说得更重了,“天天上那些花边小报的新闻,多不像话,我看他再不回来,你爸绑也得找人绑他回来。” 程颜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出声。 这顿饭快结束时,程朔才从外面回来。 跑车的引擎声实在太张扬,她很难留意不到。 片刻后,程朔走进门,两人撞上视线,程颜最先想起的竟是上个星期,同事们在办公室里讨论起的花边新闻,程朔出现在女明星的房车上,那八卦新闻的标题写得相当暧昧,特意突出“两人在房车上共度了三个小时”。 想到这,程颜探究的眼神在他身上扫过。 “那个姓温的呢?”程朔还没落座,就开始挖苦她。 程颜:“他今天工作忙,没来。” 程朔冷笑着挑了挑眉,话里有话:“好像就没有他不忙的时候,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看看是不是真的这么忙。” 说着,还真的从大衣里拿出了手机。 手心紧张得冒出了冷汗,程颜大气都不敢出,她今天根本没有和温岁昶提起吃饭的事。 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让温岁昶陪她应付这些场面了。 坐在对面的程朔很满意地看到了程颜苍白的脸色,低声笑了起来,胸腔止不住颤抖。 这个游戏就算玩了几百遍,他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邹若兰没看出其中的暗流涌动,看了眼时间,说:“也是,都快八点了,该忙完了,让你哥去打个电话问问。” 程朔笑得恶劣:“好啊。” 即便着急,程颜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拿起手机走出了门。 从窗口往外看,正好能看到程朔把手机附在耳边,察觉到她的视线,程朔回头冲她笑了笑。 是挑衅的、逗弄的笑容。 满桌丰盛的饭菜,但此刻,她已是食欲全无。 仅过了两分钟,程朔就回到餐桌上。 他眼尾没抬:“还在忙呢,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事儿。” “岁昶的公司快要上市了,他多费点心也是应该的,”邹若兰没再纠结此事,看向儿子,提起另一事,“倒是你在外面要注意点,别整天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给你妹妹做个榜样。” “榜样?”程朔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看向话里的主角,“需要吗?” 不管他说什么,程颜始终低着头,没说话。 程朔这人有多恶劣,她是知道的,她不想惹怒他,她只想平静地吃完这顿饭。 半个小时后,这顿饭终于相安无事地结束了,和张姨说了声,程颜去了花房里待着,打算再过半个小时就回去。 花房里的红花石斛开得灿烂又张扬,程颜蹲在地上观察它的根茎,鼻间嗅到植物本身自带的清新香气,让人心安。 比起和人打交道,她更愿意和这些花花草草相处。 但这难得的安静没有维持多久,身后就有脚步声响起。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和以前一样喜欢告状。” 程颜回头,程朔正半倚在花房门口,意味不明地打量她。 “我没有。”她立刻否认。 程朔轻哼了声,又走近了些:“你没告状,妈又是怎么知道的?” “上了头条,所有人都看得到,”程颜不想和他说话,撇清关系,声音有些愠怒,“我不关心你的新闻,也从来没有主动搜索过,更不会告诉家里。” 程朔脸上的表情一下五颜六色的,很是精彩,甚至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我说点你关心的吧,你猜猜我刚才有没有给那个姓温的打电话?” 程颜后背僵住,右手不自觉攥紧。 见她紧张,程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英俊的脸上只剩下戏谑的笑容。 程颜没有追问,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而是她清楚程朔不会告诉她答案,他只是想要耍弄她。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她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只是,人还没走远,程朔就隔空喊她的名字。 “陈颜。”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喊她“陈颜”,别人只当他是前后鼻音没说清,只有程颜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在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接纳过她。 不管她在这个家住了多久,她都只是“陈颜”,她只是替别人活着的“陈颜”。 程颜从小就厌恶他,此刻更甚,她只想马上离开这里,可接下来程朔那句话让她彻底愣在原地。 “生日快乐。”程朔说。 仍是那漫不经心、敷衍傲慢的语气,但程颜脚步一滞。 今天是11月6号,她的生日。 连她自己都忘了。 这么多年,她都在替程妍过着夏天的生日,她早就忘了她出生在晚秋。 多讽刺。 在她生日这天,竟然是她最讨厌的人和她说了句“生日快乐”。 在这个世界上,竟然只有这个人还记得她的生日。 — 程颜回到公寓时,屋里的灯亮着。 玄关处的鞋架上摆放着男士居家拖鞋的位置空了。 温岁昶在家。 脚步迟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她不知道程朔究竟有没有给温岁昶打过电话,如果打了,那他又是怎么回答的。 仅是看着他的背影,她都觉得心神不宁。 此时,温岁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右手抵在书页中间,身上还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勃艮第色系的西装,右边的袖口微微挽起,姿态慵懒又闲适。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身心俱是疲惫,程颜没像往常一样说着那些重复的废话,她不动声色地从他身边经过,不料,温岁昶却先开了口。 他抬眼问她:“你是《深度在场》杂志社的?” 程颜微怔,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她们杂志社最新一期的刊物,应该就是她放在书房里的那一本。 她不知道温岁昶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的。 “嗯,是。” 温岁昶放下手里的刊物:“今天你们杂志社约了专访。” “哦。” 她算了下时间,大概也是这几天的事,因为下周就要交稿了。 程颜没有多想,在她眼里,这些也是属于她和温岁昶之间无意义对话的一种,顶多算是“吃了吗”“工作忙不忙”这些闲聊废话的变体。 “那采访还顺利吗?”她多问了句。 温岁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沙发站了起来,朝她越走越近,直至灯光下他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意识到温岁昶正在看她,程颜心里七上八下的,眼前的男人比她高了二十多厘米,她现在穿着平底鞋,看着他时需要仰视。 目光交错,温岁昶扯松了颈间的领带,声线冷冽。 “你同事说,你推了采访我的机会?” 第4章 ◎《24/7,365》◎ 暴雨已至 第5节 程颜彻底石化在原地,心里咯噔响了一声。 温岁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此刻,连他身上的男士香水都有种迫人的味道。 太多疑惑积压在心底,她找不到答案。 张深为什么会告诉他这些,难道他知道她和温岁昶的关系了?那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沉默无声蔓延,温岁昶低头,终于看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妻子脸上露出了疑惑、不知所措的神情。 她频繁眨动着双眼,纤长的睫毛垂下,好一阵,她才开口解释:“他比我更懂汽车这些,我怕我写不好。” 这是一个更蹩脚的理由。 温岁昶嘴角勾了勾,轻笑了声。 他鲜少有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的时刻,但此刻,他竟感到语塞。 所以,她没有想过要求助他。 如此微小、不值一提的事,她最先选择的是找别人帮忙。 …… 热气朦胧,程颜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卧室的门是关着的。 推开门,温岁昶正靠在床背看书,是齐格蒙特·鲍曼的社会学著作,她记得他上周看的也是这一本。 关于他的事情,不用刻意去记,但总记得那么清楚。 室内点了香薰,已经是秋末了,温岁昶仍是偏爱冷调的香气,程颜渐渐也习惯了这个味道。 她擦着头发从他面前经过,目光却忍不住在他身上停留。 温岁昶今晚穿着白色的浴袍,开领的设计,露出完美的锁骨线条,白天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随性地垂在眼睑上方,让人想起学生时代的他。 从那时开始,他就已经这么耀眼了,只要是他参加的竞赛,一等奖的人选几乎是毫无悬念,他性格谦和,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提起他,眼底皆是赞赏,这么多年过去,他变得稳重成熟,事业有成,举手投足间尽显魅力。 他是那么优秀、那么耀眼,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学生时代仰望的人,有一天会成为她的丈夫。 就像梦一样。 可人大抵都是贪心的,明明在结婚以前,她就知道他对她没有任何感情。 但现在她常常想,如果,如果他爱她就好了。 直至她的头发吹干,两人都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接触都未曾有。温岁昶的目光始终望向手里的书籍,专注得仿佛没有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 时间不早,程颜调好闹钟,准备睡觉。 被子前几天晾晒过,松松软软的,闻起来还有阳光的味道,她掀开被子,把自己藏了进去。 下一秒,视野里一片漆黑。 是温岁昶关了灯。 她心里一动,小声说:“没事,你可以继续看书的,我开着灯也能睡着。” “不早了,也该休息了。”他说。 “嗯。” 室内开了暖气,程颜怕冷,仍旧把被子拉高盖到颈下。 她一向习惯蜷着身子侧睡,脸面向窗户,突然,旁边的温岁昶上了床,他翻身,温热的呼吸就打在她颈后,清新的沐浴露香气将她包围。 嘴角弯成某种弧度,幸福像快要融化的冰淇淋蛋糕一点一点溢了出来。 只要他向她靠近一点点,她就觉得高兴。 正胡思乱想,温岁昶的手覆在她的腰间,看上去像是从身后抱住了她,程颜身体不由瑟缩了一下,喜悦夹杂着紧张,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但在对方看来,这却是抗拒的表现。 白天下了雨,今晚没有月亮,树影朦胧,温岁昶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颜,你是在……怕我?” 时间回到六个小时之前—— 和《深度在场》杂志社的专访是一早就定下的,温岁昶在此之前并不知道这家杂志和程颜有什么关联。 下午的会议延长了二十分钟才结束,刚走出会议室,杨钊就提醒他今天约了专访,对方已经在会客室等了他半个小时了。 来不及休息,他转身去了会客室。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采访,最近公司在筹备上市,他需要一些良性的正面的曝光,他很乐意配合。 两个小时后,采访结束,温岁昶让杨钊送那两位记者和摄影师下楼。 想起晚上还有应酬,他不多时也从办公室离开。 到了楼下,杂志社的人还没离开,正站在路边等车。 扛着摄影设备的男人感慨了句:“没想到智驭科技的温总这么年轻英俊,看来我们年终盘点的封面有了,他看起来应该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吧,真是青年才俊。” “而且不靠家里,事业都发展得这么好,你没看到他的日程表吗,一整天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怪不得人家成功呢,现在外面想采访的人可太多了,也不知道主编怎么争取到的机会。” “说起来还得谢谢程颜,是她主动和我换的,不然我也没有这个机会。” 温岁昶眉头一皱。 忽然记起了书房的书架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杂志,似乎就叫《深度在场》。 那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摄影师问:“程颜?她为啥和你换?” 张深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想不明白,她看起来不太想采访温总的样子,我看她提起温总,好像有点抗拒。 ” “抗拒”,温岁昶留意到了这个词。 所以,程颜在抗拒他吗? 眼前的人背影单薄,肩膀呈不自然的防御性的蜷缩姿态,似乎正印证这个猜想。 他极少像现在这样观察她。 大多数时候,他都留意不到她的存在。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他时常会忽略她的存在。 他不知道她的兴趣、爱好、平常会和谁往来,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朋友。 即便生活在一起三年,她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并不清楚,甚至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她公司的名字。 黑暗中,温岁昶的手已经越界,于是她的身体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不知是紧张,还是在抗拒。 他想要分辨。 温岁昶想,只要她喊停,他便停下来。 但是,她没有。 她似乎只是紧张。 双手撑在她上方,他俯身亲吻她的眼睛、嘴唇和耳后的皮肤,身体成了高温下的流心巧克力,程颜热得快要融化,却本能地想要亲近他、回应他。 睡袍的系带解开,雪白的皮肤落下旖旎的吻痕。 不管平日里有多冷淡,他们在这方面却是异常和谐。 掌心温热,暧昧的轻咛传入耳中,房间里一片漆黑,温岁昶看不见她的表情。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思考过程颜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也从来没有了解过她是什么样的人,在他看来,他们已经结婚了,无论如何,她是他的妻子。 在他看来,恋人之间或许需要爱,但夫妻之间是不需要的。 因为爱情而走到一起的婚姻往往一地鸡毛,而门当户对、利益捆绑的婚姻往往能相安无事。 很冷血的推断,但却是真理。 室内的空气不断升温,暖气成了无用的摆设,程颜实在受不了,用力推了推他。 “温岁昶……” 一板一眼的人,连在床上喊的都是他的全名。 她略有挣扎,不安扭动,声音不像往日冷淡,有亲昵求饶的意味,对他来说,无疑是另一种刺激。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很痛?”温岁昶吻了吻她耳后的皮肤,轻声询问。 “嗯。” 温岁昶伸手揉了揉她的腿肚子,宽大的手掌温柔地安抚。 “好,你先放松。” 结束后,程颜借着月光看他:“你……还没好吗?” 右手贴在她脸侧,温岁昶轻声说:“嗯,你先睡,我去洗个澡。” 浴室里的水流声很大,温岁昶正在里面洗澡,程颜望向窗外的树影走了一会神。 她喜欢刚才这样的亲近。 月光下,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他声线沙哑且温柔地询问着她的感受,身体的愉悦和精神上的满足同时达到顶点。 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她爱他。 她爱着眼前这个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水流声停下,温岁昶裸着上身从浴室出来,腰间只裹着白色的浴巾,他常年健身,裸露在外的腹肌块块分明,从视觉来看,大概是因为刚洗完澡的缘故,微微湿润,此刻开了灯,程颜只看了一眼便局促地收回了视线。 “对了,程朔今晚给我打了电话,”温岁昶顿了顿,又说,“我在应酬没看到,有什么事吗?” 听到前半句程颜心里正揪紧,但片刻后又放松了下来。 “应该是打错了,”程颜眨了眨眼,撒谎,“有急事的话,他会打给我的。” 暴雨已至 第6节 “嗯。” 大概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温岁昶应了声,没再说什么。 卧室里的灯再次关上。 眼前一片黑暗,听觉变得敏锐。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温岁昶说。 程颜疑惑:“什么?” “你怕我?”温岁昶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他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程颜一怔,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好一阵才回答:“没有。” “为什么不怕?” “啊?”程颜错愕,眼睛瞪得浑圆。 温岁昶忽而轻笑,胸腔微微起伏。 程颜这才意识到他在逗她,脸颊发烫,心里却是喜悦的。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高一那年,数学课,她刚好分到和他同一个学习小组。 他们小组一共六个人,温岁昶是组长。 一到课间,不少人来问他题目,那时,他就坐在她后桌,她却从来不敢回过头问他,甚至连和他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有次,下课前要收练习册,温岁昶走到她跟前,她忙把练习册递上去。 温岁昶拿起练习册却没有离开,仍站在她座位前。 “做好了?” 程颜点头:“嗯。” 温岁昶笑道:“不再算算?” “什么?”程颜懵了,抬头看他。 “你确定经过o点与de垂直的直线在平面a1ap上?” 温岁昶嘴角噙着好看的笑容,却丝毫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少年眉眼间如春水初融,右手撑在她桌面,把练习册重新递回给她。 程颜的同桌许丽玫盯着那张脸看呆了。 拿回练习册,程颜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清题目,脸唰地一下红了。 因为,这个立体图形里根本就没有p点,她看错了。 “刚才下去打球前,路过看到的。”他和她解释。 耳尖因为尴尬泛着微微的红,程颜立刻把错误的答案划掉,在练习册上重新作辅助线,温岁昶没有催促她,也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说:“不急,等你做完,我再收上去。” 那个下午,程颜心湖被春水吹皱,久久无法平静。 不知他还记得吗? 他还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这些事吗? …… 许是下午采访前喝了咖啡的缘故,程颜今晚失眠了,眼睛看着天花板怎么都没有睡意。 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响起,她翻了个身,旁边的温岁昶呼吸平稳,约莫是睡着了。 黑暗中,她极小声地喊他的名字。 “温岁昶。” 如预料的一样,没有回应,她终于说出今晚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 虽然没有人会在意,也没有人会因此而感到欣喜,但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 第5章 ◎《drivethru》◎ 程颜抱着笔记本电脑从主编办公室出来,发现他们组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工位电脑的屏幕上倒是还亮着。 看了眼时间,原来已经十二点半了。 早上还没来得及吃早餐就被主编叫去开会,程颜这会确实也饿了,她摘下脖子上的工牌,准备下楼吃饭。 刚走到门口,张深就跑了上来,和她搭话:“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刚看你工位没人。” “找我有什么事吗?”她问。 “没事啊,就想请你吃顿饭。” 程颜脚步一顿,忽然想起昨晚温岁昶说的话,心里忐忑。 张深为什么突然要请她吃饭,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想去新开的那家泰国菜,还是我们上次聚餐去的火锅店?”张深一边按下电梯,一边在大脑里搜刮附近餐厅的名字。 “为、为什么请我吃饭?” 程颜在公司和他的关系算不上熟稔,也只是普通同事的关系。 “为了感谢你把采访的机会让给我啊,你都不知道智驭的温总多有人格魅力,不仅事业有成,而且还有社会责任感,采访了这么多人,他还是第一个让我有这样感慨的,程颜,我预感我们这篇专访绝对会爆的,”张深说到这兴奋了起来,把手机拿了出来,点开某个页面,“我还和他加了微信呢,给你看,他还说下个月邀请我去参加新车试驾会……” 张深滔滔不绝地说着,程颜则看向他举高的手机屏幕。 那页面的确是温岁昶的微信。 但应该只是他众多工作微信中的一个。 程颜轻声道:“那挺好的,你不是正好对车感兴趣。” “本来是不怎么感兴趣的,现在确实有点,”张深见电梯来了,“走吧,咱们一边吃一边说。” 张深平时节俭,但请客却是个大方的人,选了附近商场新开的一家泰国餐厅,人均也要一百多。 今天是工作日,店里人不多,很清静,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吃饭的时候,张深还在说个不停,聊起那天采访的细节,眉毛色舞的,程颜听着听着走了一会神。 似乎在每个人的眼里,温岁昶都是那么优秀,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会对他称赞有加,没有人会对他给出负面评价。 吃完饭,张深到前台结账,又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程颜,今年的职工运动会,你报项目了吗?” “还没。” 程颜也是早上看到oa的通知才想起这个职工运动会,他们杂志社隶属于深氦出版集团,每年集团总部总要弄些大动静,说是要引导他们加强身体锻炼。 往年是自愿报名的,但今年要求一半以上的人都要参加,他们杂志社有些记者外派去了别的省市,因此今年剩下的每个人几乎都要参加。 “那你要抓紧了,有些项目很热门,别到时候满人给你塞到去扔铅球或者标枪啥的了。” 张深说得有道理,程颜一回到办公室就在报名表“羽毛球”那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还检查了两遍才退出。 说实话,程颜的羽毛球打得并不好。 但在一众拿不出手的运动项目中,算是矮子里拔高个了。 下个月就要比赛,留给她准备的时间不多,当晚回到家,她就去杂物房里找出了积灰的羽毛球拍,又用湿纸巾擦拭干净。 听说明天报名结束后,会有人建群,她想着可以在群里找人一起练习。 睡觉前,她临时抱佛脚,点开了网上的羽毛球发力技巧的教学视频看了一会。 “在学羽毛球?”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落在头顶,她被吓了一跳,立刻抬起头。 温岁昶穿着藏青色的家居服,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微微湿润着,身上萦绕着沐浴露的味道,正俯身凑近看她的手机屏幕。 程颜屏住了呼吸。 刚才她看得太专心,以至于没听见温岁昶走进房间的声音。 “嗯,”她摘下耳机,点头,“下个月公司要办职工运动会。” 温岁昶拿过她的手机,暂停的视频被重新按下播放,几分钟后,他表情认真对她说:“看这些视频没什么用处。” “我随便看看的,”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些,程颜低声解释,“到时候再找人实地练习。” 温岁昶在她旁边坐下。 “找谁?” “同事。” “我教你。” 程颜大脑嗡了一声,眼睛瞪大,眼底茫然夹带着震惊。 他要教她学羽毛球? 真的吗? 程颜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下意识地看向他的眼睛,想确认他话里的真实性。 她既怕他在和她开玩笑,又怕自己喜悦得太过明显。 温岁昶把手机递还给她:“明天下午六点,在市中心的球馆等我。” 幸福好像要将她包围,温岁昶去了浴室吹干头发,程颜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平淡无味的白开水她竟尝出了荔枝冰沙的甜味。 睡觉前,温岁昶躺在她身侧,她斟酌着用词,对他说了声:“谢谢。” 温岁昶有片刻的错愕,随后勾起唇角笑了。 “不对。” 暴雨已至 第7节 不对? “你知道杨钊吗?”温岁昶问她。 她抿唇点了点头。 杨钊是他的助理,她见过几次的。 “杨钊和他女朋友之间从来不说谢谢。” 沉寂的天空放起了绚烂的烟花,枯萎的花被人重新浇上了水,程颜兴奋得几乎整夜失眠,连早上闹钟的铃声都变得动听。 一整天,她都在期待时钟的指针能指向下午六点。 稿件早早提交了上去,一下班,程颜就打车去了附近的羽毛球馆。 从出租车下来,她看了眼时间,17:43分。 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正要找个地方等温岁昶,突然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接通。 “爸。” 程继晖浑厚严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阿朔在城南派出所,你过去处理一下。” “派出所?”程颜愣住,看了眼时间,“现在吗?” “对,你现在马上过去,在记者赶到之前,你先把他弄走,”程继晖似是气急,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砸到地上的响声,“不要让这件事传出去,到家让程朔和我通话!” 挂了电话,程颜无力地垂下右手,眼神黯然,没有一丝光彩。 她站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拿上羽毛球拍,马不停蹄地去了城西派出所。 坐在后座,犹豫了很久,她终于点开了温岁昶的聊天对话框。 风从窗外灌进来,程颜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要怎么和他说呢。 这是程家的丑闻,自然不能让他知道。 信息编辑好后她迟迟没有发出去,手指还按在输入框处,温岁昶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我到了,你在哪?” 程颜攥紧掌心,支吾地说:“我、我今晚加班,可能去不了了,下午太忙,忘记提前告诉你了。” 说完,她紧张地等待着温岁昶的回复。 在心里默念了三秒后,温岁昶终于开口,男人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你去忙吧。” “那下次——”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下次我们再来?” “嗯。” 程颜赶到派出所时天已经暗了,她刚走进去就看到穿着黑色夹克的程朔散漫地坐在转椅上,长腿交叠,和朋友说笑,惬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别人为了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倒是完全没当一回事。 “来了?” 程朔像是笃定她会过来,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他挑了挑眉,又伸手抹了下眼睑处,那里有打架时留下的擦伤,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用指腹擦掉上面的血渍。 程颜只看了他一眼,就望向打架的另一方。 对方一看就是学生,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约莫一米七的身高,皮肤偏黑,但嘴角处凝固的血仍是扎眼,见有人打量他,他不自在地扭过头,程颜留意到他因为紧张害怕而止不住颤抖的右腿。 她知道程朔恶劣,但把一个学生打成这样,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我是不是破相了?”程朔问她。 在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 程颜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忍住了一些不文明的话。 “说话,你哑巴了吗?” 见她不说话,程朔把腿横在过道,挡住了她面前的路。 程颜仍是什么都没说,但程朔从她的眼神里听懂了她想说的话。 她想骂他。 看到她生气,他倒是笑了。 这时恰好有民警经过,程朔这才收回了腿。 程颜和民警简单地了解了经过,和她所想的一样,程朔是出手打人的那方,那个学生像是害怕极了,连看程朔一眼都不太敢,程颜厚着脸皮提出协商私了,原本担心对方不同意,但听到赔偿的金额,那个学生立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程朔不屑地勾了勾唇,冷哼了声。 走出派出所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处理完一切的程颜渐渐泄了气,她看了眼走在前面的程朔。 夜色很深,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覃杨立刻走上前,很懂眼色地拿出打火机帮他点烟。 这一幕太过讽刺,程颜停住了脚步,挎在肩膀的羽毛球拍像一座山压在身上。 就在这时,程朔回过了头。 不出意外,他看到了一双厌恶的眼睛。 程颜正看着他,用难以掩饰的嫌恶眼神。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程朔躬身上车,随后程颜也坐了上来,她要确保程朔到家后她才能离开。 商务车的后座宽敞,程颜几乎是贴着窗边坐的,手里攥着装羽毛球拍牛津布袋的绳子。 车开到半程,两人没有半句交谈。 还是程朔先开的口。 “怎么,真变哑巴了?” 从见面到现在,她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这一次,程颜依旧是沉默。 程朔侧身:“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动手?” “我不想知道。” “其实——” 程朔才开了个口,程颜就打断了他的话,眉头皱得很深:“我说了,我不想知道。” 她声音很轻,但却很有分量,似是忍耐到了极点,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她始终看着窗外,连看也不想看他一眼。 程朔愣了愣,继而勾唇笑了,点了点头。 车窗半降,他点了一根烟,食指轻掸,烟灰随着风吹到车窗外。 程颜是个软柿子,他从小就知道。 他从没见过比她还要憋闷胆小的人,小时候不管他怎么挤兑她,她都跟没事人一样,顶多就是躲着他点,但在程继晖面前,仍是乖巧地喊他“哥”。 她对谁都和颜悦色的,从来不跟别人横,像是没有脾气一样,能让她生气倒是少见。 在程朔印象中,程颜少有的几次生气都和那个姓温的有关系。 最严重的一次是高三那年,他去她房间找她,不小心看到了她的电脑屏幕,那上面是她用邮箱匿名写给别人的信。 他留意到了上面的名字,温岁昶。 眼神变得幽深。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二中的,和程颜一个学校,是很多老师口中的天才,包揽了全国大大小小的竞赛奖项。 才看到一半,程颜惊慌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你在看什么?!” 他刚闪开,程颜立刻跑了过来,挡在电脑屏幕前面,她的脸急得通红。 “你、你怎么能不经我同意就看我的电脑?” “那又怎么了,这个家有什么是我不能碰的,”程朔没当一回事,说得理所应当,“我电脑坏了,本来只是想借你电脑玩一下游戏,没想到——” 他还没把话说完,程颜的眼眶已经通红,他更是烦躁,变得口不择言。 “温岁昶是吧,你还真敢想,你们学校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个个都比你漂亮,比你成绩好,你也不想想,他看得上你吗?”程朔鄙夷地上下打量她,“还写匿名信,是怕他看到你会失望?” 这么多年过去,程朔回想起来仍觉得自己这番话实在太过分,客观而言,程颜长得并不难看,细究起来,勉强算是耐看、有气质的类型。 他知道自己说得有点过了,没想到程颜的反应这么大。 程朔忘不了那天一向低眉顺目、说话唯唯诺诺的人忍住了眼眶里快要掉下来的泪,走到他面前,仰着头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喜欢他怎么了,这件事就这么值得你嘲笑吗?是,你说对了,我给他写匿名信,的确是怕他看到我会失望,但我也在努力变优秀,我努力刷题,拼命念书,因为我想和他上同一所大学,我看他推荐的书单,听他喜欢的音乐,因为我想了解他的精神世界,怎么,我喜欢温岁昶这件事很值得你嘲笑吗?” 程朔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么长一段话,他审视地看着眼前的人,竟觉得陌生,那种震撼远远超过了这件事本身。 “其实我很想融入这个家,我也很想和你好好相处,但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就让叔叔阿姨把我送走吧,我真的受不了了。”说到后半段,程颜声音有些哽咽,随后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衣服,“反正只要能念书,让我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无所谓,住别墅还是住泥砖房,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程朔看她在那利索地收拾行李,心里想的是,他爹的泥砖房到底长什么样? …… 郊区的路崎岖,经过弯道时轿车颠簸了一下,程颜旁边放着的羽毛球拍霎时掉在地上,发出突兀的声响,程朔被迫回过神。 他盯着那副羽毛球拍,不知想到什么,眸色一沉。 “我说今天怎么发脾气了,”程朔替她把东西捡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怎么,今天约了那个姓温的打羽毛球?” 第6章 ◎《信心花舍》◎ 程颜站在程朔公寓楼下打车,簌簌寒风从衣领灌进身体,她冷得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搓了搓手,又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夜深了,比起白天温度又降了不少,所幸没一会出租车就到了。 关上车门,程颜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 暴雨已至 第8节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许是气温骤降的原因,沿街商铺大多打烊,这座星星之城没有繁华时段那么热闹,路上的行人也少了些。 【记得给爸回电话。】 她给程朔发完消息,手机就扔到了一边。 一直到她下车,程朔的消息都没有发过来。 也不知道程朔究竟有没有给程继晖打电话。 她也不想管。 到了家门口,她竟有些胆怯,踌躇了片刻才输入密码。 心情是矛盾的,此刻她既想看到温岁昶,又害怕看到他。 她想起今天出门前的心情,本来很期待的一天,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尾。 咔嗒一声,门打开,墙上的灯亮着,程颜四周环顾,客厅没人,她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羽毛球拍放回了杂物房,她正要去卧室拿衣服准备洗澡,温岁昶这时穿着家居服下楼,手里捧着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他睡前有喝酒的习惯,身上氤氲着酒气,斜靠在楼梯栏杆处,姿态随意慵懒。 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程颜心脏处瑟缩了一下,还没想好要寒暄什么,温岁昶就开了口:“加班到这么晚?” 他的嗓音本就低沉,此刻被酒浸润过后更是磁性,像是深夜电台里会听到的男声。 程颜:“嗯,今晚要交一篇商稿,客户修改了很多遍,所以回来晚了。” 说话时,她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盯着不远处墙上的装饰画,在车上打好的草稿就这么说了出来。 没想到对话在此僵住。 温岁昶沉默了很久,杯中的威士忌在灯光下轻晃。 程颜疑惑,抬头发现温岁昶正皱着眉头看她,审视的眼神快要把她灼穿。 “为什么说谎?”他半眯着眼,打量她。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什么?” “你身上有男士香水的味道。”他脸色不佳。 程颜反应很快,把谎圆了回来:“可能是一起加班的同事今天喷了香水。” 温岁昶讽刺地轻笑了声:“是吗,看来你办公室的男同事很有品味,爱用throne of forest的香水,而且还是限定收藏版。” 据他所知,这款男士香水并不在市面上销售,只出售给特定人群。 果然下一秒程颜面如纸色,脸上出现了谎言被揭穿的窘迫和难堪,心虚地低下了头。 只剩沉默。 温岁昶将手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只剩下透明的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没劲。 或许互相将就的婚姻就是这样充满谎言,他不该对这段婚姻抱有任何期待。 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了解彼此的必要。 她几点回来,和什么样的人待在一起,这些全都与他无关。 木讷、无趣、谎话连篇,这是他的妻子给他的全部印象,而他要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一辈子。 一旁的程颜彻底愣在原地。 她真的不知道香水还有这么多讲究,她自以为缜密的谎言在他眼里原来漏洞百出。 她不知道要怎么补救。 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她只觉得无力。 她很想告诉他真相,事无巨细地,甚至精确到每一分每一秒全都告诉他,但这属于程家的丑闻,她不方便对他说。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下班那会我哥出了点事,我去处理了一下。” 温岁昶似乎没有兴趣知道,也没有兴趣分辨真伪,只应了声:“嗯。” 她知道他在意的不是她去做了什么,而是她对他说了谎这件事。 想到这,她低声道歉:“对不起,你生气了吗?” 她紧张地等着他的答案。 温岁昶没有回答她,转身上了楼。 程颜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其实她还想问他:“明天,我们还能一起打羽毛球吗?” 次日,温岁昶就出差了,程颜是在他出差的三天后看新闻才知道的。 门户网站的头条播报栏滚动着新闻,她点开,鼠标往下划,看到了一张照片。 她在这张照片里唯一一张东方面孔的男人身上停下了目光。 距离上次的事过去了那么久,两人再也没有联系,一条消息、一个电话都没有。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吵架,但他们平时的相处模式好像也差不多。 虽然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但他们彼此都不需要和对方报备,程颜去哪里玩,或是去哪里出差,也不必告诉他。 周三下了班,程颜拿着羽毛球拍打车去附近的体育馆,离比赛不到一个月,她要抓紧练习。 幸好昨天她在公司拉的群里找到了羽毛球训练的搭子。 那人是在朝露晚报的,听同事说背后关系很硬,是空降来的,一来就给了报社里最好的采访资源,整组都要给她抬轿,而且还大小姐脾气,所以才没人愿意和她玩。 程颜起初并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因为是沈雪棠先找上她的,她不会拒绝人,便加上了微信。 不过这几天接触过后,她认为沈雪棠倒也不像别人说的那么骄纵,顶多只是有些小脾气。 这天训练结束,沈雪棠见她在路边打车,经过时降下车窗。 “程颜,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你住哪?” “不麻烦了,”程颜一向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我还要回公司忙一会。” “你公司在呈新路吧,刚好顺路,别说了,快点上来。”她热情地朝程颜招手。 沈雪棠的车停在那不动,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打起喇叭,催促之下,程颜只好上了车。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怎么闲聊,沈雪棠在车上补妆,一会补口红,一会往脸上扑粉,似乎待会要去见很重要的人。 程颜不擅长社交,只在沈雪棠开口时回答几句。 从高架桥下来,沈雪棠瞥了程颜一眼,发现她正安静地坐着,望向窗外。 她有感而发:“和你呆在一起就是舒服,换做是我公司那些同事,叽里咕噜的吵死了。” 沈雪棠的话让她愣了愣。 这会刚好到了公司附近,程颜道了声谢就下车了。 走到公司门口,她盘算着下次要做些什么才能还掉这个人情。 “陈颜!” 正发着呆,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 程颜回过头,视线一顿,眼里盛满了疑问。 “徐昊远?你怎么在这?” 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冲锋衣,背着个黑色双肩包,鼻梁处架着一副眼镜,是标准的程序员装扮。 程颜向来不擅交际,没什么朋友,徐昊远算是其中一个,当初在福利院,她、徐昊远、穆欣然三个玩得最好,但没多久穆欣然就被云城的一对夫妻收养了,后来联系便越来越少,关系也渐渐淡了。 而徐昊远虽然和她同在北城,但北城那么大,他工作又忙,两人见面不多,她不知道今天他找她是有什么事。 “我在这等你好久了,不过你怎么是从外面回来的?” 程颜:“我刚打完羽毛球回来,你来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唉,怎么说呢,就是、就是有件事想找你帮忙,”徐昊远挠了挠头,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前段时间被裁员了,离职后找了两个月都没找到工作,我在网上看到智驭在招平台研发工程师,我记得你丈夫是智驭的ceo,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或者帮我内推一下也行。” 程颜愣住。 徐昊远是个很骄傲的人,以前在福利院里就属他学习成绩最好,也最有出息,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找她帮忙,那脸上讨好的笑让她看了心里有些难受。 说完,他手忙脚乱地从双肩包里拿出简历递给她,简历放在文件袋里装着,表面一点褶皱都没有。 “你方便的话,帮我内推一下,哪怕有个面试机会也行,阿颜,我不想麻烦你的,但现在太卷了,如果你不帮我,我的简历都不一定能被看到。” 那一张轻飘飘的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名牌大学毕业,本硕连读,一个人求学数十载的经历,就这么浓缩在这张纸上。 程颜沉默半晌问:“有电子版吗?他最近出差了。” 徐昊远眼睛霎时亮了:“有有有!我微信发给你。” 他立刻点开微信,把收藏夹里的简历转发给她,言语中有些兴奋:“我真的很喜欢智驭的品牌文化,而且我预感它以后会成为国内最成功的汽车品牌,如果能面试通过,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工作机会的!” 程颜看着他如释重负的笑容,心情有些复杂。 她向来不是个喜欢拖延的人,她知道一件事哪怕再不想面对,但始终还是要面对的。 可这件事她拖了整整三天。 她能看出来徐昊远很希望能得到这个工作机会,当天晚上他就修改了好几版简历发给她,还征求起她这个外行人的意见,问她哪一版最好。 温岁昶的聊天框她点开了无数遍,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 她还记得上一次两人的不欢而散,记得他审视的眼神,记得他的冷淡和轻蔑,或许在徐昊远眼里看来,她和温岁昶是夫妻,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不是这样的,她不是可以要求他去做什么的角色。 犹豫了很久,程颜决定去找温岁昶的助理。 她想,找杨钊也是一样的。 这样的事杨钊应该也能解决,一切好像豁然开朗起来。 杨钊的电话是很久之前存的,她从通讯录里找了出来。 北城和纽约横跨了十三个时区,杨钊接到程颜的电话,是当地的早上十一点。 暴雨已至 第9节 彼时,会议刚结束,一行人走出电梯,杨钊看到来电显示,下意识看了温总一眼。 温岁昶不明所以,看向他的手机屏幕,但目光晃眼,看不清楚。 杨钊走过来和他请示:“温总,我去接个电话。” “嗯。” 得到准许,杨钊走到角落处接听电话。 和约翰逊先生寒暄了一阵,司机拉开后座的车门,温岁昶礼貌道别上了车,杨钊过了一会才跟上来。 轿车已经驶离市中心,杨钊坐在副驾驶座,想起刚才那通电话,从后视镜里忐忑地看向温总,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没想到温岁昶竟然主动问起:“谁的电话?打了这么久。” 杨钊如实回答:“是程小姐。” 温岁昶揉眉心的动作一顿,迟疑:“程颜?” “是的。” “这么晚了,她打给你做什么?” 思索片刻后,他想明白了,她大概是来向自己道歉的。 温岁昶眉头舒展开:“是找你打听我的消息吧。” 杨钊尴尬,迟疑了半晌说:“不是。程小姐想要内推一位朋友担任平台研发工程师的职位。” 杨钊观察着上司的反应,话是分截说的,“程小姐对他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称对方很认同我们的企业理念,希望可以有面试的机会。” “男的,女的?” 没预料到boss会这么问,杨钊差点没反应过来。 杨钊小心翼翼地说:“是位男士。” 车厢内的空气沉默了一瞬。 叮地一声,这时杨钊的邮箱刚好弹出程颜发过来的简历,他看向后视镜,温岁昶仍旧和刚才一样面无表情,他琢磨不透其中的意味,只能再继续问:“据我所知,这个职位确实还在空缺中,那温总,您要过目一下对方的简历吗?还是按流程发给人事那边筛选?” 按照流程,这个职位远远够不上让ceo来面试,终面也顶多是让部门领导面一下。 “杨钊。” 突然喊到自己名字,杨钊打了个哆嗦。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杨钊顿时汗流浃背,后视镜里温岁昶正看着他,他一向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但此时竟也猜不透上司的想法。 大脑在快速运转,手心冒汗,杨钊决定保险起见,说:“简历我还没看,不如我发给廖经理那边吧,一切按流程来。” 他正要把这个叫徐昊远的简历转发给人事经理,身后传来男人冰冷、没有温度的声音。 “不用了。” 杨钊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明白了。 他立刻点开邮箱,把那封未读的邮件按下删除键,通过后视镜,他看到镜中里的男人神色不悦,看向窗外。 第7章 ◎《特别的人》◎ 程颜很快得到了回复。 第二天一早,杨钊就给她回了电话,很公式化的语气,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程小姐,很抱歉,我昨天和人事经理沟通了一下,平台研发工程师的职位已经招到人了,不过徐先生的简历已经进入了我们公司的人才库,日后如果有合适的岗位我们会再联系徐先生的。” 程颜没有怀疑话里的真实性,也没有想过这是杨钊的话术,当天下午就原封不动地把话转告给了徐昊远。 徐昊远眼底闪过失望的情绪,假装豁达地说:“没关系,我最近也在投其他公司的岗位,应该近期会有面试的。谢谢你啊,陈颜。” 程颜听了更不好意思:“我都没帮上忙。” “什么叫没帮上忙,起码我的简历在智驭的人才库里了,说不定哪天有岗位空缺就联系我了。” 徐昊远表现得很乐观,程颜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你这么优秀,一定会有好消息的。”她安慰道。 程颜一向不是个愿意麻烦别人的人,这次之所以在这件事上费心是因为徐昊远以前帮过她。 他们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当初秋招那会她的简历还是他帮她改的,现在他好不容易找她帮忙,她却一点忙都没帮上。 徐昊远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我还投了穹域科技,那个是不是你哥的公司?” 程颜脸色一变:“好像是吧。” 她攥紧手,生怕徐昊远提出要求让她再去找程朔,但幸好没有,他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没别的意思。 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在她心里翻了篇。 周五,部门聚餐,地点定在附近的一家韩式烤肉店。 程颜改稿来晚了,瞧见顾思思旁边有一个空座位正要坐过去,庞斯慧拉了她一把,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干嘛,那个位置是留给周奇的。” “啊?为什么?” 庞斯慧捞过她在窗边的位置坐下:“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周奇和顾思思是一对,俩人都好了一个多月了。” 程颜诧异。 她确实没看出来,她在公司的朋友不多,平时只是同事的关系,没有深交,加上部门活动她也不常参加,所以很多消息都很滞后。 她好奇问道:“是顾思思告诉你们的?” “我们猜的,但真的太明显了,不信你等会自己观察。” 因为庞斯慧这句话,程颜特意留心了一些。 没多久周奇就来了,他一进门看到顾思思眼睛都有了神,未等服务员指引就径直往顾思思这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从坐下来那一刻开始,两人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肢体上虽然克制地拉开了距离,维持着“普通同事”的分寸,但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对方的举动。 餐桌上,大家都在调侃他们,顾思思脸又红又热,频频喝水。 张深看向碗里刚烤好的五花肉:“周奇,你不会是为了给顾思思夹菜,所以才顺带给我也夹了五花肉吧。” 周奇作势要打他的筷子:“吃你的,别瞎说。” “你看他给我们都拿了可乐,给顾思思买的是奶茶,这不是偏爱是什么~” 顾思思找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只是不爱喝碳酸饮料。” “哇,他连你不爱喝碳酸饮料都知道呀……” “哎呀,别解释了,我们都懂的!” 大家越说越来劲,程颜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所感染,这快乐里夹杂着不易被察觉的羡慕。 原来幸福是那么具象的,是想要掩饰但又怎么都藏不住的,是哪怕否认了旁人也能找出无数蛛丝马迹来证明你们正在相爱。 手机放在右手边,她犹豫了片刻拿起来,点进温岁昶的朋友圈。 空的。 什么都没有。 点开两人的对话框,寥寥无几的对话,简短,客套,半年的对话没几分钟就看完了。 同事们还在聊天,副主编周谬看向周珍祯:“你还不谈恋爱家里都急死了,很快咱们办公室单身的女生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周珍祯是副主编周谬的侄女,两人的关系是办公室里公开的秘密,这会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周珍祯咬了一口烤肉,又放下筷子:“那又怎样,谁规定人一定要谈恋爱了,我自己过得开心不就行了,你思想别这么陈腐,再说了,程颜不也是单身吗?也没见她家里催她。” 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程颜有些不自在,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程颜早就结婚了,你以为跟你像个小孩似的,没点定性。” “啊?真的吗?” 周珍祯立刻看向程颜,她脸上的惊讶不像假的,探究的目光在程颜脸上打转。 她是去年七月份入职的,确实从来没见过程颜的对象,同事间聊天也从没听她提起过自己的丈夫,而且平常也是自己一个人打车上下班,怎么看都不像是结了婚的。 “程颜都结婚两三年了吧,估计大学毕业没多久就结婚了,”说着,庞斯慧碰了碰程颜的手臂,“对了,你啥时候带家属过来一起聚餐,公司的经费不用白不用,能蹭一顿是一顿。” 想起温岁昶,程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工作忙,下次吧。” 她用同样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果然这次大家有了意见:“每次你都这么说,你先生是在哪里工作的,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程颜低声回答:“在智驭。” “那可是大公司啊,有前途。” 程颜讪讪地笑:“嗯,是吧。” “那确实是忙,我朋友也在智驭那当高级工程师,天天都加班,卷得可怕……” 程颜心里一紧,幸好话题就这么岔开了。 后半场,玩起猜拳游戏,输的人要罚一杯烧酒,每次顾思思输了,周奇都替她喝,几杯下肚,周奇喝得上了脸,可望向顾思思的眼神还是充满笑意,大家的起哄声一阵接着一阵。 程颜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好像在偷窥。 偷窥别人的幸福。 垂眸的这几秒,她很努力地回想,她甚至想去问程朔,她和温岁昶坐在一起时,温岁昶有对她流露过那样温柔的神情吗?他会事无巨细地留意她的一切吗?他的目光会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看向她吗? 暴雨已至 第10节 她玩游戏输了,他会主动替她挡酒吗?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又或许和酒根本没关系,程颜忽然很想他。 很想很想。 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想。 聚餐结束,程颜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附近的广场逛了一会。 这是淮森路最大的商业广场,今天是周五,不少人都在这边散步,大家都是成群结队的,只有她是一个人。 广场中央有个音乐喷泉,夜晚风大,她抱着膝盖在不远处的台阶坐下。 这是温岁昶出差的第七天,她忽然很想问他: “你想我吗?” “你会想我吗?” 这么简单的两句话,结婚三年,她从来没敢问过他。 她真的给温岁昶打了电话,在中央喷泉升到最高点的时候。 很快,对面接通了。 “喂。” 在大脑里播放了无数次的声音冲击着耳膜。 那件事后,这是两人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通话,也是第一次联系。 她手心冒汗,屏住了呼吸。 “有什么事么?” “温岁昶,”她喊他的名字,风声模糊了心跳,话语打结,“你、你……” 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她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哪怕在酒精的驱使下,她都不敢越过那条线。 她有点后悔打这个电话了。 程颜捏着手机,脸上的五官拧成一团。 “有话要对我说?”电话那头的人似是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没有啊,”程颜吸了吸鼻子,缩回了壳里,又开始重复那些无意义的对话,“就是想问你那边冷不冷?” “纽约现在3c。” 电话那头异常安静,大概是在室内,偶尔还有翻动书页的声音。 “是降温了吗,有没有带厚衣服?” “有。” 他话语简短,没留话口,让人难以继续。 “那你吃午饭了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想和他多说些话,只要他像上次一样多展现一些善意,她就能说服自己这段婚姻还能继续下去。 “现在是早上八点,你认为呢?”温岁昶无奈,轻笑了声,“程颜,你到底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他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毫无情绪,而是变得严肃又冷峻,让人心底生寒。 “你是不是想问简历的事?” 程颜意外,猛地揪紧了背包的链条:“你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 担心温岁昶误会,她连忙解释:“徐昊远是我在福利院里的朋友,他真的很优秀的,他在南大连续三年都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还参加过很多计算机类的比赛——” 她尝试通过说明徐昊远和这份工作的适配程度,来证明自己只是想为他获得一个面试机会。 但温岁昶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所以呢?” “杨钊说你们公司是可以内推的,我只是想推荐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这时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突然停了,程颜内心一片空旷,无比清晰地听见话筒里冰冷的声音。 “他的简历,我已经删了。” 程颜懵了,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的简历不是已经进入公司人才库了吗?” 温岁昶莞尔,挑了挑眉:“原来杨钊是这么和你说的?” “第一,如果他真像你所说的那么优秀,以他的简历,获得面试机会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他却选择了通过你来获得这个机会,你认为他的目的是什么? 第二,你或许想法单纯,没有其他的目的,但你认为杨钊会不会因为你的关系而为他走后门,部门经理又会不会因为杨钊的关系而在面试环节高看他一眼。抱歉,我的公司不需要这些走歪门邪道的人。” 程颜迟迟没有说出话来。 脸颊处滚烫,那种难堪和她当初提着保温盒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是一样的心情。 沉默的这几秒,她想到了徐昊远修改了五版的简历,想到了他小心翼翼的眼神,想到了他每日发来询问的信息,想到了他落寞的强颜欢笑的表情。 可能他本来还有机会的,现在因为她的关系,可能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她不该不自量力,应下要帮他的忙。 是她太自以为是了。 她在温岁昶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话语权。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一样疼,她忽然记起了她这通电话的目的,打电话前的那些期待、那些憧憬也被吹散在这个森冷的冬天。 许久许久,她终于开了口:“你怎么能把人想得那么坏?” 温岁昶话语一滞。 因为他竟然从程颜的话里听到了“失望”。 温和得像一团棉花的人为了一个不重要的普通又平庸的男人,竟然攻击起他来了。 更伤人的话不加思索便从口中说出,“程颜,是我把人想得太坏,还是你把人想得太好?” 现在是纽约时间的早上八点十五分,温岁昶拿起手机从沙发起身,走到落地窗旁站定,从昨天开始他便住进曼哈顿市中心酒店的总统套房,这里很安静,听不到丝毫噪音,从窗户往下看,可以俯瞰到整座城市刚苏醒的样子。 这个本该宁静的清晨被这通电话扰乱得彻底。 他听见电话那头程颜愠怒又失望的声音:“你说得对。温岁昶,我好像把你想得太好了。” 第8章 ◎《athousanddreamsofyou》◎ 电话挂断。 5分18秒,屏幕显示着这通电话的时长。 不多时,酒店的客房服务送上早餐,精美的食物摆满了餐桌,温岁昶落座拿起刀叉,却没什么胃口。 “你说得对,是我把你想得太好了。” 想起刚才那通电话,温岁昶不知怎么,心里一颤,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了上来。 这种异样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的应酬。 小提琴声悠扬,衣香鬓影,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的味道,酒杯里的香槟碰撞出悦耳的声响,这是曼哈顿富人区的一处私人别墅,室内的装潢、墙上的后现代主义画作无一处不彰显着品味。 别墅的主人mateo先生是位华裔,是纽约知名的古董商兼收藏家,温岁昶捧着香槟微笑地上前打招呼。 mateo热情回应:“felix,上次在香港一别,又有好几年了,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温岁昶点头:“谢谢关心,父亲身体尚好。” “今晚食物合不合胃口,说起来,我还珍藏了几瓶好酒等着和你分享,有没有兴趣品尝一下?” 温岁昶已是微醺,忙推迟:“下次吧,明天还有工作,不宜喝太多。” mateo没有勉强,拍了下他的肩膀:“真是年轻有为,听敬泽说你的公司快要上市了,我昨天拿起最新一期的财经杂志,没想到封面人物看着这么眼熟,我猜你父亲现在应该很为你感到骄傲。” 温岁昶只笑,不置可否。 mateo当下了然,和他碰了碰杯:“他或许只是想让你少弯路,他有他的考量。” “那只是他定义的‘弯路’。” 欣赏的眼神出现在mateo眼中,忽然他笑得狡黠,目光越过旁人看向身后:“felix,我猜你今晚会有一场美好的邂逅,你要不要和我赌?” 温岁昶疑惑:“什么?” “那边有位美丽的女士从刚才就一直在注视你,我记得她是new york meridian行长的小女儿,”mateo笑得暧昧,“需不需要我介绍你们认识?” 温岁昶并未顺着视线看过去,礼貌拒绝:“看来是没办法应你的赌约了,我已经结婚了。” mateo诧异,眼底有几分难以置信。 谢敬泽这会刚好走了过来,右手搭在温岁昶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舅舅,我可以作证,他真的结婚了,他婚戒都戴了三年了。” mateo这才看到温岁昶指间的婚戒,恍然:“看来今晚有不少美丽的女士要伤心了,那怎么不和你的妻子一同过来?” 程颜的脸出现在脑海,温岁昶眼尾跳了跳,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像胸口骤然被人攥紧。 “她不太热衷这样的场合。” 谢敬泽把酒杯递给一旁经过的侍应:“舅舅,别说你了,我在国内也没见过几次。” “下次等您回国,有机会的话我来安排。” “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会有客人过来寒暄,mateo举起酒杯示意:“felix,我失陪一会。” “好。” mateo离开后,谢敬泽走到二楼的阳台吹风,温岁昶正靠在栏杆上,右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香槟。 很突然,谢敬泽这会想起刚才的对话,倒是记起了温岁昶那位不善言辞的妻子。 他记得,她叫程颜。 暴雨已至 第11节 回想起那仅有的几次见面,她确实如温岁昶所说的,不爱说话,也不热衷于这样的场合。 有一次,在华贸大厦,那天下了大雨,她提着超市的购物袋站在路边打车,他正好开车经过。 他先认出了她。 车停在她面前,谢敬泽缓缓降下车窗,让她上来。 不管是出于礼节,还是出于和岁昶的交情,他都有义务这么做。 但显然,她不是这样认为的。 她先看了眼后座,像是在确认温岁昶有没有在,随后摇了摇头,撒谎骗他说她的车马上就到了。 他那天也是闲,就在原地等着看这么大的雨她到底能不能打得到出租车。 她的神色渐渐变得尴尬,十分钟后,副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她上了车。 “司机取消订单了,麻烦你了。” 她一路上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在他提到温岁昶时,眼里才有了想要聆听的欲望。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这段婚姻似乎并不如岁昶所说的,只是在彼此将就。 到了公寓楼下,她犹豫了一会,从超市的袋子里拿出几个黄桃罐头,放进车里的储物箱。 “谢谢你送我回来。” 程颜下了车,他倒是看着那几个罐头忍不住笑了。 在她的世界里,好像任何事都要等价交换。 他顺路送了她回家,所以她也一定要回报给他点什么。 思绪抽离,谢敬泽背对着外面的高楼,看向一旁的温岁昶,打趣说道:“刚才那是敷衍我舅舅的吧。” “什么?” “说等他回国,安排程颜和他见面。” 温岁昶沉默后开口:“她不喜欢出席这样的场合。” 谢敬泽看他这无所谓的语气,故意说:“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离婚?” 听到那两个字,温岁昶心突然空了一下,眉头皱得很深,反问:“什么意思?” 谢敬泽的话让他愣了愣。 这是一句很无理很越界的猜测。 他从来没有要和程颜离婚的想法。 虽然这样的生活平淡、无趣、乏味,但偶尔他也觉得简单、轻松。 如果没有早上那通电话,他们这些年的相处尚且算是关系和睦,不过早上那也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很快就会被抛之脑后。 彼此将就的婚姻不需要太多感情基础,况且他不希望在生活上倾注太多精力,本质上来说他不是个高情感需求的人。 “吓唬你一下而已,这么紧张?”谢敬泽想起和温岁昶妻子仅有的几次见面,若有所思,转过头问他,“不过你确定她也是这么想的,你确定她不会和你提出离婚?” 温岁昶很快就否认了他的说法。 “她不会。” 是笃定得不能再笃定的语气。 仿佛这是和已被证实的数学定律一样不容置疑的真理。 程颜是那种安稳得让他觉得如果他不提出离婚,那他们便一辈子不会离婚的妻子。 谢敬泽点了根烟,不置可否地望向远处,倒是想起了一些旧事:“说起来,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喜欢过一个女孩吗,那时候为了她还故意把数学考砸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现在想起这事还是不敢相信是你干的。” 这事的确给了谢敬泽不小的冲击,毕竟温岁昶长着一张不会喜欢任何人的脸,没想到竟然也会栽跟头。 温岁昶的表情顷刻间变了变,眉眼间结了霜,还没喝完的香槟放到一旁。 “你和mateo说一声,我先走了。” 谢敬泽像犯了错,把手里的烟碾灭,不敢吭声。 完了。 他就知道不该提起这事。 黑色轿车行驶在夜色里,今天纽约降了温,这会气温估计在零度左右,车窗紧闭,温岁昶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酒精的作用在此刻得到最大化,大脑昏昏沉沉,像是介于清醒与做梦的交界点。 很多年了,他还是没能忘记。 没能忘记邮箱里那五百多封邮件,没能忘记里面的一字一句,没能忘记那焦急等待的心情。 他喜欢过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他迄今为止唯一喜欢过的人。 即便他从未见过她,也从来没有听过她的声音。 …… 温岁昶留意到邮箱里那些多出来的信件是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梅雨天。 没有标题,没有署名,什么信息都没有。 彼时,他刚参加完希望之星数学邀请赛,回到酒店,刚打开电脑就弹出了两封未读邮件。 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看起来是很寻常的邮件。 “温岁昶同学,冒昧打扰你。 你上次在校刊采访里推荐了两本书,一本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另一本是保罗·奥斯特的《隐者》。 《悲剧的诞生》我很认真地读完了,这是我第一次阅读哲学类的书籍,以我现在的知识储备,确实有些晦涩难懂,尤其涉及到一些古希腊的神话故事和希腊古典悲剧,不过整体读完还是领会到了哲学的魅力,很有收获,所以非常感谢你的推荐! 但关于你推荐的另一本书籍我在学校的图书馆和市里的图书馆都没有找到,不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具体的购买地址,或者二手书籍网也可以。 听说今天是数学竞赛的日子,你现在应该考完试了吧,希望这封信没有打扰到你。[祈祷]” 温岁昶握住鼠标的手一顿。 没想到他随口推荐的书,竟然真的有人认真去看。 他点开另一封邮件,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如果不方便的话,可以不用回,打扰了。” 现在想来,大概是那天实在无聊,又或是因为南方梅雨天气太过烦闷,他打开网页认真找了几分钟,给这人发了二手书籍网的购买地址。 外面的雨声听着心烦,他戴上耳机,点开一部电影。 十分钟后,电脑右下方弹出邮件。 “谢谢!!(没想到你真的会回复,开心^_^) 你已经考完试了吗?今年题目难不难?” 温岁昶靠在椅背,右手转着笔,姿态慵懒且随意。 今年数学邀请赛题目没什么难度,最后两道大题的考点他做过大量的练习,没费什么时间就做出来了,他提前半个小时就完成了答卷。 但打在屏幕上的字却成了:“很难,可能要成为学校之耻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南方的天气他确实不太适应,考完试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他丝毫没有感受到饥饿。 他摘下耳机,就这么坐在电脑前,等着对方的回复。 这次,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邮件才弹出来。 是一段话和一张照片。 “刚好在书店看到这句话,送给你。 温同学,我相信你下次一定会考好的,我赌一个月零花钱!” 她用手机拍了书店墙上贴着的一句slogan“所有结局都是新篇章的序言,只是当时你还不知道”。 她这是在安慰他吗? 温岁昶失笑。 她竟然还当真了。 温岁昶没有再回复,只当这是一个不起眼的插曲,这件事很快被他忘在脑后。 两周后,数学竞赛的成绩出来了,学校的通报栏贴上了这次竞赛获奖的名单,当天晚上,他打开电脑就看到了一封邮件。 是傍晚六点发的。 “温同学,你怎么可以骗人!我那天还那么认真地安慰你。 你不知道那天我在书店快把成功学那一列的书都翻烂了。” 温岁昶看着这两行字,脑海里有了画面,嘴角弯了弯。 他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那人没有计较,很快回了邮件: “不过你拿了一等奖,还是恭喜你,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最厉害的。^_^” 被夸的人眼底有了笑意,在键盘打字: “你怎么就知道了?” “因为上次数学考试你坐我前面,我偷瞄你的答案,都考了110多,你有没有实力我还能不知道吗?” 上次数学考试? 她是指期中考试吗? 但他明明记得坐他后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温岁昶还在认真回忆,她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你不会真的信了吧hhh,你骗我一次,我也骗你一次,扯平了。” 暴雨已至 第12节 他松开鼠标,对着电脑,笑得无奈。 从那以后,他常常能收到她发来的邮件。 她给他发刚买到的保罗·奥斯特的《隐者》,和他谈论观后感,也会和他分享坂本龙一的钢琴曲,伍迪·艾伦的电影,会给他看她做的毛毡小玩具,还有胡萝卜雕成的玫瑰花。 几乎每次竞赛前他都会收到她发来的邮件,她用笨拙却真诚的话语给他加油鼓励。 偶尔她会请教他数学题,他从题目辨认出来,她学的是文科,和他是同一届。 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无话不谈,但她却始终不愿意告诉他真实的姓名,也不愿意添加其他的社交账号。 他承认,他从未对一个人产生过这么强烈的探索欲。 高二期末考试的前一天,北城下了一场暴雨,现在想来,那几乎是整个青春期里最汹涌的一场雨。 乌云吞噬了天边最后一抹日光,窗外树木飘摇,闪电划破天空,雨点重重地砸在绿框玻璃窗上,像要砸出裂痕,课间整栋楼的学生都在欢呼,猜测会不会停电,继而推迟考试。 世界喧闹而又失序,狂风骤雨,耳边是轰隆的雷声,他忽然想到她也正在经历这场滂沱的雨。 他很好奇,她正在做什么呢? 是在座位上安静地听着雨声,还是和人群一起欢呼? 他发现他好像一点都不了解她。 温岁昶望向走廊,大雨倾盆,人来人往,每一个路过的目光都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怅然席卷胸口。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邮箱。 “你在做什么?” 短短五个字斟酌了不下十分钟,但在按下发送键之前,如同心灵感应,又或是上帝之手精心安排的巧合,同一时间,屏幕顶端弹出一封新的邮件。 点开,他眼底漾开粼粼波光—— “阴天快乐,温同学。” — 习惯或许真是很可怕的东西,期末考试结束后迎来了漫长的暑假,在连续半个月没收到邮件时,他有些坐不住了。 这天晚上,他罕见地主动给她发了邮件。 “你最近在忙什么?” 过了整整一周,没有任何回复。 几乎每天睡觉前他都会点开邮箱查看,但却没有任何关于她的邮件。 他问谢敬泽:“你说一个人平时隔三岔五都会给你发消息的,到了暑假却消失了,这是为什么?” 谢敬泽说:“暑假和女朋友出去玩了?” “她是女生。” 谢敬泽说得理所当然:“那就是和男朋友出去玩了呗……怎么了,岁昶,你脸色好像不太对。” “没什么。” 他把高尔夫球杆扔给一旁的球童,一下没了兴致。 在失联的第十天,他终于收到了回复。 “我去旅行了,昨天刚回来,没注意看邮件。” 眉头刚舒展开,不知想到什么又皱得很紧,他在键盘上打字。 “和男生吗?” 没回。 他第一次体会到心慌的感觉,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做那样的假设,如果她有男朋友呢。 键盘敲击的力度变重,短短几个字,他犹豫了将近半个小时。 “你有男朋友吗?” 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时间像是以比秒更小的单位度过的,额头的温度像发烧一样滚烫,喉咙干涩得要命,他在紧张。 不知等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终于收到了回复。 “没有,怎么了?” 眼底的阴霾终于化开,温岁昶嘴角漾开消息,在键盘上输入: “我想见你。” 第9章 ◎《好不容易》◎ 电脑屏幕暗了下来,这条消息彻底石沉大海。 虽然她没有回答,但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温岁昶度过了最漫长最煎熬的一个假期。 他不明白为什么。 她关心他,鼓励他,但却不愿意见他。 暑期的末尾,他去了她曾经去过的那家书店,一走进门,就看到了墙上那句白底红字的slogan“所有结局都是新篇章的序言,只是当时你还不知道”。 八月的最后一天,他在那家书店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刻意不去想,但却还是想起了很多,那些文字变成画面在眼前播放,她翻过的书、她自习过的座位、她喝过的咖啡…… 临走前,他买了尼采《悲剧的诞生》的另一个译本。 他想,她看的应该是这个译本。 高三的生活节奏变得很快,几乎所有人都成了被拧紧的发条,步履匆忙,没法松懈,黑板上每日更新的高考倒计时和科幻小说中的末日倒计时别无二致,都是一样让人心生恐惧。 很快就到了第一次四校联考,那日,北城下了小雨,五颜六色的雨伞堆在考试的教室外,空气潮湿黏腻,地板上雨痕蜿蜒。 温岁昶坐在考场上走了神。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只剩下最后两道大题没做。 时间还很充裕。 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发呆,以及观赏窗外这场雨。 在那个念头从大脑里钻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感到疯狂。 雨声淅沥,他握紧了笔杆。 没有太多犹豫,片刻后,答题卡上已经写好的选择题和填空题答案,被他彻底更改。 他提前一个小时交了考卷。 试卷交上去,监考老师看着他最后那页空白的卷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满脸的赞许顷刻间变成难以置信。 走出考场,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同时隐有期待。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可能会影响到保送的名额,但他不在乎。 考完试,谢敬泽来他家找他。 “对了,岁昶,数学最后那道大题的答案是什么?我看班群里大家都在讨论,好像很有争议。”谢敬泽企图在他这里找到权威的答案。 但他眼尾没抬,说:“我没做。” “没做?”谢敬泽有些诧异,随后又庆幸地说,“这题这么难吗?幸好我没留什么时间去写。” “不知道,没看题目。” “什么?!”谢敬泽放下了游戏手柄,转头看他,“不是我说,你是不是有点过了,你就算是打算出国,也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吧。” 好歹是四校联考,装也得装装样子,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他淡淡地说:“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 温岁昶望向书房里的电脑,眼神暗了暗,“我在等一个人找我。” — 出成绩那天,不出意料,温岁昶被数学老师、班主任以及教务主任陆续叫进了办公室。 “不是老师说你,但是这么简单的题目你是怎么做错的?连选择题第一题这种送分题你都能做错。” “数学竞赛的种子选手,这次联考只考了43分,你说像话吗?” 年过半百的数学老师愁得茶都喝不下,保温杯里的枸杞红枣茶还是满的:“英语145,数学43,你不会是在故意整老师吧,下次开会老师头都抬不起来了。” 他数学考试不及格的事很快在年级里传开了,这是他第一次掉出年级前五十名。 他知道一定也传到了她耳朵里。 当天傍晚下了课,没有署名的未读邮件久违地出现在他的邮箱首页。 “听同学说你这次联考数学没考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的语气没有往常熟稔,有些小心翼翼。 温岁昶握着鼠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分钟。 明明和他设想的一样,她主动给他发了消息,但他看到这行字,眼眶莫名有些热,打字时指节微微在发颤。 “我想见你。” 这毫不相关的一句话,是他此刻最真切的心情。这四个字在他喉间滚了千百遍,他终于有勇气再一次发了出去。 “等见面我会告诉你原因。” 等待是那么漫长,那一个小时像过完了一整个雨季,她终于回复。 “为什么呢,如果你见到我,一定会失望的。” 温岁昶眼底闪过痛苦的神色,打字速度变快:“为什么要假设还没发生的事,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的人,外貌、长相这些都不重要。” 暴雨已至 第13节 沉默在他们之间打了结,自此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难熬,一切似乎又要复刻那日的发展,只是这次又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最后他妥协了。 “好,可以不见面,但不要像上次一样突然消失,可以吗?” 他做出了让步,她的消息很快发了过来。 “你还没告诉我原因,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这次数学特别难?我看了你们理科数学的试卷,但最后大题的题目我都看不懂-_-” 温岁昶嘴角带笑:“这么关心我?” 发完消息,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姿态惬意,盯着电脑屏幕。 “我是关心学校的荣誉,听说这次四校联考总分第一名在实验中学,数学考了143。” 温岁昶不满,撇了撇嘴,在键盘上打字。 “哦,反正这是他最后一次拿第一了。” 她好像反应了一会。 “……温岁昶,你太狂了。” 一个月后的市一模,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话里的真实性。 总分前十的名单,他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我是不是没有说谎?” “没……” 他问她:“厉不厉害?” 他变得有些幼稚,有些不像自己,连他都感到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只知道他很想得到她的认可。 “当然,厉害[赞]。” 温岁昶嘴角弯了弯,仰头靠在电脑椅上。 一直以来,他几乎是被众星捧月一般长大的,从小听过的赞美的话不可胜数,但此刻得到她的认可,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仿佛他这次那么努力甩开第二名将近四十分,只是为了听到她这一句赞扬。 十七岁生日那天,朋友在市中心的别墅为他举办了盛大的生日宴会。 那时的他应付这样的场面远远没有那么游刃有余,宴会中途,他走到阳台透透气。 习惯性地打开邮箱,忽然视线在屏幕凝住。 在二十分钟前,他收到一封邮件。 “温同学,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高考顺利,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你的生日礼物我放在操场升旗台旁边了,不过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还是希望你会喜欢。” 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很短促却很有力,像是有千百只蝴蝶争先恐后地从胃里逃离,那感觉很陌生,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butterflies in stomach”的中文释义是“紧张”。 夜色里,他几乎是飞奔去的学校。 他想,只要他跑得再快一些,说不定她还没离开。 他有很多话想亲口对她说,或者是听到她亲口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可惜等他去到,操场上空无一人。 升旗台旁放着一份礼物,用精美的袋子装着,是佩索阿的诗集。 夜风穿过身体,衬衫紧紧贴着轮廓,他的目光变得炽热又直白,没有任何迂回、也不需要多加思考,他拿起了手机,输入文字。 “我喜欢你。” 他很确定,他喜欢她。 “可是,你没有见过我。” 她的语气很冷静。 “嗯,但我喜欢你。” “我长得很普通。” “我不在意。” “我学习成绩也没有很好。” “我不在意。” “我没有你那么优秀,真实世界的我很不起眼,性格也很闷。” “我不在意。” 少年的心思直白、不加掩饰,他坐在升旗台旁,夜晚的风包围身体,手心因为紧张浸出轻微的汗意。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直到叮地一声,有新的邮件进来。 “那等高考结束,我们见一面吧。”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温岁昶捧着手机,欣喜的神色流露在他的双眼。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又补充了句:“那你答应我,在高考结束之前,都不能喜欢别人,不能交男朋友。” 五分钟后,她回:“这不能保证。” 温岁昶的唇角立刻下来了。 “?” 她还没回,他又发了过去:“你不会同时还给其他人写信吧?” 他看得出来,她喜欢成绩好的,能在学习上帮助到她的。 感受到了威胁,温岁昶一时有些生气,打字速度变快:“你给实验中学那个书呆子也写信了?” 上次联考他输给了那个书呆子,她不会真的以为他比不上他吧。 他有些后悔了。 胸口憋着一股气,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 幸而这次,她回复得很快。 “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我只给你写过信。” “真的?” “嗯。” “那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和别人谈恋爱吗?” “我逗你玩的^_^” 虽然生气,但却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邮箱又有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温岁昶,我想努力学习,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这是我今年最大的愿望。” 这句话和表白无异,温岁昶胸腔里被某种柔软的物质填满,他屈膝从升旗台跳下来,夜风拂乱他的头发。 距离高考还有78天,他却希望这一天可以快点到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课桌上的试卷越来越厚,他抽屉里的情书混杂在各式各样的模考卷里,直至某一天,桌面的物品全部清空,没留下一丝痕迹,高考来了。 传闻北城每年高考都会下雨,但那一年却是少有的大晴天,绿色的吊扇在头顶上呼呼地转着,试卷翻页的沙沙声让人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最后一科考完,温岁昶走出考场,他没有太大的感觉。 他已经获得保送的机会,这次考试对录取结果不会有任何影响。他有太多退路,就算没有保送,他还能出国,这次考试不足以让他感到紧张。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把他的运气全都分给她。 见面的时间很快定下,就在考完试的那个周末,地点是市中心的那家书店。 前一天晚上,温岁昶罕见地失眠了。 喜欢一个人或许是自卑的开始,他竟也担心自己不够好。 他原是那么骄傲自负、眼高于顶的人,竟开始纠结起明日的穿着,卫衣还是衬衫,石英表还是机械表。 “冲锋衣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他看着搜索引擎处显示的这句话,眉头紧锁,思考在30c的天气穿冲锋衣的可行性。 定好的行程一遍遍复盘,他没有恋爱的经验,请教谢敬泽还被笑话了一番。 “不是我说,你顶着这张脸,什么样的女生会拒绝?” 最后,他在花店定了一束洋桔梗。 在他的想象中,她和洋桔梗一样,温柔、坚韧、独特。 出门时下了雨,他站在书店屋檐下静静地等,马路上人来人往,他仔细打量伞下每一张陌生的面孔,他害怕错过其中相遇的目光。 紧张、期待、不安,他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 世界是被雨晕染过的一张白纸,一切像被抽了帧的影片在他眼前闪过,路过的人忍不住往他身上看,连书店的工作人员都出门询问。 他才发现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我在书店门口,你到了吗?” “下雨了,我去接你吧。” “我预定了附近的一家法式餐厅,你喜欢吃法餐吗?” 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 心脏骤然收紧,那一刻,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即便这样,他还是站在书店门口一直等到晚上十点书店打烊。 复古木门上了锁,书店的灯灭了,他脚边的阴影被彻底吞没。 手里那束洋桔梗被他扔到了路边的垃圾桶,清新淡雅的花束染上了隔夜食物腥臭的味道。 暴雨已至 第14节 他站在路灯下,给她发了最后一封邮件。 “为什么?” 为什么没来? 为什么反悔? 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之间一个机会? 可惜不会再有答案了。 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夜不能寐的人,像人鱼公主一样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九月份,新生开学。 开学的第一周,就有人和他表白。 对方话音刚落,他回过神,莫名问了句:“你平时会用邮箱吗?” 女孩像是被问住了,愣了愣:“比较少,偶尔会用来传一下资料,怎么了?” “没什么。” 他也觉得自己可笑,但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兴趣。 后来,谢敬泽问他:“如果有一天你能再见到她,你想对她说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他所有难能可贵的真心,全给了青春期那一场懵懂青涩、美好虚幻的梦。 第10章 ◎《speechless》◎ “程颜?” 有双手在眼前晃了晃,程颜慢半拍地回过神,望向坐在对面的庞斯慧。 这会正是午饭时间,港式茶餐厅里坐满了附近格子间工作的白领,聊的都是和工作有关的话题,程颜听着店里播放的港乐,不知怎么走了一会神。 她局促地问:“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了?” 庞斯慧放下柠檬茶,用吸管搅了搅杯里的冰,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这次羽毛球比赛,分到和谁一组?” “哦,沈雪棠。” “沈雪棠?”庞斯慧的反应比她还要大,“不是吧,这么巧?” “是挺巧的。” 程颜也很意外。 听说这次比赛分组是随机抽签决定的,她看到名单的时候也愣了愣。 “不会是有什么暗箱操作吧,这人关系硬得很,”庞斯慧对这人印象不好,往坏里猜测,“那估计很难晋级了,说不定裁判都被收买了。” “你别这么说,我本来就打得不好。” 程颜知道自己的实力,按照正常比赛,她也很难晋级,顶多就是一轮游的水平。 庞斯慧见不得她这副样子,给她猛灌鸡汤:“程颜,你得拿出斗志来,这可不是简单的比赛,这是我们打响反对关系户、反对阶级剥削的第一枪!” 程颜哭笑不得:“你有看过我打羽毛球吗?” 庞斯慧很老实地摇头:“还没有。” “下次可以看看。” 程颜想,等看了她就死心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还有三十分钟才上班,程颜趴在睡枕闭上眼睛午休,但不知是不是喝了柠檬茶的原因,她竟毫无睡意,就这么睁眼等着办公室的灯亮起来。 下午大脑昏昏沉沉的,幸好没什么重要的工作,她在公众号后台导出她今年所有文章的数据,提前开始写年末工作报告。 到了六点,程颜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关电脑,准备下班。 “今天这么早?不像你啊。”张深从茶水间回来,右手还端着骨瓷杯,斜靠在她工位前和她搭话,“今晚有事?还是约了人?” 程颜点头,笑道:“今天是我妈妈生日。” “这样啊,还想说问你要不要一起点外卖呢,”张深看了眼时间,下巴往门口的方向抬,“那你快去吧,晚了路上堵车。” 今天下班早,一路上遇到不少同事,不算窄小的电梯间挤满了人,程颜硬着头皮寒暄了一阵。 刚走出电梯,放在大衣里的手机不停地震动,她还以为是网约车司机到了,但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程颜神色变了变。 她在一楼大厅突兀地停了下来。 手机还在震动,握在手里,像个快要爆炸的定时炸弹。 原来仅是看到他的来电,都能轻易扰乱她一整天的心情。 人来人往,她走到角落,迟疑着接通了电话。 “下班了?” 男人低哑磁性的嗓音钻入耳膜。 “嗯。” “我在你公司楼下。” 大脑嗡了一声,程颜有些不确定,情绪像快要溢出杯子的水:“你在……侨金大厦?” “嗯,”温岁昶停顿片刻,又说,“你应该认得我的车牌。”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程颜脚步变得急切,黯淡的眼神渐渐有了光。 “我现在过来。” 隔着一整个马路,远远地,她看到温岁昶的车停在对面。 和程朔车库里那些张扬的五颜六色的跑车不同,温岁昶似乎只钟爱黑白两色,他今天开的是辆黑色的suv,很低调。 拉开车门,程颜下意识看向驾驶座的男人。 剪裁得体的冷灰色西服,看不到丝毫褶皱,袖口处是一对铂金款袖扣,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闲适。 一个月不见,他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所有的忐忑不安心神不宁都只是她的,他还是那样光风霁月,没有任何事情能影响到他的心情。 程颜系上安全带,取消了网约车的订单。 轿车在马路上平稳地行驶,不知是不是该怪隔音太好,车厢内很安静,是一种能把人逼疯的安静。 到了红绿灯路口,程颜终是没忍住开口。 “你今天……怎么来了?” 温岁昶目视前方,开口:“你妈妈下午给我打了电话。” 交通指示灯在一秒一秒跳动,所有的雀跃像碳酸饮料表面漂浮的气泡在空气里逐个破裂、炸开。 原来是这个原因。 这就是他今天出现在她公司楼下的原因。 她还以为—— 程颜望向窗外,自嘲地笑了笑。 自此,两人无话,狭窄的空间里,不同寻常的安静,连视线都难以安放,让人迫切地想要逃离。 终于,到了目的地,车刚停下来,程颜就打开车门,下了车。 从车库走到草坪,她大口地呼吸空气,像是搁浅在岸边太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海里。 但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追上了她,在进门前,温岁昶握住了她的手。 宽大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指节压着她的指节。 “手心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刚才车里暖气开太低了。”他眉目温柔,轻声询问。 程颜心里一颤。 邹若兰从来没怀疑过他们的婚姻有问题,大概是因为在她面前,温岁昶永远都表现得那么温和得体。 “没事。” 温岁昶笑笑,牵着她的手走进门,游刃有余地和长辈们一一打着招呼。 好像一个月前那通不愉快的电话不存在,好像他们之间没有生出任何嫌隙。 他是完美的丈夫,是邹若兰眼中温柔体贴、无可指摘的女婿。 “岁昶,你从纽约寄回来的礼物我都收到了,有心了,在国外出差还惦念着家里,听振恒说你公司快要上市了,最近很多事要忙吧。” 邹若兰很满意这个女婿,每次见面都笑吟吟的,毕竟这女婿不仅家世好、学历高,而且还有能力,私生活又干净,比起那些坐吃山空的纨绔子弟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她每次和那些贵妇太太们搓麻将聊起来那都是只有别人羡慕的份儿。 “是有些忙,所以有段时间没来看望您了。”温岁昶眼底露出愧疚的神色。 “不要紧,工作重要,更何况现在是关键时期,你注重身体才是,听颜颜说,你总是加班,可不能熬坏了身体。” 话音刚落,程颜感觉到旁边的温岁昶似乎看了她一眼。 “我会注意的,等忙完这段时间,我打算和颜颜出国度假休息一会。” 程颜怔住,眉头微皱。 她已经无从分辨温岁昶话里的真假,究竟这是他敷衍邹若兰的话术,还是真的有这样的打算?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打算,那为什么她从来都不知道。 “几个月不见,看来你们的感情愈发好了。” 程朔懒散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比起真诚的祝福,听起来更像是在阴阳怪气。 程颜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程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道转角,他似乎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黑色的羊绒大衣还没来得及脱下,他倚在木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瞧。 明知道他是在嘲弄自己,可即便是这样,在邹若兰面前,她还是喊了他一声“哥。” 暴雨已至 第15节 程朔下楼,在温岁昶面前站定:“前天我朋友还在洛杉矶看到你了,这么快回来了?” “今早刚到的。” 程朔挑眉,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那怎么陈颜早上还说你在国外,看来她也不知道你今天回国?” 原来挖的坑在这。 程颜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头揪紧,旁边的温岁昶却淡定许多,微笑道:“她或许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所以才没有如实告诉你们。” 说完,温岁昶低头看向她,“是不是?” 理由都给她找好了,程颜点头应了声:“嗯。” “有心了,还特意赶回来,”邹若兰没察觉出任何异常,厨房里佣人在忙活,客人还没到齐,她望向楼上,“对了,颜颜他爸今天还念叨你呢,你上楼陪他下会棋吧。” 程颜正走神,忽然,旁边的温岁昶捏了下她的手。 很亲昵的举动,她愣了愣。 “那我去陪爸下会棋,待会再下来。” 他低头看她,目光柔软得像是春日潋滟的湖水,对上他的视线,程颜有一秒的出神,继而可悲地想到——原来“爱”是真的可以演出来的。 心不受控地跳得很快。 无疑,他果然演得很好。 客人陆续来了,别墅里热闹得不像话,邹若兰忙着应酬,程颜趁这机会走到院子和曲奇玩了一会。 “曲奇”是一只拉布拉多犬,是她大学毕业那年,程朔养的,它性格温顺,很爱黏着她,一见到她就热情地扑了过来。 程颜半蹲在草地上,晃了下手里的飞盘,这是它最爱玩的游戏,果然一见到飞盘曲奇立刻变得兴奋,吐舌头摇起尾巴。 她摸了下它的脑袋,将飞盘扔了出去—— 然后,她的视线被挡住,落日的余晖也被挡得彻底。 程朔挡在她面前,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开口时声音落在她头顶。 “开心吗?”他问。 “什么?”程颜装作听不懂。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程颜将视线挪开,强忍着胃里的酸涩,挤出一个笑容:“他对我那么好,又关心我,照顾我,还陪我一起给妈妈过生日,所有人羡慕我都来不及,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程朔扑哧一声笑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你平时就是这么骗自己的?” “陈颜,”程朔很认真地喊她的名字,“你说这些自己信么?” 自己心里清楚是一回事,但被人当场戳破又是另一回事。 十二月的北城,室外的风很大,程颜迎上他嘲讽的眼神,嘴唇抿紧,她在忍耐。 指甲刺进了掌心的肉,心里也跟着发堵,明知道程朔就是这么恶劣的人,不该跟他多费口舌,但此刻心酸混杂着愤懑,她也变得不理智起来。 “我喜欢他,为他做什么我都乐意,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比呆在这个家里看到你开心多了。” 他不就是想嘲讽她吗,他不就是想让她承认她过得不好吗,她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很早以前,她就发过誓,绝对、绝对不在这个人面前哭。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以别人的痛苦作为自己快乐的养料,似乎她不高兴,他就开心了。 话音一落,程朔果然被气得不轻,那双桃花眼再也不是刚才那戏谑的、漫不经心的神色,望向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当众掐死。 在他发怒之前,她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 “前几天,有一个姓徐的人在公司楼下和我攀关系——”程朔好像没打算放过她,又提起另一件事,像是笃定她会回头似的,语调不疾不徐。 程颜脚步停了下来。 “他说是你在云城福利院的朋友,还拿出了你们在福利院的合照,他说很喜欢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想来我这当后端工程师。” 同样的话术…… 程颜脸色变了变。 在她印象中,徐昊远不是这样的人,以前在福利院最正直、最“死脑筋”的人就是他,他最不屑这些人情交际。 程朔轻笑了声,又说:“我看他是不是搞不清楚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他怎么会认为我会看在你的份儿上让他入职……” 大脑是乱的,像堵满了大量无法分解的垃圾,难以进行有效的思考,她立刻走到一边,给徐昊远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阿颜?” “嗯,是我。” 徐昊远捂着话筒,小声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么,我这会还在加班呢,可能聊两句就得回去了。” 程颜一愣:“加班?你找到工作啦?” “对,最近太忙我都忘记告诉你了,我上周入职了,改天请你出来吃饭。”和上一次见面的状态不同,徐昊远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开心。 准备好的问题怎么也问不出口,她捏紧手机:“恭喜你啊,是哪家公司?” “穹域科技,就是你哥的公司,”说到这,徐昊远音量拔高,似乎也不再避讳旁人了,“你哥人特别好,给我安排进了核心项目组,负责的还是今年最热门的游戏呢……” 寒风刺骨,程颜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向不远处正蹲下身抱着狗狗的程朔。 他到底在干什么。 第11章 ◎《嫁给我》◎ 晚上七点,程颜在餐桌旁落座。 今天来了不少亲朋好友、社会名流,虽然没有特意操办,但已经足够热闹,礼物经由佣人摆放进房间,进进出出了好几回才全部拿完。 菜肴丰盛,宾客大多已经坐下,程颜旁边的座位还空着,有个穿着华丽公主裙的小女孩咋咋呼呼地提着裙摆跑过来,对她妈妈说:“我要坐这个姐姐旁边。” 邹沁葶没好气地笑,纠正:“葭葭,不可以没礼貌,要叫姨姨。” 叶思葭嘟着小嘴不满:“姐姐还那么年轻,为什么要叫姨姨?你不是说看到年轻的都要叫姐姐吗?” 餐桌上大家都被逗笑,程颜也忍不住弯了嘴角,目光变得柔和。 邹沁葶对她说:“你别见怪。” “没事,”程颜向小女孩伸出手,示意她过来,“那你就坐这里吧。” 叶思葭嘴很甜,立刻说:“谢谢漂亮姨姨。” 她约莫才五六岁的模样,筷子使用得还不熟练,夹了半天都没把面前的牛肉夹起来。 “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夹。”程颜对小孩还是很有耐心的。 叶思葭仰起头,小手一指,在餐桌上点了好几样菜,程颜一一帮她夹到碗里。 张姨在一旁看着,提议:“要不还是让我来喂小公主吧。” “没关系,我来吧,”程颜摇头,轻声说,“你今天都忙一天了。” 张姨不好意思笑笑:“不要紧的。” “刚刚葭葭和赵家的小孙女一起捉迷藏,一个人躲在小阁楼里,给我吓坏了,多亏了小颜帮我找,不然还真不知道她躲哪去了。”邹沁葶想起来还真是后怕,感激地看向程颜。 叶思葭得意地仰起脸说:“但我拿了第一名,不是吗?赵雨蓁还没十分钟就被人发现了。” 邹沁葶也没了办法,无奈地说:“对对对,你最厉害。” 程朔这时开了口:“有好胜心是好事,既然参与了,就要拿第一名。” “你看舅舅都夸我。” 程颜看了程朔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给旁边的叶思葭盛了半碗黑松露焗饭。 “还要吃什么吗?”她问。 叶思葭左右晃了晃脑袋:“不用啦,我快吃饱了。” “我看颜颜这么喜欢小孩,你和岁昶有没有计划要一个?”邹沁葶好奇问了句,又补充道,“要是生个小公主,肯定长得特别可爱。” 程颜后背渗出了汗,筷子差点掉在餐桌上。 一时大家都看了过来,温岁昶没说话,但也正注视着她。 所以这一刻,他想的是什么呢? 他是在想他们小孩的模样,还是在想这么不幸福的婚姻没必要再多一个牺牲品。 满桌的饭菜顿时变得难以下咽,抬眼,竟然对上了程朔投来的目光。 他坐在她正对面,阴沉着脸,神色极紧张,透明的玻璃杯捏在手里,半眯着眼,有威胁的意味。 程颜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但却找到了可以搪塞的话。 “还早呢,哥不是还没结婚吗?” 她把矛头指向了程朔。 本以为程朔会生气,但莫名地,她竟觉得他松了一口气。 邹若兰接过了话茬,望向自己儿子:“你看,你妹妹都要说你了,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人生大事了,别整天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娱乐新闻,那些不入流的报纸一通乱写,像什么话?让沈家的人看到怎么想?” 聊到这个话题,餐桌上鸦雀无声,幸好主桌坐的都是来往比较密切的,不至于把话传出去。 程朔丝毫不在意:“我只是在工作,那些媒体爱怎么写,我可管不着。” “确实有些新闻也不能全信,那都是为了博眼球写出来的,”表弟叶峣出来打圆场,又端起酒杯走到程朔面前,“对了,朔哥,我敬你一杯,上次在沪市,多亏了你帮忙,不然我也拿不下这么大的工程。” 程朔没说什么场面话,但拿起酒杯,礼节性地抿了一口。 “舅舅,我也敬你一杯。”叶峣又走到程继晖面前,半躬着腰。 程继晖意思了一下,又对温岁昶说:“岁昶你也喝点吧,今天难得高兴。” 暴雨已至 第16节 “那我喝一点?”温岁昶偏过头征求她的意见,望向她的眼神倒真像是含情脉脉。 各式各样艳羡的目光看了过来。 “怎么连喝酒都得颜颜同意,看来平时在家是颜颜做主的呀。” “这小两口真恩爱,结婚三年了,感情还这么好。” “怪不得岁昶事业发展得这么好,家庭和睦,事业才会越做越大,智驭今年真是风头无两。” 程颜局促地坐着,一句话都没说,眼角余光她看到了程朔嘲讽的笑容,更是如坐针毡。 “今天都这么晚了,喝了酒就别开车了,明天再回去吧,”程继晖看了眼时间,“待会让人收拾一下小颜的房间。” 温岁昶没什么反应,点头:“也好。” 程颜木讷地接受了所有安排,就像是一个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吃完饭,生日蛋糕推了上来,客厅的气氛更是热闹,邹若兰眉开眼笑地应酬着,她应对这些场面向来得心应手。 程颜站在不远处看着,突然叶思葭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块蛋糕递给她:“姨姨,吃蛋糕。” “谢谢。”她笑着接了过来,“你吃了没?” “我吃啦,很好吃,不过妈妈说会蛀牙,只给我吃了一块,但我还想吃。”叶思葭小朋友失望地垂下脑袋。 “你妈妈说得对,小朋友不能吃太多甜的,等下次见面姨姨再买给你吃,好不好?” 叶思葭甜甜地应了声:“好!” 刚说完,她又瞧见曲奇在院子里撒欢,提起裙摆跑了出去。 人群喧闹,程颜打算去花房呆一会,只是刚起身,温岁昶就拉住了她的手。 “哪个是你的房间?” 程颜回过头,他应该是有些喝醉了,眼波像晨雾笼罩的湖水,迷离又荡漾,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缓慢颤动,声音不似往日清冷。 “什么?” “我九点钟有个视频会议,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大概半小时结束。” 即便是醉了,但说话思路却仍旧清晰。 程颜只好带他上楼。 宾客们都在楼下,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没有必要再演给谁看,于是又恢复了一贯的安静。 走到三楼拐角,程颜脚步停了下来,终是忍不住开口:“为什么要这样呢?” 温岁昶不解,低声问道:“这样,是什么样?” “为什么要在他们面前演戏?” 好看的眉头微微皱着,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们有义务让双方父母感到安心,不是吗?” 他又说,“在我父母面前,你演得很好,我理应配合你。” 程颜喉咙哽了哽,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她望着他的眼睛,眼底情绪翻涌:“如果,我是说如果——” 温岁昶抬眼:“什么?” ——如果我不是在演呢? 但这句话最后还是被咽了回去。 “算了,没什么。”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打开,她就下了楼。 脚步急促,像在逃离。 好像再不走,她就要被闷得喘不过气来。 走廊的灯映下她的倒影,一路上,她在想,这就是婚姻吗? 这就是她所期待的婚姻吗? 在旁人面前假装恩爱,实则形如陌路、无话可说。 站在二楼的阳台,风声簌簌,外面漆黑一片,她想起结婚前一天兴奋难眠、整夜辗转的自己,那时的她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她以为这是命运对她最后的补偿。 谁都不会想到一直仰望的人有一天会坐在她面前,成为她的相亲对象,又在那么多人里他偏偏选中了她,那么多的巧合都把他带到她面前,她以为她被命运眷顾了。 那时的她会想到有这一天吗? 不知在这站了多久,只是当张姨喊她的时候,她脸颊被风吹得通红,指节也冷得像刚捂过冰似的。 “颜颜,你怎么在这站着?这儿风多大,快去添件衣裳,别冻着了。” 程颜勉强挤了个笑容:“不要紧,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煮了醒酒汤,你看要不要给岁昶端上去,免得明天起来头疼。” “好,我一会就去拿。” 醒酒汤装在白色瓷碗里,一片陈橘皮孤零零地浮在表面,程颜端着刚热好的醒酒汤,推开房门。 她以为温岁昶还在开会,打算把醒酒汤放下就离开,但没想到门打开,温岁昶竟然站在她的书架前,手里拿着她的数学练习册,认真翻阅。 心跳一瞬间停了,大脑丧失了思考,她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像一株不会移动的植物。 他在逐页翻看,程颜的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手心全是汗。 她在心里祈祷,不要被发现。 不要被他看到里面的内容。 但上帝没有听到她的祷告,温岁昶回过头,指着练习册的其中一页,迟疑了片刻,问她:“这是……我的字?” 她高一的数学练习册被他展开,过去了十年,她仍旧保存得很好,因为那上面有他留下的笔迹。 第12章 ◎《ido》◎ 醒酒汤端在手里,她甚至忘了放下来,热气氤氲,房间里萦绕着陈皮酸涩微甘的气味。 温岁昶还在打量她的练习册,视线凝在那一页。 十年前的书籍,保存得像新的一样,那道解析几何求抛物线方程的题,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他的解题思路。 温岁昶眉头微微皱着,似乎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为什么他的字迹会出现在她的书里。 程颜眼底的紧张和惊慌悉数褪去,喉咙像被异物堵住,只是心里还存有一点点希冀,她帮他回忆:“高一那会,你就坐在我前面,第一学期的时候。” 她精确到了第一学期,只是温岁昶仍然神色茫然。 “那会你是数学小组的组长,我有些题目不会做,”她努力表现得云淡风轻,看不出任何端倪,就像在诉说最普通的一件事,“你主动给我讲解,帮我批改。” 时间被拉成细线,每停滞一秒都能切断周遭的空气。 “是吗?”温岁昶没什么反应,表情和平常无异,右手扶了下镜框,似在仔细回忆。 刚才开视频会议,他戴上了无框眼镜,倒更贴近学生时代的模样。 “抱歉,不太记得了。”他的声音很冷静。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杂音,程颜想起了福利院食堂那台坏掉的、许久都没有人来维修的收音机,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站在她眼前的人。 高中的时候,她读过一本书,是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面有一段话—— “你从来也没有认出过我,你从我身边走过,就像从一条河边走过,你踩在我身上,就像踩在了一块石头上面,你总是走啊走啊,不停地向前走着,却叫我在等待中逝去了一生。” 这本书上他写下的字迹,每一笔每一划都是那么熟悉,在那些日子里,她曾经回看过无数遍,以至于甚至能回想起他写下这些公式的具体日期。 而眼前这个人,他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温岁昶拿着书往后翻,才相隔不到十页,他再次发现了自己的字迹,似是感到意外,他挑了挑眉,有些戏谑地说:“我以前这么乐于助人?” 程颜惊讶于自己这个时候还能挤出一个笑容,她把那碗快要凉了的醒酒汤放到茶几上,轻声说道:“是吧。” 温岁昶没有多想,他只知道高中和程颜短暂地当过一年的同班同学,倒不记得还给她讲过题目。 他从前对她印象不深。 结婚前,他对她唯一的印象是高一那年,她总坐在教室角落最不起眼的座位,有次被老师提问,他回过头看到她局促地站着,双手绞成一团,脸红摇头,他从来没想过以后和她还会有任何交集。 或许,命运就是这么令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他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成为他的妻子。 “你高二学了文科?”他好奇地问。 “嗯。” “为什么?” “没有具体的原因,家里人希望我学文科。” 那时邹若兰替她做了决定,她便这么选了,对她来说,学什么都差不多,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被推着走的。 但温岁昶突然抬眼看向她:“和我结婚,也是你家里的决定?” 程颜视线凝住,右手攥得很紧,许久才点头应了声:“是。” 温岁昶轻笑了声,没再问下去,把手里的书放回了书架。 如果他再有耐心一些,再从书架拿下一本、两本……十本,便会发现书架这一行的所有书籍都和他有关。 他把她的心事翻开了一个角,什么都没发现,便又放了回去。 程颜假装整理书架,把那些书都放进里层,身后的温岁昶竟问了她一个问题:“你高中有喜欢的人?” 后背发凉,肢体变得僵硬,她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看来真的有。” 温岁昶失笑,他只是随口一问,但她的反应给了他答案。 说实话,他有些意外,她看起来不像是会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的人。 暴雨已至 第17节 “嗯,隔壁学校的,和我们同一届。”她信口胡诌,好像只要不承认她喜欢的人是他,她就能保住自己的自尊。 “实验中学的?” “对。” 实验中学和他们学校离得不远,只隔了一个街道,两个学校间的交流活动很多,时常能碰到,有交集也不足为奇。 许是感到无聊,温岁昶半躺在沙发上,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你喜欢他什么?” 有些记忆挣扎着冒了出来,房间的窗户半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程颜站在风口的位置,单薄的衣衫被吹皱,纤瘦的身体被风映出轮廓。 “这个故事可能有点长。” “没关系,还有时间。”他看了眼腕表,虽然他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兴趣。 “我和他,是在周末补习班认识的,不过他的名字很早之前我就听过了,学生时代总会有那种人,无论做什么都被人讨论,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就是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口中,”程颜望向远处的夜景,声音像生了锈似的干涩,“那个人成绩一直很好,全国大大小小的竞赛都参加了个遍,补习班的老师经常表扬他,都说他以后肯定是要进顶级名校的,让我们要向他学习,我也在心里默默定下目标。” 说起这些,一向沉默寡言的妻子眼底竟然闪着光,温岁昶不由一愣。 “后来,我常常能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他,他骑着自行车从我前面经过,有很多次我都想和他打声招呼,但那时的我很自卑,我连看都不敢看他。 喜欢他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有一次,他帮老师收作业,我把习题册递给他,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收完作业就走,而是站在我座位前停留了一会。 我很忐忑,抬头看到他温和地笑着,说‘程同学,你确定经过o点与de垂直的直线在平面a1ap上?’” 那道题目的图形里根本就没有p点,是我看错了。” 结婚三年,温岁昶似乎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她眼底柔和,像是还陷在回忆里。 此时,故事的主角就站在她面前,程颜转身看着他,目光炯炯,她期待他能想起些什么。 只是等来的是温岁昶的一声哂笑:“就因为这个,你就喜欢他?” 他尾音微微上扬,眉峰挑起,脸上戏谑的表情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心像被烫穿了一个洞,风簌簌地灌进来,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他果然不记得了。 在这场不为人知的暗恋里,她在他的世界什么都没留下。 “是啊,就因为这个。”她点了点头,“很傻吗?” 温岁昶关上了她身后的窗户,抬眼看她:“然后呢?你和他告白了?” 程颜垂下眼睑:“没有。” “为什么?” 她的视线在他身上掠过:“因为,我知道不会有结果。” 就像此时此刻,她站在他面前,诉说着她喜欢别人的细节,他竟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生气、嫉妒、愤怒这些情绪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脸上,因为他根本不在意。 那又有什么必要,一定要让他知晓? 晚些时候,温岁昶去了浴室洗澡,浴室响起水声,程颜站在书架前,踮起脚把最上面那本佩索阿的诗集拿了出来。 翻到219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边角平整挺括,没有任何弯折,像刚被塑封好一样,可见主人将它保存得很好。 是温岁昶和班上一位男同学的合照。 照片里的温岁昶穿着蓝白配色的校服,少年气十足,干净、清爽、眉目疏朗。 在这张照片的右上角,一个需要放大的、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女孩正从操场路过,却不经意间入镜被拍了下来。 那是十六岁的她。 她曾害怕摄影师会将她p掉,很庆幸没有,她才得以用这种方式保留下他们学生时代唯一一张合照。 即便这张照片里的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脸,一如她在他脑海中的形象,但她还是珍藏了那么多年。 或许暗恋本来就是一场不对等的交易。 他在她的青春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她注定只能是他世界里不起眼的边角料,一个模糊的、早该被淡忘的背影。 第13章 ◎《allofme》◎ 房间的灯关了,窗外的月光被窗帘隔绝得彻底,黑暗像潮水漫过整个房间,温岁昶望向旁边的程颜。 她背对着他,侧身睡在整张床最边沿的位置,两人中间隔开好一段距离。 温岁昶时常觉得她像一座飘零的岛屿,独自隔离在外,拒绝了所有和外界的沟通。 “你睡了?”他问。 程颜裹在薄被下的手指动了动,但没应。 温岁昶神色变得复杂,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近来的她,很反常。 无论是那通指责他的电话,还是今天餐桌上不合时宜的沉默,都和从前不太一样。 他隐约猜到其中的原因。 黑暗中,他凝视她的背影,开口:“你在生气吗?” 鹅绒被下程颜的身体有轻微的颤动。 她的沉默,几乎等同于默认。 出差了一个月,他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温岁昶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悦:“是因为上次那件事?” 因为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她这段时间变了很多。 那个叫徐昊远的简历,他看了。 她在电话里多次提到那人很优秀,许是出自好奇,他过了两日让杨钊恢复了邮件,并把那人的简历发给了自己。 那是一份很普通的简历,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除了毕业院校以外,没有任何亮点。 奖项堆砌了将近大半页的内容,然而细究就会发现那些比赛不过是机构组织的非官方赛事,没有任何含金量。 而这样的简历,在招聘网站的后台,他们的人事经理每天能看到成百上千份。 他尽量冷静地叙述:“我理解你想帮助他,但从专业能力来看,他远远不够。” “嗯,知道了。” 她终于开口,回应了一句。 说话语调很轻,显然,是不想再辩解和讨论的语气。 温岁昶心里了然。 黑暗中,他朝她靠近了些,右手搭在她腰间,将她的身体轻轻翻转过来。 吻落在她的额头、眼角和脸颊,很庄重但也很轻柔,呼吸相贴,冷杉味的沐浴露在鼻间浮动,让人意乱情迷,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冰凉的指腹一路往下,在她的身体留下属于他的温度,她一阵颤栗,身体忍不住迎合,他渐渐放慢了节奏,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温岁昶虽然没有恋爱经历,但不代表他不知道怎么缓和一段关系。 最近程颜对他有隔阂,他不介意做些什么,让这段关系可持续发展下去。 室内的空气变得灼热、暧昧,但房间里没有安全套,他们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我去洗个冷水澡。” 说着,温岁昶打开了墙上的壁灯,准备前往浴室,只是刚起身,突然,程颜半曲着腿把他拉下来,右手勾着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很急切,连呼吸都是紊乱的。 他愣了愣,因为在他的印象里,程颜是个内敛的人,鲜少这么主动。 鼻尖相蹭,体温滚烫,很快他反客为主地扣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但分开时,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即便阅读过那么多文学作品,他仍旧无法解读出她此刻的眼神。 明明那么炽热、却又让人觉得悲伤。 …… 凌晨一点,程颜从床上下来,赤脚站在地毯穿拖鞋。 走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温岁昶侧躺在床上紧紧闭着眼,已经进入熟睡。 门虚掩着,她去了客厅倒水。 从落地窗往下看,白天喧闹的别墅重新归于平静,但草坪上的气球还乖巧地系在树上,在夜里格外显眼。 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人心跳的声音,她站在饮水机前按下开关,但骨瓷杯里的水还没装满,楼道的感应灯带突然亮了。 有脚步声传来,有人正在上楼。 这么晚了,是谁? 程颜下意识地看过去,一转头,撞上程朔如鹰隼一样令人战栗的目光。 心里咯噔了一声,她没想到程朔今晚会留在这里过夜。 他一向都不喜欢回家的。 害怕程朔几乎成为身体的一种本能,她每每看到他都忍不住想逃跑,但现在,她克制住这股冲动,在他上楼前,喊了他一声。 “哥。” 声音是颤抖的。 她端起水杯走了过去,于是程朔把她脖子上显眼的吻痕看得更仔细。 那枚吻痕印在她锁骨上方,在脖颈右侧暗青色的血管旁,像画室白色纸张上被人涂抹了错误的一笔。 程朔就这么看着她,难得没有出言讥讽。 暴雨已至 第18节 “有事?” 客厅没有开暖气,有些冷,程颜拢紧了身上的薄毯,鼓起勇气问他:“你为什么要让徐昊远入职?” 程朔抬眼:“怎么,你还不乐意了?” “我没有和他说过家里的事,他以为我和你感情很好,所以才会去找你,”程颜努力组织措辞,思前想后她都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他前段时间失业了,可能太急切想要获得一份工作,所以用错了方法,我知道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他没有得罪过你。” 话语委婉,又经过层层铺垫,但程朔那么聪明,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他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冷笑:“你觉得我想害他,是么?” 程颜没有辩解,她的确有这么想过。 “我没有兴趣去害一个对我没有任何威胁的人,”程朔轻飘飘地说着,话里的真假让人难以分辨,他讽刺地笑了笑,“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是不是应该听你的,真的对他做点什么?” 因为这句话,那天以后,程颜心里一直忐忑着。 虽然她不认可徐昊远这次的举动,也决定减少和他的来往,但也不希望他惹上什么事。 她很了解程朔的性格,一向睚眦必报,他要是真对徐昊远做些什么,她也帮不上忙。万一他给徐昊远下套,签了什么不平等的合同,那徐昊远这辈子就完了。 因为这事,她时常会给徐昊远发消息,问他工作情况,想借此劝他离职,但得到的回复都是—— “这里的工作氛围挺好的。” “很适应啊,也不常加班。” “我今天在公司食堂碰到你哥,还一起吃饭了呢。” 她更加看不懂程朔到底想做什么。 很快,就到了职工运动会举办的日子,程颜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了羽毛球比赛上。 今年的职工运动会办得无比盛大,还租下了市中心的体育场,俨然是要向专业运动赛事的规模对齐。 她这些天加强了训练,因为不想太早回家,她常常在羽毛球馆待到九点多才回去,训练强度加大了,效果也很明显,以前她落后沈雪棠很多,现在勉强也能打得有来有回了。 运动会的时间定在了周末早上,很多人都喊了家属来观看比赛,观众席前几排几乎坐满了。 程颜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刚好听到杂志社的同事们围在一起聊天。 吴晓静:“我女儿非说要来给我加油,今天都不赖床了,一早就醒了。” 许周棋:“陶陶也来了?” 吴晓静望向不远处,右手一指:“在观众席那呢,和我老公坐在一起,穿那么点衣服,真怕她冷到了。” 齐燕:“真好啊,我男朋友还在外地出差呢,来不了,待会我跑800米,你们谁有空记得在终点给我递水。” “没问题,姐在终点等你,”庞斯慧一口应下,回过头,发现程颜站在门口,寒暄地问了句,“对了程颜,你先生来了没?” 程颜没想到话题会落在自己身上,缓缓摇头。 “没。” “又出差啦?” “嗯嗯。”她敷衍地应了声。 事实上,她压根没和温岁昶提起比赛的事,更谈不上邀请他来看她比赛,她害怕被拒绝,从心底里她就认定他一定会拒绝。 想想也可笑,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婚姻——两个并不相爱的人可以亲吻、上床,做那么亲密的事,但却不会坐在一起看一场电影、一场比赛。 这个世界上还有像他们这样的夫妻吗? 离比赛开始还有不到半个小时,程颜准备去一旁热身,突然张深指着观众席的位置,惊讶地喊了声:“你们看,那边那个是不是温总?” “谁?”齐燕没听清。 “智驭科技的温总,咱们公司的年框客户,我上次采访的那个。”像是怕他们意识不到其中的含金量,还解释了一番,又说,“就主编旁边那个,又高又帅的。” 人群一下沸腾了起来,顺着张深的视线,还真看到了一张异常英俊的脸,男人被主编簇拥着在最佳观影位落座。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肩线挺括如刀裁,西裤笔直垂落,腿线修长,隔着大半个场馆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矜贵又疏离的气质。 程颜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观众席最中间的位置。 他……是来看她的吗? 心底燃起了渺茫又不切实际的希望,手里的矿泉水捏得越来越紧,周围的讨论并未停止。 “他这样的人物竟然有时间来看咱们这种业余比赛?我男朋友说要不是我在这比赛,他宁愿在家睡大觉。” 这么一说,张深也觉得奇怪,随即给在市场部的朋友发了微信。 很快,他得到了答案。 “原来是市场部的同事给客户发了邀请,可能温总今天刚好有空吧,而且今年我们比赛的奖品就是智驭提供的,我说呢,怎么今年奖品这么丰厚。” 原来是这样。 程颜自嘲地笑了笑,垂下眼睑。 九点钟比赛开始,程颜提前了二十分钟到了羽毛球比赛场地。 脚上的鞋带解了又系,怎么都系不好,她有轻微的强迫症,想要把两边鞋带的长度对齐。 “怎么只有你一个?”有人拿着出席名单过来核实人数,“不是发了通知吗,要提前十分钟到场地。” 程颜没说话。 “这一组是程颜和沈——”似乎是看到了名单上的名字,那人讪讪地说,“那再等五分钟吧。” 五分钟过去了,沈雪棠还是没来,那人有些焦急,但也不知如何是好。 “你有沈雪棠的联系方式吗?” 程颜点头:“有。” 她找出手机号码,递给他。 那人眼神闪躲,推脱着说:“你打吧,我手机信号不好。” 一看就是不想得罪人。 程颜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拨通了电话,听筒贴在耳边。 只是,铃声响了一分钟,没接。 快到九点,裁判也就位了,沈雪棠还是没出现,那人急得团团转,让她再去打个电话。 程颜刚拿起手机,沈雪棠就踩着点来了,右手拿着羽毛球拍出现在门口。 她扎着高马尾,一身白色的运动服,青春又有活力,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只是程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她身后的男人。 比起温岁昶,看到程朔出现在这里,才是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两人显然是一起进来的,有说有笑,程朔不像往常那阴郁暴戾的模样,眉眼间平和了不少。 也是这时,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邹若兰生日那天提到的“沈家”原来是沈雪棠的“沈”。 程朔明显也瞧见了她,眼神变得幽深,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路上有点堵车,我来晚了,”沈雪棠走上前,和她解释,“其实我八点半就出门了,这边路况真不好。” “没关系。” 说着,程颜往手上涂防滑粉。 沈雪棠弯了弯嘴角,凑近了些,又说:“你哥也来了,有没有惊喜到?” 程颜动作一僵,立刻抬起头看她。 原来她知道。 “你哥说,他要来给你加油。” “……不用了吧。” 程颜脸上的表情五颜六色的,朝观众席的程朔看了过去。 他又要干嘛。 推迟了十分钟,比赛正式开始,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白色的羽毛球在球网间来回穿梭,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之上。 两人实力相近,打得有来有回,比分咬得很紧,沈雪棠调整重心,手腕发力打出一个精准的高远球,程颜没反应过来,极力冲上前,但最后还是没有接住。 似乎是某种信号,从这开始,程颜又连续丢了两分,第一回 合她以三分之差输给了沈雪棠。 她是个没什么胜负欲的人,但这次,她却有些懊恼。 不是因为那些所谓的丰厚的奖品,也不是因为温岁昶在这,她只是很想肯定自己一次。 她想证明,只要努力,她也有可以做成的事。 中场休息,她站在场边拿毛巾擦汗,不由看向温岁昶的方向,但他和她的目光却一次都没相遇过。 他好像并没有看向这边,一直和出版集团的领导在交谈。 场下,程朔在和沈雪棠聊天,她收回视线,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抬眼望去,吴晓静的丈夫和女儿正给她加油呐喊,许周棋的女朋友在给他擦汗递水,只有她是孤单一人。 十分钟后,第二回 合开始,她努力调整心态,终于找回节奏,比分领先。 19:15。 还差两分,她这一回合就赢了。 但命运似乎鲜少眷顾于她。 还剩最关键的一分,她往后撤时却没站稳,右脚踝突然往外侧崴了一下,咔地一声,骨头像错位那样疼,程颜疼得五官都快扭曲,身体却惯性地往后仰。 砰—— 她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事发突然,沈雪棠惊呼了声,手里的球拍掉落在地。混乱中,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径直从观众席飞奔过来,推开围观的众人,屈膝蹲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程颜彻底愣住。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程朔眉头皱得那样深,那双厌恶她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慌乱,额角青筋不住地跳。 “你——” “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暴雨已至 第19节 他抱起她就往体育馆门口的方向跑。 快到门口时,程颜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回过头往观众席最中间的位置看去。 温岁昶还维持刚才的姿势,侧身和领导说话,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程颜吸了吸鼻子,眼角的泪掉了下来,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哭的。 察觉到她的异样,程朔突兀地在路中间停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片刻后他好像终于明白了她刚才在看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似在压抑。 走出场馆的那一刻,她听见程朔对她说:“现在死心了吗?” 第14章 ◎《你》◎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入侵鼻腔,程颜坐在床沿,右脚脚踝处刚被冰敷过,皮肤泛起一大片红,稍稍一动,关节处撕裂般的疼,此刻连走路都成了难题。 但奇怪的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似乎有一处地方更加疼痛难忍。 心里空旷得可怕,找不到任何支点,听说人生病的时候常会想起一些温暖的事来宽慰自己,但她现在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人走在独木桥上,她战战兢兢地走着,生怕一不留神就掉下去,而现在这根独木桥表面已经断裂,再也无法托举住她。 她记起她曾经说过绝对不会在程朔面前流泪,但这个早上,她在他面前,哭得难以自抑,声嘶力竭。 连一贯讨厌她的程朔都没有出言讽刺她。 可见她有多可怜。 中午,护士来换药,刚离开,温岁昶就来了。 他还穿着早上那件深灰色西装,仍旧是那矜贵优雅的精英模样。 “我问了医生,不算严重,只是韧带拉伸过度了,幸好没有发生断裂,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嗯。” “换过药了吗?”他问。 “换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 一问一答式的交谈。 察觉到她情绪不佳,温岁昶看了眼腕表:“我下午三点要飞纽约,有一个重要的合作要敲定,但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来照顾你,我可以取消。” 这次出差大概要到跨年后才能回来,他原本计划等她比赛结束,和她一起吃顿午饭,再去机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程颜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了,钟姨一会就过来。” 温岁昶思考片刻,说:“好。” 她一向都很为他考虑。 这时,杨钊出现在门口,似在提醒他要出发了。 “那我走了。” “好。” 程颜转过头,望向另一边的窗户,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眼泪从眼角流下,沿着脸颊缓缓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水渍。 程颜在医院呆了五天。 这期间钟姨一直在医院照顾她,每天用保温盒装着熬好的汤带来给她喝,其实脚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她不太想回到那个家。 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地方找到了安全感。 这是属于她的防空洞。 出院的前一天,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病房。 鲜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年近五十的主编在她病床前嘘寒问暖,一向严厉、时刻板着的脸挤出了最温和的笑容。 “小程,你脚上的伤好点了没,你说这事儿闹的,我就说这活动安排得不合理,大冬天还办什么运动会。” 弄不清楚他来的意图,程颜没做声。 “你放心养病,手头上的工作先放一放,等养好了身体再来上班,不着急的。” “好,谢谢主编。” “你说我也真是的,一点敏感度都没有,你入职两年了,我还真不知道你是程家的——”他点到为止,没说得太直白,“要不是运动会那天,我还蒙在鼓里呢。” 程颜眉头皱了皱,这下听懂了。 “你放心,没有其他人知道,别有心理负担,”主编笑得和蔼,眼尾挤出两道深深的皱纹,“有什么困难记得告诉我,公司一定尽最大能力解决。” 喉咙像被棉花彻底堵住,程颜笑得僵硬,点头:“好的。” 周三,程颜出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程朔。 许是邹若兰强迫他,他这段时间隔三岔五就出现在病房里,也不说话,但每次来都把果篮里的苹果全削了。 他被人伺候惯了,没干过这活,好好一个苹果削得比山路还要崎岖。 削完后,坐在旁边的椅子,看她吃完就走了,像完成任务打卡似的。 程颜只觉得别扭。 被厌恶的人同情的滋味,不亚于被辱骂。 她不需要他居高临下的同情,也不需要他的关心。 回到家,钟姨忙个不停,刚帮她收拾好房间,又开始张罗晚餐。 钟姨拉开冰箱,想要把菜拿出来,程颜走过来,按住她的手:“要不我们今天点外卖吧,你歇一会。” 钟姨眼睛瞪大:“那怎么行?” “你照顾我这么久,你也累了。” 她连连推迟:“这有啥的,这是我的工作,程小姐你腿才刚好,吃外卖不健康的。” “也有健康的,这家我在公司就经常吃,你尝尝。” 程颜把手机递给她,让她选她喜欢吃的菜,钟姨犹豫了一会,这才接过手机。 “那就吃这一次,以后还是我做给你吃,这才健康。” 程颜眼里带笑,点头应下:“好。” 吃完饭,程颜去了小区楼下散步,钟姨担心她的脚伤,便跟着下来了。 傍晚时分,夕阳铺满整个天空,美得像一幅画,天还没暗下来,这会倒还算暖和。 “待会你早点回家吧,再晚一些,要降温了。”程颜今早看了天气预报,听说晚上有冷空气入侵。 钟姨搀着她:“好,那你晚上洗澡要注意才行,先生也不在家,没个人照顾你。” 程颜眼神暗了暗。 在楼下走了一圈,她留意到钟姨手上多了个碧绿色的镯子,聊起家常:“这镯子很好看,颜色也很适合你。” “昨天我过生日,老伴给送的,”说到这,钟姨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的皱纹都变得生动,浮现出羞涩又幸福的神态,“都一把年纪了,还整这些,多让人笑话。” 程颜弯起嘴角笑了笑。 原来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那么糟糕的。 周末,她抽空去看望了温岁昶的母亲。 进门时,林曼龄正立在明式花几前修剪玫瑰,白色的羊绒披肩随意地搭在肘弯,岁月不败美人,他母亲年轻时是北城著名的舞蹈家,现在依然优雅美丽,她把剪好的花枝插入细口瓶中,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泛着温润的珠光。 看到她出现在门口,倒是有些惊讶。 “颜颜,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程颜微笑上前:“刚好今天有时间,想着来看望你们。” 说着,她把带来的礼物交给旁边的佣人。 “真不凑巧,他爸爸昨天刚去了杭市,说是有个讲座,”林曼龄往她身后看,疑惑,“岁昶没有一起来吗?” “他出差了,今天是我自己临时起意要过来的。” “那正好过来和我聊聊天,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怎么感觉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可能冬天没什么胃口,工作倒没什么。” “上次你妈妈过生日,我原打算过去的,不巧生病了,这天气人都是恹恹的,”林曼龄放下还没修剪完的玫瑰,拉着她的手在沙发坐下,又让人端来水果,“说起来,岁昶公司快上市了,他这段时间忙着工作的事,是不是没怎么陪你,等改天我说说他。” “没关系的。”程颜摇了摇头。 “你就是对他太好了,这孩子除了长得好点,其他方面真的一塌糊涂,和他爸一样,眼里只有工作,和他生活在一起是不是挺闷的?” 程颜没说话,林曼龄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被我说对了吧。不过他前段时间倒是和我提起过,他打算忙完这段时间和你一起去国外度假。” “……是吗?” 程颜愣了愣,看来她等不到了。 “按我说新西兰南岛就不错,现在正好是夏季,去米佛峡湾看看,或者高山农场走走,也怪惬意的。” 程颜点头,眼底却没什么精神:“听起来是挺好的。” 下午有奢侈品店的sa送了衣服过来,都是当季最新款,林曼龄伸手抚过面料,又对她说:“这几身冬天的衣服都是给你挑的,刚好你在这,我就让他们提前送过来了,你看下合不合心意。” 程颜惊慌,忙推脱:“我平时上班用不上的。” 她清楚自己这次来的目的。 但林曼龄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是不是不喜欢,那我让他们重新拿些过来,你好好挑挑。” “不是,我只是——” 暴雨已至 第20节 林曼龄了解她的个性,替她做了决定:“那就收下,还有些是给岁昶挑的,待会一起拿回去,你平时工作辛苦,有空就去做个按摩或者美容,别替岁昶省钱。” 程颜讪讪地点头,准备好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吃完晚饭,林曼龄让司机送她回去,上车前,程颜回过头,由衷地对她说:“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林曼龄倒是愣了愣,把披肩往上拢了拢,笑得温婉:“都是一家人,怎么说起这些了。” 程颜没解释,弯腰上车,隔着车窗和她挥了挥手。 后视镜里的风景倒退,眼睛莫名有点酸,她想,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看望她了。 轿车离开市中心,她拿出手机,给温岁昶打了电话。 只是,那边一直没人接。 风景刮窗而过,耳边是手机机械而冰冷的忙音,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她想到了三年前她和温岁昶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想到了领结婚证那天温岁昶穿的白色衬衫,想到了放在他办公室没被打开的那个保温盒,想到了捏在手心里快被揉皱的那张电影票…… 几乎什么都想了一遍。 一个小时后,温岁昶的电话回了过来。 彼时,她刚走到小区楼下,风声猎猎,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她拿出手机,按下接通键。 温岁昶磁性低沉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刚才在开会,你给我打了电话?” “嗯,是的。” 程颜认真地回想,他似乎没有几次准时接听过她的电话。 “腿好了吗?”这几日,他偶尔会关心她几句。 “已经没什么事了。” “那就好。” 温岁昶那边传来整理文件的声音,还有压低声音说话的交谈声,大概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在。 “有什么事吗?我待会还有个应酬,如果不着急——” 程颜立刻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话语表达了她的态度——她很着急。 温岁昶那边沉默了一会,继而轻笑了声,尾音微微上扬:“是不是想我了?” 他鲜少会这样问她,这么暧昧的话语在他们之间是很少见的。 可能刚刚的会议很顺利吧,他心情似乎很好。 “最起码还要半个月,下周有一个投资峰会。” “太久了。”程颜皱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等了那么久了,一年、两年、三年,每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但做下决定的那一刻,她一刻都不想再等。 “什么?” 温岁昶没听明白,手机贴近了些。 “你这几天能不能抽空回来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说,”说到这,程颜声音有些哽咽,指节泛白,捏紧了手机,“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最多两天。” 电话那头传来交谈的声音,大概是让助理查接下来几天的日程安排。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他说:“好,我尽量协调。” 第15章 ◎《你的名字,我的姓氏》◎ 温岁昶是在跨年那天回来的。 程颜事先并不知晓,所以下班回到家,看到客厅亮着灯还愣了愣。 他仰躺在沙发,双眼紧紧闭着,顶光下纤长的睫毛投出细碎的阴影,右手边放着一本还没看完的书,书页折了个角以作标记。 在互联网还没流行用“卷”来形容一个人很努力的时候,程颜就在思考该如何描述温岁昶这个人。 他是那种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有所收获的人,普通人的时间安排或许是以小时或天为单位的,他却要精确到分分秒秒,“虚度光阴”这个词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从不会浪费时间在不重要的事情上。 他是个对自己要求极其严格的人,甚至连睡觉时间都要精确控制,因为在他看来,睡觉是一种无意义的行为,其作用仅是为了维持身体高效运转。在一起生活三年,他连休息日都鲜少超过八点半起床。 哪怕是生病,也从未见他推迟过任何计划。 没有人逼迫他,但他总有动力让自己往前走。 温岁昶睡眠很浅,听到脚步声时眼球横向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许是因为长时间飞行,他此刻神色有些疲惫,眼球里有明显的红血丝,但身上的手工西装仍旧没有丝毫褶皱。 程颜还站在玄关处换鞋,一回头,温岁昶已经从沙发起来了,他揉了揉眉心,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下午四点。” 温岁昶看了眼时间,原来他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多小时,难怪大脑昏昏沉沉的,他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又问:“钟姨呢?” “今天跨年,我让她提前回去了。” 温岁昶嗯了声,当作回应。 程颜不知道他今天回来,原打算晚餐随便对付几口,所以才让钟姨提前走了,但现在…… “我们出去吃饭吧,我请你。” 她不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但最后一顿饭了,又恰好是跨年,她想留下个还算美好的回忆,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手里的矿泉水喝了大半,听到后半句,温岁昶勾了勾唇,似是觉得有意思,看了她几眼。 “行,你请我。” 今天是跨年,位置不好订,温岁昶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法式餐厅,这是他朋友开的餐厅,常年给他留座,虽在闹市,环境却很清幽。 推开门走进包厢,程颜从落地窗往外看,刚好能看到马路对面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 他们当初坐的位置,此刻,同样坐了一对年轻男女。 她不免走了神,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在看什么?” 温岁昶尚未落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家北欧风格的咖啡馆,原木长桌,顶上悬挂着藤编吊灯,装潢很有格调。 “没什么。” 程颜收回视线,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翻看菜单。 点好餐,服务生拿着菜单离开,顺带关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异常安静,似乎每次独处她都有些战战兢兢,今天却是格外的坦然和放松。 她终于大胆地、毫不躲闪地注视坐在对面的人,从眉骨到眼睛,一寸寸往下,她看到他眼尾下方的痣、高挺的鼻子,还有刚喝完水有些湿润的嘴唇,他不常笑,唇角却天生微微上扬,嘴唇有些薄,网上说这种唇形的人都很薄情。 目光在描摹他的五官,大脑却放映出许多画面来,他好像和记忆里的人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敲门声响起,服务生手托银盘缓步走进来,温岁昶展开餐巾平铺在膝上,动作优雅得体,他嘴角噙着笑,抬眼对上程颜的目光:“怎么一直看着我?” 她回避的视线,被他理解错了意思。 “没有,就是觉得很久没见了。”程颜低头用餐刀切开瓷盘里的食物,又转移话题,“这次出差还顺利吗?” “实话说,不太顺利,但不是不能解决。” 温岁昶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态闲适,他脸上永远都是这副运筹帷幄的神情,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困扰。 余光瞥到窗外,他问,“广场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楼下是解放广场,这会正堵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从楼上往下看,黑压压一片像是移动的蚁群。 “可能是在等零点倒数。” 程颜看了眼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就到零点了,今年商场一楼还办了个美食节,这会正是热闹的时候。 温岁昶似是感到不解:“为什么要在这里倒数?” “一种仪式感吧,听说零点江边还有无人机表演。” “你想去吗?”他忽然问她。 程颜愣了愣。 温岁昶看了眼时间:“那待会我们下去走走,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跨年。” 从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每次跨年他都不在北城,自然没有办法一起跨年。 说话时,他眼中意外地闪过了些许温情,程颜忽然喉咙干涩,眼睛发酸,她拿起旁边的高脚杯喝了一口,唇间白葡萄酒的味道是苦的。 “对了,你在电话里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温岁昶顿了顿,问,“是什么?” 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在飞机上他就想过这个问题,但始终没有答案,他无法从她的语气推测出事情的性质——是好或坏。 事实上,他们之间也很难有任何“好事”或“坏事”发生。 这是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生活,如果他们的婚姻是一艘船,不出意外在接下来的几十年这艘船会一直沿着既定的航道行驶,哪怕有少许风浪,但不会偏航太远。 程颜低头,闷声说:“先吃完这顿饭吧。” 温岁昶皱了皱眉,但见她坚持,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接下来,这顿饭变得异常沉默,安静得包厢里几乎只能听到刀叉切锯食物的声音,中途温岁昶接了个电话,她隐约听到电话里的内容——杨钊给他定好了明晚飞纽约的机票。 看来他确实是抽时间回来的。 餐后甜点上来了,温岁昶却迟迟没有动作,他似乎还在想着刚才的事,也像是等得失去了耐心。 “现在可以说了?”温岁昶把膝上的餐巾拿起,放在一旁,“我明晚七点的飞机,如果有问题,尽快提出来,我们可以尽快解决。” 程颜莫名弯了弯嘴角。 在这个时候,她竟然想笑。 暴雨已至 第21节 很诡异,现在的气氛不像是要和自己的丈夫提出离婚的妻子,更像是一个被裁员要和老板讨论赔偿的员工。 她把面前的烤布蕾推远了些,敛住了笑意:“好,那就尽快解决吧。” 抬头,程颜看着他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出接下来的话:“我们离婚吧。” 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两人间泛起一阵久久未平的涟漪,温岁昶瞳孔骤然收缩,眼神失焦了一瞬,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罕见地变得茫然。 她继续往下说:“之所以让你预留两天的时间,是我想着第二天,我们可以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但我没想到你会在今天回来,明天是节假日,应该不能办理。” 室内气压骤降,温岁昶缓了几秒,抬头打量她,餐巾擦了擦唇角,神色变得严肃:“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那语气恍惚间让她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至少不值得让他推掉后续的行程。 窗外人头攒动,热闹如白昼,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对新年的期待,这里割裂得像另一个世界。 “嗯,我本来想在电话里说的,但又觉得太儿戏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工作,”这些台词已经预演过无数次,像是怕他误会又补充道,“我不是为了钱,如果是为了钱,我可以等到你公司上市后再提出,我也不是想要以此要挟你什么,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是想离婚。” “为什么?”温岁昶眉头微微皱起,继而认真地分析起原因,“是因为你腿受伤,我没有留在北城照顾你?如果你介意,你当时应该告诉我。” 在来之前,她预演过无数遍对话,也想过无数遍他的反应,但他比她所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冷静,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公事。 “不是。”她摇头否认。 “还是我母亲那天对你说了什么?”林曼龄前几天给他打过电话,提及程颜上周六去找过她,温岁昶回想起来程颜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国就是在那一天。 “没有,阿姨对我很好。” “那是因为什么?” 温岁昶抿紧唇线,身体往后靠在椅背,双手交叠枕在洁白的桌布上,这是标准的谈判姿态。 程颜攥紧手里的餐巾,他眼底的冷静让她感到无力,直到这个时候,他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和在乎。 原来他真的一点、一点都不爱她。 本以为她可以很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但心脏还是难以自抑地感到疼痛。 他问她为什么。 因为给你送保温盒那天,站在你办公室门口,别人投来的目光让我感到难堪。 因为在电影院入口等你的时候,那里的冷气真的很冷,吹得人差点要感冒。 因为你站在我病床前,我看不到任何的紧张和心疼,你像在慰问一个受伤的员工。 因为我烦透了,烦透了每次给你打电话都是忙音。 因为我厌恶你冷静的眼神,厌恶这段只剩下将就的婚姻。 因为我开始羡慕别人,我渴望被人珍视,被人认真对待。 …… 那么那么多原因,其实只是因为——我不想再爱你了。 餐桌上烛光摇曳,白葡萄酒香气宜人,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继而开口: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空旷得几乎能听见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在所有理由里,她说了一个最荒谬、最让人难以置信的原因。 温岁昶眼底一片茫然,交叠的双手放了下来,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 他记得在不久前,许是一个月又或者是二十天前,他们还发生了一场算是愉快的性爱。 结婚三年,他还真看不出来她竟还是个性爱分离的人。 望向她的目光转为审视,他微微点了点头,程颜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见他招手,让waiter把他之前存在这里的红酒拿上来。 红酒倒入高脚杯里,像一匹流动的深红色的绸缎,温岁昶抿了一口,又向她举杯示意:“要喝一点吗?” 程颜摇头,喉咙干涩:“不用了。” “是高中那个?”温岁昶放下酒杯,用方巾擦掉唇角的酒渍,他记得她说过她在高中有喜欢的人。 程颜反应了一会才听明白:“不是。” 温岁昶意外,挑眉:“哦?看来是新的了。” 程颜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依旧沉着冷静、姿态优雅,仿佛在他面前诉说的,不是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妻子。 她心底燃起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向眼前的男人呐喊,几乎歇斯底里—— 你生气啊,你愤怒啊! 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质问我! 为什么你连眉头都不皱一皱,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平静地和我对话。 你知道吗,只要你表现出一点点在乎,哪怕只是瞬间的失态,我就会告诉你——刚才的话只是在开玩笑。 我只是开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玩笑,我只是想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你没有。 你没有任何反应。 程颜心里的泪在这一刻掉了下来。 即便答案已经摆在面前,她还是没有办法漠视她那么爱的一个人,竟然真的一点都不爱她。 原来她连他瞬间的失态都不配拥有。 “我父母这边我会去说的,麻烦你也和阿姨说一下,”程颜垂下眼睑,闷声说,“你就说,是我们不合适。” 见温岁昶沉默,她又说:“你名下的财产我全都不要,这样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温岁昶审视地看着她,他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是如果他不留体面,那她也会要得更多。 那个在他记忆里只会低着头说“没事”的人,现在和他谈起了条件。 “我还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淮远路那套房子留给你,还有目前我所持的你父亲公司的股票我也会按比例转让给你,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温岁昶站在落地窗前,望向楼下沸腾的人群,“程颜,我不是个吝啬的人,虽然是你有错在先。” 听到后半句,程颜莫名笑了笑:“那谢谢你的慷慨,你的物品我会尽快整理出来。” “行,到时候杨钊会和你联系。” 程颜愣了愣,随后点头:“好。” 她拿开膝上铺着的餐巾,起身离开,包厢里的温岁昶仰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楼下就是解放广场,接近十二点,这里堵得水泄不通,比白天还要热闹许多,人潮拥挤,她几乎是被推着走的,那么短的一段路竟然看不到尽头。 时间的感知力变弱,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突然躁动起来,有人兴高采烈地说:“快快快!要倒数了!” “那快点许愿,明年我考研一定要上岸!我不想三战了!” “我要顺利拿到毕业证,找到好工作!” 新年要来了。 程颜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墙上那巨大的时钟。 寒风中,人群喧嚣,秒针在跳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异口同声地喊道—— “十——” “九——” “八——” “七——” “六——” 最后五秒,无数热气球从眼前飘起升至高空,梦幻得不像话,程颜拿出手机,按下录像。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几乎和心跳重叠在一起,新年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江边烟火绽开,她竟热泪盈眶。 手机的摄像头记录下了这个时刻,记录了2022年的最后一天。 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在这一天,她终于有勇气离开一段不健康的感情,她终于不用一辈子挣扎在一段没有爱的婚姻里。 在这一天,她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决定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要为自己而活。 她要给自己自由,足够多的自由。 第16章 ◎《butbeautiful》◎ 寒风凛冽,杨钊靠在车身前搓着手,口中呼出长长的白气,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呆五分钟都能冷得直哆嗦,更别说他已经在这站了快半个小时。 他频频看向腕表,脸上只剩下焦急的神色。 温总一向很有时间观念,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尤其待会还要赶航班。 七点半的飞机,如果再不出发,时间上肯定来不及了。 思前想后,杨钊还是拿出了手机。 一接通,他连忙说:“温总,我已经在楼下了,您那边好了吗?”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一会,随后开口:“来御苑。” 杨钊反应了片刻,那是温总在北城的另一处房产,但他平常很少在那住,今天怎么…… 不过他没多问,只说:“好的,您稍等。” 杨钊在导航里输入地址,一边在大脑快速计算时间,他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打这个电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出发到机场有一段路还堵住了,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迫近,杨钊紧张得后背都快浸湿。 后视镜里,温总始终闭着眼假寐,似乎并不在意能不能顺利到达。 暴雨已至 第22节 今晚直飞纽约的就只有这一个航班,如果错过就要等明天,但后面的行程密密麻麻的,不能轻易变动。 杨钊一路上提心吊胆,幸好后半段路畅通无阻,最后还是准时抵达了机场。 虚惊一场,杨钊深呼吸了一口气,连忙去办理值机。 贵宾休息厅里,温岁昶靠在椅背闭眼休息,直到广播响起,他才睁开眼睛,眉眼间似乎有些疲惫。 杨钊关切地问:“温总,您昨晚没休息好吗?” 温岁昶揉了揉眉心,从座位起身:“嗯。” 昨晚,江边的烟火放到凌晨一点,温岁昶罕见地失眠了,后半夜,他服用了助眠类的药物,但收效甚微,大脑像被大量垃圾信息挤压了空间,无法如往常一样正常运转,导致他今天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提不起劲。 飞机即将起飞,杨钊系好安全带,拿出手机给女朋友报备: 【宝宝,我马上要飞了,这次要飞十几个小时,你好好睡觉,你一觉醒来我就到啦,下飞机我就给你打电话。】 【对了,你想要什么给我列个清单,我出差回来给你带[亲][亲]】 发送完消息,杨钊放下手机,只是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温总好像在看他。 准确来说,是在看他的手机。 茫然地对上温总的视线,他咽了咽口水。 “温总,有什么事吗?” 温岁昶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语气很轻,似乎只是不经意提起。 “上次那个叫徐昊远的,现在在哪儿?” 徐昊远? 杨钊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好像是有点熟悉,他想了好一会,终于强大的记忆回溯能力让他记起了这一号人。 “您是说一个月前程小姐推荐的那位徐昊远吗,上次拒绝后就没有后续了,”杨钊弄不清上司的想法,但还是说,“需不需要我去查一下?” 温岁昶转头看向舷窗外,如同刚回过神,表情有些懊恼。 “算了,不用了。” 十五个小时后,在纽约时间的23点05分,飞机在肯尼迪国际机场落地。 匆忙的行程,几乎没有片刻的闲暇,次日醒来,温岁昶又开始高强度的工作,出席各种各样的活动、应酬以及会议,采访、拍摄一个接着一个。 生活没有什么变化,他依旧忙碌,依旧衣着光鲜亮丽,镁光灯下的他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笑容得体。 他没有再失眠,准备好的助眠药物也没派上用场,一切如常。 因此,跨年那天的插曲他并未放在心上,他和程颜本就交集不多,他对她没有太多的情感需求,所以即便分开,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只有一次,他想起了她。 在一个很不恰当的时间点。 那是个很严肃、不容出错的场合,在某次融资会的中途,他走神了,即便只有短短几秒。 此刻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难以估量的价值,而他却纠结起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事情——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出轨的? 像是遇到了一道难解的题,一个无法配平的化学方程式,他执着地想知道答案。 是一个月前的某个清晨? 那日,她在餐桌上心不在焉地吃饭,他和她说话,她都反应了许久。 他问她程朔是不是在和赵家的人接触,而她是怎么回复的? “你吃吧,我不饿。” 她放下盛着牛奶的杯子,答非所问。 还是更久以前,他想到了约她打羽毛球那次,回来的时候她身上有男士香水的味道,那款香水绝不可能是加班的男同事身上的。 她眼底的失神,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全都是证据。 “felix?” “felix?” 温岁昶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意识到莱特银行的高管正在询问他的看法。 他有些懊恼,抱歉地笑了笑:“sorry, could you say it again? i just spaced out for a moment .” 会议结束,纽约下起了大雪,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街灯映照下更加冷清。 温岁昶没有去应酬,杨钊送他回酒店。 在路上,他问杨钊:“这几日程颜有没有联系你?” 杨钊愣了愣,看向后视镜:“没有。” 温岁昶有些意外。 她那日那么迫切地要离婚,似乎一刻都等不及,他还以为她会尽快把那个家属于他的物品全都清理出来。 今天是第七日还是第十日,他不太记得清了,对于不重要的事情,他向来不会倾注太多精力。 晚餐,温岁昶没什么胃口,在市中心随便找了家餐厅。 杨钊在车里等他,车门已经关上,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休息,还没一会,忽然有人敲了敲车窗。 睁开眼,车窗外,温总正注视着他,杨钊打了个冷颤,立刻坐直,从车上下来。 “温总,您是落下什么了吗?” 温岁昶望向后排的座位,淡淡地说:“钱夹。” “好,您稍等。” 钱夹递到温岁昶手里,他弯腰正要关上后排的车门,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显然,温总也听到了。 因为他脚步顿了顿,回头对他说:“一起吃吧。” 杨钊尴尬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餐厅在五楼,这里是纽约有名的观景餐厅,从楼上往下看,可以俯瞰到市中心繁华的夜景,多年来,窗边的位置几乎一座难求。 夜景实在太美,杨钊好几次拿起手机想拍照,但看着坐在对面的温岁昶,又犹豫不决。 但最后,他还是开了口:“温总,您介意我拍一下照片吗?我想发给朋友看看。” 说完,他望向窗外的夜景。 温岁昶疑惑,顺着杨钊的视线看过去,同样的景色看了无数遍,已经失去了新鲜感,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点头,嗯了一声,眼角余光看到杨钊对着窗外拍了几张照片,又点开微信,把照片发了出去。 他随口问道:“发给女朋友?” 杨钊嘴角泛起笑容,眼睛闪着光:“对,顺便给她报备一下。” 温岁昶错愕,动作一顿:“吃饭也需要……报备?” 杨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得腼腆,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情感经历不多,现在的女朋友是他的初恋,他很珍惜这段感情。 “她没有强制要求,是我喜欢和她分享。” 温岁昶:“哦。” 是他理解不了的行为。 想了想,他又说了句:“我和程颜之间从来不报备。” 杨钊立刻接上话茬,恭维:“那肯定是因为程小姐特别信任您,所以才不查岗的,虽然我和程小姐没见过几次,但我能看得出来,她一定特别喜欢你,每次提到您,眼神都不一样。” “特别喜欢我?”温岁昶难得笑了出声,餐巾擦了擦嘴角。 “是啊,有一次我去您家里拿文件,程小姐得知您马上要去深城出差,她说深城下周会吹台风,还会下暴雨,让我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她特别关心您,我那天去的时候,她正在电视上看您的采访呢。” 温岁昶表情僵了僵:“是吗?” 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风景刮窗而过,温岁昶想起杨钊说的话,仍旧感到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会关注他的动向,甚至会看他的采访,而这样的人,在十天前主动向他提出了离婚。 她无比坚定地对他说,她喜欢上了别人。 此前,他从未想过这一段在他看来无比牢固的、因利益而结合的婚姻竟然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车窗降下,有雪从窗外飘了进来,温岁昶想起跨年那日发生的一切,仍旧荒诞得让人难以置信。 他似乎从未看懂过他的妻子。 而讽刺的是,当初,他对程颜的第一印象竟然是——她很简单。 这是三年前,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对程颜给出的评价。 那是个简单得像水一样的人,那双眼睛清澈得看不到任何杂念,也看不到任何欲望和野心。 一切都和水一样平淡,包括她的长相。 那不是一张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脸,五官没有太出众的地方,算不上漂亮,她是属于看起来饱读诗书那一类的长相,气质很恬静。 温岁昶看过很多炽热的眼睛,但程颜看向他时却很冷静,像一杯温开水。 谈话不冷不热地进行着,聊天得知,他们竟然是高中同学,连大学也在隔壁。 怪不得,他觉得她的名字有些熟悉。 很快,她说出了他的三两件旧事,他本该也回以相似的寒暄,可他还真记不起她。 大脑空茫,在他的记忆库里,竟然提取不出任何和“程颜”有关的字节。 名字是熟悉的,脸却是陌生的。 温岁昶记性不算差,但他的确对她没有印象。 许是出自愧疚,从咖啡馆出来,他主动问她:“要一起在附近散散步吗?” “好啊。”她点点头。 过去那么久,那日的记忆变得模糊,他不记得路上都聊了什么,只记得沿街的路并不平坦,她没留意脚下的台阶,差点摔跤,幸好他及时握住了她的手。 暴雨已至 第23节 “小心台阶。”他提醒。 她怔怔地看着他,耳朵似乎红了。 “谢谢。” “不客气,”离开时,他寒暄地说了句:“那下次再见。” 即便开口时,他没有想过是否会有下一次见面。 毕竟这些场面话没人会当真。 一周后,在一个法国印象派画展上,他与衍通珠宝的奚婉见面。 是家里的安排。 那年,衍通珠宝股价大涨,正春风得意,奚家与母亲林家是旧识,两家关系匪浅,而奚婉和他幼时便见过面,这次刚回国就联系上了。 奚婉性格活泼,却不爱看书,对艺术更是不感兴趣,选择来这里大约是为了迎合自己。 两人在欧仁·布丹的一幅作品前驻足,奚婉盯着这幅画看了五分钟,回头朝他撒娇:“我果然没有艺术细胞,完全看不懂,只想睡觉。” 温岁昶无奈地笑。 奚婉扭头:“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 “那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她笑盈盈地提议。 “好。” 刚转过身,温岁昶愣了愣,因为他看到了程颜。 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长裙,头发半挽,淡妆下的五官比记忆中更清晰,她站在拐角处,正看着他,以及奚婉靠他很近的手。 温岁昶意外地心情有些复杂。 奚婉还在耳边说起她生日宴当天的事,他应了几声,脚步放缓。 程颜很快移开了视线,看向别处,她的目光落在角落处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 那人马上挂了电话,走到她身边,笑得灿烂,从交谈内容来看,似乎是她今日的见面对象。 这个男人大概很满意她,言行里讨好的意味很浓,对她很是殷勤。 四人擦肩而过。 她和他身上的香水味在空气中相遇。 走远了,温岁昶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你冷不冷?要不穿我的外套?” “谢谢,我不冷。” “听说你喜欢看音乐剧,下周有个英国的剧团来北城演出,你如果没有安排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 “好。” “待会晚餐你喜欢吃什么,西餐还是中餐?我比较偏向中餐多一点,毕竟我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人。” …… 展厅不大,再次见面是一个小时后,他和奚婉在离开时遇上了他们。 他们站在新印象主义画家乔治·修拉的《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这幅画前,身后便是画展出口,温岁昶路过时听到男人说:“可惜这是复印品,真迹我在法国卢浮宫见过,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很震撼,下次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法国看。” 听到这,温岁昶不禁嗤笑了声。 奚婉疑惑,问他:“怎么了?” 他摇头:“没什么。” 走到电梯前,奚婉接了个电话,随后对他说:“岁昶哥哥,我有个朋友在附近,她让我过去一趟,结束了我再去你家找你。” “好。” 和奚婉在美术馆门口告别,温岁昶走去车库取车的路上,不知想到什么,鬼使神差地又折返了回来。 脚步急促,坐电梯上楼,刚进门,他就看到了她。 男人的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膀,她和男人还站在刚才那幅画前仰头观赏,低声谈论着什么,他朝她走了过去,站在她身旁。 一秒、两秒、三秒…… 他在心里默念。 终于,她发现了他,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她诧异地看着他,没有开口,只微微点头,以作示意。 迎着她的目光,他慢条斯理地说:“很抱歉,刚才路过听到你们在谈论这幅画,有一点可能这位先生记错了,这幅画的真迹不在卢浮宫,而是在芝加哥美术学院。” 程颜眼神里多了内容,似是对他的举动感到茫然和不解。 男人愣了愣,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友善,他讪讪地找着借口:“那可能我记错了,我经常去这类的画展,一下弄混了,不过这也没什么新奇的。” 温岁昶扶了扶镜框:“确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你探讨一下罢了。” “人的大脑有时候真的很混乱,可能是因为我上周才去过卢浮宫的原因吧,所以下意识就这么认为了。” 温岁昶没有打断他,敷衍地点了点头。 而从头到尾,程颜都没有开口。 他没有在展馆里停留太久,离开时,隔着不远的距离,他听到男人问程颜:“刚刚那个是温岁昶?” “嗯。”她低低地应了声。 “你和他也见过面?”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上个月。” 男人似乎感到了危机感,脸上流露出不自信的神色,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他的缺点:“我建议你还是少和他来往,有时候太优秀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听说这人从读书时候开始性格就傲得很,也是,过得太顺风顺水了,难免瞧不起别人。其实归根结底,谁不是靠家里的呢……” 温岁昶站在电梯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不知道程颜相信了没,但她没有反驳。 * 再次想起程颜,是和好友谢敬泽的一次聊天。 他谈起最近巴黎某位崭露头角的画家,从画作的构图、技法又说到本人的性格,言辞中不乏欣赏。 很突然地,温岁昶走了走神。 谢敬泽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某个画面出现在脑海,他想起那日在画展发生的事。 穿着西服的男人站在乔治·修拉的画作前高谈阔论,为了吸引旁人的注意,说着错漏百出的知识,以示自己的博学。 继而,他想起了程颜。 她当时明明也察觉到了对方话中的错误,可她却没有纠正,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正如和他在咖啡馆见面那天,不冷不淡,保持着基本的社交距离,却又不会令对方难堪。 明明看上去是个简单的人,但温岁昶现在回想起,却又很难用某几个词语去形容她。 从餐厅离开,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实在太安静,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某个空白的聊天框。 自第一次见面过后,他们并未在微信上有过任何交流,聊天记录里只有系统默认的提示。 而上次从画展离开,他本来以为,在经过那样一个不体面的相亲对象后,对比之下,她会发现他或许会是不错的选择,起码他们之间有不少共同的话题。 但奇怪的是,她仍然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看来她确实对自己没有兴趣。 又或者,她更倾向于选择那样的伴侣,至少比他心思简单。 车窗半降,夜晚的风灌入车厢,低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约莫是今晚实在感到无聊,他最后还是点开了她的朋友圈,她的动态和她本人一样“干净”,半年里,她只发了唯一一条动态。 是一张雨天的照片,街景模糊,雨滴落在车窗上,整座城市像被笼罩在水汽里,潮湿又泥泞,霓虹灯的光线被氤氲成失焦的光斑。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巧合的是,他留意到了照片发布的时间,正好就是他们在咖啡馆见面那天。 * 北城七月下旬,雨季来临,暴雨如注,如果不是提前和朋友约好了,这样的鬼天气他绝不会出门,尤其今天还是周末。 前方是红灯,有消息进来,高一的班长给他发了一段语音。 「岁昶,你在国内吗,今天咱们班同学聚会,就在新盛大酒店,你有没有空,大家也好久没见你了。尤其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你这样的成功人士探讨一下经验。」 原来今天是高一3班同学聚会的日子。 这样的聚会,他向来都会忽略,随便找个借口便搪塞过去了,尤其今天他确实和朋友有约。 但三十秒后,眼前的红灯转为绿灯,他思索了片刻,却在十字路口走了和导航相反的方向。 到了楼下,班长在门口接他,又是一阵无趣的寒暄。 “岁昶,没想到你今天真的来了,思琦让我给你发个消息,我还想着你今天可能没空呢,幸好还是给你发了。” 他微微点头:“刚好今天有时间。” 班长关上电梯的门,语气热切:“听说你来了,陈老师也说待会要过来呢,毕竟你是他得意门生,你都不知道,我堂弟去年才毕业的,连他都知道你,可能是因为陈老师常常提起你吧。” “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陈老师了,”温岁昶一边回复着手机上的消息,边问,“其他老师今天也在吗?” “我在联系,除了杨老师移民去美国了,其他的应该都会过来。对了,岁昶,待会吃完饭,咱们还有活动呢,你有没有时间?” 他还没回答,电梯门就打开了。 订的包厢在三楼,推开门,目光在室内逡巡,最后定格在角落处的侧影。 在来之前,他就想过程颜会不会在,但真正看到她出现,还是有些诧异。 暴雨已至 第24节 原来他们竟还真的是同学。 聚餐在下午五点开始,他在靠近门口那桌落座,回过头,程颜坐在隔壁桌,和一个女孩相邻而坐。 从他进门开始,恭维和寒暄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这也是他不愿意参加这些聚会的原因。 “岁昶,我得敬你一杯。真没想到你今天会来,太给我们面子了。” “我保证,你要是提前说今天要来参加聚会,今天包厢里的人还能再翻一倍。毕竟现在除了在电视上,哪还有机会能见到你。” 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餐桌上,气氛热闹,他的视线不经意间瞥见隔壁桌的程颜,又在她身上停顿了许久。 坦白而言,她确实不太容易让人注意到,安静得像是个透明人。今天那么多话题,竟没有任何一个话题是围绕着她的。她的话很少,哪怕刻意留心,也没听见她说几句话。 她安静地吃着饭,目光从不望向别处,他甚至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这里,又还记不记得他们不久前才见过两次面。 而更奇怪的人是他。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贸然爽了朋友的约来到这里。 手机屏幕上,是那位刚回国的好友发来的消息,问他爽约的缘由。 手机被反面盖上,他刻意忽略了这条消息。 难闻的烟酒味让空气变得浑浊,吵闹声中,他终于听到了隔壁桌传来的细微的谈话声,大段无意义的对话里,他抓到了重点。 “程颜,你现在还在杂志社里工作吗?” “嗯,是的。” “那你工作挺稳定的欸,我都换两家公司了,眼看着这马上又要离职了。” 显然,她不太擅长社交,她局促地坐着,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你今年谈对象了吗?” “没有。”她轻轻摇头。 “还没遇到合适的?” “嗯。” 温岁昶抿了口酒,看来她那日的相亲没有后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气恶劣,原本计划好的活动被迫取消,聚餐只好提前结束。 这么大的雨,打车也困难,班长根据大家的住址,安排开车来的人送一下顺路的同学。 说来也巧,刚好安排他送程颜,以及另一位男同学。 程颜撑伞从台阶走过来,看见男同学坐在后排,她犹豫了一会,最后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麻烦你了。”她轻声说。 “不麻烦。”他客套回应。 一路上,都是男同学和他在说话,聊起最近的股市行情和行业动向,倒也不算冷场,只是程颜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也没有玩手机,她看着窗外,像是在发呆。 在清苑路,男同学下了车。 车上只剩下他和程颜,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他打转方向盘,寒暄了句:“你经常参加同学聚会?” “没有,”她声音有些紧绷,顿了顿,“只来过几次。” 温岁昶状似不经意提起:“怎么样,上次还顺利么?” 她转头,疑惑地看着他。 “上次在美术馆,不是和一位男士在接触?” 程颜这下才听懂,回答:“还可以。” 她说话轻声细语的,眼睛并未看他。 温岁昶眼底闪过意外的神色,又说:“那程小姐怎么评价我们上次的见面?” 她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是在思考。 “也还可以。” 温岁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以为她在打趣,转头发现她是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原来在她看来,他和那个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不禁回想起上次那位男士的长相穿着谈吐,听说家里是做食品出口生意的。 由于家世和长相的原因,从少年时期以来,和他示好的人不在少数,他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笼统的评价。轿车安静地行驶在这个雨天,她突然开口:“那你呢?” 他极少听她主动找话题,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那天还顺利么?” 意识到她问的是奚婉,温岁昶转头看她,想知道她是出自好奇问的,还是在试探,但他竟然分辨不出来。 “程小姐很好奇?” 是调侃的语气。 程颜立刻摇头否认,声音绷得更紧:“我随便问问。” 他轻笑了声:“不太顺利。” 温岁昶一直都很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经过那天的相处,他认为他和奚婉是不合适的,比起恋人,朋友才是他们之间更恰当的关系。 “哦。” 自此,程颜没再说话,似乎这只是拿来寒暄的话题。 到了目的地,雨势并未见小,像是会这么无休止地持续下去,路边的水洼倒映着路灯的光。 温岁昶听见她问:“你可以借我一把伞吗?我的伞好像落在餐厅里了。” 温岁昶看了眼驾驶座位下方,雨伞收纳槽里空空如也:“我也没带,看来只能等雨停了。” 他补充了句,“那雨停了再走吧。” 她闷声说:“好。” 车窗上雨痕缓缓滑下,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我上次看了你的朋友圈。”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愣了愣。 “嗯?” “那张雨天的照片有什么含义吗?”温岁昶望向此刻窗外的雨,和她照片里的景象重叠在一起,“这半年里,你好像只发了这一张照片。” 空气短暂停滞,程颜竟沉默了下来,她的视线落在眼前不断摆动的雨刮器上。 “抱歉,看来我越界了。” 温岁昶轻笑了声,没再追问,配合地把话题停在这里。 此刻,车里正播放着一首轻缓的爵士乐,是斯坦.盖茨和比尔.艾文斯演奏的《but beautiful》,旋律慵懒浪漫,和窗外的雨声奇妙般的契合。 他好几次扭头看她,发现她只是静静地看向窗外。 不知为什么,她似乎不怎么看他,连说话时也是。 就这么在车里呆了半个小时,温岁昶难得有这样的闲暇,他享受着这个惬意的时刻,直到有人重重地敲着车窗,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 副驾驶座的程颜看清来人,慌忙起身,关上车门,钻进对方的伞下,连告别都忘了说。 温岁昶眉头皱了皱,抬头,看到黑色雨伞下一张冷峻阴郁的脸。 听说那是她的哥哥,程朔。 * 那日后,温岁昶又开始频繁地出差,在飞机上度过的时间都比在北城停留的时间要长,林曼龄见他忙,也没再念叨,他渐渐也把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但巧合的是,两个月后的某一天,他竟然在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遇到了程颜。 她坐在商务舱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视线相撞,两人皆是一愣。 他主动打了声招呼:“嗨。” “嗨。”她拿下了耳机,放在膝上。 “你也是去芝加哥?” “嗯。” “去出差?” 她摇头:“不是,去参加婚礼,我小姨结婚。” “哦,那你家人呢?”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她哥哥。 “他们昨天去了,我有个采访,走不开。” 温岁昶点点头,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提起过她的工作。 两人的座位一前一后,交谈不便,他主动和她旁边的人交换了位置。 他在她旁边坐下,她又变得局促,双手不自在地搭在膝上。 “看来我误会了,那我把座位换回来?”他作势起身,往后看。 她神色变得紧张,连忙摇头:“不用。” 他本就是想调侃她,轻笑了声,重新坐下,开始新的话题:“你打算在芝加哥呆几天?” “一周左右,”她转头,小声问他,“你呢?” “现在还说不定,顺利的话大概半个月。” 她迟疑了一会,问她:“你是去工作吗?” “嗯。” “那是不是会很忙?” “应该吧,”温岁昶想到后面密密麻麻的行程,太阳穴处疼得厉害,但他用轻松的语气回答她,“怎么?你要邀请我去看画展?说起来,我还没看过那幅画的真迹,如果你邀请,我会考虑。” 他开了个玩笑,程颜反应了好一会,眼底才漫起清浅的笑意。 暴雨已至 第25节 这次飞行时间很长,起飞后,温岁昶靠在椅背休息,他睡眠不深,稍有动静就容易醒过来,中途他睁开眼,发现程颜在看书。 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 没有任何预兆地,他想起了一个人,心脏处泛起细细密密的陌生的疼痛感,他移开了视线。 飞行的第七个小时,温岁昶被周遭惊慌的声音吵醒,机身在剧烈震动、倾斜,餐车的食物碰撞发出哐当的声音,黑暗中有闪电穿过云层,眼前的一切都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前排的中年妇人握紧了脖子上挂着的观音吊坠,口中不断默念着“菩萨保佑”。 饶是他,都免不了变得紧张。 广播在上方响起,夹杂在一片混乱之中,小孩的哭声、大人的祈祷,诡谲的天气,此刻他们正处在太平洋上空,温岁昶想,如果就这样坠亡在太平洋,似乎也是一种浪漫的死法。 他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唯一遗憾的是,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他的抱负、他的梦想,他曾经坚定地认为他以后一定会是个优秀的企业家和领导者,但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在死亡面前,人大多是无力的。 舷窗外电闪雷鸣,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潮湿的、颤抖的。 程颜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心脏处瑟缩了一下,很快速,像有电流经过。 温岁昶转过头,对上一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和她往常的冷静内敛不一样,此刻她眼底情绪翻涌,嘴唇微张,似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他被这眼神所震撼。 顷刻间,大脑冒出了一个很荒谬的想法,荒谬到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 在她开口前,他问了她一个问题:“程颜,你相信命运吗?” 她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你要不要相信一次?” “什么?”她不解。 温岁昶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如果这趟飞机顺利抵达,我们都平安无事,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脸上的表情却格外认真。 程颜的瞳孔微微扩大,眼睛快速眨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喧哗混乱中,温岁昶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认真地想过了,如果他需要一场婚姻的话,她会是不错的选择。 程家近来发展得很好,产业转型得很顺利,而程颜又足够简单,家世清白,性格温和,他们有相似的教育背景,相似的品味。 他需要一段足够稳定的婚姻,没有什么比利益的结合更加稳定了。 他不需要选择一个喜欢他的人,也不必思考程颜到底喜不喜欢他,因为他注定无法报以同样的爱,他甚至害怕对方会投射某些情感在他身上,因为这意味着这段关系马上就要失衡了。 失衡的感情是走不长久的。 幸好,从目前来看,她没有这个迹象——她对他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毕竟在她眼中,他是和美术馆遇到的那位平庸又普通的男人差不多的角色。 沉默了很久,程颜仍旧没有说话,只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也很有意思,不是吗?因为这不仅仅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事,”温岁昶望向舷窗外恶劣的天气,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大约他是整个机舱里唯一还能露出笑容的人,“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这个夜晚,我们不幸就此坠亡在这片太平洋,你和我都是彼此最后一个看到的人。” “我知道你也需要一段婚姻,我可以向你承诺,结婚后我不会有任何复杂的男女关系,你不会在任何媒体看到我的花边新闻,我会尽所有可能在物质上满足你。但缺点是,我工作会很忙,可能不会有太多时间照顾你和陪伴你,不过同样的,我做不到的,你也不必做到。” 程颜陷入了沉默,但那双眼睛始终看着他。 她似乎在思考。 不知等了多久,又一道闪电穿过云层,他刚要移开视线,却听到她说了声:“好。” 昏暗的机舱里,她再次握紧了他的手,声音颤抖着却又异常坚定。 第17章 ◎《countonme》◎ 整个元旦假期,程颜几乎都是在公寓里度过的。 第一天,她把家里所有的床单被褥全都清洗了一遍,她用了前段时间新买的洗衣凝珠,是清新的橙花味,因此烘干过的衣物和被褥都是新的味道。 第二天,她坐在客厅的沙发看了一整天电影,去年在豆瓣标记过的电影,她终于看完了。她似乎很久没有这么悠闲惬意地度过一天,不用担心那个人会不会突然回来,扰乱她的心绪。 第三天,她也没有出门的打算,书架上还有好些书没拆封,足够她度过假期的最后一天,她挑了一本科幻小说,只是还没看到一半,她就收到了徐昊远发过来的消息。他约她出来吃饭。 她这才换了身衣服,出了一趟门。 徐昊远选的是一家日料店,地址就在程朔公司附近,不过她到了好一会,徐昊远才匆匆赶过来。 他像是刚下班过来的,背着黑色双肩包,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急急忙忙地推开门,一脸的歉意。 “不好意思啊,明明是我约的你,我还迟到了,”徐昊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背包放到一旁,还没坐下就连忙解释,“临下班,有个组员写错了程序,找我去帮他看看,所以就耽误了点时间。对了,你点餐了没,这会还真有点饿了。” “还没,你先点吧,”程颜把菜单递了过去,“不过今天不放假么?怎么元旦还要加班?” “我们自愿加班的,三倍工资呢,大不了后面再调休,而且下周就要更新新版本了,不加班赶不及。”徐昊远说起工作的事反而整个人变得生动,他招了招手,喊来服务员,一边翻开菜单目录,“你好,来一份刺身拼盘,一份清酒鹅肝和铁板牛舌,对了,牛舌要厚切的,再来两份浓汤海参。” 服务员低着头在旁边记录。 “你看看还要吃点什么吗?这顿我请你。”徐昊远把菜单又递了回来,像是怕她会拒绝,又说,“上次说好了,等我找到工作就请你吃饭的,这次刚好把那顿补上。” “够吃了,就这些吧。” 程颜没再点,往外推了下菜单,和服务员示意。 这家日料店虽然在市中心却很安静,外面车水马龙,这里却听不到什么声响,装潢和布置都很有品味,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见她打量,徐昊远开口:“这家店味道挺不错的,上回部门聚餐吃了一次,我还一直惦记着呢。” 程颜笑道:“这里人均得四五百吧,看来公司福利不错。” 她没有了解过程朔的公司,她对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从徐昊远口中听来,似乎发展得挺成功的,不像程继晖说的那么不学无术。 “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我刚入职那会,程总请了我们整个部门的人吃饭,说是为了欢迎我入职,虽然他人没来,但从那以后,我们部门的同事谁都不敢使唤我跑腿、干杂活。” 程颜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她嘴巴微张,但又什么都没说。 “还有上回他和几个高管去打高尔夫,还喊上我了,不过我哪会打,去的路上我就怯得不行,生怕丢了程总的脸,不过幸好没出什么岔子,说起来,那还是我第一次摸到高尔夫的球杆,这有钱人的运动还真挺高雅的,”说到这,徐昊远忽然抬头看向程颜,“我知道程总一定是看在你的份上才对我这么好的,所以,我真得好好谢谢你。” 日料店里灯光昏暗,徐昊远眼底的感激让她心里发慌,穿着日式和服的服务员端着菜走了上来,程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她不想害了他。 “昊远,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其实我和程朔的关系并不好,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是有什么目的,但我直觉认为其中一定有问题。” 徐昊远眼底闪过意外的神色,他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反驳:“可是程总对我都这么好,怎么可能对你不好,阿颜,我觉得是你多心了,你对程总有误解。” “你知道吗,因为程总的关系,现在在部门里,我们领导都得看我的眼色。毕竟连他都没有资格和程总一块儿去打高尔夫,他是个多苛刻的人,但我每个月的绩效奖金他一分都不敢扣,现在办公室里,哪个同事不高看我一眼……” 程颜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攥着的餐巾皱成一团。 她好像明白了。 她好像明白程朔要干什么了。 他要把徐昊远高高捧起,再重重摔下,对一个拼命想向上爬的普通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了。 吃完这顿饭,程颜立刻开车去了程朔家。 一路上,她的心情格外复杂。 其实早在徐昊远找上程朔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和徐昊远不能深交了,但毕竟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她不忍心看到他真的出什么事。 半个小时后,她站在程朔家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气,按响门铃。 距离上次她住院,两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门铃还在响,程颜脑海里莫名闪回了生病时程朔坐在她病床前帮她削苹果的场景,他手中的苹果崎岖得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手工作品。 似乎只有那个时刻,他看着没那么可恶。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打开。 室内开了暖气,一阵热风打在脸上,同样扑面而来的还有男人身上清爽的沐浴露香气,是雨后柠檬混着橙花的味道。 他刚洗完澡。 程朔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公分,因此程颜目光最先看到的是他敞开的浴袍下精致的锁骨,他皮肤上的水珠并未完全擦干,锁骨凹陷处还盛着一小汪水,他右手抬高,拿着毛巾擦拭头发,浴袍下的胸肌线条因为动作若隐若现。 “有事?” 说话时,他喉结上下滑动,一滴水珠从凸起的喉结处缓缓掉下来,沿着皮肤没入浴袍深处。 程颜迅速移开视线,有些发怵:“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刚好路过,买了些水果给你。” 说着,她把手里的橙子递了过去。 这些橙子是她在来的路上买的,一个老奶奶支的水果摊,橙子很新鲜,价格还便宜,这么一大袋才十五块。 程颜不喜欢社交,不代表她不知道这些人情世故,只是说话时,她头一直低着,从肢体语言的角度来说,她在抗拒自己此刻的行为。 “给我买的?”程朔瞥了她一眼,眼底鄙夷,“你确定?” “嗯。”她连连点头。 “在所有水果里,我最讨厌的就是橙子。”程朔抱着手臂,靠在门上,笑得戏谑,“和我在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妹妹,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程颜彻底愣住。 似乎……弄巧成拙了。 “橙子是很健康的水果。”她轻声反驳。 程朔笑了:“苦瓜也很健康,你怎么不吃?” 程颜被噎住。 “如果你是来送橙子的,那你可以走了。” 程朔失去耐心,右手按在门把上,像是下一秒就要关上门。 暴雨已至 第26节 “我是有事想问你,”程颜没再绕弯,抬头看他,言辞恳切,“徐昊远入职也有一个多月了,他在公司表现得还好吗?” 程朔挑眉,嗤笑了声,凑近看她:“你认为我会有空到关心一个底层员工的工作表现?” 他言语中充满了蔑视,和徐昊远口中那个值得崇拜、尊敬的“程总”,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又联想起刚才日料店里徐昊远对程朔感激涕零的样子,更觉讽刺。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入职,又为什么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你明明知道你带他出入那些场合,会让他被人议论,会成为其他同事的眼中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些话涌了上来,她很想这样质问他,但在开口的那一刻,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徐昊远最好的。 “我只是听他说,你在公司很赏识他,所以想和你说声谢谢。” 程朔揉了揉太阳穴,神色却变了:“你和徐昊远见过面了?” 他皱了下鼻子,“难怪身上有股穷酸味。” 穷酸味。 程颜的心突然颤了一下。 因为在很多年前,程朔也用这个词形容过她,那时他的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 蔑视的,高高在上的,连目光也是如同施舍的。 或许当初的她,还有现在的徐昊远,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件不值得被正眼看待的物件,只是他娱乐时的消遣。 她不该感到意外的,更不该专程来这里要一个答案。 “你腿好了?到处跑。”程朔没觉察出她的异常,转身进了门,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身后没有回应,也没有脚步声。 程颜没有跟上来,她就站在门口,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 “我就好奇了,徐昊远和你是什么关系,你这么关心他?” “他以前帮助过我。” 程朔抿了口酒:“哦,你倒是挺懂感恩。” 程颜忍住情绪:“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伤害一个不会对你造成威胁的人。” “我随口说的话,记得这么清楚?”程朔尾音上扬,被酒浸润过的嗓音少了沙哑的颗粒感。 “徐昊远没有得罪过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无辜的。” “你这是在劝我?那你怎么不问问他愿不愿意辞掉这份工作?”程朔勾了勾唇,语气轻飘飘的,“如果他愿意辞职,我绝对不拦着。” 程颜不作声了。 “你的朋友果然和你一样,贪婪又虚伪,”程朔说的话愈加难听,他放下酒杯走了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嘴上说你不喜欢这个家,可你又舍不得这个家给你的一切。” 程颜攥紧了掌心:“我没有。” “是吗?”程朔冷笑,头发上的水珠还在不停地往下掉,他点了根香烟,火光映着他那张疯狂又可怖的脸,“如果没有程家的背景,你认为你能和温岁昶结婚吗?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如果你还是班上那个不起眼的、记不住名字的女同学,他会多看你一眼吗?” 喉咙变得酸涩,这一次,连程颜都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奢望不属于她的东西。 当初她只是想拥有一个家,她只是想好好读书、上大学,后面发生的事全都超出了她的预料。偶尔她会想,如果那一年她没有上程家的车,没有来到北城,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抬头,程朔眼底是嘲弄的笑意。 她突然很想问他:“程朔,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都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那他又是因为什么对她恨之入骨?又为什么在她离开程家的那一年,连夜去火车站把她找回来。 终于,她问了出口,程朔明显一愣,香烟夹在指间,猩红的火星子忽明忽灭。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香烟掐了,笑着说道:“对,我是很讨厌你,我讨厌听到你的名字,讨厌你进这个家,讨厌你假惺惺地装作乖巧,讨厌你窝囊地受别人的气,却一言不发。因为你,我连温岁昶都看不顺眼。” 程颜表情未变,望向他的眼神没有起任何波澜,似乎听到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但在转身离开前,她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没关系,反正我也讨厌你。” “陈颜,你——” 程朔捏紧了手里的酒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那眼神像要把她烧出一个窟窿。 在这个家这么多年,哪怕她一直躲着他,对他避之不及,可她从未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像是怕他听得不够清楚,她甚至又重复了一遍:“程朔,和你讨厌我一样,我也十分、十分讨厌你。” 第18章 ◎《firstkiss》◎ 周一下午,开完选题会,程颜抱着电脑从会议室出来,还没走到工位,身后响起嗒嗒的脚步声,有人跟了上来。 庞斯慧和她并排走着:“开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去楼下买杯咖啡,你要不要,给你带一杯。” 程颜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便说:“我们一起去吧。” 庞斯慧:“那我先把电脑放好,一会来找你。” 楼下有家连锁咖啡店,正值上班时间,店里人不多,程颜点了一杯冰美式,又点了一小块蓝莓蛋糕。 咖啡还没做好,她坐在座位等,庞斯慧眼珠子转了转,和她八卦:“程颜,你觉不觉得主编最近对你有点不一样?” 程颜愣了愣:“没有吧。” “你没发现吗,自从上次职工运动会你摔到腿以后,他对你态度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刚才的选题会,只有你的选题通过了,其他人都被他批得一文不值。” “是吗,我没留意。”虽是这么说,但程颜却想起了上次在医院主编对她说的话,神色变得不自然。 这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她不需要任何优待,她只想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一份工作,她也相信她有能力把它做好。 见程颜反应很淡,庞斯慧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知道原因,办公室里都传开了。” 握着杯匙的力度加重,程颜屏住呼吸,问:“为什么?” “因为沈雪棠啊,你和她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他怕得罪了沈雪棠呗,听说你住院的时候沈雪棠还去医院看你了?” 庞斯慧说得笃定,程颜迟疑了一阵,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就对了,而且听说今年这个职工运动会还是他提议的,你腿伤成这样,他不得装装样子体恤员工。” 程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餐盘上最后一小块蓝莓蛋糕放入口中。 傍晚六点,快下班那会,她正起身收拾桌面上的物品,忽然收到了银行发来的短信。 眼角余光瞥见短信的内容,手上动作一顿。 有人给她转了一笔钱,从金额来看,应该是温岁昶让人打给她的。 他确实如他所说的,不是个吝啬的人。 哪怕她“有错在先”,但他依然给了一个足够有诚意的数字。这笔钱足够她在繁华地段买一套装修好的公寓,也足够她接下来一切的生活起居。 为了感谢他的慷慨,下班回到家,程颜把公寓里所有和他有关的物品全都整理了出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国,只能赶在他回国之前尽快处理。 花了将近五天时间,终于收拾好了。 卧室的衣柜空了一半,浴室的剃须刀被她扔进了垃圾桶,书架上晦涩的经济学书籍和哲学书籍全部装进了收纳箱,这个家里属于他的生活痕迹在一点一点被她抹掉。 忘记一个人,似乎是抽筋剥骨的过程,这段时间,情绪不断反复,精神高度紧绷,她常常失眠至半夜,有时看着浴室里两人放在一起的牙刷她甚至会无故流泪,她似乎没有她所设想的那么洒脱,她想起提出离婚那天,她说她要给自己足够的自由,可现在,她还是会想起那个人。 但即便如此,她没有一刻后悔过这个决定。 人是可以自愈的动物,她坚信。 收拾好的那天,她给温岁昶的助理打了电话。 “他的物品我都整理好了,你随时可以过来搬走,我这几天下班后都在家。” 杨钊似乎有点懵:“诶,您和温总是要搬家了吗?搬去哪里?” “……他还没有和你说吗?” “说什么?”杨钊的语气很疑惑。 程颜握紧了手机,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忙到连这件事都忘了吗。 还是说他从来没有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 “我和他离婚了,他说后续的事让我联系你。” 杨钊那边霎时安静了下来,一时她还以为对方挂了电话,拿开手机看了眼,通话还在继续。 许久那边才有动静,话语中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好的,程小姐。不过我下周才回国,届时我再和您联系。” “好。” 杨钊是个守信的人,在这通电话的第七天,他主动联系了她。 由专业的搬家公司负责,不到两个小时,温岁昶的物品就全部搬离了这里,杨钊在签字单上写下他的名字,以作确认。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中途杨钊接了一个电话,不知是谁打来的,他并未向她提起,也没有询问任何和温岁昶有关的事情,他只是在遵循上司的指示,处理这些生活琐事。 离开时,杨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站在门侧:“东西已经全部搬离,程小姐,那我先走了,祝您以后一切顺利!” “好,”程颜微笑,点了点头,“再见。” 门关上。 由始至终,温岁昶都没有出现。 她本来以为他至少会对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有一点感情,但事实证明,那是一个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冷血的男人。 在他的世界里,她只是无足轻重的存在,这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 幸好,她发现得不算迟。 窗外夜幕降临,程颜躺在沙发,缓缓闭上双眼。 柔软的沙发托举着她的身体,昏黄的灯光将她包围,朦胧中似乎有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 暴雨已至 第27节 这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 临近春节,加班成为常态,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打字的声音。 今年春节放十天假期,但这期间公众号还得照常更新,要提前做好准备,几乎每个人手上都还捏着两三篇稿件。 程颜也不例外,这几天下班的时间越拖越晚,邹若兰让她回家吃饭,她也没空出时间,她本来计划上周和家里提起她和温岁昶离婚的事,但拖了这么久,还没找到适当的时机。 周三,她刚把文创消费的稿件交上去,就被副主编喊进了办公室。 她疑惑地问:“是稿子有什么问题吗?” 副主编周谬边对着电脑打字边对她说:“稿子没什么问题,但有件事要通知你,你今晚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明天去深城一趟。” “深城?” 联想起最近的活动安排,程颜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每年年末,杂志社都会邀请学者和作家举办年度盛典,一方面是评选今年优秀的出版作品,另一方面是扩大杂志社的影响力,而今年的场地就定在深城。 周谬抬眼看她:“对,那边说忙不过来,你和你最近在带的那个实习生一起过去,那小子看着机灵,能帮上忙。” “好。” 程颜回到工位,和肖航同步了这个消息。 肖航是去年十月份入职的,当初是她面试进来的,所以一直在她手底下实习,在同一批实习生里他的能力最拔尖,不仅人勤快,抓热点的能力也很强,好几篇文章都破了10w+,还被官媒转载过。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次日,程颜和肖航在机场汇合,她刚进机场,准备去办理值机,肖航就在不远处和她招手,跑过来帮她推行李箱。 程颜握着拉杆:“我自己来吧。” 肖航大大咧咧地说:“没事,我力气大得很,而且你前段时间不是摔到腿了吗,别跟我客气。” 说着,就把她的行李箱接了过来。 程颜没再执拗,和他说了声谢谢。 两人的行李箱一黑一白,肖航一手推着一个,跑到柜台办理值机和托运。 肖航是第一次出差,一路上都很兴奋,三个小时的飞机,程颜每次醒来,都看到他在对着舷窗外拍照。 察觉到她的目光,肖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程颜姐,你别笑话我,我是第一次坐飞机,看见什么都想拍拍。” 程颜莞尔:“我第一次坐飞机拍得比你还多呢。” “真的吗?原来大家都一样,”肖航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我可以直接叫你姐姐吗?我前后鼻音不分,‘程’字总是念不好。” 程颜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下了飞机,两人打车去酒店,公司安排的酒店就在横鑫路,离年度盛典的会场不远。 奔波了大半天,肖航仍旧精力十足,推着她的行李箱健步如飞,看着不像是来出差的,倒像是来旅游的,加上他今天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就像是大学生来毕业旅游。 程颜多多少少也被他的活力感染,出差烦闷的心情有所好转。 办理好入住,肖航问她:“对了,姐姐,我们晚上去吃什么呀?” “你想吃椰子鸡吗?”程颜回想刚才在网上看到的攻略,“这附近就有一家,汤特别鲜甜,不过也有人吃不习惯。” “那你喜欢吗?”肖航推着行李箱,转头问她,“我不挑食的,你喜欢我们就去吧。” “好,那就——” 话还没说完,程颜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像突然被哽住,她的视线凝在不远处,一下忘了呼吸。 一身名贵的黑色西装,每一处剪裁都熨帖得恰当好处,袖口处是定制的巴洛克风格袖扣,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男人正在和旁人交谈,可目光却在注视着她以及她旁边的肖航。 那张英俊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眼神仍旧疏离又陌生,他眉头皱了皱,程颜心里无端打了个寒颤。 “是你认识的人吗?”肖航见她一直盯着那个男人,好奇问了句。 “不是,”程颜收回了视线,否认。 “哦,那我们走吧。”肖航把房卡塞到她手里。 “好。” 肖航推着两人的行李箱到前面等电梯,又和她说起他学校里的事情,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一直盯着头顶上的楼层数字。 这趟电梯下来得尤其慢,程颜手心洇出了汗,她祈祷那数字能跳得快一些,她不想和温岁昶坐同一趟电梯,尤其是在这样的场景。 从杨钊刚才看向她的眼神,她就知道会产生怎样的联想。 眼角余光瞥见温岁昶结束了谈话,正和杨钊走过来,头顶红色的楼层数字还停留在“3”。 肖航完全没看出来她的紧张,语气雀跃:“对了,姐姐,我学校旁边还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火锅店,味道特别正宗,是整个大学城里最好吃的火锅店了——”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继而那阵清冽的雪松味香水钻入鼻腔。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温岁昶就站在她身后。 叮—— 电梯门打开。 程颜是第一个走进去的,她在角落处站定,肖航也提着行李箱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示意她把背包也放在行李箱上,她摇摇头说不用。 陆陆续续又进来好几个人,程颜没有细看,但嗅觉比目光更先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她没再说话,只沉默地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电梯上行,肖航突然想起来忘记按楼层了,他离按钮面板还隔着好几个人,只好对着站在门口的人说了句:“麻烦帮忙按一下16楼,谢谢。” 片刻后,戴着百达翡丽的右手轻抬,在按钮面板处按下数字“16”。 肖航扭过头和她聊天,继续刚才的话题:“那家火锅店真的很好吃,姐姐,你一定要尝一下,你肯定喜欢。” 狭小的空间里,无论怎样压低声音,都很难不被听见。 程颜只应了声:“好。” 话音落下,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人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 终于,到了十六楼,程颜拨开拥挤的人群走了出去,电梯门重新关上,但那阵清冽的香水味似乎还停留在原地。 她有些恍惚。 大脑明明很乱,但却什么都没有想。 她的房间在走道尽头,肖航帮她把行李拿进房间,又把相机放在角落的沙发上。 “姐姐,那你休息一会,我去整理一下行李,等下再一起去吃饭。” “好。” 关上门,程颜靠在墙上,这才发现后背都被汗洇湿了。 他误会了吗? 想起刚才他森冷的目光,她唯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找肖航麻烦。 她忽然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要用那样的借口来试探和搪塞这段婚姻。 可那天,他明明不在意的。 一整个下午她都惴惴不安,任何一个突然响起的电话,都让她变得心神不宁。 但一直到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上十点,程颜从年度盛典会场回来,准备去洗澡。 深城的冬天比北城要热得多,她脱掉身上的外套,只穿了一件贴身的毛衣,仍旧觉得热。 身上黏糊糊的,加上又劳累了一天,她这会只想好好泡个澡,打开浴缸的开关,热水哗啦啦地往下流,雾气弥漫,容易让人放空,程颜静静地发了一会呆,只是水还没蓄满,就有人敲门。 以为是肖航,程颜随手关上浴室的门,快步走到客厅。 只是,从猫眼看出去,她心里咯噔了一声,随后攥紧了手。 大脑像被棉絮堵住,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迟疑了好一阵,她才把门打开。 温岁昶穿着下午那身定制的手工西服,藏青色的格纹领带,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是标准的精英模样,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酒气,像是刚从外面参加完酒会回来,但眼底没有丝毫的醉意,更没有任何失态。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有什么事吗?”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浴室里的水流声传入耳中,温岁昶皱了皱眉,视线又瞥见沙发上的男士外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似乎正是下午那个男大学生身上穿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心脏处翻涌着异样的感觉,他压低声音,望向紧闭的浴室门,讽刺地笑了笑,说:“程颜,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第19章 ◎《comethru》◎ 五个小时前。 电梯在缓慢上行,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香水与皮革混杂的沉闷味道,杨钊既紧张又尴尬地摩挲着行李箱拉杆的暗纹,仰头,那红色的数字恰好跳到“16”,他心里咯噔了一声。 电梯门打开,程小姐侧身挤出电梯,那个男大学生提着两个行李箱紧紧跟在她身后。 门关上,杨钊仍旧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额头渗出了冷汗,眼角余光不自觉地望向旁边的人。 温总还是那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到了顶楼,杨钊亦步亦趋地推着行李跟着温总身后,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原来这就是程小姐和温总离婚的原因,难怪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 犹记得跨年前,他们在纽约出差,温总特意空出了半天时间去商场给程小姐买新年礼物。 是一副新的羽毛球拍。 次日,会议结束后,温总又托朋友让一位来美度假的羽毛球明星在球拍握把处签上名字。 “是送给我太太的新年礼物。”杨钊清楚地记得当时温总是这么对那位羽毛球明星说的。 结果不到半个月,两人竟然离婚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日在酒店碰上了程小姐,他才隐约明白其中的缘由。 暴雨已至 第28节 杨钊掩饰住眼底的震惊,把温总的行李安置好,随后,悄没声地离开了房间,连合上门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他知道男人在这个时候都是很脆弱的,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独处,他不敢打扰,更担心说错了什么,让温总不高兴。 晚上是岑先生举办的私人宴会,杨钊在门外等待,精神紧绷了一天,他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会。 他走到角落,给女朋友打了个电话。 按照往常来看,一般这种私人宴会起码需要三个小时以上才能结束,只是这一次,还不到两个小时,他就看到温总从不远处的别墅走了过来,吓得他说话都结巴了。 “小娅,温先生出来了,我先挂了。” 他慌忙挂断了电话,走过去为温先生拉开车门。 回酒店的路上,车厢里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怵,到了红绿灯路口,杨钊频频望向后视镜。 温总正靠在后座休息,闭目养神,只是眉间微微蹙着,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杨钊轻声提议:“温先生,需要换酒店吗?我查过了,附近的希尔顿还有空置的套房。” 转瞬间,空气凝固,车厢里气压变低,后视镜里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皱起眉头看他,目光锐利:“为什么要换?” 杨钊心颤了颤,一时哑巴,说不出话来。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嗯?” 杨钊后背全是汗,战战兢兢地说:“我以为您不想和程小姐碰面。” 沉默犹如能把人绞杀的绳索,温岁昶一直没说话,杨钊心脏都快紧张得跳出来,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许久,温岁昶才轻笑了声,勾了勾唇,似是在讽刺:“需要躲的人,是我吗?” 杨钊立刻认错,说话磕磕绊绊的:“当然不是,是我刚才说错话了,您当然不需要躲着他们。” 大脑在快速组织着语言,杨钊额头的汗沿着脸颊掉下来:“依我看,那个男孩他除了年轻以外,没有任何一点是能和温先生您比拟的,不谈社会地位,单论样貌气质,也和您差了一大截。” “年轻。” 温岁昶关注到了话里的重点,眉头微皱。 他记起下午在酒店,那男孩一口一个“姐姐”叫着,程颜似乎很受用,笑得挺灿烂的。 从两人的对话看,那男孩似乎是个大学生,兴许才二十出头。 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误解,杨钊又解释道:“温总,您误会了,我不是说您不年轻,在您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成就绝对是万里无一的,只是可能程小姐喜欢年轻听话的,不那么看重其他方面……” 后面杨钊还说了什么,温岁昶没有认真听。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酒店门口,温岁昶坐电梯上楼。 到了十六层,有人走了出去,在电梯门再次合上之前,他的手横亘在门缝中央,顷刻间昂贵的西装袖口留下几道显眼的褶皱,旁人诧异地看向他,但温岁昶像是浑然不觉,快步走出了电梯。 他逐间敲开右侧的房门,形形色色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愤怒的、诧异的、羞怯的、惺忪的…… 终于到了走廊尽头。 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程颜就在里面。 心里翻涌的是全然陌生的感觉,坦白而言,和程颜离婚这件事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影响,正如他此前对这段婚姻的预期。 只是,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连他也不能免俗,在心里比较,和站在她旁边的男大学生比较,从身高、外貌、年龄到穿着…… 原来她是因为这样的人,才提出离婚的。 所以,她和他分开,是因为他不再年轻了吗? 门从里面打开,程颜茫然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位不速之客,温岁昶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朝她身后看去—— 浴室门紧闭,玻璃上水汽氤氲,传出的水流声暧昧又刺耳,沙发上男士外套搭在把手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似乎正是下午那个男大学生身上穿的。 很快,他想明白了。 那个男孩此刻正在浴室里。 唇线抿得很紧,温岁昶压低声音,讽刺地笑了笑:“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还没有领离婚证。” 茫然的神色停留在程颜的脸上,顺着温岁昶的视线,她看见了沙发上肖航白天落在这里的外套。 还没等她解释,温岁昶已经逼近一步,那双总是从容不迫的眼睛此刻暗沉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他的阴影笼罩在她头顶,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让程颜不自觉地闪躲。 温岁昶望向浴室的方向,目光锐利:“你什么时候出轨的?” 他用了“出轨”这个词,程颜不由一愣,眉头微蹙。 “怎么,难道不算出轨么?”温岁昶不怒反笑,大脑回忆起下午见到的那张稚嫩的平淡无奇的脸,“这就是你提出离婚的原因?因为他年轻、听话?” 事情果然变得复杂起来。 程颜努力思索应该怎么解释,但大脑却在不受控地放空。 很早之前,她就发现有这个怪癖,越是精神紧张的时候,反而越容易走神,就像是身体自动开启的防御机制。 然而她的沉默,在温岁昶看来,是默认。 他早知她不是个擅于言辞的人,但他没有任何一刻比这一刻更恨她的沉默。 喉间变得干涩,许多疑问淤积在胸口—— 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他在纽约出差的时候,还是更早以前? 她带他来过家里吗? 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出差前那一次,在床上的时候,她沉默的时候是在比较吗?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不知过了多久,程颜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温岁昶挑了挑眉,语气不自觉变得傲慢:“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大学生,你认为你们之间会有未来吗?你认为他和你在一起,是真心的,还是在你身上有利可图?程颜,我不知道是该钦佩你的诚实,还是该嘲笑你的天真,在提出离婚前,你有衡量过吗,和他在一起,你能得到什么——” 直到这时,程颜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所以,感情在你那里,都是可以用利益来衡量的,对吗?” 温岁昶心里一颤。 抬头,程颜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深得像雾,像是对他感到失望,又像是对过去终于释怀。 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好一阵,温岁昶点了点头:“对,在我这里,任何事物都是可以被估值,被衡量的,包括婚姻。” 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程颜无端想起了三年前,在那架飞往芝加哥的飞机上,有个人曾经对她说“如果这个夜晚,我们不幸就此坠亡在这片太平洋,你和我都是彼此最后一个看到的人。” 鼻子发酸,眼睛泛起一层雾,不过很快她就整理好了情绪,换上公式化的笑容。 “既然这样,那我祝温先生可以尽快开始下一段估值更高的婚姻,你也知道,我不是程家的亲生女儿,自然没办法为你带来更大的价值。” “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颜打断了他,继续往下说:“另外,有件事你误会了,你今天看到的是我的实习生,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超越同事之间的关系,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核实。我要说的就这些,不早了,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程颜刚下了逐客令,但下一秒,她瞥见走廊尽头的人,呼吸一紧,神色变了变。 温岁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程颜握住了手臂,再一晃神,门已经关上,他听见程颜对他说:“别说话。” 是命令的语气。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以及男人的声音。 “姐姐,你在房间吗?” 温岁昶这才看懂,为什么她不让他说话,脸色阴沉下来。 程颜隔着门回肖航:“怎么了?” 肖航礼貌问道:“你房间的热水壶是不是用不了?我怕酒店的水壶不干净,自己带了折叠的烧水壶过来,我给你用吧,刚才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所以我就过来了。”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准备休息了。” 肖航不好意思地挠头:“噢,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好。” 说完,程颜转过身,发现坐在沙发上的温岁昶正用某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她。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程颜松了一口气,但保险起见,她还是让他过五分钟再出去。 似乎又恢复到了一贯的沉默,以前在家里便是这样,他们总是各忙各的,一整天说不到五句话。 那些日子竟也这样过来了。 浴缸里的水快满了,程颜起身去关掉花洒,走出门时,温岁昶已经从沙发起身准备离开。 他的手握在门把上,在他离开前,程颜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有空?” 温岁昶回头,不解:“有事么?” 程颜低声:“需要办理离婚证。” 浴室里的水流声消失,狭小的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温岁昶抿紧唇角,太阳穴处有些发胀:“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准确的答复。” 程颜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嗯,那我等杨钊通知。” 咔哒一声,门关上,房间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0章 ◎《findyou》◎ 那日后,她还见过一次温岁昶,是在那场并不愉快的谈话发生的三天后。 她去横鑫大厦给某位经济学领域的学者做专访,结束时,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宛如夏日。 暴雨已至 第29节 她站在旋转门前,望向面前的雨幕,思索的竟不是明天的工作,而是很多年前那个下雨的午后,她趴在程家花房的窗口往外看,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像童话一样的地方,连这恼人的雨都像是在给这个梦幻的世界润色。 面前的玻璃门映出她身上的黑白职业套装,一晃眼,竟然过去那么多年了。 雨久久未停,程颜站在屋檐下,正分神,一辆黑色轿车在不远处停下。 雨幕里,有人打开车门,从驾驶座走下来,皮鞋踩上低洼之处,鞋面沾上污水。 她抬头,看到杨钊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越过众人,径自朝她走了过来。 “程小姐,这把伞给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杨钊已经站定在她面前,脸上是公式化的微笑。 他没有说是谁给的,因而她不知是温岁昶让他拿过来的,还是他自己拿给她的。轿车后座的车窗始终紧闭着,她什么都看不见。 程颜摇头:“谢谢,但我同事快到了,她过来接我。” 杨钊欲言又止,似乎回头朝车上看了眼,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好的,那不打扰了。” 他走下台阶,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在那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里,程颜看到了温岁昶。 他坐在后排左侧靠窗的位置,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似乎正在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与平时谦和儒雅的企业家形象不一样,此刻的他显得冷血、不近人情。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 车门关上,很快,轿车启动,由始至终,后座的车窗都没有降下。 程颜内心竟没有太多的波动,她收回视线,重新戴上了耳机。 周五晚七点,年度盛典开始,这次颁奖将全程在微博直播,因此更加不能出错。 程颜忙碌了一天,几乎没怎么进食,从早上八点到会场一直忙到现在,跟进度,拟提纲,布置现场,检查设备。 因为副主编给她的工作任务是协调各个部门,当时她没细想,原来就是打杂,处理各种各样的琐事。 “程颜,你过来帮我打印一下座位表,好不好?” “程颜,我要去机场接李树葳老师,你过来帮我弄一下铭牌吧。” “程颜,直播现场的麦克风坏了,你能不能找人来看看?” “程颜,有些嘉宾没到场的,你联系一下,看看奖杯寄到哪里?” 这一天,她的名字被熟悉的、陌生的同事重复了几十上百遍,但全都是出现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碎事里,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年度盛典开始,她才空闲下来,到后台休息了一会。 肖航去便利店买了面包和水,给她也带了一份,她一边吃一边留意现场的情况。 到了颁奖环节,她才发现今年年度优秀企业家的获奖者竟然是温岁昶。 主持人在台上说:“由于温总人在外地,所以由智驭科技的公关部经理冼舫先生代为领取,让我们有请——” 大屏幕开始播放温岁昶录制好的获奖感言,她木讷地听着,慢慢地,眼前的画面和高中时代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侃侃而谈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那时,连阳光也偏爱他,整个世界,只有他是闪着光的。 旁边的肖航忽然凑近,小声问她:“姐姐,你觉不觉得这人很眼熟?是不是那天在电梯见过?” 程颜神色未变:“不是说温先生人在外地么,你看错了。” 看着程颜冷静的表情,肖航也开始怀疑自己。 大概真是他看错了。 除此外,年度悬疑小说《雪夜遗案》的作者alistair也并未到场,他没有找人帮他代领,颁奖结束后,程颜只能根据名单上的电话,尝试联系他。 电话拨通,手机贴近耳边,程颜在心里打着腹稿。 很快,电话就接通了。 “您好,我是《深度在场》杂志社的工作人员,请问您是alistair老师本人吗?” “嗯,我是。” “之前应该有同事和您联系过,因为您没有来现场领奖,也没有助理代为领取,所以想问一下,奖杯寄到哪里给您呢?”她事先打好了腹稿,因此说得还算流利。 那边停顿了许久,终于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钢笔的笔帽轻敲桌子的声音。 “抱歉,我不太了解发生了什么。”男人的声音清泠悦耳,干净得像初雪消融后山涧的泉水,“什么奖杯?”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无意识地捏紧了文件夹边缘:“我们杂志社举办了年度颁奖盛典,您的小说《雪夜遗案》被评选为年度悬疑小说,因为您没有出席,所以我们打算把奖杯寄给您。” 男人怔愣片刻,随即轻笑了声:“是么,很荣幸,不过我还是今天才得知这个消息。” 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乌龙,程颜硬着头皮道歉:“可能是同事间对接得不到位,对不起,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 “没关系,那就寄到这里吧。”他说了个地址,语速很慢,每个音节都稍作停顿,像是为了方便她能听清。 但程颜大脑卡顿了一下,迟迟没有说话。 那边又开口:“是有什么问题吗?” 程颜回过神,连忙说:“没问题,我们会尽快把奖杯寄给您的,大概三个工作日。” “好,我很期待。” 挂了电话,程颜看着她在草稿纸上写的地址——北城湖槟区淮森路檀悦云邸b座 22 层。 他竟然就住在她楼下。 那她是不是曾经见过他呢? 实在太巧合,程颜反应了好一阵,才从休息室出来。 晚上还有庆功宴,但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程颜走到宴客厅和领导请假,打算提前回去休息。 刚走到拐角,她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有什么不想干的都活可以安排给程颜干,她不会拒绝人的。” “她性格是真好,任劳任怨的,还这么认真负责。” “可惜她已经结婚了,我就想找这样的女朋友,没那么多屁事,我现在的女朋友可太作了。” “听说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所以网上说的对啊,要找女朋友就要找原生家庭有缺陷的,这样的女孩子比较好骗,也好拿捏……” 胃里一阵痉挛,翻江倒海似的恶心,程颜没忍住,转身跑去旁边的厕所干呕了一阵。 卫生间的灯光惨白,映着她的脸也毫无血色。 她忙碌了一天,尽她所能地帮助他们,原来背地里竟然被这样议论。 从卫生间出来,她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 突然,她想到,难道当初温岁昶选择她,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 胃里的不适感未见好转,程颜在微信上和副主编请了假,走到电梯间,恰好碰上刚才说话的几人。 “程颜,你脸色好像不太好,你没事吧。”穿着白衬衫的男同事假惺惺地关心她。 “没事。”程颜用力按下电梯,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那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帮我给natelia那边发一封邮件,我英语不太好,现在编辑可能来不及了,你帮我发一下吧,麻烦你了。” 程颜从下至上打量了他一眼,随后开口。 “英语不好就去学。” 她说话的表情和平常无异,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这是在讽刺自己。 男同事愣了愣:“什么?” “我说,英语不好就去学。”程颜面无表情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连语调也没有起伏。 空气陷入凝滞,似乎没有人能预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男同事的嬉笑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尴尬的神色。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程颜走了进去,门外那几人面面相觑,犹豫要不要进来,但在他们做好决定之前,她已经关上了电梯的门。 年度盛典结束的第二天,程颜搭乘下午的航班返回北城。 正好是小年夜,晚上她回了一趟家。 和往年一样,张姨给她织了新的毛衣和围巾,她做这些针线活总是很仔细,针脚细密,比外面买的还要暖和。 她把那条枣红色的围巾裹在颈间,照了下镜子,对张姨说:“很好看,我很喜欢。” “还有这是给姑爷织的,和你的颜色也搭,”张姨拿起旁边那烟灰色的围巾,比划了一下,“我看网上的视频学的,听说是时兴的款式,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短了点。” 喉咙像被哽住,程颜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谢谢。 邹若兰这会也从旋转楼梯下来,室内开了暖气,她肩上仅披了件羊毛薄毯,浅驼色的流苏垂落在臂弯处,随着走路步伐轻轻晃动。茶几上刚泡好的花茶还冒着热气,她坐在沙发,拿起骨瓷茶杯轻抿了一口。 程颜敛住了笑意,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了下来,放到一旁。 “岁昶没来吗?”她问。 “没。” “快过年了,今年他在国内吗?你爸昨天还念叨他来着。” “不知道呢。” “听说他这段时间都在出差,他平时那么忙,你要多关心他,知道吗?”邹若兰语重心长地说着,感慨了句,“什么时候你们有个孩子,我就放心了。” 邹若兰也有过年轻的时候,她自然能看出来两人的感情远远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好。况且这个女婿那么优秀,一般人是抓不住的,趁现在岁昶事业发展得正好,如果有了孩子,哪怕以后感情有什么问题,这个孩子也是个保障。 “不会有了。”程颜淡淡地说。 “什么?”邹若兰皱了皱眉,像是没听清。 来的路上预演了无数遍的话,这时哽在了喉咙,热气熏着眼睛,她眼眶热得像要流泪。 她有勇气向温岁昶提出离婚,但却缺乏向邹若兰开口的底气。 “你看,颜颜这孩子多听话。” 她常常能在邹若兰口中听到这样的夸奖,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了要扮演一个听话的、顺从的女儿。 但如果有一天,她不听话,不顺从了呢? 对这个家,她一直感情很复杂。 她知道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家给她的,没有他们,她不可能住进这样的房子,不可能过上这样的生活,离开福利院后,她从来没有为钱的事情发过愁,上大学时,她一个月的零花钱就比学费还要多。 那些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场景,竟然是她唾手可得的生活。 暴雨已至 第30节 十二岁,离开福利院那天,院长对她说,她人生最走运的就是她取了这个名字。 其实,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她时常会想到另一种可能,她始终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所以不管邹若兰怎么说,毕业后,她都坚持要靠自己的努力去面试获得工作,至少每个月准时发的薪水是她自己独立获得的。 她太久没说话,邹若兰已经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她品了一口茶,指尖轻轻敲击着鎏金茶托边缘。 “你哥还是不愿意回家里帮忙,整天就想着那个游戏公司的事,真是不务正业,说出来,我都怕被周太太、沈太太她们笑话呢。” 虽然对程朔有偏见,但程颜还是实事求是地说:“其实哥的公司还是发展得挺好的。” 听徐昊远说,穹域科技在业内名气很大,年流水也不低,尤其去年还出了个爆款,在年轻群体里很受欢迎。 曾经她也以为程朔是闹着玩的,但现在看来,再不堪的人,也还是有优点的。 “你哥从小就叛逆,家里铺好的路,他偏要对着干,还总是上那些不入流的花边新闻,不像你那么听话……”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邹若兰还在说着,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张扬的引擎声。 程朔从外面走进门时,程颜正坐在沙发剥橙子,她抬起头,像往常一样喊了他一声:“哥。” 仿佛上一次见面什么都没有发生。 听见她的声音,程朔脚步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不是讨厌我吗?”他扯了下嘴角,“还叫我哥?” 程颜呼吸一紧。 她早知道程朔是个疯子,不会和她维持什么表面的和平。 果然,邹若兰看出了端倪,望向程颜:“怎么,吵架了?发生什么事了?” 程颜不想提起徐昊远的事,她只能在邹若兰面前卖乖,语气如常:“没有。哥听错了,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既然邹若兰认为她听话,那她话里的可信度大概比程朔要高上许多。 果然,下一秒邹若兰就教育起程朔:“你不要总欺负颜颜,她刚刚还替你说好话呢,你怎么当哥哥的?” 程朔眉峰压低,难以置信地眯起眼睛打量她。 “是么,说我什么好话了?” 程颜躲避他的眼神,把手里刚剥好的橙子递给他,向他示好。 “哥吃个橙子吧,挺甜的。” 程朔真的被气笑了。 他记得就在不久前,他才告诉过她,在所有水果里,他最讨厌的就是橙子! 第21章 ◎《和你》◎ 今天是小年夜,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程继晖晚些时候也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团聚,晚餐的气氛还算融洽,除了程朔一直闷着,没怎么说话。 他今天太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程颜不免好奇,偏过头用眼角余光去看他,大概是太明显了,程朔皱眉瞪了她一眼,她立刻扭过头,当作无事发生。 这些动静没有逃过邹若兰的眼睛,她抿嘴笑了笑,只当是两个孩子在置气,又对程颜说:“颜颜,多喝点汤,张姨知道你今日过来,特意煮的,熬了好几个小时呢。” “好。” 程颜一边应着,端起碗喝了一口。 刚把汤喝光,碗里盛上饭,程继晖就给她夹了块牛肉:“最近是不是工作忙,瘦了不少。” 程继晖一向严厉,程颜从小就怕他,连客套的话都回得极小声:“是有些忙,不过等年后就好了,谢谢爸关心。” 旁边的程朔似乎看了她一眼,她顺势也说了句:“哥也多吃点,我看哥也瘦了。” 说完,她当着邹若兰和程继晖的面,给程朔碗里夹了一块牛肉。 空气凝滞,餐桌上的气氛变了变。 弄不清她在耍什么把戏,程朔顺着筷子的方向看向程颜,她这会低着头,和小时候一样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他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最后还是夹起那块牛肉放进嘴里。 看着这和睦的场景,邹若兰笑得眼睛弯了弯:“颜颜最近要是不忙。多回家里吃饭,让张姨给你做好吃的。” 程颜忙不迭地点头,嗯了一声。 饭后,程颜陪邹若兰在院子里散步,曲奇跟着在两人脚边转圈圈。 她蹲下来摸了摸曲奇的头:“来,曲奇,握手。” 曲奇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吐着舌头,立刻把爪子放在她掌心。 程颜眯着眼睛笑:“这么听话呀。” 但下一秒,她嘴角就敛住了笑意:因为她听见邹若兰说:“我刚给岁昶打了电话。” 程颜吓得不轻,彻底怔住。 “岁昶说他今年春节都在国内,”邹若兰转过头,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在寒风里轻轻晃着,“岁昶平时这么忙,现在过年了,总算得空了,到时候来家里小住几天,和你爸下下棋、聊聊天,多好。” 程颜面露难色,迟迟没有回应。 邹若兰问:“怎么了?” “妈,”程颜低着头,小声说,“我和他吵架了。” 她决定循序渐进,比起一下子说她和温岁昶离婚了,这样大概更容易接受些。 “是不是他做什么错事了?还是,他在外面有人了?”邹若兰神色变得严肃。 邹若兰清楚她的性格,不会轻易与人起冲突,那问题只能是出在岁昶身上。 “没有,不是因为这些,”程颜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融入夜色中,“只是,我感觉他不太需要我。” …… 晚上十点,北城下了小雪,时间不早,程颜打算回去,邹若兰安排了司机送她,她刚要上车,程朔竟然拿过车钥匙,主动说要送她。 回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程颜下意识就要拒绝,程朔却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怎么半途而废了,不是要演戏吗?” 两人还在僵持,邹若兰开了口:“那就让你哥送你吧,他正好顺路。” 雪落在车窗,在玻璃上绽开透明的冰花,程颜静静地看了一会,街边的霓虹灯晃进眼睛,她的思绪也变得斑驳。 冷不丁地,程朔突然开口:“我上次告诉过你,我不喜欢橙子。” “……” “你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嗯,知道了。”程颜靠在椅背,木讷地应了声。 “听说你和那个姓温的吵架了?”安静的车厢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我早说过,他根本不喜欢你。” 程颜没出声,望向窗外,眼睛里黯淡得没有一丝光彩。 “你以为你们在外人面前表演得很好,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一点都不在意你。” 到了十字路口,红灯,程朔转头看她:“你还不懂吗,他当初选择你,仅仅是因为他需要一段婚姻,他根本不在意你是程颜、周颜还是沈颜。” “所以呢?”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腔在剧烈起伏,她努力压抑着情绪,但声音还是在颤抖,“我承认,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以了吗?” 她眼眶已经通红,但却用力地攥住了掌心,倔强地不在他面前泄露任何脆弱。 就算一切是她咎由自取,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没有资格评论。 程朔被她此刻的眼神震住,一时忘了说话。 距离红灯结束还有三十秒,程颜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就送到这吧,谢谢。”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程颜从车上下来。 末了,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顶着程朔要杀人的眼神,从车窗缝隙里塞进去。 高跟鞋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她走到另一边招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刚坐上车,程颜就收到了程朔发来的消息。 【陈颜,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那语气和他本人一样恶劣。 程颜没有理会,把手机反面盖上,望向窗外的夜景。 从她进程家的那天起,程朔似乎就没有给过她好脸色,他一直都很讨厌她。 其实在最开始,她知道自己有个哥哥,第一反应是开心。 因为她不知道有哥哥是什么样的感觉,她看过的电视剧里哥哥都会保护妹妹的,她也想要有个人保护自己。 虽然在福利院,老师说每位同学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但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哥哥,意义不一样。 程颜进程家的第一个月,程朔就参加了英国游学的夏令营活动,因此她没有看到他。 但家里放着许多关于他的物品,他收藏的各种手办、他爱看的书、他弹过的钢琴谱、他学校的校服,她在一点一点拼凑出哥哥的模样。 张姨告诉她,他叫程朔,“朔月”的“朔”。 她是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才看到程朔的。 那时,她在书房里看书,突然有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光,来人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逆着光,她不太看得清他的模样,只看到他穿着亚麻质地的宽松白衬衫,衣角被风吹起,脖子上还挂着黑色的耳机。少年身形单薄却不羸弱,只是望向她的眼神不太友善。 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抬头看他,目光慌乱,捏紧了手里的书。 “你是谁?”他语调偏冷,音色却很好听,“为什么在我的书房?” 程颜吓得手一抖,手里那本书掉在了地上。 她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我、我没有乱翻你的东西,是爸爸让我来这里看书的。” 程朔烦躁皱眉,语气变得不耐烦:“你是新来那个花匠的女儿,还是厨师的女儿?” 暴雨已至 第31节 “不是,不是。”她连连否认。 “那你是谁,连话都不会说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外来入侵者,“这本书送你了,出去。” 程朔把她和那本书从书房里打发了出去。 她碰过的书,他都不愿意留在这里。 书房的门关上,她傻傻地站在门口,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直到当天晚上,邹若兰在餐桌介绍了她的身份,少年用瘆人的目光看着她。 “颜颜,你哥哥今天才回来,你还没见过吧。” 程颜第一次喊程朔“哥哥”,是有些小心翼翼的。 她紧紧攥着筷子,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对视。 但也是在那一天,她想拥有一个哥哥的梦想也就此破灭了。 她意识到,程朔很不喜欢她。 程家原本想让她和程朔上同一所高中,但程朔极其抗拒,说如果她去实验中学,他就向学校申请退学。程家最后只能妥协,送她去了一中。 程朔不愿意和她坐在同一辆车,程家只能多招了一个司机,专门送她上学、放学。 放了假,程朔也绝不会和她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连吃饭都离她远远的,像在躲什么可怕的病毒。 初二那年的暑假,邹若兰让程朔带她去认识新朋友,可一整天,她只能远远地站在球场旁边看着,连网球拍都没碰过。 他的朋友问:“阿朔,这是你妹妹吗?” 程朔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他看向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讨厌的、怎么都赶不走的苍蝇。 张姨知道她喜欢吃桂花酥,从外面特意买来给她,程朔看到了,却说:“以后不要再买这种东西回家里,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张姨自此没有再给她买过桂花酥。 她不明白程朔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她努力去讨好他,因为她想留在这个家,她想留在一中读书,她想考上好的大学。 福利院的老师说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她如果考上好的大学,或许人生就会变得不一样了,或许连程朔都会对她刮目相看。 考上大学,成为吊在她眼前的那根胡萝卜。 反正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了顺从,也习惯了看别人的眼色生活。 讨好一个人,不是太难的事情吧。 想明白后,她常常跟在程朔身后,围着他转。 他在书房看书时,她就在旁边安静地写作业,她还跟张姨学会了织手套,第一双就送给了他。 新年她用所有的零花钱给他买了很贵很贵的礼物,她的要求不高,只要程朔能稍微减少一点对她的敌意就可以。 好像确实有些作用,至少程朔看见她脸没有那么臭了。 程朔是校队主力,但她对篮球一点都不感兴趣,但也努力装作感兴趣的样子。 就像她其实不爱说话,但还是装作活泼,因为这样才能讨人喜欢,虽然每次回到房间,关上门后,她就再也笑不出来。 原来,笑容也是会被透支的。 * 周末,程朔约了朋友去森林公园露营,家里的佣人正在为此而忙里忙外地准备。 补课的老师刚离开,程颜在房间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突然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门。 回头,邹若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果。 “颜颜,还在写作业?” 她停下了笔,点头。 邹若兰推开门,走了进来,盛着葡萄的瓷碗放在书桌上:“明天阿朔和朋友一起去露营,颜颜你也一起去吧?” “露营?” 大脑在放空,程颜一下想到了很多画面。 那是在福利院那块小小的电视屏幕里窥见的世界,宁静的湖面倒影着山峦,人们躺在草地上,阳光温柔地拂过每个人的脸,精致的果盘随意地摆放在红色方格的餐布上…… 她一时心旌摇荡。 “你也该去认识些新的朋友,不要整天闷在家里,”想到什么,邹若兰又轻笑着说道,“对了,顺便帮我看着点你哥,别让他交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这个年纪最容易学坏了。” 程颜终于留意到了这句话里的重点——程朔也会去。 像是被一根针扎进气球里,砰地一声,气球炸开,那些浪漫唯美的想象顷刻间从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之而来的是程朔冷脸嫌恶看她的画面,她前两天才闯了祸,不小心把书房里那幅拼图弄倒了,听张姨说,那是程朔拼了很久的。 因为这事,她这几天都不敢单独和他待在一起。 就算想讨好他,也应该避一下“风头”。 “我作业还没写完,我还是不去了。”程颜捏紧了笔杆,白色草稿纸上洇开黑色的圆点,突兀得像是白衬衫上显眼的污渍。 见她这么说,邹若兰也就没有勉强。 “那你先把作业写完,下次再去。” “好。” 可第二天快要出发前,司机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她在书房里看书,程朔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他不悦地睨了她一眼,开口。 “张叔已经到了,你还愣着干嘛?” 程颜眼睛噔地亮了。 “我也……可以去吗?但我还没收拾东西。” 程朔今天穿了件版型宽松的浅蓝色衬衫,额前的碎发自然垂下,腕间佩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他的语气极其不耐烦,又频频抬眼看着时间。 “十分钟,够不够?” 她没想到程朔竟然会主动邀请她。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要带她出去玩。 她还记得上次程朔还不愿意在朋友面前承认她是他妹妹,现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了这么大的进展。 看来她的努力是有用的。 顾不上高兴,程颜匆忙跑上楼换了身衣服,又带了些生活用品,塞进小型的行李箱里。 掐着时间,刚好十分钟,她提着行李箱从楼上下来。 刚走到楼道拐角,刚好听到邹若兰对程朔说:“你看你妹妹多黏你,昨天我让颜颜跟你一起去露营,她还说作业做不完,不愿意去。现在,你一喊她,作业也不管了。” 这个误会好像有点大。 程颜听着脸颊发烫,担心程朔会出言讥讽,但他只是抬头意味不明地瞥了自己一眼。 “去拿作业。”少年别过脸,声音有些不自然,尾音弱了许多。 “啊?” “不是说作业做不完吗?别耽误时间。” “那我现在就去拿,很快就好。” 程颜装模作样地去书房拿了几本练习册塞进书包,她没敢告诉他,其实她早就写完了。 上了车,她战战兢兢地坐在后排,旁边就是程朔,两人只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明明他们用的是同样的沐浴露,但程朔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却不一样,是雪松和苦橙混合在一起的香气,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冷淡,清傲、充满了距离感。 她局促地坐着,呼吸都放缓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待在这个空间里,生怕做错了每一件事,惹他不快。 自从来到这个家,她比从前更能意识到什么叫“如履薄冰”。 她必须要很努力,才能融入这个家,才能不令人生厌。 离开福利院那天,院长摸着她的头,对她说:“以后过的都是好日子了,有空记得回来看看。” 程颜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日子,但她唯一感觉到的变化是,她睡觉没有以前那么沉了。从前她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但现在,她常常半夜会做梦惊醒,梦里有人要把她赶出去,每次醒来她后背都是一身汗。 而梦里的这个人现在就坐在她旁边。 从市中心到森林公园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她渐渐平复了心情,怯怯地转头看他。 程朔正拿着平板在玩游戏,表情专注,白色的耳机挂在颈间。 “谢谢。”她低声说道。 “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程朔的目光仍在看着面前的屏幕,但话却是对她说的。 “我说,谢谢你让我一起去露营,其实妈妈昨天说的时候,我很想去的,但我怕你会不高兴,所以我才说不想去。” 程朔终于从屏幕前移开眼睛,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想去?” “因为,我还没去过露营呢。”在程朔变脸前,她适时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也在。” 程颜前段时间看了一本书,上面说拉近人际关系的关键是要和对方建立连接,让对方感觉到自己被需要。 果然,听到后半句,少年眼睑极快地抽动了一下,原本半屈着玩游戏的手指停顿了片刻。 “这是我第一次去露营,我相信以后回想起来,一定会是很美好的回忆。” 这番话她说得生硬又别扭,像是在背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这也是在那本书里学到的,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程朔莫名嗤笑了声,转头看她,嘲笑。 “只是去个露营,你都能有这么多感触?” “……” 车厢里一下安静了下来,程朔手中的平板正播报着击杀人数,他打游戏一向很厉害,三心两意都能玩得很好。 猜测着他现在心情应该不错,程颜终于鼓起勇气提起那件事。 暴雨已至 第32节 “对不起,上次我把你的拼图弄倒了,听张姨说你拼了很久才完成的,不过我一定会努力复原的,我这几天下课都在想办法。” 程朔半眯着眼,哂笑:“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能拼好?” 那幅拼图是出了名的难度高,一共一千五百片拼图,每一块的形状只有细微的差别,连图案都是由大量相同的元素组成,对人的耐心和观察力都是极大的挑战,很容易就让人产生畏难情绪。 他鄙夷地看着她:“你要真能拼好,我可以考虑不生气。” “真的吗?我会努力的。”程颜转头看他,瞳孔很亮。 她对拼图的难度没有概念,她只知道这是她闯的祸,如果不想被讨厌,就要努力想办法解决。 半个小时后,车驶入郊区,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轿车碾过碎石路面,变得颠簸摇晃,一向不晕车的程颜这会竟觉得胃里在翻滚,脸色煞白,她尝试深呼吸把那阵不适压下去,但喉咙渐渐泛酸,像是要吐了。 她本以为程朔没看出她的异常,因为他一直都在低头玩游戏,甚至没有抬眼看过她。 “不舒服?” 程朔忽然降下车窗。清爽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她听见程朔的声音夹杂在夏日的风里。 “嗯。”她手心攥着的纸巾已经皱成一团,“哥,我有点晕车。” 车速终于慢了下来,但胃里的不适却没有减少,她仍是犯恶心。 “哥,要不我坐地铁过去吧。”她犹豫了许久,最后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案。 程朔皱眉,看向她:“为什么?” 对上他不耐烦的神情,程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许多:“万一吐在车上,洗车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程朔有一瞬间的怔愣,低头,瞥见程颜手机搜索页面上显示的内容“在车上呕吐,洗车要花多少钱”。 心脏诡异地被什么刺了一下,程朔错愕,难以置信的扭过头。 在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想过人在想呕吐的时候,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洗车的价格。 “陈颜,你是不是掉钱眼里了?”他下颌绷紧,声音愠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钱?” 他无法想象这人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他又是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察觉到他生气了,程颜闷不做声,指腹捏着安全带的边缘,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以为会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但没一会,程朔就对司机说:“前面路口靠边停。” 轿车停在马路边,程朔拿起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程颜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 “你们到浅星湖这里来。” “嗯,”他右手搭在车窗处,语气懒散,“懒得往前开了,你们过来。” “我在这边等你们。” 因为他的一句话,露营地点就这么换了,从10公里外的森林公园,换到了距离这里只有五百米的浅星湖。 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虽然此刻程朔脸色很差,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对她说了句:“谢谢。” 程朔冷声:“说谢谢有什么用。” 程颜不明白:“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他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重新拿起旁边的电子设备,没理会她。 在浅星湖下了车,张叔在一旁搭帐篷,湖面清爽的风拂过,程颜被眼前的风景转移了注意力,昏昏沉沉的大脑像被清水洗过,胃里的不适缓和了不少。 她终于不用担心会吐在这么漂亮的地方。 她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湖边芦苇。 “哥,你经常来露营吗?” “偶尔。” “好玩吗?” “不。” “那你今天为什么会来?” “无聊。” “晚上这里会有星星吗?” “不知道。” 程朔的话极其吝啬,常常只有一两个字,但也算是句句有回应。 这时,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形形色色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程朔似乎也没有要主动介绍她的意思。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朋友来了,他却好像突然不想理会自己了。 还是别人主动问起:“阿朔,这是你妹妹?” “嗯。”程朔懒懒地应了声。 程颜忐忑地从座位起身,和大家打了声招呼:“大家好,我是程颜。” 大概是因为程朔的态度摆在那,大家对她并不是很热情。虽然表面上很客气,但没什么人愿意主动和她搭话。 一整个下午,她都自己一个人呆着,她局促地坐在角落的位置,连程朔也没有关注过她的情绪。 他们在玩棋牌游戏,可她对那些规则一窍不通,连看都看不懂,她也无法插入他们社交的话题,他们在聊着海外游学的趣事,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们谈论的诺里奇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又属于哪个国家。 所有的笑声和欢呼声都与她无关。 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就算她和程朔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算她离开了福利院,也不意味着她就属于这个地方。 傍晚,程颜主动去准备晚餐。 她那时仍然认为只要她对别人好,只要她多付出一点,对方就会对自己施与善意,换来对等的尊重。 她想,只要她对程朔来说是有价值的,或许他就会接纳自己。 夏天傍晚的风很燥热,她默默地将腌好的鸡翅串好,又清洗起蔬菜。这种重复的工作很容易让人心情变得平静,尤其是在景色这么漂亮的地方。 脑海里盘旋着刚才在车上听到的旋律,是一首欢快可爱的英文歌—— “lets jump into the ocean 让我们跳入海洋 slow motion 像慢动作一般 my summer dream 我夏日的梦 we can both have some cherry ice cream 我们可以来些樱桃冰淇淋 ……” 心里的音乐还没播放完,就有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走了过来,他似乎是游戏输了,作为惩罚,要负责今天的晚餐。 那人动作生疏地戴上一次性手套,主动和她搭话。 “其实我是主动输的,不然看你一个人这忙活,我不好意思。” 要不是看到对方眼底明显的笑,程颜差点当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做声。 “我叫常鑫,对了,怎么没在学校看到过你?”他问。 “我在一中。” “一中?怎么不和阿朔去同一个学校?” 说完,那人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慌张,大概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恍然:“阿朔有时脾气是不太好。” 听到这话,程颜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帐篷下的程朔,幸好他这会没看过来,不然可能又要发脾气。 “他有没有欺负过你?”常鑫留意到她心事重重的脸,“看这样子,应该有吧。” 在外人面前,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没有,哥对我很好的。” 她想起今天程朔降下的车窗,他还为她更改了露营的地点。 至少他没有在半路就把她扔在路边,勉强也算是个好人吧。 “你在一中的话,那就是和岁昶一个学校?” 猛然听到温岁昶的名字,程颜动作慢了半拍,脸颊微微泛红。 “你也知道他?” “当然,我们学校谁不知道?”常鑫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学校的方邢辉,你有没有听说过?” 程颜茫然地摇了摇头。 “果然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方邢辉在我们学校一直是年级第一,但市排名永远都比温岁昶差一点,我们都开玩笑说,温岁昶肯定是他暗杀名单里的头号人物。” 程颜被这个夸张的说法逗笑,嘴角微微一弯。 原来在别人眼中,那个人也是优秀得只能让人仰望的存在。 “我猜,你现在肯定想起了那句经典的话,既生邢,何生昶?” 程颜笑着点头。 这个话题迅速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程颜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常鑫在说话,他从兴趣爱好聊到他家刚领养的小狗,可以想象有他在的地方肯定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程颜正在低头调酱汁,忽然,听见常鑫问她:“欸,这是哪来的?” 他的目光正在注视着她放在餐桌角落的“玫瑰花”,那是她刚才发呆的时候用胡萝卜雕的。 未待她回答,常鑫就猜到了。 “这是你做的吧?这个花瓣的弧度刻得很漂亮,我可以拿过来看一下吗?” 他眼神中是纯粹的欣赏,程颜恍惚间想起了从前烹饪课上,其他同学投来的赞赏的目光。 暴雨已至 第33节 她心里不免有些触动,轻声说:“送给你吧。” 反正她也是随手刻的,留在这待会也要扔掉。 “真的吗?送给我?那我得带回去作纪念。” 常鑫说着客套话,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些,程颜专心清洗着水果,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程朔投过来的目光。 如果此刻她回过头,就会看到那像鹰隼一样锐利、充满审视和压迫感的眼睛。 常鑫没发现任何端倪,话题仍围绕在那朵精巧的胡萝卜玫瑰。 “这个是怎么做的?容易学吗?” “嗯,不难,你肯定学得会,不过现在没有多余的道具了。” “这还不简单,待会我让人送过来,或者我去买,附近应该就有超市。” 是不是太大费周章了? 不过看见对方感兴趣,程颜没有扫兴,点了点头。 “聊得这么开心?” 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横亘在两人之间,程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帐篷下,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就像是刚加煮好的食物被倒入了冰块,周遭的空气突然加速降温。 只是,没人留意到他的异常,包括程颜。 “你看,你妹妹送给我的。”常鑫还在不知死活地炫耀,他拿起那朵胡萝卜玫瑰花在他跟前晃了晃。 那眼神像把锋利的刮刀,一寸一寸地剐过常鑫的脸,只是最后程朔仍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去那边,我来弄。”他对常鑫说。 “你?” 常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看向程朔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什么时候看这大少爷干过活,每次聚会程朔向来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儿。 哪怕是在朋友的圈子里,无形中也分为三六九等,而程朔无疑就是被众人默认的焦点与核心,一直以来都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自然这些粗活也没人敢扔给他。 连程颜也抬头看向程朔,毕竟在家里,他从来没见程朔进过厨房。 “还在这愣着?”程朔看了常鑫一眼。 “行行行,我走。” 常鑫一步三回头,确认程朔不是在开玩笑,这才离开。 常鑫走后,这里就只剩下她和程朔两个人,她看见程朔拉高袖子,开始逐片清洗蔬菜,水珠溅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很快洇湿了大片。 “你可以吗?要不我来吧,你去休息?” 程朔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发出来的。 “他都能做,我做不了?” 见自己的意思被误解,程颜不说话了。 晚霞在天边铺开,天空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远处飞鸟掠过,程颜手上动作放慢,望向湖面上夕阳倒映的光影。 “那朵花,你送给他的?” 程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水流在他指间流淌,那片生菜已经被掰成两半。 她没察觉出他声音里细微的异常,老实地点头:“嗯。他还说想跟我学呢。” 程颜语气有些雀跃。 她努力想证明自己的社交价值,她以为这样程朔就会对她刮目相看,以后这样的场合就会考虑带上她,她就能融入他的生活。 归根结底,她只是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陈颜,你是不是有点弄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空气突兀地陷入静默,只有不远处传来的阵阵欢笑声,和这里格格不入。 程颜抬头,才发现程朔望向自己的表情阴沉得有些吓人。 “你以为他是真的想和你学?”程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毫不留情地出言讽刺,“这么没用又廉价的东西,学来有什么用?” “很……廉价吗?”程颜艰难地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喉咙干涩得不像话。 看到她黯淡的双眼,程朔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一刻,大脑诡异地闪过她手机屏幕上的搜索词条“在车上呕吐,洗车要花多少钱”。 他忽然意识到,那么在乎钱的人,是不能接受被人用“廉价”去形容的。 只是还没反思多久,程朔竟又听到她小声却坚定地反驳:“可是,他刚才看起来很喜欢。或许你觉得廉价,但别人不是这么认为的。” 程颜回想着刚才常鑫脸上赞赏的神情,她还是不愿意用那么恶意的想法去揣摩别人。 听到这,程朔深呼吸了一口气,胸口闷窒的感觉比刚才更甚。 “看来你对他印象很好,是了,他比我高尚,比我会说漂亮话,比我更能欣赏你的‘作品’。” 她是不是忘了刚才是谁更改的露营地点,是谁把她带来这里来的。现在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还内涵起他来了。 眼看着对话走向难以预料的方向,程颜不想和他起冲突,默不作声地把串好的鸡翅放在烧烤架上。 但在程朔看来,这却是默认。 他本以为程颜会急着反驳自己,和从前一样说几句他的好话,但这一次,她竟然什么都没说。 所以,她在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喜欢他?”那声音像是裹着冰碴。 “什么?” 他逐渐失去耐心:“我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程颜吓得瞪圆了眼,慌忙否认。 “当然不是,我们才说了几句话。” “刚才不是还和他说我坏话了吗?说我脾气不好,暴躁易怒,一点就着。” “我、我没说。” 她不知道程朔是从哪听来的,还是自己的臆想。但细细想来,这些形容倒是和他很贴切。 “不要再和他说话。” 程朔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她不解追问。 但程朔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兀自往下说:“要是做不到,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程颜实在费解,为什么他会突然生气,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我以为今天你带我来这里,是让我来交朋友的,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交朋友?”伤人的话总是轻易说出口,程朔摆弄着餐桌上的水果,把那颗橙子挪远了些,“如果不是家里人让我带你来,你以为我会让你来这里吗?” 失望的情绪从眼底蔓延到心脏,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最后她还是把难过的情绪咽了回去。 “好的,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程朔僵在原地,胸口沉甸甸的,像被浸得湿透的毛巾彻底堵住。 从这开始,程颜再也没有和他说话,当然,也没有和别人说话。 晚餐时分,她像个透明人,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辛苦准备了一整个下午的食材摆在眼前,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她早早就回了帐篷,一直到凌晨,外面还在玩游戏,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今天露营那么多人,她仍能清晰地辨认出程朔的声音。 那是被众星捧月的人,所有话题都围绕他展开,让人无法忽略。 实在太吵闹,程颜在书包里摸索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一副耳机,只是塞进耳朵,发现有一边已经坏了,没有声音。 原来有些东西只是放在那,也会自己变坏。 凌晨一点,终于散场,帐篷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程颜双手叠在脑后,听着外面的蝉鸣,一整夜都没有睡。 她想起了福利院里硌得人生疼的硬木板床,那张洗得发白的红色格子床单总有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午睡的时候,会有老师站在宿舍门口悄悄往里看,让他们把眼睛闭紧。 听话的小朋友常常得到奖励,那五毛钱一根的冰棍在炎热的夏天显得无比珍贵,她每次都不舍得吃完,连那根木棍都洗干净,收藏在书本里。 在天亮以前,她还想起了徐昊远和穆欣然,他们现在过得好吗,遇到的都是好人吗? 他们会像她一样,被人讨厌吗? *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冷战,那天之后,她和程朔的关系又降至冰点,只要是她在的地方,程朔绝对不会停留超过十分钟,连邹若兰都看出了异常。 “颜颜,是不是露营那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邹若兰把她叫到了书房。 程颜摇头:“没有。” “我看你和阿朔最近吃饭都不说话了,也不出去玩了,你们闹矛盾了?” 程颜仍是否认,帮他找着借口:“快要月考了,可能哥最近学习忙,所以才没空陪我玩。” 此刻,她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邹若兰知道他们吵架的事,她不想被人赶出去。 “你说的也是,最近他确实学习用功了很多。” 幸好邹若兰没起疑心,但搪塞的话只能应付一时,她开始烦恼起来,要怎么让她和程朔的关系恢复到以前。 没有任何疑问,在她和程朔之间,先低头的人一定会是她。 她想起那天程朔说的话,“你要真能把拼图拼好,我可以考虑不生气。” 程颜把目前所有的重心都放在那幅拼图上。 她想,如果能把拼图拼好,起码能让他消消气。 于是,这段时间,一放学,她就窝在书房里,对着那一千五百块拼图发愁。 她故意没关上书房的门,她没有把握一定能拼好,所以付出努力的过程也一定要让对方知道。 暴雨已至 第34节 哪怕她没拼好,看在她这么努力的份上,大概程朔也能少生点气。 …… 这天,程朔上完网球课回来,运动毛巾搭在颈间,手上的蓝白护腕还没摘下来,经过书房,他果然又看到了程颜。 门半敞开,她坐在地毯上,对着面前这幅巨大的拼图眉头紧皱,一筹莫展。 她右手拿着一块拼图碎片,在几个可能的空位处犹豫地徘徊,却迟迟没有落下。 连续一周,他每天经过书房都能看到她,有时晚上睡觉前,他下楼喝水,她仍旧坐在那个位置。 他怀疑她是不是色盲,否则怎么过去了这么久,拼图进度仍微乎其微。 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天露营之后,她没有和他道歉,也没有和他说话,反倒天天在这和一副拼图较真,钻牛角尖。 她太专注,连他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直到他蹲在她面前,挡住落在她身上的光线,她像是才看到她,黝黑的瞳孔闪躲着,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这里、这里,还有右下角这几处,全都拼错了。” 只扫了一眼,他都能发现这么多不对的地方,他相信就算再给她一周的时间,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真笨。” “我是没你聪明。” 她的声音闷闷的,把明显错误的几处拼图拆下来,放在那堆散落的碎片里。 程颜本来不愿意承认程朔比她聪明,但经过这段时间,她勉强认同了这一点。至少程朔能在五天之内完成这幅拼图,在这一点上,她就不如他。 不过突然她意识到了一点,程朔竟然主动和她说话。 本来以为这场冷战会漫长且持久,但现在好像有了重大的进展。 想到这,她适时开口:“你上次不是生我的气吗,我想,快点把拼图弄好,至少你能没那么讨厌我。” 话音刚落,程朔脸上的表情就有了松动,心里好像突然被羽毛一样的物体轻轻扫了一下。 “我说的‘笨’是指,你就不知道上网买个新的?”程朔拿起某块拼图,按在中间的空白处,“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本以为她会说“这样没有诚意”之类的话,等了半天,结果她开口:“太贵了,我上网查了,要两千块钱,还要等半个月才发货。” 程朔真的被气笑了。 家里每周给的零花钱,她到底花在哪了,连两千块都不舍得花,还是说她舍不得花在他身上。 眼前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程颜反而变得忐忑,她仰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警惕地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程朔把地上还没完成的拼图碎片全装进盒子里,然后走到垃圾桶前,手一松—— 他把那些拼图碎片全扔了。 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程颜手心冒了冷汗,她不知怎么又惹怒他了,难道是因为刚才她说的话吗? 那这一次他又要生气多久呢。 程颜眼睛里只剩下惊慌,却又听到他说:“不用拼了,不是快要考试了吗,专心复习。” 说完,他又补充了句,“我没有在生气。” 程颜茫然。 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么温和的神情。 他似乎是真的在关心她。 “哥,你真好。” 程朔极不自然地应了声:“嗯。” 走出门前,经过垃圾桶,他瞥见里面散落的拼图碎片。 虽然被扔掉了,但在他心里,这幅拼图已经完整。 * 经过这件事后,两人的关系短暂地缓和,虽然程朔仍旧对她忽冷忽热的,但至少她没有像以前那么害怕他了。 她渐渐有点摸清了程朔的性格。 他喜欢被夸,哪怕是听上去很虚伪、奉承的话,他也很受用。 他喜欢被需要,也喜欢被人依赖,每次她找他帮忙,虽然他表面上一脸不耐烦,但没有一次是拒绝的。 他竟然是个细心的人,有天她发现她书包里多了一排晕车药,以为是张姨放的,结果张姨告诉她,那是程朔去药店买了放在她书包里的。 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期中考试前,她鼓起勇气问程朔数学题。 他的成绩单放在书房的桌面上,她不经意间看到过,虽然没怎么看他在家里学习,但他的英语和数学却都排在年级前列。 傍晚,走到程朔房间门前,她犹豫了片刻,敲了敲门。 “进来。” 他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推开门,程朔正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打游戏,修长漂亮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她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了?” 大概是见她迟迟没有说话,他的视线终于从电脑屏幕前移开,扭过头看她。 “我不知道你在打游戏,本来想找你问数学题的,那我待会再来。” 程朔摘下耳机挂在颈间,眉峰微挑:“我没听错吧,你找我补习?” “张姨说你数学很好的。” “倒是会使唤人,”程朔冷哼了声,对着耳机那边说,“这边有急事,先下了。” 说完,没等对方说话,他就退出了游戏。 手里的试卷被他拿了过去,他扫了一眼题目,又饶有兴味地问她:“程继晖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 “啊?” 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程颜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我的意思是,我的补习费,你能付多少?” 程颜讪讪地说:“那我还是等周末补习老师来再问吧。” 说完,她想把试卷从他手里抽回来,但程朔没松手,她又扯了第二次,还是一样。 “还真信了。”他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嘴角挂着明显的笑,“说吧,哪道题目?” 接下来这一个小时,他居然真的耐心地给她讲解,在草稿纸上写着演算步骤和思考过程。 那认真的样子,让她都有些陌生。 讲完那道立体几何题目,程朔随手往下翻了翻,忽然,他视线一顿,手指停在书页的边角处。 程颜疑惑,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到了那行熟悉的、清瘦有力的字迹,那是上周温岁昶用铅笔写下的。 她不舍得擦掉,于是现在还留在书页上。 程朔好奇问道:“这是谁写的?” 他认得出来,那不是程颜的字。 程颜含糊其辞:“班上一个同学。” “和你关系很好?” “……还好。” “男的,女的?” “女的。” 程颜很自然地撒了谎,于是他没再问下去。 这天离开之前,程颜想起了什么,舔了舔下唇,试探性地问:“哥,你明天去打篮球吗?” “应该吧,”程朔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问问。” 得知程朔会去篮球场训练,第二天程颜在家里做了寿司,装在打包盒里拿给他。 这算是她感谢的方式。 走进体育馆,刚在观众席坐下,球场上,他朋友看到了她,碰了下程朔的肩膀:“阿朔,你妹妹来找你了。” 程朔望向观众席,稍一怔愣,随后把球扔给了别人,朝她走过来。 他边走边扯下额头的发带,碎发凌乱,他伸手整理了下:“你怎么来了?” 程颜把手里的便当盒递到他面前:“张姨今天教我做了寿司和蛋包饭,我想拿来给你尝尝。你吃饭了吗?” 旁边在休息的队员起哄:“哇,还有爱心便当啊。” “给我看饿了都,阿朔,你妹妹对你可真好。” “确实,不像我妹妹天天就知道找我帮她写作业,我昨天回家熬夜写到十二点!” 今天的这些人里,她大部分都没见过,虽然是在调侃,但听起来没有恶意。 周围一阵轰笑,程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把保温盒接了过来。 程颜松了一口气,她本来还担心程朔会当众拒绝她,但幸好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那我先回去了,待会还有老师来家里补习,”程颜走了两步,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哥,你会吃的吧。” “做了多久?”他问。 “一个小时多一点。” 程朔点头应了声,把那盒寿司放在他外套旁边的座位。 “知道了,回去吧。” 暴雨已至 第35节 “好。” 球场上正在进行激烈的比拼,她还没走远,这会有人传球失误,角度一偏,那篮球竟朝她的方向砸了过来。 她躲也躲不及,砰地一声,球砸在她脑门上,她身形晃了晃,大脑嗡嗡地响,她下意识捂着头,右手撑在栏杆上,站稳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穿着5号球衣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脸着急地和她道歉,那声音有点熟悉,程颜抬头看他,发现竟然是认识的人。 常鑫一脸愧疚,把她扶到观众席坐下,弯腰查看她的伤口。 “你没事吧,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给你来了这么一下,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 因为查看伤口的原因,他离她很近,呼吸几乎打在她脸颊,她有些不习惯,偏过头。 “没事,我坐在这缓一会就可以了。” 常鑫满脸担忧,眉头紧锁:“也不知道严不严重,要不我去买瓶冰水给你敷一下。” “不用了,应该没事。” “要不这样,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如果你后面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需要去医院检查也可以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真的很对不起,我和你道歉。” 常鑫知道程朔向来不太喜欢这个妹妹,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加她的微信比较妥当。 听起来是个恰当的解决方式,程颜点头,把手机拿了出来,只是刚扫上常鑫的微信,忽然有道阴影落在两人头顶。 程朔看了她一眼,目光阴冷,程颜不由打了个冷颤。 刚才他还不是这样的,怎么突然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又见程朔把常鑫的手机拿了过来,攥在手里,忽然又猛地松开手,伴随着一声惊呼,手机从高空坠落地面,屏幕霎时碎得四分五裂。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台手机:“好了,已经道过歉了。” 程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发生的一切,指尖在微微发抖。 “程朔,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常鑫气得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你刚不是说是不小心的么,我也是不小心的,”程朔嘴角勾了勾,“后续手机需要维修的话,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 他用常鑫刚才说的话回复他,显得格外招人恨。 “程朔,我本来以为我们是朋友,没想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会尊重人。” 程朔耸了耸肩,像是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 “算了,”常鑫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程颜说,“虽然你哥很可恶,但我刚才说的话,你还是可以当真,如果身体不舒服就联系我。” 程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程朔拽离了篮球场,一路上,她都不敢说话,刚才的程朔太可怕了,她现在手心还是凉的。 原来他不是只对她这么冷漠,而是对所有人都一样,连对自己的朋友也是如此。 回到车上,程朔坐在她旁边,凑近看她,目光落在她额头上的红印:“痛不痛?” 她连忙摇头。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下次别来了。” 这样的语气,和露营那天他让她不能和别人说话的语气如出一辙。 “为什么?” 这一次,她仍旧问了同样的问题。 “你来这做什么?” 程颜低声说:“我来给你加油,也可以给你送晚饭。” “不需要。”程朔冷漠地拒绝了她,随后朝她摊开手,“把手机给我。” “啊?” “给我。”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犹豫了好一会,程颜才把手机递给他。 他不会也要把她的手机扔了吧。 想起刚才那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她心一直吊着,但幸好,他没有。 他只是点开了她的微信,在好友列表往下拉,又问她:“你加他没有?” “没有。”她摇头。 “确定?” “确定。” 程朔检查了一遍,又输入常鑫的微信号,确认没有两人添加上好友,才把手机还给她。 只是,忽然,他瞥到了屏幕上的聊天页面,视线一顿,表情霎时变得不自然。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把我微信置顶了?” 第22章 ◎《好天气》◎ 程颜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点头。 这个微信号是家里的补习老师帮她申请的,估计置顶这个功能也是他帮忙设置的,她一直没有修改过。 见程朔盯着自己,她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连忙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你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取消。” 听见她的话,程朔脸上的表情霎时五颜六色的,他把她的手机按下关机,才扔回去给她。 “不用了,留着吧。” “哦。”程颜虽然不理解,但也没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 程朔望向窗外,又补充了句:“反正我也不会给你发消息。” 程颜看着黑屏的手机,没说话。 又听见他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 “哦,好。” 无论他说什么,她现在都不敢有第二种意见。 回去的路上,程颜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他。 程朔情绪已经恢复如常,刚才在篮球场那脸色阴沉、语气冰冷的人仿佛是她的幻觉。 到家那会,补习课老师还没来,程颜上完药在会客室里坐着干等,她想起什么,走到门口,喊住了他。 “哥!” “干嘛?”程朔的表情又开始不耐烦。 “听芮芮姐说你打游戏很厉害,可以教教我吗?我也想玩。” 都说打游戏能拉近人和人之间的距离,程朔经常在家里玩那款射击类的游戏,她这几天也悄悄下载了,想着找个机会和他一起玩。 看在她受伤的份上,说不定他会同意。 但程朔审视地看了她一眼:“再说吧,现在没空。” “哦,好的。” 这事就这么石沉大海,她以为程朔已经彻底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但寒假的某一天,程朔突然走到她房间门口,板着脸问她:“游戏下好了吗?”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什么游戏?” 看着程朔阴沉的脸色,她立刻想了起来,打开电脑:“已经下好了,我上周还打了一局呢。” “赢了吗?”说话时,他走了进门。 “输了。” “笨。” “是队友的问题。” “你确定?” 这天下午,她坐在电脑前,程朔躬着腰环在她身后,握住她手里的鼠标,很有耐心地教她怎么看小地图,哪个键是瞄准,哪个键是射击,怎么听声辨位。 她领悟能力很强,说了一遍就懂。 “还挺聪明。”难得程朔夸她。 程颜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微微的红。 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个哥哥是挺好的。 因为程朔的游戏id是默认的一串数字“用户6877632”,她也改了几乎一样的,和他只差一个数字。 “你又想干什么?”程朔问她。 程颜为自己辩解:“不然别人怎么看得出来,我们是一起的。” 她是这样想的,以后别人骂她菜的时候,起码会考虑一下程朔的战绩。 但程朔不知想到什么,耳后根竟然红了,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自然。 “哪来那么多奇怪的想法?” 但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有了明显的转变,连邹若兰都感到惊讶,因为她发现吃饭时程朔竟还主动给程颜夹菜。 “看到你们相处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邹若兰想起另一事,看向程朔,“对了,篮球赛的事,你想怎么庆祝?要不要请同学来家里玩?” 实验中学在市里的篮球赛上拿了冠军,邹若兰准备帮他庆祝。 “随便。” 程朔满不在意地说,但程颜倒是把这事记了下来。 暴雨已至 第36节 到了庆功宴那天,结束后,程颜拉着他往楼上的房间走。 “你要干嘛?”程朔看向她拽着自己的手。 “我也给你准备了庆祝的礼物,不过你肯定猜不到是什么。” 她说对了,他确实猜不到。 因为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一个粉色的保温杯。 他拿起来左右打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陈颜,你要是想不到送什么,可以不送的。” “我想了很久的,”程颜的表情极其认真,不像在和他开玩笑,“我发现你都不喝水,总是喝饮料,这样对身体不好,打篮球也总是喝冰的。” 程朔故意逗她:“那我把冰饮料倒进去喝?” 程颜气得直瞪他。 她以为两人的关系会一直这么维持下去,直到那件事发生—— 家里打理花房的工人不知怎么背地里传了起来,说她喜欢程朔。 起初她还不知道,是有天张姨的女儿来家里玩告诉她的。 “她们说,你看程朔哥的眼神都不一样。” 程颜懵了:“能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她们是这么传的,说你整天跟在程朔哥后面,一看就是喜欢他。” 程颜吓了一大跳,不知怎么会造成这样的误会,难怪最近程朔好像又躲着她,这周放学回家看到他房门都是紧闭的,她敲门他也没应。 吃饭的时候,两人刚对视上,他就移开了眼睛。 登上游戏,上面显示“用户6877632”已经有一周没有登录了。 完了,他肯定也误会了。 害怕这一年来的努力就这么白费,终于,在某次程朔上完一对一网球课后,她在三楼的客厅提前等着,拦住了他。 他明显一愣,看到她的眼睛,又别开脸。 她拉他进书房,担心爸妈路过,又关上了门。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不知为何,听到她的话,程朔更加手足无措,耳尖红得要滴血。 “你别说,”程朔立刻打断了她,表情变得很苦恼,“我还没想好。” 程颜疑惑:“想好什么?” 程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程颜把话接上的:“我今天是来和你道歉的。” “道歉?” 程颜用力地点头,言辞恳切:“对,我想和你道歉。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突然传我喜欢你的事情,但是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很喜欢这个家,也很珍惜现在的生活,所以我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一直以来,爸爸妈妈对我很好,张姨也很疼我,还有你,也像哥哥一样教我很多新的东西。我经常黏着你是因为我想改善和你的关系,我不想你讨厌我,更不想被赶出去。” 程朔的表情在顷刻间变了,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寒意。 他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不仅不喜欢他,她甚至是在利用他。 她担心没有办法留在这个家,所以才会拼命地讨好他—— 她去看他打篮球,和他一起玩游戏,改容易让人误会的游戏id,她对他那么好,只是为了留在这个家。 “你说的都是真的?”程朔的声音阴沉得像窗外的天气。 “真的,”担心他不信,程颜急于证明,又说道,“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上次你在练习册里看到的笔迹就是他的。” 这时,天边响起一声闷雷,程朔的心也跟着震了震。 “谁?”程朔的声音陡然冷冽下来,话里裹着刺骨的寒意。 想起那个人,程颜脸上浮现出少女羞涩的情态,目光变得柔和。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你有超越兄妹之间的感情。”程颜忽然想起上次来家里的女孩,又讨好地说了句,“而且我觉得你和那个叫颂宜的女孩特别般配,我看得出来她也是喜欢你的,如果需要打掩护的话,以后我可以帮你多约她来家里玩。” 程朔冷笑了声,忽然用力地朝墙边的书架踢了一脚,书架上的书摇摇欲坠,程颜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暴怒,更不知道他此刻看向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一片死寂中,他开了口。 “陈颜。” 他喊了她原来的名字,程颜太阳穴跳了跳,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你还真当我和你是一家人了?”程朔朝她走近,强大的压迫感逐渐朝她逼近,“你以为你是谁,你有资格管我的事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颜被吓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程朔太陌生了,和去年手把手教她玩游戏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程朔俯身看她:“你还不清楚么,如果你不是叫这个名字,如果你不是恰巧出现在那家福利院,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我,更别谈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 “你在说什么?”程颜眼底茫然,他话里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不懂。 “程妍,是我妹妹的名字,她离开时不过十岁。” 短短一句话,却让程颜大脑一片空白,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崩塌,她右手撑在沙发上,让自己得以站稳。 很多事情似乎就此联系起来了,邹若兰房间合照里的女孩,张姨第一次听见她名字时的震惊,以及程继晖常常把她的名字写成“程妍”,她当时以为是笔误…… 程朔说话时,脸色变得苍白:“她有先天性失语症,语言表达有严重的障碍,从小她就不喜欢和别人交流,常常自己在房间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她出事那天,我还在国外比赛,没办法赶回家,张姨说她最后一直在艰难地喊我的名字……” 程颜屏住了呼吸,定在原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讨好他们吗,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装作活泼别人就会喜欢你,但你没想到吧,当初程继晖把你接回来,只是因为你像妍妍一样安静,不说话。” “多可笑,有些人连努力都用错了地方。” 天边乌云压境,窗外下起了暴雨,程颜觉得自己正站在这场雨中,被里里外外淋了个透。 “陈颜,你身上唯一的价值也就这样了,为了给所有人一个心安。” …… 那天后,程颜再也没有和程朔说过一句话。 她变得沉默寡言,比之前更甚,常常一整天呆在房间里,她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到底是在反抗,还是在顺从。 她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但写到最后一行,她又把信撕了,撕得七零八碎。 她想,这么长的信,大概没有人会有耐心看吧。 最后她只写了一张卡片,不过百字。 一个月后,期末考试结束,程颜把这张卡片放在书桌上,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在程家住了这么多年,但她带走的只有一个书包,里面装着三件从福利院带过来的旧衣服,她还带走了八百块钱,这是她语文竞赛获奖拿的奖金。 她不知道还能去哪,但天大地大,总有她能活下去的地方。 听院长说她是在一个冬夜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么冷的天气,她都活下来了,现在没理由活不下去。 程颜去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临城的火车票。 十八个小时的硬座,今晚七点半就出发。 她没有想过最先发现她离开的人竟然会是程朔。 看到他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程颜竟然紧张得手心湿润。 她下意识想挂断,但手放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动作。 此刻,火车站里人潮涌动,无比喧闹,机械的广播女声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报着列车班次,程颜盯着不远处的大屏幕,视线逐渐失焦。 电话还在响,不知打到第几遍,她终于接通了。 “你在哪?” 刚接通,程朔就劈头盖脸地问她,声音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程颜没说话,只捏紧了手里的火车票。 “你留下那封信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程朔急得嗓子都快冒烟,“说话!” 程颜鼻子一酸,有些哽咽:“我走了,你以后不用再生气了。我把你的家还给你。对不起。” 程朔气极,呼吸都有些不畅:“谁要你的对不起,陈颜,你给我回来!” 但下一秒,她已经把电话挂掉,又按下关机。 就这样结束吧。 过去这些年,就当是她捡到了一张珍贵的体验券,现在到期了,她该离开了。 晚上七点半,她坐上了去临城的火车。 十八个小时的硬座,要第二天下午才能到达,她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心里又慌又怕,连睡觉都不安稳,抱紧了背包。 夜晚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轰隆的响声,她凌晨三点醒来,窗外一片漆黑,车厢里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这个夜晚明明那么安静,但她靠在椅背,闭上眼睛,却再也没睡着。 她想到了学校门口那只小花猫,想到了那封被撕掉的信,想到了昨天张姨做的满桌的饭菜,那道香芋排骨她怎么都吃不腻。 她还想到了温岁昶。 其实程朔说得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们这些人面前。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她特意绕到三楼的教室,假装路过,匆匆看了温岁昶最后一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支在下颌处,和朋友说说笑笑,笑得眼尾微微下弯。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曾经装饰了她的梦。 想到这,程颜眼眶有些湿润,她用力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让自己不要再去想。 暴雨已至 第37节 下午一点半,火车到站,程颜背着书包走出站台。 她想好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再回福利院看看赵老师。 只是,还没走出大厅,就看到有个人站在通道尽头,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想躲也来不及,他已经看到她了,就算是跑,她也跑不过他。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紧张得攥住书包的肩带。 “程、程朔,你怎么在这?” 他似是许久都没有合过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神色疲惫得不像样。约莫是怕她再逃跑,她刚走近,就扣住了她的手。 “你说呢?我还能来干嘛。”程朔眉头皱得很深,“还挺会跑,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直飞的航班都没有。” 程颜正色:“我在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什么信,我没看到。”他睁眼说瞎话。 “你——” 大厅里人潮拥挤,程朔没耐心和她辩论:“如果你要走,你自己去和他们说,他们以为你走丢了,找了你一夜。” 程颜当下愧疚得眼睛都红了:“……我、我没有勇气。” 程朔看着她,字字句句都极有分量:“既然没有勇气,那就留下来。” 程颜愣住,呼吸一滞。 目光晃眼,少年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他别过脸,表情极其不自然,连声音也变得沙哑。 “以后我就当你不存在,你也别来烦我。” 程颜攥紧手,试探性地问:“程朔,你是在挽留我吗?” 过了许久,他才闷哼了声:“嗯。” “我在挽留你。” 第23章 ◎《she》◎ 春节放了假,程颜终于可以歇一会。 本想睡个懒觉,但身体像被设定好闹钟,依然在早上八点半准时醒来。 走到客厅,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每个边角都被抚得平整,只是花樽里的花许久没有人换水,已经枯萎了。 一周前,她还在深城出差的时候,钟姨在微信上和她辞职了。 她发了几段长语音—— “程小姐,真是很不好意思,我可能这次春节回家过年就不上来了,你和温先生也说一声,真的很不好意思,这半年来,我这三天两头总是请假,给你们造成麻烦了。” “还是上回那事,我妈上个月不是摔了一跤住院了吗,现在出院了,但家里人商量,要留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她,免得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打算回老家找份工作。” “这些年,真的很谢谢你和温先生,难得遇到这么好的雇主,是我没福气。你上回不是说想尝尝我老家种的橙子吗,等成熟了,我给你们寄些。” 虽然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程颜没有想过会这么突然,她还记得出差那天,她拉着行李箱准备离开时,钟姨正在阳台摆弄花草,见她要走,特意从阳台走出来和她说了声“程小姐,出差顺利”。 果然,离别是人生必经的课题,她要学会面对。 吃完早餐,她去附近的花店买了束鲜花,回来时,走进电梯,她按下“23层”,就这一刹那,她突然想起了那通电话。 “北城湖槟区淮森路檀悦云邸b座 22 层。”男人的声音干净像一汪清泉,在耳边回响。 这几日,她特意留心了一下,但都没有遇到22层的住户。 翻看寄件的订单,奖杯在三天前就被签收了,看来地址无误。 出于好奇,程颜还翻看了作者alistair的社交媒体,但除了新书出版的消息,他几乎没有分享过他的个人生活,唯一一张生活类的照片,是他养的德文卷毛猫,是在室内拍的照片,看不出具体是在哪里。 叮地一声,电梯到达23层,程颜赶紧收回了大脑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以及冒犯的窥私欲。 修建好花枝,程颜把玫瑰插入花樽,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她心情复杂,握着手机傻站在那,没了动作。 最后她还是走到窗边,接通了视频。 “阿姨好。”她低声说着。 “阿姨?”林曼龄倒是愣了愣,旋即笑了出来,“你这孩子是不是还没睡醒呢?” 未待她解释,又说,“颜颜,你放假了没有呀,怎么也不见来家里陪陪我?最近是不是很忙?” 电话那头,林曼龄正在做着指甲,有人替她举着手机,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似乎还什么都不知道。 程颜心里揪紧,她本以为温岁昶应该一早就和他们说了的。 她向邹若兰隐瞒,是因为说不出口,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不通。 “颜颜?”太久没说话,林曼龄喊了她一声。 她立刻回过神来:“我放假了,昨天放的。” “那傍晚过来吃饭吧,说起来,也有一个多月没见你了,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林曼龄让人把手机拿近了些,眼尾的皱纹都带着笑意,“你上次可是答应我,下次见面要长胖些的。” 程颜心里一酸,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她向来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更何况一直以来,林曼龄都对她很好,像亲人一样对她好。 她想,就当做是去看望长辈。 傍晚五点,她出了门,开车去了倦林路,她刚按响门铃,就有人过来开门。 林曼龄亲自到门口接她,笑吟吟的。 “你说多巧,覃晴和初俞下午也来了,这会正在屋里打麻将呢,”林曼龄按了下太阳穴的位置,不免露出几分倦色,无奈笑道,“今天没睡午觉,我正乏了,颜颜,你去替我打两圈。” 程颜应下,又转过头咳嗽了几声,说:“不过我打得不太好。” 林曼龄关切地问:“怎么咳嗽了,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只是喉咙有点不舒服而已,没什么大碍。” 说着,程颜脱下大衣,在麻将桌坐下。 意想不到的是她今天手气出奇地好,旁边的筹码越垒越多,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林曼龄眉开眼笑,拢了拢身上的披肩:“你看颜颜果然旺我,才这么一会,就替我赢回来了。” 覃晴也跟着打趣,望向温初俞:“下次过来之前,得先打听一下颜颜在不在,颜颜在,我们可不敢来了。” 程颜被夸得不好意思,耳后根都红了。 麻将牌打乱,四双手交错洗牌,程颜听她们聊起最近圈里的绯闻轶事,一时入了神,以至于没有留意到身后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也没有留意到空气中飘散的高级香水的味道。 “今天这么热闹?看来我回来晚了。” 直到那声音落在头顶,她心里咯噔了一声,后背生凉。 不用回头,她都能感受到此刻温岁昶就站在她身后,双手撑在她椅背上,他俯身看她的牌,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耳侧,虽然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这样侵略性的存在感让她感到抗拒,脊椎绷直。 从这一刻起,程颜就没办法专心了。 “来多久了?怎么出门也没告诉我。”他在问她,那声音就在她耳畔。 程颜神经绷紧,幸好林曼龄替她回答:“颜颜也是刚到没一会,你还说呢,是不是惹颜颜生气了,这么久都没来家里陪我聊天。” 温岁昶挑眉,轻笑询问:“是么?我惹你生气了?那……对不起。” 他拖长了尾音,话语暧昧像在调笑,一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程颜被架在这了,她不喜欢这虚假造作的亲昵,这会,放在桌面上的电话响了,程颜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噔地从椅子起来,说:“我先去接个电话。” 站在庭院的草坪上,程颜接通电话往屋里看,温岁昶接替了她的位置,坐了下来。 “是有什么事吗?”她收回视线,对着电话那头的徐昊远说。 “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和你随便聊两句。”徐昊远似乎心情不错,声音透露着欢快,“你没有在忙吧?” “没。” “快过年了,你有没有什么安排,我在北城也没什么朋友,要不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吃顿饭?” 程颜心不在焉地听着:“可以啊,什么时候?” “我都行,看你的时间安排。” 程颜思考了片刻:“那初三?” “好,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徐昊远说完,又顿了顿,“你哥有没有空呢,要不也约他一块儿出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程颜的心沉了下去,无奈叹气:“我上次说了,我和他不熟的。” “怎么会呢,他毕竟是你哥——” 程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严肃:“我这边还有事,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程颜在庭院里平复了一会心情才进去。 回到客厅,牌局还在继续,不过刚才她坐的位置,现在坐着覃晴的姑妈,不知道温岁昶去哪里了。 程颜不关心他的动向,她只是想避开他而已。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最好就不要再见面。 但怕什么就来什么,为了躲开他,她走去阳台透透气,结果刚推开门,就看到了温岁昶的背影。 他脱下了进门时的棕色双排扣羊毛大衣,身上只余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阳台的风很大,衬衫完全贴着皮肤,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身材,他袖口微微挽起,双手撑在栏杆上,像冬日文艺片里的画面。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她。 两人目光相撞,程颜立刻移开了视线,往后退了一步。 “找我?”他问。 “不是,我来阳台透透气。” 暴雨已至 第38节 “嗯,你今天怎么来了?” “阿姨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过来陪她聊天,”程颜眼观鼻鼻观心,压低声音解释,“我以为你不会在。” 温岁昶点头,他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意思是如果他在,她就不来了。 他哂笑了声,没说话。 程颜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林曼龄在张罗晚餐,心里有些愧疚。 “你……你还没和家里人说吗?” “忘了。” 忘了? 程颜不能理解,这么重要的事情也可以忘吗? 她皱眉,语速变快:“那你尽快和她说吧,我也会尽快和我家里人说清楚的。” “过段时间吧,最近家里很乱。”见她一脸茫然,温岁昶揉了揉眉心,“你没看新闻么?” “什么新闻?” 温岁昶看了他一眼,随后拿出手机,点开某个网页,把手机递给她。 她不明所以,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是一篇港媒的报道,用词有些夸张。 《温家二少夜蒲“选妃”?正牌女友杀到,当场掀台走人》 标题里的温家二少指的是他的堂弟,温彧青,他最近出轨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后续几部和当红女演员合作的电视剧都受到了影响,推迟播出了。 温岁昶抬眼,观察她的表情,看她的样子,似乎真的没关注。 在这个当下,最好不要有任何意外发生,免得被拿来做文章。 只是程颜表情变了变:“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温岁昶眼睑处抽动了一下:“你很着急?” 程颜没说话,当是默认。 温岁昶朝她走近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淡:“没关系,反正我们彼此都知道这段婚姻已经结束了,在这段时间,你和你男朋友要干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我都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出于两家利益所做的决定,如果你需要我向他说明,我也乐意帮忙。” 他坦然大方到了这样的程度,谈论的仿佛不是他们之间的婚姻,而是一桩商业上的合作案。 程颜低声回应:“谢谢你的好意,但目前还不需要。” “无妨,有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我。”温岁昶整理袖口。 他也想看看她是为了什么样的人放弃了自己。 “嗯,那春节我就不过来了,如果阿姨问起,你找个借口吧。” 审视的目光又重新投注在她的脸上,温岁昶探究地打量着她:“怎么了,春节有什么安排?” “有事。” “什么事?” 他的问题似乎变多了,程颜有些不悦,皱眉回道:“私事。” 这个语境下的私事,的确容易引人联想,温岁昶也不免想偏了。 看来她和那个人发展得很好,这么快就要共度春节了。 他由衷感慨了句:“程颜,你真是坦诚得让我意外。” 在他面前,她几乎毫不掩饰自己出轨的行径。 风声猎猎,温岁昶盯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很喜欢他吗?” 程颜愣了愣,随后点头:“嗯。” 温岁昶当下了然。 原来她不是没有感情,不是只会闷着一张脸,什么话都藏在心里,她只是对他没有感情罢了。 这时,覃晴在客厅喊他们,程颜低声说:“进去吧。”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岁昶便牵上了她的手,掌心相碰,十指紧握。 程颜霎时呼吸一滞,忐忑、不安、局促、疑惑,种种情绪在胸腔内交织,其余的感官都被削弱,她感受到他靠过来的体温,还有她心跳的回响。 掌心濡湿。 她还是无法从生理上完全排斥这个人。 正走神,又听见温岁昶问她:“刺激吗?” “什么?” 程颜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岁昶的目光在客厅众人身上扫了一圈,随后俯身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现在和我在一起,是不是有偷情的感觉?” 第24章 ◎《美丽之最》◎ 程颜心里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在他口中,竟然会说出这么粗鄙的词语。 她下意识就要松开手,但温岁昶没给她这个机会,反而握得更紧,指腹贴着她的皮肤,抵在腕间的血管处。 温岁昶终于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脸上此刻有了别的表情——疑惑、惊诧、慌张。 出于好奇,这段时间他研读了不少出轨心理学的书籍,试图找出她变化的原因。 虽然他对这段婚姻有过失望的时刻,但他从未想过要和她离婚,他曾经认为这段婚姻就算没有爱情,也会一直一直这么延续下去。 但她为什么变了? 所以,她是喜欢这样的吗,喜欢这些粗鄙的话,喜欢追求新鲜感和刺激感? 他们的婚姻太平淡,没办法给她提供激情了,所以她才会和他离婚?还是说,那个男人更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 是他先勾引程颜的么? 原以为这些话会很难说出口,但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看着她惊慌的脸色,温岁昶压低声音,轻笑了声:“被吓到了?” 以她这样胆小怕事的性格,当初是怎么会在他眼皮底下出轨的?他竟然丝毫都没有察觉。 她提出离婚那天,他本以为这件事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影响,但现在看来他错了,有某些难以言喻的胜负欲在滋长,他竟也开始比较。 实话说,他并不后悔同意离婚的决定,他只是好奇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程颜望向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像以前一样,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好一点。” 未待程颜开口,覃晴站在不远处,朝他们招手。 “颜颜,岁昶,可以开饭了。” 程颜只好把争执的话咽了回去,挣脱他的手,挤出一个笑容:“好,来了。” 今天餐桌上的菜都很清淡,覃晴最近怀孕了,要忌口,因此厨房做的菜都格外注意,香料也少放了些。 覃晴看着满桌清淡的菜式,一时无从下筷,和林曼龄撒娇:“姨母,其实你不用迁就我的,我在家还经常吃辣呢。” 林曼龄没好气地笑,给她夹了块肉,打趣:“没人迁就你,是颜颜今天喉咙不舒服,我才让厨房做些清淡的,有些人不要太自作多情哦~” “姨母,你也太偏心了。”覃晴佯装生气地睨了一眼,撇了撇嘴。 温初俞在一旁偷笑:“你今天才发现呀,每次嫂嫂在,我们都成外人了。” 这一番话说得程颜耳根子红,旁边的温岁昶也没有要帮她圆场的意思,他脸色如常,配合地笑了笑。 “颜颜,这个汤很滋补的,你多喝点。”林曼龄热情地招呼她。 程颜忙不迭地点头:“好。” “岁昶平时总是出差,没怎么照顾你,你有空就来家里吃饭,陪我打打麻将、聊聊天。” 程颜招架不住这样的热情,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怕随口应下,又给了长辈不该有的期待。 最后她只含糊地说:“今年工作会忙一些,可能不能经常过来了。” 林曼龄有些失望:“这样啊——不过也是,工作要紧,等你有时间再过来。” “对了,岁昶哥,你和嫂嫂打算什么时候补办婚礼呀?你们要是办婚礼可一定要告诉我,我立刻从英国飞回来。”温初俞还在英国留学,还要一年才能完成学业,“你们可别瞒着我,我可以请假的。” 听见她的话,餐桌上气氛骤变,两人动作皆是一滞。 他们彼此都知道,不可能了。 这场迟来的婚礼,不会再发生了。 温岁昶敛住了唇角的笑意,他看向程颜,她始终低着头,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很奇怪,当一件事彻底失去可能,他反而有了想象。 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脑海里想象她穿婚纱的样子。 她是那样沉默,三年前,试婚纱那天,他忘记了具体的时间,未到场,她从白天等到晚上,却只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她却告诉他婚纱已经选好了。 他这才恍然记起:“抱歉,下午在应酬,手机静音了。”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在忙。”她语气和婉,完全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初俞有没有陪你?” “她今天学校有课。” 暴雨已至 第39节 他话语迟疑:“你……自己一个人去的?” “嗯。”她说完还自顾自地说了句,“不过也没什么,我平常也是自己一个人。”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温岁昶说:“选了什么款式?” 他记得当初定制了五款礼服。 “鱼尾裙,上次你看过照片的。” “你喜欢吗?” “喜欢呀。” 她频频点头,望向他时,眼底闪烁着期待的光。 哪怕这只是一段彼此将就的婚姻,也许当初她也曾有过憧憬。 她也曾憧憬过和他在一起的生活。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了? 很突然地,温岁昶情绪变得低落,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晚上十点,林曼龄送他们到门口,一时有些不舍,提议:“要不颜颜留下来住几天,今天都没和你好好说会话。” 程颜找了个借口:“刚公司群里说,明天要回公司一趟,下次我再过来陪您。” 温岁昶看着她面不改色地撒谎,扯了扯嘴角。 外面风大,林曼龄进了屋,程颜立刻松开了两人握着的手,语气也变得生疏客套。 “我开了车过来,你不用送我。” 从她此刻的表情来看,她显然并不想和他扯上任何非必要的联系。 “好。” 温岁昶点头,并未多作停留,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声响起,在她离开之前,他先离开了这个地方。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车厢内流淌着李斯特的《第一钢琴协奏曲》,温岁昶无端思绪烦乱,扯松了衬衫领带。 他想到了以前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家,想到了跨年前夜她打过来的那通电话,想到了她曾经选好的那件婚纱…… 十字路口,红灯,车停在马路中央,他不知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给通讯录最后一个号码打去电话。 于是,在春节的第二天,他收到了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照片,在照片的右下角标注着精确的拍摄时间。 在这三十五张照片里,他拼凑出了程颜的一天。 乏味又无聊的一天。 早上九点半,她出了门。 九点五十三分,她到达附近的花卉市场,并在那逛了一个多小时。 十一点半,她打车去了恒信路,在一家茶餐厅用了午餐。 十二点十分,她走进一家书店,在休息区点了一杯咖啡。 下午三点,她购买了一本畅销悬疑小说,继而离开了书店。 下午四点五十分,她在听澜居点了一份团圆饭套餐。 下午六点半,她在江边的长椅坐着休息了一会。 七点整,她走到路灯下,打车回家。 一整天,她都是一个人。 温岁昶彻底松了一口气,端起装着香槟的酒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来她的计划落空了,那个人没有陪她过春节。 想到他们无法见面,也许两人还会因此而吵架、冷战,甚至分开,温岁昶心情莫名感到愉悦,内心升腾起某种庆幸、甚至是扭曲的快感。 晚些时候,他把这沓照片通通扔进了碎纸机,但却留下了其中一张,夹在了书页里。 —— 程颜的春节过得很充实。 早上,她去花卉市场预定了接下来半年的花束,从前都是钟姨负责这些事情,现在她只能自己摸索,幸好店家说10公里内都可以派人送货上门,她住的地方距离这里刚好9公里,于是爽快地付了款。 中午,她吃完午餐,路过一家书店,进去逛了一会,临走前,她买下了书店正中间展示位的那本书——alistair的《雪夜遗案》。 傍晚,她去了附近一家有名的本帮菜馆,她刚要点餐,服务员提议她可以在网上团购,价格更划算,于是她在网上点了一份团圆饭套餐,味道很好,回去的路上,她认真地在某点评网站给予了五星好评。 对她来说,这是很惬意的一天。 没有堆积的工作,没有繁杂冗长的工作消息,手机上也没有任何待办事项,她只需要好好享受这个假期。 晚上八点,程颜回到公寓楼下,站在走道等电梯,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家里吃年夜饭看春晚,大厅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 她独自站在电梯前,忽然脚边落下一道阴影,她下意识侧首,却撞进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那人气质儒雅,镜片后的眸光温和似春日的潭水,室外温度低,他却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羊绒衫,袖口微微挽起,腕间简约的铂金表绕过手腕,皮肤呈现出病态的冷白。 这是一个英俊得过分的男人。 她的目光太过刻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连忙收回了视线。 幸而这时电梯到了,她低头走了进去,在面板按下“23”层,男人跟在她后面走了进来,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那人似乎在看到她手里的书时,视线停顿了片刻,随后对她礼貌地笑了笑。 她不明所以,但也点了点头。 进了电梯,男人站在她侧前方,因此她可以毫不顾忌地打量他,他身形高大,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线圈缠绕,里面应该装着重要的合同或资料。 密闭的空间里,她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是曾经温岁昶钟爱的某一款。 她确信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不然她不可能没有印象。 思绪缭乱,电梯门彻底关上,男人侧了侧身,她终于得以看到他刚才按下的电梯楼层数—— 22层! 大脑里某根弦骤然绷紧,有个想法逐渐成形,程颜诧异地盯着他的背影,屏住了呼吸。 这里是高档住宅区,一层楼就只有一户,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看向离她咫尺的男人,谜底似乎近在眼前。 所以,他就是alistair吗? 电梯上行,头顶上跳跃的红色数字一直在变,程颜无故紧张心跳加快,叮地一声,电梯停在22层,男人走了出去。 程颜仍未完全缓解刚才诧异的情绪,回到公寓,她坐在沙发,撕开了书的包装,在首页的空白处,还有作者alistair落笔的签名。 她想起刚才在电梯里见到的这张脸。 难以想象,这样的长相,竟然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脸。 意识到自己不太礼貌,程颜摇晃着脑袋,收回了自己过分的窥私欲。 不过很快,她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除了在瞥见这本书时,会记起有这么一位优秀的悬疑小说作者就住在她家楼下。 年初三,程颜难得睡到十点才醒,刚洗漱好,准备吃早餐,突然有人按响门铃。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三明治,起身去厨房洗手,开门。 她知道是花店的人来送花了,那时候约定好,每周六都会送花上门,今天正好是周六。 手上还有未擦干的水珠,但门铃还在持续响着,她连忙拉开门把手,只是,她看着眼前的人,神色一滞。 是那天在电梯里遇到的男人。 冬日的阳光都是冷调的,他站在门口,像是加上了一层胶片相机的滤镜,饱和度很低,泛着怀旧质感的青灰色,人物轮廓边缘微微晕开,有种失真的温柔。 她紧张得抿了抿唇:“你好,是有什么事吗?” “你买的花,好像送错地址了。”男人把手里的红袖玫瑰递给她,表情有些茫然,语气不太确定。 程颜倒吸了一口气,连忙接过来:“抱歉抱歉,他们是第一次送过来,可能不太熟悉地址,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关系。”男人声音温柔,弯起嘴角笑了笑,没有责怪的意味。 只是他神色有些疲乏,看起来像是才醒一会,额前的头发少许凌乱,听说很多作家作息都是日夜颠倒的,他不会是被吵醒的吧。 想到这,程颜更加不好意思,她把花接了过来,又对他说:“你可以在这等我一下吗?就一小会。” 周叙珩愣了愣,随后点头:“好。” 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但周叙珩没有急着离开,站在门口。 约莫过了两分钟,女孩终于急匆匆地从客厅跑了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一袋满满当当的橙子。 “不好意思,这是一点点道歉礼物,”女孩紧张地看着他,“这是家里的阿姨自己种的,黔阳的冰糖橙,特别甜。” 见他没有反应,程颜搓着手,又问了句:“你、你爱吃吗?” 她突然想到,程朔好像就不爱吃。 在此之前,她认为橙子是全世界最友好、最好吃的水果了,她没考虑到竟然会有人不喜欢。 不过眼前的男人很快就回答了她。 他眼底含笑,点头说:“谢谢,我很喜欢。” 第25章 ◎《慢慢喜欢你》◎ 北城的春节连续下了好几天雪,重复的天气模糊了时间的概念,程颜早上起床看日历,才发觉明天假期就要结束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就到了一月的最后一天。 房间里开了加湿器,薄雾蒸腾,程颜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 这是她和温岁昶提出离婚的第二十九天。 从一开始的辗转失眠,情绪失控,到现在的冷静平淡,她好像渐渐适应了。 暴雨已至 第40节 她发现,其实没有温岁昶的生活,和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 从前,他忙着工作,早出晚归,常常一出差就是一个月,那样的生活就像是现在的复刻版,只是,以前,她心里总悬着,总忍不住查看手机。 手机弹出的每一条消息,她都会格外留意,担心错过了他发来的讯息,即便是那些苍白的问候也能让她欣喜许久。 他不常和她分享生活,有一次,他主动和她分享了纽约的雪景,她高兴了一个礼拜,那张雪景图至今还存在她的手机里。 她一直在卑微地祈求着他的关注和爱。 现在,她不再抱有这样的幻想,不再幻想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会突然爱自己,不再幻想一个空心的人会为你长出心脏。 有时候她会想,或许她不是不爱他了,她只是不想爱他了。 程颜到厨房做好了早餐,一碗清汤挂面,溏心蛋窝在中间,汤汁浓白,热气腾腾,卖相很有食欲,她刚端到饭桌上,微信就弹出了消息。 庞斯慧:【亲爱的,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程颜在手机上打字:【什么事?】 庞斯慧发了语音过来:【哎呀,咱们电话里说,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程颜思忖片刻,把电话打了过去。 下一秒,电话接通了。 “程颜,我和你说哦,我这是刚听到的消息,你可别说出去哈。” “嗯,你说。” 程颜一边说着,拿起筷子吃面。 庞斯慧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有人和副主编投诉你,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你最近自己要小心点。” 程颜停了停筷子,问:“投诉我什么?” “没啥,就说你不配合同事开展工作,耽误进度什么的,反正帽子扣得不小,你得当心。” 程颜怔愣片刻,立刻就对应上了人,哂笑了声:“我想起来,上次年度盛典,负责联系那几个获奖作家的人是不是叫代新诚?” “……”听到这个名字,庞斯慧沉默了几秒,“好像是吧,你怎么问起他了?” 程颜语气很淡:“我知道是他投诉的,不过没关系,让他去投诉吧。” 正好她也还没来得及和领导反应他工作上捅的篓子,想起那日几个男人嚼舌根说的话,她现在仍觉得反胃。 “程颜。”庞斯慧喊她。 “嗯?什么?” “感觉你最近好像变了一点。” “是吗?”她把筷子摆在碗上,两端对齐,“是变好了,还是变不好了?” 庞斯慧迟疑了一阵,吞吞吐吐地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没有以前那么和善了,变得有点尖锐,你到底怎么了呀?” “没怎么,”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就是,我突然发现讨好别人,也挺累的。” 吃完早餐,有快递送上门。 她在网上买了个新的扫地机器人。 她不打算再找一个阿姨了,一来是需要重新磨合,二来如果钟姨还回来的话,她想至少这里还留有一个她的位置。 快递员在门口等着,她打开门签收确认,忽然快递员看着门上的某处,掩着嘴笑。 程颜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原来门口处贴着一张便签纸。 「橙子很甜,谢谢。」 那人字迹遒劲,自有风骨,在落款处写着:周。 大脑里立刻想起那人的模样,程颜晃了晃神,把这张便签纸拿了下来。 所以,他姓周? —— “先生,您拿好车钥匙,有需要再给我打电话。” 晚上有个私人应酬,温岁昶今天心情不错,喝了一点酒,这会回到公寓楼下,代驾停好车,把钥匙递给他。 温岁昶接过钥匙,点点头。 正要离开,代驾又递过来一张名片,笑得既讨好又小心翼翼:“这是我的名片,您方便的话可以存一下。” 温岁昶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嗯。” 见名片被接过,代驾乐呵地笑着摸了摸头,走之前还和他挥手说了声再见。 温岁昶微笑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就把这张名片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回到公寓,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刚拧开瓶盖,就有人敲门。 门刚打开,他神色就变了变。 程颜穿着白色的羊绒毛衣站在门口,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看到他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着抿了抿唇,最后视线凝在他手里冰冻的矿泉水。 “外面那么冷,你怎么喝冰的呀?” 是关切的语气。 温岁昶脸色未变,戒备地看着她:“有事么?” 这么晚,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不应该和那个男人呆在一起吗? “我可以……先进来吗?外面有点冷。”她仰头看她,温岁昶这才看到她被冻红的鼻子和耳朵,大概是已经在这等了好一阵。 终是不忍,他没说话,但侧了侧身,程颜看明白这是让她进来的意思,霎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你这段时间都住在这里吗?” 温岁昶没有耐心回答她的问题,开门见山:“说吧,有什么事。” 他把门关上,程颜却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双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程颜,你在做什么?”他眉头紧皱,声音里除了震惊还有愠怒,“松开。” “我不。” 她的脸埋在他后背,声音闷闷的:“温岁昶,你搬回来好不好?” 温岁昶心里一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想离婚了,我不想和你离婚。”她极小声地说着。 温岁昶气得笑了出来,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怎么,你不是要去追求你所谓的幸福吗?你不是急得一刻都不能等,让我跨年连夜飞回来讨论离婚的事吗,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他还记得提出离婚的时候,她眼底的坚决,这么快就变卦了? “对不起,我和你道歉,好不好?都是他让我这么做的,都是他勾引我,你平时那么忙,总是不在家,我也只是一时脑子不清醒,你了解我的,以我的性格,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程颜走到他面前,泪眼盈盈地看他,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温岁昶内心不是一点触动都没有。 原来她不是只会沉默,她也会撒娇、服软,面对那个人,她也是这样的吗? 顷刻间,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一沓照片,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神色阴沉得像窗外的天气。 “你和他吵架了?” 她果然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温岁昶拉开她的手,讽刺地笑了笑:“和他吵架了,发现我还不错,所以又回来找我了,是吗?” 所以,他是她的备选、次选,是反复对比后的利益最优解。 “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听我解释。”她声音里有了隐隐的哭腔。 “程颜,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 他刚要硬下心,但程颜又抱了上来,这次,她埋在他胸口,泪水洇湿了身上的衬衫:“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和他联系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她紧紧拥抱着他,身体贴着他的身体,有些记忆在慢慢苏醒,有那么几个时刻,她也曾拥抱过他的。 大脑一片混沌,时间仿佛静止。 “温岁昶。” 他听见她满怀依恋地喊他的名字。 “我真的很想你。” …… 梦醒了。 凌晨四点十三分,温岁昶从梦里睁开眼睛。 梦里的拥抱还能感受到余温,那滴眼泪还烫在胸口,而此刻,睁开眼,只有四面墙壁,以及头顶上的天花板。 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记忆像断档,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回不过神,这空荡的房间如同牢笼,他被困在其中。 太可笑了。 他竟然会做这样的梦。 在他的人生里,有那么多值得在意的事,即将签订的外资合同、正在拓展的新版块、上市后的一系列结构优化,和这些事情相比,她根本不值得他在意,哪怕是在梦里。 可他却梦到了她。 那个像白开水一样的人,温和、无趣、平淡,没有性格、没有情绪,连说话都低着头的人,从她提出离婚的那天起,突然在他的世界里变得鲜活立体,有了颜色。 她从一部黑白默片,变成了彩色电影。 他竟然对她产生了好奇,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生活,她真实的性格,甚至是她出轨的对象。 心理学上有一个理论叫期望违背,它是指人们通常会根据一贯的言行去判断对方接下来的行为举动,当对方与自己的期望不一致时,会产生失望、愤怒、疑惑等等情绪。 所以,他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对她产生好奇吗? 暴雨已至 第41节 窗外一片漆黑,外面还下着小雪,温岁昶起身打开卧室的窗,冷空气入侵,迎面扑来,他企图让自己清醒。 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梦到程颜。 还是这么荒唐的梦。 荒唐在,他给了她设想,在梦里他似乎犹豫了,犹豫要不要原谅她。 幸好这只是梦。 他有那么多选择,就算她回头,他为什么要原谅一个背叛他的人。 毕竟婚姻对他来说,只是结果,当初结婚的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这段彼此将就的婚姻,结束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应该感到解脱。 这么想着,温岁昶重新回到床上,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闭上眼睛,进入睡眠。 下午,谢敬泽来家里找他。 他是昨天回的国,下个月有个艺术展,他是主要的策展人,这次要在国内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时差还没完全调过来,谢敬泽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躺,招呼温岁昶给他拿瓶水。 “果汁、可乐什么都行,要冰的。” 温岁昶不置可否,打开冰箱,给他扔了一瓶过去。 谢敬泽稳稳接住,等他看清手里的东西,嫌弃地皱眉:“我不要矿泉水。” “只有这个。” 谢敬泽回过头看到敞开的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苏打水,眉头皱得很深。 “果然,离婚了,消费都降级了。”他忍不住打趣,“以前冰箱里好歹还放点橙汁、酸奶,现在就只有矿泉水了……” 温岁昶目光一滞,难免走了走神。 从前冰箱里那些饮料都是程颜买的,可乐、果汁、蔬菜汁,整整齐齐地摆了好几列,但无论他什么时候打开冰箱,第一层都放着他常喝的那款苏打水。 她一直都记着他的生活习惯。 又听见谢敬泽问他:“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反问:“能有什么变化?” “离婚了,就没有对你造成一点影响?”谢敬泽从沙发上起身,上下打量他。 “没有。” 是确切的语气。 谢敬泽啧啧两声。 邱致繁那人那么花心,离婚了也颓靡了好几天,只要付出过真心,就不可能一点都不受影响。 那只能说明他在这段婚姻里,没有投入过任何感情。 谢敬泽撇了撇嘴:“不过我怎么听说,你找了人跟踪她?” 温岁昶到吧台倒了杯威士忌:“嗯,是有这回事。” 这事他本就没打算瞒着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喜欢她吗?” 倒酒的手停住,悬在半空,温岁昶认真思考后摇头:“当然不。” 谢敬泽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接过他手里的酒瓶:“其实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我早猜到你和她会离婚。” 温岁昶眼底罕见地出现了茫然的情绪。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喜欢你,而你……注定不会喜欢任何人。” 婚姻里没有爱情不可悲,可悲的是有一个人是不甘心的,这样不对等的关系总会有崩塌的一天。 谢敬泽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温岁昶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戏谑地重复他刚才说的话:“你说,她喜欢我?” “对。” 温岁昶没有急着反驳他,但讽刺地勾了勾唇:“那你知道她向我提出离婚的理由是什么吗?” “什么?” 温岁昶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她要离婚。” 大脑一下宕机,谢敬泽瞳孔骤然收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可能呢。 他还记得上一次见面,也就是三个月前,在檀悦云邸,程颜回头望向温岁昶时的神情,平静的眼神下爱意涌动,那眼神骗不了人。 谢敬泽看向眼前的温岁昶,若有所思。 第26章 ◎《lovesong》◎ 年后返工第一天,程颜就被副主编喊进了办公室。 本来她还不清楚是什么事,以为是要讨论刚交上去的选题大纲,但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代新诚在里面的时候,她瞬间就明白了。 见她进来,周谬装模作样地扶了扶镜框,语气严厉:“程颜,知道今天找你过来是什么事吗?” 程颜没说话,只看了一眼旁边的代新诚,对方理直气壮地和她对视,俨然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今天找你过来呢,主要是有好几位同事反映你最近工作态度有问题,不协助同事开展工作,耽误了工作进度,再者,你也来公司好几年了,一直以来都本本分分的,工作成绩也很亮眼,所以我找你了解一下情况,正好新诚也在这,咱们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别留下什么矛盾。” 工作三年,程颜确实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指控。 一直以来,她都像个透明人一样活着,从不表露自己的情绪和需求,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哪怕手上还堆积着好几样工作,她都不会拒绝。 副主编所说的“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但有问题的人真的是她吗?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大脑里组织语言:“打印铭牌、调试设备、嘉宾签到、跑腿采购、采访嘉宾,这些都是年度盛典当天我协助同事完成的工作,从早上八点到达会场,我一直没有停下来休息过,这些都有监控为证。 结束后,也就是当晚十点,我身体不舒服,和您请假回酒店,代新诚喊住我,让我帮他发一份英文邮件,我实在没有精力,担心出了岔子,所以拒绝了。这就是当天的所有情况,我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指控,我已经完成了所有我能力范围内的工作——” 还没等她说完,代新诚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不依不饶地说:“身体不舒服,就可以拿同事撒气了吗?如果以后都这么情绪化,那还怎么工作,我事先声明,我很尊重女性,但她当天的工作表现很不专业,我无法忍受和这样的人一起共事。” 程颜却听到了重点:“既然你谈到专业,那我想问,你所谓的专业就是把自己的工作推给实习生,结果实习生离岗了,你都没有发现,导致这一次有三位作家甚至并不知道我们年度盛典要举办的消息。” 周副主编的神情变得严肃,望向代新诚:“这又是什么情况?” 前面所说的尚且是公司内部的事,但要是真造成这样的工作纰漏,性质又不一样了,每年的年度盛典都是重头戏,是杂志社对外展示的名片,在人力、财力方面的投入也是最多的,少邀请一位嘉宾就少了一份关注度,更别谈还不止一位。 “你有证据吗?”代新诚强装镇定,言语中暗藏威胁,“程颜,有些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周谬也看向她,目光犹疑。 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程颜攥紧手,给自己力量。 “好,等我一下。” 程颜回到工位,把之前那份联络名单拿了过去。 这份名单是之前的实习生整理出来的,大部分都是此前采访过的作者,所以留有本人或工作室的联系方式。 其中有三位被她用铅笔画了横线,她拿出手机一个个拨打电话,但不幸的是,打了连续两个电话都是关机。 代新诚脸上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惊慌变成嚣张,双手环在胸前,像是看她要闹出什么笑话。 他敲了敲桌子:“你确定,你还要继续浪费大家的时间吗?” 程颜看着名单上最后一个画横线的名字,手心捏出了一把汗,她输入电话号码,按下拨打键。 如果他也不接电话,那今天出洋相的人就是她了。 嘟声响起,她的心也被吊了起来,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心跳都快停止,差点连话都不会说。 “您、您好,请问您是《雪夜遗案》的作者alistair老师吗?” 开口,程颜的声音干涩又紧绷,甚至在轻微发抖。 “嗯,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程颜连忙表明来意:“我是《深度在场》杂志社的编辑,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关于上次年度盛典的事情,我们想和您咨询几个问题,耽误您两分钟时间。” “好,你说,我在听。”男人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清冽悦耳,语气温和,像是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请问在1月13号,我给您打电话之前,有我司的同事联系过您吗?”程颜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随后说:“没有。” “所以,您是在13号当天才得知获奖的消息,对吗?” “是的。” …… 通话结束,程颜莫名出了一身的汗。 周副主编烦躁地把眼镜扔到一边,对她说:“程颜,你先出去,代新诚留下来。” 程颜出门前,看到代新诚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竟然觉得心情舒畅。 原来被人讨厌,并不是一件坏事。 回到工位,她去了茶水间冲咖啡,不少同事都朝她看了过来,她若无其事地端着咖啡走过,刻意忽略了所有的目光。 她没有留意代新诚是什么时候走出副主编的办公室的,不过快下班那会,听同事说,代新诚被扣了一个月的绩效奖金,年底的评优应该也没有他的份儿了。 程颜把桌面上的日历拿了过来,圈起今天的日期,这是一次值得纪念的小小的胜利。 以后,她不能胆怯,她要学会自己为自己辩解,自己保护自己。 暴雨已至 第42节 下了班,她去超市买了晚上的菜,还买了好些水果,拎起来满满一袋。 回到公寓楼下,刚走进大厅,她就看到了那个人。 是下午在电话里的那个人。 今天气候回暖,他穿着一件很有剪裁感的牛津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外面是一件经典的英伦风西装,很复古绅士的打扮,还没走近,仿佛就闻到了身上散发的高级香水的味道。 她还在原地踌躇,电梯门却打开了,她连忙加快脚步,跑过去。 怎知他恰好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朝她看了过来。 他友好地对她微笑。 顶着他的目光,她不由屏住了呼吸,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后在他旁边站定。 傍晚,电梯里人不少,两人只隔了几公分的距离,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他和她之间身高的落差。 “下班了?”他突然开口。 程颜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和她说话。 “对,刚下班。” 说完,她又想起了三个小时前的那通电话,那样清冽像雪水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他……会认出她吗? 正胡思乱想,又听见他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橙子。” 程颜抬头,发现他的目光正看向她手中的购物袋,最上面就放着橙子。 “嗯,”她轻轻应了声,说话时的表情很认真,“橙子是很健康的水果。” 他低声笑了笑,不知是不是在笑话她。 她疑惑抬头看,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她局促地攥紧手,立刻移开了眼睛。 这时,电梯到了16楼,有人要出去,程颜侧身让开,但却离他更近,她这下更是动也不敢动。 等到电梯门关上,她迅速回到原来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到了22层,程颜看着电梯在眼前打开,正要走出门,与此同时,她听到旁边的人对她说:“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可以告诉我。”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却只看到他的背影。 难道,他发现电话里的人是她了吗? 回到公寓,程颜把超市购物袋里的东西放进冰箱,当她把橙子放进去的时候,又看到了前两日买的黑提葡萄,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半个小时后,她端着一杯葡萄橙汁气泡水下了楼,杯中的冰块还没融化,浮在上方。 说起来,这还是高中那会在程家跟着那个年轻的家教老师学的,原本是打算学来讨好程朔的,只是后面和程朔彻底闹翻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程颜站在那人门前,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按响门铃。 她很少做这样的事情,但今天他帮了她很多,她想感谢他。 等待开门的这一分钟,她大脑里闪过好几句开场白,但等他真的打开门,她看着这张英俊的脸,嘴唇翕动,却只说了两个字。 “给你。” 然后,把手里透明的吸管杯猛地递了过去。 周叙珩眼底闪过茫然,看向她:“给我的?” “嗯,我刚刚用橙子、葡萄和气泡水做的,刚好做了两杯。”程颜眨了眨眼,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就是刚刚从超市买回来的橙子。” 见他迟迟没有接过,程颜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我之前做过的,应该不会太难喝,”她说完又补充道,“如果不好喝,你也可以倒掉,没关系的。” “这个杯子是新买的,还没有人用过,我刚才洗得很干净。” 他一直没说话,程颜越想越多,对他来说,她还只是个陌生人,陌生人突然送上门的食物,确实应该要警惕,说起来他们一共也只见过三次而已,就算他拒绝她,也很正常…… “对不起,我冒昧了,我没有考虑到——” 周叙珩是在这时打断她的:“你平常都会想这么多吗?” “啊?” “沉默,不一定代表了不好的意思,也可能是——不知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说完,他把玻璃杯接了过来,语气轻缓却又很有力量,“谢谢。” 程颜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想起下午发生的事:“不用不用,我还要谢谢你呢。” 眼底漫上笑意,周叙珩扶了扶镜框,微笑点头。 “那我不打扰你了,再见。” “好,再见。” 坐上电梯,程颜大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实感。 想起刚刚送出去的那杯气泡水,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她总算是还上下午的人情了。 回到公寓,程颜在沙发坐下,刚打开电视没一会,手机就响了。 看到屏幕上这串号码,她心里轰地一声,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备注,但号码很熟悉。 因为,在三个小时前,她才给这个号码打过电话。 迟疑着按下接通键,手机贴在耳边,她都没敢说话。 室内很安静,她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声,还有吸管搅拌气泡水的声音。 她神经绷紧,下一秒,电话那头终于开了口:“谢谢,气泡水很好喝。” 第27章 ◎《justthetwoofus》◎ 程颜攥紧了沙发上抱枕的流苏,他果然认出了她。 他竟然仅仅凭两通电话的声音就将她认了出来。 玻璃杯中的冰块在渐渐融化,程颜生硬地说起玩笑话:“还以为明天出门前,会再看到一张便签纸贴在门口。” 她揶揄的是上次的事。 电话那头低声笑了笑:“需要的话,我下次补上。” 下次? 程颜话语停顿了片刻。 他们还会有下次交集吗? 意识到他在等自己说话,程颜回过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也好,那又可以多收集一张签名了,还是特签版。” 男人又是一声浅笑,温润的嗓音在电话里充满了魅力。 “原来程小姐有收集废纸的习惯。” 程颜被逗笑,嘴角弯了弯。 明明他和她连熟识都算不上,但聊天时却不会有半分的不自在,就像两人认识了很久一样。 程颜渐渐放松了下来,眉心舒展,走到阳台吹风。 “感谢你的气泡水,最近正巧厌倦了咖啡。”周叙珩回味着口中清爽的果汁气泡的味道,问她,“制作起来麻烦吗?” “不算麻烦,”程颜回忆着制作步骤,“需要我给你发教程吗?” 周叙珩盯着浮在上面的冰块,声音藏着笑意:“或者我向你长期订购。” 程颜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了。 真的有这么好喝吗? 只是一杯普通的气泡水,他给的情绪价值未免也太足了。 “其实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落日余晖。你看现在外面的晚霞,是不是和它的颜色一样?” 隔着听筒,程颜的话也变多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么长时间的电话,也很久没有和别人分享生活里的细节了。 而此时,楼下的周叙珩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此刻,窗外晚霞漫天,落日熔金,天空是如杯中饮料般的橘红色,大片地渲染在云絮之上,有飞鸟快速地掠过,融为一景。 美得震撼。 望向杯中的饮料,这名字确实很贴切。 此时,电话里传来女孩的声音:“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一般像您这么有名的作者,应该都有助理负责这些商务事宜的,怎么会是您本人接电话呢?” “我没有助理,”说到这,周叙珩顿了顿,“我不太喜欢别人介入我的工作和生活。” “哦,这样啊。” 程颜懊恼,因为她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这么一想,她最近的举动似乎全踩在雷点上,他一直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脸,想来也是不愿意过多地曝光自己,她这些行为好像太缺乏边界感了。 还未待她反思,周叙珩又开了口:“所以,你要替我保密。” “啊?”程颜一愣。 “因为,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笔名的人。” …… 自那日起,程颜便把这句话放在了心上。 她仿佛背负了某种使命,要替他守住这个秘密,连那本夹着便签纸的书都被她放到了书架最里层。 年后的第二个周末,主编出差回来了。 上次年度盛典捅的篓子终于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当即勃然大怒,叫来代新诚训了一顿,并追责了相关的人。 暴雨已至 第43节 同时,还安抚了她的情绪,让她日后有任何情况,可以直接向他汇报。 程颜当然知晓背后的原因,归根结底,他是因为程家的背景才会对她另眼相待。 这天下午,程颜午休刚醒,脑袋昏昏沉沉的,意识混沌,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突然,放在大衣里的手机在不停震动。 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她抽了张纸巾擦干手,才把手机拿出来。 在看到手机屏幕前,她没有想过这会是温岁昶打来的电话。 手机仍在震,握在手里,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思绪闪回,抬头,她看见了眼前的镜子,看见了自己紧紧皱起的眉头,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按下通话键。 “是我。” 程颜低声:“我知道。” “待会三点,我过来接你。” 是通知的口吻。 程颜不解,握紧了手机:“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现在是下午的两点二十分,他不会不知道她现在正在上班。 “去民政局办理手续。” 程颜眨了眨眼,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岁昶声音很冷,说话像是在处理公事:“抱歉,这个月,我只有今天有时间。” 不知为何,程颜这时竟然想笑。 他果然很忙,忙到连离婚都要遵循排期。 她见过温岁昶的日程表,时间是精确到分钟计算的,满页的、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没有一项是和她有关的。 如同她在这个家的处境,对他来说,她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分给她的永远只有挤出来的时间。 想到这,她突然释怀地笑了:“好,三点,门口见。” 她在微信上和主编请了半天假,主编爽快地答应了。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好一阵,程颜坐在工位,面对电脑,半个小时过去了,文档仍是空的,她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和这段婚姻一样,三年了,在快要结束的这一刻,她大脑里竟然一片空白。 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也没有太多的悲伤和难过,她很平静。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下午三点,她离开办公室,电梯门关上,手机相册突然给她推送了一组“昔年今日”的照片。 直到这一刻,眼睛才有了酸涩的感觉。 照片里,温岁昶穿着一袭黑色风衣站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某幅传世名画前,仰头观赏。 那是他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一次见面,就在他主动提出要和她结婚的第四天。 过去了那么久,她仍记得接到他电话时的欣喜。 心花怒放,不再只是一个形容词。 那通电话太珍贵,因为自那次在机场分开后,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 她每日抱着手机,等他的消息,连邹若兰和她说话,她都心不在焉,水杯里的水都溢出来了她都没有发现。 等待总是煎熬的,她开始怀疑,那会不会是他开的一次玩笑。 直到聊天框终于弹出他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约的是下午两点,程颜从早上十点就开始挑衣服,她开始懊恼为什么没有多带些衣服过来。 挑了半天,最后她选了一条垂褶的法式荡领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长款裹身大衣。 “你要去哪?” 她刚走出门,程朔就逮到她了。 他站在她跟前,上下打量着她,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喷了柑橘为主调的香水,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看起来确实顺眼了些。 “我约了朋友看展。” 程朔抱着手臂,审视地看着她:“这是在芝加哥,你哪来的朋友?” 眼看着快要迟到,程颜没时间和他解释,随手拦住路边一辆车,立刻上了车,后视镜里程朔气得差点要踹车。 她迟到了一分钟。 她下车时,温岁昶已经在博物馆门口等着了。 急急忙忙地走过去,刚要道歉,温岁昶却牵起她的手,霎时大脑里有烟花绽开,但肢体却僵硬得像一块建材钢板,刚才要说的话全忘在脑后。 温岁昶像是看出了她的紧张,笑道:“我记得,在飞机上,是你先牵起我的手,现在怎么不敢了?” 她找着借口:“我、我那时候是因为害怕。” “看来我选错地方了,我们应该去玩垂直过山车。”说话时,他眼睛在笑。 像喝下一大口可乐汽水,甜蜜的雀跃像气泡一样不断地往上涌。 那天,她连看都不敢仔细看他。 好不容易,等他转过身,程颜终于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他的背影。 …… 程颜走出大厦,马路对面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紧紧闭着,树影映在其上。 她知道,那是温岁昶的车。 绿灯,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刚走近,杨钊就提前下车,为她打开后座的车门。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一弯腰,就看到了车里的温岁昶。 他今天穿得正式且考究,量身定制的藏青色手工西装,剪裁利落,搭配同色系的暗纹领带,西装左侧口袋上缘露出纯白方巾,从衣着来看,像是刚结束了公务,绕道来接她的。 她不知道怎么算是彻底忘记一个人,但看到他的时候,她竟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大概是她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太久,温岁昶转头看她,探究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 双目对视,程颜立刻收回视线,系上安全带。 车厢里的气氛安静得接近凝固,杨钊大气都不敢出,从后视镜里看上司的表情,不太确定地问:“温先生,那我们现在出发?” “嗯。” 温岁昶在和杨钊说话,眼角余光看到程颜的侧脸,那个荒唐又诡异的梦境再次被记起,梦里她贴在他身后,双手环在他腰上,嘴唇擦过他的耳侧,她委屈、无助、可怜地看着他,低声渴求他的原谅。 这个梦缠在他心头,一连好几日。 正因如此,他推迟了出差的时间,将办理离婚的日程提前,他不能让那个梦变成现实,他要避免一切的藕断丝连,以免她生出那样的想法——她与那人分手后,还能再渴求回到他身边。 他永远不可能作为别人的备选而存在。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程颜一直望向窗外,直到快要下车时,她才打开了手机。 只是,手机刚解锁,屏幕上出现的照片让她神色骤变,她屏住呼吸,立刻反面盖住了手机。 但显然,他已经看到了。 温岁昶眉头皱了皱。 难以置信,他竟然在程颜的手机里看到了自己。 他认了出来,是三年前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拍下的照片。 那是他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一次见面,就在他结束芝加哥工作的第二天。 原来,那日,她拍了照片。 气氛再次冷却,程颜等着他发问,但他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民政局,所有的证件和申请表一并提交上去,流程走得很顺利,在离婚冷静期结束后,便能领取离婚证了。 只是,如此一来,他们便还需要再见一次面。 从民政局走出来,程颜准备打车回家,忽然有道阴影落在她脚边。 温岁昶抬手看了眼时间,问她:“要一起吃顿饭吗?” “不用了。”程颜立刻拒绝。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编个像样的理由搪塞,因为她近来意识到,拒绝别人其实不需要理由的,她可以直白地拒绝,用自己感到舒适的方式。 打车平台已经有人接单,车主距离她还有2km,只是临近晚高峰,路上有些堵,还要将近10分钟才能到。 她转身,走到路口等车,温岁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还有件事,我想问你。” 程颜停下脚步,回头。 在温岁昶脸上难得出现了犹豫不定的神情,像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并不确定。 她正疑惑,温岁昶就开了口,一字一顿地问她:“敬泽说,你喜欢过我,是真的吗?”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脸上再无血色。 她握紧了背包上的链条,许多记忆在闪回: 练习册里他写下的字,邮箱里五百多封信件,飞机上两人紧紧握住的手,他们的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密接触…… 千言万语在胸口,心脏痛得快要痉挛,最后她只说了四个字:“当然没有。” 虽然预设过会是这个答案,但温岁昶莫名有些异样,太阳穴处隐隐感到胀痛,他忽而又想起什么:“那刚才那张照片——” 程颜打断了他的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可能是误触了,你别多想。” 她脸上的表情很坚定,像是担心他误解,立刻把手机拿了出来,删掉了这张照片。 温岁昶亲眼看着她按下删除键,咬牙切齿地说:“很好,那最好不过了。” 暴雨已至 第44节 至此,他心里所有的疑虑全都打消。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这是他所期盼的结果。 至少他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临走前,他问她:“你呢,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程颜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摇了摇头。 温岁昶面无表情地说:“好,后面我有时间再和你联系。” 两人连一句再见也没有说。 杨钊打开后座的车门,温岁昶躬身上车,隔着车窗,他看到她仍站在原地,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单薄。 “温先生,那我们现在是回公司,还是公寓?”杨钊小心翼翼地说。 “回公司吧。” “好。” 轿车启动,后视镜里的人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温岁昶移开视线。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第28章 ◎《靠近》◎ 程颜在厨房里做饭。 手里的菜刀起起落落,藕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她整齐地摆放在日式浅口盘里。 砂锅里的汤正往外冒着热气,她掀开盖子看了眼,乳白的汤汁在锅中翻滚,汤料浮在表面,大约再过半个小时就能关火了。 她今天买了不少菜,料理台都快摆满了,她不是一个有仪式感的人,但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其实她现在心情并不是特别好,但恰因如此,才更要让自己快乐起来,不能再沉湎在悲伤里追忆过往。 她买了她爱吃的菜,买了好几罐啤酒,她还提前请好了明天早上的假,所以今天晚上她可以尽情做她想做的事,哪怕是喝醉了发酒疯,也是被允许的。 坐出租车回来的路上,她想了很多。 其实她应该庆幸的,起码直至离婚了,他都不知道她曾经那样爱过他。 看来她演技真的很好,三年了,他竟连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那当他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希望答案是什么呢? 正分神,刀刃偏了些,在指腹上划过,刀口实在太锋利,还没待她反应过来,鲜血就汩汩涌了出来,程颜疼得倒吸了一口气,立刻去客厅找医药箱,但找了个遍,都没看到有止血的纱布或绷带。 此前都是钟姨收拾这些,她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用完了。 眼看着血不停冒出来,沿着指腹边缘滴在地板上,颇有些触目惊心,她单手在手机上操作,在网上下单创可贴和止血绷带。 因为不够起送费,她还额外凑单买了些棉签和药膏。 付款完成,屏幕显示下单成功,需要30分钟送达。 知道急也没用,她只好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干等。 没想到就这会,门铃响了。 程颜曲着手指,打开门,看到周叙珩时愣了愣。 他今天穿着淡蓝色的亚麻衬衫,宽松的山本风长裤,是她想象中作家或画家的装束,头发不像平日打理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地垂在眼角。 他手里拿着好几本《深度在场》的杂志,还有两盒杂志联名的挂耳咖啡。 “是寄错了吗?”他表情茫然。 随后才看到她手上的伤口,他眉头皱了皱,“你手怎么了?” “没寄错,这些是主编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给你寄的,虽然不怎么值钱——” “你手怎么了?怎么不包扎一下?”他打断了她的话。 “刚才切菜,不小心切到手了,家里的创可贴又刚好用完了,所以……” “你等我一下。” 留下这句话,周叙珩便下了楼。 不到一分钟,他把整个药箱都拿了上来。 程颜感激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在心里想着该什么时候还掉这个人情。 “我方便进来吗?”他低声询问。 “当然。” 程颜连忙把门敞开。 当男人打开医药箱,半蹲下身帮她包扎的时候,程颜确实吓了一跳,身体紧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她极少和异性有这么亲密的接触,除了温岁昶外,这是第一次有异性离她那么近。 并且,对方长着一张很容易让人紧张、手足无措的脸。 他今天约莫是没有出门,身上没有喷香水,但隐约能闻到清爽的沐浴露的香气。 他低头帮她包扎,缠绕纱布,在这个过程,程颜紧张得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他起身,她才重新呼吸上空气。 周叙珩合上医药箱,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眼:“你在做饭?” “嗯,但还没做好,手就这样了。”程颜活动了一下被包成粽子的左手食指。 大概是这画面太滑稽,他忍不住笑了声,眼底绽开笑意。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他的意思是,要帮她做饭吗? 程颜迟钝地反应过来,连忙推脱:“不用的,没事,剩下的菜我放冰箱就好了。” 她说的是客套话。 看手上的伤,估计要好几天都不能碰水了,哪怕这些肉放冰箱储存,到时候也不新鲜了,只是今天已经很麻烦他了,她再厚脸皮也不能这么得寸进尺。 但他好像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他眉头微微蹙着:“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是。” 越解释越乱,程颜看见他轻轻挽起袖口,拒绝的话又咽回了肚子。 她小声说:“我是怕太麻烦你了。” “如果我觉得不麻烦呢?” …… 程颜倚在厨房门口偷偷看他。 衬衫挽至肘弯,手臂沾上水珠,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常做饭的人,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切菜的手法很生疏,并不熟练,显然平日里极少进入厨房,但那双手实在好看,纤细修长,用力时指腹微微泛着红,极其赏心悦目。 她想起,温岁昶也有一双这么好看的手。 “汤煮多久了?”他忽然回头问她。 他怎么知道她在门口的。 程颜回过神,尴尬地别开脸:“应该已经好了。” “加盐了吗?” “好像还没有。” 他应了声,随后掀开盖子,往里看了看。 陌生人的善意总是轻易让人动容,厨房里弥漫着香气,程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热。 除去雇佣关系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她做饭。 难以想象,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正感动,他忽然开口:“你要一直站在这看吗?” “啊?” 程颜有些手足无措。 “我会紧张。”周叙珩轻声笑。 说完,他回过头,窗外夕阳正好,发丝在光线照耀下变成半透明的金棕色,侧脸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更为立体,她怔怔地看着他,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那我去客厅看电视。” “嗯,等我做好了,再喊你。” 程颜心神不定地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一部电影播放,只是注意力仍放在厨房那,心里七上八下的,电影一点都没看进去。 当厨房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程颜就知道大事不好。 她立刻放下遥控器,走进厨房。 十分钟后,这个家多了一个手指被包成粽子的人。 刚才还漂亮得像艺术品一样的手,现在多了一道划痕,程颜这下更愧疚了。 谁能想到这个厨房,短短一个小时内竟然发生了两起血案。 她担忧地问:“不会影响你工作吧。” “会。”他点头。 “那怎么办?这伤口那么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程颜懊恼,望向他的手,“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麻烦你的——” 她的道歉很快被他打断。 暴雨已至 第45节 “我在开玩笑,不用道歉。” 程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你把左手伸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边,程颜迟疑了一瞬,但还是缓缓伸出手,受伤的食指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格外显眼。 他忽然屈起她另外四根手指,只留下被包扎过的食指,程颜正疑惑,却看到他把自己受伤的食指靠了过来。 灯光下,两人的手指被雪白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就像两根刚冒尖的竹笋。 他说:“你看,世界上这么可怜的人竟然有两个。” 程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到了晚饭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餐桌上是做好的饭菜,程颜打开冰箱拿了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 周叙珩接过,打开拉环:“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吗?” 他看向桌面上的菜和啤酒。 “没有什么好事,就是想要庆祝——”想到某些事情,程颜的目光变得惆怅,忽然看到书架上米兰·昆德拉的书,唇角渐渐漾开笑容,她念出书名,“《庆祝无意义》。” 周叙珩点头微笑,举起啤酒:“好,庆祝无意义。” 落日余晖照进屋内,两罐啤酒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说完,她又补充了句,“不是笔名,是真实的名字。” “周叙珩。” “周叙珩,”她极其认真地喊他的名字,鼓起勇气开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她渴望听到他肯定的回答。 因为她一直都没有什么朋友,从前在学校,她就喜欢一个人呆着,因为程朔的缘故,她害怕和别人说话,害怕在别人面前露怯,害怕被笑话,她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善意,因为她觉得每个人的真心都有代价。 这么多年,她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就只有徐昊远,但近来她却开始质疑这一点了。 她好像真的没有朋友了。 但眼前的人帮助了她一次又一次,他风趣、幽默,温和儒雅,说话娓娓道来,她很希望能和他成为朋友。 而且,他说过,她是第一个知道他笔名的人。 “第一个”,这个词语在她心里是很有分量的。 因为,只有被重视的人才会是“第一个”,就像老师会把第一个糖果给她最喜欢的学生,父母会把第一个鸡腿夹给最重视的孩子,在此之前,她没有成为谁的“第一”,连在福利院里,同学之间分享秘密,她都不是首选。 她以为周叙珩不会拒绝的,但他竟沉默了很久,迟迟没有回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此刻他有些悲伤,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莫名紧张起来,说话都语无伦次:“和我做朋友有很多好处的,我会做很多漂亮的点心和饮品,我有很多空闲时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虽然不会安慰人,但我可以听你说,还有,等你的新书上市,我可以自发采购十本……” 说完,她又觉得十本好像太少了。 她又更改了答案:“二十本、三十本都可以。” 周叙珩忍俊不禁,嘴角弯了弯:“听起来不错。” 程颜的心吊了起来:“那——” 她还没说完,周叙珩就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周叙珩。” “你好,我叫陈颜,耳东陈,‘颜色’的‘颜’。” 她告诉了他最初的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代表的才是最真实的她。 第29章 ◎《goodenough》◎ 谢敬泽今晚难得空闲,赴了一位旧友的约。 自回国后,他一直在筹备展览,忙得不可开交,好几个周末都呆在画廊里,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从前他最不认可温岁昶的工作方式,在他看来,工作是应该为生活让步的,但现在他也快被同化成了这样的人。 他刚到nine club门口,秦嵚就提前出来迎他。 “来的正是时候,里边热闹着呢,正开着party。”秦嵚指间还夹着雪茄,吞云吐雾的,还是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模样。 两人边走边说,刚走进门,谢敬泽就闻到空气里酒精混杂着香水的气味,人群扭动,地面洒满金粉,霓虹灯在每个人脸上流转,场子中间有人正举着香槟四处喷洒,引起尖叫声不断。 纸醉金迷的,果然热闹。 在画廊呆的这段时间,很少见这样的场面。 谢敬泽靠在吧台,点了根烟。 “今晚谁攒的局?” “程家那位。” 谢敬泽挑眉:“程朔?” “嗯。” “听说他开了间游戏公司,发展得还不错。” 秦嵚喝了口威士忌,语气有点酸:“也就那样吧,投机取巧罢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栽个狠的,和岁昶的公司是没法儿比。” 谢敬泽调侃道:“怎么,你看不过眼了。” 秦嵚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块:“倒也没有。” 不然他今晚也不会过来了。 只是以前上学的时候,这人就处处压他一个头,程朔性格太张狂,说话不给人留余地,做人做事都不顾别人死活,尤其现在还总被家里拿来教育他,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而已。 说曹操曹操到,正说着,程朔似乎看到了他们,秦嵚立刻收起刚才那副不忿的表情,朝他招了招手。 程朔很快结束了和朋友的交谈,举着酒杯往这边走了过来,他今天穿得休闲随性,却又显得贵气,一身的拉夫劳伦,很有腔调。 他和谢敬泽碰了碰杯:“刚回国?” “有一阵了,”酒杯相碰,谢敬泽点头示意,“上个月回来的。” 秦嵚揶揄道:“他啊,现在成大忙人了,我也是约了他三次,他才出来的。” 谢敬泽:“你每次都挑在我最忙的时候。” “也是,不忙的时候都和岁昶在一起,哪能想起我,”秦嵚摇了摇头,紧跟着话题一转,“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过岁昶了,他最近在忙什么呢?” 提起温岁昶,谢敬泽尴尬地抿了口酒,顺带看了一眼程朔。 现在的关系确实很尴尬,岁昶和程颜刚离了婚不久,想来作为程颜的哥哥,不会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果然,下一秒,程朔眉头皱了皱,神色比刚才冷了几分。 谢敬泽含糊地回道:“忙公司的事吧,我也不清楚。” 幸好秦嵚没再追问下去,话题很快扯到别处,没一会,他接了个电话离开了。 待秦嵚走远,谢敬泽寒暄地问了句:“程颜最近还好吗?” 直至现在,他仍是不相信温岁昶说的话——程颜因为喜欢了另一个人而要和他离婚。 两人的对话不在一个频道,程朔嗤了声,指腹摩挲着杯沿:“她能有什么不好的?” 他还没忘记,上次在郊宁十字路口,她歇斯底里对他一通发疯,然后从车窗缝隙给他塞了五十块的事,每每想起来,他都气得牙痒痒的。 她现在胆子确实大了,竟还敢对他发脾气了。 春节那几日,他一直在等她什么时候回老宅,他发誓这一次他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但是,她再也没有回家。 他就这么等了一日又一日,那口气就这么憋在心里一日又一日。 “她没有什么异常?”谢敬泽追问。 程朔眉峰挑高:“什么意思?” “她有没有和你说过离婚的原因,或者提过类似——” 程朔猛地僵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看向谢敬泽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哪一句?” 谢敬泽有点懵。 “她、她离婚了?” 周遭的空气变得闷窒,谢敬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吗?她和岁昶春节前就协议离婚了。” …… 今天北城降了温,程颜走出大厦时冷得打了个寒颤,立刻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这会已经快晚上九点,发在群里的稿件隔了半个小时终于得到了回复。 副主编回了个ok的手势。 稿子过了。 看来这个周末不用加班了。 程颜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篇家居消费的采访稿确实棘手,从提纲到正文,修改了不下十遍,现在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手指上的伤口还没好,绑着绷带,她招手在路边打了辆绿皮出租车,回去的路上,她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看了一眼—— 前同事今天去跑了半马,21公里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 大学舍友璀璀还在读研,今天刚提交了论文初稿; 温初俞在英国留学,她们的乐队今天在酒吧里演出; 暴雨已至 第46节 …… 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忙。 程颜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快到家的时候,她点开了温岁昶的朋友圈。 明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发,但她还是盯着这个页面看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项免疫测试,测试她什么时候可以彻底对这个人无动于衷。 一年,两年,还是五年? 没关系,反正她会给自己足够多的时间。 她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她已经不会常常想起他了。 手上的伤口还没好,不能沾水,她在路边的店打包了食物回家。 只是刚坐下,还没吃两口,门铃就响了。 铃声很急促,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完全不给人喘息的空间。 已经晚上十点半了,还有谁会找她? 程颜不由警惕了起来,踮起脚往猫眼里看。 直到她看到了程朔的脸—— 很意外。 因为这个家,程朔一共只来过两次,他向来瞧不起她,连带着也不喜欢温岁昶,自然不会来这里。 所以,她不明白,他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实在说不上是高兴,犹豫再三,程颜还是打开了门。 “陈颜,你还要瞒着我多久?” 他声音低沉,像一记闷雷在耳边响起,程颜彻底愣在原地。 眼前的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他发丝凌乱,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喘着粗气,眼神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酒气弥漫。 他太有压迫性,程颜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她强装着镇定:“你在说什么?” “你和温岁昶离婚了。” 他半眯着眼打量她,声音沙哑又干涩,透露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程颜心里一颤。 他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他知道了,是不是家里人也都知道了? 她已经能预想到接下来不平静的生活,程继晖的震怒,邹若兰的责备,还有其他人形形色色的目光…… 想到这,她就开始头疼。 “说话!”程朔一步步逼近她,炽热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穿透,“是不是?”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咬着牙说:“是,怎么了,我是和他离婚了,程朔,你现在应该很开心吧,等了那么多年,你终于可以看我的笑话了。” 听见她的话,程朔明显愣了愣,素来冷峻的眉眼此刻舒展开,唇角勾了勾,毫不掩饰地承认。 “是,我现在的确很开心,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开心。” 程颜怒不可遏,攥紧了右手。 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竟然还特意过来看她的笑话,过往他挖苦她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果然,她的痛苦就是他快乐的养料。 “离婚了,为什么不告诉家里?”程朔靠在门框,低头看她,试探地问道,“难道,你还对他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程颜冷声:“我没有义务给你解答。” “是吗,那我现在就给家里打电话。” 程朔作势拿出手机,程颜太阳穴突突地跳,下一秒按住了他的手。 “我和他有约定。” “什么狗屁约定。”程朔不屑,神色渐冷,“你是不是后悔了,你还在想退路,是不是?” “温家最近有丑闻,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我不想被牵连,”从他的反应看来,家里还不知道这件事,程颜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我保密。” 毕竟温母一向待她极好,在这个关头 ,她不得不考虑她的感受。 程朔挑眉,语气不善:“我为什么要帮你?” “那算了。” 程颜也是头脑发昏了,竟然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她现在对他没有什么客气可言,她不想迁就任何人。 “求人帮忙,你就这态度?” 程颜没搭腔。 程朔越过她,径自走了进门,瞧见她餐桌上放着塑料打包盒,一碗馄饨面,寒酸得连青菜都没几根。 他鄙夷地看着她:“就吃这点?没有他,你吃不起饭了?” 说话真难听。 就不能是她单纯爱吃馄饨面吗? “钟姨呢?”他问。 程颜诧异,他只来过两次,竟还记得她家里保姆的名字。 她言简意赅地说:“家里老人病了,辞职了。” “去换衣服。” 程朔忽然在沙发坐下,催促她。 “什么?”程颜怔愣了片刻。 “带你去吃饭。” 说着,程朔打开了地图,查看附近尚未打烊的餐厅。 程颜怀疑自己听觉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还是说,他这是在可怜她?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程颜望向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一点了,“笑话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她下了逐客令,程朔却置若罔闻,在屋里踱步,四处打量,像是在确认这个家里还有没有温岁昶的物品。 幸好,清理得还算彻底,没剩什么脏东西。 “他搬出去了?” “嗯。” “什么时候?” “一月中旬。” 程朔推算着时间:“财产分割做好了?” “嗯,房子留给了我。” “不需要。”程朔眉头皱得很深,表情严肃,重复道,“把所有他的东西全还给他。” “为什么?” 太匪夷所思,程颜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她很清楚这套房子的价值,市中心顶级地段的大平层,由日本知名设计师亲自操刀设计,这里有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和最好的教育资源,光是衣帽间大小的地方,就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数字。 “他这么慷慨,我为什么要拒绝?” 程朔扭头看向她,神色认真:“因为,我可以给你。” “这个理由,够不够?” 第30章 ◎《lover》◎ 室内鸦雀无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颜确确实实被吓了一跳,看向程朔的眼神除了探究,就是惊恐。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某句经典的歇后语——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实在无法理解,程朔到底在做什么。 “你发烧了吗?” 憋了半天,程颜只问出这一句,程朔没好气地笑,半眯起眼睛逼近。 “你在骂我?” 程颜没吭声。 “我不是在开玩笑,”程朔眼神变得柔和,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前我们彼此都有一些误解。” 误解? 程颜在心里发笑。 他们之间从来不存在误解,因为那些伤人的话,每一句都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能有什么误解? 但她没有揭穿,只敷衍地应了声:“哦。” 暴雨已至 第47节 有时候解释比敷衍要花费更大的力气。 “既然温岁昶和你已经离婚了,我作为你最亲近的人,理应要照顾你。” 程颜鄙夷地看着他,她实在不知道他演的是哪一出。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程颜望向餐桌上的馄饨面,直接明示,“你要走了吗,我的面要坨了。” 程朔望向墙上的时钟,时候不早了,他朝程颜开口:“嗯,送我下楼。” 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主动要求别人送的。 程颜不耐烦地撇嘴,但还是拿起沙发上的大衣,搭在臂弯处。 “走吧。” 这个时间点,电梯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红色的楼层数字在不停地跳动,程颜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程朔看到她被包扎过的左手,眉心拧紧:“手怎么回事?” “前两天切菜,不小心切到手了。” “去医院看了没?” “没,”程颜一脸平静地说,“担心还没去到就愈合了。” 程朔愣了愣,反应过来,被气笑了。 她确实是变了。 以前三竿子都打不出一个屁,现在说话倒是绵里藏针冷嘲热讽的。 车停在小区外面,两人走出电梯,今晚北城降了温,呼吸间都有了白气,地上的落叶被风吹散。 程朔放慢脚步,语气稍有迟疑:“谢敬泽说,是你提出离婚的。” “嗯。” “为什么?”他追问。 外面风大,程颜裹紧了身上的大衣,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只是不想那么过了。” 说完,她等着程朔挖苦她。 想起从前她在程朔面前说的那些话,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和他结了婚,就意味着这一辈子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像你这样的人,从来没有被人真心喜欢过,所以你才会嘲笑别人得到幸福。” “温岁昶对我那么好,他关心我,照顾我,还陪我一起给妈妈过生日,所有人羡慕我都来不及,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我喜欢他,为他做什么我都乐意,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比呆在这个家里看到你开心多了。” 像是被人扯下一直以来伪装的面具,程颜脸颊滚烫,不愿再回想,寒风中,衣角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低着头,等着那些恶毒难听的话落在头顶。 眼角余光看到程朔抬起手,以为程朔要打她,她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身体立刻往后仰。 然而,她猜错了。 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做得好。” 程颜身体僵硬得像冬天雪地里的雕塑,思绪凝滞,她诧异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不要回头。” “什么?” 程颜这会脑子钝得像生了锈,下意识回头看了看。 后面什么都没有,寂静的夜,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发着光。 似是感到无奈,程朔轻笑了声,把她的脑袋转回来。 “算了,你回去睡吧。” 直到程朔上了车,程颜这才想明白。 他说的是另一种意思——不要回头,不要再沉湎在过去了。 * 程颜没想到手上的伤口会好得这么慢,许是那日刀口划得深,已经好几天了,还没完全愈合。 连带着打字都不太方便,每次敲击键盘不小心按到食指,她都疼得直吸气。 也正因如此,她有时会想起住在楼下的周叙珩。 他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 担心影响到他的工作进度,某天下班回家的路上,程颜点开他的微博看了一眼。 刚进入主页,程颜就目光一顿,她看到一张照片。 窗外晚霞绚烂,落日熔金,一杯气泡水静静地放置在桌面上,细密的水珠沿着杯壁缓缓滑落,点开live图,还能听到背景里慵懒的爵士乐声。 那杯气泡水很眼熟。 程颜特意看了眼发布日期,并不是她给他送气泡水的那天,而是他们“成为朋友”的那一天。 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程颜还没捕捉到那细微的情绪,就被同事的喊声分了神。 那日后,她常常能在附近的一家书店看到他。 可能是习惯,他时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桌面上放着一杯咖啡,左手边是一本绿色封皮的复古笔记本,钢笔放置在旁。 《骨骼之美》《解剖维纳斯》《新森林志》《日光掠影》《西西弗神话》…… 大概是职业习惯,每次路过,程颜都会留心他看的这些书籍,试图探究他的阅读偏好,但好像没有什么规律可言。 相处起来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独处时竟然有种忧郁厌世的气质,眉心微微蹙着,生人勿近。 她没有打扰他,也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直到某天,她经过时,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竟然罕见地看到他正在玩手机。 她收回视线,正准备离开,下一秒,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周叙珩:【不进来吗?】 她心里一震,下意识地望向刚才的位置,周叙珩不知何时已经收起手机,斜倚在书店的沙发上,半眯着眼睛对她笑。 难道他一直都知道她在看他? 她有种干坏事被当场抓获的感觉。 虽然尴尬地想立刻逃走,但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这家书店虽然离家里很近,但她却是第一次光顾,她在书架上随意拿了一本书,又点了一杯气泡水,在他旁边坐下。 书店的阅读区很安静,除了翻阅书页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程颜翻看着海明威的散文集,却仍是无法集中精神。 实在好奇,她拿过一旁书店的便签纸,唰唰地写了一行字,把纸条推到他面前。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听到旁边的周叙珩好像轻笑了声,然后拿起钢笔,在纸上写字。 【工作日的傍晚六点半到七点之间,你都会经过这里。】 程颜愣住,眨了眨眼。 所以,他真的一直都知道她在外面看他。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她立刻收回了视线。 这就是悬疑小说家的职业习惯吗,竟然会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书店里播放着轻缓的音乐,程颜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书。 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们走路回到公寓楼下。 一路上,程颜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但直到快要分开时,她才问了一句。 “你的手……好了吗?” “差不多了,”他望向她的左手,“你呢?” “我也快好了。” 两人间又陷入了安静。 她确实不是个会聊天的人,她想。 很快,电梯停在22层,周叙珩走出去前,忽然回头开口对她说:“可以等我一下吗?” “啊?”她有点懵。 “在门口等我一下,可以吗?” 他眼底含笑望着自己,程颜想,应该没有人能拒绝这个眼神。 她就这么茫然地走出了电梯,站在他家门前等着。 两分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他递给她一本书。 正好是刚才她在书店里看了一半的海明威的散文集,程颜眼睛登时一亮,他是怎么猜到她打算在网上买这本书的。 坐电梯上楼,程颜看着手里的书,保存得和新的一样。 他是把它送给自己了吗?还是只是暂时的借阅? 正想着,程颜走到公寓门前,抬起头,猛地被吓了一跳。 程朔竟然就站在她家门口,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她只是退后了一步,但程朔又朝她走近了两步。 程颜戒备地看着他:“你有事吗?” “过几天,我让人过来帮你收拾一下东西,地址我帮你选好了。” “什么?”程颜声音拔高了几度。 暴雨已至 第48节 “你楼下的房子有了新的租客,不过只是租了两年,”程朔云淡风轻地说着,“我明天和他沟通一下,让他尽快搬走——” 他很认真地想过了。 程颜不愿意搬走,无非就是因为这里离她上班的地方近,而且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对这里有感情,只要他选择的地方离这里足够近,说不定她会愿意搬离这里。 他不能让她再呆在她和温岁昶住过的房子里,都说睹目思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触景生情了。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佳的方案。 他还没说完,程颜就打断了他。 “程朔,你有病吗?” “你又骂我?”程朔瞳孔收紧。 “别人住得好好的,你凭什么让别人搬走?” “别人的死活,和我没关系。”程朔脸上又露出那散漫、不屑一顾的神色,“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只要给到合适的价钱,对那些人来说,说不定还觉得是一件好事。” 他总是这么高高在上,言语间都是一副施舍的样子,就像当初对待她一样。 程颜气得说不出话,恶狠狠地瞪着他。 难以理解她为什么突然变得愤怒,程朔目光往下扫,不知想到什么,眉峰压低。 “这么大反应?怎么,楼下有谁在啊?” 程颜攥紧了手里的书。 上次见面她还以为她以后能和他和平共处了,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你让我搬走,我就要搬走吗,从头到尾,你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吗? 你总是这么高高在上地就替我做了决定,就像当初你不想让我和你上同一所高中,我只能被安排去了另一所学校,而现在你轻飘飘一句话,我又要为了你搬去另一个地方,你不觉得过分吗?” 仰头看着眼前的人,她尽量语气平静地开口:“程朔,你能不能别操心我的事了,你那天说要照顾我,我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 说完,她等着他的冷嘲热讽,等着他的暴怒失控,只要他说完那些难听的话,便会离开了,并且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这里。 这么多年来,她实在太了解他,她知道说什么样的话会彻底激怒他。 可是,这一次,程朔竟然沉默了很久。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难以想象,她竟然在程朔眼底看到了受伤的神色。 他收起了身上所有的戾气,垂下眼睑,眼尾的小痣竟显得有些可怜。 “原来我这么可怕吗?”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彻底摆脱过去的生活,我并不是想要干涉你。”他低声辩解着。 这样的程朔,实在太陌生,程颜既感到不解又感到惧怕。 “还有什么想骂的吗,”说完,程朔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骂吧,我不生气。” 作者有话说: 哥:骂吧,我不生气。 妹:#¥%&x&%¥#@+&¥#[愤怒][愤怒] 哥:不是,你还真骂啊?? 第31章 ◎《和你》◎ 程朔大概是病了。 这是程颜最近观察得出的结论。 他先是自作主张地说要照顾她,让她搬走,接着又是突如其来的忏悔,但那话里那高高在上的语气倒是一点没变。 不过幸好那日之后,他没再出现,她确实没有那么多功夫应付他。 周一下午开完周会,程颜回到工位。 同事们正在讨论最近上映的悬疑电影《昼夜证言》,都在分析剧情,聊得热火朝天。 程颜留心听了一阵。 她知道这部电影,不过是因为温彧青的缘故,他在里面演男三号,前段时间他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家都在讨论电影到底能不能如期上映,以及资方到底要赔多少钱。 现在看来,电影口碑还不错,大概为了能顺利上映,他演的角色估计被删减了不少戏份,以至于没什么讨论度。 “对了,程颜,你去看了没有?” 张深从茶水间回来,顺口问了她一句。 “还没。” “是对这个题材不感兴趣吗?还是你先生没有时间?” 上周他去沪市采访了电影制作团队,作为宣传的福利,他们送了他一些票,张深特意给程颜留了两张,让她和她先生一块儿去看。 程颜哽了一下,否认:“不是,周末有事,所以还没看。” 她还没有和同事说她离婚的事,因为有些事情解释起来比维持原状要麻烦得多,一旦她开了这个口,恐怕要成为接下来半个月的谈资。 “那你有空一定要去看,这电影真挺好的,算是这两年难得的好片子,”张深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善意提醒道,“不过千万不要看网上的剧透,不然就没意思了。” 程颜点头:“好。” 等张深走后,她点开票夹的兑换码,犹豫了一阵,打开聊天框,给周叙珩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猫猫敲门的表情包。 第二句才是正事。 【你在忙吗?】 自从加上联系方式以来,她怕打扰到他,很少主动找他,而他也没有主动给她发消息。直至现在,两人的聊天框也不过只有一两页的内容。 偶尔她会觉得他很有距离感,就和他写的小说一样,读起来像隔了一层雾,明明离得很近,但又看不真切,让人难以揣测角色真实的悲喜。 消息发出去后,她马上切换到了另一个页面,让自己忙起来,装作没有发过消息一样。 在空白的文档增加了218个字后,周叙珩回复了。 【没有,怎么了?】 程颜缓了片刻,回复:【那你今晚有时间吗,我们公司送了两张《昼夜证言》的电影票,听同事说还挺好看的,你感兴趣吗?】 检查了一遍文字,按下发送。 确实在收到电影票的那一刻,她就想问他要不要一起看,这是悬疑题材,说不定他会感兴趣。上次他送了她一本书,她还没找到机会还这个人情。 五分钟后,他还没回复,程颜难免多想,在键盘上打字:【没关系的,如果没时间的话,下次再】 还没打完,他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好啊,我正好有空。】 【刚家里的猫饿了,给它开了个罐头。】 随后,他发来一张照片。 程颜终于看到了他在微博上分享过的德文卷毛猫,蓝虎加白花色,小小的脑袋快埋进猫碗里,哼哧哼哧一顿吃。 程颜脸上露出笑容,打字时嘴角都在微微上扬。 【好可爱。】 【但很调皮,每次出门前都要先把它哄好。】 程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觉得很是温馨。 以前还在家里住的时候,曲奇也会这样黏着她,出门前都在她脚边来回蹭。 正想着,周叙珩又发了过来:【我们待会几点见?】 【六点半吧,恒晟广场?】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六点整,程颜准时下班,坐三号线地铁直达恒晟广场正门,到达五楼电影院时,她看了一眼时间。 18:15分。 比约定好的时间还早了十五分钟,她打算去买爆米花和可乐,正走到队末排队,忽然身后有人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回头,她看到了一脸笑意的周叙珩。 他今天穿着燕麦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悬着一根极细的银链,头发稍作打理,整个人像冬日阳光一样柔和,连身上的香水都是温暖的木质香。 他左手捧着爆米花,右手提着两杯热奶茶,大概已经在这等了好一阵。 “你这么早就到了。” 程颜诧异。 她还以为她算早的了。 从前她和温岁昶一起看电影,他要么迟到半个小时以上,要么就是彻底忘了。 原来竟还有人会提前在这里,买好奶茶和爆米花等她。 他们还仅仅只是朋友而已。 想起那些事,她眼神有些黯然,整个人沉静下来。 周叙珩见她没说话,问她:“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程颜摇头:“没有了,我们进去吧。” 这会刚好开始检票,两人排队进场,imax厅的场,他们的位置靠后,陆陆续续有人走进来,没一会就快坐满了。 暴雨已至 第49节 “很热闹。” 他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出来看电影,看到这么多人,还有些不习惯。 “同事说这部片子最近很火。” “是你喜欢的题材?” “也不是,其实我很少看悬疑片。”程颜未经大脑思考,如实说道。 “那上次你买那本书,”说到这,周叙珩转头看她,眼底含笑,“是因为我?” 书? 程颜反应了一会,终于听明白他说的意思。 他指的是春节那天,她在书店买了他写的悬疑小说《雪夜遗案》。 周叙珩在大脑里回想那日的情形:“那天,我就在想,竟然有人会在春节买一本雪夜杀人案的书,很有品味。” 程颜低声笑,正要说话,忽然看到门口处走进来的两个人,视线渐渐凝滞。 准确来说,应该是温岁昶先看到她的。 因为在她看到温岁昶时,他已经在看她了。 隔着大半个影厅,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男人眼尾微微上扬,戏谑地笑着,像是在观赏一出有意思的戏剧,影院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却成了最好的修饰,愈显眉目深邃,五官英俊。 他们有多少天没见了,许是十天,又或是半个月,程颜记不清了,眼前的人仍是那矜贵疏离的精英模样,腕表佩戴的石英表泛着冷光。 视线错开,程颜留意到了温岁昶旁边的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漂亮的女孩,无论是长相还是穿着在人群中都格外显眼,不用仔细分辨就知道家境优渥,那双笑起来的眼睛是那么无忧无虑,看起来大抵没有任何生活上的烦恼。 应该是哪家的富家千金。 无由来地,程颜忽然想起温岁昶此前说过的话——“任何事物在我这里都是可以被估值,被衡量的,包括婚姻。” 大概这就是真正能为他事业带来帮助的伴侣吧。 其实这没什么,毕竟他们已经离婚了,他和谁在一起都与她无关。 只是,她仍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原来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从前以为他工作忙,抽不出时间,但原来他也会和别的男朋友一样提前买好爆米花和可乐,和对方一起进场。 所以,是她不值得被认真对待吗? “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周叙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程颜别过脸:“没什么,我认错人了。” 谈话间,温岁昶和那女孩在中间的位置坐下,和他们隔开五六排的距离,女孩把手里的爆米花递给他,他摇了摇头。 此时,影厅的灯光暗了,电影开始。 荧幕里,鲜血染红了小樽的第一场雪,警察不停地疏散人群,在凶案现场拉起警戒线,程颜撇开大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快被剧情吸引了注意力。 她渐渐忘记了温岁昶的存在。 直到那血腥的画面骤然出现,她心里一惊,攥紧了座位扶手,整个影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望向面前的荧幕,只有一个人回过了头。 幽蓝的灯光映在温岁昶轮廓分明的脸上,他就这么在众人面前回过头,径自看向她。 她读不懂他眼底的情绪,就像是暴风雨降临前的海面,平静下暗流涌动。 他就这么看着她,荧幕上的鲜血在他身后绽开,诡谲又瘆人。 周叙珩似乎并没有察觉,把爆米花递过来给她,又附在耳边轻声问她:“会害怕吗?” 她故作镇静,摇头:“我还好。” 虽然她不常看悬疑电影,但这样的尺度还算能接受,而且影厅里人多,恐惧感削弱了不少。 只是话音刚落,没有任何防备地,突然给了杀人凶手一个大的特写,他一只眼睛被剜空,往下淌着血,另一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镜头。 她心里一震,后背发凉。 刀尖冒着冷光,马上就要刺入对方的眼睛,程颜下意识地就要闭眼,但在她闭眼前,有人先遮住了她的眼睛。 视线被彻底挡住,只剩一片漆黑,温暖的木质香侵入鼻腔,似乎起到了安抚的作用。 她忽然有些鼻酸。 她曾经幻想过的,让温岁昶完成的事情,却在另一个人身上实现了。 血腥的镜头很快带过,周叙珩放开了手。 视野恢复,眼角余光看到温岁昶已经转过身,程颜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了下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屏幕。 后半段,剧情进入高潮,几乎全程高能,反转又反转,程颜看得目不转睛,以至于她没有发现温岁昶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等到电影院再次亮起灯,她下意识往中间看了一眼,那里空出了两个座位。 温岁昶和那女孩已经不在这了。 她恍惚了片刻。 刚散场的影厅喧闹嘈杂,程颜从座位起身离开,突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噔地响了一声。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视线凝固,她被定在原地。 屏幕上是温岁昶发来的微信。 他说:【眼光不错。】 第32章 ◎《爱情讯息》◎ 程颜彻底愣住,目光从屏幕前移开,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叙珩。 视线在他的脸上扫过,她好像明白了温岁昶所说的“眼光不错”是什么意思了。 他果然误会了。 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周叙珩有些疑惑。 “怎么了吗?” “没事。” 有些扭曲地,她忽然感到庆幸,庆幸今天他在这,所以她不用一个人应对那样的场面——看着温岁昶和他新的伴侣出现在她面前。 那种支撑的力量是无形的,他在这,就让她有了一点点底气,时刻提醒着她正在开启新的生活,她比从前勇敢,比从前自在,她有了新的朋友,她在慢慢走出过去那段失败的感情。 屏幕变暗,程颜看了几眼,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走到商场外面,她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回去,旁边的周叙珩突然开口。 “只是看电影么?” “嗯?” 她没听懂,抬头看他。 周叙珩笑着解释:“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吃顿晚餐。” 程颜反应慢了半拍,她只想着要还他人情,没有考虑到接下来的安排。 “也可以的,”她急急忙忙地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餐厅,从评分高的往下看,“你想吃什么?” “其实出门前,我预约了一家餐厅,要不要去看看?” 是询问的语气。 他尾声放得很低,眼神柔和,没有给她任何的压力,像是她可以随时拒绝,他并不会因此而生气——在这件事上,她有100%的决定权。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公司聚餐,她永远都是坐在角落的位置,很少会有人主动询问她的意见,因为她总是说“都可以,都行”,连她自己都认为她的意见并不重要,渐渐地,就没有人再问她了。 “是什么餐厅?”她问。 “就在附近,要去看看吗?” “好。” 沿着右边的街道一直走,十分钟后,她看到了一家法式餐厅,巴洛克建筑风格,水晶吊灯悬挂在头顶,地毯松软,像是踩在云絮之上,进门处能看到一排古董香槟展示柜,连桌布都和这里的装修风格相得益彰,很有品味。 她点了一份法式香煎鹅肝和特级银鳕鱼,随后把菜单递给周叙珩。 他垂眸翻看菜单时,程颜又想起了温岁昶刚才发的那条短信——“眼光不错”。 她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正走神,周叙珩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是我让你感到不自在吗?”他说。 “什么?”程颜疑惑。 “你好像在发呆。” 程颜连连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刚才的电影。” 周叙珩点头微笑,似乎是相信了她所说的话。 餐巾平铺在腿上,程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他动作顿了顿,似在思索:“应该是十二月中旬。” 十二月中旬? 程颜认真回想,那会正好是她摔伤住院的时候,难怪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像他这样的人,如果见过,不可能会没有印象。 “我不常出门,当然,也没有什么朋友。” 暴雨已至 第50节 提起往事时,他眼神似乎有些忧伤,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程颜意外,好半晌都没说话。 周叙珩笑道:“你很惊讶?” “嗯。” “为什么?”他专注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答案。 “因为你很优秀,事业很成功,而且待人接物谦和儒雅,说话幽默风趣,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会有很多朋友。” 程颜说的每一条都是基于事实得出的结论。 她以为只有像她这样无趣普通、寡言少语的人,才会没有朋友。 “原来我有这么多优点么?”周叙珩失笑,眼神中多了些暖意。 “当然!” 程颜用的是极其肯定的语气。 其实这几天,她在网上悄悄搜索过他,把他的百度百科反复看了几遍。 清城大学毕业,gpa top5%,从2018年至今,一共只写过三本著作,无一例外,每一本都登上了当年的畅销书排行榜,他的第一本书甚至是当年网上票选的第一名。 他的长相、学识、人格魅力都是那么出众,在学生时代,他大概会是和温岁昶一样耀眼的人。 “或许你不相信,但你是我在北城唯一的朋友。” “真的吗?” 程颜呼吸一紧。 “唯一”,是一个程度很重的词语,它意味着独一无二和不可替代,很少会有人用在她身上。 许是因为他这么说,她也尝试着开口:“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朋友的。” 她舔了舔下嘴唇,周叙珩知道这是她紧张的表现。 “你可能很难想象,交朋友在我看来是需要勇气的。” 说到这,她局促地笑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头顶上吊灯的光线折射进她的眼睛,她那样真诚地看向自己,周叙珩不由一愣。 “为什么?”周叙珩停顿片刻,恳切地看向她,“你愿意告诉我原因吗?” 程颜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可以把那些过去都告诉他吗? 除了福利院的朋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这些。 那些痛苦的、挣扎的、错误的、纠结的、难以宣之于口的情绪在眼中翻涌,时间仿佛被拉长,她看着他的眼睛,好像得到了一点点勇气。 终于,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小步。 “其实在十三岁之前,我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听院长说,我是被人遗弃的,但福利院里有很多小孩都和我一样,所以小时候我没觉得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后来读书认字了,才明白‘遗弃’是什么意思。” 说起往事,她似乎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扣着,是电影里犯人被询问才会有的姿势。 “我从小性格就很内向,不像别人那么活泼可爱、讨人喜欢,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我才会多说一些话。小萍老师是我在福利院里最亲近的人,因为只有她每次会听我把话说完,但后来,她结婚了,去了大城市,我和她也没了联系。 我以为我会一直待在福利院里,直到有一天,我走了狗屎运—— 我被一对很有钱的夫妇收养了,为了可以留在那个家,我终于做出了努力,我努力装作活泼开朗的样子,企图讨他们欢心,但我渐渐发现,他们对我却没有一开始那么热情了。” 她前面一直在平静地叙述着,声音很轻,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直到说到这,她停顿了很久。 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说不下去时,抬头,却看到了一双容易让人信任的眼睛。 程颜喉咙哽了一下:“后来,我终于知道了真相,原来他们收养我是因为我和他们刚离世的女儿很像,她女儿有先天性失语症,那天福利院的孩子里我是最安静的,所以我强迫自己装作活泼,讨好他们,反而是走了弯路。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变得更加不爱说话,也不想认识别的朋友,因为那家人的儿子经常挖苦我身上有穷酸味,我信以为真,有次学校组织游学活动,要在外面住宿,我一天洗三次澡,因为怕被同学闻到我身上的味道……” 餐厅里放着轻缓的音乐,她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向坐在对面的周叙珩。 他会笑话她吗? 他会不会像徐昊远一样,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忍不住笑了出声,对她说“对不起陈颜,虽然很惨,但真的很好笑,你等我先笑一会。” 心脏处渗起细密的疼痛,想起过去那些事情,她眼神瑟缩着,在她快要避开视线时,有一双手从餐桌对面伸过来,覆在了她的手上。 他的掌心宽大且温热,那温度透过肌肤传来,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正通过这双手传递给她。 灯光下,他眼中闪烁的是心疼,连说出口的话也如同承诺一般。 他真诚地看着她,说:“陈颜,我会做你永远的朋友。” * 谢敬泽站在家门口搓手哈气,等了将近十分钟,才看到温岁昶的车从远处开过来。 两道车灯照过来,很晃眼睛,他抬手挡住刺目的光线。 很快,车在正门处停下,谢昭宜弯腰从车上下来,他顺势接过了妹妹手里的购物袋。 “怎么样电影好看吗?温彧青刚还给我发消息嘚瑟呢,瞧他那与有荣焉的样儿。” 谢昭宜撇嘴:“彧青哥被删得就剩几个镜头了,后面岁昶哥觉得无聊,我们就提前走了。” “电影都没看完?” “没。” 谢敬泽意外,这才看向温岁昶,他靠在车门处,周身的气压很低,多年的交情让他一眼就看出来他此刻心情不佳。 “车上的东西都拿齐了?”温岁昶开口,望向后排的座位。 谢昭宜看向那大大小小的购物袋,猛点头:“拿齐啦,谢谢岁昶哥,今天破费了,下次让我哥还你人情。” 今天一整个下午都是岁昶哥刷的卡,她这会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温岁昶:“不用,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眼看温岁昶就要上车,谢敬泽犹豫了会,还是问了句:“你今天怎么好像脸色不大好看?” 温岁昶眉头紧皱,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愿意想起的事。 “研发那边遇到点问题。” 谢敬泽不疑有他,顺手帮他打开车门:“那你先去忙吧,别耽误正事了,今天的人情我记着的。” 其实今天本该是他陪谢昭宜逛街的,但展览临时出了点意外,他便去处理了一下,恰巧温岁昶今天得空,他便起了一些私心,但现在看来,纯属他个人的意愿了。 显然,这是一个已经剥离人类正常情感的人,昭宜还是不要去跳这个火坑了。除了工作外,他很难想象温岁昶会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温岁昶驱车离开,夜色朦胧,街灯昏黄,有些画面未经思索就浮现在大脑里。 他扯松领带,又降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一整晚,他都在刻意忽略那件事,但只稍作松懈,便又占据了所有的注意力。 想起电影院里男人为程颜蒙住眼睛那一幕,他嘴角勾了勾,不禁冷笑了声。 看来是和好了。 一个在春节爽约了她的人,她都能原谅。 可能程颜忘了,但他还记得那三十五张照片,她一个人在书店坐着,一个人在餐厅用餐,一个人在江边发呆,背影纤瘦落寞。 那么热闹的一天,她竟一直都是一个人。 而现在,她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看来那个人挺有手段,只三言两语,假意殷勤,她就被迷惑了。 左手握紧方向盘,车厢内放松神经的轻音乐并没有起到该有的作用,他胸口仍旧沉闷,像被浸透水的毛毯堵在胸腔,喘不过气。 他本来还疑惑,为什么她会那么干脆地结束和他的这段婚姻,迫不及待地奔向新的生活。 直到今天看到那个在她旁边的男人,他承认,那是个勉强看得入眼的男人,有着尚且不错的皮囊和品味。 程颜和他有说有笑,和在家里那沉默无趣的样子截然不同,恍惚间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像是枯萎的花换了土壤,重新被人浇灌了水,有了生机。 他该感到开心的,至少他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她不会和他藕断丝连,不会和他纠缠不清,不会像梦里一样诱惑他,让他走入歧途。 但怪异的是,他现在竟然感到烦闷。 在电影院里,有那么一刻,他想到了从前她约他看的那些电影,大多也是这个类型,惊悚,恐怖,代入感很强。 她是不是也在期盼着在那些血腥画面来临前,他挡在她眼前的那只手? 或是,在她害怕时,他能贴在耳侧低声安抚。 可是他好像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总有接不完的电话,想不完的事情,他很难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荧幕上。 他很少会准时到达,每次他入座时,她都已经到了,但她每次都没有责怪,眼底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总是说“没关系”。 那现在呢,她会不会在心里拿他和别人做比较,她会觉得他很差劲吗? 他承认,有那么一秒,他感到内疚。 对他来说,“内疚”是一种很罕见的情绪,他望向左手无名指的位置,曾经婚戒留下的印痕也早就消失了。 黑暗中,他回头看她。 幽蓝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她全神贯注地望向荧幕,他们的手挨得很近,或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握在一起。 电影还没放映完,他就提前离场。 谢昭宜问他:“岁昶哥,我们不继续看了吗?还有半个小时呢。” “很无趣的电影。” 在去停车场的电梯里,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按下发送时,他攥紧了手机。 他期待她会说些什么,比如某些反驳的话,比如告诉他,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夜晚风大,有些情绪似乎是后知后觉地到来。 暴雨已至 第51节 到了淮森路的十字路口,车停在马路中央,往左边开是公司,往右边是曾经的家。 温岁昶惊讶于自己竟然用“曾经的家”来形容那个地方。 坦白来说,他并不是个高情感需求的人,但他习惯她的存在。 他想起了一些场景: 结婚的第一年,每次出差前,她总会细心地帮他收拾行李,衣物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他的生日,她总是很重视,她会提前给他准备生日蛋糕和生日礼物,虽然她说是因为“别的妻子都会准备,所以我就准备了。” 他曾无意中发现,她的手机天气上添加了他经常出差的几个城市,难怪她对他所在城市的气候那么了解。 还有,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熟睡时常常把手环在他的腰上,每天起床前,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拿开。 …… 温岁昶莫名陷入了某种伤感的情绪。 红灯在视野里不断跳跃,直到最后一秒,他打转方向盘,鬼使神差地,他开车回到了刚才的商场。 只是,电影早就散场,他站在入口处,陌生的面孔从他面前经过,人影憧憧,他竟感到怅然。 不多时,他驱车离开,沿街商铺张灯结彩,异常繁华热闹,他正要收回视线,却看到了站在街灯下的程颜。 她和那个男人有说有笑,眼里亮晶晶的,望向男人的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崇拜。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就这么一直开车跟着他们,看着他们在夜色中散步,在路边的商铺驻足,和大街上普通的情侣无异。 晚些时候,两人走进了一家书店,过了半个小时仍旧没有出来。 温岁昶攥紧了方向盘,最后,忍不住从车上下来。 刚走进书店,温岁昶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穿着燕麦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两本书,正在排队结账,不知为何,程颜不在。 正好。 温岁昶勾了勾唇。 “方便让我先结账吗?” 他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朝那人走了过去。 说完,他等着看这个拆散他家庭的男人的反应,等着看他眼底流露出来的惊慌、愧疚、失措, 这是一场无声的宣战。 但他想错了。 他竟像是完全不认识自己,望向他的眼神异常平静温和,就像在看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他甚至朝自己礼貌微笑,点头:“当然可以。” 说完,示意他走上前。 温岁昶定在原地,喉咙变得干涩。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看来程颜把他保护得很好,竟从来没和他提起过自己,没给他看过自己的照片。 她是舍不得让他难过吗? “先生,一共是59.8元,请问怎么支付呢?” 书的边角被揉皱,他匆匆结了账,在程颜出现之前,他先离开了这个地方。 上车前,他把那本书扔到了路边的垃圾桶。 咚地一声,那么沉闷的声音,却在心里泛起回响。 第33章 ◎《思念病》◎ 北城的初春还藏有未褪尽的凛冽,寒风刮面,程朔从摄影棚出来,到走廊接电话。 是秦嵚打过来的。 客套了半天都说不到重点。 香烟点燃,尼古丁的味道在风中飘散,程朔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回应两句,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树下举着相机的男人。 他本来没怎么留心,但视线对上,戴鸭舌帽的男人霎时慌了神,眼睛闪躲,立刻把相机裹在衣服里,佯装无事离开。 程朔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目光变得锐利,按住听筒,朝旁边的工作人员下巴抬了抬:“去处理一下。” 一旁宣传组的工作人员有点懵:“处理什么?” 程朔的耐心快要用尽,眼睛半眯,森然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他咬牙切齿地说:“把他的相机给我拿过来。” 工作人员恍然,四处张望,直到望见便利店旁那个鬼鬼祟祟的人,这才锁定了目标。 “哦哦,我马上去。” 程朔接完电话回到摄影棚里,拍摄已经接近尾声,他揉了揉太阳穴,走到旁边的沙发仰躺着。 下个月新游戏上线,这两天邀请了当红女明星赵霓臻来拍摄宣传照造势,他下午工作结束后,便过来看了眼。 没想到这么临时的行程,也会被狗仔盯上。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拿着狗仔的相机走进门,弯腰递给他。 “程总,我检查过了,他身上只有这一台设备,幸好您发现得及时,还没有拍多少照片。” 程朔接过相机,慢条斯理地打开相册,往下翻看,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由于视觉差,他和赵霓臻在窗帘后正常交谈的场景被拍得旖旎暧昧,让人浮想联翩。 可想而知这些照片一旦发出去,又要在热搜挂上多少天。 程朔想起程颜看向他的眼神。 每每看到这些新闻,她都会用同一种眼神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丝毫意外——仿佛他就该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在程颜心里,他一直都是最糟糕的那种人,挥金如土、不学无术、私生活混乱、纨绔堕落…… 从前,他不在意,他乐意让她这样想他,反正哪怕他再优秀,她也不会看他一眼,她眼睛里永远只有那个姓温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程朔把这些照片一一按下删除,又从头检查了几遍,旁边的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会,极小声地开口:“程总,您确定全都删掉吗?” 他缓缓抬眼:“有什么问题?” “我记得您以前不是说配合媒体炒作,可以帮助游戏宣传吗,还可以省不少宣传经费,正好咱们新游戏在预热期,需要这样的曝光。” 程朔指尖一顿。 这些确实都是他以前说过的原话。 他冷笑了声,回头看他:“你记得还挺清楚啊。” 以为在夸他,工作人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程总的指示,我句句记在心里,不敢忘记。” 照片删除完毕,程朔把相机扔给他,从沙发起身:“现在不需要了。” 他顿了顿,给出评价:“不需要这些歪门邪道。” 工作人员倒吸一口气,没敢吭声。 这些都是以前程总自己想出来的方法,这不是自己骂自己吗。 “记住了没,”好友王谌揶揄,对旁边的助理说,“你们程总发话了,以后要做正道的光。” 程朔嗤笑,瞥了他一眼。 “我可去你的。” 王谌赔着笑脸,搭着他的肩膀:“晚上一起去starry club喝两杯?” “没时间。”程朔想也不想就拒绝。 “怎么,今晚有安排?” “嗯。” 今晚程颜要回老宅吃饭,他必须在。 下午五点,拍摄接近尾声,程朔坐车离开,经过市中心路段,他往窗外一瞥,在某家店铺前排了很长的队伍。 “那些人在做什么?”他问。 “好像是一家新开的网红烘焙店,因为是国内首家连锁店,这几天很多人过来排队打卡,”助理粱诩匆匆看了一眼,如实回答,“而且和fatty carrot有联名……” fatty carrot。 程朔思绪飘远,想起高考结束那年,他们一家去日本旅游。 经过秋叶原时,程颜走得越来越慢,程朔回头,看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路边橱窗里的玩偶看,眼底闪着明亮的光。 她明明喜欢,但却不敢开口,离开前,还回头看了好几遍。 到了午饭时间,他原路返回,偷偷买了下来,放在她酒店的房间,大概直至现在,她都以为这是邹若兰买给她的。 轿车拐了弯,马上驶入主干道,程朔敲了敲车窗。 “靠边停下。” 车停在路边,粱诩望向后视镜,很上道地说:“程总,要不还是我去排队吧,人这么多,估计要等很久,今天还降了温。” “不用了。” 车停在路边,程朔戴上口罩,推开车门下去。 室外风大,他今天穿得单薄,一件黑色风衣显然并不能抵御此刻的天气,果然还没一会就打了喷嚏。 队伍很长,一眼望去没有尽头,不少人干脆坐在台阶处打游戏,程朔也有些不耐烦,但看着那脏兮兮的地板,他眉头皱得很深。 他有洁癖。 这会,前面几人聊了起来—— 暴雨已至 第52节 “哥们,你也是买给女朋友的?” “对啊,我刚下班赶过来的,要是买不到,她今晚不得弄死我。” “那我女朋友还算温柔了,她顶多让我在客厅睡一周。” “我是心甘情愿的,她一直很喜欢fatty carrot,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哥们,你呢?” 程朔反应了片刻,意识到他们在问自己。 穿着深色卫衣的男孩又说:“你长那么帅,你女朋友应该不会和你闹吧。” 听到那三个字,程朔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程颜的脸浮现在大脑里,他竟莫名傻笑了下。 他嘴角弯了弯:“嗯,她才不敢和我发脾气。” 事实上,在这个家,她谁都不敢横,就敢横他。 每次她瞪着眼睛骂他的时候,倒是比平时那闷葫芦的样儿要生动。 旁边的人附和:“你看吧,长得帅待遇就是不一样。” “对了,那你和你女朋友是怎么认识的?” 程朔表情有些得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呀,羡慕了。”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程朔忽然觉得这个队伍也没有那么漫长。 他喜欢听到这些话。 只是,他们话锋又一转。 “不过我看你好像有点眼熟,像那个游戏公司的ceo,叫程什么来着……” 程朔心里一惊,忙把口罩往上拉高了些:“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幸好话题很快就扯远,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队伍终于到了尽头,程朔选好商品,走到收银台结账。 “先生,一次性充800块可以整单打八折,还送同款抱枕,您看有没有需要呢?”收银员例行询问。 于是,程朔又往卡里充了800块。 回到车上,程朔对着手里的购物袋和抱枕拍了张照片。 点开程颜的聊天框,他在键盘上打字: 【看我排队了一个小时给你买的。】 手指按在发送键,正要发出去,他想了想,又把这条消息逐字删除了。 太刻意了。 爱,应该是默默付出。 程颜以前爱看的那些言情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想到这,他又把手机扔到一边。 * 程颜回到老宅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路上有些堵车,司机绕了远路,半个小时的路程硬是开了一个多小时。 张姨瞧见她回来,忙吩咐厨房去热菜:“都这个点了,该饿了吧,我去给你洗些水果。” “不用,我现在还不饿,”她拉住张姨的手,让她在沙发坐下,“您歇一会,我去花房看看。” 她有段时间没回家了,上次种的蝴蝶兰,现在应该开得很好了吧。 很突然地,她又想到了周叙珩。 因为在他的小说里,凉空最喜欢的花就是蝴蝶兰。 其实那日回到家后,她懊恼过。 晚上睡觉前,她在床上翻滚了几周,又把被子蒙过头,心情烦乱。 难以想象,她就这么把过去的事告诉了他,那么难堪又糟糕的过去,她竟全说了出口。 而他们认识甚至还不到两个月。 但懊恼过后,她又想起了他覆在自己手背的那双手,她曾真切地从中得到了力量。 或许,她该放下防备,尝试去相信一个人。 这么想着,程颜绕道去了花房,只是,刚走到门口,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看到是我就不进来了?” 程朔穿着一身西装,半蹲在地上,修长漂亮的手正在摆弄蝴蝶兰的根茎,那眼神与其说是在观赏,倒不如说是要把它从中折断。 程颜敛住了表情,有些发怵。 她审视地看着眼前的人,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她都没有读懂过这个人。 她不知他是否已经和家里提起她离婚的事,又或是添油加醋地说了什么,程朔于她而言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他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都不奇怪。 尤其上次见面,他变脸的速度,让人感到震惊。 还在胡思乱想,程朔拍了拍手里的泥,起身朝她走过来。 “又躲着我?” 程朔在她面前站定,他的身高带有某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似乎连她上方的空气都要彻底挤压走,她不得不仰头看他。 “没躲。” 虽是这么说,但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 “是吗?” 他像是在玩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往前走了一小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忽然,他轻笑了声,促狭地弯下腰来。 两人只隔着半公分的距离,鼻尖对着鼻尖,她的发尾被风一吹,扫过他的脸颊,酥酥麻麻的痒,程朔喉结动了动。 知道他在捉弄自己,但实在靠得太近,程颜几乎不敢用力呼吸,幸好下一秒,他就结束了这个无聊的游戏。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今天去看拍摄进度,又差点被那些狗仔拍到。” 没有人问他,他自顾自地说着话。 程颜:“哦。” “以前那些新闻都是他们为了博眼球乱编的,你不会都相信了吧。” 程颜敷衍地应了声:“没有。”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谈过恋爱。” “哦。” “当然,我也没有在外面乱来,我和秦嵚他们不一样。” “哦。” “我只想把所有的第一次都留给我喜欢的人。” “……哦。” 程颜这下有些迟疑。 因为,她觉得程朔像是在说梦话。 不知道这离奇的对话会延伸到什么方向,幸好邹若兰这时叫她,她可以不用再听下去。 “颜颜,过来和客人打声招呼。” “好,马上。” 张姨刚好经过,她好奇问了句:“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张姨还没说话,程朔就开了口。 他看向坐在沙发上年轻的男孩,表情不屑。 程颜没理会,立刻走了过去。 邹若兰向她介绍:“这是你叶阿姨,妈妈大学时候的同学,还有她儿子章曜,说起来,曜曜和你还是一个大学的呢。” 程颜乖巧地喊了声“叶阿姨”,又和章曜礼貌地寒暄了几句,聊起学校的事。 身后程朔不满地冷哼了声。 吃饭的时候,程颜照常在餐桌侧边落座,从她进这个家那年开始,她一直就坐在这个位置。 她刚坐下,没想到身侧的椅子吱地一声被拉开,程朔在她旁边坐下。 气氛陷入凝固,程颜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神经霎时绷紧。 邹若兰只当他是坐错了,提醒道:“阿朔,你怎么坐了岁昶的位置?” 程朔玩世不恭地勾了勾唇,望向正低着头的程颜。 他想,坐温岁昶的位置怎么了。 他不仅要坐他的位置,他还要彻底……取代他。 第34章 ◎《goodday》◎ “反正他也没在,不是吗?”程朔挑了挑眉,话里有话,“难不成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 暴雨已至 第53节 邹若兰向来拿他没办法:“没点规矩。” 程颜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始终低着头吃饭。 她知道,沉默才是她此刻最该做的事。 从小的生活经历让她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虽然一直以来邹若兰都说他们是一家人,但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她是不该开口的。 这是家事,而她是外人。 空气短暂凝滞,幸好今天有客人在,话题很快又绕到了他们身上。 邹若兰给他夹菜:“小曜,菜还合胃口吗?” 章曜年纪虽小,却是个会来事的,当即赞不绝口:“特别好吃,比我家的厨子做得好太多了,不敢想要是每天都吃得这么好得有多幸福。” 邹若兰被哄得开心,眼角的细纹都泛着笑意。 “那以后多来家里吃饭,我让司机去接你。” 叶奚祯接过话:“本来今天有事拜托你,想请你和颜颜到外面吃饭的,没曾想倒还麻烦你了。” “都多少年朋友了,还这么客气。”邹若兰拢了拢披肩,想起正事,“对了,你在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事?” 叶奚祯面露难色:“是曜曜实习的事,他舅舅的快消品公司他看不上,他就对汽车感兴趣,可这方面的人我认识得不多……” 话才开了个头,邹若兰立刻听明白了,眉心舒展开来:“我以为是什么棘手的事,这简单,待会让颜颜打电话去问问,岁昶的公司应该正缺人呢。” 只是一个实习的岗位,确实不是什么难办的事,邹若兰没放在心上。 程颜却脸色骤变,手里的筷子松了松,她怎么也没想到话题会引到这里来,更没想到今天的饭局会和自己有关。 对上邹若兰投来的目光,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实则紧张到脸颊发烫。 她没有忘记当初温岁昶是怎么奚落徐昊远的,那一字一句她至今仍然记得清晰。 那时,她尚且是他的妻子,而现在,她已经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她有什么立场去拜托他呢? 又听见叶奚祯感激地说:“那就麻烦颜颜了。” 章曜嘴甜,立刻说:“谢谢颜颜姐,我保证我一定不给姐夫添麻烦,你都不知道我可崇拜他了,他的采访我全都看过。”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来,程颜自此彻底没有食欲,她没有留意到旁边程朔比她还要难看百倍的脸色。 吃完晚饭,程颜坐在草坪的长椅上,思考如何推掉这件事。 这个电话不该她来打,因为就算她去做了,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她不想再和温岁昶有任何牵扯,也不想为了别人的事向他低头。 但很多事她说了不算数,她始终要给邹若兰一个交代。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不远处传来的声响将她思绪打断。 程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庭院的树下,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树影映在他脚边。 她正疑惑他要做什么,下一秒就看到他朝屋里的章曜招了招手。 “过来。” 章曜环顾四周,发现没人,最后用手指向自己,问:“我吗?” 程朔不耐烦地点头:“对。” 章曜好像有些怕他,犹豫了一会才走了过去。 “程朔哥,有什么事吗?” “刚才你说对汽车行业感兴趣?” 章曜胆怯地答道:“嗯,是的。” 程朔没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你最喜欢哪款车?” 章曜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懦懦怯怯地说了一个德国的汽车品牌。 程朔点头,随即拿出手机,翻看通讯录。 他拨通了那汽车品牌大中华区首席执行官的电话。 章曜已然呆若木鸡,既震惊又不解地站在原地,紧接着,程朔把手机递给了他,神色严肃。 “你有三分钟的时间,向他介绍自己。” …… 程颜再次回到客厅时,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她刚走进门,叶阿姨就起身迎了上来,笑眼盈盈:“颜颜,你还没给岁昶打电话吧?” “还没。” “那就不用麻烦啦,刚刚你哥都给他安排好了,说下周就可以去实习,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程颜礼貌地笑笑,不自觉地往程朔的方向看过去,他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 这个习惯倒是和温岁昶很像。 她入神地看了好一会,然后不动神色地移开视线。 晚些时候,客人离开了,程颜也正准备找借口回家。 谁知程朔先开了口,抄起桌面上的车钥匙:“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次,程颜没有拒绝。 她正好也有话问他。 两人刚踏出门,风迎面吹来,程朔猛地打了个喷嚏,这已经不知道是今晚第几个了。 程颜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衣服,有了些不好的联想。 “你……感冒了?” 说完,她明显离他远了些。 她明天还要上班的,可不能被他传染了。 她往旁边挪的这半步,被程朔逮个正着,他霎时气得急头白脸、咬牙切齿的。 “还嫌弃上我了?我这还不是为了给你——” 话已经到了唇边,但程朔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程朔明显有话没说完,但程颜没有追问,她对他的事没有太多探索欲。 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座,刚系上安全带,程朔不知从哪找出一个口罩,递给她。 程颜只是迟疑了一秒,他就有些不耐烦,语气冷冷的。 “别感冒了,讹上我。” 程颜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戴上口罩,程颜确实觉得有安全感多了,她从小体质差,免疫力低,上学的时候,班上要是有人感冒生病了,她一定是下一个被传染的。 一路无话,程颜听着车厢里的音乐,出神地望向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她没看到旁边的人停驻在她身上那复杂的目光。 深夜时段路况好,不到半个小时,车就停在公寓楼下。 手已经按在门把上,但下车前,她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他不是最喜欢看她为难,看她被温岁昶拒绝了吗,这样的场面应当是他乐意看到的,他怎么会帮她? “我不是说了吗?”程朔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认真,“不要回头。” 最后四个字似乎别有深意。 程颜刚下车,他忽然往她怀里塞了一个fatty carrot的抱枕,还有一个烘焙店的纸袋。 “拿着。” 语气很生硬。 说完,程朔像是做了什么别扭的事似的,立刻关上车门,离开。 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夜幕里,程颜在原地伫立了一阵。 莫名其妙。 她疑惑地看着纸袋里精美的西点,转而又看向那只fatty carrot的抱枕,眼神转瞬间变得柔和。 太可爱了。 她捏了下它的脸颊,嘴角漾开笑意。 连带着送的那人都没那么面目可僧了。 她知道这大概是程朔为了安慰她而买的,思来想去,她点开了程朔的聊天框,输入“谢谢”,发送。 回到公寓,程颜坐电梯上楼。 这会公司群里有人发了消息,是上个月公众号文章打开率的统计,她点开excel表查看,电梯门打开,她从里面走出来,但目光还注视着手机屏幕。 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她突兀地停了下来。 程颜站在原地,攥紧了手机。 她并未抬起头,但她知道此刻站在走廊尽头的人是谁。 那阵清雅的雪松香水味早就打上了属于他的印记,大脑下意识的反应比想象中更快。 她没有再往前,但那人朝她走了过来。 高级皮鞋踩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往上是笔直熨帖、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程颜心里烦乱,眼睫频繁地眨动。 他怎么变得和程朔一样,喜欢不请自来。 “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的声音和以前一样,低沉、富有磁性,却也没有温度,他的语气太过自然,恍惚间让她觉得他们还在维持着那段苍白、形式主义的婚姻。 暴雨已至 第54节 “嗯。回了一趟家。” 她没有过多解释,眼睛缓缓抬起注视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已经搬走的租客。 她的神情很冷淡,温岁昶想起那日她在电影院弯起的笑眼,生动鲜活得像春日枝头盛放最热烈的樱花。 而现在,在他面前的程颜又变回了从前那凋零在细口瓶里的枯叶。 “有事吗?” 她知道,如果没有事的话,他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有份文件落下了,明天要用。” “哦。”程颜垂下眼睑,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具体在哪?我帮你找找。” 温岁昶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意味不明地低声笑了笑。 “怎么,我现在不能进去了,是吗?” 程颜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倒是直白得毫不掩饰。 “是在书房吗,还是在卧室?”她再次询问。 她想,应该是搬家那天漏掉了哪个柜子,所以才落下了。 “不确定。” 程颜抿紧唇,看了下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她明天还要上班。 现在时间不早,她又毫无头绪,光靠她自己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她很清楚站在她眼前的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有急事,他绝对不会主动找上自己。 程颜在门上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来吧。” 她已经走进门,但身后却没有脚步声响起。 回头,温岁昶仍站在刚才的位置,他眼神幽深地看向自己。 “你……没换密码?” 程颜身体一僵:“最近工作忙,忘了。” 温岁昶走近一步,清冽的香水味朝她逼近,说话时,尾音上扬。 “忘了?” “嗯。” “你应该带他来过这里吧。” 温岁昶想,这个“他”不用刻意点明,他们彼此都知道是谁。 程颜屏住了呼吸。 转瞬间,温岁昶已经来到了她面前,他的阴影彻底将她淹没,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响起。 “那他知道门上的密码是什么意思吗?” 80609102. 那是刚搬进来那天,程颜设置的密码。 一直以来,他都不知道这串数字的含义。 当初,他曾经问过她。 “为什么是这几个数字?” 她眼睛眨了眨,有些羞怯地避开他的视线。 “反正你以后会发现的。” 直到办理离婚证那天,他看着结婚证上面的日期,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结婚日期倒过来的写法——2019年6月8日。 她一直记着他们结婚的日期,甚至直到现在,也依然没有换掉。 这是不是说明,她对他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毫无感情。 只是,下一秒,程颜开了口。 “这很重要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和那日不同,这次她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温岁昶眉头微皱。 程颜神色未变,把话补充完整:“以后我如果和别人结婚,也会换成新的密码。之前一直没有换,只是记习惯了而已。” 耳边响起模糊的嗡鸣,像是老式放映机故障才会发出的声响,说不清为什么,温岁昶此刻喉咙干涩如同灼烧,连咽下的空气都带着铁锈味。 在他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惊喜的时候,她告诉他,这些对她来说不具备任何意义。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好运莲莲] 下章全部都是温狗,不爱看也可以跳。 注:《good day》——surfaces 第35章 ◎《dormer》◎ 身后迟迟没有回应,程颜没有看他的表情,打开墙上的灯,径直进了门。 抱枕放在沙发上,烘焙店的纸袋随手搁在茶几,程颜弯腰整理桌面细碎的小物件。 “要喝水吗?” 她对待他就像客人一样。 只是,温岁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那天的电影好看吗?” 她稍有怔愣,手上动作一顿,随后点头。 “嗯,挺好看的。” “彧青在里面演得怎么样?” 不知为何,他竟开始和她闲聊。 这些无意义的、沉闷无聊的对话就像是往日的复刻版,曾经发生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地方。 “没怎么留意。” 她说的是实话,温彧青饰演的警官被删减得只剩下几个镜头,她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色的存在。 “彧青不知道我们离婚的事,让我有空和你一起去看。” 程颜抿紧了唇。 “那天在电影院,我忽然想到,这么久以来,我好像从来没有陪你认真地看完一场电影。”温岁昶低头看她,声音变得很轻,“你会怪我吗?” 喉咙泛酸,胸腔有些闷窒,程颜视线望向别处。 “现在不怪了。” 夜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风掀起又落下,温岁昶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因为,她已经找到陪她看电影的人了。 “是什么样的文件?不是说明天要用吗?”程颜没忘记正事,把话题拉了回来。 “是极烽的碰撞测试报告。” 极烽是智驭在下个季度即将发布的最新款车型,程颜在新闻上看到过相关的报道。 “我去卧室,你去书房里找吧。” 说完,程颜去了卧室,温岁昶站在客厅,打量起这个“曾经的家”。 明明室内所有的装潢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家具的陈列、物件的摆放、连窗帘的颜色都没有变,但他却觉得陌生,许是因为她抹去了所有和他有关的生活痕迹,这是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家。 走进书房,温岁昶并没有急着翻找。 他站在书架前,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上面的书,文学、电影、艺术方面的书籍占据了绝大部分,最下面一层是《深度在场》的杂志,只是,忽然他视线一顿,目光凝在角落处的那本书,那深褐色的封面在一众书籍里尤为突出。 《雪夜遗案》,温岁昶轻声念出书名。 虽然他极少关注她的兴趣爱好,但在他的印象中,程颜并不常看这类型的书,并且,这整面的书墙上确实也只有这一本悬疑小说。 书并非全新,有阅读过的痕迹。 人的阅读品味大多是固定的,不会突然发生转变,除非…… 好奇心驱使,温岁昶把这本书从书架上拿了下来,正要翻开扉页,程颜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我找到了。” 看到他手上拿着的书,程颜眉头皱了皱,脚步急促地走了过来,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顺势把那本悬疑小说放回了书架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似乎很珍视那本小说,望向他的神情有些不悦——她不愿意让他触碰那本书。 那份汽车碰撞测试报告捏在手里,温岁昶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但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上面。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以为他要离开,程颜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但很快,他抛出了新的话题。 “对了,那天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什么消息?” 程颜眼神一片茫然,片刻后才想起来。 暴雨已至 第55节 他指的难道是“眼光不错”那条? 所以,他希望她回什么? 程颜沉默了一阵,最后开口:“谢谢,你眼光也不错。” 她的语气不掺杂任何私人的情感,似乎只是单纯的祝贺。 温岁昶轻笑了声,镜片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过程颜会产生误解。 “她是敬泽的妹妹,刚从国外回来,你以前见过的。” “是吗?” 程颜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或许他所说的见过,是指她见过谢敬泽和他妹妹小时候的照片。 “我不会选择那么快再进入一段婚姻,或者是一段稳定的关系。” 说话时,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头顶的吊灯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那张精致的脸仍旧完美得像没有感情的艺术品。 程颜还在思考,又听见他说:“毕竟我无法估算是否会再遇到相似的情况,说起来,这还是你给我的教训。” 显然,他话里有话。 程颜坦然地接受了他的“赞美”,她并没有开口反驳。 书房的窗户没有关,风吹动窗帘,温岁昶的声音裹在风里,忽远忽近,带有某种惆怅的意味。 “我曾经以为,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但会一直走下去的。” 在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她的手握紧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想的,即便在她编造谎言欺骗他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离婚。 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但我不可以,”程颜立刻摇头,眼神望向远处,声音平静中藏着难言的情绪,“我需要爱。” 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会无条件包容她的、关心她的,可以让她依赖的、撒娇的,遇到好事会和她分享的、愿意陪她做很多无聊的事的…… 她承认,她是个缺爱的人。 或许只要有人对她很好很好,她就会很快喜欢上另一个人。 其实她早知道她和温岁昶之间是没有爱情的,但竟然还是坚持了那么多年。 原来,梦想成真,也可以是梦想破碎的开始。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支撑不下去的。”程颜的嗓音融进风声里,她拂掉黏在脸上的头发,回以他同样的话,“温岁昶,这是你给我的教训。” 她已经不想去追究那些事情。 爱不爱,恨不恨的,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已经决定放弃这个人了。 话音落下,昏黄的灯光下,温岁昶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知想到什么,许久才点了点头说:“好的。” 凌晨时分,温岁昶准备离开。 临走前,程颜问他:“下周二,你有时间吗?可以领离婚证了。” 原来距离上一次在民政局见面,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温岁昶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好,我会空出时间。” 初春的晚上天气降了温,温岁昶走到小区门外,路灯的光笼罩着他,造成某种孤独的视感。 隔着好一段距离,杨钊就提前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回去的路上,温岁昶坐在轿车后排,风景刮窗而过,他忽而想起程颜说过的话。 她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支撑不下去的。 那爱又是什么呢? 不过是多巴胺分泌造成的错觉,是荷尔蒙驱使下的骗局,随时都可能会消失。 他想起青春期那一场骤来的暴雨,那五百多封信件,那个难熬的有着桔梗香气的雨天。 那个让他懂得爱的人早已消失,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那个人是否有爱过他。 文字里雕刻的真心,原来那么廉价。 或许“爱”早已是被滥用的词汇。 许多人都对他说过“爱”,那么真诚的、坚定的,炽热的,可如果他没有这副皮囊,没有优越的家境,没有权利和金钱所堆积的光环呢? 爱,不过是被包装好的谎言,但却是她所追求的东西。 他们果然并不合适。 周二,他如约去了民政局。 两人间的气氛比上次更沉默,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要多余的寒暄。 想来人和人的关系确实脆弱,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宣告了开始,也宣告了结束。 程颜今天和往常有些不同,穿着一身湖水蓝的长裙,她鲜少穿这么明媚的颜色,大片清透的蓝在身上铺开,映衬着那张素净的脸也变得生动明媚。 走出民政局,他正要上车离开,忽然瞥见程颜在树荫下举起离婚证,用手机对准焦点拍下一张照片。 很匪夷所思的举动。 恍惚间,他仿佛觉得他们是来登记结婚的。 他努力回忆程颜结婚时的样子,但记忆太过模糊,他无法提取出任何相关的讯息,那一年是他事业起步最关键的时期,那段时间,他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对其他事有些心不在焉。 温岁昶关上车门,朝她走了过去,在她身后冷声说道。 “很值得纪念吗?” 程颜以为他早就离开了,回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说话?” 顶着他的目光,程颜低声回道:“只是觉得是个新的开始。网上说,结婚不一定是为了幸福,但离婚一定是。” 哪怕她微微垂着眸,但那眼神中仍有显而易见的对未来的憧憬,温岁昶心里一震,久久没有回过神。 见他站在旁边,一直没离开。 程颜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句:“你要拍吗?” 说完,她腾出半个机位让给他。 温岁昶眉头一皱,礼貌拒绝:“不必了。” “哦。”她又挪了回来。 明明下午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但温岁昶愣是站在那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快门。 心底涌起异样的情绪,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陌生的情感。 五分钟后,她终于收起手机。 “那我走了,”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对他释怀地笑了笑,“祝你以后事业顺利,智驭发展得越来越好,能实现你一直以来的抱负。” 说完,她又抿唇,补充了句,“不过其实好像我祝不祝福你,你都会一直那么成功,那么优秀,就当是走个流程吧,人分开的时候不都要说些什么吗?” 胸腔内蔓延的闷窒感愈加强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样强烈的情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似乎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要反驳些什么。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并未感到丝毫暖意,他站在那,树荫投下的阴影将他的脸分割出明暗。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自己,又说:“那你呢,你不祝福我吗?” 温岁昶抬手扯松了领带,薄唇轻启:“你希望我祝福你什么?” “就祝我……开始新的生活吧。”程颜眼底闪烁着光,望向巷口的尽头,“这个比较重要。” 温岁昶喉结动了动:“好,那就祝程小姐忘掉过去,尽快开始新的生活。” 他称呼她为“程小姐”,正如两人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那般。 * 自那以后,忙碌的工作再次占据了他全部的生活,他每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谈判、开会,出差,一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五个小时,他已经停止喝咖啡,但仍旧失眠,仍旧常常做梦。 他本以为他不会在意,他本以为这段婚姻无论开始或结束都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但他错了,近来他常常梦到她,她在他梦里永远都是那么幸福,而他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半夜醒来,他就这么睁眼等到了天亮。 他把这归结为这是他人生里唯二遇到的脱离他掌控的事情而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某日应酬结束,回到家,他发现门口多了一个包裹。 温岁昶拿起来看了眼,是《深度在场》最新一期的杂志。 自从上次接受采访过后,每月中旬新出的杂志都会寄到他手里,他从未拆开看过,都是由助理拆封放在书架。 他没有阅读这类报刊杂志的习惯,许是今晚实在无聊,他难得打开看了一眼。 坐在沙发,顺着目录往下看,温岁昶的目光忽然停顿在书页下方。 他看到了一个名字——“陈之言”。 不用过多猜测,他知道那就是她的笔名。 这么久以来,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写的文章,都说文字是思想的载体,他没有兴趣了解她的思想,自然谈不上阅读她的文字。 但在这个晚上,鬼使神差地,他根据目录上的页码,找到了她写的文章。 仅五千字的文章,他竟看了半个小时。 他惊讶于她那些奇思妙想的比喻、对社会新闻的独到见解、专业的跨领域知识储备、以及文字里流露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共情力。 这天晚上,他把寄过来的杂志上她所发表的文章全都看了一遍。 他发现他确实从来没有看懂过她,哪怕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 她是和他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人。 暴雨已至 第56节 次日,他拨通了通讯录里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他给当初采访他的人打了电话,约他见面。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动机。 为什么开始对她的一切感到好奇。 像是“慢性发作”,那些难以名状的情绪在逐渐主导他的情绪,会议时的晃神,梦里的失落,这些连锁反应让他感到困惑。 见面的地点在杂志社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张深是在午休时赶过来的,脖子上还挂着工牌,进门时气喘吁吁的。 他招手和服务生点了一杯美式,又小心翼翼地问他:“温总,您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下个季度极烽上市,希望您能做个专门的报道。”温岁昶巧妙地伪装了自己真实的意图,“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当然,我随时都有空。” 张深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他没想到温岁昶会想起他这个小人物,还专门过来见他,这得多大的排面,他们的主编甚至都没有这个待遇。 作为公司的年框客户,一篇商稿就三千以上,再加上流量奖励,五六千也是有的,他当下就爽快地应了下来。 钱都是其次,主要是能让这样的人物记得自己,已经是莫大的肯定了。 简短的交谈过后,温岁昶状似不经意开口:“对了,你们寄过来的最新一期杂志我看了。” 张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容憨厚:“每次一出新刊,我就立刻安排同事给你寄过去,想着说不定有您感兴趣的内容。” 他装作不知道,打听:“我看到有个笔名叫陈之言的,她写得挺好,她是你们的外约作者?” 说到这个,张深的话也变多了,毕竟在这个公司没人比他更了解“陈之言”了。 “你说程颜啊,她和我一样都是杂志社的编辑,不过她职称比我高,毕竟她写作能力要比我强多了,我还得多向她学习。” “是么?”温岁昶抿了口咖啡。 “是啊,她几乎每年都被选为‘优秀编辑’的,你也觉得她文章写得好吧,不过她平时在公司不怎么爱说话,人很文静,说话轻声细语的,很少和别人起冲突,她不是那种容易让别人留意到的人。” 温岁昶低头若有所思,这倒是和他印象中的程颜一模一样。 “哎呀,我是不是说多了,你应该对这些不感兴趣吧。” 张深懊恼,正要换个话题,又听见对面的人笑道:“没关系,我正好也想了解一下,人本身的性格和文字的性格会有多大的差异。” 张深这才又接着往下说:“你别看她文字那么犀利,但她性格其实有点像那种老好人,以前,同事找她帮忙她都特别热心,不会拒绝人,这性格在职场上容易吃亏。” 温岁昶心里揪紧:“她在公司没有朋友吗?” “很少,我可能算是一个吧。”张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 “程颜的文字确实很有灵气,之前有个喜欢她的读者每逢节日都往公司寄花,中秋节还寄了月饼礼盒过来,不过程颜好像很早就结婚了,那个读者肯定是没机会了。” 温岁昶挑了挑眉,明知故问:“已经结婚了?” “是啊,”说到这,张深突然环顾四周,继而小声说道,“不过我告诉你,她丈夫肯定不怎么样。” 温岁昶差点被咖啡呛到,捏紧了杯柄:“为什么这样说?” 张深说得口干,喝了口咖啡,又说:“很简单,幸福的人肯定忍不住和别人分享的,但她从来没有和同事分享过她生活上的事情,一聊到伴侣的话题,她都特别安静,从不说话,之前有次去看电影,她被她丈夫爽约了,好几个同事都撞见了,同事们都说她当时表情很失落呢。 还有,在公司那么久,我从来没有看过她丈夫来公司接她,甚至是加班到凌晨,都是她一个人打车回去的,大晚上,一个人多不安全,你说她丈夫多差劲……” 温岁昶脸色变了变,不知想到什么,唇色有些苍白。 咖啡厅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张深完全没有察觉到温岁昶情绪的转变,仍旧沉浸在愤慨的情绪里,直到对面的人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不起,温总,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这些同事间的八卦,他一个大老板怎么会感兴趣呢。 “不会,本来就是闲聊,不用太严肃,”温岁昶勉强挤了个笑容,“昨晚我阅读了程小姐的文字,确实很欣赏她。” 张深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止住自己的八卦分享欲,把话题扯了回来:“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很佩服她,前两年网络诈骗不是特别严重吗,她和另一个同事在一个证券诈骗群里呆了两个多月,最后把他们的流程和套路都报道出来了,还帮助了群里很多被诈骗的人,其实当时提出这个选题时,很多人都不愿意参与的,但程颜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温岁昶心情有些复杂,迟迟没有搭话。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一直都很优秀。 原来她并不木讷、无趣、乏味,相反,她灵魂充盈,思想独立,只是他从未真正凝视过她的灵魂。 他想起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时,她说,她很热爱她的工作。 他当时不以为意,但现在他竟想起了当日她完整的叙述。 “我觉得文字是有力量的,虽然这份工作大多数时候都要屈从于点击率、打开率这些具象化的指标,而不得不写一些流量类的哗众取宠的话题,但也有少部分时候,我可以用文字传达我对这个世界真实的看法,表达我的观点,或许这些声音很微弱,但我想让那些和我怀有同样想法的人知道,她并不孤单,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个糟糕的世界。” “我相信,文字是可以慰藉一个人的。” 第36章 ◎《暧昧》◎ 清明节前后,雨季来临,北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空气都跟要发霉了似的。 程颜下班回到家,脚上的鞋子已经被雨浸湿,在地毯上印出深浅不一的水痕,她在玄关处匆忙换下,又进卧室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打开电视,财经频道正在播报一则快讯—— “智驭汽车已于昨日成功登陆港股,首日开盘涨超40%,中国‘智’造或将成为国际资本新宠……” 下一秒,镜头切换,不出意外地,她再次在屏幕上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要站在聚光灯下的,无论多名贵的西装穿在他身上,首先注意到的永远只会是他的脸,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对着镜头,举止得体优雅,有某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他身后的大屏幕是还在跳动的首日股价,镜头特写时,他的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野心。 意气风发。 程颜想到了这个词。 她想起离婚那日她所说的话,确实很有前瞻性,无论她祝不祝福他,他永远都会那么成功,那么优秀,就像现在这样。 谈不上惆怅和伤感,她很平静地看完了这则新闻。 晚些时候,她在网上买的猫罐头到了。 是三文鱼口味的。 没有怎么收拾,她穿着拖鞋就下了楼。 上次周叙珩邀请她去家里做客,她终于见到了他在微博上发的那只小猫“麻薯”,比照片里更可爱,圆头圆脑的,仰头看她时,她觉得心都快要融化。 那天回来后,她就在网上给它买了罐头。 站在周叙珩门前,她有些期待地按响门铃。 很快,门就从里面打开。 周叙珩站在门口,看见她时,眼尾弯了弯。 “下班了?”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亚麻质地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至肘间,头发没有打理,自然地垂在眼睑上方。 说完,他像是才留意到她手里提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猫罐头,”程颜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麻薯说想吃,让我帮它买的。” 周叙珩轻笑了声:“它已经这么懂事了么?” 程颜正要说话,这会,屋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谁来了?” 脚步声临近,有个穿着做旧夹克机车风格的男人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她,“周叙珩,你这家里竟然还会有客人?” 程颜目光闪躲,有些不知所措。 在陌生人面前,她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话少、不善言辞的人。 周叙珩许是看出了她的局促,站在她面前,和她介绍:“他叫柯哲明,是我的朋友。” 柯哲明不满,瞥了瞥嘴,马上补充道:“你介绍得也太简单了吧,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这么轻飘飘地带过去了?” 转头又把手搭在周叙珩肩膀,热情地介绍起自己,“我叫柯哲明,从我的名字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大学就是学哲学的,不过现在已经失业三年了,一直在啃老,未来也打算一直这么啃下去。” 程颜不知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停顿了片刻才开口。 “你好,我是陈颜,也是他的……朋友。” 说到后半句,她卡壳了一下,看向周叙珩。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哒哒哒小猫旋风疾跑过来的声音,下一秒,“麻薯”来到她腿边翘着尾巴狂蹭,围着她360度贴贴。 柯哲明当下就酸了,望向猫的主人讨公道:“解释解释,怎么我刚才进门没有这个待遇,麻薯这么偏心,只喜欢漂亮姐姐,不喜欢漂亮哥哥是吧。” 周叙珩表情很淡:“可能它不喜欢啃老族。” 柯哲明气得牙痒痒的:“周叙珩,你——” 程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 柯哲明还在火冒三丈表情扭曲得不像话,周叙珩完全忽视他,望向程颜:“要不要进来陪麻薯玩一会?” “好啊。”程颜点头应下。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家里来客人,还是一个和他性格截然不同的人。 进了客厅,她在沙发坐下,周叙珩去给她倒水,程颜听到厨房里隐约传来柯哲明和他交谈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还给麻薯买罐头呢,关系这么亲近?” “春节的时候认识的,”周叙珩在岛台冲洗玻璃杯,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她是个很好的人。” “少见啊,竟然还夸人了,她住这附近?” 他刚才留意到女孩穿的是拖鞋,并且外面下着雨,她身上的衣服却是干爽的。 “嗯。” 暴雨已至 第57节 “我记得,你不是说要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吗?怎么还交上朋友了。要不是我来北城,还真不知道——” 前面周叙珩尚且耐心回复,直到此刻,他脸上闪过一丝烦闷,语气不悦。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 程颜抱着麻薯给它梳毛时,柯哲明从厨房里出来了。 “对了,你喜不喜欢露营,下周我们几个朋友计划去雾隐湖畔露营,你感不感兴趣?”柯哲明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热情邀约,“我看过天气预报了,下周不下雨,天气特别好,肯定能看到星星,你如果不想在那过夜,当天晚上回来也可以。” 程颜愣了愣:“露营?” “是啊,我们露营群差不多有二十个人,都是我很好的朋友,女孩子也有不少,你要不要加入?”说着,柯哲明就把手机递到她跟前,让她看之前露营的视频。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在漆黑的夜空炸开,像是盛放的烟花,他们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垫子上看头顶的星空,镜头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那是她没有感受过的自由和热闹。 她还沉浸在视频里,周叙珩的声音落在头顶:“你可以拒绝的,不用不好意思。”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把杯中的温水递给她。 柯哲明怒了:“周叙珩,你就这么拆我台是吧。” “你不觉得你太冒昧了吗?” “你不要边界感那么强好不好?说不定陈颜也想去呢,反正雾隐湖离这那么近,不喜欢可以随时回来。” 程颜被说中了心声,眼中犹豫不定。 其实高考结束后,她去过一次露营,但那是因为程朔和朋友一起去露营,邹若兰让她也跟着去,她才会去的。 那一次露营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好印象,大概所有人都知道程朔讨厌她,没什么人愿意主动和她搭话,也没人会注意到她的情绪,所有的热闹都和她无关,她就像一个隐形人。 晚上,她躲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一整夜都没有睡。 那现在呢? 会不会不一样? 程颜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光,望向周叙珩:“我想去看看。” 确实,他说得对,雾隐湖离这不远,如果感到不自在,她可以随时离开。 可如果她也喜欢那样的感觉呢,那以后她再想起露营,就不再是只有那么糟糕的回忆了。 或许,她该给自己一个机会,去体验不同的风景。 柯哲明得意地说:“你看,我就说嘛。” 周叙珩没说话。 晚些时候,柯哲明被一个电话叫走。 程颜也打算离开,不过在走之前,她思忖片刻,回头看着周叙珩,还是说了出口:“你好像骗了我。” “嗯?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周叙珩眉峰轻挑,英俊的脸上只剩下困惑。 “你之前说,你在北城没有什么朋友。” 程颜还记得他所说过的“唯一”——他说,她是他在北城唯一的朋友。 周叙珩眼睫弯了弯,解释:“我和他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在搬来北城之前。” “哦。” 他的话挑不出毛病,程颜点了点头,声音轻了很多。 走出门,程颜站在楼道等电梯,发现周叙珩也跟着在电梯前停下。 他就站在她身侧,但却没有按向下的按钮。 “你要下楼吗?”她提醒他。 “不,我送你。” “啊?” 程颜彻底愣住。 这会电梯门正好打开,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走了进去,周叙珩果真也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逼仄的空间里,程颜心里的杂念也变多了。 他是要送她到家门口吗? 可是,她就住在楼上啊。 叮地一声,已经到了23层,电梯门打开,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程颜站在家门口,磕磕绊绊地说:“为、为什么送我?” “和你道歉,”周叙珩声音里藏着笑,弯腰看她,“我不是骗了你么。” 程颜脸颊有些发烫。 “你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不算骗人。” “其实,刚才我确实有事骗了你。” “啊?” “虽然我让你拒绝他,但其实我也希望你可以去参加露营。” “……为什么?” 在她疑惑的目光下,周叙珩缓缓把话补充完整:“因为,我希望你可以交到更多朋友。” * 当天晚上,柯哲明就拉她进了露营群。 不知他事先说了什么,她进群时,眼花缭乱的表情包在刷屏,一个接着一个。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家是在欢迎她。 有些受宠若惊,程颜斟酌着点开键盘,在所有表情包里选了一个最可爱的“猫猫伸爪”,按下发送。 柯:【那4月15号,我们在雾隐湖不见不散咯,需不需要我开车去接你?】 程颜还没回复,周叙珩的头像就出现在左边。 他说:【不用,我开车和她一起过去。】 柯哲明连发三个问号:【???】 【你什么时候进群的?】 【你不是不爱参加这种活动吗?】 程颜手忙脚乱地回复:【是我拉他进来的。】 她这会确实有些慌乱。 因为,从柯哲明发出邀约的那一刻起,她就默认了周叙珩也会一起去。 原来,他以前从来没有参与过吗? 柯哲明打字速度奇快,没一会,又发了一大段:【周叙珩,以前求你来你都不来,现在陈颜说要来,你倒是上赶着了。】 耳尖莫名变得滚烫,程颜不敢再看群里的消息,立刻把手机扔到一边,裹着的被子拉高盖过脸,呼吸仍旧有些急促。 他会怎么回复呢? 程颜既好奇又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把被子拉下来,犹豫地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五分钟前,周叙珩在群里回复了消息。 他说:【是的。】 第37章 ◎《californiasunset》◎ 程颜在days matter上做了记号——她把4月15日列为重要事项。 终于,她也有了值得期待的事情。 她想起还在福利院的时候,老师们组织过一次春游,虽然那地点离学校就只有5公里,虽然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公园,但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倒数着时间。 现在她又感受到了那等待春游时的心情,那么迫切地希望它可以快点到来,但又矛盾地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这样她就能一直保持这个期待。 偶尔,她会想起那日周叙珩在群里发的消息。 那一页的聊天记录她后来又看了几遍,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好像有些欣喜,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因为她而去露营的。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意外,她的存在竟然可以影响另一个人的决定,她竟然如此“重要”。 周三下班回来的电梯上,她又碰到了周叙珩。 他大概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衣服上还有未干的雨痕,右手拿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双目对视,周叙珩眼底漾开笑意,程颜还愣着,电梯门却开了。 今天电梯里人不少,他们站在最里面的位置,有家长刚接了小孩放学,热闹的说话声掩盖了两人间尴尬又微妙的气氛。 “你上次买给麻薯的罐头,它很喜欢。”周叙珩先开了口,声音轻柔。 “是吗,那就好。”程颜停顿片刻,又说,“你刚从外面回来?” “嗯,下午出去了一趟,顺便买了一些露营会用到的物品。” 程颜抿紧唇,仰头看他:“你、你真的要去吗?” 周叙珩笑:“你不欢迎我?” 暴雨已至 第58节 “不是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眼神温柔,很有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 程颜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想起群里的那条消息,她脸颊又变得滚烫。 就这么一会,已经到了23层,程颜这才发现他没有按他所在楼层的电梯。 他把她送到家门口。 就像上次一样。 可上次他说是为了道歉,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对上她疑惑的视线,他温声解释:“有些事情不能只做一次。” “嗯?” “会显得没有诚意。” 他眼睛里的笑意渐浓,程颜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电梯前,眉眼弯了弯,和她道别。 “周末见。”他说。 程颜傻愣愣地挥手:“好,周末见。” 关上门,程颜大脑有些乱,她坐在沙发上,彻底放空了一会。 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很陌生。 她没有谈过一段像样的恋爱,她不知道这到底代表了什么。 随手拿过旁边的书翻了几页,突然,桌面上的手机噔地响了一声。 是程朔发来的消息。 他给她分享了一个链接,是某本人物杂志今天发的采访文章。 《“游戏不是消遣,是新时代的社交货币” —— 对话穹域游戏创始人程朔》 看到这个标题,程颜皱着眉,身体都不自觉往后仰了些。 难以想象,这么正经的标题竟然是用来形容程朔的。 好奇点了进去,越看她脸上的鄙夷越深。 “高瞻远瞩”“雷厉风行”“虚怀若谷”“运筹帷幄”,当这些词和程朔挂上钩,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感,以及荒谬。 长达一万字的采访,从他中学时代获得过的奖项开始细数,一直到穹域今年在海外市场的影响力,中间夹杂着他的成长轨迹、求学历程、审美溯源,以及他身上的社会责任感…… 她甚至没有耐心看完。 显然,这就是一篇商稿无疑。 他为什么要给她发这种东西? 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又一直没收到消息。 程颜忍不住问:【发错了?】 程朔没一会就回复:【没有,让你了解一下。】 了解? 了解什么? 这篇文章里有什么是值得她了解的? 她毫无头绪,只能沿用职场的那一套。 程颜在键盘上扣:【1】 程朔:【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 程颜继续敷衍:【很好[赞]】 写这篇文章的作者叫古钟晖,是她入行以来就十分敬重的一位前辈,没想到他也会为了五斗米而折腰。 也不知道程朔到底给了他多少钱,才愿意写这样的文章。 正胡思乱想着,程朔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这个周末,我去找你。】 程颜被吓了一跳。 【?】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程朔这回发了语音过来。 【想哪儿去了,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就是……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这个周末刚好有空。】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有些不自然,听起来怪别扭的。 实在是莫名其妙。 程颜立刻拒绝:【但我周末有事。】 【什么事?】 程朔像是一定要追问到底。 程颜随口胡诌,免得他再问下去:【工作上的事,我走不开。】 程朔:【推了。】 【我待会去和周振山说。】 程颜心里一惊,他是不是有病。 周振山是他们出版集团的领导,比周谬还要大好几级,她都只见过一两次。 程颜:【别。】 程朔:【周末还加什么班,给你多少钱了,这么拼命,你是不是上班上傻了。】 程颜气得胸闷,她就知道不该回复他的。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住,她打开了刚才程朔发过来的那篇文章,截图了里面的某个段落。 “和呈现在大众视野里的形象不同,程朔对待工作总是一丝不苟,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当整座城市已经陷入昏睡,他办公室的灯光却一如既往地亮着,成为这座穹域大楼标志性的“景点”。当你凌晨时分从越鑫路经过,仰头望向23层,最亮的地方便是他的办公室。” 程颜发送截图,又说:【哥,我这是在向你学习。】 自此,程朔那边一直在输入中,就这么持续了好几分钟,但最后发送过来的却是语音。 只有两秒。 程颜点开播放,靠近耳边,还没听完就打了个冷颤。 屏幕那头的程朔尾音上扬,轻声说道:【嗯,真乖。】 * 露营那天,天气果然很好,晴空万里,澄澈如洗,前几日空气里雨水潮湿的霉味都变成了清爽的皂粉味。 一大早,露营群里柯哲明就在催促,让大家提前出发,不要迟到。 程颜最后也提前了半个小时出门。 她没有和朋友一起出去游玩的经验,闲暇时,她在网上做攻略买了很多露营用品。下楼那会,周叙珩帮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时,好像在忍笑。 程颜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但嘴角还在上扬。 “你是不是觉得我东西带太多了?”程颜自言自语起来,说着说着语气也不太确定,“但我都是根据网上总结的露营清单买的,应该用得上吧。” 她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似乎想观察他的神情,眼神忐忑又小心翼翼。 周叙珩敛住了笑容。 他知道这是不自信的表现,只有长时间被忽略感受和需求的人,才会时刻在意别人的想法,哪怕只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话。 他立刻点头:“当然用得上,我只是担心以后哲明都让你负责带过来。” 听到他的话,程颜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反正你会帮我搬的,对吧。” 周叙珩眯起眼睛笑:“嗯,我会。” 轿车驶入主干道,屏幕上显示离目的地还有60公里,程颜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周叙珩,你以前是不喜欢露营吗?” “对。” “为什么?”程颜追问。 “太热闹了。” 程颜诧异,对他来说,热闹竟然是缺点吗? 难怪他的家那么空旷,连家具都不多见,她第一次走进他的家,就觉得有种难以描述的孤独,如同一个人置身在茫茫雪地里,内心荒芜又寂静。 “那你这次为什么……会来?”她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口。 到了十字路口,红灯,车在斑马线前停下,他转头看她,缓缓开口:“因为,你也在啊。” 程颜心里一颤,再次乱了心神,耳尖红得滴血。 他声音温柔:“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你,要做你永远的朋友。” …… 暴雨已至 第59节 程颜到达露营场地时已经是下午,太阳正烈,她刚从车上下来就愣住了,局促得没敢再往前一步。 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正中间拉着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陈颜女士莅临指导”,旁边还有个立牌是她的微信头像,那卡通淀粉肠玩偶头上还戴着顶皇冠。 她有些语塞。 旁边的周叙珩也停下了脚步,她看到了,他在憋笑。 柯哲明竟还走过来邀功,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这个欢迎仪式还可以吧?够不够有诚意?” 程颜尴尬,眼睫频繁地眨动,迟疑地说了声谢谢。 虽然有些被吓到,但看到别人用心准备,她不忍心说什么重话。 “比起欢迎仪式,我看更像是服从性测试,”染着橘色头发的女孩从折叠椅起身,朝她走过来,“你还是太善良了,这都能对他说谢谢。” 程颜还愣着,穿着白t恤的男生马上撇清关系:“我先声明,这完全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想法,和我们在场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刚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太阴险了,你们这些人。” 柯哲明感受到了人心险恶,不过他很快把这事翻篇,一本正经地和她介绍起在场的人。 “橘色头发的这位是乔沐,前地理杂志摄影师,现在是自由职业,旁边的是她男朋友eric,是个专业调酒师;衣服上挂着墨镜的是莉莉,是剧本杀的编剧,看不出来吧,她以前在大厂里当程序员的;黑色夹克的叫阿豪,国外留学回来两年了,去年被某大厂末位淘汰了,说是要去搞摇滚还是说唱,其实就是和我一样在啃老——” 还没说完,一个空瓶子砸过来,柯哲明疼得龇牙咧嘴的。 “介绍别人就全是优点,到我这就只剩啃老了是吧,柯哲明,你丫是不是针对我!” 介绍到此结束,因为两人很快在草地上扭打成一团,大家像是早已见怪不怪,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全站在旁边看热闹起哄。 程颜目瞪口呆。 她看着这些天南地北聚在一起的人,想起武侠小说里所写的江湖上的侠客,行止由我,快意恩仇,他们好像在过一种秩序外的生活。 她忽然感知到,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那是她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人生里无法想象的生活。 “没有吓到你吧。”乔沐问她。 “没有。” “他们俩经常这样,我都见怪不怪了。”乔沐说完打量了下站在她旁边的周叙珩,凑近轻声问她,“他就是群里那位吧?竟然长这么帅。” 程颜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声:“嗯。” 大概察觉到她们在讨论自己,周叙珩礼貌微笑,点了点头。 “真看不出来老柯还有这么高质量的朋友呢,”乔沐挽过她的手臂,带她到天幕下坐着,说起悄悄话,“你俩是不是在暧昧期。” “啊?”程颜有点懵。 乔沐笑得意味深长:“一看就是。” 程颜小声纠正:“我们是朋友。” “说不定下次来,就是男女朋友了哦~” 乔沐开完玩笑,又怕她生气,连忙把面前的马卡龙推到程颜那边,又迅速岔开话题,“快尝尝这个马卡龙,我买的,特别好吃。” 话题切换得太快,程颜差点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莉莉忍不住帮腔,对程颜说:“你看这人多狡猾,每次说完坏话,都不给人反驳的机会。” 乔沐在桌下掐莉莉的大腿,示意她闭嘴,又看向程颜:“香草味的最好吃,下次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店里吃。” “好呀。” 程颜拿起来咬了一口,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正在搭帐篷的周叙珩。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刚认识不久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为她做饭的样子。 明明他们认识还不到四个月,她竟觉得和他已经认识很久了。 搭好帐篷后,正好是看日落的最佳时间。 一行人在湖畔最佳观赏点坐下,eric给每个人都调了一杯酒。 放在她面前的是色彩清新的莫吉托,薄荷叶飘在上方,冰块还没完全融化,很有夏日的氛围,程颜咬着吸管喝了一口,这会,不知是谁朝落日下沉的方向喊了声:“你们看那边!” 担心错过了风景,程颜急忙转过头,却猝不及防撞进周叙珩的眼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在看她了。 晚霞在天边铺开,绚烂又瑰丽,彼时湖面波光粼粼,飞鸟从天空掠过,湖畔的咖啡店正播放着一首应景的音乐,叫《california sunset》,舌尖薄荷与青柠的味道交织,酸涩中带着一丝沁甜。 时间仿佛被拉长,谁都没有避开视线。 听说人会因为迷恋某个时刻而对一个人产生好感,程颜从前不相信,但现在,她觉得好像是真的。 因为,她现在心跳有些乱。 远处,落日藏匿进云层,她无从分辨此刻凌乱的心跳声意味着什么。 思绪很乱,耳边响起旧式磁带卡带的声音,在这一刻,她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质疑自己。 是因为缺爱吗,所以只要有人对她好,她就会对他产生好感? 还是说,她只是把曾经寄托在温岁昶身上的感情转移到了周叙珩身上? 她不知道答案到底是什么。 晚餐时候,程颜没有再挨着周叙珩坐,而是在他斜对面坐下,那是一个连视线都难以交汇的位置。 他眼神中似乎有错愕,但没有说话。 餐桌上聊天气氛热烈,没人留意到他们之间的异样。 席间,莉莉添加了程颜的微信,说下次邀请她来店里玩剧本杀。 两人加上微信,程颜还在修改备注,忽然听到她说:“欸,陈颜,你朋友圈怎么一条动态都没有?” 程颜低声说:“我平时的生活很单调的。” 她朋友圈设置了仅一年内可见,但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更新动态了,因为她不知道可以发些什么,又有什么是值得分享的。 听见她的话,eric连连反驳:“不不不,这和生活单不单调没关系,你看我表弟去网吧吃个泡面都能发十条朋友圈,还不带重复的。” “朋友圈发不发无所谓,过得开心就行了嘛。”乔沐一句话总结,“对了,陈颜你微信签名是什么意思?” 微信签名? 程颜一时没想起来,正要拿出手机查看,没想到有人比她先开口。 “是一首歌的歌词。” 对面传来周叙珩的声音。 程颜诧异地抬头,睫毛轻颤。 连她自己都忘了,但他竟然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 那只是一句过目就忘的、不起眼的文案。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一直以来,她习惯了被忽视、被遗忘,连她自己都认为她是个透明人,是个背景板,一点都不重要,但有一天,她发现竟然有人会记住她的这些细微渺小的事情。 其实和温岁昶离婚那天,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直以来,她渴望的只是被看到而已。 这个话题很快就被揭了过去,但她的心情久久没有平静下来,晚些时候,她点开微信,勾选了三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落日,鸡尾酒,还有五颜六色的马卡龙。 她记录下了这一天。 不过在发送前,她特意屏蔽了程朔,免得编的谎话露馅。 天边的霞光还没完全消逝,微风惬意,柯哲明提议大家一起玩卡牌类游戏。 还没说完,就被否决。 “每次都是这些,太无聊了。”eric说。 “就是就是,没什么意思。” “要不我们玩点特别的?”莉莉当下就有了想法,兴致勃勃地说,“你们有没有看过那部意大利电影《完美陌生人》?” 阿豪一下就听懂了她的意思,啧啧了两声:“陈莉莉,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想窥探大家的隐私。” “什么呀,我还没说完呢,别打断我,”莉莉翻了个白眼,“我是说我们可以把游戏内容稍微改一下,绝对很有意思。” “你说。”乔沐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待会把我们的手机全放在一块,我们每个人都要向第一个给自己发微信或者打电话的人借钱,借多少钱都可以,你自己决定,借五十、借一百都行,反正谁借得多谁就赢。” eric问:“那如果到游戏结束,都没有人给我发消息呢?” “那就是输了呗。” 程颜想,那她大概率是要输了。 平常下班后,除了同事基本没人会找她,而今天是周末,更加不会有人找她了。 “有什么奖励和惩罚?” 陈莉莉被难住,这种游戏只能有一个胜者,惩罚不宜做得太过分。 最后在eric的提议下,大家一致同意——输的人要喝完一整杯芥末酱油可乐,而赢的人不仅可以免除惩罚,还能向大家提出任意一个要求。 程颜看到坐在对面的周叙珩皱了皱眉。 她记起来,他好像讨厌芥末的味道。 游戏限时一个小时。 大家围在圆桌前,面面相觑,互相打量,等待着谁会成为第一个“倒霉鬼”。 不到五分钟,就有人的手机响了。 是乔沐。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了过去,乔沐忐忑地拿起手机,看到屏幕备注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救命,是我前领导,我可以拒接吗?”她崩溃地抓着头发。 “不行。” 暴雨已至 第60节 “快点接。” 在催促下,乔沐只能硬着头皮接通了电话。 程颜都替她紧张,手心捏出了汗,她下意识望向坐在对面的周叙珩,他的表情和刚才无异,完全没有参与进游戏的紧迫感,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喂,章总。” “您有事找我?这么巧,我也有事找您。” 空气仿佛凝固,程颜看到她涨红了脸,耳尖红着像快要滴血,最后像是豁出去了似的,终于开了口。 “章总,我这边有个急事,您看方不方便借五百块给我,我明天就还给您——” “喂?喂?” 乔沐气得够呛,放下手机:“一听到借钱,他就给我挂了,我服了,之前欠我的奖金都不止五百了好吧。” 这一轮,金额为0元。 有乔沐作为铺垫,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反正人缘再差也不能一分钱都借不到吧。 第二个接电话的是莉莉,给她打电话的是房产中介,对方讪讪地给她转了50块意思了一下。 第三个是eric,给他发消息的是高中的同学,本来是想要问他借钱,没曾想反倒搭上了五百。 …… 又过去半个小时,大部分都是一些推销电话,柯哲明还算幸运,他刚上高中的弟弟放假给他打电话,被他薅了一千块零花钱。 时间只剩下十分钟,局势已经很明朗。 天色渐暗,程颜望向周叙珩,他的手机一直没有动静,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柯哲明那天对他说的话“你不是说要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吗?怎么还交上朋友了。” 所以,他是为了躲避过去才会来到北城的吗? 她恍然发现,除了他的名字和书架上的那本悬疑小说,她好像对他一无所知。 正胡思乱想,手机嗡嗡的震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还没反应过来,莉莉拿起手机一看。 “欸,陈颜,这是你的手机吧?” “啊?” 程颜猛地回过神,反应慢了半拍,眼神里只剩下茫然。 谁会在这个时候找她? 徐昊远?张姨?邹若兰或是程朔? 在拿起手机前,大脑闪过很多人的名字,不管是谁,她都不觉得意外。 但竟然是,温岁昶。 一个最不可能给她打电话的人。 程颜呼吸一滞,印象中,他主动给她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他不是那种会浪费时间和她打电话的人,即便打电话过来也是为了解决问题,她想不明白现在他还会有什么事找她。 手机不停地震动,就像是定时炸弹。 她迟迟没有接通电话,乔沐问她:“是谁的电话呀?不方便接吗?” 程颜喉咙干涩:“一个朋友,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电话还在响,程颜最后还是尊重游戏规则,按下了接听键。 接通的那一刻,程颜绷紧了神经,因为她发现周叙珩正在看着她。 那是温柔的、询问的目光。 她马上避开了视线,握紧手机。 “喂。”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声音,明明是他打过来的电话,但沉默的人却是他,她只能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声。 “你打错了吗?”她问。 “没有。”他很快否认。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后,他才开口:“我看到,你发朋友圈了。” 程颜愣了愣,大脑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是打电话来说这个的。 她还记得最近一次看到他的新闻是智驭上市那天,他站在聚光灯下,被人群簇拥着,风头无两。 而现在,他竟然打电话过来问一件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哦,原来我没有屏蔽你吗?” 刚才只顾着屏蔽程朔,倒是忘记屏蔽他了。 “……我挂了。”温岁昶声音冷了下来。 眼看着他就要挂掉电话,程颜心急,立刻对着电话那头说:“等等!” “嗯?” 身后所有人的目光正在看向自己,程颜额头都渗出了薄汗。通话时间只剩下三分钟,她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你先别挂,我、我正好找你有事。” “什么?” 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像豁出去了似的,硬着头皮终于问了出口。 “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有急用明天我一定还给你” 这句话没有任何停顿,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后半句话就说不出口了。 第38章 ◎《happyforyou》◎ 温岁昶那边停顿了片刻,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什么?” “借我点钱。”程颜硬着头皮,低声重复。 还以为温岁昶会挖苦她一番,没想到他声音立刻绷紧,僵硬得每个字都不在调上。 “你现在在哪?旁边有没有人?” “程颜,”他极少这么认真地喊她的名字,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你现在安全吗?” 通过他的声音,她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温岁昶严肃的神色,他好像以为她出什么事了。 程颜连忙澄清:“你误会了,我现在很安全。” “你确定?” “确定。” 温岁昶松了一口气:“好,你要多少,我现在让杨钊打过去给你。” 程颜望向周叙珩,犹豫了片刻,开口时语气有些迟疑:“两千,你借我两千块就可以了。” 时间还剩下最后两分钟,她只需要比柯哲明金额高少许就可以了。 “……多少?”温岁昶大概没预想过会是这个金额,声音里只剩下诧异,“两千?” “是的。”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没有给他询问原因的机会。 她甚至都忘了这通电话是温岁昶打过来给她的,直到挂掉,她都不知道温岁昶找她真实的意图是什么。 沙漏瓶快倒数结束,但程颜的手机还是毫无动静。 只是两千块,难道他也不愿意借给她吗? 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他平时打赏给别人的小费。 那两分钟,让她等得心焦,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手心渗出了汗。 终于,叮地一声,她收到了银行那边发来的短信。 程颜这才松了一口气,匆匆看了一眼,就把短信截图发到了群里。 “你这个朋友对你挺好的,一点都不啰嗦,马上就把钱打过来了。” “好了,eric可以去调芥末和酱油了。” “等等,金额不对,”柯哲明发现了问题,回头去看程颜,“这好像不是两千,后面还多了两个零。” “什么?” 大脑如同宕机,程颜难以置信地打开手机确认。 后面五个零,所以这是……二十万。 旁人啧啧惊叹:“陈颜,你这朋友很有实力呀。” “那也得是陈颜人品好,值得信任,不然怎么会随随便便转二十万过来。” “本来还想再延时半个小时呢,现在看来,这个游戏已经没有悬念了。” 程颜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到温岁昶的脸,想到刚才那通电话,一切都让她感到迷惑。 “他可能只是输错了数字。” 这是她唯一想到的解释。 暴雨已至 第61节 柯哲明懊恼:“怎么这种好事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乔沐:“好了,现在看来,游戏结果已经毫无悬念了。” 周叙珩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在刚才的位置,没有参与任何讨论。 游戏宣布了她是胜者,程颜心情反倒有些复杂,正胡思乱想,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 周叙珩:【如果感到不舒服,以后可以不参加这样的游戏。】 程颜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没有问她电话里的人是谁,也没有参与大家的讨论,他只是问她这个游戏有没有让她感到不舒服。 她嘴角弯了弯,打字:【没有啊,和大家在一起玩,我觉得很开心。】 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板,她能感受到她存在的意义,也能感受到驻足在她身上的善意的目光。 她又说:【而且,这一次,我确实很想赢。】 周叙珩疑惑:【为什么?】 她还没回复,就这么一会时间,eric已经调好了饮料,放在桌面上,又用吸管搅拌均匀。 “经本人特调,每一杯芥末的量都是一样的,一共八杯,你们随便选。” “我来表演一个一口闷。”阿豪大放厥词。 他是这里著名的“泔水桶”,因为他什么食物都咽得下去,他捏着鼻子喝了半杯,脸霎时涨得通红,胃里直犯恶心。 “妈呀,比豆汁儿还难喝,真的要喝完吗?” “当然了,愿赌服输。” 大家接二连三地拿起了桌面上的杯子,程颜小声地开口:“刚才说赢的人可以提一个要求,还算数吗?” “对哦,差点忘了,”陈莉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颜颜还没说她的要求呢。” 这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程颜指着刚拿起杯子的周叙珩,小声地说:“我可以要求他……不用喝吗?” 周叙珩不能吃芥末。 在参与这个游戏时,她就想好了,如果她能赢,她只想做这件事。 她想“保护”他一次。 话音落下,周围的起哄声愈演愈烈—— “哇哦,原来这个要求还可以这样用啊。” “这就是赦免权吧,颜颜,你不能大赦天下吗,我也不想喝。” “刚刚都没觉得这饮料这么难喝,现在是真的被伤到了。” 他们一下成为了话题的中心,众人调侃的对象,程颜脸颊滚烫,咬紧了下唇,恍惚间记忆闪回了许久之前公司的一次聚餐。 所以当时,顾思思和周奇被同事们起哄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既别扭又忐忑,想要辩解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脸颊烫得像发烧,可心跳得格外快,似乎有某种难言的欣喜像气泡水一样往上涌。 程颜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周叙珩,他正在看着她笑。 在这个星星明亮的夜晚,他隔着喧闹的众人,无声地用口型对她说了句“谢谢”。 * 晚上,洗漱完,程颜回到营地,发现乔沐和莉莉站在她的帐篷前等她。 莉莉怀里抱着枕头,期待地看着她:“我俩睡不着,可以来找你聊天吗?” “可以呀。” 程颜拉开帐篷的拉链,让她们进来。 这是双人的帐篷,很宽敞,她们并排躺在帐篷里,天窗打开,一睁眼就能看到头顶上的星空。 夜晚的风夹杂着远处的花香,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鸟叫,就像是她平时睡觉前会听的助眠白噪音。 躺在星空下,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就像是女生宿舍的夜聊。 乔沐吞吞吐吐地说:“陈颜,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但你要答应我,不能怪我。” 程颜不由好奇:“什么?” “其实那个拉横幅的主意是我想的,我看你下车时的表情有点嫌弃,我就没敢承认,啊啊啊太丢脸了。” 程颜以为是什么事,听到这,忍不住笑了笑。 “我当时的表情很嫌弃吗?” 莉莉插话:“我证明,你当时的表情是挺嫌弃的。” 乔沐尴尬得想从地球消失:“笑死,我还觉得自己挺有创意的呢,以后我都不相信网上的段子了。” 程颜嘴角弯了弯,心里有些感动,其实她很感谢她们为她做的这些。 这天晚上,几乎聊到凌晨一点才散场,程颜不常说话,但听她们聊天也觉得很有意思。 莉莉临走前说:“那就这么说好啦,下次去我店里玩剧本杀,我多喊些帅哥dm过来。” 程颜笑道:“好。” 这边人刚离开,程颜的正准备睡觉,手机噔地响了声。 屏幕上有消息弹了出来。 看清内容后,顷刻间,她敛住了笑。 温岁昶:【游戏赢了,不感谢一下我吗?】 * 温岁昶从应酬离开时天色刚暗,酒精漫过每根神经,路灯的光晕有了重影,他揉了揉眉心。 车停在路边,还隔着好一段距离,他就看到了杨钊。 他靠在前门的车身上,木讷地发着呆,镜片下的双眼没有丝毫光彩。 这几日,杨钊和往时不太一样,没有再钻空子找时间给女朋友打电话,往常他刚离开,他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他女朋友的电话,直到他应酬结束,他才又匆匆忙忙地挂断电话,切换到工作状态。 每次杨钊都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每次他都发现了。 “温总,今天这么快就结束了?”杨钊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嗯。” 躬身上车,温岁昶坐在后座,望向后视镜里的杨钊,随意地问了句。 “最近怎么不给女朋友打电话了?” 杨钊后背僵直,冷汗贴着衬衫,握着方向盘的手都颤了颤。 “对不起,温总,我保证以后不会在工作时间打私人电话了。” 温岁昶望向窗外:“我不是在责怪你。” 他只是感到好奇。 “我女朋友已经和我分手了。”说到这,杨钊有些哽咽,握紧了方向盘。 温岁昶挑眉:“分手了?” “是的,而且她已经把我所有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了,她说不想再看到我。” “你做什么错事了?” 杨钊垂下眼睛,表情很懊恼:“上个周末,我去参加了高中同学聚会,去之前我不知道我高中暗恋的女生也在,她有点喝醉了,同学让我送她回家,其实当时车上还有好几个人的,但这事后来被我女朋友知道了,她很生气,因为她觉得我有事瞒着她……” 其实温岁昶没有太大的耐心听这样无趣的情感纠葛故事,这样的感情问题在电台读稿环节一天都能听到数十篇。 他的关注点是:“她是什么时候把你拉黑的?” “从我家搬出去的当天。” “分手了,一定会拉黑对方的联系方式吗?” 杨钊停止了自己的分享欲,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老板并没有在同情他的遭遇,他更像是在……研讨一个情感课题。 “除非双方觉得这段感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吧。” 温岁昶没再说话,望向窗外的夜景,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点开了程颜的微信,忽然视线一顿,因为,他看到在一个小时前,程颜竟然罕见地发了动态。 落日,微风,鸡尾酒,色彩鲜艳的马卡龙。 点开live图,还能听到背景里嘈杂的人声。 她现在在做什么?和朋友在一起吗? 他点开live图听了几遍。 太阳穴微微发胀,有某个想法占据了上风,萦绕在脑海。 不知犹豫了多久,温岁昶终于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最上方的号码。 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好奇,好奇程颜有没有把自己拉黑,只要电话一接通,他立刻就挂断。 很快,嘟嘟声传入耳膜,他攥紧了手机。 电话打通了。 温岁昶莫名松了一口气——看来她没有把他拉黑。 继而又想到杨钊刚才说的话,窗外霓虹灯的光在眼底跃动。 难道她认为他们之间还有回旋的余地? 在这个时刻,他全然忘了他们这段关系的结束尚未告知双方的父母,自然不可能断掉所有联系。 嘟声还在继续。 为什么她还不接电话。 她在忙些什么? 暴雨已至 第62节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感到烦躁的声音终于停了。 接通电话的那刻,他听到了人群欢呼的声音。 “喂。”她的声音清冷,和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温岁昶陷入沉默。 这是一通没有目的的电话。 他早该在听到嘟声的第一秒就把电话挂断,而不是任由它一直响,直到电话接通。 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更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但他不想挂电话。 或许,再过一会,她会像以前一样找些话题,问问他最近在忙什么,那边的天气怎么样,诸如此类的话题。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程颜竟然开口问他借钱。 语气十分紧迫。 温岁昶神色凝重,屏住了呼吸。 他第一个想法是,她是不是遇到了难处,还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程家的资金链一向稳定,近来也没有财务危机的传言流出,离婚时她分到了可观的数字,她不可能会缺钱。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浑身的神经绷紧,他正要联系警局定位她的位置,但下一秒,他就听到了金额——两千。 如果这是勒索,那这个数字可以是两千万,两个亿,甚至是更高,但怎么会是两千块? 还没来得及深究,程颜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全无思绪,望向驾驶座的杨钊。 “程颜打电话问我借钱。” “啊?” 杨钊忐忑,不知老板为何与自己说起这些。 而且程小姐不是已经有新欢了吗? “但她只问我借两千块,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杨钊也愣了愣。 以程小姐的家庭,不可能会窘迫到问人借两千块钱。 他只能想到这是什么整蛊游戏的惩罚之类的。 杨钊神色认真,像对待正式工作一样说出自己的猜测:“程小姐是不是在参加团建或者聚会之类的?” 温岁昶皱眉,想起刚刚电话里传来的欢呼声。 “有可能。” “我想,程小姐大概是在和朋友玩游戏,如果无法完成任务,可能会有相应的惩罚,我之前参加过类似的聚会,规则都大差不差。” 温岁昶恍然。 难怪电话中途,他听到那边有人提醒“还有两分钟”。 他正视起了这通电话的内容,如果像杨钊说的,无法完成任务会有惩罚,反之,胜者大概会以金额的高低来裁定。 想到这,温岁昶神色变得认真。 一直以来,他好像都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所以这一次,他想让她赢。 他想让她开心。 第39章 ◎《回忆半分钟》◎ 程颜早上睁开眼时,大脑还有些混沌,头顶上是墨绿色的帐篷,外面是凌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恍惚间,她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 反应了两秒,记忆慢慢回笼,她想起了昨天傍晚的日落,想起了为她搭帐篷的周叙珩,还想起了温岁昶打过来的那通电话。 她在帐篷里发了一会呆。 昨晚睡得不太安稳,印象中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记不清具体内容,但好像梦到了……温岁昶。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 许是因为昨晚他发来的短信,她睡觉前最后一个想的人是他。 那些遥远的记忆终于变得朦胧,曾经她还以为关于他的事,她会永远事无巨细地记在脑海里,原来也会生锈。 洗漱完,程颜去到湖畔,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很丰盛,有水果和各种精美的糕点,连摆盘都格外精致,周叙珩已经在餐桌旁落座,姿态优雅。 他今天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袖口上挽露出腕间的金属表带,复古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让程颜想起了最近网上流行的冷感知识分子穿搭,时髦又兼具高智感。 两人视线对上,程颜挠了挠头,迅速移开了视线。 幸好这会,莉莉在朝她招手:“颜颜,过来这儿坐。” “好。” 程颜在莉莉旁边坐下,拿起面前的燕麦牛奶喝了一口。 “我发现,他好像很喜欢橙子欸。”莉莉凑过来小声地对她说。 这个“他”自然指的就是周叙珩。 程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留意到餐桌上摆着一盘切开的新鲜的橙子,果肉饱满晶莹。 “今天我们一起去买早餐,但时间太早,很多超市都还没开门,他绕了半个小时的路才在一个小摊买到这些,”莉莉和她分享着自己的发现,“你说,他是不是很喜欢?” “是吧。” 程颜不敢再看对面,低声应道。 她拿起面前的橙子咬了一口,汁水在口中迸开,清冽与酸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了心里。 用餐中途,程颜听他们聊起最近上线的一款游戏,聊得热火朝天的。 “你们下次组队的时候,记得拉我一起,我正好缺个探眼。” “得了吧,eric,就你这技术,还要浪费一个人跟着你,你还指望咱们能赢?” “褚峻豪,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不客气了,下次咱俩1v1,谁输了谁当一个月孙子。” “行,一言为定,大家都听到了,你可别赖账……” eric和阿豪两人杠上了,你一句我一句的,谁都不肯让步。 “别管他们,这都是餐桌上的传统保留节目了,”坐在对面的乔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颜颜,你有玩这个游戏吗?” 她摇了摇头,问:“什么游戏?” 程颜平时很少玩游戏,也不怎么关注这些。 “《season frozen》,穹域出的,最近很火,我好多朋友都在玩——” 猝不及防听到程朔公司的名字,程颜被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莉莉投来关切的眼神,顺便帮她拍了拍后背。 “没事没事,只是被呛了一下。”程颜装作若无其事,“你们继续说就好。” “那要不要一起玩,沐沐玩得可好了,可以让她带我们。” 对上莉莉期待的眼神,程颜说不出拒绝的话,犹豫了一会,最后点了点头。 “好啊。” 就这样,虽然很不情愿给程朔增加日活量,但她还是下载了。 吃完早餐,大家在附近的市集逛了逛,到了下午才准备返程。 回去的路上,莉莉让周叙珩捎她一程,她住的地方正好在淮森路附近。 莉莉很健谈,一路上和她聊了不少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程颜认真地听着,偶尔余光会望向后视镜里的周叙珩。 他目光沉静,注视着路况,不知有没有听她们说话。 “我昨晚听了你签名的这首歌,还怪好听的,”莉莉八卦地调侃道,“实话说,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在里面?” 程颜脸色霎时变了变,眼睫快速地眨动,她一紧张时就会如此。 她此刻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明明应该否认的,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她还是不愿意撒谎。 后视镜里的周叙珩似乎看了她一眼。 “嗯,算是吧。”她说。 莉莉原本只是想调侃两句,但看程颜的反应就知道这不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话题,她很默契地把话题扯远,聊起了热搜上的明星八卦。 没一会,莉莉就在淮森路十字路口下了车,车厢里再也没有刚才那么活跃,很快就陷入了安静。 不知为何,再次看向驾驶座的周叙珩时,程颜竟觉得他有些欲言又止。 车厢里实在太安静,恍惚间,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首歌。 “回忆的半分钟/那个冬天 静静的相拥/冰封半分钟 有你的青涩/使我面红 企鹅幻想有天去北极 游着/行着/却不记得负隅顽抗/顽抗” 这是三年前和温岁昶在咖啡馆相亲那天,店里播放的一首歌曲。 暴雨已至 第63节 她听不懂粤语,当时只觉得旋律好听,却没听懂命运给予的提示。 在后来的每一天,她无数次想起那句歌词都觉得是命中注定。 就像企鹅幻想有一天能到达北极一样,她也在奢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很快就到了公寓楼下,周叙珩帮她把行李搬进去,在离开之前,他问了她一个问题。 大概那就是刚才他在车上欲言又止的原因。 他问她:“你以前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吗?” 他似乎是犹豫了许久才问出口,午后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嗯,是的,”程颜点头承认,扣着掌心,“怎么了吗?” “没什么,”周叙珩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微笑地看着她,“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当周叙珩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程颜胃里忽然泛起橙子那酸涩又清冽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直到落日的余晖彻底消失才进门。 * 很快,就是五一假期。 程颜原本打算呆在家里休息的,但邹若兰的电话打过来,她的计划就这么泡汤了。 邹若兰安排了家庭出游,连程继晖都抽出了时间,她没有理由不出席,只好向领导休了五天年假。 其实从前她也期待过这样的家庭出游。 她曾认为那是一家人最能增进感情、关注到彼此心理需求的时候,但后来她意识到无论她怎么努力也很难融入这个家以后,便不再抱有任何的期待。 但终究,她还是很渴望可以拥有一个完整且幸福的家,哪怕她只是在扮演另一个人也没关系。 航班很早,程颜吃了早餐就匆匆出发去了机场。 她几乎是踩点到的,进了机舱,发现程朔的位置就在她旁边。 他穿着休闲的度假风衣服,墨镜随意地挂在衬衫领口,双腿交叠,姿态闲适,看上去不像是企业家,倒像是等待着被拍的男明星。 不过他向来也是按照打造明星的路子去打造自己。 程朔原本闭着眼睛小憩,看到她走进来,倒是坐端正了些,不知从哪拿了本日本文学家的书翻了两页。 程颜回头看了眼,没人。 这里又没有记者,他装给谁看呢? 书是新的,才翻到第三页,程颜在旁边坐下,好奇问了句:“你公司不忙吗?” 听说这次旅行是他提议的,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听说穹域新上线的游戏在海外下载榜都飙升到top 3了,他怎么还有时间出去旅行? 程朔把书合上,轻飘飘地说:“再忙也不至于抽不出一周的时间。” 这话有含沙射影的成分,至于影射的人是谁,他们彼此都很清楚。 程颜懒得和他搭话,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想要给周叙珩发些什么,但斟酌了半天,还是停在第一句话,最后又默默退回了主页面。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程朔眼角余光望过去,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程颜还在发呆,程朔突然开口:“手机给我。” “为什么?”担心他要抢,程颜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我有自己的隐私。” “谁要看你隐私了,”程朔无奈,把话挑明,“你……下载了我公司的游戏?” 说话时,嘴角有明显上扬的弧度。 “哦,朋友帮我下载的。” 程朔的嘴角霎时下来了:“你又和徐昊远联系上了?” “不是他。” “除了他,你还有其他朋友?”程朔明显不信。 “当然,我有很多朋友现在。”程颜说话声音都洪亮了些。 谁信。 但程朔没有揭穿她,朝她伸手:“我看看,什么等级了?” 距离起飞时间还有好一会,程颜实在无聊,打开游戏页面给他看了一眼。 程朔笑了出声:“才3级?你怎么玩的?” “……” 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重了,他清了清嗓子,马上改口:“没事,我陪你从3级开始打,就像以前那样,反正旅行路上有那么多时间。” “不用了,我要和朋友一起玩。”程颜不想让他染指自己的账号,“你要是想帮我,倒是可以送我一些内测的皮肤和装备。” “瞧你这出息。” 虽是这么说,程朔还是把这事记在了心上。 没多久,飞机起飞,程颜戴上眼罩睡觉,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好像枕在了谁的肩膀上,以为是在做梦,她又换了个姿势蹭了蹭,隐约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实在太困,程颜没睁开眼看,吧唧了下嘴,又睡了过去。 长期的飞行模糊了时间的概念,程颜醒醒睡睡,中途在香港和奥克兰转了两次机,最后在皇后镇机场着陆。 一下飞机,程朔就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在她前面。 程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程朔最近好像转性了,竟然像个人样了。 难道是邹若兰找大师给他算了命,让他要乐于助人? 程颜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谁知正好被回过头的程朔看到。 “傻乐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哦。” 一行人走出机场通道,程继晖推着行李走在邹若兰旁边,没有让管家帮忙,程颜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像个称职的丈夫。 正胡思乱想,走在前面的邹若兰忽然对着不远处招手,笑容满面。 程颜今天没戴眼镜,只隐约看到那人高大的身形,但越走越近,她意识到有些不对,脚步放缓,几近停滞。 大脑一片空白,如同坏掉的老式电视机,只剩下模糊的雪花点。 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会在这里看到温岁昶。 停下来的人不只有她。 握着拉杆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程朔在机场大厅突兀地停下,眼底已是一片阴翳,他看着穿着黑色风衣的温岁昶朝他们走过来,接着长手一伸,将程颜抱在怀里。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逆流,喉间是腥甜的味道,他努力压抑自己,才不至于让紧攥的拳头落在温岁昶的脸上。 他意识到,他又做了一件错事。 第40章 ◎《爱》◎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程颜后背僵直,木讷地站在原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环在她的腰间,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指尖灼热的温度,他身上幽冷的香水味将她彻底包围。 靠得那么近,她似乎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回响。 程颜莫名有些鼻酸。 她想过无数次,假如,她是说假如在跨年那天,见面的第一秒,他能给她一个这样的拥抱,或许她还能再忍耐上一年、两年,甚至是一辈子。 但现在,这个拥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这几天,有没有想我?”温岁昶嗓音沙哑,带有某种难以克制的眷恋。 程颜错愕。 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邃和专注,恍惚间,仿佛他真是爱她的。 “坐了这么久的飞机,累不累?”他的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关心,又摸了摸她的头,“待会先在酒店休息一会,嗯?” 程颜仍未完全适应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眼角余光看见邹若兰满意的表情,她终于明白这也是表演中的一环。 “嗯,好。”她木讷地应了声。 担忧的神色终于从邹若兰眼中散开,她望向自己女儿:“岁昶工作那么忙,还提前了两天从纽约飞过来安排行程,出发前特意叮嘱我,不让我告诉你呢。” 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感到陌生,程颜皱眉,看向温岁昶。 他到底在做什么? 连程继晖也难得夸奖:“岁昶有心了,公司刚上市,正是忙的时候,还提前过来安排。我可听老赵说,你推掉了下周的并购谈判会。” 温岁昶弯起嘴角微笑:“工作虽然重要,但也不能只顾着工作,我想以后有时间多陪陪家人。” 放屁。 程朔嗤笑了声,望向温岁昶的眼神愈发森冷。 这人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走出机场,门外停了三辆车,一辆加长林肯和两辆越野车。 程继晖、邹若兰和管家等人共乘一辆,程朔则率先上了前面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他阴沉着脸,对程颜说:“你和我一起坐,我有话跟你说。” 温岁昶垂眸看她,没说话。 “沁葶姐,你们坐哥的车吧,”程颜拒绝了他的提议,望向另一辆越野车,“我坐后面。” 邹沁葶显然误会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懂的,你们要二人世界嘛,不都说小别胜新婚,这会正甜蜜着呢……” 程颜想否认,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事实上,她现在大脑乱成一团,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思考。 暴雨已至 第64节 温岁昶却已经牵起她的手。 “走吧。” “陈颜!!” 她刚离开,就听见身后程朔气急败坏的声音,他双手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噪音。 回头,那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 * 轿车行驶在公路上,新西兰的五月正值秋季,天气凉爽,车窗降下,空气里能闻到清冽的草木香。 窗外风景如同油画般美好,程颜却绷紧了神经,无心欣赏。 她等着温岁昶给她一个出现在这里的合理的解释,但他姿态惬意又松弛,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似乎真是来这里度假的。 “你不该说些什么吗?”程颜忍不住开口。 温岁昶扭过头:“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程颜记得前几日新闻报道,他还在洛杉矶参加什么峰会,关于他的消息,即便她没有刻意关注,但大数据还是会频繁地推送到她面前。 大数据还记得她曾经的搜索偏好,即便她现在已经不想关注了。 “你妈妈上个月给我打了电话。”比起她的焦躁,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这个原因并不让程颜感到意外,她意外的是,他为什么会来? 明明有那么多借口,她现在随便一想,都能胡诌出好几条。 “你可以和他们说,我们吵架了;你可以说,你工作很忙,没有时间;你可以说,你生病了,医生叮嘱你不能太奔波——” 她还没说完,温岁昶就打断了她:“我不想撒谎。” 程颜不理解:“你以前撒过很多次谎,不差这一次的。” “是,确实不差这一次。” “那为什么?”她不断追问。 “……” 车厢里的空气变得闷窒。 温岁昶陷入沉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承认,他确实有无数个借口可以推掉这个行程,但他没有。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这一次,他想见她。 他很确定——他想见她。 智驭刚上市不久,现阶段正是他最忙碌的时候,但在接到邹母电话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推掉了接下来十天的工作,空出了所有时间。 他发现,想到和她一起旅行,他内心竟然是期待的。 最近他实在太反常,哪怕只是想到她的名字,他都觉得心悸。 他没有再做噩梦,但却无数次梦到同一个场景——跨年那天,在那家餐厅里,她那么平静地对他开口“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离婚吧”。 大多数时候,他都做出了相同的反应,唯独有一次,他抱紧了她。 她竟哭了。 她的眼泪是那么滚烫,洇湿了他胸口的衬衫。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和他们坦白?”程颜的话打断了他的遐想。 程颜的表情极其困扰。 这几个月以来,她搪塞着两家的见面,逃避着定时炸弹引爆的后果,过得太闲适自在,但今天发生的一切,让她无法再掩耳盗铃下去。 “随时,现在也可以。”温岁昶云淡风轻地说着。 程颜心里一颤,又听见他把话补充完整:“如果你现在有勇气和他们说的话。” “所以,我们现在已经达成共识了,对吗?”程颜向他确认。 “什么共识?”他扭过头。 “向家人告知我们离婚的事。” 温岁昶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不远处就是酒店,程颜努力集中精神,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其实,我知道你也不想见到我的,像你这样把工作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让你抽出时间陪我们旅游十天,大概比我还要难受,所以,我们一起努力想想办法吧,以后就不用再假惺惺地演戏了,如果你有什么好的想法,也可以随时告诉我。” 程颜说话的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和甲方交流,温岁昶自嘲地勾了勾唇,正要开口,车窗外就有人暴力地敲着玻璃,打断了他的话。 温岁昶一转头看到了程朔,他和当年一样,阴冷着一张脸站在车窗外。 “下车。”他对程颜说。 程颜:“怎么了?” “思葭找你,车上一直在哭。” “她怎么了?” 程颜心急火燎,立刻下了车。 匆忙走进酒店,瞧见叶思葭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还晃悠着双腿,倒是看不出有半分心情不好的样子。 她半蹲下来,轻声问:“葭葭怎么啦,听说你在车上哭了哦。” “姨姨,我没有哭呀。”叶思葭茫然瞪大眼睛,“妈妈还说待会给我买小蛋糕呢,我可开心了。” 怎么回事。 所以,是程朔说了谎? 程颜眉头皱起,她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此时,坐在驾驶座的温岁昶也下了车,不疾不徐地走到程朔面前。 “哥看来有话想跟我说,”温岁昶审视地看着程朔,语气很淡,“说吧,有什么事。” 程朔脸上没有半分笑容,眼神锐利:“你和程颜已经离婚了,你还来这做什么?” 在车上那一个小时,他就已经气疯了。 他还不能怪任何人,因为这次旅行是他提议的。 温岁昶眼底闪过意外:“程颜告诉你,我们离婚了?” 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否认了这个说法。 于是,他很快想到了正确答案:“是敬泽和你说的吧。” “是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已经离婚了,你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根本就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耽误她,一年、两年、三年还不够,你要耽误她多久!” 程朔攥紧拳头。 他太清楚程颜对这人的感情,如果他继续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很快她就会心软、反悔,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好不容易做出了决定,你不要再动摇她。” “哥,你好像管得太宽了,”温岁昶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难怪她平时看见你就害怕。” 程朔心里一紧。 她……还在害怕他吗? 瞧见温岁昶把钥匙扔给了一旁的门童,准备进门,程朔意识到自己被他带偏了,做这种生意的,果然心眼太多了。 “站住,我还没说完。” 温岁昶停下脚步,望向他,和他的急躁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人气定神闲得不像话。 “你说。”温岁昶看了眼腕表。 “今天下午五点还有飞往奥克兰的航班,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像你以前一样,对她不闻不问,像个隐形人一样,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温岁昶皱眉,反问:“你认为,我会是那种任你安排的人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程朔气急,揪起他的衣领。 “我也想问你,”温岁昶压低眉峰,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哥,你在做什么?” 很久之前,他就想问这个问题。 只要他和程颜同时出现,程朔的目光都能把他烧成灰,那是动物世界里猛兽望向入侵者才会有的眼神。 结婚前,第一次双方父母见面,程朔就迟到了一个小时,餐桌上,他死死地盯着程颜,像在逼问着什么。 那时候,他并没有多想。 后来,宣布婚讯的那段时间,程朔又消失了将近半年,他没有兴趣知道他的动向,只是觉得蹊跷,种种迹象证明——作为程颜的哥哥,他似乎并不祝福这段婚姻。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对上温岁昶的目光,程朔毫不掩饰地开口,事实上,他早就该说了。 “我喜欢她,一直以来都喜欢她。” 在温岁昶面前,他没有掩饰过这一点,也不想掩饰。 “就在你和她相亲那天,我在s.i.k的顶楼为她准备了满墙的鲜花,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但是你又出现了,妈的,你为什么总是出现,为什么总是你!” 第41章 ◎《说谎》◎ 使人觉得遥远的不是时间长,而是两三件不可挽回的事。——博尔赫斯 程朔不喜欢程颜,很不喜欢。 喜欢一个人或许需要理由,但厌恶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那是出自身体的一种本能,和呼吸一样,不用刻意训练,就已经被镌刻进大脑。 暴雨已至 第65节 因为不喜欢程颜,高考结束后,他放弃了去国外读大学的机会,留在了北城。 虽然因为这事,他差点被程继晖打断了脊骨,还断了一年的生活费,但他觉得值得。 她是那么热切盼望着他能出国读书,盼望着他能快点离开这个家,距离他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程颜的眼睛越来越有光彩,放学回家的路上都哼上了歌,足见她心情有多好。 “哥,你什么时候走,我请假去机场送你。” 知道他要走,她甚至愿意请假欢送他。 “你想知道?” “嗯嗯。”她频频点头。 “下个月吧。” 程颜脸上是明显的错愕:“你不用提前去那边适应吗?” “不用。” “哦。”她应了声,好像有些失望。 程朔玩味地看着她,紧接着,把话补充完整:“因为我拿到的是北城理工大学的offer。” 话音落下,他看到她眼底的光尽数熄灭了。 程朔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快感,他怎么可能舍得离开这个家,离开她呢。 他要留在这里,时刻盯着她,让她在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子因为看到自己而感到恐惧和惊慌,只有这样,他才会感到满足。 他喜欢看到她脸上露出曲意迎合的神情,明明她也那么讨厌自己,但当着邹若兰的面,她还是要对着自己笑。 所以,每个周末,他都不厌其烦地从学校赶回家,她在书房里写作业,他就在旁边打游戏。 “哥,二楼的书房也有电脑。”她小声地抗议。 “怎么,我吵到你复习了?” 说着,他摘下游戏耳机。 “那倒……没有。” 沉默了一会,她又小心翼翼地问:“哥,大学的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 “那为什么你每周都回家?” 程朔被问住了,愣了愣,挖苦说:“难道你上了大学,周末就不回家了?” “是啊,回来一趟太麻烦了。”她应得很快。 程朔握住鼠标的手一顿,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莫名变得烦躁。 * 程颜考上了北城师范大学。 因为不喜欢她,她开学那天,程朔放弃了在国际青年论坛发言的机会,陪她一起去学校报到。 都说记忆是有锚点的,对她来说,新生开学第一天是多么重要的日子,她要让她以后回忆起来,都摆脱不了他。 他要成为她记忆里抹不去也忘不掉的污点。 九月的天气,炎热得像个蒸笼,他帮她提着行李箱,沉甸甸的,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家了。 两人并肩走着,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显然把他们当成了一对。 “同学,你男朋友长得好帅,他也是今年的新生吗?” 她惊慌地摇头,立刻否认。 “不,他不是我男朋友。” 这回,走路时,她越走越快,和他拉开一大段距离。 “怎么,我让你丢人了?”他在她身后说。 “没有,”程颜欲盖弥彰地说,但脚步没停,“我只是走路走得快。” 程朔冷笑了声,长腿一迈,没几步就跟上了她。 他就站在她左边,紧紧挨着,是手臂快要碰到手臂的距离,所有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起的。 她又加快了速度,但仍然无济于事,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别把自己累着了。”他没好气地笑。 实在没了办法,程颜累得满头大汗,这才停下来,在湖边的长椅坐下。 路边有卖冷饮的,程朔走过去给她买了一瓶冰橙汁。 “拿着。” 她没有接过来,有些生气地看着自己:“程朔,你为什么要这样?” “怎样?” “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人生里最期待的一天?”她声音里压抑着愤怒,一字一句地质问他。 程朔愣在原地,九月的太阳晒在脊背,火辣辣地疼,比那日程继晖打在身上的伤似乎还要更疼。 他果然还是成为了她美好记忆里的污点。 * 程朔不喜欢程颜,很不喜欢。 他不仅对她看不顺眼,他也对她的朋友看不顺眼。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没有朋友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有谁和她联系,也没有人来家里找过她。 她的微信上,除了补习课的老师外,她没见过她和别人聊天。 也是,像她这么闷的性格,没有朋友似乎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程朔第一次发现程颜有朋友是在她大一的寒假。 那年,北城比往常都要冷,放了暑假,连他都不愿意出门。 某天,快到午饭时间,她却迟迟没有出现,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颜好像从早上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楼找了她一圈。 张姨:“你找颜颜?她今天和朋友出去玩了,可能晚上才回来。” 朋友? 她什么时候有朋友了? 看来他对程颜还不够了解。 其实最开始他还是为她有朋友这件事而感到欣喜的,直到—— 他给她发了消息:「人呢?」 很快程颜回复了他。 「哥,我今天不回去吃饭了,朋友今天约我,我还在外面呢。」 「哪来的朋友?」 「是福利院认识的,他大学也考到了北城,寒假在这边做兼职,今天刚好放假。」 他留意到了是“他”,所以,这是个男的。 原来她一直和这个男的都有联络。 那这个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曲奇趴在他脚边,蓬松的尾巴在地上来回轻扫,他吧手机扔到一边,无由来地感到烦躁。 一整个下午,他都心不在焉,连玩游戏都提不起劲,屏幕里的人物频频死亡,队友在麦里问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也想知道他怎么了? 想了半天,他想,他可能是撞邪了。 摘下耳机,他衣服都没换,在大门外招了辆出租车,让司机载他在市中心绕了一圈。 漫无目的地,每条路、每个巷口,沿街的每间商铺,他都看了一遍,仍旧没有看到她。 “已经开了一个小时了,这还要开到什么时候?”司机看向后视镜问他。 实在烦闷,他没有耐心回答,拿出钱包把剩下所有的现金全塞到中间的扶手箱,这下,司机终于不问了,在车厢里放起了音乐。 这天,他把整个淮杉区都找了一遍,但仍是一无所获。 到后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魔怔。 她和谁在一起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而他竟然浪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大费周章地找她。 晚上八点,他终于不找了,出租车停在门口。 也是这时候,他看到了程颜。 她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手上提着某个游乐园买的纪念品。 “哥,你也刚从外面回来?”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嗯,”他随口应了声,又问,“今天去游乐园了?” “是啊,朋友说想去。” “哦,好玩吗?” 最后这几个字,程朔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她还没说话,手机却震动了一下,弹出消息。 徐昊远:「陈颜,你到家了吗?我已经到出租屋了。」 徐昊远。 他盯着手机屏幕,记住了这个名字。 暴雨已至 第66节 当时他还不知道多年后,他还会再见到他。 * 程朔不喜欢程颜,很不喜欢。 因为不喜欢她,他一直记着她真实的生日。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还记得“陈颜”的生日,那一定是他。 她十八岁生日那年,他匿名给她送了生日蛋糕。 他要时刻提醒她,让她知道自己是谁,免得她真的把自己当成“程妍”了。 但陈颜是永远不可能变成“程妍”的,她不能是别人的替代品。 那个蛋糕他提前了一周准备,连夹心都是选她最喜欢的水果。 那天,他就站在不远的位置,看到她一脸惊喜地接过了蛋糕,然后东张西望,似乎是想要找到给她买蛋糕的人。 她差点就发现了他,幸好有人喊她,她回过了头。 她果然没有什么朋友,自己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给自己过生日。 夜幕降临,她把蛋糕放在地上点燃了蜡烛,烛光摇曳,那双平淡漠然的眼睛也变得温暖。 她双手合十,不知许了什么愿,但却流泪了。 她是哭着吃完那块蛋糕的,一边吃一边平静地抹眼泪。 是因为想到了福利院的日子吗?还是因为十八岁的生日只有自己一个人庆祝而觉得委屈? 但不管是哪种原因,他发现,他竟然有些心疼。 离开前,他用新的手机号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生日快乐,开心一点。】 * “程朔,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常有人这样问他。 他很反感这样的问题,就像有人喜欢吃橙子,有人讨厌吃橙子一样,问这样的问题简直是闲得蛋疼。 直到有一天程颜也这样问他。 “哥,你在大学没谈恋爱吗,怎么没见你提起过?”某天,在书房里,她忽然开口。 “你很好奇?” 说话时,他的表情有些冷,程颜被吓到了,迟疑着说:“也没有……很好奇,就是学校里很多人都在谈恋爱,我就问问。” “那你呢?”程朔看向她,眼尾轻抬,“也谈恋爱了?” 无由来地,他想到了那个叫徐昊远的。 “没有。” 她低着头,声音变弱,显然已经不想再往下聊了。 他当然知道原因。 但她越是想回避,他越是要撕开她的伤口往里撒盐,他确实是这么恶劣的人。 “还没死心呢,还想着那个姓温的?” 空气接近凝固,死一样的寂静。 “嗯,是啊,”不知过了多久,程颜才开口,“毕竟这辈子除了他,我也不会喜欢其他人了。” 明知道她在说气话,但他还是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果然和以前一样讨厌。 程朔当然不能吃了这嘴上的亏,忍不住出言讥讽:“可惜了,你那么喜欢他,他却一辈子都不会认识你。” 话音刚落,他看到她眼眶里蓄了泪,嘴唇轻轻颤抖,可她仍是倔强地仰起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为什么没有谈恋爱,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因为她。 讨厌程颜,注定要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别人,他不能让另一个不相关的人占据自己太多的时间。 他是那么恨着她,恨到连在梦里都是她。 她不能在他的梦里太悲伤,他不喜欢她流泪的眼睛和咬紧的双唇。 她不能在他的梦里太幸福,因为她的幸福往往不是因他而起。 她最好像个标本一样,在所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他时常会登录他们高中时玩的游戏。她的头像已经灰了很多年,如果不是他坚持往她的账号里充值,她的游戏账号早就被官方回收了。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除了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有多可笑外,没有任何作用。 但他仍然每隔半年就往“用户6877633”的账号充值。 “哥,你游戏玩得这么好,以后要不开个游戏公司吧?”高中的程颜在某次游戏胜利后崇拜地看着他。 多年后的某一天,他想起了这句话,于是穹域诞生了。 反正他是个没有人生目标的人,做什么都无所谓,如果要虚度光阴,不如就浪费在最无聊的事情上。 * 程朔一直以为他很恨程颜,恨到深入骨髓、融入呼吸,恨到足以腐蚀理智。 后来,有人告诉他,这不是恨。 这好像是……爱。 只是他的爱掺杂了太多的不甘和愤恨,它在时间的发酵下扭曲变形,滋长成了另一种模样。 他无从辨认真伪,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毕竟这样的情感不会出现在程继晖和邹若兰身上,也不会出现在他所见的任何一对伴侣身上。 他看到的只有喜新厌旧,只有背叛,只有利益和算计。 不过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思考,因为,程颜开始被家里安排去相亲。 她化上了淡妆,穿上了邹若兰为她挑选的裙子,在每个周末,去见邹若兰为她选好的男人。 那些人有着不错的家世,对程家暂时还有利用的价值,但也仅仅只有这一个算得上优点。他们伪装成绅士,谈着艺术和投资,只是探究起来,全都是些空洞无物堆砌起来的话。 虽然知道程颜不会看得上那些人,虽然那不过是敷衍家里人的举动,但看到那些男人送她到家门口,她对着那些人虚伪地点头微笑,相约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他就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车。 他是个冲动的、极端的人,一直都是。 所幸的是,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任凭邹若兰催促,程颜总能找出不一样的理由搪塞。 程朔知道她虽然胆小,却也是个倔的,她不愿意的事情,没人能逼迫她,就像当初她知道真相后那么果断地要离开这个家,什么都没有带走,她不会在这件事上将就。 导火索被引燃后,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她。 他走了太多弯路,浪费了太多时间,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直这么无动于衷,甚至对她冷语相加,他做了那么多无法挽回的错事。 其实他最应该做的是加倍地对她好,给她所有想要的,让她彻底忘记那个人。 他不相信程颜对他毫无感情,她曾经真真切切地对他那么好,如果后来她没有遇到温岁昶,也许他们只差一步。 而现在,没有了温岁昶,他们之间已然没有任何阻碍。 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为她准备惊喜。 因为她喜欢花,他在s.i.k的顶楼为她准备了满墙的鲜花,从各个国家空运过来的花束让露台的空气都变得甜美,他开始想象她站在花海里惊喜的表情。 下午五点,会场已经布置好,他给张姨打了电话。 “程颜回家了吗?” “刚到家一会,”张姨说完又迫不及待地说,“颜颜今天心情特别好,回家还拉着我聊了一通呢。”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好事?” 程朔不免嘴角弯了弯,既然心情这么好,说不定今晚看到这些花也会更开心。 “她没明说,但应该和今天见面的人有关系,反正见完面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今天又出去了?” 程朔烦闷地皱了皱眉,她那么听话做什么,一点都不懂反抗。 看来他需要教会她什么叫反抗。 “她和谁见的面?”他不禁多问了句。 说到这,张姨的语气也变得兴奋,“好像是温家的二儿子,这孩子家境又好,照片长得比男明星还帅,和颜颜还是高中同学,难怪颜颜喜欢——“ 程朔大脑嗡地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这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口的:“哪个温家?” 其实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他只是还抱有一丝侥幸。 “太太常常提起的,他的名字有个字我不会念,叫温岁什么来着……” “温、岁、昶。” 说出这个名字时,程朔牙关快要咬碎,声音淬着冬日的寒意。 张姨频频应和:“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未等张姨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如同耳鸣般,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拉长的警报声不断地重复播放,他像疯了一样,把左面墙上的花全拔了出来,玫瑰花刺划过手上、脸上的皮肤,沁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那么名贵的花被砸在地上,彻底碾碎。 满地的花瓣,凌乱不堪,花香混杂着血液的腥味在空气里蔓延,不知过了多久,程朔靠在墙边,浑身像泄了力,口袋里的信笺纸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夜晚的风一吹,送到他脚边。 看到上面的内容,他鼻子酸了酸。 那是他昨晚在纸上写好的草稿,那么短的一段话,他竟排练了一晚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嗤笑了声弯腰捡起,撕得粉碎。 暴雨已至 第67节 第42章 ◎《一点一滴》(有修改)◎ 叶思葭小朋友去了卫生间,程颜在酒店大厅的沙发坐着等她,还没一会,邹若兰就走了过来。 “阿朔呢?” “可能在外面吧。” 程颜语气也不太确定,往窗外的方向看,但那里是视觉盲区,她什么都看不到。 “岁昶没有和你在一起?” “没有。”程颜回避着眼神,“要不我出去找一下他们?” “不用了,我正好和你聊聊。” 邹若兰在她旁边坐下,程颜隐约能猜到她要说些什么,不安地交叠双手。 “颜颜,我知道你和岁昶感情出了问题,不然他也不会这么久都没来家里,你看这次岁昶这么有诚意,空出了时间陪你,肯定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来的,有什么事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话说开。”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程颜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就这么沉默着。 “你之前和妈妈说觉得他不需要你,那恰恰说明你需要他,不然你根本不会在意这个问题,对不对?”邹若兰循循善诱。 程颜承认,她说的是对的,但现在又和几个月之前不一样了。 她已经不在乎他需不需要她了。 邹若兰温柔地抚过女儿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像岁昶这么优秀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当初择女婿,谁不是把岁昶放在第一位的,每次打麻将,陈太太说起都不知道多羡慕我呢,你看盛家那几个,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盛二前阵子吸毒才从局子里出来……” 好像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劝说子女的都是那一套。 程颜承认,如果单论条件,兴许她这辈子都找不到比温岁昶条件更好的,但如果,如果她觉得不幸福呢? 可惜,在邹若兰眼中,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外界的眼光是第二位的,而她的感受永远放在最末位。 “妈,我想先回房间休息了。”程颜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邹若兰知道这事也急不来。 “好,去吧,今天你也累了。” 行李已经被酒店的工作人员放置好,程颜用房卡打开门,长途飞行确实让人感到疲惫,她一进门就仰躺在沙发上,柔软的沙发托着她的身体,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了下来。 她原本只是想歇一会,但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和房卡刷卡的声音,她还以为是在梦里。 眉心蹙了蹙,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往她的身上盖了一张薄毯。 她仍然只当这是在梦里,但下一秒,她猛地惊醒,因为手心的触感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敲门声是真的,房卡刷进门的声音是真的,这张盖在身上的毯子也是真的。 睁开眼,温岁昶正在正对面的沙发上晦暗不明地看着她。 程颜吓了一跳,立刻从沙发上起身。 未待她开口,温岁昶就先解答了她的疑问。“我来取行李,敲门了,你没应。”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了程颜脸上懊恼烦闷的神情,她仍未完全清醒,但看到自己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想起刚才和程朔的对话,胸口处的闷窒感愈加严重。 “妈的,为什么你总是出现,为什么总是你!” 他还记得程朔睚眦欲裂的模样,愤怒得不加掩饰,似是恨不得让他就此彻底消失。 那种恨不像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他隐约察觉到了不对,但又不知道那种怪异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总是”,他留意到了话里的关键词,为什么程朔会这样说? “你的行李在房间里。”程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要想办法吗?”温岁昶面无表情地说,“看来程小姐也并没有那么着急。” 没想到温岁昶还指责起她来了,程颜正要去浴室洗把脸,就这么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如果你不想以后再配合这些家庭活动的话,你也有责任和义务一起解决。” 温岁昶审视地看着她:“很简单,你可以如实告知他们,你有了喜欢的人。” 明明这只是当初编的一句谎话。 可这一刻,程颜想起的竟然是周叙珩的脸。 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直到现在,她都无法分辨她对周叙珩的感情。 究竟是好感,还是喜欢。 她只知道收到他发来的消息她会开心,在书店里看到有人阅读他的小说她也会跟着觉得骄傲,还有他家的小猫长得很可爱,躺在地上打滚时毛绒绒的一团…… “别想了。” 温岁昶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程颜心里一震。 他怎么知道的。 看她怔愣的表情,温岁昶就知道他猜对了,脸色比刚才又阴沉了几分。 “你不是要奔向新的生活吗,我还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告诉家里,怎么还能拖到今天。” “我会说的。”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等这次旅行结束后,等她做好可以失去一切的准备。 这件事最坏的结果就是邹若兰和程继晖气急之下把她赶出门,不再需要她这个“替代品”,她又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陈颜。 温岁昶冷笑了声:“看来你并没有多爱他,你的真心一样也需要衡量利弊得失。” “温岁昶。” 走到门口的他,回过头。 “你有喜欢过别人吗?”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很奇怪,当她放下那些过去后,她反而能平等自在地和他交流了。 这个一直以来盘踞在心里的疑问,终于问了出口。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温岁昶动作一顿,随后点头:“有。” “那……你们当初为什么没有走到最后?” 结婚的这些年,她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些问题,当你还爱一个人的时候,问出这些问题是需要勇气的,因为你需要承受这个答案带来的后果,但在异国他乡的这个午后,她就这么随意地问了出来。 也许她真的已经走出来了,现在他们之间已经不存在感情的高位者和低位者。 温岁昶声音低沉:“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为什么?” 想起过去那些遥远的记忆,温岁昶眼睛暗了暗,喉结滚动,“她并不喜欢我。” 程颜有些诧异。 她想象不到,连他这样的人也会有爱而不得的时候吗? 大概那会是很优秀的人,优秀到足以让他仰望。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呢?你和她告白过?” “我和她约好在高考后见面,但她没有来,我想,这就是她的答案。” 那些青涩的记忆再次被打捞起,温岁昶手指蜷起又松开。 那么多年,或许他执着的只是那个答案——为什么她会失约。 为什么约定好的,又不作数了。 当他以为他已经快要靠近幸福的时候,原来才是彻底失去幸福的时候。 本来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程颜听到这,脸色变得苍白,喉咙干涩得不像话。 “后来呢,你没有再爱上别人吗?” 温岁昶没说话,大约是默认了。 也就是说,当初写匿名的她,是他这么多年唯一喜欢过的人吗? 程颜突然有些发怵,胃里开始泛起难言的酸味。 她以为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早应该在他心里翻篇了。 对他来说,那不过是青春期下的一场阵雨,雨停了,地板上的雨痕会彻底蒸发,淋湿的衣服会被太阳晒干,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原样,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以为这件事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会很快就在大学喜欢上另一个人,有一段正常的恋爱。 心里难免有些愧疚,她宽慰了几句:“你不能因为一次受挫就失去爱人的能力,其实我以前也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我喜欢了他将近十年,当我知道他不爱我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坍塌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别人,但现在,你看我也自愈了……” 此刻,话中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她甚至可以笑着安慰他,程颜自嘲地想,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成长。 不过,温岁昶大概没有被安慰到,因为,转过头时,他的眼神变得阴冷幽深,说出口的话没有半分善意:“谢谢你的分享,不过我还不至于——需要你来同情我。” * 晚饭时候,程颜换了身衣服,前往三楼的餐厅。 飞机上的食物不太合口味,她这会确实有些饿了。 坐电梯那会,她拿出手机看了眼。 已经连续三天,周叙珩没有给她发消息了。 在飞机上,她本来还担心她没办法及时回复,但直到现在,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的互道晚安。 难道他假期也和朋友出去玩了么? 暴雨已至 第68节 还是他在家创作,不想被别人打扰? 程颜就这么胡思乱想的,很快就到了餐厅。 心里装着事,一直到吃饭那会,程颜都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也没关系,因为聊天的话题永远不会聚焦在她的身上。 她又开始漫长的放空,听他们讨论起股票证券、商业布局、行业动向,俨然成了大型的论坛现场,她时常觉得这比上班开的周会还要无聊。 直到温岁昶把他手里剥好的虾放进她的碗中,程颜霎时回过神。 她转过头,鄙夷且不解地看着他。 她还记得,就在两个小时前,他和她撇清了界限,他说不需要她的同情。 “你在做什么?”她压低声音问他。 “衣服脏了。” 温岁昶的视线扫过她的上衣,左肩处有一处明显的油渍,大概是刚才剥虾的时候汁水不小心溅到的。 程颜如鲠在喉。 “老叶,你看到没?学着点。”邹沁葶羡慕不行,催促着自己的丈夫。 叶允承不情不愿地戴上手套,给媳妇儿和闺女剥虾,一边剥一边嘟嘟囔囔的,显然是被逼的。 “我们家老叶就跟那拉磨的驴似的,抽一鞭子就动一下,以后得让他和岁昶多点学习,”邹沁葶说完又望向程颜,“颜颜,你继续吃呀,不用不好意思的。” “好。” 迎着那么多人的视线,程颜只能尴尬地把虾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 还没完全咽下去,抬头,又对上程朔淬着恨意的眼神,他正拿着刀叉切锯着餐盘上的牛肉,那力度像是和那块牛肉有血海深仇。 不用说,他肯定又要在心里骂她不中用了。 她还记得他和她说过很多次的话——“不要回头”。 这顿饭突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她低着头,木讷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她没看到坐在对面的程朔也戴起透明手套开始剥虾,空白的餐盘上很快垒了一座小山。 他一句话没说,但把那盘剥好的虾推到了程颜面前。 程颜愣住,不解地看向他。 “吃。”程朔言简意赅。 “这兄妹俩的感情越来越好了,小时候还不对付呢。”邹沁葶感慨。 程朔盯着温岁昶,悠悠地说:“哪有,我和颜颜感情一向很好,你记错了吧。” 话音落下,连邹若兰都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程颜语塞。 这会,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消息的内容,程颜心里的阴霾尽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起身,语气都带着雀跃:“公司的人找我,我先去回个电话,一会就回来。” 程继晖看了眼,点头:“嗯,去吧。” 看着程颜高兴地拿着手机离开的背影,温岁昶缓缓垂下眼睑,雪白的方巾擦拭嘴角,他低头掩盖此时眼底的阴翳。 程颜撒谎了。 他刚才分明看见了短信的内容: 周叙珩:【你不在家吗?】 第43章 ◎《来不及》◎ 程颜拿着手机从餐厅溜了出来,中途又回头看了一下。 没有人跟着。 她这才把心放回肚子,在草坪的长椅上坐着,她点开两人的聊天页面。 周叙珩:【你不在家吗?】 犹豫了将近一分钟,她最后还是按下了视频通话。 在对方接通前,她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神情——紧张、期待、忐忑。 竟然这么明显。 她几乎把所有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程颜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立刻对着镜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就是这会,对面接通了。 程颜心里一惊,立刻切换到面无表情。 不太清楚屏幕对面的周叙珩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情形,但他明显愣了愣,继而眯起眼睛笑。 “这么严肃?是打算和我讨论学术问题?” “没有没有,”程颜尴尬,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我没在家,你找我有事吗?” “如果我说没什么事,你会不会后悔打这个视频?” 说话时,他离屏幕近了些,他的皮肤泛着病态的冷白,细腻得看不到毛孔,他有一双像艺术家一样忧郁的眼睛,看向镜头时,程颜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打视频电话,程颜有些局促,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舔了舔下嘴唇。 “不会啊,正好我想看看……猫猫。” 她拉长尾音思考,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 “好,你等一下。” 周叙珩立刻把摄像头转了过去,他从书房走到客厅,这会麻薯正蜷在沙发上睡觉,还抱着自己的小尾巴,他俯身揉了揉它的脑袋,嗓音温柔:“麻薯,别睡了,起来营业。” 程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镜头里,睡得迷迷糊糊的麻薯睁开一只眼睛,哼哼了两声,像是在撒娇,下一秒,周叙珩就把它抱在怀里。 看到这一幕,她忽然心里有些酸酸的,她好像是有点想他。 “我前几天有事出去了一趟,它在哲明家住好像瘦了一些。”他和她解释。 “没关系,等我回去,给它做美味猫饭。” 她上周刚好收藏了一个做三文鱼猫饭的视频。 “你出去旅游了?” “嗯。” “那什么时候回来?” 他问得有些急,不知是替麻薯问的,还是替自己问的。 “可能还要一周。” “这么久,”周叙珩声音不自然地停顿,“你现在在哪?” “我在新西兰,和家里人一起出来旅行。” 周叙珩忽然陷入了沉默,镜头里只有麻薯呼呼大睡的模样,程颜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9000公里。” “嗯?” “我们现在相隔的距离。” 心底霎时变得柔软,程颜半是玩笑地说道:“那如果离得不远的话,你要来找我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她紧张得手心发热。 她既期待听到答案,又感到忐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忽然,身后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她心里一惊,立刻把音量降到最低。 回头,幸好,是温岁昶。 程颜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邹若兰或程继晖,她免不了又要解释。 他似乎也是出来接电话的,手机贴在耳侧,但目光却好像正在看她。 那是一种她无法解读的眼神,瞳孔微微收缩,聚焦在她身上,从眼睛往下扫到她的唇瓣,带有强烈的侵略性。 她听见他正对着电话那头说起科技论坛的事情,听得十分清楚。 同理,她现在说话,估计他也全都能听到。 看来这通电话也只能就这么结束了。 她拿起手机,对屏幕那边的周叙珩说:“我家里人喊我,我要先进去吃饭了。” “好。” 他这么应了声,但过了五秒,两人都没有挂断电话。 他也……不舍得挂断电话吗? 因为程颜一开始说想看猫,直到现在,镜头对准的依然是躺在他怀里的麻薯。 她很想告诉他,其实她醉翁之意不在猫。 终于,她还是说了出口:“那在挂电话之前,我可以申请看一下猫猫的主人吗?” 他没说话,但下一秒,镜头翻转过来,周叙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程颜看到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他刚才是不是也一直在笑着,和她打电话? 想到这,她心满意足地对着镜头挥手。 暴雨已至 第69节 “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程颜在长椅上坐了一会,盯着周叙珩的头像出神。 明明是今天才到的,但她已经想回家了。 她没留意到身后的目光逐渐变得森冷。 通话还在继续,温岁昶却已经听不清里面的内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不远处的程颜身上。 就在刚才,他看着她和那个人打完了视频电话。 从他站的位置,他几乎能把她脸上所有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 紧张、忐忑、羞怯、责备、开心、想念、不舍…… 在她的脸上,竟然会有这么多情绪。 而唯一突兀的“责备”是在回头看到他时出现的。 那是一种扫兴被打扰才会有的表情。 五分钟后,程颜起身离开,从他旁边经过。 看到她脸颊处尚未褪下的害羞的绯红,胸腔里蔓延的情绪,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了。 ——是嫉妒。 * 吃完饭,在酒店附近逛了一会,程颜早早就回了房间。 今天实在太奔波,她想早些休息。 晚上十点,程颜洗完澡,头发吹到半干,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门打开,她看到了程朔。 他像是刚洗完澡,白色的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系带没收紧,露出胸口起伏的肌肉轮廓,往下是块块分明的腹肌,发梢处还在往下滴着水,他随手抓了下头发,水珠蜿蜒沿着脖颈处滑落,掉入锁骨凹陷处。 她知道程朔平时有健身的习惯,但没想到练得这么好,既不夸张也不单薄,虽然程朔并不是刻意为之,但眼前的模样还是让她想起网上那些男性擦边博主,半露不露的,引人遐想。 离得有些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氤氲的热气,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他洗完澡后竟然还喷了香水吗? 留意到程颜注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程朔嘴角勾了勾,又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 “还没睡?” 程颜语塞。 幸好她还没睡,不然不是要被他吵醒了吗? “有什么事吗?”她问。 “有。” 未待她邀请,程朔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在屋里逡巡。 温岁昶的行李没在这里,浴室里也没有男性洗漱用品,屋内的男士拖鞋还摆放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 他稍稍放下心。 “你打开游戏看看。” 说完,程朔满意地往沙发上一靠。 程颜不明所以,疑惑地打开《season frozen》,发现消息栏多了很多红点。 点开一看,她霎时愣住。 全是赠送的装备和稀有皮肤。 之前就听乔沐说,这个游戏很多装备和皮肤是氪金都很难获得的,那天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事放在心上。 “谢谢哥。”她有些拘谨,又有些开心。 “就这样?”程朔不满挑了挑眉,望向她,“没有什么表示?” “啊?” 程朔朝她伸出手:“拿来,我帮你玩一会。” 没想到他的要求竟然是这个。 “那你要好好玩。”程颜捏紧了手机。 程朔嗤笑了声:“才3级的号,值得你这么紧张吗?” 也是。 程颜把手机递给他,然后在他旁边坐下,凑过头去看手机屏幕。 就像小时候一样,她常常坐在他旁边,看他在电脑上打游戏。 两人挨得不算近,但她呼出的鼻息就在他颈侧,酥酥麻麻的痒,低头,闻见她身上橙花沐浴露的香气,程朔喉结动了动,屏住呼吸。 游戏已经开始,程颜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 “我知道,这次是温岁昶的问题,和你无关。” “原来这里应该这样过桥的,难怪我每次都在这里被卡住了。” “你也不希望他来这里的,对吗?” “不先打点药吗,好像有人追上来了。” “别被他三言两语骗了,温岁昶根本就是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 “为什么队友往那边走了?” “以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告诉我,不要再和他有什么牵扯,知道吗?” “死了。” “什么?” “队友。” 程朔咬牙切齿地说:“陈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似乎有些生气,程颜目光上移,望向他:“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想明白了,不然,我也不想选择和他离婚。” 她只是还不习惯和程朔聊这些话题,很别扭。 沉默片刻后,她竟然听到程朔对她说:“你很好,是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更优秀的。” 不是挖苦取笑的语气,也不是在敷衍安慰,而是以一种罕见的认真的口吻。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程朔瞧不起她,瞧不起她的出身,瞧不起她的品味,瞧不起她的工作,她以为他是因为她才会厌恶温岁昶。 没想到有一天,会从他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像他这样傲慢的人,竟然会说是温岁昶配不上她。 程颜莫名眼睛有些热。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半,程朔才从程颜的房间离开。 走廊的灯光昏暗,他缓步往前走,空旷的走道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忽然,他在走道中间突兀地停了下来,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 走廊尽头有人斜倚在栏杆处,修长的身影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似乎已经站在这很久了,程朔是从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得出的结论。 那眼神他很熟悉。 曾经有无数个夜晚,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她和温岁昶的门外,远远地看着。 程朔原本没打算搭理他,但经过时,温岁昶却开口了。 温岁昶走到他面前,自下而上地打量他,很轻蔑的眼神。 “你穿成这样去她房间,是想做什么?” “你猜不到吗?”程朔嗤笑了声,漫不经心地说,“我说过了,迟早有一天,我会彻底取代你。” 第44章 ◎《独一无二》◎ 早上九点,程颜手里捧着杯冰美式,从咖啡店走出来。 许是认床的缘故,她昨晚睡得不太好,约莫到了凌晨一点才合眼。 实在太困,她吃完早餐第一件事,就是去楼下的咖啡店买了杯冰美式提神。 温岁昶的车停在马路边,她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座坐下,随后把咖啡放在杯托上,只是转过头,发现温岁昶正看着自己。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忘记给他买一杯了。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望向窗外。 只是温岁昶的目光却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程颜尴尬得脸颊发烫。 “你想喝,可以自己去买。” “程朔昨晚去找你了?” 两人同时开口。 程颜愣了愣,回答他的问题:“嗯,他教我打游戏。” 温岁昶皱眉:“他能教你什么?” “他打游戏很厉害的。”程颜下意识反驳。 这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程朔当初是被选去青训队的水平,只是他有太多可以选择的路,没必要去选一条最辛苦最看不到未来的路。 “你什么时候喜欢打游戏了?” 暴雨已至 第70节 “最近。” “什么游戏?”他问。 程颜停顿了片刻,还是把此刻的想法说了出口:“其实我们之间可以不聊天的。” 没必要硬聊。 况且现在没有旁人在。 温岁昶忽略了她的话:“程朔不是什么好人。” 程颜皱眉,转头看他。 在她印象中,温岁昶是个还算温和的人,他极少会对别人给出这么极端的评价。 “他是我哥,不管怎么样,你说话应该注意点。”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温岁昶神色不悦,对她说,“系好安全带。” 程颜刚扣上安全带,后座的车门忽然被人拉开—— 程朔弯腰钻进车内,在她目光的注视下,身体后仰靠在真皮座椅上,姿态舒展得仿佛这是属于他的专座。 他今天穿着宽松的米色v领衬衫,领口处悬着一根黑锆石项链,墨镜挂在衬衫,看来今天走的是休闲度假风。 “你怎么在这?” 程颜疑惑,他不应该早就出发了吗? “我手扭伤了,这几天都开不了车,”程朔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右手,又望向温岁昶,“只能麻烦你当司机了。” 虽是这么说,但那语气听起来没有半分“麻烦”别人的意思,是一贯使唤人的态度。 程颜想起刚才温岁昶对他的评价,心里揪紧,她害怕两人会起冲突。 但温岁昶竟没生气,只勾了勾唇,看向后视镜。 “不麻烦。” 说完,打转了方向盘。 轿车行驶在宽阔的公路上,车厢里很安静,程颜喝了口咖啡,但仍是哈欠连连,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程朔,只这一眼,她就彻底愣住。 “还记得吗,这是你以前冬天的时候给我织的手套。”程朔突然开口。 “……” 这都是哪年老黄历的事情了。 “你那时候偷偷和张姨学的,还学了很久,你说这是你学会织的第一双手套,要送给对你最重要的人。”程朔的眼神中难得不见往日的戾气,反倒多了怀念,声音都变得很轻。 都说物品是人感情和记忆的载体,或许当她看到这对手套,会想起过去他们之间那段快乐的时光。 坐在副驾驶座的程颜立刻收回了视线,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那时候为了讨好程朔,为了留在这个家,确实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但他又是从哪里找出来的,竟然还特意从家里带到新西兰,但今天新西兰白天的温度在15c以上,完全派不上用场。 “你还留着?”程颜讪讪地说。 “你送给我的东西,我当然要留着。” 程颜不知道该说什么,哦了一声。 “我最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情,”程朔边说边从后视镜里观察温岁昶的神情,“那个枪战游戏,虽然你玩得很差劲,但你每次都冲在前面,说要保护我……” 程颜越来越感到疑惑,因为她不知道程朔在演什么。 演戏是要给观众看的。 这里没有看这出戏的观众。 程颜望向驾驶座的温岁昶,他始终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地关注车窗外的路况,显然对这些没有丝毫兴趣。 她附和地应了几声,为了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她靠在椅背装睡。 大概是太困了,装睡变成了真睡,她竟然就这么睡了半个小时。 等到了目的地,温岁昶把她喊醒,程颜迷迷糊糊地下车,连咖啡都忘了拿。 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温岁昶跟了上来,手里拿着她还没喝完的咖啡。 “谢谢。”程颜连忙接了过来。 “为什么我没有?”温岁昶说。 程颜一头雾水,她记得刚上车的时候她就和他说了,想喝的话可以自己去买。 大脑昏昏沉沉的,她没有争辩,拿出手机搜索最近的咖啡店在哪。 “我不是在说咖啡——”温岁昶眉心压低,语气烦闷,盖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那是什么?” 已经忍耐了一路,但此刻温岁昶终是无法释怀。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给我织过这些?” 以为他在和自己开玩笑,程颜抬头,发现他竟然是在认真地询问。 又听见他说:“当初在你心里,我连程朔都比不上吗?” 哪怕这只是一段互相将就的婚姻,但好歹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三年,像程朔那样令她厌弃的人,她都曾对他那么好过。 那他呢,他算什么? 程颜心里一惊,望向走在前面的程朔。 他一定要当着程朔的面问吗? 果然,下一秒,程朔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她。 霎时,空气都变得焦灼,旁边的温岁昶也还在等着她的答案,杯中的冰咖啡往外冒着水珠,她手心一片泥泞。 有些可笑。 明明在他们的心里,她是一个一点都不重要的人,此刻,却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更可笑的是,她一定要说出一个答案。 已经离婚的前夫和还要继续生活一辈子的哥哥,谁比较重要,她还是分得清的。 “嗯,比不上。”她说。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看到温岁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绷紧下颌线,又扯了下嘴角。 未容她细想,邹沁葶就把她叫走了,让她帮忙照看一会叶思葭。 程颜走后,温岁昶仍在原地站着。 如他所料,有脚步声响起,程朔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 温岁昶缓缓抬眸,眼神锐利。 两人面对面站着,空气接近凝固,程朔得意地勾了勾唇,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怎么样,还要问吗?” 在温岁昶的人生里,少有这样的败局。 此刻,他很想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比不上电话里的那个人,但他还以为在程颜心里,至少他会比程朔要重要些。 他们曾经有过那么亲密的时刻,他们曾拥抱、亲吻、深夜缠绵,她曾经把他们结婚的日期设置成门锁的密码,她曾经为他准备生日的惊喜,她甚至还关注过他出差所在城市的天气…… 原来,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连一个曾经将她排挤在外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都比不上。 “温岁昶,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买最早的一班机飞回去。”程朔没有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临走前,忍不住讥讽了几句。 “是吗?”温岁昶嘴角勾了勾,仅仅片刻,他便整理好了情绪,慢条斯理地说,“或许,先回去的那个人是你也说不定。” * 格林诺奇确实很适合度假,今天天气晴朗,湖面倒影着远处雪山的影子,微风掠过,空气中飘散着烘焙店刚出炉的黄油面包的香气,湖岸旁不少人都坐在草地上野餐、看书,自在又惬意。 连叶思葭小朋友都不乱跑了,乖乖地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程颜正坐在湖边发呆,身后忽然传来快门按下的声音。 她疑惑,回过头,咔嚓又是几张连拍。 她不习惯面对镜头,眼神闪躲着,不知道该往哪看。 邹沁葶却走了过来,把相机递给她看。 “怎么样,拍得好看吧。” 湖光山色,云水苍茫,雪山下她不经意间望向镜头,眼神清冷,有一种纯净的、融入景色的美。 都说人物摄影最难的是通过镜头去捕捉人物的内心世界,邹沁葶觉得这几张照片拍出了她眼中的程颜,那么安静、纯粹、却又和山一样倔强。 程颜看着照片,久久没有回过神,她竟然觉得照片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原来在别人镜头里的她是这样的。 邹沁葶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越看越满意:“我待会把照片传给你,要不要给岁昶也发一份,要不我还是发到群里吧。” 程颜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什么不用?” 下一秒,温岁昶的声音落在头顶。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阴影笼罩着她。 “看我刚才给颜颜拍的照片,怎么样,好看吧。”邹沁葶说着,又看向温岁昶提议道,“这里的景色那么美,要不我给你和颜颜也拍一张吧。” 程颜正要拒绝,却听到身后的人一口应了下来:“好啊。” 邹沁葶拿着相机走远了些,程颜始终感到不解,压低声音问他:“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要答应。 “没什么,”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显得很冷静,“我们很久没有拍合照了,不是吗?” 暴雨已至 第71节 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已经离婚了,不是吗? 程颜还没来得及反驳,不远处的邹沁葶调侃道:“颜颜,你和岁昶亲密一点呀,怎么你俩好像陌生人似的?” 程颜抿了抿唇,假装没听见,仍旧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但下一秒,她身体一僵,因为温岁昶的手搭在她肩膀处,又俯身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顶。 程颜后背绷紧,动也没动。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程颜忽然想到,这竟然是近两年来,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邹沁葶将照片传给了她,程颜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感到唏嘘。 照片里的他们那么亲密,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但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在过去的每一天,他们的灵魂从未靠近过。 邹沁葶刚走远,她就忍不住开口:“温岁昶。” “嗯?” “你回去吧,”程颜顿了顿,“现在时间还早,应该还有飞往纽约的航班。” 温岁昶神色一滞:“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和程朔说一样的话。 程朔说什么他并不在意,但为什么连她也要他离开。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温岁昶看向她的眼睛,低声询问:“你不想看到我吗?” “对,”程颜没有一秒的犹豫,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我不想看到你。” 哪怕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翻了篇,但看到他,她还是会想起那些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她不后悔她的付出,她也不想讨论到底值不值得。 她只是不想再被他影响了。 “我知道你在纽约也还有很多工作,借口我来想,你不用担心,”程颜低着头,没有看他此刻的神情,“谢谢你提前过来安排行程,我能看出来爸妈都很开心,只是我不想再继续这么骗下去了,虽然我不知道你这次为什么会来,但是——” 程颜还没说完,温岁昶就打断了她。 “我可以告诉你原因,”温岁昶喉咙忽然变得干涩,声音也跟着紧绷了起来,“因为,我想见你。” 对上她诧异的目光,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程颜,我想见你。” 第45章 ◎《无伤大雅》◎ 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低沉而清晰,但程颜却觉得陌生。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久久没有回过神。 树荫落在脚下,温岁昶的眼睛里竟然翻涌着某种炽热的情绪,英俊的脸上有她此前从未见过的神色。 她从来没想过这句话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他竟然说,他想见她。 她还记得从前有无数次,她鼓起勇气给他打电话,在那通无聊透顶、乏味无趣的电话里,她曾期望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可一次都没有。 只是下一秒,又听见他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很确定,我想见你。” 程颜有一瞬间的怔愣。 “不知道为什么”。 连“想见你”这样的话,都要加上“不知道为什么”的前缀,显得实在傲慢。 “从前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总是对你失信,很抱歉,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对你失信,中途离开。”他的语气和从前一样公式化,仿佛在对待一件重要的公事。 程颜这才恍然。 原来是因为愧疚。 愧疚而产生的同情和恻隐,被他包装成了“我想见你”。 她差点就要误会了。 空气很安静,温岁昶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但许久后,她只是“哦”了一声。 温岁昶拧眉,不解:“哦?” 对于他的改变,她的反应是“哦”。 他没有经历过正常的恋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曾瞥见过杨钊和他女朋友的聊天记录,似乎这是出现在表达不满的语境下。 他在诚恳地道歉,为什么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还在说着话,程朔就走了过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他和程颜分开得更彻底。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件衣服,是亚麻色的衬衫,扣子解开到第三颗,露出锁骨以下的皮肤和结实起伏的肌肉。 仅一个早上,程朔就换了三套衣服。 他神色不悦,对程颜说:“思葭找你。” 很显然,这只是个借口,因为上次他也是用同样的话把她支开的。 但程颜没有拆穿,正好,她也不想在这和温岁昶单独呆着。 “好,我去看看。” 她没有再理会温岁昶,往湖畔的方向走。 直到走远了,她才回头遥遥看了温岁昶一眼。 他好像正在打电话,大概是在处理什么公事,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有什么好看的?还一步三回头上了?”程朔忍不住挖苦道,“和他在聊什么?” 他不过是去换了件衣服的功夫,怎么就聊上了。 “没聊什么。” “这还不能说了?”程朔显然没给她回避话题的机会。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 她感到疑惑。 “我是你哥,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程颜忽略了他的话,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地方,她望向他的手:“你能先把这个手套摘下来么?” “有点傻。”她小声补充道。 程朔不满:“不摘。” 他又说:“要是看不顺眼,当初怎么不织好看一点。” 程颜本来还在和和气气地说话,现在倒是来气了,反驳:“张姨说,我第一次能织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那你还嫌弃?我都不嫌弃。” 程颜:“……随你。” 反正被笑话的人不是她,她懒得辩驳。 晚些时候,程颜在湖畔的咖啡店点了杯拿铁,坐着休息。 一闲下来,她又忍不住点开周叙珩的聊天框,照片已经选好了,但在发送过去的那一秒,她又犹豫了。 这是不是太明显了。 她看着邹沁葶给她拍的那张照片,最后想来想去,从相册里整理了九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既想发给他看,也想记录这里的风景。 发出去还没十分钟,就有十多条点赞和回复,大部分是同事,还有那天露营认识的朋友。 张深:羡慕了,我还在加班[哭] 乔沐:这是在新西兰? 柯哲明:图9是叙珩拍的吗?你们一起去旅游啦。 程颜点开图9,正是邹沁葶给她拍的那张照片。 她心里一惊,正要澄清,又看到消息栏+1。 周叙珩回复柯哲明:不要乱说话。 随后,周叙珩给这条朋友圈点了赞。 温岁昶坐在旁边,把她所有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看到某个头像点赞时,她又露出那样的神情,满足、开心、羞涩,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藏不住的欢喜。 “那张怎么不敢发?” 程颜嘴角的笑还没敛住,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温岁昶阴沉的声音。 “哪张?” 温岁昶挑眉,缓缓把话补充完整:“我们的合照。” 程颜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删了。” 转头,对上他错愕的神情。 他抿紧唇线,眸色深沉望着自己,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有话想说,但又什么都没说。 这会刚好叶思葭提着小裙子走了过来,她牵着程朔的手。 “姨姨,我想坐你这个位置。” “怎么啦?” “坐这里,可以看得到后面的雪山,舅舅说要给我拍好看的照片。”她奶声奶气地说。 暴雨已至 第72节 温岁昶一眼就看出了端倪,目光扫过程朔的脸,勾了勾唇。 在程颜起身前,他把叶思葭抱了起来:“坐叔叔的位置吧,一样可以看得到雪山。” “那叔叔你坐哪?”叶思葭眨着大眼睛问。 “叔叔去接个电话。” 温岁昶捏了下叶思葭的脸颊,随后拿着手机离席。 “姨姨,我也想要你织的手套,你可以给我也织一个吗?我觉得特别可爱。”叶思葭小朋友一边喝着酸奶一边眼巴巴地看向她,“刚才我让舅舅给我看一下,他都不愿意。” 程颜这下更是费解,程朔竟然和小朋友都要计较。 “好,等回去姨姨给你织一个。” 叶思葭开心得立刻在她的左脸亲了一口。 程颜心里甜滋滋的,视线不经意间看向窗外—— 温岁昶正在打电话,他好像在忙着公事。 从中午开始,他的手机就一直有电话进来,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 他此刻的表情她很熟悉,也看过无数遍。 他从前在家忙着公事时,就是像现在这样,表情严肃,似乎听不见外界的声响。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不敢上前打扰他。 因为,她知道,在温岁昶的世界里,工作永远是排在第一顺位的,而她在他的价值排序里永远排不上号。 * 此时的温岁昶确实是在忙,不过却不是在忙自己的事。 “调查得怎么样了?”他望向远处的雪山,漫不经心地对着电话那边的杨钊说。 “温总,我早上把您的指示传达给了公关部,谢总监表示确实是有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继续。” 他的语气很冷静,但表情有明显的愉悦。 “目前《season frozen》风头正旺,传闻这是程朔亲自主力操刀的项目,在这个时间节点,如果舆论上出现抄袭或过度借鉴的指控,想必会让游戏受到重创,”杨钊一五一十地汇报着进展,但还没说完就突兀地停下来,“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程朔不是程小姐的哥哥吗?”杨钊有所迟疑。 “嗯。”温岁昶语气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有什么问题?” 杨钊这下更是一头雾水。 他记得就在十天前,温总才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紧接着,他就推掉了接下来所有的行程,去了新西兰。 进公司这些年,他从未见温总休过这么长时间的假期,尤其现在公司刚上市,许多业务部门都在加速扩张、优化,温总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去度假。 他隐约猜到其中的原因。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温总,有种为了爱可以不顾一切的勇气,不再是那冷冰冰的、不知停歇精密运转的机器。 “我担心程小姐知道会怨恨您。”杨钊提醒。 温岁昶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打火机:“那就做得隐蔽点,不要被发现。” 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把程朔赶回他应该在的地方。 只要没有实际性的证据,程朔也无法一口咬定是他。 他实在厌烦程朔说的那些话,厌烦那个碍眼的丑不拉几的手套,厌烦他抖落的那些陈年旧事,厌烦他看向程颜时不轨的眼神…… 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横亘在他和程颜之间,甚至还说要取代自己。 想到这,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温岁昶揉了揉眉心,努力平复此刻的心情。 他并没有打算对他的公司怎么样。 只要他回去,一切就会停止。 第46章 ◎《明明》◎ 很奇怪,第二天,程颜发现程朔也忙了起来。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一个小时里,电话接连响了三次。 不知电话里是什么样的内容,但程朔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表情竟然格外严肃认真,眉峰压低,下颌线绷得很紧。 “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没有,骚扰电话。”见她走过来,程朔立刻挂断了电话,若无其事地说,“你去陪思葭玩吧,没什么重要的事。” “哦。” 虽然有些蹊跷,但程颜没有多想,瓦纳卡美丽的风景很快就让她把这件事忘在脑后。 直到下午,露营群里突然变得热闹。 从薰衣草庄园离开,程颜拿起手机一看,群里多了50+消息。 二十分钟前,乔沐分享了一篇公众号推文到群里,标题是《掉下神坛!“国产之光”竟是抄袭之作?》。 沐沐乔:【我昨天还玩到凌晨三点,结果又被背刺了??】 柯柯:【今天怎么好几个群都在转这篇文章?】 lili chan:【我才看到上热搜了,有实锤了吗?补药啊,我才刚充了钱进去。】 eric:【我去找我前同事打听下,他好像刚跳槽去了穹域。】 …… 群里的消息在刷屏,程颜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直到她点进那篇文章,划动屏幕的手指一顿。 这个抄袭的游戏指的竟然是穹域的《season frozen》。 她忽然明白了程朔今天的反常是因为什么。 文章没有看完,她就退出了页面,在群里回复。 【这个消息肯定是假的。】 她很清楚程朔的性格,他虽然性格恶劣,但向来恶劣得坦荡,坏得不加掩饰,像他那么傲慢、死要面子的人,哪怕是穹域资金链断了濒临倒闭,他都不可能会去抄袭别人的游戏。 群里的消息还在滚动,她没有细看,拿着手机去找程朔。 他手机也关机了,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她没有头绪,只能满大街找人。 中途,遇到刚停好车的温岁昶,他大概刚送邹若兰回了酒店。 “在找什么?”他问。 程颜着急:“你有看到程朔吗?” 听见那人的名字,温岁昶皱了皱眉。 “没有,找他有什么事吗?” 程颜转身就走,没有和他多作解释。 温岁昶跟了上来,闷声说:“别急,我去咖啡馆那边找找。” “那你找到给我打电话。” “嗯。”他不情愿地应了声。 程颜绕道去了中心区的商铺,最后终于在某家手作店里,她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程朔站在玻璃展柜前,低头在挑选着什么,高大挺拔的身形比店里其他游客还要高了半截,显得鹤立鸡群。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闲逛。 不管怎么样,程颜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刚走近,程朔就发现了她,瞳孔处流转着细碎的光,顺势把那串手链套进她的手腕。 “来得正好。”他说。 程颜一愣:“这是什么?” “给你买的,你以前不就喜欢这些玩意儿吗?”程朔轻飘飘地说着。 这些便宜又劣质的水晶手链,她倒是拿来当宝贝收着,也不知道是什么眼光。 腕间的水晶手链在灯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程颜神色一滞。 所以,他一整个下午就是在这给她买礼物? “我看到新闻了。”她忍不住开口。 话音刚落,程朔脸色就变了变。 他似乎耻于让她看到这样的新闻,脸颊处竟开始发烫,向来不可一世的脸上露出了难堪、不自信的表情。 “你也觉得我抄袭了吗?”程朔晦暗不明地看着她,“或者说得好听点,你也觉得我过度借鉴了?” 他知道,在程颜心里,他一直都是那么差劲,品行低劣、道德败坏,就算做出这样的事情她大概也不会感到意外。 就像上次在警察局门口,她看到他脸上的伤口,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断定那场打架一定是他的过错。 他几乎没想过她会有其他答案,可是,这一次,好像不一样。 她竟然开口对他说:“程朔,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程颜仰头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 这两日,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攻击和谩骂,媒体和友商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他平日行事太过张扬,她知道很多人都在排着队等着看他笑话,说不定还会再往里添上一把火。 暴雨已至 第73节 连王谌都打电话来向他求证,问他到底有没有借鉴国外的游戏。 “原来这次游戏那么火,是有借鉴的成分在?”王谌半开玩笑地说。 可是,她竟然说相信他。 程朔喉结动了动,许多话堵在胸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觉得眼睛有些热。 程颜见他沉着脸不说话,以为他在难过,想来想去,还是关心了一下:“你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程朔摇头,眼底泛着水光。 “公关团队还没想到应对的方法吗?”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程颜被他的话套了进去,有些不忍,全然忘了她走进门时,程朔还在这里给她挑选饰物。 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落寞的样子,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大概她能想到的方法,他的公关团队早就给出了更专业的意见。 思忖了片刻,她安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会好的。” “你没有做过的事,没有人能冤枉你。” 正要收回手,她看到程朔眸色变得幽深,下一秒,俯身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肩膀处,灼热的呼吸打在她耳侧。 程颜彻底愣住,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虽然他们是兄妹,但这样的拥抱还是太奇怪了,她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犹豫着要不要推开。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站在树荫下的男人扶了扶镜框,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 晚餐选在酒店附近一家低调的法式餐厅,程颜从落座的那一刻开始,就察觉到了餐桌上的气氛不对。 沉默得有些反常,侍应前来上菜时,走路都极其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她起初还不知道原因,直到程继晖看向程朔,开口:“你惹的那些破事,还要瞒着我多久?” 原来,程朔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了程继晖口中。 话音落下,只见程朔握紧手里的刀叉,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自己的事,也要向你汇报吗?”程朔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是您的儿子,还是您的下属?” “只要你还姓程,你丢的就是程家的脸!”大概没想到还敢反驳,程继晖气得按住胸口,“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看笑话吗?为了那点钱,把家里的脸都丢光了,尽出洋相!” 室内开了冷气,程颜后背却渗出了薄汗,大气都不敢出。 坐在旁边的温岁昶倒是丝毫没受影响,和寻常无异,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开动。 她自然一口都没吃。 邹若兰适时开口:“听你爸的,处理好这件事就回家里帮忙,别再琢磨那游戏的事了,你爸现在岁数也大了。” 程朔冷笑道:“怎么,现在还在打我的主意?看来这个家没我确实不行。” “阿朔,怎么说话的,你这脾气是得改改。”邹若兰苦口婆心地劝导,“你要是像岁昶一样,忙点正经的事,我和你爸会不支持你吗?” 香槟的气泡在杯中升腾,空气静默得仿佛处在真空世界。 听到这话,程颜霎时绷紧了神经。 果然,下一秒,程朔把手里的刀叉扔到餐盘上,哐当一声,发出刺耳的声响,起身从餐桌离席。 程颜全程心惊胆战的,眼角余光瞥向旁边的温岁昶。 餐盘里的牛排被切成小块,温岁昶细嚼慢咽,姿态优雅,一副漠不关心的摸样。 晚些时候,程继晖喝多了,眼睛里有了醉意,靠在椅背望向远处,感慨道:“要是妍妍还在的话,我们这个家也不会这样,这真是我的报应……” 程颜呼吸一滞。 她当然知道这个“yan yan”指的不是自己。 “阿朔以前总说要给妹妹当榜样的,要是妍妍还在,他也不敢这么发脾气。”邹若兰只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眼睛霎时酸了,“下个月又是妍妍的忌日了,我现在晚上睡觉,还经常梦到她在房间里拼拼图,穿着那条绿色的小裙子……” 程颜心里揪紧,立刻低下头。 很不巧,她今天穿的就是绿色的连衣裙。 裙摆被揉皱,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她这个“冒牌货”最该做的应该是像个隐形人一样消失在这里。 抬头,她甚至看到邹沁葶投来的同情和安抚的目光。 其实这样的情形,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但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观众”。 她和以前一样装作若无其事,沉默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再也没有抬起头,以至于没有发现温岁昶是什么时候离席的。 直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她才发现温岁昶不在旁边。 因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温”。 是他给她打的电话。 不清楚眼前是什么状况,但程颜还是拿着手机出了门。 一直走到庭院外都没看到温岁昶,她这才接通了电话。 “直走,拐角处往左。” 像是猜到她想问什么,他直白地告诉了她答案。 顺着他的指示,程颜走到了湖畔,终于看到了他。 温岁昶站在月光下,粼粼波光映在脸上,光影浮动,时明时暗,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睛愈发神秘,本就英俊的脸此刻更是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程颜屏住了呼吸。 “陪我坐一会。”他在旁边的长椅坐下,为她留了半个空位。 程颜没有动:“有什么事吗?” “都快哭出来了,还要留在那?”温岁昶抬眸。 “……” 原来他都看到了。 未待她有所反应,温岁昶拉过她的手,仰头看她,表情认真,“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不想听的话,可以不用听。” 晚风拂过湖面,水波荡漾,这一瞬间,程颜有些恍惚。 有的。 曾经有个人告诉过她一模一样的话。 // 第232封邮件——第241封邮件: “温岁昶同学,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如果你发现你的人生没有意义怎么办?有个人告诉我,我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让别人感到安心。” “他的话伤害到你了吗?” “嗯。” “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没有。” “既然这个人对你没有意义,为什么你要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否定自己。你不需要消化所有人对你的评价,不想听的话,可以不用听。” “那……你的这一句也可以不听吗?” “不可以。” “?” “因为,我对你很重要。” 第47章 ◎《hypotheticals》◎ 因为他的这一句话,程颜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过去那些邮件,曾经给过她很多力量。 他曾经是她唯一可以倾诉心事的人,隔着网络,她把他当成树洞,肆无忌惮地和他分享成长的烦恼和心事,而每一次,他都极其耐心地回复了她。 或许,她该感谢他的,在那些日子,他是她唯一的慰藉。 见她没有说话,温岁昶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程颜顿了顿又说,“只是感觉像是我一个朋友会说的话。” 温岁昶没有多想。 湖面上星光点点,程颜在长椅坐下,双手撑在身后,风吹过脸颊,紧绷了一晚的情绪终于得以喘息。 手机上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没有人找她,又或许根本没有人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刚才那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吗?”温岁昶的声音夹杂在风声里,听得不太真切。 程颜含糊地回道:“偶尔吧。”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每次,你都在那呆着吗?” 莫名地,程颜喉咙哽了一下。 “嗯。” 每一次,她都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她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等所有人都从餐桌离席后,她才会离开。 每一次,张姨都会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她“其实太太很关心你的,你不要多想”。 她知道只有不被喜欢的孩子,才会被这样安慰。张姨从来不会对程朔说这样的话,因为谁都知道邹若兰和程继晖有多爱他。 暴雨已至 第74节 “我很抱歉,在过去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没有一次在你身边。” 这个夜晚很安静,湖面流动的星光在他眼中破碎,他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无法想象,每一次,她是如何应对那么难堪的场面。 是像今天这样吗,沉默着,一声不吭,脸颊已经尴尬到泛红,喉咙里还在不停咀嚼着食物,却迟迟没有吞咽下去。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流泪吗? 如果他在,至少他会在她难堪的情绪表露出来前带她离开。 “没事啊,都过去了。” 程颜喉咙变得干涩,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 过去那些事情,她不想追究了,也不想再回忆一遍。 她和以前一样说着“没事”,温岁昶眸色却变得幽深。 “真的过去了吗?”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程颜,你一定埋怨过我的。” 他念了一段文字,程颜才听了个开头就脸色骤变。 那是她上个月在杂志上发表的《婚姻故事》影评中的一段。 程颜呼吸一紧:“你看了我写的文章?” 他肯定是反复看过很多次,才能做到张口就念出来,并且只字不差。 他为什么会看她的文章? 温岁昶毫不避讳:“嗯,张深寄过来,我闲着没事就翻看了几页。” 太尴尬了。 程颜脸颊发烫,尴尬程度不亚于被人当众念出自己高中时候写的日记。 她神色严肃:“以后不准看我写的东西。” 想到以后写的每一篇文章都会被他看到,她恨不得立刻就换个笔名。 谁知温岁昶嘴角弯了弯,突然朝她凑近:“你说不准就不准吗?” 程颜板起脸:“温岁昶,你前面还说觉得对不起我。” “这两者不冲突。” “看来你说的是假的。” “我只是好奇。” 程颜猛地站起来,她不想和他多说。 温岁昶也跟着起身,不解地说:“为什么我不能看?”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只是,程颜没有告诉他答案,她脚步都未曾停顿,很快她的背影就消失在夜色里。 * 温岁昶洗完澡出来,接到了谢敬泽打来的视频。 从背景来看,他现在在纽约的家里,身后的家具是新锐设计师lorcan voss的作品。 “你回纽约了?”他右手擦着头发,随口问道。 “嗯,前两天回来的,”谢敬泽省去寒暄,直入主题,“先不说这些了,你看到新闻了吗?程朔的游戏公司好像出事了。”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看到了。” “你不是想献殷勤吗,现在正是机会,你要是能拉程朔一把,不正好可以在程颜面前表现一下,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感激你。” 谢敬泽前两日听说了他去新西兰度假的事,确实蹊跷,像温岁昶这样视工作如命的人,怎么可能选择在这个时候去度假。 他便去问了秦嵚,果然,程朔一家也去了新西兰。 答案已经摆在面前。 “说来程朔也是点背,最近那游戏确实火,海外下载榜都登顶了,在这个关头,突然闹出这事,估计得流失不少玩家……岁昶,你怎么不说话?”电话那头沉默得太久,他疑惑看向屏幕。 “是我做的。”温岁昶的声音异常冷静。 谢敬泽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season frozen》过度借鉴是我放出去的消息。” “这件事是你的手笔?” “对。” “温岁昶,你疯了吗?你到底在做什么?”谢敬泽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提醒你一下,他是程颜的哥哥。” 温岁昶目光森冷锐利,没有温度。 “但他喜欢程颜,他该死。” 话里的信息量太大,谢敬泽再度语塞,他庆幸此刻他是在自己的家中,否则被旁人听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迟疑地说:“所以,你喜欢程颜?我记得在两个月前,我问过你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你否认得很坚决。” “我还不确定那种感觉是不是喜欢,”温岁昶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但如果是呢?” “如果我真的喜欢她呢?” 他是个自私的人。 无论做任何事,他只会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如果他真的喜欢程颜,他现在就该清除所有障碍,程朔只是第一步。 只要他回到他该呆的地方,他就会联系公关公司进行澄清,一切会恢复原样。 但电话那头的谢敬泽彻底沉默了。 想来,程朔确实倒霉,因为一个并不确定的答案,就要赔上自己的公司。 * 此时此刻,程颜也刚洗完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吊灯晃着眼睛,她定定地看了一会,白天发生的一切在大脑里闪回。 想到接下来四天的行程,她只觉得漫长。 拿出手机翻看白天拍的照片,屏幕往前划动,忽然她手指一顿。 她看到了半个月前在雾隐湖露营的合照。 照片放大,她看到了站在中间的自己,还有她脸上的笑容,那么真实,不加掩饰。 那时候,她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而不是在刻意逢迎,讨好谁,更不用担心随时会爆发的家庭战争。 莫名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下来。 都说家应该是避风港,可这个家是她唯一最不可能做自己的地方。 不愿再往下想,程颜放下手机准备关灯睡觉,忽然手机响了一下。 周叙珩给她分享了一个视频,只有20s。 是麻薯在玩毛线球的视频,它追着线团满客厅地跑,尾巴都炸毛了,末了,还求救似的看向主人,喵呜了一声。 程颜眼神变得柔和,嘴角弯了弯。 她竟觉得这是混乱的一天里唯一让她感到开心的事,烦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盯着对话框里周叙珩的头像,发了一会呆。 听说分离会放大人的情绪,尤其他们现在还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那些本是微小的、不值一提的情绪在异国他乡的土壤下无止境地扩张。 【我有点想你。】 当她反应过来,这几个字已经出现在输入框。 她的确有些想他。 上一次见面两人只在电梯里匆匆打了个照面,她后悔那天没有和他多说些话,随便聊些什么都好。 她原打算五一假期和他一起去看话剧的,票她都买好了,但现在也只能是空想了。 她正要清空输入框里的文字,却不小心误触了哪个按键。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条消息发了出去! 大脑一片空白,程颜眼睛瞪得浑圆,她眼疾手快地,下一秒立刻按了撤回。 手心全是汗,她紧张得心脏几乎停跳。 她庆幸,幸好她没有做那种蠢事,比如把“撤回”按成“删除”。 刚才只那一秒的时间,他应该没有看到。 为了掩饰尴尬,她一下给他发了好几张表情包,又东拼西凑地分享了数十篇网上的帖子,各种类型的都有,考公考研、影评书评、情侣吵架…… 全是首页的热门话题。 过了好一会,周叙珩的消息才回了过来。 【我以为哲明找我。】 【啊?】 【只有他会一下给我发这么多消息。】 程颜忍不住笑了出来。 很符合她对柯哲明的刻板印象。 周叙珩:【刚才撤回了什么?】 原以为发了这么多消息,他就会忽略撤销的提示。 程颜故作镇定:【没什么,刚刚把公司还没审核的文章错发给你了。】 暴雨已至 第75节 她编了个还算像样的借口。 周叙珩:【哦。】 见他没再问下去,程颜终于松了一口气,匆匆说了晚安,就结束了话题。 许是心里藏着事,这天晚上,她几乎到了后半夜才睡着。 次日早上醒来,自然没什么精神,她不知道这样的行程还要持续多少天。 程朔公司的事情还没解决,网上到处都是和这有关的话题,他忙得焦头烂额,电话接连不停,但仍然没有离开。 她好心提醒:“要不你先回国处理一下,公司的事比较重要,网上的舆论对你很不利。” 而且他刚和家里吵了架,现在关系这么紧张,回国冷静一下也好。 然而程朔并不领情,他挑眉看着她:“然后呢?留你和温岁昶在这?” 算了。 当她没说。 又过了一日,程颜刚到达德文港时,忽然手机响了。 程颜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愣了愣。 是周叙珩打过来的。 他好像是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程颜拿着手机走到另一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听。 “喂?” “是我。”男人的嗓音温柔,让她想起松木燃烧时的暖意。 “我知道呀。” 周叙珩轻笑了声:“你现在在哪?” 程颜愣了愣,她记得她之前告诉过他的。 “我还在新西兰旅行。” “具体一些。” 以为他是在和她闲聊,程颜回头看向身后的码头:“我在德文港附近,晚上可能要去——” 突然,程颜停了下来,因为她听到了电话那头机场大厅播报的声音。 auckland airport,她心里咯噔了一声,有某个猜想在大脑里迅速成形。 她喉咙变得干涩:“你、你现在在奥克兰机场?” “对。” 程颜攥紧了手机,睫毛快速眨动。 “你怎么会来这里?” “来采风。”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哦,这里风景挺好的,对你小说创作应该有帮助。” 虽是这么说,莫名地,她有些失望,眼神渐渐黯淡了下来。 “骗你的。” “嗯?” “不是说想我了吗?”周叙珩喉结动了动,声音低缓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所以,我来了。” 第48章 ◎《心烧》◎ 挂了电话,程颜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海风迎面吹来,欣喜像香槟里的气泡不断往上涌。 原来人在接收到惊喜的时候,竟有一刻是彻底的茫然,然后才是无法抑制的喜悦。 不远处邹若兰正在弯腰喂鸽子,披肩上的流苏快垂落在地,她走过去帮忙整理了下披肩,又说:“妈,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先回酒店休息了。”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喊医生来看看。”邹若兰停下手里的动作,关切地看向她,随后示意管家去请医生。 “不用不用,其实没什么大碍,可能昨晚没休息好,只是头有点晕。” “那让岁昶送你回去休息吧。” 温岁昶正有此意,把臂弯处的外套递给旁边的管家:“我去把车开过来。” 程颜眼角跳了跳,拦住他:“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回去就行。你在这陪爸妈吧。” 许是觉得奇怪,邹若兰失笑:“你这孩子这么紧张做什么,酒店离这不远,就让岁昶送你吧。” 程颜拧着眉,只好暂且应了下来。 “哪里不舒服?”刚关上车门,温岁昶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如果不想看医生,那我在酒店里陪你。” “不用。” 程颜闪躲着避开了他的手,又在地图上查看酒店距离奥克兰机场的距离。 地图上显示,完全是反方向。 车刚驶向主干道,她就转过身对温岁昶说:“你在前面的路口把我放下来就行。” 温岁昶只当没听见,打转了方向盘。 “你真的不用送我。”她再次强调。 温岁昶仍是油盐不进的,估计他以为自己在和他客气。 眼看离机场的方向越来越远,程颜心一横,硬着头皮说:“其实是我男朋友来找我了,我要去接他。” 下一秒,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安全带勒进肩膀,在衬衫上压出深深的褶皱。 车厢内霎时陷入死寂,连起伏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轿车突兀地停在路边,驾驶座上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程颜正欲开口,片刻后,她听见咔哒一声。 是车门锁打开的声音。 “谢谢。” 她迟疑了片刻,客套道谢。 穿过人行道,程颜走到马路对面,随手招了辆路边的出租车。 欣喜的情绪冲淡了一切,她没有留意到马路对面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她下车后再也没有动过。 坐在出租车里,她一分一秒倒数着时间,那么急切却又期待想见一个人的心情,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感受过了。 打开车窗,迎面吹来的风都变得香甜,大片大片的云像巨形棉花糖在天边堆叠。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如果这是她幻想的一场梦,那她希望这场梦可以再久一些。 出租车停在机场正门,程颜匆忙付完车费,连找零都顾不上就推门而出。 喧闹的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人从她面前经过,不同的语言在耳边响起。 程颜的目光在四处逡巡,忽然身后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一转身,那个人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周叙珩穿着燕麦色的薄款毛衣站在机场大厅中央,臂弯处搭着件风衣,眉眼弯弯注视着她。 仿佛已经等待她很久了。 看到他的那一刻,程颜瞬间鼻子酸了酸。 他真的来了。 他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在她人生的这二十五年里,她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珍视过。 还没等他迈步,程颜就飞奔了过去,在他略微诧异的眼神里,她不顾一切地扑向他的怀抱。 机场上方的广播也掩盖不住此刻的心跳声。 温暖的木质香水味将她包围,他身上柔软的毛衣轻轻蹭着她的脸颊,这个拥抱带着跨越赤道的温差,记录着她心跳的回响。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刻—— 在新西兰的深秋,有个人从北城到奥克兰,跨越九千公里的距离,为她而来。 * 坐出租车去酒店的路上,程颜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 她才觉得不对劲。 忐忑过后,程颜忍不住开口确认:“你也住在sea mist manor?” 周叙珩点头:“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 他竟然那么恰巧和她选了同一家酒店。 莫名地,她想到温岁昶的脸,再看向周叙珩时,有些心虚。 周叙珩去了酒店前台check in,她在楼下的一家咖啡馆等他。 这十分钟里,她望着窗台上的盆栽,发了好一会呆。 她不是个乐观的人,凡事她都习惯从最差的结果去想。 当初从福利院离开,她想最差的结果不过是被程家赶出来; 留下那封信离开程家的时候,她想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没有办法上大学; 和温岁昶离婚的时候,她想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她重新又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陈颜。 暴雨已至 第76节 这一次,她同样也想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瞒着他。 正胡思乱想,周叙珩推开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点了一杯espresso和柠檬枫糖松饼。 服务生刚离开,她就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还记得吗,你上次问我是不是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周叙珩愣了愣,眼神闪烁。 “嗯,怎么了?” 喉咙有点干,程颜舔了舔下嘴唇:“其实就在跨年那一天,我刚结束了一段持续三年的婚姻。” 顷刻间,空气变得寂静,落针可闻。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虽然我并不认为离婚对一个女性来说是不好的事情,但不管怎么样,我都应该和你说明,或许我应该早些和你说的,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程颜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斟酌才说出口。 她想到最糟糕的结果是,他会后悔这十几个小时的辗转奔波,后悔这一路上的欣喜和期待。 周叙珩迟迟没有开口,桌上的咖啡已经变冷,程颜的心也在渐渐冷却。 她很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或者装作不在意地对他笑笑,但她高估了自己,胃里在泛酸,她仿佛又回到了跨年那天,要做好失去所有的准备。 “很抱歉,我是不是浪费你的时间了。其实刚才坐在这我想了很久,我想了很多结果,在离婚那天,我以为我不会再对任何人有所期待,我不会再为任何一个人而心动,但刚才我很庆幸,我还拥有爱人的能力,在坐出租车来的路上,想到你,我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爱一个人的样子,那么迫切,一分一秒都格外珍贵。 你不用对我感到抱歉,以后我们还会是很好的朋友,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作品,以后我会是你最忠实的读者,我说过等你新书上市我要买三十本,还有答应给麻薯做的猫饭我还是会做的……” “听起来都是要告别的话。”周叙珩望向她的眼神变得幽深,但那眼神中没有任何让她难堪的情绪出现,“但陈颜,我不愿意只做你很好的朋友。” 对上他此刻的视线,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我喜欢你,和你的过去无关,我只知道在我面前的陈颜已经足够好,好到我不愿意就这样和她错过,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面对这个世界,因为她接收到的并不总是善意,她不喜欢说话,但她会默默记住别人的喜好,她很珍惜每一段感情,会牢牢记得别人的约定,哪怕只是一顿猫饭。 其实你比很多人都要勇敢,你愿意给自己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有时候,放弃一段感情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程颜眼睛有些热,视线变得模糊,像是随时有眼泪要夺眶而出。 她好像终于被看见了。 那么渺小、不起眼的她,原来也有一束温柔的目光驻足在她身上。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两人并排走着,周叙珩忽然握住她的手。 十指紧扣,亲密交缠。 刚才明明是她先抱他的,但现在她竟然脸颊升温,掌心一片泥泞。 “其实在出发之前,我也想了很多,但我还是愿意相信命运一次,你呢,要不要选择相信我?” 路灯下,周叙珩转过身,眼神真诚,闪烁着光。 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人能说出拒绝的话。 可是—— “其实还有一件事。”程颜的声音变得很低,表情有些心虚。 “嗯?” “我这次旅行是和家人一起来的。” “没关系,你不用陪我。”周叙珩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呆着。” “不只是这件事,我离婚的事还没有告诉家里,”程颜艰难地说出后半句,难堪得脸颊都在发烫,“所以,我妈妈把那个人也叫过来了。” 对上他错愕且受伤的神情,程颜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懊恼,她应该早些和家里人说的。 她为什么要一拖再拖,直到无法再掩盖这件事。 “所以,我需要做被藏起来的那个,对吗?”周叙珩低声询问。 程颜这下愧疚得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好的,别担心,别忘了我是写推理小说的,”周叙珩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所以,我会藏得很好的。” * 晚上,周叙珩在酒店三楼的餐厅用餐。 他今天胃口不佳,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有减少,刀叉将牛排整齐地切成等份,再优雅地送入口中。 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那道阴影停在他面前。 “介意我在这坐吗?”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由下至上傲慢地看着他,语气里流露出一股敌意。 周叙珩稍作怔愣:“你随意。” 温岁昶拉开椅子落座,见他表情平淡,轻嗤了声:“不记得我了?” 周叙珩这才抬眼看他,表情茫然。 “忘了吗?我们在书店见过。”温岁昶勾了勾唇,缓声说道。 “好像有些印象。”周叙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方巾擦拭嘴角,“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认为呢,我找你会有什么事?”温岁昶的眼神很有压迫性,让人不寒而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两人间暗流涌动,温岁昶忽然从座位起身,双手撑在餐桌上,俯身看他。 “别演了,你不就是来和我示威的吗?” 第49章 ◎《不知所谓》◎ 周叙珩看向男人撑在餐桌上方的双手,嘴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意,丝毫没有被惹恼的神色。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似乎是您在向我示威,在您找上门之前,我不过只是在餐厅里享用我的晚餐。” 说完,他把切好的牛排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 温岁昶下颌绷紧,他望向这个破坏自己家庭的入侵者,他在自己面前气定神闲地咀嚼着食物,在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羞愧的神色,坦然得仿佛一切都和他无关。 良好的教养让他克制住了某些暴力的念头,温岁昶讽刺地勾了勾唇,重新落座,一边整理袖扣。 “这么说来,还是我打扰到你用餐了?” 周叙珩点头:“嗯,的确可以这么说。” 实在可笑,温岁昶随手招来waiter,给这顿饭结了账。 周叙珩愣了愣,笑着开口:“温先生果然慷慨。” “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直白地说出你的想法,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认为我会相信,在奥克兰数千家酒店里,你那么恰巧就选了和我们同一家酒店,如果你懂概率学的话,就该知道这有多荒谬。” “就算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你也不能否认它的存在,不是吗?”周叙珩礼貌地微笑,放下了手里的刀叉,“但如果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恐怕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除了程颜以外,还会有人相信你的说辞吗?”温岁昶挑了挑眉,“这是我和程颜的家庭旅行,我们刚度过了非常愉快的假期,如果你真的为她考虑,就不该在这个时候让她为难,哪怕你想要向我示威,也该考虑她的感受。” “我想,温先生你误会了,”周叙珩语气依旧温和,徐徐道来,“我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她说,她很想我。” 空气接近凝固。 “她……真是这么说的?”温岁昶声音压低,艰难地问了出口。 “当然。” 心脏闷窒像密不透风的房间,氧气也变得稀薄,温岁昶脸上骤然失去血色。 结婚三年,程颜从未对他说过一句“我想你”,哪怕他在国外出差一个月,她也仅仅只是拨打一通不痛不痒的电话,询问天气、食物和工作。 原来,这些天,即使他在她身边陪着她,她也仍然还在想着别人。 他想起那日在草坪上程颜打的那通电话,想起她脸上羞怯却满足的笑容,想起她说“我男朋友来找我”时熠熠生辉的眼睛。 爱和不爱的界限如此明晰。 温岁昶情绪莫名变得低落,可望向男人的眼神依旧狠厉,如同谈判桌上望向对手的模样。 “我知道,当初是你引诱她的。” 他没有忘记,如果不是眼前这个人,程颜就不会被他迷惑,他们的婚姻也不会走向终结。 在他出差忙碌的时候,是这个人趁虚而入,迷惑了程颜。 这并不是程颜的错,只是眼前的人太擅于伪装,故作懂事听话、善解人意的模样,博取了她的同情。 “如果这么想你会感到舒服的话,你可以这么认为。”周叙珩轻笑了声,嘴角弯了弯,“我只是没有想到像你这样的企业家,也习惯把婚姻的失败归咎到旁人身上。” “我已经用餐结束了,你请便,”周叙珩始终保持着冷静,他从座位上起身,刚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对他说,“对了,忘了告诉你,在书店那一次,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 “岁昶去哪里了?”餐桌上,邹若兰忽然开口询问。 程颜这才望向旁边的位置。 空的。 不知为什么,温岁昶自从用餐途中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可能是有公事要处理吧。”她含糊地说道。 早上她的确刷到了智驭的新闻,似乎最近又有新的商业动作,杂志社里也安排了记者进行电话采访。 程继晖:“你去看看忙完了没,让他先过来吃饭,都忙一整天了。” 程颜只好从餐桌离席。 “好。”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房间,还是在酒店准备的会议室,程颜只能一个个地方去找。 坐电梯时,她给温岁昶发了消息。 【你在哪?他们让我喊你去吃饭。】 暴雨已至 第77节 直到走出电梯,温岁昶都没有回复。 程颜只好先去了他的房间,扣响房门,等了好一阵,都没有反应。 正要离开时,房门却打开了。 温岁昶站在门口,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垂在眼睑处,眼神有些迷离,身上氤氲着淡淡的酒气,英俊的脸上是少见的颓靡神色。 程颜疑惑。 刚才餐桌上他并没有喝酒,为什么身上会有酒味。 未待她反应过来,忽然,温岁昶长手一伸,把她拉了进门。 咔哒一声,门上了锁。 眨眼间,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背脊猛地撞上冰冷的门板,他的阴影彻底笼罩着她,俯身时像山一般倾轧而来。 她无由来地感到恐慌,双手抵在他胸膛处,虽然已经退无可退,但身体还在抗拒他的接近。 然而,他竟只是问了一句。 “程颜,你会想我吗?” 男人灼热的呼吸打在她颈侧,激起一阵战栗,酒精混合着男士香水味冲击着她的神经,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这是一个对他极其重要的问题。 程颜怔愣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从前,在我出差的时候,你会不会想我?”说话时,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有某些回忆在挣扎地涌了上来,程颜脸色变了变,立刻摇头。 “没有。” 她不要再想起那个空荡的房间,不要想起拨通电话时紧张的心情,更不要想起拿着手机绞尽脑汁想话题的自己。 她不要再想起那些难堪的过去。 “一点都没有吗?”温岁昶俯身看她,那炽热的目光能将人融化。 她别开脸,不看他的眼睛。 “嗯,没有。” “为什么呢?”温岁昶似是感到不解,眉心拧起的褶皱里藏着程颜从未见过的脆弱,“我就这么不好吗?让你一点都想不起我?” “温岁昶,我们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没有意义?”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知道吗,刚才我去找那个人了,他说因为你很想他,所以他才会来到这里,可是,为什么我就在你身边,你还是会想起别人?我总是忍不住对比,和程朔对比,和那个人对比,最后我发现,我在你心里竟然是最末位的。” 程颜心里一惊,脸色变得苍白。 他竟然去找周叙珩了? “你和他说什么了?” 温岁昶感受着她掌心的泥泞:“看来你很紧张。” 程颜不由分说就要挣脱他的桎梏,但温岁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所以,你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感受吗?我就在这,你还是要去找他吗?”温岁昶眼底流露出受伤的神色。 大脑几乎无法思考,程颜迟疑地开口:“温岁昶,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那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答案。 灯光下,温岁昶忽然弯腰抱住了她。 “程颜,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不想再纠结他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爱,他只知道看到她在机场和那个人拥抱在一起的时候,他嫉妒得快要疯了,喉间是血液腥甜的味道。 “只要你不再见他,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没有出轨,没有背叛过这段婚姻,一切从你在飞机上握紧我的手我向你求婚开始,我会和杨钊学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伴侣,每次出差都会向你报备,工作间隙主动给你打电话,你生气的时候我努力让你开心,耐心地听你工作上的烦恼……” 在机场的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 她就像是他随手翻阅、未曾用心对待过的一本书,放在书架上,从不会留意,但一旦被人拿走了,那里便空缺了一块。 当他重新翻开这本书,才发现自己曾做了这么多的注解,密密麻麻的,他竟不记得了。 世界好像按下了静音键,耳膜突然响起嘈杂的蜂鸣声,程颜看着眼前的人,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听起来好像很简单。 可是,她要怎么释怀那一次又一次的失约,在电影院里没有尽头的等待; 她要怎么忘记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他望向自己没有温度的冷静的眼神; 她又要怎么才能和过去被忽视、被随意对待的自己和解。 她已经靠近了幸福,又怎么舍得离开。 “你是说,你要和我重新开始吗?”她迟疑地确认。 “是。” 望向自己的眼神逐渐变得冷淡,温岁昶似乎已经预见了她的答案,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果然,下一秒,他听见她说:“可是,我不喜欢你。” “没关系。”温岁昶手心凉得像捂了块冰,他抚在她脸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磨合。” “可我们已经磨合了三年,”程颜笑得苦涩,话里有话,“如果三年都没有办法喜欢一个人,要怎么相信他们会有未来呢?” 温岁昶攥紧了掌心,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们之间的症结不在于我喜不喜欢你,而在于我确定,我喜欢他。”程颜说得很小声,却又那么坚定,“其实,我是一个很缺爱的人,能有人对我好一点,我就会很感激了,在生活中,我大多都是被忽视的那个,同学聚会安排的位置都是在角落,去ktv我点的歌也总是被跳过,以前我鼓起勇气约你一起去看电影,你也常常失约,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给我那么多的爱,竟然会有人因为我的一句话,跨越九千公里的距离来到我身边。” 温岁昶看着她眼底跃动的光,说起那个人时,她身上似乎闪耀着异样的光芒,连声音都变得柔软。 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直观地感受到——她很幸福。 他冷笑了声,喉咙干涩:“当你因为他跨越了半个地球来到这里而感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放弃了很多的工作从纽约来到这里,你只看到他的付出,那我呢?” 还没等程颜回答,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那人似是心急得一刻都等不了,还没过几秒,就用力地朝门踹了一脚。 “开门!给老子开门!” 一旁酒店的工作人员看得心惊战胆,又不敢上前制止,只能机械地对眼前高大的男人重复说道"sir, please calm down,calm down!" 第50章 ◎《阳光下的星星》◎ 砰砰砰—— 程朔踹门的力度越来越重,动静一下比一下要大,整面墙仿佛都在震动,程颜的心脏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转身要去开门,温岁昶却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按住她的手,声音极其冷漠,连眼尾也没抬:“他想发疯,就让他发疯。” 程颜愣住。 她极少在温岁昶眼中看到这么冷血的眼神,明明这个人刚才还在用那样可怜的、渴求的眼神望向自己。 现在却像变了一个人。 "sir,i must remind you not to disturb other guests' quiet time."酒店的工作人员仍在劝诫,但语气比刚才重了许多。 担心真的闹出了什么事,程颜挣脱温岁昶的手,立刻打开门。 程朔的目光在她和温岁昶之间打转,还没等她反应,程朔就不由分说地把她拽至身后,像是要将她扯离什么污秽之物。 “喊他吃饭,需要反锁房门吗?” 温岁昶看向他拽着程颜的手,不悦地皱了皱眉:“哥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和程颜之间的事应该不需要向你汇报。” 程朔的怒气轻易被挑起,当着程颜的面,正好他有话要问他。 “那件事,是不是你干的?” 温岁昶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一定是你,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大费周章地在网上给我泼脏水,抹黑穹域新出的游戏,你为了把我赶走,确实煞费苦心了,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见他情绪激动,温岁昶扶了扶镜框,冷静给出建议:“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我认为你该去看心理医生。” “温岁昶,你——!” “针对你说的后半句话,半分钟之内,我都能想到不下十家公司,以及数位和你积怨已久的人物,包括但不限于去年和穹域闹官司的以太互动、众衡传媒,还有在香港赛马会和你一举闹上头条的傅星、杜勝……”温岁昶有条不紊地一一细数。 程颜听着都脸红,从她的角度来看,程朔确实是在无端猜测,她想不到温岁昶这么做的动机。 眼看程朔就要暴怒,她拽了拽他的手:“哥,去吃饭吧,你应该也饿了。” “别管我,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程朔正在气头上,这会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程颜忽然感到心累,她本就不想管,尤其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大脑已经在超负荷运转。 “ok。” 她点了点头,离开时,甚至还给他们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关上,程朔突然清醒了过来,懊恼地蹙起眉,胡乱抓了抓头发。 他刚才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程颜是不是又要生他的气了? 他眉梢挑起,轻蔑地望向温岁昶:“我以后再跟你算账。” 不过他的手刚按上把手,身后的温岁昶突然开口:“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犹如石头落入湖中,程朔猛地回头,看见温岁昶讽刺地勾了勾唇,放慢语速对他说:“挺可怜的。” “什么意思?”灯光下,程朔眉骨的阴影刻画得更深,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没什么。” 温岁昶嘴角挑起玩味的笑,望向远处。 暴雨已至 第78节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去发现才有意思。 * 程颜站在空荡的走廊等电梯,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紧闭的金属门。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指示灯终于亮了,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此刻电梯里除了她以外再也旁人,金属门在缓慢关闭,就在走廊的灯光完全被吞没前,男人带着薄茧青筋微凸的手突然横亘在金属门中间。 电梯门被迫重新打开,程朔冷峻的脸出现在门后,他单手撑在门框上,呼吸有些急促。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程颜没说话,避开他的视线。 程朔在她旁边站定:“我刚才话说重了。” “哦。” “对不起。” “……没事。” 见她反应冷淡,程朔又有些不是滋味。 “你在生气?” 程颜疑惑:“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你觉得我在诬陷他。” “他的事和我无关,我已经说了很多遍,我不喜欢他了。” 她的语气甚至已经有些不耐烦,程朔却嘴角上扬,小声地说:“那就好。” 瞧见她按的是一楼,程朔不解:“你要出去?” “嗯,你能不能先别跟着我?” 她现在大脑很乱,她只想一个人呆着。 程朔眉头皱得更深:“为什么?” 话音刚落,电梯在十二楼打开,程颜习惯性地抬眸往门口看,忽然视线顿住,周叙珩竟站在门侧的位置,他眉目沉静,手里拿着一本画册,走廊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像是单独加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走进电梯,周叙珩像是才发现她,狭小的电梯,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的瞬间,他的眼神柔软得一泓春水。 程朔并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但瞥见这人的外形较为出色,下意识地往左挪了挪,站到了两人中间,一个隔绝程颜视线的位置。 “没想到这地方还挺多中国人。”他感慨了句。 程颜脸颊变得滚烫,应了声:“嗯,是啊。” “你怎么了,耳朵那么红?” 以为她感冒了,程朔凑近看她。 程颜下意识捂住了右耳,小声狡辩:“可能电梯里太热了。” 刚说完,眼角余光里,周叙珩好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些隐秘的如同碳酸饮料气泡一样的物质在心里不断升腾,狭窄的电梯里,程朔又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世界变得模糊又清晰,她闻见空气里淡雅的水生调香水味,看见他修长的抱着画册的手,还有他燕麦色毛衣下宽阔的肩膀…… 烦闷的心情竟渐渐平复了下来,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只要看到他,就能安抚她所有杂乱的情绪。 很快,电梯到了三楼,周叙珩走了出去。 程颜这才回过神,正好听到身侧的程朔对她说:“一直以来,你是不是以为我叫你‘陈颜’是因为我不愿意接纳你?” 心往里陷了一块,程颜呼吸微微一滞。 话题怎么会聊到这里。 她仰头看向程朔,攥紧掌心:“难道不是吗?” 电梯门在这时敞开,走廊昏黄的灯光洒在脚下,像铺了一层柔软轻薄的地毯。 也是在这时,她听见程朔沙哑的嗓音:“一开始的确是这样,但后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只是你,你不是在替我妹妹活着。” *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海边有人在放烟花,程颜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咸涩的海风拂过发梢。 不远处,烟花升至高空绽开,她一仰头,漫天的流星就坠落在她的眼睛。 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发呆不是因为难过和难堪。 想起刚才程朔对她说的话,胸腔里仍有余震。 原来程朔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原来在很早以前,他就接纳了她,原来当初那个生日蛋糕是他送的,写“生日快乐,开心一点”的人也是他,他还在玩当初他们一起玩的游戏,他甚至还能完整地念出她的游戏id“用户6877633”。 这个世界突然对她展露了过多的善意,像一场她幻想出来的不真实的梦境,一切都让她诚惶诚恐——她竟突然有了家人,又有了爱人。 从海边回来,她坐电梯去了十二楼。 她敲响了1203的房门。 房门很快就被打开,周叙珩像是刚洗完澡,右手还拿着白色的毛巾在擦拭头发。 还没等他开口,她就问他:“海边的烟花是你让人放的吗?” 不然怎么会那么凑巧,她刚坐下就开始放烟花,她一离开就停止了。 周叙珩没回应,却算是默认了。 她仰头看他:“你怎么不陪我一起看?” “我以为你需要一些独处的空间。”周叙珩用手探了下她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温度让他心里一紧,“海边这么冷么?” 她刚在沙发坐下,周叙珩就给她盖了一层薄毯,裹得严严实实。 许是屋里太温暖了,程颜眼睛竟然有些热,视线变得模糊。 她望向眼前正在给自己暖手的男人,忍不住问了出口: “周叙珩,你是真实的吗?” 他怔愣了一瞬,动作迟缓。 “你知道吗,有那种小说的,一直都很倒霉很倒霉的主角某一天突然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陪她吃饭、陪她看电影,会听她说很多无聊的话,他让她重新热爱生活,接纳自己,后来有一天,医生告诉她,那不过是她濒临崩溃的大脑为了让她活下去所创造的一个虚假的幻象。她太缺爱了,所以分裂出了一个人格来爱自己。” 程颜眼睑半垂,眼眶里还蓄着泪,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周叙珩抬手覆在她脸侧,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陈颜,或许我才是那个很倒霉很倒霉的人,你,才是那个很好很好的人。” “可是,我一点都不好。” 程颜一下又哭又笑的,一眨眼,眼泪就从脸颊滚落。 还没等他开口,她又蒙着眼睛说:“好了,你这时候千万不要夸我,我会哭得更厉害的,你给我拿点纸巾就好。” 周叙珩失笑,听话地拿过一旁的纸巾盒。 程颜匆匆抽了几张纸巾,又是擦眼泪,又是擤鼻涕的。 等她收拾完,发现周叙珩竟然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她有些不好意思:“你为什么看着我?” 周叙珩嘴角弯了弯,双手仍捧着纸巾盒:“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女朋友很可爱。”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颊烫得不像话,程颜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明天你有什么打算吗?” “应该在酒店里吧。” 程颜意外:“你不出去走走吗?” “我不是答应过你,要藏起来吗?”周叙珩轻声说。 程颜霎时心软得不像话,又愧疚又难过。 她提议:“要不明天我们去伊甸山那边逛逛吧。” “你可以走得开?” “可以,我有办法!”程颜的语气异常坚定。 周叙珩笑:“什么办法?” “我可以让我哥帮我打掩护,”想起程朔,程颜眼神变得柔和,“就是你今天在电梯里见到的那个,我今天才发现,虽然平时他脾气不太好,但他对我挺好的。”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把她当成家人的人,或许,她可以尝试信任他。 所以,她打算告诉程朔,她有男朋友了。 第51章 ◎《孤雏》◎ 程朔晨跑回来冲了个澡,走出浴室时,客厅的黑胶唱片机还在放着慵懒的爵士乐,他抬头看了眼时间,还不到早上八点。 今天要去埃莉诺夫人家做客,距离出发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程朔披着浴袍站在衣柜前,不疾不徐地挑选今日要穿的衣服。 昨天助理寄来了l'eternel最新一季秀场的服装,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最后选了一件英伦复古的驼色大衣,为了不至于显得太过繁复古板,内搭上他选择了极简的白色古巴领衬衫,搭配江诗丹顿传袭系列的腕表。 这次出行每一套衣服都有专门的服装搭配师提供建议,尤其在温岁昶面前,他自然不能松懈。 出门前,他将橙花味的香水喷在手腕内侧,以及衬衫领口内侧。 他记得,这是程颜喜欢的味道。 下楼那会,程颜已经在酒店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坐着等他了,当然,旁边还有那个烦人的苍蝇跟着。 他明显察觉到程颜望向自己时眼底惊艳的目光,走过来这几步路都有些飘飘然。 “可以了,走吧。”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车就停在酒店楼下,程颜从沙发起身,一路小跑走到程朔旁边,迅速拍起了马屁。 “哥,你穿这身真好看,和时尚杂志的模特一模一样!” 暴雨已至 第79节 她今天有求于他,必须要嘴甜一些。 这些年,她大概摸清了程朔的性格,其实他心情好的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 程朔整理了下衬衫的衣领,脸色如常:“还行吧,出门匆忙,随便穿的。” 虽是这么说,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 “随便穿穿都这么好看了。” “哥,你今天的香水味也很好闻,是橙花的味道!” 短短几分钟,程颜几乎是从头到脚把他夸了一遍。 程朔一时难以管理脸上的表情,只能把墨镜戴上,维持形象。 一片恭维声中,只有走在前面的温岁昶回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嗤笑了声。 程朔满意地勾了勾唇,墨镜下眉峰微挑。 他一向知道,敌人的骂声,就是最好的掌声。 温岁昶就是在嫉妒自己。 刚走出酒店,手机屏幕在不停地闪烁,提醒他有未接电话。 是营销总监在半个小时前打过来的电话,程朔走到树荫下回了过去。 又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关键的事一件都解决不了,这些小事倒是还特地打电话来邀功。 他听了几句就感到不耐烦,眉头越皱越深,眼看程颜和温岁昶已经上了车,他一边听电话一边走了过去。 走近,正要拉开后座的车门,温岁昶突然将油门一踩到底,引擎的轰鸣声响起,黑色越野车像离弦的箭般驶离原地,轮胎在柏油路狠狠碾出两道焦黑的弧线,扬起一地的灰尘。 “操!”程朔怒骂了声。 连坐在副驾驶座的程颜都吓了一跳,她看到后视镜里的程朔气急败坏地往路边的垃圾桶踢了一脚,完全没有了刚才得意张扬的模样。 程颜一头雾水,惊讶地望向温岁昶。 “你在做什么?” 温岁昶神色未变,左手握着方向盘:“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程朔还没上车!” “所以呢?”温岁昶下颌线绷紧,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是他的司机,我没有耐心等不守时的人。” “他只是迟到了两分钟。” “两分钟,不是迟到吗?”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结,温岁昶侧过头看她,眼神锐利,“他手上的扭伤是假的,你看不出来吗?” 程颜一时哑声,片刻后,才开口:“但他是我的家人。” “他不是你的家人。”温岁昶一字一顿地对她说,语气里压抑着不满。 程颜立刻反驳:“至少在这里,他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唯一”,温岁昶忽然低笑出声,反复品味着这两个字。 昨天,她才坚定地对他说,她有多喜欢餐厅里的那个人。 而现在,她又说,程朔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果然在她的价值排序里,他没有任何的位置,他永远都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程颜,你确实很单纯,你难道看不出来程朔对你有所企图吗?” “什么企图?”程颜茫然地看着他。 温岁昶哑声,烦躁地扯松了领带。 即便情绪濒临失控,但他还不至于做出这种蠢事,比如告诉她,程朔对他的心思。 他倒要看看程朔还能忍多久。 他演的独角戏什么时候会散场。 窗外的风景在快速掠过,车厢内的空气变得闷窒,程颜思忖过后开口:“我决定,等这次旅行结束就和家里人说我们离婚的事。” 前方是十字路口,空旷的马路,温岁昶猛地踩下刹车,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她。 一向懦弱胆小的人,为了所谓的真爱,竟然有勇气和家里人抗争了。 “我知道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可能我的生活会因此而变得一团乱,可能我会被指责、被规劝,可能我会变得一无所有,但我不想再隐瞒下去了,我不想让他受委屈,也不想做那些违心的事。” “违心的事,”温岁昶嘴角扬起冷冽的笑意,“是指和我在一起吗?” 程颜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触碰你的时候,你会感到恶心吗?” 程颜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望向窗外。 又听见他说:“不再考虑考虑吗?” “什么?” “我那天的提议。” 心脏像被浸湿的毛巾彻底堵住,温岁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程颜,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其实昨天晚上,我坐在海边想了很久,”窗外的风吹乱了头发,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温岁昶,我们之间是不可能重头再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在过去的一千四百三十天里,她已经重新开始了无数遍。 * 轿车在埃莉诺夫人的庄园前停下,午宴还没开始,门外就已经停了不少豪车。 她没有等温岁昶,径自从车上下来。 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她走进宴会厅,没想到程朔竟比她还要早到。 他站在水晶吊灯下和埃莉诺夫人举杯交谈,聊得热切,游刃有余的模样,程继晖难得对他露出满意的神情。 刚才还在马路边张牙舞爪的人,现在竟儒雅又得体地聊起了音乐、美食和天气。 这里的每个人都擅长伪装自己。 程颜上前打了声招呼,便坐在角落处等待时机,这样的场合,她向来都插不上话。 但等了半个小时,聊天还是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颜有些心急,因为她和周叙珩约的时间快要到了。 瞧见温岁昶从外面的草坪接完电话回来,她一下有了想法,走过去对他说:“他们刚才好像在找你。” 她很严谨地用了“好像”这个词,撇清了关系。 温岁昶不疑有他,端着香槟上前交谈。 终于,程朔被换了下来。 程颜松了一口气,连忙从沙发起身,朝程朔挥手,示意他过来。 程朔走路的脚步一顿,连他都觉得不对劲,程颜今天好像对他热情得过分,笑得也格外灿烂。 正疑惑,又听见程颜迫不及待地对他说:“哥,你待会能不能帮我打一下掩护?” 今天的宾客很多,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不会被发现,而且伊甸山离这不算太远,只要程朔及时给她打电话,她应该能在一个小时内赶回来。 程朔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打火机,随口问道:“打什么掩护?你要去干嘛?” “我男朋友来找我了,我和他约了今天去伊甸山,”说话时,她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眼底亮晶晶的,期待地看着他,“待会爸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在附近,你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一接到电话就立刻赶回来……” 拨弄打火机的手突然停下,耳边响起尖锐刺耳的蜂鸣声,程朔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喉结上下滚动:“谁?” “你说,谁来找你?” “我男朋友,他昨天才从国内过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不过你能不能先帮我保密,我想过段时间再告诉家里人,”见程朔迟迟没有说话,以为他是担心她再次被别人伤害,又补充道,“你放心,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如果见到他,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周遭的世界突然失真,眼前的一切像抽了帧的电影,画面在不停地跳跃,空间开始断裂、变形、扭曲,宾客们的笑脸变成了怪诞瘆人的面具,可程颜的声音仍旧清晰,没有经过任何折损就传进他的耳朵。 “哥?”程颜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企图让他回过神。 “男朋友?你在和我开玩笑吗?”程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声音都在发抖,“你和温岁昶才离婚多久,哪来的男朋友?”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身边有其他男人。 他曾让人监视过徐昊远,甚至连徐昊远也很久没和她见面了。 显然,程朔并不相信,程颜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心急之下,她只好提议:“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见他?” * 程颜有些后悔刚才的提议了。 她也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车速越来越快,仪表盘的指针在不断地往右边倾斜,这已经不知道是程朔闯过的第几个红灯,一路上程朔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有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程颜攥紧了安全带,紧张得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程朔,像一个阴沉不定的疯子,也像随时会被引爆的定时炸弹。 她不自觉地感到害怕,却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哥,你到底怎么了?” 程朔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眼神很冷:“你不是着急想见他吗?” “我没有,你开慢点,好不好?”程颜心惊胆战,额头上都是冷汗,慌乱中她握住了程朔右手的手臂。 直到这一刻,车速才渐渐慢了下来。 十分钟后,终于到了伊甸山,还没驶入停车场,坐在副驾驶座的程颜就兴奋地指着站在路标下的人,对他说:“哥,他就在那!”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程朔攥紧了手里的方向盘,缓缓转过头。 顺着程颜指示的方向,他终于看到了她所说的“男朋友”。 太阳穴处在突突地跳动,他记了起来,是昨天在电梯里见到的那个男人。 暴雨已至 第80节 他这才明白,程颜那一刻的脸红意味着什么。 第52章 ◎《红蔷薇白玫瑰》◎ 人影憧憧,眼前的世界被剥离了所有色彩,沉闷得像一部黑白默片。 隔着车窗,时间像是在倒流,仿佛又回到了他看到温岁昶送她回家的那一天。 那心痛到麻木的感觉,他竟然又体会了一遍。 “什么时候开始的?” 程朔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骤起。 程颜正低头在微信上打字,自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春节那天,”她唇角弯了弯,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回忆着初次见面的情形,“我和他是偶然碰到的,可能也算有缘分吧。” 她没有告诉他,周叙珩就住在她楼下。 “春节?” 程朔手心冰凉,脸色变得苍白。 他一直以为温岁昶是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掉的那根刺,原来不过四个月的时间,她就喜欢上了另一个人。 一切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竟然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没有察觉。 在他费尽心思取悦她,讨好她,勾引她的时候,她却已经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见他。 甚至,在那密闭狭小的电梯里,她因为另一个人而脸红羞怯的时候,他竟还可笑地以为,她的脸红是因他而起。 就这么一会,程颜的手机又进了一条消息。 周叙珩:【我在指示牌下面等你。】 程颜眼睛弯成月牙,马上扭头对他说:“哥,谢谢你今天送我过来,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 只是,她发现怎么都打不开。 车门仍是锁着的。 瞧见程朔脸色不太好,猜想他可能是生气了。 程颜小心翼翼地开口:“哥,我不是把你当成司机,我也很想邀请你一起去,但是我怕待会爸妈发现我们不在会露馅。” 她不在,没有人会在意,但如果程朔不在,很快邹若兰的电话就会打过来,兴许还会派人过来找他们,那就完了。 “你别生气,下次我再介绍你们认识好不好,说起来,还要你帮我把把关呢。”程颜语气放软,说得很真诚。 从昨天开始,她已经把程朔当成了亲近的家人。 “是吗?”程朔挑眉,勾了勾唇,“需要我帮你把关?” “对呀,你要帮我考察一下。”程颜开起玩笑。 “我的建议,你会听么?” “当然。” 程颜一边点头,一边留意车窗外的周叙珩。 这会太阳正烈,他站在路标下,眯起眼睛望向来往的路人。 “哥?”程颜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掌心泥泞,程朔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继而慢条斯理地用真丝手帕擦拭每一根手指,动作优雅,像在对待艺术品一般,只是眉峰压低,像在思忖什么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 程颜只能在旁边干等着,不知过了多久,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终于停止,程朔开了口。 “那你和他分手吧。” 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程颜心里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让你和他分手。” 程朔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却带着能渗入人皮肤的冷,他的指尖抵在她的脖颈,缓缓抚摸着那上面青色的血管,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了吐着信子的蛇。 “现在就去和他说,我在车上等你,”程朔微微俯身,又看了眼腕表,像在计算时间,“你们还没认识多久,十分钟应该够了吧。” “哥,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否则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对周叙珩有这么大的敌意。 程朔言简意赅:“你和他不合适。” 他都没有见过周叙珩,竟然就这么武断地下了结论。 程颜眉头皱得很深:“你都没有了解过他,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不合适,哥,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不是你哥!”程朔隐忍着怒气,胸腔在剧烈地上下起伏,“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可是,你昨天才对我说了那么多,你说你创立穹域是因为以前和我一起打游戏,你说那是你最怀念的一段时光;你还说我开学第一天,你放弃了在青年论坛发言的机会,陪我去学校报到是因为担心别人都有家人陪同,而我只有一个人会觉得孤单;我生日的时候,你还匿名给我送了生日蛋糕,你让我永远都要记得‘陈颜’的名字,不要做别人的替代品——” 说到这,程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话卡在了喉咙,脸色变了变。 “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程朔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说出口的话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程颜往后贴紧了椅背,后背渗出了汗。 她直觉想要逃离,但车门仍旧打不开。 “如果我不说出口,你是不是永远都看不到我,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残忍吗,你让我看着你和温岁昶结婚,看着你戴上他的求婚戒指,看着他从你的房间走出来,你知道在国外那半年我是怎么度过的吗,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能重新站在你面前,你知道有多少夜晚我都在懊恼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开口! 现在,你竟然让我送你来见你的新男友,让我帮你打掩护,你还要在我面前说他有多好,陈颜,你说这多可笑,明明我才是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我比温岁昶认识你更早,我比所有人都更了解你——” 他接下来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周叙珩”,程朔额角青筋跳了跳,将她的手机一把夺过来,长按关机,扔到一边。 世界终于清净。 还没等她系好安全带,程朔右手打转方向盘,越野车从山路往下开。 “陈颜,同样的事情,我不能让它发生两次。” 风景在车窗外急速倒退,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景物变得陌生,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热闹的商铺,荒芜得像是无人区。 车还在往前开,她不知道程朔到底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车速快得让人难以进行有效的思考,大脑闪过极为可怕的念头,她甚至觉得程朔是要和她同归于尽。 程颜死死抓紧了座椅上方的拉手,她侧头看向驾驶座的程朔,道路两旁的树影映在车身,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冷漠阴鸷,仿佛被剥离了人类正常的情绪。 “程朔!” 他像是根本听不见她说话。 无由来一阵心慌,她大声朝他吼:“停下来!快点停下来!” 说完,她用包包去砸他,程朔偏头,方向盘一转,差点就撞上了路边的树。 “看来你是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程朔平静地说,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话,我很乐意实现你的愿望。” 说完,他把油门踩到底。 呼啸的风声里,她听见他病态低沉的嗓音:“放心,在死之前,我一定会握紧你的手,这样哪怕是死了,我们的血也一定会流在一起。” 程颜只觉得毛骨悚然。 “你疯了吗,你舍得就这么死了?”喉咙像被刀片刮过,程颜大声地朝他喊,“你想想你一手创立的穹域,它不是快要上市了吗,你想想你还没有实现的抱负和理想,还有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想想程继晖——” “还有别的吗?”程朔打断了她,笑得有些苦涩,“你说的这些,我发现,我真的舍得。” 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占据了主导,程颜向来知道,只有活着才最重要,其他的都是其次。 在她看来,什么都抵不过“活着”。 “你先冷静下来,”程颜努力安抚他的情绪,说话声很轻,“你说你爱我,那你至少……给我一个机会去了解你。” 空气凝滞了一秒,紧接着,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程朔踩下了刹车,车停在路边。 惊魂未定,程颜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疑惑地转过头,发现程朔竟然正在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带有某种忐忑的期许。 “你真的愿意了解我?” 程颜猛地点头。 “从现在开始吗?” 那双上挑的桃花眼晃得让人移不开眼,程颜紧张地应了声:“嗯,从现在开始。” “那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吗?”不知想到什么,程朔脸上的神情变得温柔,和刚才判若两人,“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 只要还在车上,她就一定不能激怒他。 还没完全缓过神,正要降下车窗透气,眼角余光瞥见程朔的手机屏幕亮了。 全是密密麻麻的未接电话,甚至还有来自温岁昶的。 看来大家都在找他。 那周叙珩呢,是不是也正着急地给她打电话? “不要管那些无关的人,”程朔把手机反面盖上,眉心拧紧,“至少在我身边的时候,不要分心。”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座玫瑰庄园前。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鲜花,盛放得热烈,拱形的鲜花长廊像是童话里的梦境。 程颜茫然地站在原地,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玫瑰,连小径都几乎要被鲜花所淹没,日光下,它们在风中摇曳,美得夺目。 暴雨已至 第81节 程朔低声:“在得知你离婚那天,我就买下了这座庄园,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其实很多年前,就在你和温岁昶相亲那天,我就给你准备了满墙的鲜花,想要告诉你我的心意,那一次我被温岁昶抢了先,但没想到这一次仍然迟了一点。” 是不是他和她之间永远都有时差? 程颜没说话,望向他的眼神很复杂。 “还在害怕吗?”程朔握着她冰冷的双手,覆在他的脸颊上,“刚才我骗你的,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在最后一刻,我一定会挡在你的面前。” “我不会让你死的,陈颜。” 第53章 ◎《cottoncandyclouds》◎ 酒店的房间开了暖气,程颜洗完澡裹在被子里,身体渐渐回暖。 窗帘关上,光线被完全隔绝在外,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让人分辨不出这是下午还是晚上。 程颜蜷缩在床角,头埋在膝盖处,指尖还在轻微地颤抖。 即便已经回到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仍是一阵后怕,程颜想起第一次坐过山车时腿脚发软的感觉,哪怕已经回到平地,心脏仍像悬在高空,无法着陆。 房门反锁,空旷的房间里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这时,手机上的消息再次弹了出来。 周叙珩:【陈颜,你还好吗?】 只这一秒,程颜立刻鼻子酸了。 明明刚才还能那么镇定地面对一切,但现在却因为一条信息委屈得想流泪。 今天外面的阳光那么好,她本该和他坐在草地上晒晒太阳、聊聊天,而不是呆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胡思乱想。 很快,周叙珩的电话打了过来,程颜揉了揉眼眶,按下接听。 “喂。” “陈颜,你还好吗?” 刚接通,周叙珩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他问了和短信里一模一样的话,他的声音仍和第一次听到的那样清泠悦耳,干净澄澈,只是现在多了紧张和关心。 这回不仅鼻酸,眼睛也有点酸了。 “我没事呀,只是这边还是走不开,可能没办法过去了,”程颜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你呢,你还在那里吗?” “我还在。”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他竟然还在那里等她。 程颜想起最后从车窗往外看的场景,他靠在栏杆处,紧张又期待地望向来往的车辆。 想起他那时的眼神,她心里有些愧疚,她很清楚被爽约是什么样的感觉。 “对不起,我失约了。” “不要说对不起,至少我不需要你对我说这句话。”周叙珩的声音低沉而轻缓,透过电话落在耳边,温柔得像一本被晒过的诗集。 程颜靠在床沿:“有点可惜,我昨天做的攻略好像用不上了。” “没关系,以后我们可以再来。” 以后。 程颜眼睛暗了暗。 “以后”实在是一个太虚无缥缈的词语,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个机会。 “周叙珩。” “嗯?” “你能不能不要挂断,陪我说说话。” 周叙珩那边停顿了片刻:“好。” 其实程颜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她想就这么一直听着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呼吸声,她都觉得心情在逐渐恢复平静。 手机贴在耳边,程颜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说,周叙珩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他似乎也没再走动,就这么安静地陪着她。 他们之间隔着漫长的沉默,却又比任何对话都要亲密。 怎么会有一个人,连她的沉默,都能读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程颜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我今天发现,很多事情都和我想的不一样。你有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好像突然拥有了很珍贵的东西,但很快,又全都失去了,就像坐过山车一样,突然到达顶点,但下一秒,又掉到了谷底。” 周叙珩思索了片刻,随后回答。 “我好像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程颜有些羡慕:“因为你相信你不会失去,对吗?” 就像温岁昶一样,他永远体会不到这样的感觉,因为无论任何时候,他对一切永远都是那么胸有成竹、笃定又自信。 “相反,”周叙珩缓缓把话补充完整,“是因为我一直都做好了失去所有的准备。” 所以,他的世界不会有落差。 听到这,程颜呼吸一滞。 她没有想过会是这么悲观的回答,她一直以为他是阳光的、自信的、对任何事物都充满了希望的,所以他才能给她那么多的温暖和爱。 “很意外吗?”周叙珩笑了笑。 “有一点,”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和你的家庭有关吗?我好像很少听你提起你的家人。”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程颜脸色变了变,握紧了手机,电话那头风声猎猎,掩盖了他此时的呼吸,她无从猜测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还记得我说过,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因为,我的母亲从我记事起就一直被我父亲家暴,直到躺在病床去世的那一天,她都不愿意离婚,甚至还在为那个男人找借口,”周叙珩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很多时候,我会想,如果她愿意早点走出那个泥潭,或许,现在她也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声音,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抽烟。 程颜想到了他小说里刻画的母亲形象,难怪无一不是坚韧果敢的性格,即便在绝境里也能走出一条新的路。 或许,那是他写给他母亲的另一种可能。 “所以,陈颜,我很庆幸你有勇气离开一段不幸的婚姻,我希望你能过你想要的生活,能交到很好的朋友,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开而失去生活的支点……” 他还没说完,程颜的眼睛霎时就红了,一低头,眼泪就砸在手背。 “你还记得吗,刚认识的时候,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在写作的路上,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个人是谁?” 她当然记得,那一次,是在他们从书店走回家的路上,她心血来潮问的。 “当时我没有告诉你答案,其实是四年前,我在咖啡馆碰见的一个女孩。” 程颜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她以为会是知名的作家或者是他亲近的人。 “那时候我母亲刚去世,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陷入了自我怀疑,从前因为要给她治病,为了追求金钱和点击率,我写过很多哗众取宠的题材,即便那些并不是我真正想要写的内容,但只要有热度,能赚到钱,我就会逼着自己去创作。 但她去世了,我不再需要那些钱,我突然感到茫然,因为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活着,我没有了动力,也看不到未来。 那一天,有个出版社的编辑约我在咖啡馆见面,我去得很早,没一会,有个女孩走了进来,她长得很漂亮,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她就坐在我斜对面的位置。 我还记得那一天的天气很好,她穿着素色的长裙,眼睛不停地眨动,双手不自然地绞在一起,我看得出来,她很紧张。 我想,她待会要见的一定是一位对她很重要的人。 果然,几分钟后,有个男人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进来。 从她望向他的眼神,我就知道她一定很喜欢他,交谈时,连说话也小心翼翼。 只可惜,那个男人并没有很专注于这场谈话,也没有发现她眼神中的忐忑和爱慕,他像是在应付一场千篇一律的会面。 她大概也察觉到了,但望向他的眼神仍然写满了爱慕。 过了一阵,我被出版社的编辑爽约,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到了她说的一段话。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她眼睛里的热忱,记得她语调的顿挫和脸上的表情。 她是那样的坚定,她说文字是有力量的,哪怕那力量再微弱,她也想向这个世界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我想让那些和我怀有同样想法的人知道,她并不孤单,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个糟糕的世界。’ 也是那一天,回到酒店后,我注册了新的笔名alistair。” 程颜僵住,迟迟没有开口,巨大的震撼让她无法回过神来。 而电话那头的周叙珩声线依旧温柔:“陈颜,其实我们的缘分很早就开始了。” * 程朔再次回到埃莉诺夫人的宴会时已是下午,车随意停在路边,钥匙抛给一旁的门童,他快步走了进门。 刚才,程继晖一连给他打了数十通电话,实在让人心烦,他只好把程颜送回酒店后便赶了过来。 他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紧,程颜向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还在上学的时候,她都敢留下一张信笺就离开了程家,现在,翅膀硬了,更是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程朔这头刚走进门,就有人拦住了他。 温岁昶从下至上打量他,目光不善:“程颜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许是觉得好笑,程朔嗤了声:“我需要向你汇报吗?记住,在这里,你才是外人。” 说完,他并没有绕道,而是径直撞过温岁昶的肩膀往前走。 只是,还没走几步,身后的温岁昶突然开口,是嘲讽的语气:“看来伊甸山的风景不如人意,哥的脾气倒是比出门前还要大一点。” 刚听了半句,程朔就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半眯着眼睛:“温岁昶,你他妈找人跟踪我?” “像你这样的疯子,不应该防着点吗?”温岁昶把手里的酒杯放到一边,眼神变得锐利,“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但程颜的命比你值钱。” 还没等他开口,温岁昶勾了勾唇,又说:“你应该看到他了吧,想必哥的脸色应该比现在还要差,要不是实在走不开,我真应该亲自去看看。” 说完,他很满意地看到程朔暴怒的脸色。 这就是他的目的。 他需要看到他的愤怒,甚至越愤怒越好,因为在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目标也是一致的。 暴雨已至 第82节 他需要他的“帮助”。 脖颈处的血管狰狞凸起,喉咙处泛起血腥味,程朔想起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绪仍旧难以稳定,只是看到温岁昶幸灾乐祸的神色,他忽然也记起了什么。 “没想到你这么有兴致,还有心情看我的笑话,”察觉到旁人投来的目光,程朔走到他面前,友爱地帮他整理衣领,“但我在想,温岁昶,究竟是我可怜,还是你更可怜?” 温岁昶脸色变了变:“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等回到北城,我要送你一份大礼。” 程朔笑得张扬又不怀好意,"it must be a really big surprise." 第54章 ◎《无人知晓的我》◎ 程颜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暮色浸透了整个房间,夕阳的光落在窗帘,像油画的颜料上了色。 许是睡得太久,此刻大脑昏昏沉沉的,如同宿醉,她靠在床沿,缓了好一阵。 程朔的消息在这时响了起来。 【睡醒了吗?我回来陪你吃饭。】 五官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程颜打了个冷颤,立刻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手机按下关机,她披了条围巾就下了楼。 已经大半天没有进食,胃里很空,程颜找了家海边的餐厅坐下,点了份鲜蔬吞拿鱼taco,又点了一杯饮料。 餐食还在制作,程颜望着窗外的风景,静静地发了一会呆。 这十天,漫长得像是过完了新西兰的整个秋天,惆怅、困惑、难堪、欣喜、恐惧,她几乎把人类所有的情绪都体会了一遍。 幸好还有一天就要回国了,她终于不用每天绷紧神经,应付各种各样的场面。 如果能像玩游戏一样就好了,只要刷新了目的地,一切就会重启。 很快,餐食送了上来,程颜立刻咬了一大口taco,只是吃得太急,差点噎着自己。 正要伸手去够饮料,有人在对面坐下,把那杯气泡饮料推到她跟前。 顺着那只戴着名贵腕表的手,她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他问。 程颜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等咽下去后才回答:“我没有躲。” 显然,他并不相信,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继而翻阅起菜单,用英文向一旁的服务生点餐。 服务生刚走,温岁昶就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我知道你今天中途离开,是要去和他见面。” 说话时,他的视线落在她面前的气泡水,随性得仿佛只是在谈论窗外的天气。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玻璃杯壁的水珠在这时滑了下来,程颜掌心湿漉漉的。 “你让我把程朔换下来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程颜有种浑身被精密冰冷的仪器扫描而过的感觉,所有的情绪都无处遁形。 他竟然敏锐到了这种程度。 “那你怎么不拆穿我?” “拆穿?”温岁昶疑惑皱眉,“为什么要拆穿?” “虽然我也不希望你去见他,但这是你想做的事,我应该要帮助你完成。” 说完,他抬头看她,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他嘴角仍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即便那笑里掺着几分假意。 “程颜,我可以被你利用,”他的嗓音低哑,目光灼灼,“我永远不会像程朔一样对你。” 餐厅里人声嘈杂,程颜瞳孔微张,诧异得说不出话。 “中途你父亲找你,我尝试给你打过电话,但一直打不通,你把我号码拉黑了吗?” “没有,只是关机了,”程颜没有多说,避开他的视线,“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温岁昶像是想起了什么,握刀叉的手一顿,失笑:“从前你也常常对我说‘谢谢’。” 程颜望向窗外,眼神暗了暗:“是么?” “我一直以为这是良性发展的婚姻关系,后来,我才听杨钊说,他和他女朋友之间从来不会这样客气。”温岁昶自嘲地勾了勾唇,英俊的脸在暮色下愈显落寞,“我现在总算知道了原因,其实你只是不爱我。” “我看过你和那个人走在街上,你眼睛弯弯笑着看他,一路上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她所有的生疏、客套、木讷、迟钝,都只是因为她不爱他,仅此而已。 吸管被咬出了齿痕,柠檬气泡水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程颜半垂着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胃里在泛酸。 是因为不爱他吗? 相反。 正是因为太爱了,所以爱到小心翼翼,爱到委曲求全,爱到失去自我。 但幸好,这些他都不会知道了。 “忘了告诉你,这是埃莉诺夫人今天送给我们的礼物。” 语罢,温岁昶推过来一个精美的蓝丝绒首饰盒,边缘还有鸢尾纹样的鎏金徽章,一看就价值不菲。 埃莉诺夫人和程家有私交,近来还有生意上的交集,但送这么贵重的礼物,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打开看看吗?”温岁昶挑眉。 程颜这才打开首饰盒,视线微微一滞。 竟然是情侣对戒。 但首饰盒里只剩下一枚,而另一枚铂金素戒,戴在温岁昶右手的无名指上。 她不知道温岁昶这是什么意思,事实上,他今天所有的行为都让她感到困惑。 “戴上戒指,是代表接受祝福的意思,但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了,”程颜把戒指盒推回他跟前,“你留着吧,另一个给你未来的妻子。” 温岁昶扯了扯嘴角,但连笑容的弧度都变得僵硬。 她那么坦然地说了出口,祝福他和别人,就像领离婚证那天,她也是那么真诚且坦荡地祝福他未来会越来越好。 他竟希望那是一句假话,如果她是满怀怨恨的、不甘的、愤怒的,至少还能证明她在意过他。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纯粹得让他感到心慌。 taco快要吃完,程颜用纸巾擦拭嘴角,又喝了口饮料,忽然,坐在对面的温岁昶开口,她霎时心里一震。 “我记得你以前说,你喜欢了一个人将近十年。” 不知他怎会突然提起这件事,程颜无意识地揪紧了手里的餐巾。 “嗯,怎么了?” 外面天色渐暗,温岁昶靠在椅背,半边脸浸在阴影里,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威士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想知道,你是从哪一刻开始决定放弃他的?” 听见他的话,程颜竟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最后的余晖被彻底吞噬,久到沿街商铺的灯一盏又一盏地亮起。 “不是某一刻,是很多个瞬间。”像是想起了什么,程颜的神情渐渐变得恍惚,“其实刚开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像中了彩票一样。你有没有看过那种新闻,有些人会坚持买同一组号码好几年,直到中奖为止。我就像是那不死心的赌徒,一期不落地买了十年,它渐渐成为了我生活里的一种习惯,到后来我已经不在意结果了,我也没想过会有结果,但是竟然有一天,我中奖了,他竟然看到了我!” “和他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开心的事而失眠,你知道这有多难得吗,半夜三点,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我竟然开始纠结起我们的婚礼上要放什么样的歌曲,所以我为他建了一个歌单,以他的姓氏字母为开头……” 明明在谈论的是另一个人,温岁昶竟觉得她看的人是他,呼吸开始凝滞。 “后来呢?”他皱眉问道。 程颜耸了耸肩,装作无所谓地说:“后来,他没有给我一场婚礼,我也没有……再爱他了。” 温岁昶没有了解过程颜的感情史,他以为这是在他之前发生的事。 原来她竟有一段差点要走进婚姻的感情。 “看来他是个很糟糕的人,你确实应该离开他。”温岁昶给出中肯的评价。 程颜笑着点头:“嗯,我也觉得。” “你恨他吗?” “不。” “为什么?” “就像我说的,他只是一张兑过奖的彩票,已经没有用了,”程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扔掉就好了。” * 行程的最后一天,程继晖要去拜访旧友。 程颜原本不想跟着去,但昨天已经装病缺席了一天,她找不到别的借口推辞。 她担心如果再装病,邹若兰会让医生过来给她检查,到时候只怕要露馅。 不过她生病的事大概被程朔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叶思葭竟还特意到房间门口接她。 “姨姨,你今天好点了没有?我要监督你吃药。” 程颜捏了下她的脸,甜甜地说:“姨姨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还是把披肩带上吧,免得着凉。”邹若兰提醒道。 程颜点头应了声,顺从地裹上披肩。 电梯门打开,他们一行人走了进去。 叶思葭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又仰起圆脸打量起眼前的两个大人。 她好奇地问:“姨姨,为什么你和姨夫最近都不牵手了?是不是吵架了呀?”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全落在了她和温岁昶身上。 暴雨已至 第83节 程颜尴尬,还没来得及把话题扯开,叶思葭突然灵机一动,把温岁昶的手拉过来,覆在她的掌心。 她得意地说:“妈妈说我是小丘比特,那我现在就使用魔法,让你们立刻和好~” 童言稚趣,电梯里响起一片笑声,除了某人的脸色变得愈加阴沉,手里拿着的墨镜几乎要捏碎。 那么多的目光看了过来,温岁昶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觉得不自在,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程颜还是没有挣脱,任由他这么握着。 到了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程颜原本正扭头和邹沁葶说着话,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声响。 “我等下一趟吧。” 那声音太过熟悉,程颜瞳孔骤然放大,嘴角的笑霎时凝住。 周叙珩站在门口,视线正凝在她和温岁昶握着的手,她看到他镜片后的目光逐渐变得黯淡。 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的本能,程颜脸色变了变,立刻挣脱了温岁昶的手。 她很想和他解释,但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 电梯门在缓慢地合拢,周叙珩的身影一寸一寸地消失在门后,她心里揪紧。 只是,快要关上的那一刻,站在最前面的程朔突然把手横亘在金属门中间,顺势腾出了位置。 “别等下一趟了,进来吧。”程朔望向温岁昶,笑得有些邪气,“还有位置呢。” 第55章 ◎《想自由》(有删改)◎ 程朔盛情发出邀请,还贴心地按住了一旁的电梯按钮,微笑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神经末梢传来战栗般的快感,和痛苦交织在一起,他近乎自虐地主导着这一切。 事已至此,他不介意让这里再多一点火药味。 空气仿佛凝滞,程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片混乱中,周叙珩却看向了她。 她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诧异、不解、受伤,看得她心里一怵。 “不进来吗?”程朔再次询问。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周叙珩迈步走了进来。 “好,谢谢。”他轻声说道。 程朔极有礼貌地回答,挑了挑眉:“不客气。” 此刻,这个男人就站在自己身侧,程朔毫不掩饰地由下至上打量着他。 想来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第三次会面,那日在伊甸山,他并未下车,只是隔着车窗匆匆一瞥,如今倒是看仔细了。 男人生了一副尚且入眼的皮囊,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架着副银框眼镜,脖子上的项链是某意大利设计师的品牌,品味倒是不俗。 程朔扫过他身上的亚麻衬衫,瞥向衣领处,记下了他上衣的牌子。 原来程颜喜欢这样的穿衣风格吗? 电梯在匀速下降,邹若兰突然开了口,打破了此刻的沉闷。 “昨天埃莉诺夫人送的对戒,你怎么没戴着?”邹若兰嘴角轻抿,看向程颜,“我看岁昶都戴上了。” 程颜心里一惊,额头都冒出了冷汗,此刻这狭小的电梯活像个不断加压的蒸汽锅,让她喘不过气。 正要找借口,没想到温岁昶竟还替她解围:“昨天回来得太晚,我还没来得及给颜颜。” 邹若兰不疑有他,又对程颜说:“埃莉诺夫人很关心你,知道你昨天身体不适,早上还打来电话问候。” 程颜脸颊发烫。 在这架电梯里,至少有三个人知道她昨天并非身体不适。 “等她午睡醒过来,你给她回个电话。” “好。”程颜点头。 邹若兰在人情世故方面向来妥帖,忽然又记起什么:“对了,你和岁昶补办婚礼的时候,宾客名单不要忘了写上埃莉诺夫人的名字,现在岁昶的公司也上市了,婚礼的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下个月8号就是你们结婚四周年的日子了……” 大脑响起嗡嗡的声音,杂乱刺耳,电梯的数字还在眼前不停跳动,这短短几十秒,仿佛没有尽头。 手指蜷紧又张开,温岁昶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程颜木讷地望着眼前紧闭的电梯门,耳畔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再等了。 她原是不想扫兴,所以打算等明天旅程结束后再向邹若兰和程继晖坦白一切。 但正如和温岁昶协议离婚那次一样,明明已经等了这么久,但现在她却不想再等了。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 与此同时,程颜的声音在电梯里响起:“妈,其实我和温岁昶已经离婚了。” 狭小的空间里,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次,连程朔都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她。 * 程颜站在紧闭的套房门前,走廊的壁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明紧张得指节泛白,但大脑的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邹沁葶终于从书房里走出来:“他们很生气,你待会进去记得好好说。” 程颜垂下眼睑:“好。” “颜颜,你真的太糊涂了,怎么都不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就做了这样的决定?”邹沁葶边说边摇头,一脸惋惜地看着她。 在她的角度看,温岁昶无论是长相、事业还是品行,都已经无可指摘了。 程颜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因为,我觉得不快乐。” “就因为这个?”邹沁葶皱眉,似是无法理解。 “对。” “但婚姻都是这样的,”邹沁葶以过来人的语气劝解她,语气中甚至有些羡慕,“你已经过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幸福了。” 程颜苦笑:“是吗?婚姻原来这么可悲吗?” 邹沁葶被她的反应镇住,一时忘了说话。 “如果婚姻意味着麻木和痛苦,那我宁愿一个人。” 说完,程颜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但邹沁葶还愣在原地,指节微微颤动。 书房内外割裂得像是两个世界,程颜走进门的刹那,那种无形的压力瞬时将她包围,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裹进了茧里。 落地窗前,程继晖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吞服降血压的药物,一向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的背影竟看出了几分老态。 “爸,妈。” 她像往日一样恭敬地喊了声。 “颜颜,你过来和妈妈聊聊。”邹若兰朝她招手,脸上不见责备,反而是关切的神色。 程颜犹疑着上前,刚走近,邹若兰就摩挲着她的手,笑容温煦,珍珠耳环的光泽映在脸侧,如同多年前出现在福利院的那位温和优雅的贵妇人。 “首先妈妈要和你道歉,我最近忙着各种各样的事,太缺乏对你的关心了,导致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敢告诉我们,是不是刚才看事情瞒不住了,才决定说出来?” 邹若兰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对她说着话,程颜听着却喉咙泛酸。 的确有某些时刻,她在这个家里获得过温暖。 她闷声回答:“我本来也打算要和你们说的。” “那是你提出的离婚,还是岁昶?” “是我。” 邹若兰抿紧唇:“已经领到离婚证了?” 程颜不敢看她的眼睛:“嗯。” “没关系的,人总有冲动的时候,我还记得你上次对我说的话,我相信你对岁昶肯定还有感情的,以后日子还长,你们——” 程颜摇头,打断了她:“我和他已经没有可能了。” 砰地一声,茶杯重重地放在桌面,连最上方的书籍都往外滑落了半分,对上程继晖此刻的眼神,程颜心里一震。 从小她就惧怕他,现在更是如此。 空气是能将人绞杀一般的闷窒,犹豫了片刻,程颜终于还是做了决定。 手心汗津津的,她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两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声音微弱却又坚定。 “离婚时他打到我账户里的所有钱,都在里面了,还有从我进这个家以来你们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我没怎么动过,也全存在这里,檀悦云邸的房子我会尽快做变更登记,到时候可能需要赵叔协助我处理一下,”程颜缓缓抬眼,鼓起勇气望向面前养育她多年的“父母”,“谢谢你们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我不会忘记是你们改变了我的命运,给了我新的生活,我知道这件事我没有办法令你们满意,但我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的意志——”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净身出户”。 所有她因“程家”的身份而获得的一切,她全归还给了他们。 “你这是在做什么?”程继晖气得差点顺不过气,脸上的皱纹因怒意而绷紧,“你是在向我施压吗?” 程颜立刻摇头:“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真是可笑,这就是你的处理方法?我们养育你那么多年,是为了这点钱吗?我们程家缺这点钱吗?”程继晖失望地看着她,频频叹气,“你就这么不信任这个家,连那点零花钱都存起来,不敢用,既然你做好了随时要离开这个家的准备,那你就走吧。” 程颜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能理解程继晖这一刻的愤怒,她也很想继续留在这个家,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她只能做最极端的设想,去应对即将要发生的一切。 “怎么还哭了?”邹若兰替她擦去眼泪,心疼地说,“你爸只是气糊涂了,你别听他的。不管发生任何事,这里都是你的家。刚刚你哥还说呢,你要是离开这个家,他以后也不回来了。” 说到这,她放轻声音:“但你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和岁昶是哪里出了问题?” 暴雨已至 第84节 程颜正要开口,半掩的门突然被推开。 温岁昶裹着室外的寒气径直闯入,书房的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也就此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叔叔阿姨,这件事是我的问题。” 犹如一记重锤落下,程颜诧异地望向这个突然闯入的人,他站在她身侧,沉静的目光轻轻掠过她,最后落在邹若兰和程继晖脸上。 “虽然是程颜提出的离婚,但这段婚姻的失败,却是因为我的缘故。 其实在最开始程颜提出离婚的时候,我也感到困惑,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那时也像现在一样坚决,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决定终止这段婚姻。 直到她对我说,她所想要的婚姻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而一直以来,我极其片面地认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是低情感需求者,我甚至认为婚姻里不一定需要爱情。这些年,我把大多数的时间都分给了工作,我频繁地出差、应酬,连在飞机上的时间或许都比陪伴她的时间要多。 我缺席了很多她需要我的时刻,她永远都在拨打一个无法第一时间接通的电话,约好的电影也一次又一次地被我爽约,她受伤躺在病床的时候,我却说要去纽约出差。 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直到这段关系结束,我都没有认真地为她做过一顿饭,陪她参加过一次聚会,或是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和她一起去旅行。 我想,这就是她愿意放弃所有,也要和我离婚的原因。 我遗憾这段婚姻的结局,但也理解她的决定,我深知自己做得不好,作为补偿,我会将智驭10%的股份赠与她。” 逆着光,他发丝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了金边,英俊的眉眼在暮色下显得更为深邃。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温岁昶突然闯进门,是因为害怕她说出他所以为的真实原因——她喜欢上了另一个人,所以选择放弃这段婚姻。 担心她会被程继晖加倍指责痛骂,所以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那些话,是他真实的想法吗?还是只是搪塞的说辞? 走出书房时,夕阳还没完全落下。 程颜靠在阳台的栏杆处,扭头看她:“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有两个原因,”温岁昶的目光穿过眼前的建筑,望向远处,“第一,因为那是事实。” “第二呢?” “可能是不忍心吧。” “不忍心?” “你不是说你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吗,我想,这里应该也包括来自父母的爱。” 温岁昶说完转头看她,眼神和暮色中的湖水一样柔软。 听到他的话,程颜竟心里一颤。 温岁昶:“但我想知道,他值得你为他做到这一步吗?” 她为了那个人,竟然愿意放弃檀悦云邸的公寓,放弃现在优渥的生活,甚至是以离开程家为代价。 程颜立刻摇头,纠正他的说法:“我不是为了他。” “那是因为什么?” “我是为了自己,”说到这,程颜的声音变得清亮,“跨年那天,走出餐厅的时候,我就答应过自己,我要给自己自由,足够多的自由。” 温岁昶突然有些恍惚,怔怔地看着她。 一晃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家咖啡馆,她坐在他对面,窗外的阳光恰好洒在她身上,她那样坚定地说着自己职业的理想,双手绞在一起,眼神中却闪烁着光。 温岁昶嘴角弯了弯,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那恭喜你,你做到了。” 天边的夕阳在一点一点消失,暮色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如同一幅刚上色的油画。 旁边的温岁昶突然开口:“我最近学了一首粤语歌。” “嗯?” 程颜有些意外,微微侧过头。 “你想听听看吗?”他轻声询问,语气里藏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出于好奇,程颜点了点头:“好。” 沉默了片刻,温岁昶难得像这样紧张,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干涩颤抖。 “红黄绿转又转/聚了又散/剧院外面 怀疑就快落雪/就快换季/换走落叶 于中央公园坐坐/都市渐变黑白 仿佛看见你/依稀对望 回忆的半分钟/那个冬天 静静的相拥/冰封半分钟 有你的青涩/使我面红 企鹅幻想有天去北极 游着行着/却不记得负隅顽抗 ” 他低声哼唱着,目光却毫不回避直直地看着她。 程颜苦笑地勾了勾唇。 他果然忘了,那是他们第一次相亲时,那间咖啡馆里播放的歌。 第56章 ◎《可我只是海》◎ 傍晚时分,暮色还没彻底沉下来,咖啡馆里人不多,周叙珩坐在最里侧的角落,面前放置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像是水族馆玻璃里跃动的光影。 这是整间咖啡馆最昏暗、最不被打扰的位置,他向来倾向于这样的写作环境,越昏暗越能激发他对“罪恶”的想象,气味、温度、血液在地板流动的速度,那些散乱芜杂的线索正在大脑里快速成形,继而生产成屏幕里的文字。 周叙珩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三个小时,桌面上的咖啡还留有大半。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文字如流淌的鲜血不受控地倾泻而出,在凶手朝受害者的尸体走近时,此时,有脚步声也停在了他的面前。 周叙珩扶了扶镜框,抬头看向来人。 “你好,我是程颜的哥哥,程朔。”那人摘下墨镜,在他面前坐下,“下午我们才在电梯里见过。” 说话时,程朔的目光在他的衬衫处停留了片刻。 这是眼前的男人第二次打量他身上的衣服。 “你好。” 周叙珩并未多做交谈。 “不用对我有所防备,你和程颜的事,她早已经告诉我了,颜颜一向都很信任我。”说到这,程朔挤出一个还算友善的笑容,对他笑了笑。 周叙珩稍有怔愣。 由于职业关系,他曾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微表情心理学。 眼前的男人脸部表情呈现出明显的矛盾性,虽然嘴角微笑着,但眼周肌肉并未牵动,而后又刻意用夸张的表情掩盖。 这说明他在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 周叙珩收回视线,故作疑惑:“程颜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 程朔不解:“怎么这么问?” 周叙珩合上电脑,抿了口咖啡:“她曾和我提起过,对她性格影响最大的人就是她的哥哥。” “是吗?”程朔嘴角弯了弯,心情大好,“她真是这么说的?” “嗯,她说她哥哥以前在家经常挖苦她身上有穷酸味,她信以为真,所以学校组织游学活动的时候,她在宿舍里一天洗三次澡,因为怕被同学闻到……所谓的‘穷酸味’。”周叙珩抿了抿唇,眼神看似平静,却藏着锋芒,“我想,这个人应该不是您。” 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程朔呼吸凝滞,脸色煞白,久未想起的记忆被打捞了上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会对她伤害这么深,而她也从未向他提起。 程朔攥紧咖啡杯,扯了扯嘴角:“当然不是我。”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说话时,周叙珩还在大脑里整理刚才散乱的灵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如若不是听到这句话,程朔几乎忘了今天来的目的。 轻蔑地扫过眼前的人,审视的目光再次在他脸上逡巡,虽然皮囊尚可,但看着倒是温和,没什么攻击性。 像是个容易拿捏的。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我不知道你对程颜了解多少,但你应该知道她喜欢了那个姓温的十年。” 话音落下,他看到周叙珩敲击桌面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眼底不复刚才的平静。 “而他们离婚的原因,并不是她不爱他了,恰恰是她太爱他,但姓温的却始终没有给她想要的回应,但现在,一切又不一样了,”程朔在此处刻意停顿,唇齿间溢出病态扭曲的恨意,“就在刚才,温岁昶当着我父亲的面承诺以后会给程颜10%的股份作为补偿,你猜程颜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逐步试探,眼神直视对方,“是不是从刚才开始,她就没有联系过你了?” 咬肌轻微收缩,眨眼频率变低,身体刻意往前倾,眼前的人脸部肌肉走向呈现出明显的非自然的紧绷感,像是带有极其强烈的目的性,他似乎是……想要说服自己。 说服? 他要说服自己什么? 周叙珩正感到疑惑,又听到他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他问。 程朔挑眉:“当然,我毫无疑问是站在你这边的,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找上来。” 周叙珩轻笑了声,拿起一旁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镜框:“那谢谢哥了,我确实很需要你的帮助。” 听到他真诚地向自己道谢,程朔反倒愣了愣。 不过他倒也没说谎。 因为,他马上就要兑现他的承诺——给温岁昶一个真正的惊喜。 * 暴雨已至 第85节 飞机抵达北城机场时,正好是下午两点。 结束了漫长的飞行,温岁昶下意识望向左侧方程颜的位置,她像是刚被舷窗外的噪声吵醒,缓缓睁开了眼睛,表情茫然。 从后半程开始,她一直在睡觉,温岁昶看着她呼吸时轻微起伏的肩膀,那缕头发在气流的颠簸中从耳后散落到肩膀,他就这么看了几个小时。 这会,旁边的程朔不知凑近和她说了些什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眉头皱着,拂掉他的手。 温岁昶唇线抿紧,移开了视线。 机舱门打开,程颜牵着叶思葭的手走在最前面,和他隔开好一段距离。 自从她向家里坦白后,她就不需要再演戏了,从上飞机开始,她的目光再也没有为他停留过一秒,连普通寒暄的话也就此省略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她所想要的自由。 这时,叶思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姨姨,我妈妈说你和姨夫离婚了,什么是离婚呀?” 程颜耐心地给她解答:“就是两个人分开,不在一起生活了。” “那为什么要分开呢?”叶思葭仍旧不理解,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程颜沉默了一会,终于找到一个还算恰当的例子。 “你还记得你看过的漫画吗,冬眠的小熊和孤单的小兔子,每年到了冬天,小熊都要冬眠,那小兔子怎么办呢,它那么害怕风吹、打雷,却还是只能一个人呆着。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树洞里,却过着不同的季节。” 叶思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说:“漫画里,小兔子后来和小狐狸在一起了,那我以后也会有新的姨夫吗?” 话音刚落,温岁昶就皱了皱眉。 走在旁边的邹沁葶尴尬得直冒汗:“岁昶,你别听小孩子乱说话。虽然你和颜颜离婚了,但我们还是一家人,我相信姑姑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温岁昶放缓了脚步,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说。” 邹沁葶忙应道,只要能把这个话题扯开,说点什么都好。 温岁昶望着程颜的背影,压低声音:“程颜在和我结婚之前,是不是刚和上一任男朋友分手?” 这个问题凝在他心头好几日。 回想起那天程颜说的话,他心里总有异样。 推算着时间,他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谁知邹沁葶瞪圆了眼,诧异地看向他:“怎么可能,颜颜从来都没有谈过男朋友,哪来的分手。”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砸下,温岁昶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从来都……没有吗?”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绝对,严谨起见,邹沁葶还是补充了句:“在我印象中确实是这样,这么多年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当然,也可能她私下交了男朋友,没有告诉家里。” 即便如此,温岁昶仍旧觉得古怪,就这一刻,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按住了左胸口的位置。 他以为这会成为一桩未解的谜案,他没想过那么快会知道答案。 回国的第二天,他照常应酬到了晚上十一点,在新西兰的那段时间像是一场短暂的梦,他现在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一种忙碌的、没有了程颜的生活。 酒过三巡,走出饭店时,眼前的世界有了重影。 路灯下,杨钊正靠在前门的车身上和女朋友打电话,那张敦厚朴实的脸上泛起幸福的笑容,不知聊到什么,还害羞地挠了挠头。 挂断电话前,温岁昶甚至能从他此刻的口型分辨出来最后两个字说的是“亲亲”。 他现在倒是不避着自己了。 见他走过来,杨钊很快就挂断了电话,半躬着腰为他拉开车门。 “温先生,您今晚又喝酒了?” “嗯。” “您要保重身体,上次医生不是说——” 后座车门关上,他望向后视镜里的杨钊,打断了他的话:“和好了?” “嗯?什么?”杨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和你女朋友和好了?” “哦哦,是的。” 说话时,杨钊又忍不住嘴角上扬,像个情窦初开的中学生。 他并未往下追问,但杨钊一股脑地抖落:“在您去度假的那段时间,我们和好了,我觉得我们现在的感情比以前更好更坚定了,对了,温总,其实我还有一个好消息想和您分享,昨天我和她求婚,她答应我了!” “哦。”温岁昶点了点头。 “温总,到时候我结婚,可以邀请您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温岁昶的关注点落在另一个地方:“你做了什么,她突然原谅你了?” “没什么,全靠我死缠烂打,”杨钊说着还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微微发红,“最重要的是,她还喜欢我,不然那就变成骚扰了。对了,温总,您和程小姐——” 话音戛然而止。 杨钊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从后视镜里,他看到温总骤然沉下的脸色。 他知道这个话题到这里该结束了。 回到公寓时,夜色已深,整座城市似乎都陷入了昏睡。 温岁昶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个快递。 上面只注明了收件人,却没有寄件人的任何信息。 他不甚在意,随手放在一旁。 直到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一边擦着头发,眼睛掠过上面的地址,忽然眸色一沉。 北城宝璨区深兴路22号。 他猛地记了起来,那是北城一中的地址。 半蹲在地上,他茫然地把包裹拆开,偌大的箱子里只装着一张照片。 是他和一个男同学的合照,他已经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也不记得这照片究竟是什么时候拍的。 正当他以为这是个恶作剧的时候,忽然,他留意到了在这张照片的右上角,一个需要放大的、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女孩正从操场经过,却不经意间被拍了下来。 照片里的女孩模糊得只剩下五官轮廓,但他却认了出来,那是穿着校服的程颜。 那些久远的、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骤然串联,他好像走进了一片迷雾,眼前光影交错,混沌不清。 迷雾尚未散尽,放在桌面上的电脑“叮”地一声响起提示音。 等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温岁昶呼吸变得急促,指尖都在颤抖。 他竟然看到当年那个邮箱发来了邮件。 【收到我送的礼物了吗?】 第57章 ◎《落花流水》◎ 温岁昶僵立在原地,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中的照片被按压得扭曲变形,角落处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酒精未能麻痹此刻的感官,头痛正在啃噬着他的神经,有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想起邮箱里那五百多封邮件,想起狂风骤雨里的那句“阴天快乐”,想起考场上那张刻意空白的试卷,想起十七岁的生日和那本佩索阿的诗集,想起他第一次如此坚定地对一个人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温岁昶,我想努力学习,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这是我今年最大的愿望。” 因为她的这句话,他曾想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好运全分给她。 血液如同凝固,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可耳畔仍旧不断响起程颜的声音,那些曾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高一那会,你就坐在我前面,第一学期的时候。” “其实我曾经喜欢了一个人十年。” “他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全国大大小小的竞赛都参加了个遍,老师经常表扬他,都说他以后肯定是要进顶级名校的。” “和他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那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开心的事而失眠。” “后来,他没有给我一场婚礼,我也没有……再爱他了。”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串联的瞬间,整个世界只剩下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记忆在倒带,一幕又一幕闪回,最后定格在书店墙上的那句“所有结局都是新篇章的序言,只是当时你还不知道。” 命运竟如此荒诞。 原来他曾经那么接近幸福, 原来上帝曾给过他第二次机会,但他再一次擦肩而过。 他忽然明白了在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舷窗外电闪雷鸣之时,程颜握住自己的那双手意味着什么。 沉闷的雷声在天边响起,像是命运发出的嘲笑,落地窗上雨痕蜿蜒而下,温岁昶头痛欲裂,脸色苍白如纸。 程朔的电话在此刻响起。 “怎么样,这份礼物还满意吗?哦,其实我本来打算在回国的第一天就寄给你的,但处理公司的事导致耽误了不少时间,你不会生气吧。”酒吧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声和他刺耳的嘲笑声一并传来。 温岁昶攥紧了手机,眼底暗潮汹涌。 程朔斜倚在卡座的沙发上,右手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杯中的威士忌,折射出的深琥珀色的光在他脸上晃动,“可惜这不是视频通话,我看不到你现在的表情……想必应该很精彩吧。还记得吗,那日在宴会上你还看我的笑话,其实你比我好不了多少。” “程——!” 他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就被程朔打断。 “嘘!不要说话,你现在只需要听我说。”程朔嗤笑着把威士忌杯放下,酒吧迷幻暧昧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显得危险又难以靠近。 “这个秘密我本来打算在我和程颜婚礼那天才告诉你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暴雨已至 第86节 程朔的声音裹挟着积压十年的恨意,在这个暴雨将至的夜晚倾泻而下: “温岁昶,你知道吗,我曾经很嫉妒你,也对你恨之入骨。整整十年,她竟然就这么一直喜欢着你,哪怕你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她原是那么木讷胆小的一个人,她第一次骂我,是因为我嘲笑她给你写匿名信。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生气,脸通红着,嘴唇都在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已经那么生气,却还是要告诉我,她要拼命刷题,拼命念书,这样才能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她看你推荐的书单,听你喜欢的音乐,她说她要了解你的精神世界,可是你他妈根本就不认识她啊。 甚至在她离家出走前,她最后还去你的教室看了你一眼。” 喉咙变得干涩,眼眶在发热,温岁昶望向手里的照片,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仿佛看到了高二的某个课间,十六岁的程颜就站在他教室后排的玻璃窗外,目光穿过喧闹的教室,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身上。 而那时,他正在做什么呢? 程朔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当然没有考上你所在的大学,可是,不妨碍她往你学校跑,她常常在你学校的操场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对了,她还去过你学校的图书馆,有一次,我看到你就坐在她的对面,那么近,她紧张得手都不会摆了,面前那本书再也没翻动过,但你却从来没有抬起头看过她一眼。 可是,离开图书馆时,她竟然满足地笑了,眼睛里又闪烁着光。 我就这么看着她一个人演独角戏,演了十年,而这出独角戏里,我竟成了唯一的观众。无论我说多难听的话挖苦她,她都没有动摇过一秒。 我渐渐也开始恨她,恨她的愚蠢、执着和天真,我以为这出戏会一直这么演下去,但你又出现了。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你不爱她,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和你结了婚,就这么欺骗了自己,一年、两年、三年。 她说和你结婚是‘梦想成真’,我那天才恍然,原来我和她之间只能有一个人实现梦想。” 说到这,程朔自嘲地笑了笑,眼底一片阴翳,“去年体育场羽毛球比赛,她那么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血沿着腿侧往下掉,她疼得五官都皱成一团了,在那一瞬间,她竟还下意识地往观众席你的位置看了过去,温岁昶,你知道你那时候在做什么吗? 你在笑。 你仍旧没有看她,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多庆幸,她终于不爱你了。” “温岁昶,像你这样的人就该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 凌晨两点,程颜被天边的一声惊雷吵醒。 她昨夜早早就睡下了,却睡得极不安稳,整个人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漂浮在水面,似乎一翻身就要沉入水底。 难怪醒来时身上冷汗涔涔的,发梢湿漉漉地黏在颈间,黏腻又难受。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集,她不得不起身去关窗户。 去年的七月,她曾在海城出差过一段时间,现下这天气像是南方台风天的前兆,可这里不是海城,也不会有台风“光顾”。 这是极其异常的天气,尤其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 确认窗户关好后,凌晨两点半,她再次尝试入睡。 闭上眼睛前,她仍在庆幸明天是周末,可以不用太早醒来,也不用面对繁重的工作。 盖上被子,程颜刚闭上眼睛,急促的门铃声如同惊雷般在空荡的房子里响起。 一下又一下。 在这安静的雨夜,格外刺耳瘆人。 她最后还是穿上拖鞋,裹上外套,走到可视门铃前看了一眼。 看到门后的那人,程颜明显目光一滞,呼吸加重。 门铃声还在持续,像是如果她不打开门便会一直这么响下去。 手指悬在门把手上,程颜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下一秒,风灌了进来,他的呼吸挟着浓烈的龙舌兰酒气扑在脸上,外面是狂风骤雨,他站在这场混乱的雨幕中央,发丝被雨水打湿,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走廊的灯光太昏暗,闪电在他身后划过的瞬间,她终于看清了他湿漉的、望向自己的眼睛。 程颜竟心里一颤。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温岁昶,那是一个每时每刻都维持着得体精英形象的人,出现在财经新闻上的他永远都是西装革履、光鲜亮丽,那双眼睛永远都那么冷静锐利,矜贵自傲地审视一切。他从来不会让自己这么狼狈,更不会流露出像现在这样脆弱、破碎的神情。 “你是不是喝醉了?”程颜轻声问道。 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是他应酬喝醉了,混淆了地址,所以代驾把他送来了这里。 温岁昶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凝视着她,浓烈的龙舌兰酒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 “我给杨钊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说完,她低头开始翻找通讯录。 但还没等她找到杨钊的电话,温岁昶就按住了她的手,掌心灼热得吓人。 “我没有喝醉。”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程颜怔怔地抬头,对上他雾气氤氲的眼睛。 “程颜,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可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什么?” 温岁昶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喉结艰难地滚动,雨水沿着发梢往下滴落,“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为什么在约定好的那天,你没有来?” 他们本来可以拥有截然不同的结局的。 在来的路上,雨点疯狂地砸在车窗上,他止不住地想象,想象另一种可能。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播放。 如果那天她出现在书店会怎么样。 或许,他们会度过很美好的一天。 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的话题,或许他们会在某间咖啡馆一聊就是一整天,直到店铺打烊;又或许他们会在雨天漫无目的地撑伞散着步,走过人行道时,她的手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一扭过头就看到她泛红的耳尖。 或许,他们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见面,然后在某个暮色正好的傍晚,送她回家时,他忐忑又紧张地牵起她的手。 或许第一次约会,他会带她去看地下乐队的演出,在暴烈的鼓点声中,她踮起脚贴在他耳边说话,他坏笑着,蓄意已久亲上她的脸。 他们的大学离得那么近,或许他们会在学校外租一间小公寓,再养一只可爱的猫,周末,他们会躲在公寓里看电影,电影还没放完,她就靠在他肩膀处睡着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脸。 …… 或许,在大学毕业典礼那天,他就会等不及向她求婚,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下,他为她戴上戒指。 他们本来可以那么幸福的。 为什么这一切,在她已经爱上另一个人后,他才知晓。 原来十八岁落在他身上的那场雨,从来没有停过。 “你在说什么?什么约定?” 窗外狂风肆虐,暴雨如注,程颜大脑还没转过弯来,疑惑皱着眉,她仍以为他是喝醉了在胡言乱语。 直到黑暗中,温岁昶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高二那年,某次竞赛结束后,就在这样的一个雨天,我收到过一封邮件。” 此刻天边有雷声炸开,程颜身体一僵,脸色变了变。 “程颜,”温岁昶朝她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她手背,声音沙哑,“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话音刚落,温岁昶那双潮湿的眼睛就染上了雾气。 第58章 ◎《瞬》◎ 这个夜晚被雨水浸透,整座城市似乎都泡在了这场雨里,连回忆都变得湿漉泥泞。 程颜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温岁昶,眼底情绪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点了点头。 “是我。”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消散,温岁昶就俯身抱住了她。 他抱得那么紧,她甚至能感受到她胸膛剧烈的起伏,还有那急促沉重的心跳,他发梢的水珠沿着脸颊滴落进她的睡衣,冰冷的触感让她的身体一阵战栗。 “那在新西兰的第一天,你为什么装不知道?”说话时,他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感到委屈不解,“你在看我的笑话吗?” “……我没有。” 程颜想要挣脱他,可他抱得越紧,被雨水打湿的脸贴在她颈侧。 “那天我一直在等你,直到晚上书店打烊。 在那几个小时里,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想,你是不是给很多人的邮箱都发了同样的消息,可我又觉得,如果你真的要从里面选最好、最容易被骗的,那为什么不是我?还能有谁比我更好?” 即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如今听他说起那段回忆,程颜胸口仍然堵得难受。 “温岁昶,其实那天,我去了。”她的声音飘在雨里,听不真切。 时间就此凝滞,温岁昶渐渐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甚至在出门前,我还认真打扮了自己。” 那是那段时间除了高考以外,她唯一重视的事。 她问那时已经上了大学的邹沁葶借了整套的化妆品,坐在化妆桌前笨拙地摆弄那高低不一的瓶瓶罐罐,又在脸上涂抹着各式各样说不出名字的化妆品。 走下楼时,程朔就靠在转角的栏杆处,抱着手臂,审视地看着她。 程颜被他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脸颊止不住地发烫。 以为他要挖苦自己,她下楼梯的速度也快了些。 没想到经过时,程朔竟开口提醒她:“外面下雨了,记得带伞。” 程颜一愣,脚步顿了顿。 程朔垂眸看了眼手表:“放心,今天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等你的……坏消息。” 最后三个字,他落下了重音,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和不屑。 暴雨已至 第87节 程颜不想理会,加快了脚步,楼道里响起她急促的脚步声,但刺耳的话还是接二连三地在她身后响起—— “我不会去捣乱的,因为我也想看笑话。” “对了,听说你们学校的林知薇前两天和他表白了,他连那个长相的都没看上,你认为凭借那一两封邮件他就会喜欢你?” “程颜,其实你心里也清楚你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甚至你清楚他只是喜欢那种……神秘感。” 心事被当众戳破,程颜的脸滚烫如同发烧,指甲抠进掌心的肉。 “你信不信,你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的目光绝对不会在你身上多停留一秒钟。” 程颜还是出了门。 只是脚步变得沉重。 出租车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她却越来越害怕,后背几乎被汗浸湿,计价器跳动的数字如同倒计时,她竟然希望这段路永远没有尽头。 “小姑娘,到咯。” 司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她不得不推开车门,下了车。 目光穿过雨幕,隔着不远的距离,她看到了他。 她还记得那天温岁昶穿着一件清爽的白色亚麻衬衫,肩线处的褶皱勾勒出优越的肌肉线条,头发有精心打理出的自然纹理感,右耳的银色耳骨钉衬得那张脸更英俊张扬。 本来就已经足够耀眼的人此刻更是夺目,来往的人无一不在看见他时露出惊艳的神色。 他很重视这次见面。 程颜莫名眼睛有些热。 湿重的水汽在空气中凝滞,像一层半透明的毛玻璃横亘在中间,将两人隔开。 她站在对面咖啡店的屋檐下,就这么看了半个小时。 他是那么急切和期待,望向路过的每一位行人。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做了决定。 手心冰凉,指节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她迈步朝他走了过去。 雨丝飘进伞里,扫过她的脸,她又想到了那本书《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她终于体会到了茨威格笔下“口袋里揣着怀表”一样的心情。 “我的心始终为你紧张,为你颤动;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的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 脚步声吞没在雨声里,掌心泥泞不堪,温岁昶还站在书店的复古木门前张望。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 十五米; 十三米; 十米; 八米; 六米; 两米; …… “终于,我站在你的面前。” 此刻,程颜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嘴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却很冷静。 “我正要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但你的目光极其平静地从我身上经过,然后转过了头,继续望向过往的人群,”程颜笑得苦涩,一眨眼仿佛又回到了雨天喧闹的步行街,“嘈杂的车声从我耳畔经过,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果然,就像程朔说的,你的目光绝不会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钟。” “或许在你的设想里,你从未想象过你所喜欢的会是这么平淡又普通的人,在人群中,你根本不会留意到她的存在。” 心脏处传来痉挛般的痛感,温岁昶的脸部表情几乎失控。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那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这就是原因?”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低哑得不像话。 可那日成百上千的目光从他身边经过,他又怎么能准确分辨。 “程颜,如果那天你开了口,我一定——” 程颜摇头,立刻打断了他:“但事实证明,你喜欢的只是那个被我精心包装出来的形象,那个热情大方、乐观自信、对什么都能侃侃而谈的人,而真实世界的我自卑、怯弱、胆小、普通,连走到你面前都需要积攒很久的勇气。” 就算当初她开了口,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只是你预设的答案,”温岁昶眉头深深蹙起,表情严肃,“程颜,你不能在一张我从未作答的试卷上,就这么给我打了零分。” “是么,”程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可是真实的我站在你面前三年,你也依然看不到我。你对我的痛苦、快乐、悲伤全都视而不见,你甚至连我工作的地点都不知道。” 窗外的雨声仍未停止,好像这么多年,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场雨。 他们的开始是在一个梅雨天,而结束时,也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温岁昶,你知道吗,爱你,真的太累了。 接受你不爱我这件事,我花了两年。我曾经认为我可以就这么过一辈子,但越是爱你,我就越接受不了你不爱我。 你从不关心我的情绪从何而来,我们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可你还不如我公司的同事更了解我。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别人吗,我羡慕别人的男朋友会在下雨天接她下班,陪她散步、陪她看电影,我羡慕她们可以随时打电话和男朋友说‘想你’,我羡慕被起哄的时候,他们脸上露出的幸福的表情…… 其实,你每次在我家人面前牵起我的手时,我都期盼你望向我的眼神里会有一点点的真心。 可是,没有。 你只是在应付一项工作。 就连在做最亲密的事情的时候,我都会猛然晃神——这个人是不爱我的,他不爱我,但却将我抱得这么紧。” 下眼睑不受控制地颤动,温岁昶站在原地,像一株没有生命的植物。 向来那么沉默、不善言辞的人,在这个夜晚,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他很想对她说出那句“对不起”,可是分量太轻了,这一句道歉没有任何重量,无法消弭他所做过的任何一件错事。 他想走近拥抱她,可她那么失望地看着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跨年那天,我骗你说我有了喜欢的人,我想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你会不会生气、嫉妒、愤怒、失控,可是你那么平静地看着我,温岁昶,你只是看着我皱了皱眉,仅此而已。” “什么?” 瞳孔骤然收缩,温岁昶额角处渗出细密的冷汗,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窗外狂风乱作,衣衫被吹得簌簌作响,他恍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悬崖边,整个世界风雨飘摇,顷刻间就要覆灭。 “我是在春节那天才遇到他的,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春节。” 温岁昶无意识地重复着她说的话。 从春节到现在,才四个月,也就是四个月的时间,她就爱上了另一个人。 提起那个人,程颜的眼神终于变得柔和,忧伤的语气逐渐雀跃起来,像怀揣着心事的少女。 “其实以前看电影的时候,我觉得最不现实的剧情就是,喜欢了很久的人,突然有一天说放弃就放弃,说不爱就不爱了。 我曾经也以为哪怕我和你离婚了,我仍然会没有目的地爱着你。 毕竟我喜欢了你整整十年,而不是十天。 十年的记忆是很难磨灭的,那是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那些记忆就像影子一样跟随着我。 但你还记得那个游戏吗,那天晚上,你很慷慨地借了我二十万,让我赢得了游戏。 其实我本来并不想参与的,但是他们说,赢的人可以获得一个特权。 所以,我用你为我赢的特权‘保护’了他。 温岁昶,我是从那一刻意识到,原来,你也没有多难忘。” 第59章 ◎《寂寞烟火》◎ “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这得下到什么时候?” 天边雷声滚滚,办公室里一阵躁动,张深从工位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扭头往窗外看。 才傍晚六点,天色就已经暗了,远处矗立的高楼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 “看这样,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顾思思趴在工位上,耷拉着脸,“真是命苦,我这新买的鞋看来又要废了。” “看来这天是存心不让咱好过了,看天气预报,这雨还得下好几天呢。” 最近这一周都在下雨,张深的心情也跟发了霉似的,瞧见程颜关了电脑,他顺口问了句:“程颜,你也要走了吗?那一起吧,咱们可以拼个车。” 他住的地方在城郊那边,自己打车得七十多块,拼个车能省不少钱。 程颜点点头:“好。” 之前加班的时候,张深就邀请过她一起拼车,不过那会他还没搬家,住在同附路那边,和她不太顺路。 庞斯慧本来已经拎着包走到门口了,突然又停了下来,回头说:“我老公今天刚好开车来接我,我让他送你们吧,这天也不好打车。” “那就太好了,庞姐,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下周我给你带早餐。”张深立刻熟练地拍起了马屁。 本来打算待会再走的顾思思也改变了主意:“庞姐,带我一个呗,我就住在环威新城那边,离这很近的。” 今天股票涨了,庞斯慧心情不错,干脆把好事做到底。 “行吧,那你们抓紧点,再晚一会路就更堵了。” 从电梯下来,程颜想了一会,还是开口:“庞姐,我看了下路线,我和大家都不太顺路,我打车回去吧。” 她还是不太愿意麻烦别人。 而且她住在淮森路一带,和顾思思的路线正好是相反的。 庞斯慧知道程颜这人的性格,没有勉强,担忧地看着她:“不过这会还真不好打车,要不你喊你对象来接你吧,也没多远的路。” 张深心里咯噔了一声。 暴雨已至 第88节 庞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程颜的丈夫就是个摆设,无论刮风下雨打雷都不会出现的主儿,简直就是丧偶式婚姻。 不幸的婚姻带给人的创伤实在太大了,所以,程颜每次听到别人提起她丈夫,脸色都不太对劲。 生怕气氛变得尴尬,张深正要把话题岔开,却听到程颜开了口。 她温声应道:“好,我给他打个电话。” 张深诧异地看向程颜,下一秒又愣了愣,因为他竟然看到程颜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原本疲惫的眼睛忽然有了神采。 她一定是想到了一个让她感到幸福的人。 庞斯慧也怔住,开起玩笑:“哎,我突然就不急着走了,同事这么久,还真没见过你对象呢……我开玩笑的,你继续打电话,不用管我。” 被众人灼灼的目光注视着,程颜耳朵有点热,正要拨通周叙珩的电话,走在前面的张深突然一个急刹,声音陡然拔高: “温总?您怎么在这?” 程颜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黑色的长柄雨伞缓缓抬起,水珠顺着伞骨滚落,伞下渐渐显露出一张英俊的、让人过目难忘的脸,雨幕中,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格外迷人,眼尾微微上扬,此时,他的目光正越过张深,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下班了?” 温岁昶朝她走过来,语气难掩亲昵。 这下,连隔壁部门正在等车的同事也好奇地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程颜,这,你和温总——” 目光在程颜和温总之间打转,庞斯慧诧异得话都说不完整,她记得程颜提过她丈夫确实是在智驭工作,难道就是…… 但想到这,她又觉得不可能,如果是这样,程颜又怎么会屈居在这里当一个编辑。 空气变得灼热,程颜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链条,客套又疏离地回道:“温总,工作上的事你联系市场部就行,智驭的稿件已经有其他同事负责了。” 她本以为她说了那么狠心的话后,他不会再出现了。 没想到才过了两日,他就出现在这里。 曾经她是那么期待他的出现,虽然她不是一个喜欢攀比的人,但听到同事幸福地炫耀自己丈夫的时候,她也很想附和地说上一两句,她也很想在某个下雨天,他来接她下班时,被别人羡慕地看着。 但现在,她竟觉得如芒在背。 温岁昶的心在一寸一寸往下沉。 因为,程颜正在戒备且疏离地看着自己,又警惕地观察周围同事的反应。 她像是不想和自己扯上任何联系。 一个小时前,窗外雨声响起,他突兀地结束了正在进行的会议,从郊外驱车赶了过来。 一路上,他不去想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在做一件三年前就该做的事。 那张空白的答卷,他会自己慢慢填上答案。 雨声嘈杂,张深渐渐缓过神来,热心地替程颜说话:“温总,程颜这周工作确实排满了,智驭的稿件好像是由石鑫负责的,要不我给您联系一下?我刚看他还在工位上。” 温岁昶的眼神仍旧没有从程颜身上移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只是模糊的背景,她仍旧低着头,不愿意看他。 “那程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下个月在云城有一个智能汽车前瞻大会,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希望能做个专门的报道。” 难以想象温总竟然为了这点事专门找过来,张深都觉得受宠若惊。 “上次温总就说特别欣赏你的作品,你写完旅游消费那篇稿之后应该就有时间了吧?” 程颜仍旧沉默,事实上她不想和温岁昶再扯上任何关系,哪怕只是工作上的交流。 还没等她开口拒绝,身后忽然传来男人温柔的嗓音—— “等我很久了?” 顾思思怔怔地看着这个朝她们走过来的男人,一时屏住了呼吸。 他撑伞从倾盆大雨中走来,修长的身影温润得像一幅水墨画,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周围路人行色匆匆、雨中躲避,他却从容不迫地缓步走来。 他是来找谁的? 哪个姐妹这么有福气? 正疑惑,就看到那人站在程颜面前,修长的手指自然地拂过程颜脸侧沾了雨丝的碎发。 “路上有点堵车,我应该早些出门的。” 瞳孔因惊喜而微微扩大,程颜望向手机屏幕上还没拨打出去的电话,心跳漏了一拍。 他竟然就这样出现了,在她最希望他出现的时候。 “你就是程颜的老公吧?”庞斯慧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周叙珩稍稍怔愣,视线掠过温岁昶铁青的脸色,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眉眼弯了弯,点头。 “嗯,他经常和你们提起我吗?” 庞斯慧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众人面面相觑。 周叙珩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促狭:“看来以前我做得不够好,她都没有在你们面前夸赞过我。” 话音刚落,温岁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皮肤呈现出可怖的青灰色,呼吸间有了铁锈味。 程颜紧张地拽了下周叙珩的袖口,但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对了,程颜,你不是说你丈夫是在智驭工作的吗,”张深猛然想起这茬,“温总正好也在这,这也太巧了。” 而且看程颜丈夫的穿着和开的车,不是高管就是部门经理。 难怪智驭每年都往他们杂志社投那么多广告。 “确实很巧,不过今天还有事,”周叙珩无意多做交谈,垂眸看向腕表,“我和我太太可能要先走了。” ——太太。 温岁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竟然当着他的面,这样称呼程颜。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称呼。 程颜竟也没有反驳,他看到她泛红的耳尖,还有两人握紧的手。 难道她真的想过要和这个人结婚吗? 想到这,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顷刻间凝结成冰,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爬。 她要为他穿上婚纱吗? 视线变得模糊,温岁昶的眼前突然浮现出程颜穿婚纱的模样——雪白的头纱下,她露出他曾见过的、最甜美的笑容,在所有人祝福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向另一个男人。 这个想象让他的胃部开始绞痛。 这边,程颜刚走远,同事间就忍不住小声讨论起来: “你看程颜一看到她老公,眼睛里都有光了。” “别说程颜,我看到他,我眼睛里都有光。” “实在想不明白。” “嗯?” “想不明白有这么帅的老公,她是怎么忍得住不秀恩爱的?程颜也太藏得住事了吧。” …… 张深瞧见温总还没走,这下只能硬着头皮过去承认错误。 他还记得上回在咖啡厅他可是说了整整一个小时程颜丈夫的坏话,现在想想,他都觉得尴尬。 说严重点,这和造谣没有区别了。 “对不起,温总,我上回那话全是乱说的。” 温岁昶抬眼看他。 “程颜和她丈夫一看就十分恩爱,是我添油加醋弯曲事实了,您别放在心上——” 话还没说完,温总就打断了他。 他问:“程颜以前真的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丈夫吗?” 张深被他此刻的眼神震住,那是一种带有强烈渴望的眼神,他似乎在急切地需要得到他确定的答案。 可是,他只能摇头。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张深仍是摇头:“没有。” 温岁昶眼底的光尽数黯淡,只剩下灰蒙蒙的雾。 张深绞尽脑汁回想,也只能想起一件非常微小的事。 “我唯一能想起的是我刚入职那年,程颜请教过办公室一位同事山药玉米排骨汤的做法,好像是问她炖多久比较合适。 那同事就打趣她,是不是想煮给对象喝。 程颜有点害羞,脸红地点了点头。 后来,就再也没听她提起过了。” 山药玉米排骨汤。 温岁昶瞳孔颤了颤,时隔这么久,他竟记起了那些细节。 记得那白色的保温盒,记得她站在自己面前紧张的神情,记得他生疏的、公式化的语气。 那保温盒里的玉米排骨汤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好像……倒掉了。 那天他忘了喝,所以次日杨钊帮他全都倒掉了。 那是他和程颜结婚的第一年。 暴雨已至 第89节 或许,也是她最爱他的那一年。 第60章 ◎《心里学》◎ 雨痕在车窗蜿蜒,手机屏幕不停亮起,同事群的消息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聊天对话框,那些揶揄的话看得程颜脸红。 她已经能想象,过不了几日,她就会成为同事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手机反面盖上,程颜望向驾驶座的周叙珩,他正在专注地开车,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衬衫袖口随意挽至臂弯,他的视线始终望向前方,只在必要时微微偏头扫过后视镜,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近乎完美的侧脸。 程颜几乎忘了自己要说的话,直到轿车驶过减速带,车身颠簸了一下,她才猛然回过神。 “明天,我就和她们解释。” 她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被误会成另一个人,这是对他的不尊重。 周叙珩很快回道:“没关系,不用解释。” “嗯?” “我并不觉得被冒犯,甚至我觉得被误认为是你的丈夫,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周叙珩嘴角微微上扬,“虽然这个身份此前的口碑不太好。” 程颜被说得脸颊发烫,手指绞紧了安全带。 车厢里一下变得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还有导航播报的声音。细密的雨点敲打在车顶,在密闭的空间里形成一种奇妙的节律,时间的流速仿佛都变慢了。 “周叙珩,其实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在网上偷偷……搜索过你的笔名。” 周叙珩错愕地笑了笑。 “然后呢?” 不知想起什么,程颜还没把话说出口,眼睛就弯了弯。 “那天,在某个小说论坛,我看到了一个关于你的吐槽贴,盖了几百楼。” “啊?”周叙珩神色罕见地变得紧张,扭头看了她一眼,“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吗?” 程颜不置可否,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说alistair这个人绝对是直男审美,每本书的女主角一出场都是穿着素色长裙,然后就会用数百字描述她多漂亮多有气质,看得人眉头紧皱……可能大概率还是个丑宅男,没谈过恋爱,写的感情戏比我奶奶家腌了十年的腊肉还要生硬。” 周叙珩忍俊不禁。 “我觉得最好笑的还是有个人说,我第一次看到有悬疑小说作者接受采访的时候,给自己贴的标签是‘向往爱情’,真是演都不演了。” 大概是这些评价和真人给她的感觉太过割裂了,所以即便过了那么久,她仍然记得很清楚。 但话音刚落,程颜竟然看到周叙珩的耳尖诡异地泛着红,目光有些慌乱。 他……是在害羞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新奇,一直以来周叙珩在她心里都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冷静沉着地处理一切。 可现在,他耳边微微发红,目光闪躲着,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 她忍不住看得更仔细,继而她发现,她看得越久,他耳朵的颜色也在逐渐加深。 回到公寓,周叙珩送她到家门口。 许是撑伞回来时,雨伞一直往她的方向倾斜,他衬衫的右肩处被雨水洇湿,发丝也沾着细小的水珠。 周叙珩正要离开,程颜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声:“你等等。”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程颜抽了张纸巾,踮起脚拭去他发梢的水珠。这个动作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呼吸打在他颈侧。 周叙珩呼吸明显一滞,绷紧了下颌,喉结明显地上下滑动。 程颜声音里憋着笑:“周叙珩,你不会写感情戏,是不是真的因为没谈过恋爱?” 他睫毛轻颤,胸膛起伏渐渐变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 靠得这么近,程颜能闻到他身上潮湿清冽的雨水混杂着高级香水的味道。 她忽然有些想捉弄他。 “周叙珩,我教你吧。” “什么?”他错愕地看着她。 即便程颜害羞得脸颊发烫,但却伸手缓缓环在他腰后,鼻尖的呼吸打在他颈间,周叙珩锁骨处的皮肤引起一阵战栗。 “拥抱是这样的。” 身体相贴,呼吸灼热,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心跳竟快得吓人。 抬头,她看到他浓得像墨的眼睛。 “你感受到了吗?”她嘴角弯了弯,指尖在他后腰处戳了一下。 “感受到了。” 周叙珩配合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亲吻是这样的。” 喉咙变得干涩,心脏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程颜踮起脚尖,在他唇瓣上轻轻一碰又迅速分开,生涩得像两个情窦初开的初中生。 空气灼热得几乎能将糖浆融化,一切到此为止,程颜正要松开环住周叙珩的手,下一秒,她诧异地惊呼,因为周叙珩突然扣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到玄关处的桌子上。 程颜的双手还挂在他的脖子上,她坐在桌面,现在变成了她从上方俯视着他,周叙珩每一个神情的变化都落入她眼中。 于是,她看到他眼睛里翻涌的暗潮,看到他藏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看到他喉结处急促起伏的弧度。 “我好像……学会了。” 他低哑的嗓音刚落,便仰头吻上了她的唇。 * 温岁昶站在厨房里,有些束手无策。 幽蓝的火焰安静燃烧,砂锅边缘不断溢出白色水雾,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乳白色的汤汁不停翻滚,食物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从颜色来看,这次似乎有些几分像样了。 温岁昶拧着眉尝了一口,鲜甜的汤在咽下去的瞬间竟有了苦味,他喉咙哽了哽。 记不清这几日到底尝试了多少次,他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复刻三年前程颜为他做的山药玉米排骨汤。 每一遍,他都在想,那时候的程颜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或许在来的路上,她是高兴的、期待的。 那时候他们新婚不久,他刚出差回国,久别未见,许是杨钊告诉她他晚上要加班,所以她特意给他熬了汤。 她是不是希望给他一个惊喜? 那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呢,她是不是很失望? “谢谢,东西放这吧,我还要开会。”他记得当时他是这样对她说的,以一种客套又生疏的语气。 当这些记忆拼凑完整,温岁昶躬着腰胃里一阵翻涌,竟有某种想要干呕的冲动。 下午,温岁昶去拜访了程继晖。 他带来一幅明代著名书法家的真迹,前段时间刚在拍卖会上以高昂的价格成交,还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家父知道您喜欢,让我给您送过来,”温岁昶在茶案对面坐下,拿起茶盏的同时观察他的神情,“前段时间有些忙,这几天得了空,所以特意来拜访您。” 程继晖向来爱收藏字画,从打开卷轴的那一刻,眼睛就没有从上面移开过,只是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又添了愁容。 “你父亲他还不知道你离婚的事吧。” “我确实还没向他说明,但无论日后如何,您都是我敬重的长辈。”温岁昶嘴角勾了勾,放下茶盏,不疾不徐地说,“这幅字辗转百年,也应该落入懂得欣赏它的人手中。” 这一番话让程继晖心里既妥帖又得意。 “岁昶有心了。” 旁边的邹若兰更觉惋惜,不住地感慨:“虽然你和颜颜分开了,但我们还是一家人,以后得空记得常来家里做客,张姨还时常念叨你呢,往年春节,她织围巾总记得给你织一份。” “好,一定。”温岁昶笑着点头,继而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程颜最近有没有带朋友来家里?” “朋友?没听她提起有什么朋友。”邹若兰疑惑摇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他的心里终于安定了下来。 陪程继晖下了一会棋,离开时已是傍晚,温岁昶从书房走出来时,发现程颜房间门口堆着一摞书,约莫有半米高,用牛皮纸包裹着。 “那些是什么?”他疑惑地问。 “哦,这些都是颜颜书架上面的书,”张姨把剩下的花插进细口瓶里,走了过来,“前几天颜颜回了家一趟,说让我有空把这些书扔了,我今天才记起这事,寻思待会让小赵拿去扔了。” “扔?”温岁昶皱了皱眉。 “是啊,说来也奇怪,以前这些书颜颜可宝贝了,阿朔拿下来看,她都要发脾气的,不知怎么突然就不要了。” 这一刻,温岁昶突然想到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且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 “我可以看看吗?” 张姨怔愣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她想,既然都是要扔的,那应该不打紧吧。 半蹲在这摞书前,温岁昶掀开最上方的封纸,他看到了两本书,眼眶霎时红了。 一本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另一本是保罗·奥斯特的《隐者》。 这是他们之间的开始。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封邮件上的每一个字。 “温岁昶同学,冒昧打扰你。 你上次在校刊采访里推荐了两本书,一本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另一本是保罗·奥斯特的《隐者》。 《悲剧的诞生》我很认真地读完了,这是我第一次阅读哲学类的书籍,以我现在的知识储备,确实有些晦涩难懂,尤其涉及到一些古希腊的神话故事和希腊古典悲剧,不过整体读完还是领会到了哲学的魅力,很有收获,所以非常感谢你的推荐! 暴雨已至 第90节 但关于你推荐的另一本书籍我在学校的图书馆和市里的图书馆都没有找到,不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具体的购买地址,或者二手书籍网也可以。” 眼睛变得酸涩,指尖悬在书籍上方,温岁昶颤抖着不敢触碰。 “剩下的都是颜颜高一时候的书,也不知道为什么,保留了那么多年。” 翻开十年前的书籍,她仍然保存得像新的一样,仿佛时间都凝固在了这些书页里。 温岁昶急切地翻开每一本书,果然在每一本书上,都看到了当年他留下的笔迹。 那日他只是拿下了其中一本,却不知道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和他有关。 她曾经是那么笨拙却又真诚地爱着他。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掉下了眼泪。 第61章 ◎《experience》◎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程颜正对着电脑工作,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这会已经是晚上十点,一个小时前,她本来和周叙珩在客厅里看电影,但副主编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是明早要发布的稿件终审没通过。 电影被迫暂停,她只能去书房里加班。 幸好修改的只是几个段落,她顺了顺思路,重写后提交了上去。 等待副主编回复的时间里,程颜悄悄打开书房的门看了一眼,嘴角渐渐有了笑意。 周叙珩竟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半弯着腰静静地看他。 周叙珩闭着眼睛,暖黄的灯光下,整个人的气质很温柔,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 程颜心里一阵柔软,忽而又瞥见他放在旁边的杂志,书页半折着,大概是刚才正在看。 好奇地拿起来,指尖刚触到杂志的纸页,手就顿住。 他在看的是……温岁昶的采访。 那是两年前《fintech horizon》杂志对温岁昶的专访,那一期的封面人物也是他,那篇采访写得很好,所以她印象很深刻。 他……为什么在看这个? 程颜突然有点心虚。 “周叙珩。”想到这,她凑近喊他一声。 没醒。 他不是有睡眠障碍吗,竟然睡得这么沉。 程颜无奈,在他旁边坐下,百无聊赖地又拿起那本杂志翻了几页。 只是还没看完第一页,忽然后背一暖,周叙珩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双手抱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 程颜一愣,诧异地扭头看他:“……周叙珩,你装睡?” 周叙珩眼神朦胧,反应都慢了半拍,但却弯了弯嘴角:“没有,刚才真的睡着了。” 他尾音拖长,声音低哑又慵懒,裹着未散的睡意。 “那是什么时候醒的?” “你凑近看我的时候,”周叙珩又阖上了眼睛,眷恋地靠在她身上,“我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程颜身体一僵,嘴角的笑容逐渐凝固。 她下意识觉得那会是难闻刺鼻的味道,就像程朔所说的酸臭味。 今天下班回家她还做了一会家务,可能出了一点汗。 正要将他挣开,下一秒,就听到他笑着说:“是很淡的忍冬花的味道,很好闻。” 程颜低头闻了一下,只有洗衣凝珠的味道。 “你忙完了?”他问。 “应该吧。” 副主编还没回复,也不知道还要不要改。 “需要我帮忙吗?” 程颜立刻摇头:“算了,我司付不起稿费,只能压榨我这种廉价劳动力了。” 周叙珩轻笑了声:“我也可以是免费的。” “你刚才在看这本杂志?”程颜转过身,目光又扫过放在旁边的书。 对上她探究的视线,周叙珩一字一句地说:“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程颜强忍笑意,假装咳嗽了两声,心底却像咬了一口熟透的草莓,酸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开。 忽然,又听见他说:“你以前一定经常拿出来看。” 书页的边角有磨损,那是时常翻阅留下的痕迹。 程颜按住他翻阅的手,忐忑又好奇地问他:“你在吃醋吗,周叙珩?” 空气变得粘稠,周叙珩喉结动了动,毫不避讳地承认。 “嗯,有点。” 程颜失笑,从沙发上起身,赤脚踩在地毯跑进书房,把他的小说拿了出来。 “那从今天开始,我把这本书放在这里,每天量子阅读法看一遍,”程颜观察他脸上的表情,说话时不自觉带有撒娇的语气,“可以吗?” 周叙珩眉眼间有了笑意,似乎真的对这个解决方法感到满意。 在沙发上闹了一会,程颜手机弹出消息,是副主编发来的。 周谬:【ok,没问题了,发给校对那边吧。】 她心情正好,又听见周叙珩说:“程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 程颜愣了愣,在大脑里迅速搜索。 想了半天都毫无头绪,既不是法定假日,也不是什么传统节气。 难道是什么作家诞辰的一百周年? 他最喜欢的作家有哪些,她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还在胡思乱想,很快,周叙珩就告诉了她正确答案。 “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十天。” 灯光下,他的眼神柔软得像流动的绸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侧。 “陈颜,我觉得现在很幸福。” “我希望可以一直这么幸福。” * 周五,临近下班时间,办公室里变得躁动,同事们七嘴八舌地聊起天,年中报告上周已经交上去,这段时间难得闲了下来。 庞斯慧从茶水间回来,经过程颜工位时,又忍不住八卦。 “程颜,打算什么时候带男朋友来一起聚餐呀?” 唐鸥也附和道:“对对对,我一直惦记着这事呢,那天我走得太快了,都没看到,你们都说很帅,弄得我也很好奇。” 顾思思四指并拢发誓:“我证明,真的巨帅,穿衣还贼有品味。” “看热闹可不能少了我,我自费去可以吗。”隔壁部门的张璇也捧着奶茶凑过来,期待地看着她。 程颜尴尬得耳朵发烫,太多好奇的目光看了过来,她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她不是一个习惯成为话题焦点的人。 她小声地说:“她们胡说的,其实长得一般。” 顾思思这就不乐意了,连忙辟谣:“这么说吧,那天温总也在,程颜男朋友站在旁边,我的眼睛忙得根本不知道该看谁。” 唐鸥脑海里一下有了画面,扑哧笑了出声。 庞斯慧:“下周三楼下那家火锅店刚好有店庆活动,你男朋友如果有空就过来呗。” “好,我到时候问问他。”程颜含糊地应道。 幸好还有五分钟就要下班了,聚在她工位前面的人渐渐散开,程颜这才喘了口气。 她向来不擅长应对这些。 刚走出电梯,她就接到了张姨打过来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问她今晚回不回去吃饭。 “今晚全是你爱吃的菜,香芋排骨、龙井虾仁、清蒸鳜鱼,还煮了你爱喝的竹荪鸡汤。” 从新西兰回来后,邹若兰隔三岔五就问她回不回去吃饭,她已经拒绝了好几次。 程颜心里有些摇摆,小声说:“那程朔今晚回来吗?” “你哥现在就在家呢,在客厅打游戏,”张姨以为她要找程朔,从厨房走出来,顺势把手擦干,“你等会,我把电话给他。” “不用不用。”程颜吓得心跳骤停,手机都差点没拿稳。 “阿朔,颜颜的电话——”张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未等程朔接过,程颜这边立刻把电话挂断了。 直到坐上出租车,她仍是心有余悸,掌心沁出薄汗。 想到程朔,对她来说,那几乎等同于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人。 哪怕是听到他的名字,她直觉就想逃离。 暴雨已至 第91节 幸好回国后,他就没再出现在她眼前,她希望最好可以一直这么维持下去。 但半个小时后,她的愿望落空了。 电梯停在23层,程颜刚走出来,就看到站在家门口的程朔。 他今天难得穿得正式,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长腿交叠倚在墙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橙花香水味。 刚刚还在电话那端的人,此刻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很意外吧,”程朔抬起腕表看了眼,缓缓开口,“刚好比你早一点。” 程颜愣在原地,没再往前一步。 “本来想等你回家一起吃饭的,但你一直不回去,”说到这,程朔挤了个还算温和的笑容,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朝她走近,“我那么想你,只能来找你了,毕竟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永远也不会找我的,对吗?” 未等她开口,他又说,“而且,现在,你连我的电话也不听了。” 程颜脊背发凉,又看到他弯腰拿起放在门口的快递包裹,心里一紧。 “德国进口主食猫罐头,”程朔念出包裹处张贴的标签,挑了挑眉,“你要养猫了?” “没有。”她闷声回答。 程朔很快就想明白了,包裹放回原来的位置,又用方巾拭去手上沾的灰尘,讽刺地勾了勾唇。 “哦,那就是他养了猫。” 那声音冷静得不寻常,和此刻望向她近乎审视的眼神是两个极端。 程颜硬着头皮在门上输入密码,身后又传来程朔又沉又缓的声音。 “看来你们感情挺稳定,还有心思管他家的猫。” 本以为温岁昶会来搅混水,但现在看来是个没用的,他寄托了太多无用的希望在这个废物身上。 门敞开,程颜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回过头,顶着他淬了冷意的眼神,她鼓起勇气开口。 “对,我们感情很稳定。” “我也……很喜欢他。” 空气在顷刻间凝固,尾音落下,程朔脸色骤变,西装袖口下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得可怕,情绪仿佛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陈颜,你再说一遍。” 程颜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再次开口:“我说,我很喜欢他,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说话时,她的身体在轻微发抖,右手紧握成拳,但还是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 她明明那么害怕他,却还是要说出这些会惹怒他的话。 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可怕,程朔忽然笑了,睫毛微微颤动,目光空荡没有灵魂。 “陈颜,你是个骗子。” “你忘了吗?你那天说,你要了解我的。” 第62章 ◎《一加一》◎ 那不过是在当时的情境下一句敷衍他的话,他竟记到现在。 程颜意识到她必须要给他一个交代。 “我了解过了,”她故作镇定地说,“我们不合适。” 话音刚落,程朔像盯猎物一样盯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哪里不合适?” 程颜闪躲着眼神,没看他。 “我们性格不合适。” 这几乎是万能的借口,极大多数人听到这句话,都会听明白其中的潜台词。 但程朔不是一般的人,下一秒,他面不改色地反驳了她的观点。 “我们都孤僻、不合群、不爱说话,我认为,非常合适。” “网上说我们的星座也不合。” “是吗?”程朔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头发,“陈颜,这不会是你胡说的吧。” 程颜紧张得呼吸停滞,她拿出手机搜索,终于在满页的搜索结果里看到了对她有利的词条。 她把手机递给他。 程朔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眉头微蹙,继而嗤笑了声:“你什么时候还相信星座了?没关系,明天我就让伍斯婷改。” 伍斯婷? 程颜拿回手机,才看到文章标题下方标着这篇文章编辑的名字——伍斯婷。 简直是耍赖。 和不讲道理的人果然是无法沟通的。 她神色变得严肃,声音清晰且坚定:“程朔,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在一起。” “那现在可以开始想了。” 程朔嘴角挂着浅笑,微微偏头,宽大的手掌抚在她脸侧,指腹摩挲着她眼下最敏感的皮肤,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最稀松平常的事。 “你喜欢猫,我们也可以养猫的,你如果没时间照顾,那就先养在我那里。” “你喜欢看什么书,看什么电影,我也可以像你当初对温岁昶一样,去了解你的精神世界。” “温岁昶只给了你10%的股份,但我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哪怕是程家的一切。就算是你让我回去家里帮忙,我也会答应。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话时,程朔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她能感受到他说的是真心话,但—— 程颜欲言又止。 “不要说你只把我当成哥哥,以前你看到我游泳还会脸红。” 程朔说的是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事,她还记得那是个盛夏的午后,她下课回来经过露天泳池,程朔正从水里探出身,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淌过他赤裸的上身,他毫不避讳地站了起来,水波起伏,她看到了他精瘦的腰身。 “看来你还印象深刻,我现在练得比以前要好,”程朔得意地挑眉,扣紧她的手,“等我们在一起,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在那些更污秽、更不堪入耳的话说出口之前,程颜立刻挣脱了他的手,神色复杂地往后退了一步。 “程朔,你让我感到害怕。”她忍不住开口。 程朔眉头紧缩,他竟然真的在程颜眼中看到了恐惧。 “害怕?”他既困惑又诧异,还没收回的手僵在半空,“为什么?” 他才对她说了那么多话,他甚至愿意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她,她为什么会害怕。 “是因为上次在伊甸山发生的事?可是,那次你真的太让我生气了,你总得给我时间去适应你和你那个……新的男朋友,”察觉到她愈加恐惧的眼神,他又耸了耸肩,举起双手,轻声哄道,“不过我保证以后不会了,好不好?” 程颜迟迟没有开口,空气里一片死寂。 沉默对峙,程朔忽然走到客厅角落处打开了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仅有的食材:两个鸡蛋和一个番茄。 五分钟后,他在厨房里给她煮起了番茄鸡蛋面。 这是他唯一会做的菜。 他只做了一份,端到餐桌,又推到程颜面前。 “吃吧。” 程颜抬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等你吃完我就回去。” 听到这,她终于动筷。 面条煮得很软,裹着番茄汤汁的味道,许是她这会饿了,竟吃出了些许香味。 正埋头吃着,程朔又开口: “你能记得我的星座,我很开心。” 程颜筷子一顿。 “放心吧,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这天晚上,程朔坐在旁边看她吃完了整碗面,又帮她把碗洗干净才离开。 * 周一下午例行开周会,程颜刚整理好上周文章的数据,准备拷在u盘里,突然部门群又发了通知,说周会取消了。 “因会议室被征用,原定16:00点召开的部门周会推迟至明早10:00,望周知。” 程颜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平时偶尔有领导来视察,就会占用大会议室的位置。 她起身去了茶水间冲咖啡,刚按下咖啡机的开关,忽然外面传来一群人凌乱的脚步声,继而是说话声。 “这是编辑部,前两年这里还分为新媒体板块和纸刊板块,不过现在都讲求媒介融合创新嘛,界限就没那么清晰了,咱们纸刊的优质内容在新媒体矩阵号也一样受欢迎……” 这是主编的声音。 平时总端着架子的人,此刻语气里竟听出了少许的讨好。 外面是什么人,让他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手中的咖啡冒着热气,程颜好奇地转过头,透过半开的百叶窗缝隙,她看到了对方深灰色的高定西装,低调的铂金腕表,表盘的冷光若隐若现,视线再上移,她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程颜身体一僵。 温岁昶就站在她的工位前,和主编说着话,旁边还跟着杨钊和另外几个部门的领导。 咖啡的热气熏着眼睛,程颜在茶水间里直愣愣地站着,打算等人走了再回座位,但温岁昶像是在她的工位扎根了,十分钟过去了,还是站在那。 暴雨已至 第92节 座位空了太久,主编很快也发现了异常,问旁边的人:“这位同事呢?去哪里了?” 孟鑫成:“哦,程颜好像去茶水间了,我刚刚看到。” 听到她的名字,温岁昶眉心下压,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光,又瞥向她座位上的日历。 今天的日期,她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圈,还加深了两次颜色。 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温岁昶想了好一会都没有头绪。 这会程颜也从茶水间里出来,她手里捧着咖啡,低着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到自己的位置。 过道狭窄,经过时,温岁昶没有让开,她只能侧身挤过去。 空间逼仄,两人擦肩而过,衣料在空气中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她屏住了呼吸,但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烟草味。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这时,副主编开口:“会议室已经安排好了,那温总,我们移步会议室再详聊?” 温岁昶点头。 “好。” 他离开后,空气里那缕若有似无的烟草味也终于消散。 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隔音不好,程颜坐在工位,还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实在难以专心,她只好戴上了耳机。 临近下班时分,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余光里瞥见一行人走了出来,程颜这才摘下了耳机。 大概合作谈得很顺利,主编脸上泛起笑容,眼尾的皱纹都掩不住喜悦的神色。 “今天提前半个小时下班,温总说要请大家去听云轩吃饭。” 张深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所有人吗?还是市场部的同事?” “当然是所有人,大家快整理下手头上的工作,抓紧时间过去,避开晚高峰。” 办公室里一下热闹起来,没有什么能比提前下班更高兴了,大家交头接耳,讨论着听云轩的热门菜式。 “主编,我待会就不过去了,我一会还有事。”程颜走上前和领导请假。 话音落下,已经走到门口的温岁昶突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庞斯慧捏了下她的手:“听云轩的位置很难约的,有什么要紧事不能往后推一下吗?” 而且还是温总请客,多难得的机会。 四周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程颜极小声地说:“今天是我……先生生日,我已经定好餐厅了。” 气压骤然变低,杨钊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去看温总的反应。 温总依旧维持着那矜贵从容的姿态,但杨钊还是敏锐地看到他镜片后的眸光倏地沉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已经泛白。 “哎,今天是你老公生日啊?本来还想说让你带家属一起来呢,刚好你老公也在智驭工作,但生日嘛,还是要过二人世界的。”庞斯慧理解地拍拍程颜的手背。 话赶话到这,主编也不好再说什么:“行,那你没啥事就下班吧,待会路上堵车。” 程颜露出笑容:“谢谢主编。” 主编:“你该谢谢温总才对,平常可不能提前半个小时下班。” 程颜喉咙一滞,看向站在门口的温岁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低声说:“……嗯,谢谢温总。” 两人间的空气一片死寂,温岁昶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下颌线绷紧。 “温总,电梯到了。”杨钊识相地提醒,抬手示意。 “嗯。” 温岁昶迈步走进电梯。 一路上杨钊都低着头,不敢开口说话,在电梯里那三十秒,他紧张得后背都快洇湿,虽然温总一句话都没说,但他能察觉到现在温总现在的情绪非常不好。 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这种事? 要是不知道还好,偏偏他还知道得一清二楚。 轿车从车库驶出来,好死不死的,经过大厦正门时,杨钊从车窗往外看,竟然又看到了程小姐。 她正穿过人行道,朝马路对面跑过去,嘴角洋溢着明媚又幸福的笑容。 正疑惑,就看到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温总。”他声音都在颤抖。 后视镜里的男人抿紧唇,镜片后的目光淬满冷意:“开车,跟着他们。” 第63章 ◎《还是会想你》◎ 杨钊额头冷汗涔涔,但也只能照做。他僵硬地打转方向盘,幸好这会还没到晚高峰时间,路上车流不多,黑色轿车很顺利地在前方岔路口调转了方向。 距离越来越近,银杏树下亲密相拥的画面也愈加清晰。 即便隔着车窗,温岁昶仍能看到程颜泛红的脸,颤动的睫毛和微微弯起的眼睛。 这会,她恶作剧地踮起脚,揉乱男人的头发,男人宠溺地看着她,随后顺从地低下了头,任她摆弄。 也是这一刻,温岁昶才留意到,他们今天穿的竟然是情侣装,男人领带的颜色正好和她上衣的颜色是一致的。 车停在路边,杨钊坐在驾驶座的位置,双手仍用力地握着方向盘,他既紧张又耐不住好奇,最后还是趁温总不在意悄悄往窗外看了一眼。 作为过来人,他一眼就看出程小姐和她男朋友还处在热恋期。 热恋期,多么美好的词语。 他想起了他和她女朋友刚开始恋爱的那段时间,恨不得天天都黏在一起,他那会还没买车,每天都特意坐地铁绕到3号线,就为了和她共乘那十分钟。 在这个阶段,旁人指定拆不散的,哪怕全世界反对也要在一起。 这么看来,温总应该是危了。 正看着热闹,座椅后方忽然响起温总低沉的声音,此刻听在他耳中更是毛骨悚然。 “你下去。” 杨钊脸色惨白,正要为自己辩解:“温总,我——” “你可以下班了。” “啊?” 杨钊脸色煞白,又是一愣。 是今天下班,还是永久下班。 分不清到底是哪种意思,杨钊紧张得凝住呼吸,又往后视镜看了一眼,下一秒,他就打了个寒颤。 “好的,温总。” 杨钊立刻解开安全带,下车。 不管是哪种意思,他只知道他现在应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华灯初上,沿街霓虹灯闪烁,不停变幻着色彩,温岁昶一路开车紧紧跟着前面那辆白色的奔驰。 直到那辆车停在一家法式餐厅,温岁昶这才停下来。 他眸色暗了暗,指间拨动金属打火机盖,幽蓝的火苗窜起,他静静地点了一根香烟。 尼古丁的味道充斥鼻腔,车厢里泛起苦味。 这地方他很熟悉,那是跨年夜程颜和他提出离婚的地方。 那日,她骗他,说她有了喜欢的人。 如今,一语成谶。 她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并且带到了这里。 烟雾缭绕,思绪在飘散,温岁昶常常会想,如果那日,他再多问一句,或是表现出多一点在乎,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是不是她就不会遇见那个人? 可惜,他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了。 香烟燃尽时,温岁昶终于推开车门,走进餐厅。 今天是工作日,餐厅里没有坐满,他选了拐角处的卡座,餐厅里最隐蔽的地方,离程颜只隔了一个过道。 他们说话的声音那么清晰,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折损就传入他的耳中。 这个晚上,温岁昶听他们聊起家里的猫,聊起昨天看的电影,聊起stan getz的爵士乐,聊起阿莉·史密斯的季节四部曲,聊起这是他们在一起三十天的纪念日。 笑话,三十天算什么纪念日。 温岁昶嗤笑了声,拿起玻璃杯中的水喝了一口。 他从未觉得一顿晚餐的时间是那么漫长,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聊得那么热烈、不知疲倦,哪怕看不见程颜的表情,他也能想象她此刻眼睛里一定闪烁着光,笑容明媚。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木讷、沉默,只会低着头说“没事”“没关系”的人。 八点整,服务生为他们推上来一个双层的蛋糕。 “是不是送错了?”男人疑惑。 “没送错,周叙珩,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他听到她甜蜜又雀跃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男人的声音很惊喜,似是事先并不知道。 “反正我就是知道,”程颜顿了顿,“好吧,其实我是在你的书房不小心看到了身份证。”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你快打开看看。”她期待地说。 “这么多?都是给我的?” “嗯,我很用心准备的。”程颜得意地说。 暴雨已至 第93节 温岁昶这时忍不住转过头,侍应正在为他们倒香槟,透过晃动的身影,他看到了程颜灿烂的笑容和熠熠生辉的眼睛。 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好像有千百根钢针从中穿过,温岁昶半阖着眼睛仰靠在椅背,试图把那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这是我喜欢的香水,喷在你身上,这样我每天都可以闻到喜欢的味道了。” “这是montblanc的钢笔,你下次签名的时候可以用。” “还有,这是根据《雪夜》小说设计的一套键帽,但还在制作,所以目前只有一张我画的设计稿。虽然不太好看,但这可是独一无二的。” …… 原来她会说这么多甜蜜的话。 原来她会用那么动人的眼神看着别人。 胸口处的闷窒感愈加强烈,温岁昶不耐地扯松了领带,可仍旧没有丝毫好转。 餐桌上精心摆盘的法式料理丝毫未动,窗外的夜景在他眼中模糊,在这个瞬间,他竟想起了结婚第一年,他生日那天的情形。 他还记得那是个周末,可他仍然应酬到深夜才回家,许是喝了一点酒的缘故,世界在他眼中摇晃倾斜,进门时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把西装外套随手放到一旁。 程颜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 她穿着睡衣,双手放在膝盖上,见门口传来响动,立刻转过头,像个乖巧、等待上课的学生。 温岁昶不自觉笑了笑,问她:“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你,”程颜迟疑着开口,脸上的表情很忐忑,“还有五分钟,你的生日就要过去了。” “是吗?” 他竟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一整天都在开会,他几乎没怎么看手机。 “谢谢你记得。” 他礼貌道谢,正要去浴室洗澡,忽然又听到程颜小声开口:“礼物,你不打开看看吗?” 温岁昶这才留意到桌面上摆放着的精美礼物盒,还有放在最中间的生日蛋糕,那上面的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他有些意外,挑眉:“是我母亲让你准备的?” “不是,”程颜连忙摇头,纤长的睫毛在不停颤动,眼神好像在闪躲,“我看……我看别的妻子都会给丈夫准备生日礼物的,所以我也准备了。” 他那时没有多想,竟信以为真。 他竟真的以为程颜在模仿别人的行为,于是他“贴心”回答:“没事,你不用为我准备这些的。” 于是,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她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 他忽略了她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忽略了她脸上忐忑的神情和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是他亲手掐灭了她对他的心意。 晚上九点,程颜和那个人从餐厅离开,温岁昶仍旧开车跟着他们。 他们去了一场露天电影的放映会,下了车,程颜和一群不知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熟稔地打着招呼。 他恍然意识到,她的确已经离他的生活很远了,她有了新的兴趣爱好,认识了新的朋友,并在这些人面前毫无顾忌地大笑。 这一切,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感到陌生。 看的电影是《before sunrise》。 这似乎是程颜很喜欢的电影,有时周末出差回家,她常蜷在沙发里独自观看。 当银幕上celine和jesse在摩天轮上拥吻时,坐在后排的程颜也红着脸转过头,飞快地在那个男人的脸颊印上一吻。 周遭的世界开始失真,电影轻缓的旋律此刻成了尖锐刺耳的轰鸣,心像被剜去了一块,伤口处正汩汩流着血,他本以为今天已经疼痛到失去知觉了,原来这还远远不是尽头。 这仿佛是一场漫长的刑罚,他可悲地窥视着这一切,而他本该是这出戏里的主角。 两个小时后,电影散场,那个男人送她回了家。 车停在公寓门外,路灯下,温岁昶靠在车身,又点了一根烟。 香烟燃烧,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尼古丁的味道飘散,传闻吸烟后,这种物质会在7秒内通过血液循环抵达大脑,从而影响多巴胺的分泌,产生短暂愉悦感,可他此刻仍旧只感到烦躁。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已经过了零点,那个男人还没有离开。 他还呆在程颜的公寓里。 他们在做什么。 某些想法一旦冒了出来就像病毒一样无法抑制地往下蔓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温岁昶猛地关上车门,坐电梯上楼。 红色的楼层数字在缓慢跳动,过去那些亲密的画面钻进他的大脑,不停闪回—— 她锁骨以下的起伏; 她情动时习惯蜷起的脚趾; 她暧昧难忍、带着哭腔的低喘; 她紧张时咬在肩膀的那一排牙印。 温岁昶几乎不顾一切地用力按着门铃,刺耳的声响和他急促的呼吸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在这个时候,他竟又想起了邮箱里那五百多封邮件,想起他在她书上写下的笔迹,想起她为他准备的那些生日礼物…… 心痛的感觉是那么清晰,胸口剧烈地起伏,尼古丁并没有让他的情绪变得平和,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门上,指节处很快就被磨破渗出血珠。 连他都觉得他像个疯子。 终于,门打开了。 门后,程颜茫然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正在渗血的手背,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情绪。 “你的手——” 温岁昶神色凝重,语气急切:“你和他在里面做什么?” 程颜稍稍怔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温岁昶,你在跟踪我们?” 温岁昶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瞳孔在不正常地颤动。 他艰难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他在我们的床上吗?” 程颜只觉得荒谬得可笑,下意识就要关门,但他的手抵在了门框上。 “你生气了,”温岁昶突然低笑了声,喉结滚动,“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是的,请你离开。”程颜没有耐心和他解释。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望着他的眼神是那么冷漠、不耐烦,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程颜。 “温岁昶,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希望你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同理,如果你有了女朋友,我也只会祝福你。” “因为你不爱我了,所以你才可以祝福我。” 温岁昶自嘲地勾了勾唇,即便知道这是事实,但说出口的瞬间,心脏仍是一颤。 程颜嘴唇翕动,但什么都没说。 “今天晚上,我的确一直在跟着你们,我只是想看看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是不是那十年在你心里已经什么都不是了,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程颜,你真的不爱我了。” 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程颜站在门框处,夜晚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黏在脸上,她没有伸手拂开,也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仍是那么冷静地看着他。 “可是,你让我怎么释怀,在你已经不爱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你爱了我十年,在我终于学会怎么爱你的时候,你却不要我了。” “温岁昶,这个世界不是围绕着你转的,没有人规定你付出了爱,就一定会接收到同等的爱,在三年前,我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提起那三年,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波动,右手无意识地攥紧。 温岁昶眼眶一热,喉咙发紧:“像从前那样爱我,好吗?这一次,我们重新开始,我不会再松开你的手。” 走廊的感应灯突然熄灭,温岁昶弯腰抱紧了她,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她听到温岁昶哽咽的声音:“程颜,我会做玉米排骨汤了。” 作者有话说: “吸烟后,尼古丁通过肺部进入血液后,约7-10秒即可到达大脑,刺激多巴胺释放,产生短暂的愉悦感或放松感。”文字源于百度健康·医学科普 第64章 ◎《你啊你啊》◎ 黑暗中,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温岁昶望着月色下他们拥抱的倒影,眼睛酸涩得不像话。 “在餐厅里,我看到你给他过生日,你为他准备了那么多礼物,那一刻,我竟感到羡慕,我总是忍不住想,我们是不是本来也可以这么幸福的。程颜,你本来也是那么爱我的。” 他紧紧地拥抱她,就像在拥抱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 “分开以后,我才知道过去那些日子是那么难得,我们坐在餐桌前一起吃早餐,你总是很安静,隔许久才会说一句话;还有,冬天的晚上你睡着后会像猫一样贴在我身上,右手横在我腰间;我出差,你偶尔会打来电话,问起当地的天气、景色……” 说到这,温岁昶松开手去看她的神情,可此刻,在她的眼中,仍旧没有任何触动。 她又像刚才一样,用那么平静又冷静的眼神看着他。 “程颜。” 星光在他眼中破碎,声音低得几乎要飘散在空气里,他捏紧她的手,卑微地渴求她的回应。 终于,她开了口,却咬着唇对他摇了摇头。 “可是那些回忆对我来说并不美好。 每一次你坐在我面前,我都很忐忑又紧张,紧张得快要说不出话,可是我又必须要说些什么,因为我知道那或许就是这一天我们仅有的相处时间。可是我犹豫了那么久,最后开口说的还是只有那几句话‘工作忙不忙’‘别太累,要注意休息’。 我多希望说话的时候,你的眼睛可以从平板电脑的新闻资讯上移开,看我一眼,或者在我拿着保温盒出现在你公司的那天,你会打开它尝一口,对我说一句‘辛苦了’——” 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刺中心脏,温岁昶脸色苍白如纸,徒劳地一遍又一遍道歉:“对不起,程颜,对不起……我为过去的一切道歉。” 他无法为自己辩解,他知道那些被他亲手打碎的真心,或许永远都无法拼凑完整了。 “你这么急迫地跑上来,是不是以为我和他在上床?” 最后那两个字让温岁昶神色一滞,蹙起了眉。 “就算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后天,或者任意一个日子,我喜欢他,所以我也会对他有欲望,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 暴雨已至 第94节 和他亲吻的感觉也很好,我才知道彼此心意相通的人接吻是不一样的感觉,我不会突然走神,也不会——” 剩下的话被彻底吞没,她还没说完,温岁昶的身影骤然压了下来,近乎失控地吻住了她。 呼吸被掠夺,大脑里有嗞嗞的电流声响起,程颜双手撑在他胸前想将他推开,但下一秒,温岁昶单手控制住了她,另一只手抚在她后颈处,迫使她仰起脸,这个角度让他吻得更深入、急切、汹涌,没有给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程颜膝盖发软,此刻她就像是缺氧的鱼,快要窒息,情急之下她用力咬破了他的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温岁昶只皱了皱眉,仍旧没有将她松开。 换气的间隙,温岁昶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线沙哑却又字字清晰:“告诉我,你走神了吗?” 他固执地看着她,仿佛只是为了证实她说的话并不是真的。 但回答他的是程颜用力挥过来的耳光。 他从未见过她那么生气的模样,胸腔剧烈地起伏,既失望又愤怒地看着自己。 程颜的掌心泛红充血,足见这个巴掌用了多大的力气,温岁昶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额前的碎发垂落,可嘴角还挂着浅笑。 “温岁昶,”程颜往后退了一步,走到门口,“我好像快要不认识你了。” “是吗?”他低笑了声,“我最近也有这样的感觉。” 说话间,他抬手抚在脸侧,指腹摩挲着刚才被她扇过的位置,指间的血凝在他苍白又精致的脸上,在灯光下,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破碎的美。 以为他还要纠缠,程颜已经按住了门框,打算随时关上门。 没想到他竟往后退了一步,开口说了句:“早点休息,明天见。” 以某种温柔又亲密的语气。 临走前,温岁昶的目光穿过她,又看向房间那扇紧闭的门,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走出电梯,夜风拂过,心情竟比来时要好上许多,不过还没迈出一楼大厅,脚步蓦地顿住。 夜色中,他看到了一个人。 周叙珩正从旋转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蛋糕,警戒地看着自己。 温岁昶诧异地皱了皱眉,刚才他一直在正门等着,而这个姓周的竟然是从外面回来的。 嫉妒和愤怒侵蚀了他的大脑,他竟忘了这里还有另一个门。 他应该是从西门离开的。 想到这,温岁昶唇角勾了勾,主动走上前友好地打了声招呼:“又见面了,周先生。” “你怎么会在这?” 温岁昶但笑不语。 下一秒,又留意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被咬破的嘴唇上,他欲盖弥彰地说:“别误会,和程颜没有关系。” 周叙珩屏住了呼吸,目光锐利。 “你住在这里对吧,看来是我太紧张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那么容易就接纳另一个人。” 未待他开口,温岁昶抬手看了眼时间,微笑道:“还有事,先走了。” “别担心,我们还会再见的。” * 温岁昶走后,程颜锁好门,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呆了一会。 心情如同暴雨过后的村落,一片狼藉,她闭上眼睛试图忘掉那些画面,只是,不到五分钟,门铃又响了。 神经再次变得紧绷,她愤怒地起身,急促又焦躁的脚步声在屋里响起。 只是打开门的一瞬间,程颜愣在原地。 竟然是周叙珩。 他手上还拿着个蛋糕,看样子,像是刚去取回来的。 程颜有些错愕:“你怎么也买了蛋糕?” 今天他们不是已经吃过蛋糕了吗,还是说,这是其他朋友送给他的? 周叙珩沉默了片刻,问她:“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 蛋糕放在茶几,两人靠在沙发,很安静,谁都没有先说话,程颜正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刚扭过头想开口,周叙珩却突然倾身靠近。 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唇,程颜睫毛颤了颤,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柔软的唇瓣轻轻摩挲,反复辗转。 “这个蛋糕是我刚才去买的,”周叙珩眼睑半垂,说话的语气很轻,“我本来是想庆祝,第一次有人为我庆祝生日。” 程颜有些不知所措,眨了眨眼。 “本来?” “陈颜,我刚才在楼下遇到他了。”说话时,周叙珩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修长的手指悬在她唇边,语气是不合时宜的冷静。 “你可能没有留意,你的唇上还有他的血,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程颜心里一惊,连忙解释,只是说得乱七八糟的:“他突然出现,然后说了一些很莫名其妙的话。他力气太大,我怎么都推不开,我想给你打电话的,但是……周叙珩,你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她紧张地握着他的手,他不知哪里不舒服,整张脸疼得皱成一团,血色全无。 “没什么,只是一些小问题。” “那也要去医院看看,”程颜吓得满头大汗,立刻从沙发起身,“车钥匙呢,我来开车。” “不用,真的不用,”周叙珩仰头看她,苍白的脸挤出一个些许讨好的笑,“陈颜,抱一下我,好吗?” 说完,他拉了下她的手,但她没有动,仍是担忧地皱着眉,周叙珩只好起身,牵引着她发抖的双手环住自己腰际,额头抵在她肩上。 “好了,现在没那么疼了。” * 今日阳光正好,池水泛起粼粼波光,树影在水中摇晃,泳池畔戴着墨镜的dj正随着舞曲左右摇摆,气氛异常热闹。 郊外的别墅正在举行泳池派对,难得的好天气让众人的心情也变得明媚。 在节奏明快的电子舞曲声中,程朔破水而出,湿发往后一捋,露出额头下深邃的眉眼,他双臂撑在泳池边缘,又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满意地在光线下找着角度。 瞧见王谌路过,他喊了一声,朝他招手。 “过来。” 王谌不明所以,但还是从岸边下了水。 “找我有事?” 程朔没回答他的问题,但把手机扔给一旁路过的侍应生,挑了挑眉,言简意赅地说:“帮我和他拍张照。” 侍应生怯怯地接过手机,小声说:“好的,程总。” 王谌正乐呵着,又觉得新奇:“怎么回事,突然找我一起拍照,难道是这么多年朋友,突然良心发现,意识到我对你很重要?” “想多了,纯粹是因为你长得最难看。当然,身材也最差。”程朔笑着睨了他一眼。 王谌被噎住,换了别人他会觉得对方在开玩笑,但这是程朔,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他损人一向都大大方方的,毫不遮掩。 王谌没好气地边笑边骂了句:“我可去你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配合程朔勾肩搭背地拍了一张兄弟情深的照片。 从侍应生手里拿回手机,程朔手指往左滑动,眼底渐渐露出满意的神情。 “拍得不错。” 侍应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本来还挺怕程总的,但今天接触过后,觉得他并没有网上说的那么纨绔花心,甚至今天他都没瞧见程总和异性说过话。 “是程总和王总长得帅,怎么拍都上镜。” “真会说话。” 王谌终于从这找回了一点自信,伸手从岸边程朔的钱包里掏了几张纸币当作小费递了过去。 “谢谢,谢谢程总、王总。” 王谌转过头,看到程朔还在选照片,他甚至还放大了自己的脸,在本就没有瑕疵的脸上逐张检视细节。 这阵仗,还真是少见。 他挖苦道:“谁啊,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的,还得找我这个绿叶来衬托你。” 程朔嘴角弯了弯:“反正是有这么一个人。” — 昨晚睡得太迟,程颜今天一整天都在打哈欠,一个接一个,咖啡都起不了作用。 刚开完组会,走出会议室,手机突然一震。 她从口袋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程朔发过来的。 【在游泳。】 程颜疑惑,在键盘上输入问号。 她好像并没有问他在做什么吧。 还没发出去,程朔和朋友的合照就发了过来。 点开图片的一瞬间,程颜的瞌睡都被吓没了。 湿发凌乱,程朔赤裸着上身,双臂撑在泳池边缘,水珠顺着块块分明的腹肌往下滑落,沿着水珠掉落的方向,她隐约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泳裤里鼓鼓囊囊的一团。 第65章 ◎《kamasutra》◎ 午休时间,张深端着咖啡经过程颜工位时,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这会大家都去吃午饭了,旁边的工位是空的,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暴雨已至 第95节 “程颜,你是不是想买车?我看你这几天都在看汽车类的论坛。” 程颜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头:“嗯,你有什么推荐吗?” 她以前没有考虑过买车的事情,对她来说,日常出行的需求打车就可以满足了,所以即使她大学就考了驾照,但一直没有过买车的念头。 但那天晚上,周叙珩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她身上,她现在想起那一幕仍是心有余悸,她想万一他要是夜里身体不舒服,她可以第一时间送他去医院。 她不是个松弛的人,事情一旦发生了,她就会忍不住一直想,直到解决为止。 张深挤眉弄眼地打趣:“这还用选?你丈夫不就是在智驭工作吗?肯定有内部折扣吧。” 他刚说完,程颜就沉默了下来,神色变得不自然,张深觉得奇怪,不知为何每次程颜提起她丈夫,眼神都飘忽不定的,包括之前约好的同事聚会,也迟迟没有后文。 “还是说,你不考虑新能源汽车?” “嗯,不太考虑。” “那我帮你看看。” 张深是个热心的,当即就拿出手机搜索。 自从去年采访完智驭后,他确实对汽车这方面关注得比较多,忽然他眼睛一亮,把手机递给她看。 “好像过两天盘安路就有个车展,我看群里说还会发放购车补贴,比4s店便宜不少,你要不去看看?” 程颜点开海报,确实有些心动。 “你可以把海报发给我吗?” “好啊。” 张深立当即把海报转发给她。 程颜心里惦记着买车的事,周六下午,她就打车去了盘安路。 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她还是第一次来逛车展,竟比她印象中的要热闹许多,大概是因为邀请了kol的原因,许多展位都堵得水泄不通。 智驭的展位在会场中央,程颜路过时一刻都没有停留,头也没抬,但工作人员格外热情,加快两步跟上了她,又往她手上塞了一张传单。 “女士,您要不要去我们展位了解一下,今天全系车型最高直降5万呢,”瞧见她手上拿着的几张传单,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又说,“我看您对suv感兴趣,我建议您可以看下去年推出的as 2,落地价才28.58万,绝对是性价比之选。” 程颜被迫放慢了脚步,礼貌拒绝:“不用了,谢谢。” “我们温总今天都过来了,这个活动力度真的是前所未有,您可以看到,现场的成交量我们也是数一数二的……” 听到这,程颜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现场人头攒动,形形色色的陌生面孔经过,但有些人天生就是人群中的焦点,轻易就能夺去所有人的目光——不远处,温岁昶穿着一身考究的烟灰色定制西装,正微笑地回答记者提出的问题,举手投足间都得体优雅,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朝他的方向看两眼。 程颜也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一会,镁光灯下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头,在一片混乱中朝她看了过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程颜想起的竟是一个星期前,他对她说的那句话—— “早点休息,明天见。” 因为这句话,她提心吊胆了几天,但他都没有出现。 或许他就应该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站着、被记者的话筒簇拥着,而不是露出那样可怜的、脆弱的神情出现在她家门口。 “怎么样,我们温总是不是和镜头里一样好看?知道他今天要过来,我们同事都特别兴奋!”工作人员见她被迷住,眼底又燃起希望,企图再次进行推销。 但没想到下一秒,眼前这位外表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士竟然开口,说: “难看。” 不仅是工作人员,这下连旁边的路人都愣住了,诧异地看向她。 程颜把传单还给对方,立刻去了下一个展位。 在会场逛了大半天,程颜最后还是定了下来,她选了一款德系车。 她这些天也做了不少功课,无论是从内饰、空间还是试驾的手感来看,都很符合她的要求。 程颜现场就签了合同,半个月后就可以提车了。 她很少会有这么大一笔支出,但却有点开心。 或许购车的初衷是因为周叙珩,但刚才听销售顾问设想了那些多场景,露营、野餐、自驾游,哪怕是夜里她突然想去郊外看星星,也可以即刻就出发。 想到这,她心里竟然涌现出一种幸福感。 她有属于自己的车了。 这是生活里一点点小的变化,但也表示她对未来也多了一点点的信心。 从前她存着钱不敢花,总觉得日后有一天需要“偿还”给程家,但自从那天以后,她不再像以前那么畏手畏脚地活着,她尝试去享受生活。 购车合同拿在手上,程颜刚走到路边打车,男人熟悉的声音就落在她头顶。 “听工作人员说,刚才有位女士说我很难看?” 动作倏地停滞,程颜没有回头,但温岁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她抬头,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睛。 果然真正好看的人,被别人说难看,是不会生气的,只会认为那是一句气急败坏的话。 温岁昶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她手上的购车合同:“选好了?” “嗯。” 程颜捏紧了合同边缘,不愿和他多做交谈。 “因为讨厌我,所以连智驭的车都不考虑了吗?”想起刚才她急切躲开的样子,温岁昶自嘲地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眸色一沉,“还是说,这车是给他买的?需要避嫌。” 未待她回答,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已经褪去了笑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想到他会误解,但程颜没有解释,而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对。” 伤人的话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你没听过那句话吗,钱在哪,爱就在哪。” 气氛降至冰点,嘈杂的人声成为两人间模糊的背景,过了许久,温岁昶喉结动了动,才开口:“程颜,你在骗我。”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当初在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我都能爱了你多么多年,现在,我那么喜欢他,我为什么不能用离婚你给我的钱,给他买辆车。” 至此,温岁昶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他的眼睛里又流露出那脆弱、难过的神色。 程颜忽略他此刻的神情,视线移向别处,攥紧掌心,“智驭那10%的股份,如果你转给我的话,我也会全部转给他的。” 她根本不想接受温岁昶给她的所谓的股份,希望这么说能打消他的想法。 从小她被灌输的观念就是,如果接受了别人的好意,那就要回报以同等价值的物品,那些股份对她来说只会是负担,她不想欠他的。 “我知道你在故意气我,”呼吸间都涌起血腥味,温岁昶眉头微微蹙起,“但程颜,就算我知道这是假的,可我还是很难受,你为了他竟然对我说这样的话,那么残忍、狠心,就像从来没有爱过我一样。” 晚高峰时段,车流渐多,程颜留给他的仍旧只有背影,她没有回答他的话,随手招了辆出租车离开。 后视镜里温岁昶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前,他都仍在原地站着,像一株没有生气的、快要枯萎的植物。 * 程颜去提车那天才告知周叙珩这个消息。 知道他今天在动物救助站当义工,程颜傍晚经过澄信路时,给他打了电话。 “想我了?我这边刚结束。” 他的声音总是充满笑意,隔着电话都感到温暖。 程颜清了清嗓子,极其正经地说:“您好,手机尾号7396的乘客,我已经到达上车点,请问您在哪儿?” 周叙珩在电话那头似乎反应了一阵,片刻后才轻笑了声。 “好,我马上出来。” 约莫两分钟后,车门被拉开,有人坐上了副驾驶座。 周叙珩望向她,目光柔软:“你怎么来了?” 程颜依旧一板一眼,机械地说:“请乘客系好安全带,行车过程中切勿和司机进行交谈,避免发生交通意外……你先不要和我说话,我还有点紧张。” 她还不习惯开车的时候有人和她说话,她必须全神贯注地留意导航的语音和路况。 周叙珩失笑,听话地系上安全带:“好的,陈师傅,我已经系好安全带,可以出发了。” 回到公寓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晚霞快要消失在天边。 程颜窝在沙发,仰起脸问他:“你怎么不问问我哪来的车?” “不是家里的吗?” “当然不是。” 程朔不会买那么便宜的车,程继晖更不可能,像他那样的人,连坐都不会坐这样的车。 “你买的?”周叙珩搂紧她的肩膀,“怎么突然想买车了?” 程颜含糊地说:“觉得有辆车,出行会方便一点。” “是因为我吗?” 周叙珩是那样聪明,果然马上就猜到了。 程颜不置可否,眼观鼻鼻观心,闪躲着眼神。 她担心这个举动会给他带来心理负担,并且事实上,有这辆车对她自己来说也方便很多。 “没想到会有人为我豪掷千金。”周叙珩眼尾弯了弯。 “我做了两手准备的,万一以后我被公司炒了,我还可以跑网约车养你。” “我女朋友果然多才多艺。” 说完,周叙珩凑近,额头抵在她颈窝处,像撒娇的宠物在她身上亲昵地蹭了蹭。 两人在沙发上闹了一会,程颜被亲得脸颊一片潮红,还没缓过气,她想到什么,又担心地看向他:“你现在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每每想起来,她都觉得心里不安稳。 “没有,放心吧。” 这一次,周叙珩仍旧和以往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回答了同样的话。 程颜关切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暴雨已至 第96节 仍是不放心,程颜试探性地把手放在他心脏处轻轻按了下。 她问:“痛不痛?” 周叙珩摇头。 “那这里呢?” 程颜神色认真,仿佛在对待不能出错的实验,指腹拂过肋骨的轮廓,掌心缓缓下移,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按在了哪个位置,周叙珩眼底漾起笑意,喉结动了动。 “有点痒。” 程颜后知后觉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察觉到这动作好像变味了,他衬衫的领口不知何时敞开,露出白得透明的皮肤和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呼吸时胸腔在轻微地起伏。 霎时,她想到了一些不能描述的画面。 空气变得灼热,程颜耳尖红透,立刻缩回手。 但下一秒,周叙珩却按住了她的手,他直起身,高挺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那双泛着星光的眼睛依旧明亮,正促狭地看着她。 “不检查了吗?” 第66章 ◎《loveisallaround》◎ 暧昧在空气里蔓延,脸颊滚烫如同发烧,程颜慌乱地闪躲视线。 “不了不了,已经检查完了。” “这么快,”周叙珩拖长了尾音,又故意凑近了些,眼底含笑,“那现在还担心吗?” 程颜立刻摇头,视线不经意间下移,又看到他敞开的领口,生硬地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周叙珩疑惑地看向墙上的时钟,又回过头来看她,勾了勾唇。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程颜这才知道自己说了多离谱的话,现在还没到七点,甚至外面的天色都还没暗下来。 她尴尬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但周叙珩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嗯,确实不早了。” 等他真的从沙发起身,程颜忽然又有些舍不得,他下周要去新加坡一个多星期,这意味着他们又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 确定关系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分开。 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但他们现在几乎每天都会见面,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晚上一起窝在沙发看电影,习惯了看他专注地在书房里工作,她总忍不住想象他某个时刻的皱眉是因为什么…… 想到这,心里的不舍又多了几分,程颜踮起脚勾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怀里。 周叙珩顺势收紧手臂,打趣道:“又不赶我走了?” “你会觉得厌烦吗?”程颜闷声问他。 “嗯?” “每天见到我。” 周叙珩低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每天都在期待和你见面。” 程颜嘴角弧度加深,幸福像气泡在胸腔里缓慢升腾,声音不自觉地染上眷恋。 “你去沪市,什么时候回来?15号还是18号?” 周叙珩沉默了片刻,开口:“我也可以不去的。” “不行,你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不能因为我就打乱了,虽然我真的很想你。” 相处的这段时间,程颜在慢慢地拼凑出属于周叙珩的拼图,也像在收集和他有关的碎片。 义工、旅行、阅读、陶艺、微观摄影,这是她所认识的周叙珩,如果因为自己,他每天只能呆在这局促的空间里,那就不是他了。 一个眼里只有爱情的人,是没有什么魅力的。程颜时常警惕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她不能再因为爱一个人而失去自己。 正胡思乱想,周叙珩忽然低头吻住了她。 掌心贴在后腰处,又往里按了按,他的吻和平日里温柔的性格截然不同,极有占有欲,吻得又深又重,胸腔里的空气似乎全被他掠夺。 贴得那么近,她感受到他衬衫下灼热的肌肤,以及……他身体某处的变化。 程颜松开手,脸红得更厉害,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周叙珩,我以为你很纯情的。” 在她心里,他有时像是一个完美到虚假的人,仿佛被剔除了正常的人类的欲望。 尤其,她还记得,这还是他的第一段恋爱。 周叙珩失笑,吻落在她掌心:“那你看错人了。” “陈颜,我想和你做。” 周叙珩的目光坦然得近乎纯粹,说话时,他语调很平稳,没有太大的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他不过是在正常表达自己的欲望,和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一样,那只是生理上的感知,他并没有为此而感到难堪。 “这是身体自然的反应,但别害怕,我不是被欲望支配的动物。陈颜,我很喜欢你,所以你的触碰让我感到很兴奋,但也正是因为我很喜欢你,所以我一定会充分尊重你的意见,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拒绝我。” 这天晚上凌晨一点,程颜躺在床上,把被子拉高盖着脸,又想起了周叙珩说的这句话。 其实,她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是有些忐忑。 那日,她对温岁昶说的话并不全是假的。 她是成年人,并且经历过正常的性爱,她喜欢一个人,自然会对他产生欲望。 程颜一翻身,大脑里竟不自觉地想起了她和温岁昶第一次发生关系时的场景。 回忆刚冒了个头,她立刻晃了晃脑袋,不让自己再往下想。 凌晨一点十五分,她拿起手机,点开了周叙珩的聊天框,正想翻看他的朋友圈,却一不留神在头像处点了两下。 屏幕上显示,我拍了拍“周叙珩”。 程颜心里一惊,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下一秒,周叙珩的消息发了过来。 周:【睡不着?】 程颜回:【嗯,有点失眠。】 很快,对话框又弹出消息。 【在想我吗?】 程颜盯着这条消息,眼底的笑意渐浓。 【有一点点吧,可能就指甲盖那么一点。】 看到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程颜光是想象他现在的表情,就忍不住笑了出来,又在床上翻滚了半周。 周:【比我想象得要多。】 【想见我吗?】他又发了过来。 程颜犹豫了一会:【不想。】 周:【失望,不止一点。】 程颜嘴角弯了弯:【我要睡了,明天我要去给你送机,你记得叫我起床。】 周叙珩回得很快:【好】 对话结束,程颜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 奇怪的是,这一次,放下手机后,她竟然真的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只是,第二天,当程颜醒来时已经是10:05分了,而周叙珩的航班在十分钟前就已经起飞了。 他怎么没有叫醒她? 打开手机,在一个小时前,周叙珩就给她发了消息。 【好好睡觉,很快就回来。】 心脏在顷刻间被幸福充盈,程颜躺在床上,却像是坐在缓缓上升的热气球,周围是漂浮的白云。 甜滋滋地抱着手机,程颜搜索了一个猫猫的表情包发了过去,上面配的文字是“好想你,见面我要把你摸起球”。 下午三点,程颜正在开车回老宅的路上,手机突然弹出消息。 她猜测应该是周叙珩发过来的,算了下时间,这会他应该正好抵达樟宜机场。 到了红绿灯路口,她拿出手机看了眼。 周:【怎么办,明天我就想回来了。】 这个瞬间,空气都变甜,程颜降下车窗,夏日的风裹着热浪涌进车厢,她却并不觉得烦闷。 半个小时后,她把车驶进车库。 果不其然,她看到了程朔的车,就停在最张扬的位置。 在回来之前,她就预料过会碰见程朔,但她也不能因为程朔就永远不回这个家。 程颜刚走进门,就听到屋内传来一声猫叫,还没反应过来,一团毛绒绒的雪球就噌地朝她奔过来,地板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它正好奇地绕在她脚边做标记。 实在太喜欢猫,她马上将它抱了起来,蹭了蹭它的脸,又开口问张姨:“家里什么时候养猫了?” 她记得程继晖好像不喜欢猫,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没人养猫。 张姨说:“这是阿朔上周抱回来的,可亲近人了。” 也是在这时候,顺着张姨的目光,她看到了坐在沙发长腿交叠的程朔。 他今天穿了衣服。 但程颜第一反应想起的却是那张露骨的照片,赤裸的上身,水流经他湿漉漉的身体,渗入深色的泳裤。 暴雨已至 第97节 她吓了一跳,当下就把这张照片删掉了,连对话框也一并不予显示。 她不知道程朔到底想做什么,但幸好,他没再发消息过来。 最近这一个月,她似乎很少听到和他有关的新闻,无论是绯闻还是正经的商业报道,但听说穹域涉嫌抄袭的事得到了澄清,一连起诉了好几个账号。 那只金吉拉这会正跳到他腿上舒服地趴着,程朔有一下没一下地帮它顺毛,似乎心情不错。 “回来了?”程朔没有回头,但话却是对她说的。 “嗯。” 她应了声。 邹若兰正在案几上插花,纤长的手指将花枝斜插入细口瓶中,这些年她的爱好几乎没怎么变过。 “妈,我回来了。” 邹若兰抬眸,瞧见她,忽然想起什么,把花瓶递给一旁的佣人。 “很快就到你的生日了,你想怎么庆祝?还是和往年一样,邀请一些亲戚朋友过来?听阿朔说你近来认识了不少新朋友,要不要邀请来家里做客?”邹若兰体贴地询问,声音也如春风拂过湖面。 程颜恍然。 再过两周就是7月23号了。 原来又到程妍的生日了。 她木讷地点头:“好啊。” 这么多年以来,她都在替程妍过着夏天的生日,这一次她也依旧这么应下。 邹若兰和佣人商定具体的细节,包括蛋糕摆放得位置和场地,忽然程朔开了口: “她不是程妍。” 程颜惊讶地转头看他。 程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看着邹若兰,愤懑却坚定地一字一句纠正,“她的生日是11月6号,在秋天。” 第67章 ◎《fifty-yearspun》◎ 屋内空气变得紧绷,四下阒然无声,连正在擦拭花瓶的佣人都停下了动作,沾了水的软布牢牢捏在手心,不敢制造出任何响动。 听说被囚禁的动物如果长期无法控制环境就会放弃挣扎,产生习得性无助,程颜想,或许就像现在的她一样,明明此时此刻程朔是在为她发声,但她竟然有些麻木。 过去,曾经有很多次,她也想告诉邹若兰她真正的生日,最后是因为什么又咽了回去呢? 或许是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她不重要。 比起让邹若兰和程继晖高兴,她开不开心没那么重要。 比起留在这个家,她的生日是在哪一天没那么重要。 比起这个家真正的女儿“程妍”,陈颜没那么重要。 她从前还以为所有被领养的孩子,都会过新的生日。 因为在踏进这个家的第一个7月23日,邹若兰就告诉她,今天是她的生日。 “可是院长说我是在秋天出生的。”程颜那时还疑惑地纠正她。 邹若兰温柔地抚摸她的脸:“来到新的家,是不是应该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嗯嗯。” “那以后7月23日就是你的生日了。” 那时不知真相的她甚至还很高兴,主动戴上了生日的皇冠,后来她才从程朔口中知道原来7月23号是程妍的生日。 等她回过神,家里的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离开,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她和程朔,以及站在对面的邹若兰。 “阿朔,你说的话太过冒失了。” 邹若兰略含责备地看向程朔,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在骨瓷杯留下印痕,声音也变得威严。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轻易更改不是让别人笑话?过生日是开心的事,你把事情想复杂了,你看颜颜每年不都很开心吗?” “开心?”程朔转头去看程颜的表情,察觉到她胆怯想要逃避,又握住了她的手,“开心的人,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没有人愿意替别人活着。” 话语如刀,划破了多年来伪装的和谐假象,犹如一记闷雷在头顶响起,邹若兰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优雅得体,诧异地看向自己儿子。 “阿朔,这话在你爸爸面前,可不能这样说。” 程朔露出一贯顽劣的神色,笑得邪气:“没有人可以约束得了我。” 程颜早已冷汗涔涔,她能感受到程朔握在她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像是在给予她力量。 邹若兰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鬓边的发丝气得都乱了,她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儿子,半捂住胸口处。 “这是妍妍离开的第十三年,我也很想她,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她的生日,但不需要以这样的自欺欺人的方式去提醒。这一切本来已经足够荒谬了,难道你们还要继续下去吗?” 说到这,程朔看向站在旁边的程颜,“如果你们真正接纳她,就应该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而不是只替妍妍活着的工具。” “反正,以后她只会过11月6日的生日。” “你们不替她庆祝,我就替她庆祝。”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泛起回响,邹若兰气得嘴唇微微发颤,说不出话来。 一个小时后,程颜坐在餐桌前用晚餐,邹若兰就坐在主位。 难以想象,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他们竟然还能这么平和地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夹菜时,她小心翼翼地观察餐桌上每个人的神情,包括程朔。 某种程度来说,她是羡慕程朔的。 她也想像他那样不管不顾地、任性地活一回,不用揣度别人的脸色,不用计较每一句话说出口的后果,他好像从不害怕失去。 离开程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程朔跟在她身后走出大门,她一路上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好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尤其在发生了这件事之后,她对他的感情更为复杂。 “在担心什么?” 刚走进车库,程朔就开口。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给你兜底。”程朔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所以,不用担心。” “如果你离开这个家,我也不会留在这里。” 程颜心里一惊。 比起是认真的,她更希望程朔只是在开玩笑。 “你不相信?”程朔低笑了声,指节随意地敲了下烟盒,“你不知道吧,在妍妍还很小的时候,她就让我策划过一次出逃,嗯,也就是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程颜立刻扭过头看他。 “在她还只有10岁的时候,她就在纸条上写,她不喜欢这个家,让我带她逃出去,她以为只要跨出那扇门,就能去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我还是带她离开了这里。 她想去安源的海边看日落,但最后还是没有看成,我们是在离安源还有30千米的一家旅馆被警察找到的,你知道更可笑的是什么吗,程继晖以为我妹妹是看到他和别的女人亲热,所以才离家出走的,还为此自责了一段时间。” 说到这,程朔深呼吸了一口气,玩世不恭的脸上出现了嘲弄的神情。 眼角余光看到他手里的香烟被捏得变形,程颜嘴唇动了动,仍是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安静地注视着他。 “想安慰我?” 她点了点头。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向你卖惨,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温岁昶那种循规蹈矩、做事一板一眼的人,但如果你喜欢,我愿意为你变成一个……正常人。” 车库里灯光昏暗,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也格外诚恳,微弱的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是少见的认真。 程颜竟感到不习惯,小声开口:“你先停止给我发那些照片吧。” “照片?”程朔疑惑皱眉,片刻后才反应了过来,嘴角勾了勾,弯腰看她,“哦,你说那张泳池照。” “我以为你会喜欢。” 他觉得拍得还不错,毕竟是从数十张照片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只是在合理地展示自己的优点,仅此而已。 简直无法沟通。 程颜加快脚步,走到新买的车前,想了想又回头,对他说出结论: “程朔,你当不了正常人。” * 新的一月,公司的员工聚餐经费下来了,于是庞斯慧又旧事重提,热情邀约程颜带老公一起参加聚餐。 “要不就今天吧,我们和隔壁部门的人一起。”张深提议。 程颜一怔:“他来不了,他还在新加坡呢。” “还没回来吗?”庞斯慧好奇问道,“我怎么记得,上周你就说他去新加坡了。” 自从她丈夫在公司楼下露脸后,程颜聊天时偶尔会提及到他,虽然只是一两句,但也相当难得了。 毕竟这一个月,她提到的,可比过去三年提起的要多。 “嗯,还没。” 程颜的目光落在工位角落摆放的日历,那个圈起来的“18”格外显眼。 今天已经20号,比约定好的时间还晚了两天,虽然知道他在忙,但还是有点想他。 那种想念的情绪比在新西兰时还要强烈一些。 回来的日期从18号推迟到了24号,程颜晚上聚餐时忍不住走神,拿出手机看了看。 屏幕显示新加坡现在温度是26°,下了小雨。 暴雨已至 第98节 不知他在路上有没有带伞。 晚上八点,程颜聚餐结束回到公寓,今天喝了一点酒,她找了代驾开车回来。 指尖勾着车钥匙,程颜从电梯走出来,忽然脚步一顿,眯着眼睛看向廊尽头,又眨了眨眼。 她是喝多了吗? 不然为什么会看到周叙珩站在她家门口。 浓稠的夜里,他穿着宽松的水蓝色衬衫,衣服下摆在晚风中轻轻鼓动,领口的纽扣敞开两颗,露出脖子上的银质项链。 走廊的灯光下,程颜看到了他的影子。 所以,这是真的。 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程颜几乎是飞奔着朝他跑了过去,脚步声在这个安静的夏夜里回荡。 拥抱和亲吻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带着许久未见的想念,走廊的感应灯忽明忽暗,两人的剪影在月光下交叠,发丝交缠,亲密难分。 还没进门,两人的呼吸就已经变得急促且紊乱。 直到楼下流浪猫的叫声让程颜猛然回过神来,她喘着粗气,开口:“我先开门。” “好。” 门关上,昏黄的壁灯亮起,程颜抬手摘下他鼻梁上的眼镜,在灯光下仔细观察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眼睛,现在氤氲着雾气,眼波流转中流露出克制的欲望。 “怎么了?” 周叙珩喉结动了动,鼻尖在她脸颊处轻蹭。 程颜没说话,手却探入了他的衬衫下摆,贴在他灼热的皮肤上,掌心下,他的肌肉变得紧绷,心跳声越来越快。 “陈颜?” 周叙珩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他不确定地喊她的名字。 “周叙珩,我有点想。”她一字一句地说着,胸腔轻微地起伏。 “什么?” 程颜舔了舔下唇,直视他的眼睛。 “我说,我也想和你做。” 这是她第一次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欲望。 从前她总羞于提及这些,包括和温岁昶的性爱,大部分也是由他主动和主导。 听见她的话,周叙珩稍稍怔愣:“程颜,你今天喝酒了。” “和酒精没有关系,我现在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笑意在眼底漾开,周叙珩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好,我去买安全套。” 看到他转身,程颜心直口快,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不用,房间里还有。” 话音落下,空气一窒。 看到周叙珩错愕的神色,她才意识到问题。 房间里那些是她和温岁昶以前剩下的。 第68章 ◎《crazyinlove》◎ 气氛好像骤然冷却了下来,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程颜睫毛轻颤,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这实在是缺乏思考的一句话,连她都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 果然,人甚至不能共情上一刻的自己。 正懊恼,周叙珩忽然开口。 “抱歉,我反应有点大。” 他竟先对她道歉。 程颜猛地抬头,周叙珩眼尾下垂,右手在她掌心处轻轻摩挲,这情形仿佛真是他做错了事一般。 可是,明明是她的问题。 像是察觉到她要说什么,周叙珩拉着她的双手环在自己腰间:“等我一会,我去买新的,嗯?” 对上他温柔询问的眼睛,程颜的神情也不自觉软了下来:“好。” 周叙珩离开后,程颜去浴室洗了个澡,雾气氤氲,她仰起脸,闭着眼睛,任由花洒的水淋到身上,沿着脖颈蜿蜒而下,流过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情绪在翻涌,许久未见的想念,夹杂着旖旎的期待,被热气蒸腾的脸颊渐渐泛起绯色。 回到房间,发梢刚吹干,客厅就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程颜连忙钻进被子,闭上眼睛装睡。 她想捉弄他。 房门没关,那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很快,那声音在床边停下。 视野里一片漆黑,她看不见周叙珩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她。 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黑暗中听觉被放大,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动静都没有,除却他的呼吸声。他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任何动作。 正胡思乱想,忽然,空荡的房间响起“咔嗒”一声。 像是皮带的搭扣解开的声音。 下一秒,床垫微微下陷,淡淡的水生调香水味涌入鼻腔。 程颜诧异地睁开眼睛。 “周叙珩,你——” 等她看清,后半句话就这么咽了回去,因为周叙珩坐在床边,手里仅拿着一个空调的遥控器。 原来那只是遥控器后盖被拆开时的声音。 “我吵醒你了?”他问。 从他此刻眼底含笑的眼睛,程颜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你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什么?”他眉眼弯了弯,故作茫然地看着她,似乎很无辜。 “你故意误导我。” 程颜的视线在他腰间快速扫了一眼。 周叙珩低笑,右手贴在她脸侧:“那你想到什么了?” 脸颊的温度攀升,程颜又羞又恼,她本来想捉弄他的,结果现在反而是她窘迫得说不出话。 见她恼怒,周叙珩失笑,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附近的便利店今天提前关门了,我开车去了另一家——” 话语戛然而止。 周叙珩呼吸变重,程颜的脚尖不知何时抵在那,隔着西裤布料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他喉结动了动,抬眼,程颜唇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 “周叙珩,我要报复你。”她说。 他错愕地挑眉:“什么?” “你有两宗罪。” 周叙珩又是一声低笑:“愿闻其详。” “第一宗罪,上次你去新加坡前没有叫醒我,而且还晚了两天才回来。” 周叙珩中肯地点头:“确实不可饶恕。” “第二宗罪,刚刚我装睡,你竟然拆穿我。” 程颜一一细数,说完在他锁骨处咬了个牙印。 在痛感先到达之前,周叙珩先闻到的是她发间的香气,还有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他顺势收紧手臂,抱住了她。 “消气了?” “当然没有。”程颜回想着此前看过的电影,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从现在开始,你要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 周叙珩立刻应下,眼底潋滟着笑意,像是在陪小孩玩闹。 那些电影的画面不由自主地钻进脑海,程颜忽而又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轻。 “把衬衫……脱了。” 分开的这段时间,她看了一些电影,在观看的时候,她就想好了具体的实践操作,可现在,到了考场,和她想象的似乎天差地别。 “好的,程小姐。” 周叙珩配合地应道,这声礼貌又疏离的称呼在此刻犹如调情。 修长漂亮的手按在第一颗纽扣上,他解开的动作轻缓且优雅,灯光在他莹白的皮肤投下暧昧的光影,水蓝色的衬衫下渐渐显露出精瘦的腰身,以及薄而紧实的肌肉。 在进行这一切时,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她,喉结不自然地滑动,胸腔微微起伏。 程颜耳尖也跟着发烫。 “然后呢?”他问。 大脑一片混沌,周叙珩已经解到了最后一颗纽扣,程颜盯着他锁骨处被她咬出的牙印,死活想不起接下来的步骤。 暴雨已至 第99节 周叙珩主动开口:“下一步,是要讨好你吗,程小姐?” “是吧。” 她也不确定。 但应该差不多。 还以为他会从亲吻开始,没想到滚烫的指尖沿着她的大腿一路往上,宽松的真丝睡裙被勾勒出暧昧的轮廓,她能清晰地看到手指游走的轨迹。 这一幕,实在太有视觉冲击。 程颜身体绷紧,呼吸变得急促。 忽然,那作乱的手在某处轻轻刮蹭了一下,身体立刻激起一阵战栗,巨大的刺激让她绷直了脚背。 她按住他的手,气喘吁吁。 “可以了。” 周叙珩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她。 “我觉得还不够。” 睡裙推高,宽大的手掌按在她腰侧,双手托举着,往前拉了一下,然后,用那样正经的眼神,对她说: “要不要坐在我脸上?”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闹钟响起,程颜睁开眼看到躺在旁边的周叙珩,还恍惚了几秒。 屋里光线很暗,她按掉闹钟,却没有急着起床。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程颜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冷白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皮肤,微微蹙起的眉弓,高挺的鼻梁,还有柔软的薄唇。 视线聚焦,那些大胆的画面如同电影在脑海里播放,宽大的双手托着她的腰肢,高挺的鼻梁,揉皱的床单,还有那暧昧的、溢在空气里的声音…… 程颜晃了晃脑袋,没再往下想。 翻身,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周叙珩似乎被她吵醒了。 “去哪?”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却下意识环住她的腰,贴近她的身体。 他的生物钟比她要晚许多,这会大脑应该还不太清醒。 “我去上班呀。”程颜声音放轻。 看惯了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现在头发凌乱地垂落在眼睑,睫毛轻轻地颤动,让人心里一软。 “今天是周六,怎么还要上班?” “我接了商稿,临时要改动。” “能不能不去?”他嗓音里还带着未醒的睡意,按在她腰间的手收紧。 知道他在开玩笑,程颜说:“不上班,在家做什么?” “做。” 他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却弯了弯。 “周叙珩!” 下一秒,枕头闷在他脸上,程颜起身去洗漱。 虽然她说了不用送她,但周叙珩还是和她一起下楼,开车送她去公司。 周六的早晨,城市的街道仍旧车水马龙,经过市中心的一段路甚至堵了十多分钟,程颜到公司楼下时已经九点三十三分了。 不过幸好今天不用打卡。 匆匆和周叙珩挥手告别,程颜快步走进写字楼,站在电梯门前,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显示有人给她发了消息。 周叙珩:【我爱你。】 手机解锁的瞬间,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地出现。 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周遭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且模糊,世界变成了粉色。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抬头,在此刻电梯的倒影里,她看到了一双幸福的眼睛。 * 十点三十分,周叙珩回到程颜的公寓,今天她出门匆忙,餐桌上的食物还没来得及收拾,显得有些狼藉。 餐盘摞高,牛油果吐司的碎屑黏在盘底,洗过的蓝莓在灯光下冒着水珠,有一颗还滚落到了桌面,他一并收拾好,又去岛台冲洗餐具。 忘了挽起袖口,水花冲溅,很快衬衫上就洇开一片深色。 他平常没有打扫的习惯,通常都是喊钟点工,不过今天他倒是有了兴致,帮程颜把房间打扫了一遍。 脏衣篓里的衣服刚放进洗衣机,忽然有人按响门铃。 他本来并不打算开门,无论外面的人是谁,是她的朋友还是家人,没有程颜的许可,他都不应该出现在他们面前。 只是当他从猫眼里看到那个人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想法在顷刻间有了改变。 人是可以在一秒钟内变得不善良的。 周叙珩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打开了门。 “温先生,又见面了。”他说。 果然,对方露出了和他所设想的一样的表情。 惊讶、愤怒、嫉妒这些情绪轮番出现在他的脸上,他的唇线抿紧,似乎正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留意到温岁昶手里好像提着一个白色的……保温盒。 “给陈颜的?”他主动开口,微笑地说,“真是不巧,她去上班了,需要我帮你转交吗?” 说完,他伸出手,衬衫往下滑落了半分,因此,温岁昶清晰地看到了他脖颈处暧昧的吻痕。 第69章 ◎《likethesnow》◎ 密密麻麻的吻痕从颈间蔓延到耳后,锁骨上有很深的牙印,后颈处是显眼的抓痕。 他几乎能推测出来,他们昨晚用的是什么姿势。 “就算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后天,或者任意一个日子,我喜欢他,所以我也会对他有欲望。” 原来那并不是一句气话。 她没有骗他,她真的由身到心彻底接纳了另一个人。 有什么在轰然倒塌,理智在瓦解,近来连轴转的行程没有击垮他的身体,但此时此刻他却听到了心脏从万丈高空摔落破碎的声音。 今天出门前,他甚至还特地戴上了他们结婚的戒指。 “我还在打扫卫生,屋里很乱,就不邀请你进来做客了。”周叙珩淡淡微笑,被水溅湿的袖口黏在皮肤上,勾勒出清晰的腕骨线条。 俨然是男主人的口吻。 这个他曾经居住了三年的地方,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另一个人拒之门外。 某些疯狂又暴戾的想法在血液里沸腾,拳头紧攥,在最后一刻,他想到了智驭的股价,还是找回了理智。 “如果我一定要进去呢?”他说。 “你请便。” 周叙珩丝毫没有被他恶劣的语气所影响,态度依旧温和。 事实上,未等他把话说完,温岁昶已经越过他,走了进门。 卧室的门半敞,他一眼望进去,程颜香槟色的睡裙还搭在椅背,肩带垂落快坠到地板。 那是条真丝吊带睡裙,他从前也见她穿过的。 她曾经穿着它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也曾经穿着它在床上将他抱得很紧。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周叙珩开了口,似是在解释。 “那件衣服要手洗,我还没来得及处理。” 温岁昶的喉咙突然被堵住。 在这一刻,他想的是,他现在已经连帮程颜洗衣服的资格都没有了。 周叙珩走到冰箱前,问他:“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 “哦,保温盒你放在桌面就可以,”周叙珩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继而走到咖啡机旁,“如果你有事找她的话,她大概下午才回来,今天是周六,可能会早一点。” 说完,还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话里话外,都把他当成了客人,也把他和程颜划清了界限。 温岁昶看着他的背影,讽刺地勾了勾唇:“我知道你在故意惹怒我。” 咖啡机这时响起尖锐的轰鸣声,周叙珩动作一顿,笑道:“温先生误解了,你可能不了解我的性格,我已经用最礼貌的态度待客了。” 当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温岁昶极力忽略心里的异样,尝试找回主场。 他不可能被这样一个人牵着鼻子走。 他冷静开口:“事实上,今天看到你,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 “是吗?” 周叙珩眼神闪烁,回过头,等待他的后文。 “我突然意识到,她不过是在你身上寻找过去我缺失的部分,我过去工作忙、没有时间陪伴她,所以她才会选择你,就像拼拼图一样,她试图用你来填补那些空白的部分,可你忘了,这幅拼图是以我为基准的。 暴雨已至 第100节 她现在感到新鲜有趣,那一年后,五年后呢,你对她的价值或许就只剩下做饭、洗衣服和洗碗了,目前看来,你的确擅长这些。” 说罢,他看向周叙珩沾上洗洁精泡沫的衬衫袖口。 “你开个价吧,我可以给你一个很满意的数字。” 温岁昶下巴微抬,审视地扫过他的脸,如同坐在谈判桌上,“我知道你家庭条件普通,母亲早逝,父亲还在医院躺着,听说现在还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这些钱可以让你的生活过得轻松一点。再者,程颜那么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庭,而你的家庭早已经千疮百孔——” 咖啡机的声音在此刻停止,客厅里恢复了刚才的安静,周叙珩用纸巾擦拭被咖啡液弄脏的手指,脸上的表情和刚才无异,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温先生果然擅长谈判,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家庭很感兴趣,不过你找的私家侦探可能不够专业——”周叙珩停顿了片刻,继而开口,“他们没有告诉你吗,是我把他送进医院的。” 说话时,他的语气平缓,平铺直叙地描述着,仿佛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再者,你真的不生气吗?” 周叙珩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温岁昶攥得发白的指节,手背青色的血管狰狞地凸起,宛如盘踞蜿蜒的毒蛇。 * 晚上,程颜在书房发现了一张银行卡。 就夹在周叙珩昨天看的那本书中间。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随手搁下的,但等她看清上面熟悉的卡号,一阵寒意沿着脊背爬上来。 她很快反应过来,温岁昶白天来过。 他来这里做什么? 可是,周叙珩白天一直都在这,却什么都没有和她提起,今天傍晚,他们仍然像往常一样吃饭看电影,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异常。 很快,手机弹出一条5秒的语音消息。 【不想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他的呼吸声很重,声音飘忽不定,听上去好像喝醉了。 紧接着,他发来定位,是他们跨年夜去的那家餐厅。 程颜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阳台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未等程颜开口,温岁昶就在电话那头低笑了声:“果然只有和他有关的事,你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温岁昶,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最近有没有看新闻,智驭首个欧洲工厂正式投产了,很多媒体都在报道,你有没有看到,你会为我高兴吗?以前在高中的时候,你连我考了第一名都会为我骄傲的,现在为什么不一样了?” 想起那些邮件,程颜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在她心里,高中的温岁昶和现在的温岁昶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曾经承载了她青春期所有的悸动。 “我昨天从德国出差回来,凌晨才抵达机场,怕打扰你休息,所以今天早上才去找你,我给你煮了汤,就像你当初为我做的那样,可是打开门的人不是你,你知道看到他脖子上的痕迹,我有多难过吗,程颜,我难过得快要死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线沙哑,程颜听了一阵,打断了他:“你今天和他说了什么?你找他麻烦了?” “我说了那么多,你关心的竟然是我有没有找他麻烦吗?” 程颜应声:“……对。” 温岁昶低低地笑了:“想知道答案的话,来这里找我,我等你。” “我不会去的。”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周叙珩开门的声音,程颜利落地挂了电话。 本以为温岁昶会再打电话过来,但这天晚上,她的手机竟异常安静。 * 次日下午,程颜还在工位修改稿件,突然,副主编走过来,站在不远处朝她招了招手。 “程颜,你过来一下。” “哦,好。” 以为是工作上有什么安排,她轻点鼠标关闭了文档,跟在周副主编身后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还没进门,她就打了个喷嚏。 一抬头,猝不及防地,程颜对上男人森寒的目光,温岁昶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此刻正凌厉地看着她。 昨天还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委屈控诉的人,现在穿着名贵的西装,喷着专门为他定制的香水,以一贯商业精英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 副主编热情地为他介绍:“温总,这就是程颜了,我们编辑部的金字招牌,不仅社会新闻写得好,商稿也——” “不用介绍了,”温岁昶淡淡地掠过一眼,打断了他,“我们认识。”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 “哦?是吗?”周谬欣喜地看了程颜一眼,“你和温总认识?” 难怪呢,这次赞助的公益文化节竟然专门选了他们杂志独家报道,原来有这层关系在。 温岁昶轻笑了声,意味不明地开口:“她没有告诉你们吗?我和程颜其实是——” 尾音拉长,话语在此停顿。 程颜没有抬头看他,但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旁边的副主编也投来探究的眼神。 “高中同学。”片刻后,温岁昶才嘴角一弯,戏谑地补充了后半句。 “还真没听程颜提起过,”周谬半是打趣半是讨好地说,“程颜,你也是真能藏得住事,要是我认识这么个大人物,不得到处炫耀。” 温岁昶抬手看了眼腕表:“我下午还有会,能不能让我和程小姐单独聊聊?” “当然当然,那文化节的事,就让程颜和您汇报吧。” 周谬讪笑着往门口的方向走,还顺势关上了门。 门关上,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转瞬间被抽空,程颜站在门口的位置,竟感觉喘不上气。 温岁昶没有急着开口,穿着西裤的长腿交叠靠在会议桌上,漫不经心地整理袖口的纽扣。 这时候,她才留意到他今天戴了婚戒。 “温岁昶,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问了和昨天电话里一模一样的话。 动作突兀地停下,温岁昶缓缓抬头,眼神闪烁:“我说了,我想见你。” “在德国的那半个月,我每天都想回国见你,可是你那么讨厌我,在车展那天,你还对我说了那么多狠心的话,我想做出点成绩,或许你看到那些新闻的时候,会高看我一眼,会像以前我拿第一名的时候那样夸我一句。” “昨天我在餐厅里等了你一整晚,有很多个时刻,我都想去找你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还是没——” 话语戛然而止。 温岁昶不知看到什么,眸色一沉,他走到她面前,迟疑地伸出手,然后单手把她脖子上的丝巾挑开。 果然,又是新的痕迹。 雪白的脖颈处是刺眼的吻痕。 “每天都做吗?” 心脏疼痛得已经超出了负荷,温岁昶额头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胃里在痉挛。 程颜诧异地看着他。 他是不是疯了? 这里是会议室,和办公区域只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甚至此刻外面还能听到机械键盘的敲击声以及同事交谈的声音。 情绪临近崩溃,耳膜处嗡嗡作响,温岁昶朝她逼近,阴影笼罩在头顶。 “所以,昨天我在餐厅里等你的时候,你们在做爱是吗?” 第70章 ◎《无人之境》◎ 磨砂玻璃外,隐约能看到有人正从走道经过,那脚步声离得那么近,每一下都踩在她的耳膜上。 心悬在高空,程颜心惊胆战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温岁昶,后背的衬衫几乎湿透。 此时,他们正站在会议室门口聊天,说的是隔壁部门的八卦,即便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聊天内容却听得一字不差,程颜不由想到,如果温岁昶此刻开口,是不是外面也会听得一清二楚。 温岁昶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冷着脸观赏她此刻的沉默和紧张。 他走近一步,想要抬手帮她擦掉额角的汗,但指尖还没碰到,程颜就猛地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墙,她退无可退。 喉咙干涩,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墙角的位置,在他说出更出格的话之前,她撒谎诈他。 “我提醒你一下,会议室里有监控。” 温岁昶低笑了声,像是根本不在意,甚至没有回头确认。 “很好,我很期待,明天我们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头版新闻,如果有记者联系我,我会为我们选一张最般配的照片。” 程颜怒斥:“温岁昶!” 她终于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疯子。 “嗯。” 他平静地应了声,眼底一片阴翳,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打火机的金属盖。 走廊外的说话声消失,程颜仰头看他,指甲陷进掌心,刻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些吗?” “本来不是的。” 温岁昶喉咙一哽,低头看她,此刻眼底的表情竟有一丝委屈的意味。 程颜没有追问,事实上,她也并不关心他来这里是因为什么。 但下一秒,温岁昶开口:“是母亲想见你。” 程颜眼神一暗。 想起林曼龄,她最先回忆起的是妇人身上好闻的香水味,柔软的羊绒披肩,还有嘴角优雅温和的笑。 暴雨已至 第101节 那是一位格外温柔静婉的妇人,无论任何时候,那双眼睛都是笑盈盈的,每年换季前她都会提前为她挑选新一季的衣服,再让人一并送过去给她。 即便知道她和温岁昶离婚的事,她也没有半句责怪,只问有没有人为难她。 那些回忆让人鼻酸,她突兀地沉默了下来。 “六点,我在楼下等你。” 留下这一句话,温岁昶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回到工位,大脑仍像缠乱的耳机线,理不出头绪,程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此刻的心情,调整好状态重新投入工作。 下午五点是截稿时间,她必须在此之前把这篇快消品的商稿交上去。 刚打开电脑,周副主编瞅见她回来了,端着茶杯走过来八卦,靠在她工位前的挡板上。 “在忙啊?” 他看了眼程颜的电脑屏幕,问了一句废话。 “嗯。” 程颜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你和温总真是高中同学?” “……对。” “那温总在高中时候应该也很优秀咯?肯定也是风云人物。” “嗯,是的。”她机械地回答。 “怎么你和温总有这么深的交情都没告诉大家,还要人温总特意过来,不会公司这几年的合作是因为你的关系吧。”周副主编打趣道。 程颜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抬头看他,认真纠正。 “当然不是,我和温总只是普通的高中同学。” “那温总今天为什么会突然——” 程颜不想再回答这些问题,望向面前的电脑屏幕,意有所指。 “副主编,那边催了。” 周谬清了清嗓子:“行,你先忙吧。改天再聊。” 下午六点,程颜刚走出大厦,就看到了马路对面停着的黑色轿车。 外形很低调,几乎隐没在路边的树影下,如果不是上面的车标,停在路边都不会有人留意。 犹豫过后,她还是从人行道走了过去。 刚才在电梯里,她望着头顶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面,她为自己选的那件深棕色大衣是那么合身,现在都仍挂在房间的衣柜里。 她想,今天就当是过去陪长辈说说话,解解闷。 和温岁昶离婚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拜访她,连坦白离婚都是通过电话完成的。 她心里确实有些愧疚。 拉开车门,程颜上了车。 温岁昶并未看她,两人一路无话,沉默得像两个陌生人。 中途,程颜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人打过来的。 因为,温岁昶听见她对着电话那头说—— “我忙完了呀,不过你今天不用来接我。” “因为我要去拜访一位长辈,可能要晚些再回去。” “什么?麻薯挠破家里的沙发了?情节这么恶劣,那你准备好赎金吧,不然麻薯就归我了。” 温岁昶冷着脸,按响喇叭,打断了两人间的谈话。 程颜半捂着听筒,声音压得很低:“对,我在同事的车上,快到了,先不说了,你好好吃饭。” 温岁昶握紧了方向盘,左手的婚戒在指节处压出一道红痕。 “好好吃饭”,他曾经听到杨钊在电话里对他女朋友这样说。 连吃饭都要特意嘱咐吗,那时他还嗤笑了声,原来这是一种关心的话。 到了街角拐口,程颜突然对他说:“在前面的路口停一下。” 温岁昶看了她一眼。 以为她是反悔了,他正要把门彻底锁上,忽然听到她补充道:“我去买些水果,拜访长辈不能空手去。” 等程颜回到车上,车里多了一个漂亮的果篮,还有一束鲜花。 是林曼龄钟爱的红袖玫瑰,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水珠。 她竟连他母亲的喜好都还记得那么清楚。 温岁昶眼睛有些酸涩,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过了十字路口,轿车驶入左侧车道,程颜望向窗外的街景,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去市中心的路。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温岁昶开口:“她今天在城西的别墅。” “哦。” 程颜不疑有他。 往年天热了,林曼龄会去郊区的别墅避暑,这也是常有的事。 半个小时后,轿车停在别墅门口。 程颜跟在温岁昶身后进了门,一楼客厅里没有人,格外安静,楼上也没听见有什么响动。 她疑惑:“阿姨人呢?” “可能出门了,我打电话问问。” 温岁昶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又走到阳台。 程颜坐在沙发等,没一会,温岁昶就走过来:“在打麻将,你先休息一会,我去做饭。” 不知为什么,从进了别墅以来,温岁昶好像整个人一下柔和了下来,眼底的阴鸷渐渐褪去。 很快,厨房里传来水流声,温岁昶站在料理台前冲洗蔬菜,他袖口挽高,但西装外套还是沾上了水珠,程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胸腔里泛起难言的苦味。 正要收回视线,忽然,温岁昶转过身。 目光相撞,温岁昶先是一怔,意识到她在看他,他满足地勾了勾唇,笑容从眼底漫上来。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和下午阴恻瘆人的冷笑截然不同。 目光下移,落在他被水渍浸湿的西装,程颜还是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不用围裙?” “不好看。” “……” 晚上八点,程颜还坐在客厅里干等着,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这栋别墅里仍然只有她一个人。 餐桌上是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哪怕林曼龄出去打麻将了,家里不可能一个佣人都没有。 “阿姨根本不在这,对不对?”程颜既失望又气愤,冲到他面前质问。 厨房里西装革履的身影骤然僵住,切菜的手动作一顿,继而若无其事地打开水龙头,双手放在下面冲洗。 “温岁昶,你在骗我。” 男人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如寒潭般深沉,单手摘下眼镜,又慢条斯理地折叠镜架,放在料理台上,微微叹息了声。 “这么生气?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温岁昶语调没什么起伏,声线却很紧绷。 他走到她面前,眼尾下垂,看上去像是在示弱,恍惚间营造出某种可怜的错觉。 “程颜,我只是想给你做一顿饭。” “这样都不行吗?” 程颜没和他争辩,转身跑到客厅,拿起包包就要离开。 她脚步急促,只是手刚按在门把上,温岁昶就从身后把她抱住,下巴抵在颈窝处。 “刚煮好的汤,你不尝一下吗?” “程颜,我也可以给你洗衣服、做饭、洗碗,我也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很好,他会做的,我也会努力学的。” 刚洗完菜的手异常冰凉,透过单薄的衣服布料透入腰间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惨白的灯光下,程颜用力挣脱他环在腰间的手,转身看他。 “温岁昶,你能明白吗?”她仰头,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爱你了。” 她的声音那么轻,却又那么伤人,在耳边不断回响。 “你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光环了,你在我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和每天从我身边路过的人没什么不同。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因为你的一句话而胡思乱想,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因为你答应陪我去打羽毛球而高兴一整天。你那么认真给我做了饭,我并不会感动,我只会尝一口,然后说还不如外卖好吃。” “我不相信。” 温岁昶固执地摇头,在她脸上寻找她说谎的证据,最后却只在她瞳孔里看到了那么可悲的自己。 “颜颜,你只是一时被他迷惑了,所以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说说看,他是怎么勾引你的?” 下一秒,手腕被猛地攥住,温岁昶牵引着她的手从他微微敞开的衬衫下摆探进去,一路往上,覆在紧实的腰腹处。 “是像这样吗?”他哑声问她,“他是这样勾引你的吗?” 大脑一片空白,程颜像被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 清脆的耳光在空气里响起,温岁昶苍白的脸上多了几道显眼的红痕,可他眼睛眨也没眨,反而勾了勾唇。 暴雨已至 第102节 “他会给你舔耳朵吗?” “他会用手帮你吗?” “你也会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说话时,心脏在抽痛,温岁昶硬是挤了个笑容,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可怜。 他的手抚在程颜脸侧,低声蛊惑:“你们昨晚玩了什么有趣的,你想不想和我试试,他看起来比较瘦弱不是吗?我能让你更开心。” “温岁昶,你真的疯了。”程颜气得身体发抖,“我再告诉你一次,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有男朋友怎么了,你可以出轨的。”他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压抑的疯狂。 第71章 ◎《爱我吧》◎ 他用极其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那两个字,程颜第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顶光下男人的脸仍然英俊、挑不出任何缺点,他摩挲着左手戒圈内压出来的红印,动作优雅又克制。 “我们以前的性生活很默契不是吗?” “我记得以前我抱着你的时候,你很喜欢的,我的后背还常常被你挠出血痕,现在,他能让你那么快乐吗?” “程颜,我可以接受暂时做藏起来的那一个,但你一周最少要和我见一次。” 这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只要还能见到她,他就能说服自己继续下去,哪怕是以这么见不得光的身份。 “我不想和他争什么,但你偶尔也要给我发消息,”温岁昶用真诚的眼神看着她,轻声询问,“每周三,我就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可是,始终没有回应。 他像是在演一出独角戏,因为程颜像在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整个人呈现出防御的姿态。 温岁昶扯了扯嘴角:“还是你有更好的方案,我们可以共同讨论。” “荒谬”这个词出现在程颜的大脑,她嘴唇动了动,那些难听又刻薄的话在唇边打转,但在开口的那一刻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说了句:“如果你有这种癖好,建议你找别人。” “我不相信在我描述的时候,你的内心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我知道任何事物适应都需要一个过程,今天就是个好的开始,你现在就可以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你今晚在同事家休息。” 他甚至体贴地为她找好了借口。 整件事荒谬得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程颜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实的,这是不是她做的一个梦。 手按在门把上,冰凉的触感是那样真实,可是不管她怎么往下按,门都打不开。 “你是第一次来这幢别墅吧,”温岁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开门也需要密码。” 程颜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是正在跳动的声波线,从意识到他在骗自己后,她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刚才的每一句话,我都录音了。你作为公众人物,应该知道曝光的后果。” 果然,她刚说完,温岁昶就猛地抬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瞳孔骤然收缩,那双眼睛渐渐黯淡下来。 “所以,从进门开始,你就一直在防备我?” 空气凝固,每一道目光都化作无形的细线,缠绕在两人中间,无声中勒出血淋淋的伤痕。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你认为我会伤害你,还是会强迫你?” 她迟迟没有开口,像是默认。 温岁昶的声音哽了下:“程颜,我终于意识到,我们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在她面前掉下眼泪。 程颜竟心里一颤。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温岁昶在她面前流泪,那张如雕塑般完美得不真实的脸上多了一道泪痕,眼尾泛起薄红,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密码是我们结婚的日期。”男人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害怕,从始至终,我只是想给你做一顿饭而已。” 已经走到门口,程颜正要输入密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可以留下来吃完这顿饭吗?” 画面恍如定格,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许是因为刚才他的那滴泪,又许是因为她误解了他,她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在客厅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厨房里仍传来抽油烟机嗡嗡的震动声,程颜忍不住走了进去,视线扫过料理台上摆放的食材。 温岁昶见她进来,忙说:“不用帮忙,我能忙得过来。” “可是我快饿死了。” 程颜说的毫不夸张,从中午十二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个小时,她除了喝了一杯咖啡外,什么都没有摄入过。 她都担心她会低血糖晕倒在这里。 “对不起,我还不太熟练。”温岁昶垂下眼睑。 程颜没说话,但系上了围裙,接过他手里的木质长筷,给锅里的鸡翅翻了个面。 在她的努力下,两人终于在晚上九点前吃上了饭。 餐桌上是五菜一汤,除了那道柠檬鸡翅,其他的都是温岁昶做的。 许是真的饿了,程颜竟觉得这顿饭格外美味,她沉默着低头吃饭,仿佛这个餐桌只有她一个人。 忽然,坐在对面的温岁昶开了口。 “我最近总想起以前的事,那些发生了无数遍的事情,我总是反复地想,你在书房看书,你在玄关处穿鞋出门上班,你靠在枕头上看羽毛球练习的视频……” “这段时间,我做了很多假设。 我想,如果在十七岁生日那天,我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我是不是就能在学校的操场看到你。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错过那么多年。 如果在书店那天,我能先在人群中认出你,我们的结局是不是截然不同。 如果在我们结婚后,我能把生活的排序放在工作前,如果我对你多一些关心,如果我来得及给你一个婚礼……” 喉咙泛起酸涩,后面的话再也无法说完整,他抬头,发现程颜正在看着自己。 在她温柔的注视中,他几乎哽咽。 终于,她开了口,说的却是: “你不饿吗?” 她是发自内心地感到疑惑。 温岁昶被气笑了:“我说的话,你有在听吗?” “没有。” 程颜确实没有听进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见面他都在重复这些,都在回忆过去的事情,从高中说到结婚后。 这次她只听了一会,就走神了。 连饭菜也变得不那么美味。 终于,她放下筷子,从餐桌前起身:“我吃完了,谢谢款待。” 那语气既客套又陌生。 温岁昶看着她的背影,她正站在门前,手指在屏幕输入密码。 “对不起,您输入的密码有误,请重新输入。” “对不起,您输入的密码有误,请重新输入。” “密码错误”的提示接连响起,温岁昶攥紧了手中的筷子,力度大得仿佛下一秒筷子就会应声而断。 她已经连他们结婚的日期都记不起了吗? 距离他们离婚不过只有半年。 心脏被浸在海水里一点一点往下沉,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重复着同一个事实——她不爱他了。 一直到第三次,门终于打开,程颜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里。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古董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显得更加孤寂。 温岁昶望向她的座位。 放在她面前的那碗汤,她始终都没有喝。 * 程颜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 街景在窗外掠过,这座繁华的城市即便在夜里仍是那么迷人,风从窗外灌进来,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 刚才在出门前,她故意输错了密码。 她要让他知道那些过去在她心里已经不作数了。 他那么珍视的回忆,在她看来是随时可以被遗忘的。 她很希望记忆可以有删除键,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人可以使用这个按钮,她希望是温岁昶。 至于为什么不是她自己,因为在那些记忆里,有小部分曾经真切地给过她力量,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温暖过她。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半,程颜打开门,麻薯立刻从沙发跑过来迎接她,尾巴在她裙边来回地蹭,像是在和她撒娇。 她弯腰把它抱起,笑容有些疲惫。 “今天是不是很累,你脸色不太好。”周叙珩问她。 程颜没敢看他,心虚地应了声:“嗯,连续加班两天果然身体扛不住,幸好下周可以调休,这样一来就有四天假期了,咱们可以去周边城市旅行。” “好,我来做计划,”周叙珩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去洗澡吧,衣服我帮你放进浴室了。”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她伸手勾着他的脖子撒娇。 “周叙珩,你好贤惠啊。” 暴雨已至 第103节 “哦?是吗?”周叙珩嘴角弯了弯,“这么高的赞美。” 程颜正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厨房垃圾桶里的厨余垃圾,竟然都是她爱吃的菜,心里顿时有些酸酸的。 “你今天也给我做了饭吗?怎么都倒掉了?” 其实她现在还有点饿的,刚才没有怎么吃饱。 “也?”周叙珩抓住她话里的关键词,“还有谁也给你做饭了?” 心脏猛地一跳,脸颊霎时变得滚烫,她紧张心虚得像个出轨的妻子。 “就是今天去拜访的长辈,她给我们做了很多菜。” “和同事一起去的?” “嗯。”程颜含糊地应道,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周三晚上有空吗?我同事让我带你一起去聚餐。” “好啊。”周叙珩眸光明亮,“我很高兴你愿意带我去见你的朋友。” “那我先去洗澡了。” 直到进了浴室,门关上,程颜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靠在墙壁,右手捂住胸口缓了好一阵。 人果然不能撒谎。 * 周三傍晚,周叙珩来接她下班,顺带一起去聚餐。 聚餐的地点就在公司附近的火锅店,走路还不到五分钟。 餐桌上气氛热烈,话题一个接一个,那些多的目光落在她和周叙珩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程颜极少会成为别人谈话中的焦点,可今天几乎一整晚的话题都围绕着自己。 幸好有周叙珩在,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叙珩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忽然张深看着手机上的内容,眉毛皱得很深,怒斥:“这新闻也太扯了吧,现在的媒体说话都不用负责任的吗?” 全然忘了自己就是在媒体工作。 “发生什么了?”覃彰八卦地探头去看,下一秒,倒吸了一口气,“我靠,真的假的,评论里都说是智驭的温总欸。” 张深立刻反驳:“胡扯,像温总那样的人,还需要使这些手段吗?那对方得是什么人物,让他甘愿给人当第三者,肯定是有人恶意引导舆论。” 听到后半句,程颜脸色煞白,筷子差点没拿稳。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温总的绯闻,没想到还是这么离谱的,好歹也编个像样的吧。” 陆垚开起玩笑:“哇,要是温总要给我当第三者,我还真不一定能抵挡得住诱惑……” “垚垚,你别光喝酒,你也吃点菜。” 话题已经扯远,周叙珩突然开口:“什么新闻?我可以看看吗?” 张深汗流浃背,他这才意识到好像程颜老公就是智驭的高管,说不定和温总关系匪浅呢,他们这几个人竟然在这大声讨论。 庞斯慧慌忙解释:“你别误会,我们都很信任温总的,上次他来我们公司,还请我们所有人都吃了饭呢,待会我就注册个小号去网上骂那些造谣的人。” 覃彰附和:“对对对,我们绝对不会相信这些新闻的。” 周叙珩微笑:“没关系,我只是看看,不会告诉他。” 张深迟疑地把手机递了过去。 程颜手心捏出了汗,心脏在不安地跳动。 终于,手机递到周叙珩手里,程颜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新闻的标题,霎时手心冰凉。 《独家:某新能源车企创始人陷“情感门”,被爆介入他人感情》 标题下方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周日那天,在郊区别墅前拍的,她和温岁昶并肩走着,她下车时差点崴了脚,温岁昶微微侧身虚扶了她一下。 明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在镜头里看起来极其亲昵。 虽然照片里打了码,但她知道,像周叙珩那么细心的人,一定已经认了出来,那个人就是她。 第72章 ◎《急救中》◎ 火锅店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红汤在铜锅里翻滚,花椒漂浮其上,空气里都是辛辣的味道。 雪花牛肉片已经涮好,程颜迟迟没有动筷,紧张地看向坐在旁边的周叙珩。 那短短一页的新闻,他竟看了五分钟。 他脸上的表情和刚才无异,让人看不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这平静太反常,程颜反而更是忐忑。 从这开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难熬,终于周叙珩把手机递还给张深。 “看上去像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新闻。”他轻声道。 “就是就是,只有这一张照片也不能说明什么吧,说不定再过一会就澄清了。”张深嘴里还在嚼着刚烫好的牛肉丸,说话黏黏糊糊的。 “别的老板都是出轨、□□、包养这些丑闻,到了温总这里,竟然是当第三者,真是匪夷所思。” 顾思思:“我想起来,温总不是已经结婚了吗,说不定那就是他的妻子。” 程颜眼皮一跳。 她庆幸自己这个时候没有喝水,不然肯定会被呛到。 庞斯慧不解地问:“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温总一直都戴着婚戒呀,你们没看到吗?感觉他应该很爱他的妻子,”顾思思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程颜,你丈夫也在智驭工作,应该有见过温总的妻子吧。” 至此,程颜额头全是冷汗,她已经后悔为什么要带周叙珩来参加这次的聚餐了。 又听见周叙珩笑着说:“嗯,见过。” 顾思思眼里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八卦起来:“怎么样,他妻子是不是很漂亮,和温总般不般配?” “的确很漂亮,但……不太般配。”周叙珩嘴角噙着笑,缓缓补充完后半句,“别误会,我是说温总配不上。” 餐桌上顿时一阵哄笑,大家只当他在开玩笑,没往心里去,只有程颜心里揪紧,因为,她不知道周叙珩此刻正在想什么。 她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想法——他眼里的笑或许并不总是开心的。 餐桌的气氛重新变得活跃,不过这么敏感的话题不宜多聊,尤其智驭和杂志社还有多年的合作关系。 庞斯慧连忙把话题扯回正轨:“对了,刚才说了那么多,还不知道你和程颜是怎么认识的呢?” 顾思思应和,托着腮说:“对对对,我也想知道!” 碗里的牛肉已经放凉,油渍凝固在边缘,程颜忍不住看向此刻坐在她旁边的人。 在发现对方欺骗自己之后,大概没有人还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在周叙珩眼里,她是不是已经没有信用了,他是不是对她很失望。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一双宽大而温热的手在桌下包裹住了她,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见到陈颜的第一天,她正在咖啡馆里和别人相亲,我就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 顾思思激动了起来:“哇,所以你是对程颜一见钟情吗?” 周叙珩微笑点头:“嗯,可以这么说。” 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程颜扭头看向他。 “那后来呢?” “后来,由于工作原因,我又来了这座城市几次,每次经过那条街道,我都会想起那个在咖啡馆里的女孩,但很可惜,每一次我都没有遇到她。我不知道她是否已有伴侣,或是已经结婚了,我时常会想她是不是正在过着幸福且满足的生活。” “直到那一年,我的人生遇到变故,我想离开原来的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居住,我又想到了她,所以,她是我来到这座城市的原因。” 他的声线温润,让人想起浸泡在温泉水里的玉石,语调不疾不徐,大家都听进去了,餐桌上一时听不见任何咀嚼声。 “虽然在这座城市落脚了,但我没有想过会再遇到她。其实我不是一个相信缘分的人,但搬过来的第一个月,我路过附近的书店,再次看到了她,那一刻,我觉得命运真的很奇妙。 那种感觉就像是命运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指引我去找到她。” 所以在今年春节以前,她就已经在书店见过他了? 程颜竟对此一无所知。 许是被火锅的热气熏到了,她眼睛红红的,用手揉了两下,还有点想流泪。 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但她很想很想抱一下他。 * 晚上九点,聚餐结束,程颜走出门时,还听到邻桌正在讨论温岁昶的新闻,即便加快了脚步,但那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涌入耳朵。 她好像一下又被拉回了现实。 道路两旁都是梧桐树,她踩着树影走在前面,经过人行道时,她脚步却没停。 几乎到了小巷尽头,她才回过头看他。 “周叙珩。”她小声喊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他今晚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食物不合口味。 “嗯。” 周叙珩点头,路灯下,她看到他抿紧的唇角和深褐色的眼睛,他不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那双总是藏着笑意的眼神,现在极其冷静地看着她。 刚才兴许是因为有同事在,他不愿意让她难堪,直到现在,他才表露出真实的情绪。 程颜有些束手无策。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她很害怕面对这样的情况,因为她向来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人,甚至连几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她忍不住想,如果那天回来她早点和他坦白,是不是就不会引起这些误会。 暴雨已至 第104节 他就不会生气。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有点像在狡辩,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天我说要去探望长辈也是真的,不过那位长辈就是温岁昶的妈妈,她从前一直都对我很好,就像家人一样关心我、照顾我,我很感激他。 他骗我说他妈妈想见我,所以我就去了,但去到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他是骗我的。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没有告诉你是担心你会多想。” “他给你做饭了?” 周叙珩很快联想起了那天的对话,眸色幽深。 程颜硬着头皮点头,说话更是没了底气:“我、我就吃了一点点,汤一口都没喝。” “他对你说什么了?”周叙珩又问。 那些可怕的话,程颜一个字都不敢回想,五官皱成一团。 “你还是想瞒着我。”周叙珩声音低了下去,失望地看着她,“陈颜,我知道你们不可能断开所有联系,我不反对你们见面,我也不会干涉你的交友,只是我很不喜欢这种被欺骗的感觉。事实上,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自信,而且在那个人面前,大概没有几个人能完全没有危机感。” “……那些话,你真的要听吗?” 程颜倒吸了一口气,掐头去尾地描述,“他问我,你是怎么……勾引我的,还让我每周三偷偷去别墅和他见面,一周最少和他见一次。” 下一秒,周叙珩的表情果然变得难看,程颜尴尬得耳尖都快滴血,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我很有道德感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程颜摇头摇得很急。 看到周叙珩眼底促狭的笑容,她才意识到他在故意逗自己,生气地捶了他肩膀两下,很快就被他的手圈住。 月光下,他温柔地看着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好,回家吧,小道德标兵。” 这事似乎就这么翻篇了。 两人沿着巷尾往回走,程颜心血来潮问他:“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好像对他的一切都很模糊。 他所说的变故是什么,为什么他要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城市生活,他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 周叙珩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眼神闪烁。 “我有。” 程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又听见他说:“陈颜,我确实有事瞒着你。” * 连续两天,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温岁昶的丑闻,中午,程颜坐电梯去楼下吃午饭,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丑闻永远是传播速度最快的,但这一次舆论的疯狂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黄金24小时”早就过了,可智驭的声明迟迟未出,这反常的沉默让整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让大众的关注度不断攀升。 那张模糊的合照被不断转发报道,出现在八卦新闻、财经周刊、微博热搜等媒体上,程颜每次看到那张照片手心都在冒汗。 她实在不明白,以智驭的公关团队能力,不可能找不到应对的方法,尤其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有一张模糊不清的图片。 虽然这件事看似在她和周叙珩之间翻篇了,但媒体的每一次提及,相当于将伤害重复了无数次。 这两天,她连电视都不敢打开,可那些讯息还是无孔不入。 她不知道周叙珩看到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午休时间,程颜走到公司楼顶的天台,忍不住给杨钊打了电话。 很快,电话就被接通了。 她在大脑组织着语言:“杨助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想了解一下,最近智驭内部关于——” “吃饭了吗?” 和她急躁的心情比起来,温岁昶的声音显得云淡风轻。 听到他的声音,程颜攥紧了手机:“怎么会是你?” “当然是我,”温岁昶似乎心情不错,和她开起玩笑,“这是他的工作号码,严格来说,也属于公司资产的一部分。” 程颜没空和他打哑谜,开门见山地问:“那张照片是不是你提供给媒体的?是你找人拍的,对不对?” 否则她想不通为什么他不出来澄清。 “你怀疑我?程颜,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有多荒谬吗?”温岁昶尾音上扬,听筒里传来一声讽刺的冷笑,“我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抹黑自己?难道为了挑拨你们的关系,我连智驭都不要了?今天的会议上,集团内部甚至已经在考虑和我公开进行切割。” 程颜本来还理直气壮,但听到后半句霎时哑了声。 她好像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那你为什么不澄清,你就这样任由舆论发酵下去?” 温岁昶言简意赅:“谣言不攻自破,不是吗?” “这是谣言吗?”程颜反问。 “既然不是谣言,那我更应该接受大众的指责了。” 程颜被他的话噎住。 温岁昶挑了挑眉:“你与其怀疑我,不如想想还有谁最恨我?” 这一刻,程颜大脑里竟然真的冒出了一个人,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公关团队这两天压下了很多照片,否则现在流传到网上,不会只有那一张,在对方亮出底牌之前,我不可能贸然地发布声明,”温岁昶条理清晰地分析,继而又低落地笑了笑, “程颜,看来有很多人想让我死。” “没关系,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如果我真的因为这桩丑闻被迫离开智驭,以后我就不用到处出差了,我就有更多时间陪你了……” 不远处,杨钊看着站在落地窗前西装革履的背影,一个字都不敢吭声,后背冷汗涔涔。 温总的语言能力越来越强了。 他想起前两日的情形,当天晚上,公关团队前来商讨对策时,温总似乎并没有露出任何紧张或烦闷的表情。 相反,他表现得异常平静。 “温总,时间紧迫,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方案,主要有三种方向,您可以先粗略地浏——” 温岁昶嘴角弯了弯,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了,把这条新闻推到头条,最好能在热搜挂上一天。” “什么?” 这下连杨钊都瞪圆了眼。 “既然有人递了刀,那就要利用好,”温岁昶把电脑合上,望向落地窗外的高楼,胸有成竹地笑道,“不然岂不是让别人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 老温:让情敌失望的事,我做不到。[眼镜] 第73章 ◎《那时错,这时对》◎ 夜色浓重,整座城市几乎都陷入了昏睡,程朔从私人品酒会离开,右手揉了揉太阳穴。 夏天的风燥热,刚走出门,他就扯松了领带,从烟盒里摸了一根烟,旁边的方文斌很懂眼色地拿出打火机帮他点烟。 走到车门前,他说:“哥,车钥匙给我一下。” 烟丝点燃,尼古丁的味道窜入鼻腔,程朔两指夹着香烟,缓缓吐了一口烟,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扔了过去。 方文斌抬手稳稳接过,嘴里边说着:“哥,你放心,我今天肯定妥妥帖帖地把您送回家。” 后排车门打开,程朔弯腰上车,刚坐下,又听见他说:“哥,您真是有品位,每回见您开的车都不带重样的,可把我羡慕坏了。” 实在是吵得头疼,程朔皱着眉,忍不住开口:“不要把称呼当逗号用。” “好的,哥——” 方文斌条件反射地应了声,又在触及到后视镜里那冷得要命的眼神时,连忙把最后一个音咽了回去。 这会已经是凌晨一点,轿车安静地行驶在公路上,大概是时间太晚,路上车流不多,显得空旷又寂寥。 窗外的风吹进来,程朔稍微缓了缓神,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锋利的眉眼,等他看清内容,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扬起。 “昨日,智驭的股价仍在持续下跌,截止收盘,单日股价跌幅达6.87%,市值大幅蒸发。 作为国内新能源领域的明星企业,智驭正迎来前所未有的挑战。长期以来,智驭品牌都与其创始人的形象深度绑定,业内人士称,若负面舆情持续发酵,或将动摇品牌投资者信心,同时创始人温岁昶先生多年苦心经营的形象亦将毁于一旦。 不过记者探访线下4s店,线下门店客流量似乎并未受到冲击……” 程朔仰靠在椅背,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一切都在按照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既能让温岁昶受挫,又能引起程颜那所谓的男朋友的猜疑。 虽然他知道这点新闻闹不起多大的风浪,公众很快就会被别的新闻吸引去注意力,但眼下也足够让温岁昶分身乏术了。 程朔放下平板,漫不经心地往车窗外瞥了眼。 不知看到什么,他的视线忽然定格,眉头皱了皱,厉声道:“绕回去。” “去哪?” 方文斌简直一头雾水,但还是在前面路口打转了方向盘。 迈巴赫掉了个头,在夜色里往回开。很快,马路边的争吵声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这才留意到在广场台阶处有一对男女正起了争执,那男的正扯着女人的头发,破口大骂。 车刚靠边停下,后排的程朔立刻下了车。 方文斌慌忙跟上,又见程朔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扔给了他,边走边挽起衬衫袖口。 不会是要打架吧。 暴雨已至 第105节 他心里一惊:“哥,那俩是你认识的人不?” “不。” “哎哎哎,哥,那你就这么上去了?”方文斌急得话都磕磕绊绊的,“万一他俩是一对,人小两口吵架——” 他后半句话就这么噎在了喉咙。 因为程朔已经一脚踹了过去,那大腹便便的男人踉跄了下,扶着旁边的栏杆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怎么回事,不是来当金牌调解员的吗,怎么上去就踹了一脚。 那女孩也愣住了,怯怯地抬头打量着他们,浑身在发抖,方文斌这才看到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男的真不是个东西,把人打成这样。 那男人涨红了脸,闻到程朔身上的酒味,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你他妈是谁,在这给老子发酒疯?” 程朔面无表情开口:“我是你祖宗。” “我教育我女朋友,关你屁事,你问问她我是不是她男人,你麻痹的,狗杂种,别在这多管闲事……” 在更难听的话说出口前,程朔的鞋印出现在了他的脸上,男人的五官都变了形,沙子黏在他的眼睑下方,差点睁不开眼。 方文斌诧异地看着程朔,轻声提醒:“哥,可以了,待会别出事了。”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的,倒吸着气:“神经病吧你们,我要报警!我要让警察把你们都关起来坐大牢!” 程朔嘴角勾了勾,半弯着腰,阴影彻底笼罩着他,身上强烈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透过他红肿的右眼缝隙看去,跟晚上看到恶鬼似的。 “报啊。” 程朔轻描淡写地说,眼睑低垂,把腕表摘了下来,递给旁边的方文斌。 他的眼神中甚至有些期待。 下一秒,男人的手机被夺走,程朔帮他输入了“110”,又重新塞回他手上。 男人刚才那嚣张的气焰霎时蔫了一半,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半天,也没按下拨通键。 程朔嗤笑了声,轻蔑地低头:“既然不报警,我就继续了,正好这里没有监控。” 男人吓得脸色煞白,以为遇到精神病了,连忙拿起手机屁滚尿流地跑到马路对面,头都不敢回。 直到男人离开,那女孩才像回过神,眼神空洞地望着不远处的路灯,这状态一看就是经历了长时间的精神折磨。 她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其实我和他早就分手了,我不同意复合,他就一直骚扰我,骂我臭婊子,知道我今天上夜班,又在我楼下堵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程朔给她递了张纸巾:“给你认识的朋友打个电话,让她过来接你。” “好,谢谢你们。” 女孩噙着眼泪点头,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直到那女孩离开,程朔才重新回到车上。 “有没有拍到男人的脸?” “有。” “把照片发给王谌他哥,让他留意一下。” 方文斌反应了一会,这才想起王谌他哥好像是在这一带当警察的。 “好嘞,等会我就发给荀哥。” 刚才他还在担心,万一那男的恶意报复怎么办,没想到程朔哥已经把后路都想好了。 他由衷地感慨:“哥,您真是好人。” 程朔没理会,只是问他:“刚才,为什么那个男的不报警?” 方文斌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哥,你不会真想进警局吧?” “嗯。” 要是程颜知道他见义勇为进了警局,说不定这一次真对他刮目相看了。 他会成为她心里的英雄吗? 不过没关系,就算他没进警局,他也可以主动告诉她。 想到这,程朔的眉心又舒展开来。 轿车停在别墅门口,刚下车,程朔就迫不及待地点开了程颜的微信。 他清了清嗓子,用磁性的气泡音给她发了条语音: 【陈颜,我刚才做了一件好事,你猜是什么。】 发过去后,程朔又点开听了一遍。 想到明天程颜看到这条消息时的神情,他心里充满了期待。 * 程颜一觉醒来,发现凌晨两点十三分,程朔给她发了两条语音。 一条6秒,另一条52秒。 语音太长,她没有点开听,随手把手机放到一边,就去洗漱。 想来他找自己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 渐渐地,她就把这事忘在脑后。 傍晚,周叙珩来接她下班,两人一起去逛超市。 周叙珩推着购物车,她走在旁边报复性地往里面塞东西。 海苔、酸奶、黑巧、薯片、饼干、冰淇淋…… 购物车里很快就堆起一座小山,她自暴自弃地说:“等我吃胖点,就没有人认得出照片里的人是我了。” 这几天,每次听到同事讨论那张照片,她都精神高度紧绷,害怕别人认出那是她。 奇怪的是,周叙珩竟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过她调侃的话。 疑惑地扭过头,发现他正看着前面那对白发苍苍的夫妻看得出神,那位老先生正在给太太看食物的生产日期。 程颜嘴角上扬:“是不是很羡慕?” 周叙珩迟疑地点了点头。 “等我们老了就是这样了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心里就是这样认定的,周叙珩看着她眯起来的笑眼,喉咙一窒。 程颜没发现他的异样,催促他:“快点跟上,买完我们就回家啦。” 回到公寓楼下,刚好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程颜刚按下23楼,周叙珩忽然开口。 “陈颜。” “嗯?”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难过吗?”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猛地扭头看他。 “你要去哪?” “我只是做个假设。” 程颜踮起脚,摸他的额头:“周叙珩,你不会是要玩弄我的感情吧,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周叙珩失笑:“想什么呢?” 到达23层,程颜从电梯走出来,正要顺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忽然看到站在公寓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程朔手里提着一箱橙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这才记起昨晚他发过来的语音。 直到现在,她都仍没有点开。 “哥。”她低声喊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程颜和别人一起牵着手回来的画面,程朔还是受到了冲击。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过去那三年经历的痛苦,又重新回忆了一遍。 “不欢迎我?” “……没有。” “那还不把门打开?” “我来吧。” 程颜正要走上前,周叙珩离得比她近,已经在屏幕上输入了密码。 原来连他都知道这里的密码。 程朔又望向他手里提着的购物袋,有生活用品,有零食,还有一些蔬菜和水果。 看来这是已经同居了。 他早该想到的,只是他一直刻意忽略去想这些事情。 没关系,程朔安慰自己,等她试过差的,就知道他有多好了。 走进门,程颜刚换上拖鞋,就听见程朔对周叙珩说:“你是要去做饭吧,正好我也饿了,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不喜欢姜的味道,你不要放。” 那语气轻慢得像是在吩咐佣人。 周叙珩怔愣了片刻,微笑道:“好,我会注意的。” 知道程朔向来就是这副德性,程颜心里愧疚,立刻开口:“我去帮你。” “没事,你去和你哥聊天,你们也很久没见了。” 一番话高下立见。 暴雨已至 第106节 厨房的门关上,程朔靠在沙发,长腿交叠,观察程颜此刻的表情。 “这就生气了?”他冷笑了声,“他要是连饭都做不好,以后怎么伺候你。” 程颜反问:“我有手有脚,为什么要别人伺候?” “反正你和我在一起,我肯定伺候你。” 说完,他把茶几上刚剥好的橙子递给她。 话音刚落,程颜就鄙夷地看着他。 程朔皱眉:“怎么,不相信我?” 犹豫了两秒,程颜还是忍不住开口:“就凭你那碗番茄鸡蛋面吗?” 第74章 ◎《summerisforfallinginlove》◎ 程朔语塞,脸上的表情霎时五颜六色的。 他做的番茄鸡蛋面有这么不堪吗? 那已经是他做得最认真、卖相最好的一次了。 “你来这做什么?”程颜问他。 “我来这儿还需要理由?”程朔起身,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我不是你哥吗?当然是来看你。” 程颜听明白了,他是来找茬的。 矿泉水瓶盖还没拧开,麻薯这会睡醒了,从书房的猫窝跑出来,优雅地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继而跳到程朔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锋利的爪子差点把他西裤勾破。 程颜心里一沉,正要把它抱走,忽然听到他说:“挺可爱的。” 她诧异,立刻扭头看他。 从她的角度看,程朔半垂着眼,指尖正轻轻挠着猫猫毛茸茸的下颌,麻薯舒服地仰起头,尾巴乖巧地蜷在他的手臂,他嘴角弯了弯。 今天出门太急,他倒是忘记给猫也带点吃的了。 抬头,对上程颜惊讶的目光,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她眼底的深意,渐渐敛住了笑容。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不会刻薄到去迁怒一只猫。” 程颜佯装咳嗽了两声。 她好像是把程朔想得过于糟糕了。 刚才她竟然还担心他会不会伤害麻薯。 她连忙扯开了话题:“昨天你发的语音我还没听,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她猜想他今天来这里,大概和昨晚发的消息有关。 很突然地,程朔的表情变得奇怪,嘴唇抿紧,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滑动。 “……也没什么,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程颜疑惑,拿出手机,点开聊天框,程朔竟期待地看着她。 语音开始播放,沙哑的气泡音在客厅突兀地响起,昨晚他喝醉了,说话黏黏糊糊的,有点像在撒娇,瞧见程颜脸上难以言述的表情,还没等播放完,程朔就脸颊滚烫,窘迫地抢过手机,按下熄屏。 “算了,不用听了。反正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夸我。” 后半句是违心的话,他声音低了些。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虽然那语音没有播放完,但程颜大概听明白了,这是一桩见义勇为的事迹。 “哦。”她应了声。 这就是她的反应? 但下一秒,程朔大脑有如烟花炸开,因为他听见她问:“那你有没有受伤?” “当然没有,你不用担心我,”程朔接话接得很快,抬头时小心翼翼地看过去,“我只是想知道,我算是你眼里的正常人了吗?” 他甚至不敢奢望,他会成为一个好人,只要是“正常人”就足够了。 空气凝滞,程朔读懂了她此刻的沉默,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不用回答了。” 说完,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西装外套,从沙发起身,正要离开,厨房的门在这时打开,周叙珩端着刚烤好的芝士蛋挞走出来。 他摘下烤箱手套,疑惑地问:“哥要回去了?不吃完饭再走吗?” “嗯,不吃了。” 他现在没有胃口。 程朔回头,视线瞥过周叙珩放在餐桌上的甜点。 竟然还有这花样。 看来他确实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那我送你下楼吧。”周叙珩主动说。 “行。” 程朔挑眉应下。 电梯门缓缓合拢,右上方红色的楼层数字跳动,空荡的电梯里此刻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程朔盯着面前的金属门,对着空气开口:“说吧,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他早就看出来他的目的。 周叙珩没绕圈子,推了下镜框。 “那张照片,是你放到网上的吗?” 程朔倏地转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他既没有承认,但也没否认,就这么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隐约猜到你想做什么,但不要把陈颜牵扯进来,不要让她为难。” 周叙珩压低声音,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没有温度,仿佛刚才对他的热情都只是伪装。 “她这几日一直担惊受怕,走在路上都害怕被认出来。我不知道你怎么定义‘爱’,但在我看来,爱一个人,应该是希望她快乐。” 周遭的一切声响倏然褪去,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程朔竟心里一紧。 “是吗?” “你现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她选择的人是你,”程朔喉结滚动,声音发涩,揭穿他这套虚伪的说辞,“如果有一天她告诉你,她爱上了别人,我不相信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当然,我会和你一样,愤懑、不甘,痛苦,但最后,我一定会放手。” “因为,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天开始,她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胆怯、畏惧、小心翼翼,她总是低着头,总是习惯性地忽略自己,别人一句话她就会反复想很多,她好像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所以,我希望她以后是快乐的。”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但谁都没有先迈步走出去。 惨白的顶光下,程朔死死地盯着周叙珩的脸,观察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波动,他试图找出他正在说谎的证据。 但最后,他诧异地发现,周叙珩说的竟然像是真的。 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傻的人。 夜幕降临,程朔走出公寓的大门,却没有急着离开。 他仰头望向远处楼宇的灯火,靠在车身处静静地抽完了一整根烟。 * 新闻的热度好像终于降了下来,程颜是某天在论坛看到智驭投放的广告才恍然意识到的。 回想起来,这几日周围讨论的人确实少了很多。 大概是因为最近曝光的另一桩明星□□的丑闻太过炸裂,一下盖过了其他公共新闻的热度,并且是官方通报,更是无从抵赖。 智驭的公关在发力,在这个时候发布了“澄清”和“声明”,同时召开发布会。 在发布会的视频里,温岁昶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站在镁光灯下面对所有记者审视的目光。 和往常意气风发的模样不同,此刻他面色凝重,眼下有难以掩饰的疲惫,似是深受舆论困扰,他对着镜头言辞诚恳道歉。 “很抱歉近日由于个人原因,引发了不必要的公众关注与讨论,本以为此类不实信息只会成为一时的谈资,未曾想会持续发酵,并给各方带来如此大的影响。 网络上流传的诸多内容皆与事实不符,很抱歉给照片中的女士造成困扰,在此我郑重表示歉意,希望网友们不要再传播不实内容,给对方造成二次伤害。 另外,为弥补过失并切实履行社会责任,我决定以个人名义向青少年基金会捐赠2000万,用于支持偏远地区的教育发展……” 与此同时,智驭全系车型大幅降价,跌破新低,线下4s店客流量暴涨,反而这半月以来订单销量激增。 某汽车大v转发了官方的销量战报,问大家怎么看? 底下有人评论:“我才不管那有的没的,要是白送我一辆,我就是温总的兵,他指哪打哪。” ……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算是就这样过去了。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程颜调休的申请终于批了下来,四天的假期,她和周叙珩决定开车去安源自驾游。 四个小时的车程,程颜一路上都在昏昏欲睡,甚至还做了一会梦。 中途手机好像响了,实在太困,她没有理会,任由它就这么响着,但这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吵得头疼。 她拿起来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让她的表情瞬间凝固。她沉着脸把手机设置成静音,扔回包里。 到达海边民宿时已接近傍晚,暮色温柔,程颜站在阳台吹风,天边的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远处的沙滩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咸涩的海风吹过她的衣衫,她回头望着正在屋里收拾行李的周叙珩,幸福好像变得如此具象。 外面的沙滩,有人正播放起一首很应景的夏日恋爱的歌曲—— “and the cotton candy haze mirrors the warmth of your gaze raise your glass to mine and as we drink, we would lock eyes so we could disregard the thought of ever having to part 暴雨已至 第107节 for summer is for falling in love” 她赤着脚从阳台走进去,双手勾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里满是眷恋。 “周叙珩,你真好。” 笑意在他眼底漫开,周叙珩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里正在整理的衣物,宽大的手掌稳稳托在她腰后。 “你今天一直在夸我。” “因为你真的很好呀,你会开车,会做好吃的饭,会给猫盖房子,还会收拾衣服,做家务……”程颜掰着手指,一个一个细数。 周叙珩没好气地笑:“那如果别人也能做到这些,你也会喜欢他们吗?” 程颜眨了眨眼,故意拖长尾调:“不知道,或许吧。” 温热的鼻尖带着惩罚意味地在她耳后蹭了蹭,周叙珩灼热的气息打在她颈后,激起一阵战栗。 “真的吗?” 话音落下,干糙的指腹抚过她湿润的嘴唇,在她敏感的唇线处来回摩挲,他目光沉沉,观察她此刻的表情,另一只手把她的肩带往下轻扯,露出白皙光滑的肩膀,灼热的吻从锁骨处一路往下,又在某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恍如电流经过,程颜猛地瑟缩了一下,又羞又恼地推他的头。 “周叙珩!” “嗯?” 周叙珩模糊地应了声,那声音慵懒又沙哑。 “还没天黑呢。”她望向阳台外的天色。 “一定要天黑吗?”周叙珩仰头看她,眼睛里是湿润的水光,“你哥说的,让我好好伺候你。” 第75章 ◎《几分之几》◎ 血从青石板缓慢地往外渗,粘稠的深褐色在地上蜿蜒,空气里是难闻的铁锈味,这是凌晨的五点十三分,这条狭窄的巷子根本不会有人经过。 瘦小佝偻的男人蜷缩在地,脸上的血污和青紫色的伤口足以证明刚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 周叙珩冷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右手垂落,屏幕上是并未拨通的急救电话。 他蹲下身,安静地观赏那血液流动的方向,恍如多年前这个男人也是这样半蹲着,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地上痛苦挣扎,发出低声呜咽。 这个男人早该死了。 周叙珩不止一次在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可为什么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死,他分明看到,谢继埕胸口处还有呼吸。 刚要凑近,忽然,男人紧闭的眼睛噔地睁开,鲜血沿着眼角流下,如同恶鬼般狰狞地盯着自己—— 周叙珩猛地从梦中惊醒。 胸口在剧烈地上下颤动,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又松开,他疼得出了一身冷汗。 坐在床沿,他指尖微颤着拧开抽屉里白色的药瓶,刚要倒进口中,身后忽然有人抱住了他。 程颜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处,脸颊蹭了蹭他冰凉的皮肤,呢喃了两声。 “周叙珩,你做噩梦了吗?” 她大概也还没彻底醒过来,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含混不清。 “嗯。”他喉结滚动,迟缓地应了声。 “难怪心跳得这么快。”程颜试探性地问,“是很可怕的梦?” “对。” “不怕,有我在这里呢,我可以保护你。”她笨拙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抚。 闻言,周叙珩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快睡吧,我没事。” 他哄她,顺势帮她盖上被子。 程颜躺回床上,侧身向着他的方向,好奇发问。 “你还没说,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我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他说的是卡夫卡《变形记》小说的开头。 程颜轻嗤了声,知道他在敷衍自己,不满地转过身去。 “不说就算了,我继续睡觉。” 程颜本来只是想唬一下他,谁知道太困了,一闭上眼睛竟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很安静,周叙珩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耳边是程颜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一闭上眼,梦里谢继埕狰狞可怖的样子又出现在眼前,那个他所谓的父亲,他从未承认过的父亲。 他第一次那么恨一个人。 在他们已经正式断绝关系后,他竟还能腆着脸找上自己。 他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皱巴巴的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 “小珩,你帮帮我,我在外面欠了很多钱,你如果不帮我,我真的会被打死的。” “又欠了多少?”他冷漠地看着男人的表演。 “一百二十万,他们月底就要,这是最后期限,不然赌场的人不会放过我的。”想起那些人,谢继埕吓得嘴唇发紫。 见他不说话,谢继埕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你当初给你妈妈的医药费还没用完的对吧,实在不行,我认识了几个有钱的女人,你陪她们玩几天,哄哄她们,或者你去找人贷款,小珩,你妈妈已经去世了,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他竟还敢提。 周叙珩攥紧了拳头,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忽然感到悲哀。 这样的人竟是他的父亲。 最后一丝温度从眼中褪去,他掰开男人的手指,又拍了拍裤腿的灰尘。 “好,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真……真的吗?”谢继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颤巍巍地从地上起来。 “到时候等我消息。” 十天后,周叙珩坐在顶楼酒店的沙发,复古留声机里放着舒缓优雅的爵士乐,右手边是翻开的书页,斯蒂芬·金的《撒冷镇》。 桌面上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发出重复且单调的嗡嗡声,他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翻动书页的手却没有片刻的停顿。 那不断响起的、挣扎着的震动声,就像是男人垂死的一声声呼救。 但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接。 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他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 甚至他希望那个结果可以快点到来。 毕竟那个所谓的“父亲”,连遗传给他的基因都是那么的劣质。 他为体内有50%谢继埕的基因而感到羞耻。 * 次日下午,阳光明媚,程颜换上拖鞋去海边玩水。 她今天穿着鹅黄色的挂脖连衣裙,露出修长漂亮的脖颈线条,站在蔚蓝的海边,像是一颗晒在太阳下的新鲜柠檬。 每天的衣服周叙珩都帮她搭配好了,她几乎不用怎么动脑筋,她很相信他的品味。 冰凉的海水浸过她的脚踝,她舒服地半眯起眼睛,察觉到周叙珩走近,程颜忽然起了坏心,弯腰双手一掬,就要使坏地往周叙珩身上泼。 等她发现周叙珩正在拍照时已经来不及了。 “手机没事吧?” 程颜心急地提起裙边小跑过去,本意是想关心手机,结果看到屏幕上周叙珩刚拍下的照片,又忘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那照片实在拍得太好。 画面定格在掬起海水泼过来的那一瞬间,程颜脸上还带着尚未收起的、狡黠又生动的笑容。 “周叙珩,你怎么什么都会!”她不由感叹。 下一秒,旁边传来另一对情侣说话的声音,那女孩正埋怨自己的男朋友:“你看看别人男朋友,你再看看你,拍的啥呀这是?” 程颜倒吸了一口气。 不知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挑起了别人的矛盾。 她没再往那边看,很快她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直到快要离开这个景点,周叙珩忽然转头对她说:“等我一会。” “好。” 程颜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又看见他朝刚才那对情侣走了过去。 他礼貌且有亲和力地对他们微笑:“你好,需要我帮你们拍一张吗?” 程颜坐在咖啡馆的长椅上,心里酸酸的。 他真好。 离开海边,他们去了附近有名的暹盘山。 暹盘山海拔只有323米,通往山顶的路有数条,徒步通常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到了山脚下,程颜跃跃欲试:“周叙珩,我们玩个游戏吧。我们一人选一条路往上走,如果我比你先到达终点,你就告诉我一个秘密,好不好?” 她还记得,那次他说他有事瞒着她。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是什么。 暴雨已至 第108节 周叙珩嘴角的笑有些僵硬,喉咙干涩:“你很想知道吗?” “嗯!” “那你可要走快点,不然错过这一次,以后就没机会了。” 因为周叙珩这句话,程颜一路上几乎没有歇过,生怕就差那喝一口水的时间。 气喘吁吁地赶着路,一个半小时后,她到达山顶,顾不上渴和累,她立刻拿出手机给周叙珩发消息。 「周叙珩,我到了我到了,怎么没看到你呀。」 「所以我是第一名对吧。^_^」 视野模糊,一阵心悸,周叙珩走到半山腰坐下,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他喘着粗气,大脑里想起的是初二那年,某一天他在客厅里写作业,谢继埕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蛋糕,说是要庆祝。 他说他找到工作了,还是在国企,虽然只是一个小职员,但也比现在要好上许多。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值得开心的事情,妈妈的脸上也露出了少见的笑容。 可就在第二个月,谢继埕就沾染上了赌博。 生活总是如此。 在他以为一切已经有好转的时候,事情总会变得更糟。 他能感受到他最近状态好像越来越差了,很多事开始力不从心。 明明在来北城之前,所有检查结果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可是…… 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回复消息,程颜很快打来了视频电话。 “周叙珩,你到哪里啦?” “我在暹台花园。” “你怎么才到那里呀,不会是故意让着我吧,”程颜开着玩笑,看了眼镜头,忽然视线一滞,“周叙珩,你脸色怎么不太好?你是不是太累了?” 她利索地从长椅起来,打算去找他。 看他的脸色,有点像低血糖的症状。 只是刚起身,电话那头传来周叙珩紧绷的声音。 “前段时间我说去新加坡参加论坛,其实是骗你的。” “啊?”程颜茫然,继而开起玩笑,“你不会是在新加坡还有一个女朋友吧,现在是准备和我摊牌了吗?” 她在开玩笑,可周叙珩却没有接过她的话,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严肃,程颜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慌了神。 “周叙珩,你别说了,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她隐约能察觉到接下来他要说的会是一些她无法接受的话。 可电话那头的周叙珩还是开了口:“陈颜,我生病了。” 第76章 ◎《失落沙洲》◎ 程颜坐在顶楼的餐厅安静地等待着。 此刻落地窗外灯火通明,酒吧的霓虹在夜空中闪烁,车灯汇聚成发光的长河。无论在什么时候,这座城市永远都是那么繁华璀璨。 在玻璃窗里,程颜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这张素净寡淡的脸和这流光溢彩的夜景仍旧是那么格格不入。 不多时,身后传来高级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一身笔挺西装的温岁昶拉开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抱歉,路上堵车,等很久了?” 虽然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但进门时他看到程颜的背影,脚步仍是一顿,心情沉闷得像是被浸湿的棉花堵在了胸口。 他似乎总是让她等待。 程颜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刚到。” 侍应把温岁昶此前在这存的酒端了上来,温岁昶没有动作,他盯着她的脸,眼神黯淡,手里平整的方巾被彻底揉皱。 “程颜,你瘦了。” 抬头,他眼中竟有心疼,程颜不自在地舔了舔下嘴唇,移开视线。 “你下午发的那张名片是什么意思?” “你最近不是在联系做心脏手术的专家吗?”温岁昶起身往高脚杯里倒红酒,声线也如酒般醇厚迷人,“我想帮你。” 高脚杯轻轻晃动,他又补充道,“别误会,我是听沁葶说起的,上周我在宴会遇到了她,她便和我说了两句。” “他是……生病了吗?” 程颜应了声,眼睛里很快蓄满了泪。 温岁昶心里蓦地一颤,起身想帮她擦眼泪,但最后还是缩回手:“你不用太担心,我刚才在车上和dr. hoffmann详聊了一阵,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霍夫曼医生此前在柏林埃森大学心外科时就操刀过数十例类似情况的手术,成功率非常理想,他和敬泽的舅舅是旧识,我会尽最大能力争取他来做这台手术,以及配备最好的医疗团队。” “真的吗?”程颜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她慌忙擦去眼角的泪水,“我可以和他简单地聊两句吗?” 她想亲口听到这些话,亲自确认每一句都是真实的。 “当然,名片上就有他私人助理的联系方式。” “具体的费用——” 这些医疗费用肯定是天价数字,她清楚这样的资源也不是单纯能靠钱就能轻易调动的,背后动用的关系比账面的数字要更复杂。 指节在餐桌上轻敲,温岁昶抬头看她:“程颜,我不缺钱。” 程颜话里一窒:“那你想要什么?” 哪怕是现在让她和周叙珩分手,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在生命面前,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眼睛像覆上一层未融化的霜,温岁昶薄唇轻启:“什么都不需要。” “难道你认为我会拿它来当条件,在你心里我是这么精于算计的人吗?” 程颜没吱声。 因为,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餐桌上的食物早就已经上齐,直到这时候,她才有了些胃口,她握着刀叉,开始切锯餐盘中的牛排。 牛排正要送入口中,温岁昶又开口,他迟疑地问她:“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是期待的语气。 程颜愣了愣。 许是看在他帮助了她的份上,她认真地观察了他一眼,从上到下。 “头发剪短了?”她不确定地问。 “……不是。” 程颜又眨了眨眼:“胖了?” 温岁昶瞳孔骤然瑟缩,似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 “……我胖了吗?” “那是什么?” 温岁昶看着她的眼睛:“我把结婚第一年,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戴上了。” 程颜的目光这才落在正确的位置。 那是一条勃艮第红的领带,和杯中红酒一样的颜色,和他今天身上深色的西装很相配,显得沉稳克制,有某种禁欲内敛的气质。 “哦,很适合你。”她随意应和了声。 温岁昶眼睛里终于流露出喜悦,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离开餐厅已经是晚上九点,他们在门口分别,夜色中,他看着程颜离开的背影,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程颜,如果是我生病了,你也会这么担心我吗?” 空气静默了下来,路灯下的背影怔了怔,单薄的影子落在地上,下一秒就像要被风吹散。 她迟疑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干哑:“我希望你健康。” 这时杨钊刚把车停在路边,弯腰打开车门。 温岁昶看了他一眼,忽然喊他的名字。 “杨钊。” “嗯?” 他心惊胆战地应了声。 “我变胖了吗?”温岁昶问。 “啊?” 杨钊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温总的表情。 难道温总也会有容貌焦虑? “说实话,我不会怪你。”温岁昶看他支支吾吾的。 杨钊每天都跟着温总出差,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认真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摇头。 “好像……没有。” “好像?”温岁昶抓住了话里的重点。 既然不确定,那大概就是胖了。 最近为了联系那位德国的专家,他飞了一趟去柏林,又辗转了几个城市,确实疏于锻炼了。 上了车,杨钊好奇地看向后视镜:“温总,您和程小姐聊得还顺利吗?” 暴雨已至 第109节 “嗯,还算顺利。”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个疑问压在他心里好几天了,像温总这样的人,竟然推掉了接下来的几场会议,特意去往德国拜访了好几位专家。 霓虹灯的光影在眼中流转,温岁昶望向车窗外,扯松了领带:“他不能死。” 这不仅是出自对生命的尊重,更是因为如果他死了,在程颜的记忆里,他永远都没有缺点了。 她会用一生的时间去怀念他、美化他。 在她的心里永远都会有周叙珩的位置,她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这个人。 只有他活着,程颜才会发现他身上的不完美,发现他清高背后的虚伪算计,家庭加诸给他的自卑、敏感,发现他的软弱、犹豫、不堪……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完全没有缺点的。 * 程颜回到公寓时,周叙珩正在给麻薯剪指甲,麻薯哼哼唧唧的,扭动着身体,不愿意配合。 “今天这么晚才回来?” 周叙珩刚回过头,麻薯就趁不注意从他手中逃脱,奔向猫窝。 “是有什么好消息吗,今天好像格外高兴。”他眉眼弯弯看着她。 程颜兴奋地和他分享,黯淡的眼睛光彩流转:“今天真的有很好很好的消息!刚才我去见了温岁昶——” 周叙珩嘴角的笑霎时凝固。 “你别误会,他这次是听说了你的事情,所以才联系我的,他有办法帮我们联系到德国的霍夫曼医生,我回来的路上查过了,这位医生确实是德国目前最顶尖的心脏外科专家,履历——” 周叙珩罕见地打断了她:“所以,他的条件是什么?让我们分手吗?” 他的脸上并未出现和她相同的喜悦,反而皱紧了眉头,程颜神色一怔,也敛住了笑容。 “他没有任何条件。” 话音落下,周叙珩失望地看着她。 “你上次答应过我,不会再有事瞒着我的。” “可是,真实情况就是这样,我真的没有撒谎!”程颜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说话都语无伦次的,“我想,他应该是出自对生命的尊重。” 他无端笑了笑:“他是个商人,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利益的事。我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无关的路人,他为什么会帮助我?就算他是要做慈善,那也该去有镜头的地方。” “周叙珩,你怎么才能相信那是真的?!” “陈颜,我不能接受别人高姿态的帮助,也不能接受我是因为认识你,才得到这些‘恩惠’,你能明白吗?” 程颜突然冷静了下来,喉咙哽了下:“这比你的生命还要重要吗?” 别人高姿态的帮助不是帮助吗,就算温岁昶真的有条件那又怎么样呢,只有活着最重要不是吗? 可以争取到这么专业权威的医生,难道要这么放弃了? 空气霎时安静了下来,周叙珩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 她失望地摇头:“周叙珩,我真的没有办法理解。” 毕竟她是可以为了上大学就忍受程朔挖苦了那么多年的人,她是可以为了让家里人满意就替程妍过了十四年生日的人,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她自然没办法理解,别人没有条件的帮助为什么不能接受呢,她会把钱还给温岁昶的,这并不是施舍。 “我不希望你去找他,更不希望是因为我。”灯光下,周叙珩的背影显得单薄又孤单。 “你就认定了他一定有条件,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周叙珩,我说了很多遍,是他主动联系我的。难道因为上次的事情,我在你那里已经没有信用了吗?” 他的沉默让程颜的辩解显得太过无力,她第一次觉得那么累,她没有想过他们之间唯一一次争吵会是因为这件事。 这段时间她一直为了这件事奔忙,情绪高度紧绷着,她甚至还去找了程继晖,虽然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直到现在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她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对不起,我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实在太累了,她想一个人安静一会。 留下这句话,程颜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她靠着墙壁,手机屏幕上是下午温岁昶发来的专家名片,她很认真地把名片上的每一个单词都阅读了一遍。 没一会,外面有人敲门。 周叙珩的声音紧接着出现在门后:“你好好休息,明天是周一,别忘了调闹钟。” 程颜鼻子酸了酸,很快,门外传来咔哒一声。 周叙珩离开了。 第77章 ◎《areyoulost》◎ 翌日一早,周叙珩就去了城西的医院。 金属电梯门缓缓合拢,惨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每个人的眼神中无一不是疲惫、麻木、空洞,只有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黝黑的眼睛在四处张望,好奇地打量电梯里的每个人。 察觉到她的目光,周叙珩下意识地回应,弯了弯嘴角,小女孩开心地和他搭话:“漂亮哥哥,你是来看医生的吗?你哪里不舒服?” “我是来看望病人的。” 小女孩仰着头:“是你的家人吗?你经常来看他吗?” 周叙珩微微一怔。 还没说话,小女孩的妈妈连忙和他道歉:“你不要介意,她就喜欢东问西问的,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他微笑着说。 到了五楼,电梯门打开,周叙珩和小女孩说了声再见,随后迈步走了出去。 不经常。 他在心里回答她的问题。 事实上,他根本不想来这里。 鼻间是消毒水难闻的气味,浓烈、刺鼻,走廊的等候区坐着零星几个人,即便今天阳光猛烈,这冷白的墙壁也让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刚走进病房,护士的眼睛就亮了亮,她压低声音但也难掩喜悦:“小周老师,你来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岑医生早上来查过房,他说叔叔身体的各项指标都比之前好了很多,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可能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是吗?”周叙珩的笑容有些僵硬,右手无意识地攥紧。 “有时候我和叔叔说话,他还有反应呢。你要是工作不忙的话,可以多来陪叔叔聊聊天。” 周叙珩点头笑道:“好,我会的。” “那我不打扰你啦。” 咔哒一声,病房的门关上,周叙珩脸上的表情转瞬间变了,嘴唇下抿,目光森寒地望向病床上的男人。 醒过来? 他就应该像一具尸体躺在那里。 周叙珩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身上插满了各种透明软管、如今只能靠这些冰冷的仪器来维持生命的男人。 一眨眼,好像又回到了那反复在梦里出现的夜晚。 谢继埕躺在血泊里,血从他的后脑不断地往外渗,他就那样麻木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最后仍是没有拨打那通急救电话,他希望谢继埕可以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 可是,他的愿望破灭了。 某个好心的路人报了警,还把他送到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冰冷且规律的声音,周叙珩晃了晃神,忽然想到了他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也像一具尸体躺在那里呢?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皮肤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几乎形同死人,她所喜欢的皮囊被疾病摧残加速苍老枯槁,而站在她旁边的是光鲜亮丽、西装革履的温岁昶。 到了那一刻,她还会爱他吗? 她会不会有一刻也后悔曾经的选择。 偶尔,他会有一些很偏激极端的想法。 他想就这么死去也很好,时间会定格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岁月,这段感情也停留在最美好、最值得怀念的时刻,所有感情的磨损和猜疑将不复存在。 他会留给陈颜一个最完美的退场,成为她心里永不褪色的标本。 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都会是那么温暖明亮,她就无法窥见他内心那些阴暗的角落,也无从知道他曾经目视一条生命的离开却袖手旁观。 或许,他该像他喜欢的那位女作家伍尔夫一样,留下几封写好的遗书,再往口袋里塞上沉甸甸的石头,然后等待乌斯河的水慢慢将自己淹没。 * 会议室的门向外打开,冷气外渗,有脚步声传来,杨钊本来站在门口,这下连忙退到门侧,让出通道。 一群高管从里面走出来,正低声讨论着刚才的议题,脸上的神色极其严肃,而温岁昶走在最前面,隔出一大段距离,步伐沉稳,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秘书连忙走上前:“温总,有一位姓周的先生想见您。” “周?”温岁昶眉头微皱,似是在搜索姓周的合作伙伴,“有预约吗?” 杨钊俯身,低声补充道:“是程小姐的那位男……性挚友。” “男朋友”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在关键时刻,他拐了个弯,弥补了过失。 温岁昶脚步一顿,表情有些微妙。 这又是哪一出,还找上门了。 “让他在会客室等我。” 秘书点头应下:“好的。” 温岁昶站在落地窗前,大脑里在反复滚动着方才大屏幕上的数字,海外建厂的进度不太顺利,由于对当地市场需求预测有误,短期内需要“止血”,重新调整策略,如果有必要的话他需要出差一趟,只是他又想到了程颜,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他更不可能就这样走开。 不多时,身后有人推开门进来。 “要喝点什么吗?我让杨钊去准备。”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来的人是谁。 周叙珩温声拒绝:“不用了,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暴雨已至 第110节 “你说。” “你昨天为难她了吗?” 温岁昶肩膀一沉,转过身看他,挑了挑眉:“为难?我为什么要为难她?我只想对她好,比你对她更好。” “你不需要对我说这些场面话,我不会接受你的帮助,所以不管她昨天答应了你什么,这些都不作数。”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锋利。 果然。 他果然误会了。 温岁昶嘴角勾了勾,一切好像在往他所期望的方向的发展,他既在程颜那里当了好人,获得了好感,又顺利让他们之间有了隔阂。 只是,他无法忽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生病的人。 “你当然可以拒绝我的帮助,这是你的自由,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需要知道你一定会顺利地完成这场手术。” “为什么?” 周叙珩感到不解。 除了谢继埕外,他应该是最希望他消失的人。 “因为,我不希望程颜为了你而难过。”温岁昶靠在办公椅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金属打火机的盖子,“坦白而言,我的确不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我不会做对自己没有益处的事。但是,也有例外,如果你了解程颜的过去就知道一直以来她都过得不快乐,如果你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不知道她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周叙珩心口一窒,想到了暹台山她掉下的那滴眼泪,胸口依然难受得厉害。 正想着,温岁昶又开口:“不过你今天来找我,我很高兴。” 周叙珩抬头。 温岁昶起身,直视他的眼睛:“至少让我发现,原来你对自己并不自信,也对这段感情不自信。”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杨钊在门口等着,时不时将耳朵贴在门上,只是里面隔音太好,他什么都听不见。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门终于从里面打开,周叙珩走了出来。 虽然他向来会察言观色,但还是无法从此刻的神色判断出刚才谈话的内容。 进了电梯,杨钊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周先生,我能和您说两句吗?” 周叙珩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当然。” “我知道我不该多嘴,但温总是真心地想帮助您的。”像是担心对方不相信,杨钊还特意补充了句,“温总最近还专门去学习了厨艺。” “厨艺?”周叙珩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几乎以为他听错了。 杨钊挠了挠头:“他说,您手术成功后住院需要有人照顾,他不希望程小姐一个人那么辛苦,所以他打算和程小姐一起照顾您。” 话音落下,果然周叙珩愣了愣,电梯门已经打开,他一时都忘了离开。 说实话,杨钊都觉得震撼。 毕竟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情敌生病住院了,还要负责给情敌做饭的。 不怪温总能做成大事,胸襟之宽广实非常人能比。 * 周叙珩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傍晚,天边的晚霞正绚烂,落日的金光从云层透出来,那么温暖的光照在身上,仿佛能给人带来无尽的希望。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地感受这片刻的美好。 感受他还在跳动的脉搏,还能呼吸到的空气,感受眼睛被刺痛那一刻的酸胀。 直到太阳彻底沉下去,他才坐电梯上楼。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周叙珩还没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 “你怎么在这?” 程颜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脸颊,仰头看他:“等你给我做饭呢,我好饿呀,你今天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一连好几个问题,周叙珩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个。 他轻声笑道:“怎么不进去等,忘记密码了?” 程颜小声蛐蛐:“我记得啊,可是昨天我们吵架了,谁知道你还让不让我进去?” 周叙珩揉乱她的头发,眼底露出笑意:“我怎么记得昨天是你先关门,不想见我的。” “哎呀哎呀,不翻旧账了,我真的饿了。” 周叙珩失笑,走到门前正要输入密码,程颜忽然从背后抱住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周叙珩,你去看病好不好?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温岁昶的帮助,那我们就去联系别的医生,我可以再去问问我爸爸,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法的!” “还有,我今天和我家人说我交了新的男朋友了,你愿不愿意去见我的家人,你别误会,我没有说一定要和你结婚的意思,就是想介绍你给他们认识,你……愿意去吗?” 周叙珩的眼眶霎时红了。 他不知道他是否值得她那么炽热又浓烈的喜欢。 第78章 ◎《天真有邪》◎ 周叙珩没有立刻回答,静谧的空气里只有密码锁解锁发出的提示音,程颜正要生气,他却在这时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她。 “先给你做饭,”他捏了捏她腮边的肉,“不是说饿了吗?” “嗯,超级饿。” 程颜配合地点头,顺便隐瞒了自己刚吃完两个肉松蛋烘糕的事实。 厨房里周叙珩系着围裙做饭,程颜站在旁边吃他刚炸好的鸡翅,叽里咕噜地说起今天发生的事。 周叙珩忽然开口,喊了她一声:“陈颜。” “嗯?” 他沉默半晌,鼓起勇气说:“其实我很害怕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这段时间,她为了自己奔波忙碌,查阅各种各样的资料,联系了那么多人,甚至还去见了温岁昶,每每想到这些,他都感到自责。 “怎么会是负担呢,”程颜疑惑地看着他,表情认真,“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困难,我们一起迈过去就好啦。” “就算你只是我认识的一个普通朋友,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也会尽我的能力去帮助她。你忘了吗,在我把秘密告诉你的那天,你就对我说过,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 “而朋友帮助朋友,是应该的。” 周叙珩眼睛酸涩得不像话,水流声盖过他此刻的哽咽。 连他都早已放弃了希望,可还有一个人傻傻地想要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 “我上次联系了沁葶姐,她说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的,我估计再过两天就会给我打电话了,还有覃晴她男朋友就是医生,不过是胸外科的,但也认识不少人呢——” 周叙珩打断了她:“陈颜,如果我手术没有成功呢?” 如果他也像谢继埕那样昏迷不醒,每天躺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只残存微弱的意识,到了那时候,她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周叙珩,你现在怎么比我还要悲观!你这样真的一点魅力都没有了。”程颜撇了撇嘴,又夸张地摇头。 他心里猛地一沉。 “我不想要安慰你,也没有必要安慰你,因为我没有考虑过你说的那种可能!自从遇到你以后,我觉得我是一个运气很好很好的人,不瞒你说,我现在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围绕着我转的,我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只要是我所希望的事情,都会进行地很顺利。 今天下班我还去买了一张刮刮乐,24个号码一个都没中,这就说明运气全都投注在别的地方了,这么明显的暗示,我都看明白了。 所以,周叙珩,相信我,你一定一定会好起来的!” 柔和的灯光下,周叙珩扭过头温柔地注视着她,她的嘴角还黏着炸鸡翅的碎屑,看上去有些滑稽,但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罔顾他身上围裙的污渍,扑过来紧紧抱着他。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陷进去一块,周叙珩在衣服上擦干水渍,才伸手回抱住她。 “但以后你要和温岁昶要常常见面了,我会吃醋,怎么办?” 程颜反应了一秒,立刻松开手,仰头看他:“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你答应做手术了?太好了!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周叙珩笑着摇头:“当然不是。” “你不能反悔哦,不然我现在就录音保留证据了。” 周叙珩失笑,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等手术成功了,我想健健康康地去见你的爸妈。” 程颜满意地点头,盘算着那得找一个程朔出差的日子才行。 * 程颜查阅过相关资料,知道外国专家来国内做手术的流程很复杂,但温岁昶竟比她预想的时间要快了一半。 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国内顶尖的公立医院,顶尖的硬件设备和医护团队,还配备了专门的翻译,考虑得很全面。 在电话里,他说:“有任何问题,你可以联系我,或者杨钊。” 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觉得,有温岁昶在,她感到安心。 好像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他都能解决。 dr. hoffmann团队来国内的那天,温岁昶竟也出现了。 程颜有些意外。 最近智驭海外建厂的事好像遇到了障碍,她以为他正焦头烂额忙着处理各种各样的事务,不会有时间来这。 周叙珩问了出口:“温先生怎么过来了?” 温岁昶不想说什么刺激他的话,揶揄了句:“当然是因为关心你的健康。” 周叙珩扶了扶眼镜,笑道:“那谢谢了。” 温岁昶看了眼正在低头看地板的程颜,又望向两人紧紧握着的手,深呼吸了一口气,迅速将视线移向别处,咬着牙说:“不客气。” 站在医院门口,没一会,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dr. hoffmann从车上下来,温岁昶立刻换了副表情,露出恰当好处的笑容,热情地走上前寒暄。 也是这时候,程颜才知道原来他会说德语,还说得这么流利。 这么多年,她竟然从没听他提起过。 暴雨已至 第111节 她只知道当年有个德语系的女孩和温岁昶表白。 那是一个很漂亮、长相精致的女生,美得就像电影里不谙世事的公主,那么时髦且昂贵的衣服却只能成为她的衬托而无法夺走她的光彩,她不敢想象那身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会有多滑稽。 但温岁昶最后还是拒绝了她。 那时,她还在心里庆幸,就算他不喜欢她,至少他也没有喜欢别人。 那些年,她一直在用这样的想法安慰自己。 此刻,温岁昶走在她前面,望着他的背影,那个晒得发烫的午后竟然遥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半个小时后,周叙珩要进去做检查,程颜握着他的手有些不舍,欲言又止。 周叙珩低头在她脸颊处亲了一口,又摸了摸她的头。 “别担心,我很快就出来。” “嗯,我在这里等你,你待会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周叙珩刚进门,程颜就听见背后传来温岁昶幽冷的讥讽声。 “只是做个检查,似乎还没有必要到这一步。” 温岁昶靠在栏杆处,姿态闲适,程颜一回头就看到他鄙夷的眼神,似是感到不屑。 她忍不住反驳:“……你嫉妒就直说。” “嗯,我嫉妒。”温岁昶大方承认。 程颜被噎住,正想说些难听的话,但很快意识到她还欠他的人情,语气又软了下来。 “你如果工作忙的话,可以不用过来的。” “嗯,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温岁昶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内心很害怕,我在这起码可以转移你的注意力,让你不要胡思乱想,因为你只会想着怎么骂我。” 程颜苦笑地扯了扯嘴角。 好像的确是这样。 “你会说德语?”她随口问道。 “嗯,怎么了?” “是和当年向你表白的女孩学的吗?” 温岁昶神色一怔,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什么女孩?” 程颜在长椅坐下,盯着地板回忆:“大一去你学校听讲座的时候,刚好碰到有人和你表白,她说她是德语系的,长得很漂亮,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她约你周末一起去看话剧……” 她还没说完,温岁昶骤然间陷入了某种欣喜的情绪,眼睛闪烁着光,虽然他对此毫无印象,他只知道程颜愿意和他说话了,说了那么多,并且还是以前的事。 那些细节,她竟还记得那么清楚。 她没有忘记过去,她心里肯定还有他的位置。 他迟疑地开口:“你是去……看我的吗?” “当然不是,”程颜睁着眼撒谎,“我是去听讲座的。” “什么讲座值得你特意跑过来?”温岁昶轻笑了声,拆穿她。 程颜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干脆不吭声了。 温岁昶满意地勾了勾唇:“看来的确是去看我的。” “就算是,那也是过去的程颜才会做的事。” “没关系,我会努力让你重新喜欢我的。虽然今天你的目光一直都不在我身上,但你主动和我说话了,这是不是说明你没有那么讨厌我了,我是不是在你心里获得了一点点好感?” 直到这一刻,程颜终于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似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这句话说出口。 忽然,温岁昶朝她走过来,半蹲在她面前,语气很轻:“在他住院的这段时间,我会推掉所有工作,一直陪着你,和你一起照顾他,直到他完全康复——” 程颜终究是没让他把话说完:“温岁昶,谢谢你的帮助,但是我已经决定好了,等他做完手术,就带他去见我爸妈。” 大脑一片空白,温岁昶嘴角的笑顷刻间敛住。 好像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把他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欣喜全数扑灭,他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他死死地盯着她,连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你是决定要和他结婚了吗?” 程颜没有说话,在他看来已是默认。 “是不是无论我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了。”温岁昶急切地握着她的手,贴在脸颊上,“程颜,如果明天我也躺在病床上,你会可怜我吗?” 第79章 ◎《幸福太短》◎ 从那日开始,温岁昶竟真的没再出现,仿佛在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程颜没有太在意。 她想,也许他终于决定要放弃了,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周叙珩接下来的手术,她这些天听到的艰涩的医学名词比过去二十年的还要多。 只是某天下午,她从医院离开,午后的阳光刺眼,刚走出大门,程颜突然无由来地一阵心慌,心脏像被一根针猛地刺了一下。 耳边突兀地响起温岁昶那天说的话—— “程颜,如果明天我也躺在病床上,你会可怜我吗?” 那个荒谬又离谱的猜想在大脑里迅速成形,程颜猛地胸口一震,拿出手机查看。 所幸新闻上没有任何报道,如果他发生意外,应该铺天盖地都是新闻,很难留意不到。 但诡异的是,竟然连一点新闻都没有,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二十天前。 离开医院,那阵心慌的感觉并未消失,她拿起手机想给杨钊打个电话,但还没拨通又挂掉了。 算了。 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有那么多人关心他,轮不到她。 周叙珩做手术那天,程颜紧张得前一晚几乎没有睡觉。 她极少面对这样的时刻,面对那么沉重的课题,她不知道那扇门关上后再打开,迎接她的会是什么样的消息。 她不知道她是否能承受这样的结果,但在周叙珩面前,她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悲观。 可在进入手术室前,周叙珩是那样认真地看着她,仿佛这是看她的最后一眼。 “陈颜,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在你房间抽屉的第二层里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你记得看。” 眼眶在迅速泛红,程颜噙着眼泪摇头,声音带着哽咽的哭腔:“我不看,你不会有事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出来,你说过要健健康康地陪我去见爸妈的。” 复杂又深沉的情绪在翻涌,周叙珩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好。” 门关上,手术室的灯亮起,程颜坐在门外的长椅,心里一下空荡荡的,找不到任何支点。 因为他叮嘱不要告诉柯哲明,所以此刻手术室外就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她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 她好像一下被扔到了真空的世界,感官被剥夺,她无法呼吸,也听不见任何声响,视野是模糊的,从她面前经过的人就像是卡顿的、被拙劣抽帧过的电影画面。 其实她远远没有她那天安慰周叙珩时说的那么淡定,其实她很害怕,她不断在脑海里回想奥克兰机场他们的第一个拥抱,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少许的温暖。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她靠在椅子上睡了又醒,中途杨钊好像来过,像是担心她没有吃饭,还给她准备了食物,在旁边陪她呆了一会。 天黑了,空荡的走廊显得更加寂静,当手术室的门打开,程颜觉得肺里的氧气几乎快要耗尽,她急切地走上前询问情况。 那位德国的专家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程颜更是着急,旁边的医生笑着为她解答:“别担心,手术很顺利,再过几个小时,患者就能清醒过来了。” 直到这一刻,眼眶里积蓄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终于露出了笑容。 在周叙珩清醒之前,杨钊又来了一趟,得知手术很成功,他也放下心来。 “不过程小姐,你一口都没吃吗?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杨钊看着他从餐厅打包过来的食物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一点都没动过。 “嗯,刚才是没什么胃口,”程颜看向他身后,疑惑地问,“对了,温岁昶呢?” 她还记得上次,温岁昶大言不惭地说会推掉所有工作,陪着她照顾周叙珩,虽然她没有把这话当真,但他竟然连今天都没有出现。 不知怎么,提到温岁昶,杨钊反倒支支吾吾起来,闪躲着眼神,似是有些心虚。 “温总他、他出差了。您最近也能看到欧洲工厂那边出了问题,他忙得焦头烂额的,一时走不开,您见谅。” 程颜不疑有他,犹豫了片刻又说:“那你帮我告知他,手术很顺利,以及……谢谢。” “好的,程小姐。” * 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三天,周叙珩身体的各项指标也终于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 程颜几乎每天下班都会过来看他,有时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看会电影,有时工作忙,她就抱着电脑坐在旁边加班。 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医生说再过两周就能出院了。 某天程颜下班走进病房,罕见地看到周叙珩竟然没在看书,他极其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看什么艰涩的论文。 她悄悄走近,发现他正戴着耳机看某个博主分享自己第一次见女朋友父母的经历。 程颜忍不住眼睛弯了弯,故意拖长尾音:“这么紧张呀,周叙珩,还要提前练习呢。” 听到她调侃,周叙珩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窘迫的神色,程颜觉得新奇,反倒凑近看他。 “你耳朵红了。” 又看向他急促滚动的喉结,恶作剧地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周叙珩笑得无奈,按住她的手。 “你爸妈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他想要提前准备。 很突然地,程颜想起温岁昶送给程继晖的那幅明代书法家的字画,一时走了走神。 暴雨已至 第112节 “怎么了?” “没、没什么,到时候我会给你提示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快点好起来,我已经想好了,在你出院的那个周末,我们一家人去外面吃饭。” 周叙珩算了下时间,很快就想明白了。 “因为,那天刚好是中秋节?” 程颜愣了愣,倒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那时候程朔刚好在出差。 * 中秋节那天,很多餐厅都订满了位置,幸好程颜提前预定了包厢,不然可能就要跑空了。 周叙珩刚出院不久,很有多忌口,今天选的餐厅主要是为了迎合邹若兰和程继晖的口味。 下午五点,见面才半个小时,程颜就已经后悔了。 一向寡言的程继晖今天的话竟意外地多了起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落在周叙珩身上的目光都有了审视的意味。 “还没听你说起,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周叙珩放下筷子:“我是清城大学毕业的,读的法学。” 程继晖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不错,和岁昶是一个学校。” 程颜心里一紧。 不知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温岁昶。 “听说你前段时间生病了,也是岁昶找的关系?”程继晖继续发问。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凝固,面前的食物顿时索然无味,程颜正要开口说话,又听见旁边的周叙珩淡淡地说:“是,我很感谢他给我的帮助。” 邹若兰转动着腕间那只水色极好的玉镯,忽然抬头:“对了,你的父母呢,怎么没有过来?中秋节应该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 这虽然是很普通的询问,但程颜知道周叙珩的家庭情况,担忧地看向他,连忙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仅仅是半个小时,他的手就变得那么冷。 “我母亲已经过世了,父亲……还在外地,今天没办法过来。”周叙珩艰难地把话说完。 “嗯,你父亲是从事什么行业的?” 周叙珩哑声,迟迟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高级皮鞋踩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音,名贵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这么大的事,怎么好像没有人邀请我?难道我不是这个家的成员吗?” 程朔风尘仆仆地走进门,黑色的风衣搭在臂弯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程颜的脸,径直在她旁边坐下。 程颜心里警铃大作,身体不自觉地往周叙珩那边靠近。 邹若兰解释:“颜颜说以后再告诉你,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确实足够——惊喜,”程朔勾了勾唇,低声对坐在旁边的程颜说,“看来计划很久了吧。” 程颜没说话,故作镇定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么重要的时刻,我应该要在场见证的,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服务生适时地将精致的餐具摆放在他面前,又执起茶壶倒茶,程朔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并未动筷。 谈话气氛被破坏得彻底,邹若兰为周叙珩介绍:“这是颜颜的哥哥,程朔,出差提前回来了。” 提起程朔,邹若兰说话的底气都没那么足,想来别人肯定在那些花边新闻里听过这个名字,这时都有些抬不起头。 周叙珩也装作第一次见的模样,礼貌微笑。 “你好,我是周叙珩。” 程朔也微笑着点头:“对了,你们刚才聊到哪了,继续。” 邹若兰:“说到小周的父亲还在外地工作,没办法赶过来。” 程朔惊讶地看向周叙珩:“是吗,我刚才好像在楼下遇到了一位姓谢的叔叔,他的儿子好像和你的名字是一样的呢,说是在清城大学毕业的。” 周叙珩脸色变得苍白,捏着白瓷杯的手骨节泛白。 “不过他说他的儿子见死不救,还给他设局,让他被赌场的人打得半死,他躺在地上,眼看着血都要流干了,他儿子竟然就这样走开了,他说这个儿子连一个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还知道给他打急救电话……” 话里的指向性太强,连程颜都不得不多想,她手心霎时变得冰凉。 这些事,周叙珩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空气恍如凝固,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周叙珩抬头,对上陈颜父母投过来的夹杂着审视、疑虑与难以置信的目光。 最后还是程继晖开了口,语气严肃:“小周,这个人和你没有关系吧。” 周叙珩沉默了半晌,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回答:“这个人是我。这个见死不救的人是我。” * 聚餐突兀地结束,周叙珩走出门时还听见包厢里传来的声音。 “颜颜,这些你都知道吗?” “听妈妈的,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人骗了呀。” “以后不要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知道吗?” 他望着天边的晚霞,扯了扯嘴角。 第80章 ◎《someotherplace》◎ 程颜站在包厢中央,冷气侵入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头顶水晶吊灯的光线落入眼中,刺得眼眶酸胀,似要流泪。 空气是令人窒息的沉闷,在那些更伤人的话说出口前,她忍不住打断。 “请你们不要说这样的话。” 她的说话声并不尖锐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和倔强,“他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们不能只通过一两句话就用这样的词语去评判别人。” 邹若兰意外地看着她,短暂地感到恍惚,似是没想到她会出言维护。 虽是如此,她并不恼,望向桌面上放着的物品。 “在来之前,听你说他是个作家,我和你爸爸也给他准备了见面礼,”她走近握着女儿的手,把腕间的玉镯给她戴上,“颜颜,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们分享新的生活,不过这件事先到这里吧,我不反对你们继续交往,但如果要结婚的话,需要慎重考虑。” “毕竟这个家以后是要交给你和阿朔的。颜颜,很多事,你要自己想明白。” 留下这一句话,他们便离开了包厢。 沉重的寂静笼罩在包厢内,程朔双手撑在一旁的桌子上,衬衫的领带松垮地垂落,他活动了下脖子,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得以缓和。 这场戏终于落幕了,以他所希望的方式。 抬头,看到程颜正愤怒地瞪着自己,那双漂亮温柔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浓烈的恨意。 在她淬了恨意的目光下,程朔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你知道在飞机上我有多担心吗,我第一次心跳得这么快,我几乎不敢阖眼,我担心万一晚了一秒,赶不上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一定会懊恼很久。而且,我不在,你也会感到遗憾的吧。” “我知道你很恨我,是不是又要怪我毁了你的幸福。” 程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但眼神流露出更深的憎恶,和当初发现他查看她电脑里的邮件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可是,这些你迟早要面对,连我都能查到的事,你以为你和他结婚,程继晖不会调查吗?” “况且,你和他真的合适吗,那他为什么连这些都不敢告诉你,你难道不觉得可怕吗,他竟然对自己的父亲都做出那样的事。”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在帮你,我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方式,可是你怎么能背着我带他去见爸妈呢……” 话还没说完,清脆的巴掌声赫然响起,程朔没有防备被这突然的耳光扇得猛地侧过头,身形晃了晃。 下一秒,程朔苍白的脸上多了几道清晰的指印,颇有些触目惊心。 门半开着,路过的服务生诧异地看了过来,眼神中写满了错愕。 指腹按在脸颊,程朔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打得很狠。 比他想象中还要狠。 看来她真的很恨他。 “继续吧,”耳边在嗡嗡作响,口腔里蔓延着铁锈味,程朔握着她的手腕,目光沉静得可怕,毫不回避地直视她眼中的愤怒,“还没解气,不是吗?” “我今天就站在这,我不躲,让你扇到解气为止,好不好?”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轻声说着。 “不要碰我。” 程颜用力地挣开他的手,接下来说的话,比扇了他一耳光还要难受。 她说:“程朔,就算有一天我和温岁昶在一起,我也绝对、绝对不会选择你。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你,呆在这个家里,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大学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不想回家。 你留给我的所有回忆都让我感到痛苦,以前为了留在这个家,我才会讨好你,我现在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给你织的手套,和你一起玩的游戏,我都觉得恶心。 有时候做梦梦到你,对我来说都是噩梦,只要梦里我还有一丝意识,我都会强迫自己醒过来——” 至此,程朔脸上血色褪尽,指尖冰冷得仿佛失去知觉,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可那苦涩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还是往胸口不断上涌。 他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他早知道程颜不喜欢他,可当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心脏的痛楚远比想象中的难以承受。 她是那样的恨他。 那么温和的人,恨他恨到用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恶毒伤人的话。 恨到她亲口对他说,宁愿和温岁昶在一起,也不愿意接受他。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心脏的痛感超出了所能承受的范围,他再一次确认。 “当然,如果可以,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愤怒占据了所有的情绪,程颜不想在这里多呆一秒,她拿起背包走到门口,身后的程朔忽然开了口,声音落寞。 “原来人和人的感受这么不同。” 暴雨已至 第113节 “你说我留给你的是那么痛苦的回忆,可是陈颜,当我想起你,我能想到的都是快乐。” 听到这,程颜脚步竟停顿了片刻,他的心像被悬在了细线之上,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但是很快,砰地一声,他心里一震,门被重重关上。 她离开得那么决绝,仿佛一早就想逃离这个地方。 目光扫过餐桌上精美的菜肴和糕点,程朔看了眼腕表,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只花了半个小时。 原来只要半个小时,就可以解开他的心结,就可以毁掉一段感情。 他本该感到高兴,他想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可是,当他站在窗边往下看,程颜单薄的身影出现在路边的长椅上。 她弯腰脸埋在膝间,纤细的肩膀在不停颤抖,她好像哭了。 隔得这么远,他似乎都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像被一根细长的针猛地刺了一下,程朔心脏颤了颤。 只是最后,他还是收回了视线,拨通了通讯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电话。 他薄唇轻启,目光幽深,对电话那头说:“上来吧。” 晚些时候,那人找上了门。 洗得发白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身躯佝偻孱弱,他紧紧攥着手里过时的手机,布满皱纹的眼睛冒着精光,闪烁着贪婪和算计。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唯唯诺诺地说:“你看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了。那剩下的钱什么时候——” 程朔从下至上打量着眼前的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程继晖更糟糕的父亲。 所谓的亲情,不过只需要二十万。 那日,他本可以给出更高的价钱——五十万,甚至一百万,对他来说都只是无关痛痒的数字。 可仅仅才二十万,对方就生怕他反悔,迫不及待地点头,浑浊的瞳孔只剩下欣喜的光,走过来抓着他的手,仿佛这段亲情在他眼中就只值这个价码。 真是廉价。 想到这,程朔嗤笑了声,抖落烟盒,点了根烟。 “你很恨他吗?”他坐在餐桌,随口问道。 男人嘴唇翕动,眼睛四处乱转,不敢随意回答。像是担心回答得让他不满意,就拿不到钱。 短短几秒,程朔的好奇心已经耗尽,没耐心再探究,他从钱夹里拿出银行卡,放在桌面。 “这里是五十万,密码是今天的日期。” “五、五十万?” 他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像是不敢相信只回答了这么几个问题,就可以拿到这么大一笔钱。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比约定好的多了三十万?”烟雾吐出,尼古丁的味道在空气里蔓延,程朔望向不远处的那座大厦,“自然是因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过两天,去这个地址。” * 程颜接到邹若兰打来的电话,是在星期二的下午。 没有任何铺垫,电话刚接通,邹若兰就开口:“颜颜,你现在要是不忙的话,立刻回家里一趟。” 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邹若兰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吗?” “等你回家再说。” 程颜莫名心里一紧,匆匆和副主编请了假,打车回了老宅。 一路上,她都惴惴不安的,手心捏出了汗,隐隐中似乎有预感。 刚进门,邹若兰就坐在客厅等着她,面色凝重。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颜颜,过来坐。” “好。” 程颜忐忑不安地在她旁边坐下,又听见邹若兰开口:“你爸爸的车今天早上被人砸了。” 衣角被汗洇湿,程颜怔愣了片刻,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如果这只是一桩普通的事故,她不会这么急切地打电话叫她回来。 很快,她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果然,下一秒,邹若兰问她:“颜颜,你和小周还在一起吗?” 虽然这是一个问号,但她听懂了邹若兰话里的意思。 “妈妈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人,可是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说到这,邹若兰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轻抚,“上周,有个人去公司找你爸爸要钱,本以为是什么地痞流氓,可是他说,他是周叙珩的父亲,他知道你们最近在接触,所以这就要钱要到你爸爸头上来了。” 大脑轰地发出嗡鸣,程颜脸色变得苍白,她攥紧了衣角,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你说这是多可怕的一个人,只是因为没有按照他说的做,今天车就被砸了,幸好你爸爸不在车里,否则——”邹若兰心里一阵后怕,不住地摇头,“你爸爸本来想报警的,但我想,他毕竟是小周的父亲,所以我们并没有让他赔偿。” “他做的事,和周叙珩没有关系。”程颜低着头,固执地重复着,指甲已经陷入掌心,留下几道印痕,“去报警吧,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有没有关系,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撇清的。颜颜,你还有很多好的选择,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可是这样的家庭,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和他在一起。”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如果下次,他父亲的目标是你呢?” 邹若兰后来还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大脑自动过滤了许多声音,这一刻,在她眼前好像出现了很多个分岔口,她踮起脚努力眺望,却发现,无论是哪一条路,终点都只有她一个人。 * 北城的秋天来得早,还没到十月中旬,地上就有了落叶。 程颜在傍晚六点半回到家。 周叙珩和往常一样做好了饭,坐在餐桌前等她,吃饭时,周叙珩给她夹了菜,是她爱吃的香芋排骨,他们聊起今天发生的事,气氛还算融洽。 饭后,他们坐在沙发看了一部电影,好像叫《花束般的恋爱》,程颜心里想着事,没有太专注,但她发现周叙珩好像流泪了。 当那滴眼泪掉在她的手背,她还怔愣了一会,直到过了两秒,心脏才迟缓地泛起细密的痛感。 屏幕的幽光映着周叙珩的脸,尚未干涸的泪痕在光线下像一条脆弱的河。 看来,他也知道了。 这半个月以来,明明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可程颜觉得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她好像突然没有办法靠近他了。 他们之间好像多了许多秘密,不再无话不谈。 明明那日的事谁都没有再提起,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被当众抖落那些最不愿回想的、最不堪的事,而罪魁祸首是她。 正胡思乱想,周叙珩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你不专心。” “嗯。”她承认。 “在想什么?” 程颜摇头:“没什么。” 原以为他会追问,没想到他却换了话题:“你是不是很久没看我的微博了。” 程颜怔住,她确实很少查看他的社交账号。 拿出手机看,才发现在三个多月前的某一天,他发了一条微博“以后大概也许知道该怎么写感情戏了”。 回想起过去的事,周叙珩眼神渐渐变得温暖:“陈颜,我很感谢你。以前我觉得生活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单调的重复,生命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但躺在手术室的那天,闭上眼睛,我发现,在遇到你以前的那些苍白又痛苦的日子,已经离我很遥远了。” 程颜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鼻子酸了酸。 “那天在电梯里,我对程朔说,爱一个人应该是希望她快乐。可是我现在好像失去了让你快乐的能力。我甚至有时候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父母。我总会想起你父母审视的眼神,还有他们说的那些话。” 电影里绢正手捧鲜花和面包在河堤上散步,程颜看着周叙珩,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几近哽咽。 “他们只是不了解你,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其实她也没有信心,说到后半句,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许多。 周叙珩也发觉了,笑得有些苦涩:“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去抗争,和他们起争执,我知道你有多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庭,如果你选择了我,未来的路一定会很难走。” 程颜执拗地反驳:“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呢?” “现在看来,我比你胆小。”周叙珩眼睛失去焦距,“陈颜,我没有信心,我不想试了。” 没有人会接纳这样的家庭。 他每天都恐慌,恐慌谢继埕会不会突然找上程颜,会不会突然闹到程家,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甚至悲观地想,如果在那场手术中他就这么死去,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更体面的结局。日后程颜想起他,那些记忆都是纯粹的、美好的。 “周叙珩,我听明白了。”程颜吸了吸鼻子,垂着眼睫,“你要和我分开了,是吗?” 周叙珩迟迟没有点头,但垂在身侧泛白的指节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真实的情绪。 “原来网上说分手前会有预感是真的,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程颜咬着下唇,别过脸,“没关系,我很坚强的,我不会为了你难过多久的,周叙珩,我一定比你先走出来。” “好,那我就放心了。” 下颌抵在她的发顶,鼻间是熟悉的洗发水的香气,周叙珩缓缓伸出手抱着她,闭上眼,他努力记住这一刻的感受。 她没有挣脱,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肩膀,她的声音沉闷,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的落入他的耳中。 “你知道吗,在你做手术的时候,我就祈祷过,只要你好起来,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接受。所以,你要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这是作为朋友的要求。” “以后我想联系你的时候,随时都能找到你。你要让我知道,就算我们分开了,你也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过得很好。” “还有,你不要偷懒,你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我说过,我要做你最忠实的读者……” 电影里绢和麦背对着挥了挥手,字幕滚动,片尾曲响起,周叙珩却迟迟没有松开手。 他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拥抱。 第81章 ◎《她说》◎ 暴雨已至 第114节 天色刚蒙蒙亮,医院的走道外就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温岁昶被这细微的声音吵醒,缓缓睁开眼睛。 大脑还处在混沌中,但身体的疼痛却率先将他唤醒,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到肋骨断裂处,继而疼痛蔓延到整个后背以及胸口。 意外总是来得突然。 在周叙珩做手术的前一天,他从邻市赶回来,夜里下了雨,路面湿滑,当他看到路口货车的远光灯打过来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躲避逆行的货车,他猛地打转方向盘,尖锐的刹车声刺破耳膜,但车身却还是冲破路边的护栏,失控地撞向了马路旁的树。 哐当一声,挡风玻璃被震碎,安全气囊弹出,温热的血从额头渗出来,黏连在眼尾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在意识昏迷前,他最后一个想法是,他好像又食言了。 在不久前,他才对程颜说过,在周叙珩住院的这段时间,他会推掉所有工作,陪着她一起照顾周叙珩的。 他还说,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她肯定觉得他只会说一些漂亮话,却没有实际行动。 …… 温岁昶想不起是谁将他送来医院的,救护车的鸣笛声成为背景音,手术室的白光照在头顶,大脑已经失去意识,身体却越来越重。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手术已经结束了好几个小时,杨钊在病房外面等着。 杨钊一见到他,差点哭了出来。 “温总,您还好吗?医生说,您有多处肋骨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怎么会突然——” “现在是几点了?”温岁昶开口时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 杨钊连忙看了眼腕表:“现在是20号下午2点23分。” “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温岁昶强撑着精神问杨钊。 既然他没事,现在就不是关心自己的时候了。 杨钊反应了半晌,才听明白他是在问周先生那边的情况。 “应该……还在手术中,”思忖片刻,杨钊揣摩着领导的意思,“温总,您现在的情况很不好,需要我告诉程小姐吗?” 温岁昶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术后的伤口还在不断传来灼热的、撕裂的刺痛,许是麻醉的药效还没完全消退,大脑的思考都变得缓慢。 他想起那日他对程颜说的那句话:“如果明天我也躺在病床上,你会可怜我吗?” 如今竟一语成谶。 他好像马上就可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杨钊忐忑地等待他的回复,可温总突然安静了下来,一言不发,他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该不该离开,医生说过不能在这停留太长时间。 过了好一阵,温岁昶才开口:“不用了。我住院的事,不用告诉她。如果她问起,你就说我去出差了。” 她现在一定在为那个人担心,就算知道他在住院,又怎么样呢。 他比谁都清楚,在他和周叙珩之间,她绝不可能会选择自己。 没有告诉她,他还能安慰自己,她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不来看他的。 次日的凌晨,杨钊回来了,他说周叙珩的手术很成功,程小姐喜极而泣。 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竟然想到了这个词。 那他是什么呢,是考验他们感情的试金石,还是她奔向幸福终点途中经过的一块路标,随时都会被遗忘在身后。 重复的日子模糊了他对时间的感知,他每天睁开眼,看到的都是这四面白墙,闻到的是同样的消毒水的气味。 情况稳定下来后,在他的要求下,他住进了去年程颜住过的那间病房。 从窗口往外看,他看到了同一棵树,程颜曾经看着发呆的树。 住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在想,程颜当初是什么样的心情。 看到他出现在病房的那一刻,她是不是也在期望着他能主动留下来照顾她,而不是说着那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话。 但最后他还是去了纽约,让她一个人呆在这个安静得快要窒息的病房,度过了整整五天。 她是在那个时候就想好了要和他离婚了吗? 他曾经认为那是很突兀的决定,原来她是已经忍耐到极点了。 有很多时候,他的确觉得自己该死,他现在经历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但他希望最后的结局是程颜折磨他,而不是就这样离开他。 她可以恨他,可以用最刻薄的话责骂他,她可以翻出所有不堪的往事,控诉他曾经带给她的伤害,让他弥补,而不是轻飘飘地将他剔除出她的世界,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待在病房里,杨钊偶尔会告诉他关于程颜的消息,他好像变得矛盾,他竟希望杨钊能罔顾他的叮嘱,偷偷告诉程颜他生病的事,他想知道程颜会不会来看他,会不会心疼他。 但杨钊是个很好的助理,深刻地贯彻了他说的话,只字都并未向她透露。 有天,杨钊告诉他,周叙珩出院了。 从那日起,他就忍不住地想,想那些他们生活的细节,他们是不是已经去见程颜的爸妈,他们会不会正在讨论他们婚礼的事宜。 幸好,没几日,谢敬泽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程朔搅黄了周叙珩和程颜父母的见面。 看来那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也不是全无用处。 他似乎应该给程朔送一面锦旗才对, 谢敬泽忽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听说他的父亲不久前还找上门了,程继晖被气得差点生病住院,现在就看程颜的男朋友怎么处理了。说实话,我不太看好,我不认为程家可以接纳这样家庭背景的女婿……” 温岁昶突然打断了他,对杨钊说:“明天可以安排出院了。” 杨钊连忙阻止:“啊?可医生说最好还要再留院观察几天的。” 谢敬泽没好气地冷哼了声:“小杨,没看出来吗,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 程颜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超市的货架。 这是工作日的傍晚,下班后的超市人越来越多,空气里弥漫着烘焙区浓郁甜腻的香气,程颜从货架拿下几包芝士玉米片,在扔进购物车前,下意识地转过头想问周叙珩的意见。 可是,当她转过头,看到的只有一个陌生的女孩,推着购物车从她身边经过。 程颜眼神暗了暗。 是啊,他已经不在了。 分手似乎总是伴随着漫长的后劲,每天吃晚饭,她仍是习惯拿两个人的餐具,两副碗筷、两个杯子;睡觉前,她还是习惯把两个枕头放得整整齐齐,把上面的褶皱抚平;做了噩梦,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抱紧什么。 她不止一次后悔那天就这么答应了他分手的请求。 可是,她感到无力的是,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好像很压抑,很痛苦,哪怕是生病的时候,他都没有表露出这样的情绪。 她甚至觉得,他好像没有太多求生的欲望,他的眼睛盛满了忧伤。 喉咙泛起酸涩,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落在头顶。 “这些重油重盐,不建议买太多。” 程颜疑惑地抬头,她竟看到了许久都没有出现的温岁昶,微微一怔。 北城已经是深秋,气温低了许多,他却穿着单薄的亚麻色衬衫,领口随意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不知为什么,他看起来似乎病恹恹的,脸色苍白,好像随时都会颓然倒下。 “你怎么在这?”程颜蹙眉。 “没什么,”温岁昶声音低沉却温和,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车,“只是觉得你难过的时候,我应该陪在你身边。” 程颜错愕,眼睫垂下避开他的目光。 “这些膳食纤维含量高,容易有饱腹感,比较健康。” 说着,温岁昶从货架上拿下一袋全麦面包,只是还没放进购物车,程颜就开了口。 “放回去。” 她不是在用商量的语气。 “什么?”他疑惑。 “没有人会把全麦面包当成零食,”程颜的语气冷了下来,夹杂着无奈,“不要乱动我购物车里的东西。” 温岁昶心里一震,立刻松开手。 她和那个人分手了,也也对他更没有耐心了,她似乎一点都不想搭理自己。 他走在身后,看着程颜往购物车里报复性地扔了五袋芝士玉米片,一盒黄油曲奇、两包炭烤盐味杏仁,以及几罐啤酒。 东西太重,走出超市时,程颜的手被购物袋勒得通红,却还是拒绝了他的帮助。 经过人行道,他走在她身侧,心疼地看着她被勒红的右手,呼吸间肋骨处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你这样手会受伤的。” 她没理会。 十字路口,绿灯,人潮往马路对面通过去,程颜一声不吭却越走越快,他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走得有些吃力,额头渐渐渗出了冷汗,呼吸变重。 “程颜——” 穿过人行道,程颜不耐烦地回头:“你一直跟着我,是希望我和你说什么?我只会告诉你,我很想他,我想和他复合,我怨恨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有在所有人面前维护他,为什么没有提前想好我们未来的路,我现在的确很难过,比当初和你离婚的时候还要难过,你是想听到这些吗?” 温岁昶如遭重击,如同车祸那日身体被骤然撞碎一样,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压出肺部,他难受得快喘不过气。 但很快,他调整好了状态,虚弱地对她笑了笑。 “其实在一个星期前,我就知道你和他分手了,但我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听到这,程颜的脚步蓦地停下来,她站在路边的广告牌下,冷白的灯光笼罩在她身上,枯黄的树叶从头顶飘落,她的背影显得更孤单。 温岁昶声音哽咽了下:“因为我知道你真的很喜欢他,或许比当初对我的感情更深。”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和叔叔阿姨沟通,有我做背书,他们或许会更容易接受他。但前提是,你要接受我,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生活,好吗?” 这只是一句示弱的话,没想到程颜竟还真的回过头看他。 暴雨已至 第115节 第82章 ◎《电梯》◎ 温岁昶是个商人,他向来知道谈判不是“零和博弈”,想要达成目的,不能只靠步步紧逼,而是要找到能让彼此都各取所需的利益点。 此刻,他望着她,目光深沉,表面波澜不惊,但内心却已暗潮汹涌。 程颜不但没有否认他的话,竟还认真地想了。 所以,她同意他所说的,她对周叙珩的感情,比当初对他的感情更深。 是这样的吗,她的心里已经完全没有他的位置了,如果不是提到周叙珩,她或许根本不会停下来听他把话说完。 温岁昶隐约感知到,他现在变成了一种附赠品,也像是超市货架上滞销的、过季落灰的,需要捆绑销售的货物。 她说得没错,他是一张过期的彩票,没有价值了。 所以他需要不断地在天平上添加砝码,才能让自己有可以谈判的资本。 “程颜,相信我,我会协调好一切。明面上,你还是只有他一个男朋友,所有的节日和纪念日,你还是和他一起度过,你不用分给我太多的时间,你想起我的时候,我会在家里等你。 我记得你上次说我胖了,我会管理好体重,让体脂率控制在12%以下——” 程颜越听越感到震惊,忍不住抬头看他:“温岁昶,我的思想还没有开放到这种程度。并且,这样做既不尊重你,也不尊重他。” 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么重要。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温岁昶的表情很坦然,如此高度敏感违背道德的话题他直率得像在讨论公事,程颜凝视着他,像在看一个冷静的疯子。 尚未回过神,温岁昶却已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又托起她的右手,掌心打开,指腹在被勒出深红色印痕处轻轻掠过,小心翼翼地查看。 “果然红了。”温岁昶关切地说,“回家之后记得用毛巾包着冰袋敷一会。” “虽然我很乐意帮你,但你应该不愿意让我进去。”他戏谑笑着补充了句。 对上他炽热的眼神,程颜没什么表情,立刻缩回了手。 她今天开了车过来,就停在前面不远,温岁昶提着购物袋走在她身侧。 路灯下,他的影子就落在她的脚边,程颜走快了些,踩着他影子的轮廓,每一步都刻意踩在他脑袋的位置。 她以为温岁昶不会发现,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温岁昶低头看她,嘴角弯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在报复我呢。” 这场幼稚的泄愤就此中断,程颜沉默着,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脚下碾过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属于秋天的细微的轻响。 夜晚风大,温岁昶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正要拉开车门,程颜听见他说:“前段时间,我在国外出差,很多消息都很滞后,如果我知道程朔私下调查周叙珩的话,我一定会尽全力阻止他的。你那天……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无由来地,程颜鼻子一酸。 这段时间,她承受了太多的压力,每当大脑闪回那日的情形,胸口都像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她喘不过气。 今天晚上温岁昶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站在她的角度,真心地替她考量、权衡。 当一个人被强烈的负面情绪侵蚀,比起解决问题,更重要的是感知到有人和她站在同一边。 她没想到唯一能理解她的人,会是温岁昶。 清冷的月光在他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专注地看着她,声音柔和:“我知道我做了太多错事,现在我只想弥补过去的错失,哪怕是……你让我帮你挽回他。” “程颜,我希望被你需要。” 听到最后这句话,程颜指尖颤了颤,忽然想起刚和温岁昶提出离婚那会,邹若兰问其原因,她说的是“我觉得他不需要我。” 而现在,他站在她的面前,对她说,他希望被她需要。 人生竟像是一出荒诞的戏剧。 程颜回过神,拉开车门:“我要回去了。” “好。” 温岁昶隔着车窗对她挥手,嘴角弯了弯。 车灯变成模糊的光斑消失在街角,温岁昶转身往回走,顷刻间敛住了脸上的笑容,唇线抿紧,拿起手机拨通了通讯录最后一个号码。 “去确认一下他的位置。”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好的,您稍等。” 很快,他的手机收到了数十张照片。 拍摄的角度很隐蔽,画面模糊,隐约能看清人的轮廓,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长款风衣,背影清瘦,刚从一家居酒屋走出来。 从这些照片来看,周叙珩还在日本。 温岁昶终于放下心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沉声对着电话那头说:“他有任何行程的变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电话挂断,温岁昶指间捏着香烟却迟迟没点,他站在路灯下静静地凝视来往的车流,他想起了程颜刚才失落的眼神,想起照片里周叙珩落寞的背影。 他就像是拥有上帝视角的局外人。 他清晰地窥见程颜的难过,周叙珩的痛苦,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心软,他不会再让他们有任何复合的可能。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 程颜坐在深元科技的会客室,右手轻轻捶了捶发麻的小腿,等待的时间太长,这会小腿有些酸痛。 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下午五点,也就是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三个小时。 虽然采访总难免遇到这样的情况,但今天确实等得太久,桌上的茶水已经变凉,她刚拿起想喝一口又放下了,重新整理起采访提纲。 今天要采访的是深元科技的cto贺简,话题主要围绕在智能家居设备方面,程颜其实对此不太了解,在来之前还做了不少功课。 不知过了多久,走道外终于有了动静,一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中间夹杂着热烈的交谈。 程颜好奇地从半敞的门往外看,然后她发现站在贺总旁边的人,她也认识。 温岁昶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颈间系着藏青色的领带,很正式的装扮,他微微侧身倾听着旁人的谈话内容,脸上的表情沉静且专注,大概是正在讨论刚才会议的内容。 难道智驭近期和深元科技有合作? “程小姐,请您移步贺总的办公室。” 程颜的想法被助理的声音打断,回过了神。 …… 结束采访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外面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还下了小雨,寒意更甚,程颜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往台阶下走。 她今天出门没带伞,幸好雨不大,她正要冒着雨往马路对面跑,忽然一把黑色的伞笼罩在头顶,挡去了飘落的雨丝。 顺着握着伞柄骨节分明的手,她看到了温岁昶的脸,脸色沉了沉。 她刻意拉开了距离。 “你还没走?” “下雨了,等你下班。” 程颜没什么反应,显然并不想和他离得太近,几乎有半个身子都在伞外。 温岁昶看明白了,把伞递给她,程颜怔了怔,又听见他说:“你撑着,我可以淋雨。” 程颜隐约看出来,这像是一出苦肉计。 下一秒,她果真就接过伞,一点都没分给他。 她如实地说:“我很狠心的,我不会心疼你的。” 放完狠话,旁边的温岁昶竟轻笑了声。 “嗯,做得好。” 沿着台阶往下,温岁昶看了眼腕表,又不满地问,“你们怎么聊了这么久?” 整整三个小时,他坐在车里数着时间,如坐针毡,他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话题可以采访那么久。 程颜并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低声说:“贺总比较幽默健谈,说了一些在国外留学的趣事。” 温岁昶眉头皱紧,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忘了告诉你,贺简不仅有妻子,而且还在美国和一个德裔的模特长期保持不正当的关系。” “当然,这些花边新闻对他来说还只是沧海一粟,你感兴趣的话,我很乐意再告诉你。” 程颜霎时愣住,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 但她只是夸了一句对方幽默健谈,他倒是没有必要把别人的私事全都抖落出来。 很快,到了马路对面,温岁昶的车就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忽然对她说:“程颜,我有份礼物想送给你。” 程颜没理会,径直越过他,顺势也把伞拿走了,毕竟待会从公寓的停车场到家还有一段路。 回家的路上,程颜从后视镜里看到温岁昶的车一直跟在她后面,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了公寓楼下,她刚走进电梯,温岁昶就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并且按错了楼层——他在电梯面板按下“22”层。 22层,那是周叙珩曾经住的地方。 自从他退租搬离后,那里已经空置了许久,她再也没有看到这个数字亮起来过。 程颜胃里一阵酸涩,垂下眼睑。 温岁昶按下的仿佛是一卷过去的录像带,她看到了麻薯在他家里顶着牛皮纸袋到处乱跑,看到他书房里摆放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的书籍,看到周叙珩穿着白色衬衫在厨房里给她做早餐,水花溅在他的衣服上…… 怔愣间,电梯门打开,22层到了,温岁昶忽然扼住她的手腕,带她迈出了电梯。 “温岁昶,你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不要——” 她使劲挣脱,但他却握得更紧,直到站在周叙珩门前,他才松开她的手。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不是说了吗,我有份礼物想要送给你。” 大脑犹如过载,程颜忽然意识到他所说的礼物是指——周叙珩住过的这间房子。 “密码设置了你的生日,我没有进去过,我知道这里有你们之间的回忆,你不希望有人破坏这里的一切。” 程颜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他,但欣喜正一点点、缓慢地在她眼中漾开。 这里,对她来说,确实是有特殊意义的。 暴雨已至 第116节 在周叙珩搬走后,她就预想过不久后会有新的住户搬进来,这里会换上新的家具,重新装修成另一种风格,阳台的绿植会被彻底扔掉,就像留下的记忆也被一点一点抹去。 她竟然还可以再进去这个地方。 但很快,温岁昶又开了口。 他说:“程颜,我是个商人,所以这是有条件的。” 程颜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温岁昶眼底笼上一层薄雾,眼神也变得湿漉漉的,刚淋过雨,他身上的衣服贴着皮肤,还没被风干,整个人带着潮湿的凉意,显得有些可怜。 “什么?”她问。 他斟酌着字句,恳切地看着她:“这个周末,你愿意和我一起看一场电影吗?” 第83章 ◎《对不起,谢谢》◎ 电影院的灯光亮起,温岁昶失焦的眼睛缓缓回过神。 大荧幕开始播放着滚动字幕,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响起,邻座的观众迫不及待地起身,眼前的视线被挡住,温岁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电影散场了。 手心是冰冷的,血液仿佛失去流动的迹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心脏。 大脑变得迟缓,思维处于停摆状态,一整场电影的时间他都紧紧攥着手机,担心错过任何消息,但什么响动都没有。 程颜没有出现,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 有人从他前面经过,脚步不易察觉地放慢,最后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诧异地眨了眨眼,又好奇地扫过他旁边空了一整场的座位。 脚步声渐远,但那议论声还是隐约传入他耳中。 “你看长这么帅也会被甩哈哈。”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了,那时候他脸上可不是这丧气的表情,笑得可灿烂了。” 电影放映结束,影厅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温岁昶起身时,将那两杯奶茶连同爆米花一起扔到了阶梯旁的垃圾桶。 手机屏幕仍是暗的,程颜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她似乎已经忘了那日的约定——她答应过他,今天会来的。 因为她的这句话,他从星期三那日开始,便在等待周末的到来。 此刻,电梯在缓慢下降,在金属反光的倒影里,他看到了自己空洞失焦的眼睛。 他向来自信,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冷静从容。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包括买下周叙珩的房子,邀请她看电影,每一步他都规划得很好,而每一步都在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进行。 他笃定程颜会出现,她会因为周叙珩而答应他的邀约。 是的,连她对周叙珩的爱,都可以被他利用。 只要她今天出现,他就会抛出更多的诱饵,更多令她心动的条件,让他被她所需要。 这一整天的行程,他都安排得很周全。他绝不允许自己出错。 担心程颜早到,他提前了一个小时来到这里。 根据杨钊的建议,他准备了羊绒披肩和轻薄的外套,如果影厅的冷气开得太大女士觉得冷,杨钊说这个时候拿出来会是加分项。 礼物和鲜花他已经放在车上,他想给她一次完美的约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终于体会到了等待是怎样的心情——期待、雀跃、紧张、忐忑。 他站在检票口,望向来往每一个路过的人,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竟不觉得厌烦。 直到,工作人员走过来善意提醒:“先生,15:40分的电影已经开场了。” 温岁昶猛地一怔,那个他一直刻意回避和忽略的答案,此刻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程颜,或许不会来了。 * 周末,程颜抽空回了一趟家。 临近年末,工作忙了许多,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回来了,刚吃过晚饭,邹若兰便拉着她在客厅坐下,讨论起生日宴会的事。 她这才恍然,再过两周就是她的生日了。 这是第一次为她而办的生日宴会,看到邹若兰为自己忙碌上心的模样,程颜内心涌起很复杂的情绪。 她本来以为这是属于“程妍”的特权,原来她也可以。 邹若兰温婉地注视着她:“要不要邀请朋友来家里玩?说起来,我都还没见过你的朋友们呢。” 朋友? 程颜最先想起的仍是福利院里认识的徐昊远,以及露营群里的乔沐、莉莉还有柯哲明。 这些算是她的朋友吗? 她模棱两可地说:“我要先问问他们有没有时间。” “不着急,你要是不想在家里过,也可以出去走走,陈太太家的二女儿你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就去了塔希提岛过生日,看着倒是还不错,你要有什么想法就告诉我,你工作忙,妈妈都帮你安排好。”邹若兰认真翻看着旅行社整理的方案,逐一给她分析。 也许是她真的太缺爱了,程颜此刻竟然眼睛酸酸的,看到邹若兰在旅行册上做记号,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口:“妈,你真好。” 邹若兰握着记号笔的手竟也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意外的话,有些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看她,眼底动容。 “你这孩子,今天嘴这么甜。” 程颜正感动着,忽然跑车张扬的引擎声在院子里突兀地响起。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她这回没躲,反倒是程朔进门时,看到她,许是想起了上次被扇的耳光,踌躇了一会才走进门。 “回来了?”他犹豫着问道。 “嗯。” 本以为程颜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她还应了声,程朔眼睛霎时亮了,很快把那耳光的事情忘在了脑后,也暂时忘却了她所说的做梦梦到他都算噩梦诸如此类难听的话。 程朔乐观地想,她是不是已经消气了。 邹若兰刚走开一会,他便试探地坐到她旁边,瞥见桌面上的旅行册,想起她生日的事。 “上次的事是我做错了,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他诚恳道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很快就是你生日了,你有没有什么生日愿望,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帮你实现。” 程颜思索了片刻,转头看他:“有的。” 程朔眼底燃起希望,屏住了呼吸,又听见她平静地说:“我生日那天,你可以不要来吗?” “为什么?”程朔明显一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 “因为,看到你,我心情会不好。” 罔顾程朔错愕的目光,程颜面无表情地从沙发起身离开。 她已经无法忍受和他处在同一个空间里。 走去车库的路上,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距离电影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温岁昶没有给她发消息,也没有给她打电话。 她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但回到公寓楼下,她还是看到了他。 他站在溶溶月色下,黑色的风衣勾勒出清冷的身形,斑驳的树影在他身上晃动,明暗交错,连身上清冽的香水味都像是这个画面的补充。 程颜看得出来,他今天精心打扮过。和往日一丝不苟西装革履的精英装扮不同,那是一种更为直白的、原始的性魅力的释放。 她收回视线,径直往前走。 温岁昶很快跟了上来,伸手扼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停下脚步。 “你去哪里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下颌绷紧。 “有事吗?”她问。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今天的约定?” “没忘。” 温岁昶喉咙一窒,不解地看向她:“……那你为什么没有来?” 既然她没有忘记,那为什么她没有赴约? “是不是今天这部电影你不喜欢,还是时间上有冲突?如果是前者,我们可以再——” 程颜轻声打断:“温岁昶,以前你爽约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原因。” 她仍旧温声细语,却用这样轻柔的语调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仿佛被抽走了力气,扼住她的手渐渐松开,温岁昶垂下眼睑,胃里在翻江倒海。 “对不起。”他艰难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程颜,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很期待今天的见面,我以为你也一样。” 他以为这会是他们之间新的开始,他设想了很多的画面,在他的想象中,此刻他们应该正在餐厅里观赏江边的无人机表演。 “抱歉,我并不期待。”程颜的语气仍旧温和得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你造成这样的误解。” “其实那天答应你之后我就后悔了,但直到电影开场前我都没有告知你,因为,我想让你也体会一次我曾经的心情——那种满怀期待却又落空的感觉,你那么珍视的约定,在对方眼里却漠不关心、不值一提。温岁昶,你曾经就是这样看待我的。” 夜风簌簌,此刻,程颜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澄澈干净,温岁昶在她的眼中照见了自己的不堪、痛苦和狼狈。 果然,人最无力的是,无法改变过去的自己。 在来这里之前,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他想知道她缺席的原因。 但当真相摆在他面前,他却不敢面对了。 “程颜,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还没说完,他已是哽咽,“我只是觉得可惜,那么多年,我们竟然没有完整地看完一部电影,我还没有给你一次像样的约会。” “温岁昶,你还没有听明白吗,我在折磨你!”程颜语气变重,似乎已经对他失去耐心,“你如果继续缠着我,我就会继续折磨你,就像今天这样,我甚至不会对你产生任何愧疚的心情,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情绪,也不在乎你的想法。在我眼中,你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对待的人。” “我听明白了。”温岁昶竟弯了弯嘴角,深邃的眼睛阴霾散开,“谢谢。” 程颜错愕。 暴雨已至 第117节 他的反应,让程颜忍不住怀疑自己——她刚刚不是在骂他吗,他是不是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 正疑惑,月光下,温岁昶走近了一步,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侧,亲密得像一对依偎的恋人。 “程颜,谢谢你还愿意折磨我。” “很久之前,我就许愿,你可以折磨我,用任何方式报复我,只要……你不离开我,” 温岁昶微微倾身,右手抚在她脸颊处,冰凉的指尖触碰着她的皮肤,眼中是病态的偏执,“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一半。” 第84章 ◎《dilemma》◎ “对了,程颜,最近怎么没看到你先生来接你?” 烤肉店里人声喧哗,烤盘上的肉片滋滋作响,空气里都是食物诱人的香味,程颜刚把牛肋条翻了个面,又听见庞斯慧问她。 炭火的热气有点熏眼睛,她放下烤肉夹,尽量语气平静地说:“哦,他以后不会来了。” 顾思思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夹了块五花肉,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是不是去出差了?最近工作很忙吧。” 顾思思下班后喜欢刷短视频,平台时不时给她推智驭海外建厂的新闻,好像推进得不太顺利。 “不是,不是出差的原因,”程颜的声音很轻,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怎么变化,“我们……分开了。” 张深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嘎巴一下掉地上。 “啊?怎么会?” “你们感情这么好,怎么突然就离婚了,是不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庞斯慧试探性地问。 不怪她这么想,她身边80%的朋友离婚都是这个原因,重复率实在高得可怕。 程颜连连摇头,解释:“不是,我们是和平分手的,不是你们想的那些原因。” “唉。”顾思思感到惋惜,情绪一下低落了不少,但还是笨拙地安慰道,“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不体验多几个,怎么知道哪个最适合自己。” 她口出狂言,坐在对面的周奇顿时放下了筷子,抬眼看她,似笑非笑地调侃。 “看来有人这是在点我了。” 顾思思撇嘴,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我在安慰别人呢,周奇,你有没有同理心,吃你的饭吧,话那么多。” 周奇被骂得一愣又一愣的,为自己叫屈:“哎,好像这么久,我才说了第一句话吧。” “不爱听。” 顾思思和周奇是一对,在一起快一年了,这会拌起嘴,大家都在旁边看热闹,程颜也忍不住笑了。 张深看热闹不嫌事大:“奇哥,看来你家庭地位一般啊,你平时私下里不是挺横的吗?” 周奇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去你的,别添乱。” 话题终于扯远,餐桌上的气氛又恢复到刚才的轻松热闹,程颜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她下意识地拿过来看了一眼,视线一滞,很快又当作无事发生一样,把手机放回原处。 晚上九点,聚餐结束,程颜开车回家。 刚走进门,手机又响了。 仍旧是温岁昶发过来的消息。 温岁昶:「工作结束了,今天有点累。」 程颜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意外。 意外的是,他竟然也会累。 她一直觉得温岁昶不像是一个有正常情感的人,或者说他更像是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永远都是理性的,讲求效率的,从前哪怕是生病,她都未曾见他推迟过任何计划。 他对自己的要求可以用苛刻来形容,连睡觉时间都要精确控制,而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累。 划动屏幕,程颜往上翻看他今天的行程。 从飞机落地开始计算,他似乎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五个小时。 她这几日总能收到他发来的消息,事无巨细,从飞机起飞、落地到海外巡视考察、签订投资协议等等,作为一个媒体的编辑,她通常会比新闻要提前好几个小时知道他今天的动态。 他就这样自言自语地说着,好几页都是他发过来的消息。 她一条都没有回复过。 她想,像他这样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失去耐心。 只是,有时候,她也会憋不住。 比如,一个小时后,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温岁昶又发来一张照片。 「在吃晚饭,这家餐厅味道一般。」 很突然地,程颜的火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她顾不上擦干头发,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打字:「有谁问了?谁问你了?」 她不是他的“文件传输助手”,也不是他的心情便签,更不是美食点评网站,他发这些给她做什么。 他发的工作消息她还能当做是了解行业资讯,发这些午餐晚餐早餐对她来说毫无价值。 如果不是看在他帮助过她的份上,她甚至都想把他拉进黑名单。 心里挣扎了一番,在按下发送键前,程颜终于冷静了下来,最后逐字把消息删除了。 她想,再忍最后一次。 * 温岁昶从餐厅离开,华灯初上,暮色浸透了整座城市,空气里隐约能嗅到街角啤酒馆的麦芽香气。 杨钊站在车身前等着,见他走近,连忙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但温总却迟迟没有上车,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前移开,神色严肃地看向自己,杨钊正发怵,又听见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为什么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却一直没有收到消息?” 这是温岁昶近来的迷思。 如果说一次是意外,但已经有好几次,都是如此。 杨钊愣在原地,反应了好一阵,才听明白讨论的不是公事。 “是程小姐?” “对。” 杨钊斟酌着措辞:“可能程小姐有点……欲言又止。” “什么意思?” “就是她不知道该回复您什么,或者觉得回复的内容不恰当,所以在发出去前,又删掉了输入框的消息,导致出现您所看到的情况。” 杨钊察觉到,他最近隐隐约约有发展成军师的迹象,幸好温总感情经验并不丰富,以自己的知识储备,还是可以指点一二的。 温岁昶眼神变得柔和,扯松了领带。 原来她并不是无动于衷的。 原来她会认真地看他的消息,甚至还想过要回复。 她是不是也看到他的改变? 上了车,温岁昶向杨钊确认:“定好回国的机票了吗?” “订好了,您放心。” 轿车行驶在夜色中,杨钊看向后视镜,又忍不住开口,“温总,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为了能空出下周的行程,这段时间温总的行程安排得实在太密集,工作强度大得惊人,说起来,温总确实是个好老板,担心他身体吃不消,还招多了一位助理。 他大概能猜到,温总回国应该是和程小姐有关。 果然下一秒,温总深邃的眼睛漾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嗯,我想陪她一起过生日。” 他昨天在微信上告诉了她,她没有拒绝。 当然,也没有同意。 但她已经看到了,所以他更不能失约。 他说过,不会再做让她失望的事。 * 温岁昶在飞机上写了一封信。 信很长,长到舷窗外的景色换了又换,长到他的笔尖跨过了六个时区,从异国他乡再到北城。 机舱内很安静,灯光昏暗,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的雨季,那青涩的、湿漉漉的、不敢靠近的心情,他好像又经历了一遍。 落笔的每一个字句,他都格外谨慎、反复斟酌,他记得周叙珩是个作家,那奇怪的胜负欲在不断滋长,他忍不住和那个人比较,他承认他一直是个自负的人,在程颜眼中,他希望他所有的特质都是最好的。 他渴望得到她的肯定,不管是才华、外表、手腕还是工作能力。 除了善良。 因为,他确实不是个善良的人,他很清楚这一点。 下飞机前,他把这封信放进了大衣的口袋。 程颜是在生日宴会途中被张姨喊出来的。 张姨只说有人找她,却没说这个人是温岁昶。 下楼时,她的脚步变得轻快,到了庭院,她一路小跑,夜晚的风将飘动的裙摆吹起,层层褶皱像天边正在翻涌的云。 她想,这个人会不会是周叙珩。 今天是她的生日,他会不会突然出现。他以前答应过她,要陪她过今年的生日的。 他向来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哪怕是作为朋友,只要他出现了,她也会很高兴。 可是,她看到的是温岁昶。 暴雨已至 第118节 她确信自己此刻的脸色不会很好看,因为隔得很远,她刚看清温岁昶的脸,她就没再往前走了。 温岁昶显然也发现了,她眼底的光是在一秒钟之内黯淡下来的,连带着嘴角的笑也凝固了。 “你以为是谁?周叙珩吗?”在飞机上准备好的话被忘在脑后,胃里因情绪变化而微微痉挛,温岁昶忍不住出言讥讽,“可惜了,你看到的只会是我。” 程颜抬眼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嗯,是挺可惜的,还很失望。” 她坦然地告知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正如她所说的,在她眼中,他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对待的人。 所以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考虑他的感受。 捏着信封的手攥得很紧,积攒的勇气好像顷刻间消失殆尽,温岁昶本以为她见不到他会感到失望,事实是反过来的,见到他,她才觉得失望。 气氛就此僵住,一切都和他设想的不一样。 “对不起,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温岁昶的声音放轻了许多,裹在风里听不真切,“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该惹你生气。我不知道你一点都不想见到我。” 程颜仍旧面无表情地望向他。 他姿态放得那么低,眼中尽是讨好,她莫名想起了去年她生日那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用审视的眼神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继而问她为什么要推掉采访自己的机会。 那时候她还在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忐忑、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懊恼,彻夜难眠。 很怪异地,此刻她竟然还真的有了些许报复的快感。 “快八点了,准备切蛋糕了哦,大家在等你。” 门口,有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温岁昶心里猛地一沉,顺着声音回头,眉头皱得很深。 虽然和简历上提供的图片差距甚大,但温岁昶还是认了出来,这是程颜那位在福利院一起长大的朋友,好像叫徐什么来着。 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而程颜就这么随便地让这样的人进了程家,在这么重要的日子。 在他晦暗不明的注视下,程颜回头,对徐昊远说:“好,我马上回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你什么时候和他联系上的?”徐昊远还没走远,他就忍不住问了出口。 “和你有关系吗?” 说完,程颜的目光下移,突然看向他右手拿着的礼物,停留了几秒,开口问他:“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喜悦在他眼中绽开,温岁昶正要点头,程颜就看向不远处垃圾桶的位置,对他说: “你放在那吧,反正我都是会扔的。” 第85章 ◎《不介意》◎ 月色冷清,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至脚边,温岁昶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涩:“程颜,这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吗?” 他执拗地看向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说谎的证据。 可是,从始至终,她的表情都没有变过,她仍是那么冷静地旁观着,夹杂着不耐烦。 “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想。” 程颜没有丝毫犹豫。 温岁昶点头,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在自嘲。 他缓步走到垃圾桶旁,右手倏地松开,咚地一声,夜里回荡着这沉闷的回响。 他把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全扔进了垃圾桶,光鲜的购物袋混杂在脏臭的厨余垃圾里,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程颜也愣了愣。 她没想到温岁昶会那么干脆利落。 低头,看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攥得发白的指节,整个人有一种破碎的苍白。 “只要是你希望的事,我都会去做。”温岁昶从大衣里拿出边缘被磨损的信封,动作缓慢,仿佛随时在等待被打断,“这是在飞机上我给你写的信,我想,你应该也不想看。” 话音落下,那封信被夜风卷着,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坠入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连同这一路上他所有的期待、忐忑、羞怯,一起被丢弃在这个夜晚。 许是她看错了,朦胧月色里,她竟然看到温岁昶眼眶红了。 他嘴唇抿紧,似在压抑着情绪,却又挤出一个难堪的笑容,轻声对她说:“生日快乐,程颜。” …… 回到宴会厅,还没走近,隔着好一段距离,她就看到了徐昊远,他正半蹲着和叶思葭玩游戏,唬得小朋友一愣一愣的。 其实她今天本来不打算邀请朋友的。 她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如果邀请乔沐她们,似乎又要解释许多事情,从程朔到他的公司,再到她的过去,每一样都要解释。 但在生日的前一天,徐昊远说穆欣然来了北城,约她一起见个面。 他们仨已经许久没有聚齐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过去那么多年,没想到穆欣然还记得她的生日,从云城给她带了不少特产,她很自然地发出邀请。 邹若兰对她的朋友很好,还安排了休息的客房,从前她对这个家没有归属感,也不敢邀请同学来家里玩,但这一次,她好像感受到了家的感觉——家是温暖的,是她可以依靠和信任的地方。 正胡思乱想,邹沁葶从身后拍她的肩膀:“刚刚谁找你呀?” 程颜没有说实话:“……推销的。” “这么离谱?现在推销的都找上门了?” 程颜咳嗽了两声,表情有些不自在:“嗯。” 她不该心虚的。 从宽泛意义来说,她也不算撒谎。 “下次你不用搭理,直接赶出去就行。” 程颜想到那个画面,莫名笑了笑:“好。” “对了,颜颜,那边好像有人喊你。” “是吗?” 程颜转身,正要走过去,邹沁葶趁她不注意,悄悄把准备好的生日皇冠戴在她头上,下一秒,砰地一声,礼花在头顶绽开,缤纷的彩带和璀璨的金粉从空中簌簌落下—— “颜颜,生日快乐!” 在祝福声中,她仰头望向那飘落的彩带,摊开手,等待它落在自己掌心,这一瞬间,她被一种近乎眩晕的、却又陌生的幸福感所包围。 这是一场盛大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生日会。 关了灯,她闭上眼睛,准备许愿,只是,漆黑中,温岁昶的脸竟毫无预兆地从大脑里跳了出来。 是刚才最后一个画面,他眼眶湿润,眼泪沿着脸颊无声掉落,难过又绝望地注视着自己。 程颜心里一惊,立刻睁开了眼。 幸好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 实在晦气,程颜晃了晃脑袋,连忙重新许了一个愿望。 * 那日的话说得已经很直白,程颜本以为温岁昶会就此放弃,她想,只要是一个有自尊心的人应该都无法忍受自己准备的礼物被那样对待,更何况那个人还是温岁昶。 但不到半个月,她又见到了他。 十一月下旬,程颜被安排去南城出差,主要是去参加南城文化节的活动,要做个专题报道, 其他同事还有工作在身,要下周才能出发。她是和副主编一起来的,不过他订的是商务舱。 在去之前,她并没有留意到参会手册里赞助商的名字,直到起飞的前十五分钟,温岁昶在她座位旁坐下,她不解地抬头看着他,大脑有点懵。 “小姐,麻烦让一下,我的位置在里面。”温岁昶戏谑地注视着她,客套又礼貌地开口。 经济舱的座位本就逼仄,前排的人还把座椅靠背调至最低,程颜只好板着脸从座位起身,让他先进去。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在这里碰到温岁昶肯定不是巧合。 不过,她已经想通了,需要躲的人不是她,他出现又怎么样,反正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要是撞上她心情不好,她只会把所有的戾气全发泄在他身上。 程颜绷紧了神经,内心高度戒备着,在大脑里把所有可能交锋的场景都预演了一遍,就像年终述职登台前一样,她把所有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但没派上用场。 今天温岁昶竟格外安静,还没起飞就靠在椅背闭目养神,一句话也没说,双腿局促地卡在座椅的缝隙之间。 她疑惑地扭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阴影,他神色平静又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还在看我。” 还以为他是睡着了,但温岁昶突然开口,给她吓了一跳。 即便是平铺直叙地说着,但她看到温岁昶的嘴角满足地弯了弯,仿佛上次所有的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她没有让他把礼物扔到垃圾桶里,在她面前流泪的人也不是他。 程颜没搭理,只当他在对空气说话。 但下一秒,温岁昶靠在椅背,转过头,眼底熠熠生辉。 “你是想和我说话吗?” 他留意到她今天没有带书,或许是觉得无聊了。 程颜毫不避讳地说:“嗯,我想问,你没有自尊心的吗?” 她偶尔想起那日他最后的眼神,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现在看来,还是说轻了。 “应该有。” 温岁昶认真思考,又补充道,“但你不是说要折磨我吗,我不送上门,你怎么折磨?” 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在求她骂他一样。 暴雨已至 第119节 程颜被他的歪理邪说噎住。 那本来是为了震慑他的话,现在怎么变成了一项要完成的任务。 疯了。 程颜下定结论,指尖在面前座椅靠背的娱乐屏划动,浏览着上面的片单。 “其实上次我的确很难过,但后来我想,或许过去也有很多次,我也让你那么难过,只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飞机已经到了高空,气流有少许颠簸,听到他的话,程颜怔愣了片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是啊,所以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从我提出离婚的那天开始,我们的结局就不会再有任何改变,你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温岁昶眸色变得幽深,摇头反驳:“‘所有结局都是新篇章的序言,只是当时你还不知道’。程颜,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当时骗你的一句话,你竟然记了这么久?”程颜故作诧异,忍不住嘲讽了两句,“抱歉,我现在真的对你的高考成绩产生质疑了。” 本以为温岁昶会生气,没想到他竟轻声笑了。 程颜反倒来了气:“我在骂你,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我应该生气吗?”温岁昶挑眉,“你还记得我的高考成绩,我高兴还来不及。” “……” 程颜语塞,在屏幕上选了一部电影,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可惜座位之间没有挡板,她察觉到温岁昶凑了过来,专注地看着她面前的屏幕。 “我陪你一起看。” 程颜不满扭过头,正要出声斥责,才发现他离自己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左眼下的小痣,以及此时眼底慵懒促狭的笑。 程颜微微一怔。 坦白而言,这确实是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五官深邃,眉骨处的线条得像被精心雕琢过,冷白的、看不到瑕疵的皮肤,和记忆里穿着蓝白校服的他没有丝毫差别。 她讪讪地移开视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屏幕。 这次飞行的时间比较长,她带了好些零食,一边看电影一边吃。 当然,她一点都没有考虑过要分给温岁昶。 吃完薯片,碎屑黏在手上,有点难受,程颜蹙眉正要从包里翻找纸巾,旁边的温岁昶突然握着她的手腕,用手里的湿纸巾细致地帮她擦拭每一根手指,动作轻缓而温柔。 还没回过神,温岁昶又开口:“我说一件让你生气的事吧。” 程颜的表情变得防备,抽回手,身体往后靠。 “你生日那天的蛋糕,我还是尝到了。”说到这,温岁昶嘴角的弧度更深,“张姨给我留了一块。” 程颜回想了起来。 难怪第二天张姨看到自己那么心虚,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我本来是想问她,你有没有把从垃圾桶里把那封信拿回去看的,但她说,你不仅没看,还让人马上把那些垃圾清理掉了。” 温岁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一字一顿,像是咬着后槽牙发出来的。 “程颜,你果然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 …… 飞行的第二个小时,屏幕上电影的进度条还有三分之一,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程颜眼皮越来越重,还没看到反转的地方,她就靠在椅背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往她身上盖了一张薄毯,又小心地抚了抚她垂落的头发。 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好像听见温岁昶对她说:“那天你没有来,这就当做是我们已经一起看完了第一部 电影。” 第86章 ◎《你在不在》◎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程颜听着引擎低沉重复的嗡鸣声,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课的铃声刚响,值日的同学走到讲台前擦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前排的同学一边摆手一边掩住了口鼻,逃离座位。 下一节是体育课,不少同学都换好衣服下楼,教室里很快变得空荡且安静,程颜坐在书桌前,对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出神。 她考砸了。 右上角红色的数字极其显眼,150分满分的试卷,她才堪堪及格,期中班级排名一下掉到第二十名。 而前面的座位,温岁昶的试卷还随意地摊在桌面上,页角被风吹皱,那张接近满分的试卷,和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个人总是那么优秀。 虽然理智上知道不该和他比较,但心情却难以抑制地变得失落。 她怔怔地看着,连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视线被挡住,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从教室后门走进来回到他的座位,他手里还拿着刚买回来的冰镇饮料。 程颜心里慌乱,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的声音却落在头顶,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可以直接拿去看。” 他指的是他的试卷。 被发现了。 程颜脸颊烫得像发烧,顿时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她无从辨别他是在讽刺,还是在善意的解围。 正要从座位撤离,温岁昶的试卷和课堂的笔记本却已经放在了她的桌面。 她声如蚊蚋,顺势把自己试卷右上角的成绩捂住。 “……谢谢。” “我很可怕吗?”他笑着问她。 “什么?”程颜愣住,这才抬头看他。 “不然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说话时,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只是很短暂的一眼,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但却在她心里引起惊涛骇浪。 那难以捕捉的、隐秘的窃喜像气泡在心底翻涌,程颜既紧张又害羞,话到了嘴边想解释,却又像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半天说不出话。 不过他似乎也只是在开玩笑,没等她回答就走出了教室。 程颜坐在座位上,心情久久未能平静。 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指腹在他的名字处轻轻掠过,小心翼翼地,不敢惊扰,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蝴蝶标本。 也是在那一天,体育课结束,在上课铃声响起前,温岁昶从教室后排回到座位。 他把手上那瓶还没打开的饮料放在她桌面,眼底含笑看着她:“刚才打球赢的,你要吗?”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已经降落在南城机场。飞机还将滑行一段时间,请您继续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以免发生意外……” 飞机的广播声把她吵醒,机舱内陆续响起交谈的声音,程颜睁开眼,此刻,温岁昶就坐在她身侧,他微微俯身,探究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嘴角含笑。 这一刻,似乎和梦里重叠了。 大脑昏昏沉沉的,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变得模糊,程颜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醒了?” 温岁昶拧开矿泉水瓶盖,将水递到她手边。 程颜没有反应。 “梦见什么了?还没回过神。”他的话语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的情绪。 从她现在的表情来看,眼眶微微湿润,神情柔和,似乎是一个美好的梦。 程颜接过他递过来的矿泉水,语气淡淡:“嗯,梦见我结婚了,和周叙珩。” 气压骤然变低,温岁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嘴角的笑僵硬了少许,别开脸,望向舷窗外。 “不继续问了吗?”程颜挑衅地说。 “不想听了。” 温岁昶始终扭过头,没看她。 有时候听真话,是需要勇气的。 “哦,我还想和你分享更多的细节呢。”程颜话里有话,仰头喝了一口矿泉水。 温岁昶冷声打断:“你自己回味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告诉我。” 程颜难以理解。 她记得一个月前,是他找上来,说他可以接受三个人一起生活的。但现在他连听到周叙珩的名字都应激。 舱门打开,乘客陆续排队离开,温岁昶走在她身后,从刚才开始,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出机场通道,程颜想起刚才的梦,随口问了句:“你现在还有打篮球吗?” 空气凝滞了一秒,温岁昶立刻转过头,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神色。 “你想看我打球?” 程颜否认:“我只是问问。” 他现在的生活,她似乎没发现他还有什么保留的兴趣爱好。 她有时觉得,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记忆中的他正直随和善良,对陌生人都谦逊有礼,不像现在眼底只有冰冷的数字,只为了追求利益。 “明天下午六点,南城市中心的体育馆。” “什么?”程颜皱眉。 温岁昶一改刚才的沉闷,语气少许雀跃:“你下班后,可以来看我打球。” 他是怎么在一秒钟之内安排好的。 暴雨已至 第120节 “我不会去的。” 温岁昶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可以告诉我,你以前喜欢的我是什么样的吗?” “我现在没有方向,我不知道怎么做你会高兴,我更害怕做错了什么,让你越来越讨厌我。程颜,如果这是一场考试,只要你愿意给我题目,我有信心考到满分,我会变成以前你喜欢的样子。” 说话时,他眼睛像坠入星光,熠熠生辉。 程颜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可是—— 还没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又在震动,是程朔打过来的视频电话,她连续拒接了两次,却依然没有消停。 到了第三次,程颜实在厌烦了,把手机递给温岁昶。 “接。”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屏幕上显示“程朔”的名字,这次连温岁昶都怔住,瞳孔收缩,迟疑地向她确认。 “你是认真的?” “嗯。” 程颜面无表情地点头。 从前她活得太谨小慎微、瞻前顾后,现在她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她现在觉得,只要她开心,谁难过都无所谓。 她可以肯定,看到温岁昶,程朔绝对会暴跳如雷,她太了解他了。 看到她点头,温岁昶终于接过了手机,他看了一眼程颜,按下接听键。 他知道程颜的目的是什么,但没关系,他很乐意帮她做这样的事,甚至可以说有些迫不及待。 果然,视频刚接通,他还没说话,屏幕对面就传来一声清晰且响亮的: “草!” * 抵达南城的第二天,程颜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由于其他同事还没到,她几乎是一个人在跟进这些工作,白天她在各个场馆采访、拍照、收集素材,晚上回到房间整理资料,撰写稿件。 虽然很累,但精神上却很充实,让她高兴的是,在一场文学对谈讲座中,她终于有机会和一直以来很喜欢的一位女作家现场交流,对方竟然还看过她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并且记得她的笔名。 讲座结束后,在嘉宾离场前,程颜终于鼓起勇气,加上了对方的微信。 单是这件事,就足以让她高兴很久。 这是她近期生活中值得纪念的微小却珍贵的幸福。 在某出版社的展销会上,她还看到周叙珩的小说陈列在最中间的位置。 她一时眼睛有点酸。 程颜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结束,是在她生日那天,她等到了晚上十二点,却依然没有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原来恋爱时说的话是有保质期的,一到分手,就会自动失效。 她本以为至少他们还算是朋友,可是连作为朋友的祝福都没有。 或许,他是在提醒她,她要尽快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这天,工作结束后,程颜竟然在会场里遇见了杨钊。 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自己,愣了片刻,才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程小姐,您刚下班?” 程颜微笑点头:“是啊,你呢?” “我这边工作还没结束,不过也快收尾了。” 屏幕弹出消息,程颜看了眼手机,她打的车快到了,距离场馆还有500米。 “那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 程颜刚转身,杨钊又喊住了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还有事么?” “程小姐,您可以帮忙劝一下温总吗?”杨钊吞吞吐吐地说。 “劝?” “温总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不是去健身房就是去篮球馆,但是医生之前叮嘱过,他不能进行太剧烈的运动,他完全不听医嘱,我怕再这么下去,身体会出问题。”杨钊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担忧。 也是这时候,程颜才记起三天前,温岁昶让她去看他打球的事情,她竟忘得一干二净。 程颜关注到他话里的重点:“什么医嘱?他身体怎么了?” 杨钊双手紧紧攥着,内心仿佛在经历剧烈的挣扎,最后他还是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其实温总之前骗了你,周先生住院的那段时间,他根本没去国外出差。” “什么意思?”程颜没听明白。 “周先生做手术的那天,温总也在手术室里,生命垂危。” “那天,温总工作结束从临市赶回来,他想陪您一起在病房外等候,但是路上遇到货车逆行,温总为了避开,最后撞上了路边的树。” 杨钊拿出手机给她看车祸现场交警拍下的照片,轿车前端的引擎盖都陷进去一块,他不敢想象如果当时没有及时避开,或是刹车再踩慢一点,会发生多严重的事故。 指尖冰凉,程颜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 杨钊还在往下继续说着:“温总脱离生命危险后,醒过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周先生手术的情况,因为他知道这是您最关心的事。他伤得那么严重,却对自己住院的事只字不提,医生说这次车祸造成了多处肋骨骨折,还有轻微的脑震荡,他在病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还住进了您以前的病房,他说这是他的报应。” …… 温岁昶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半湿,身上氤氲着热气,深色的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胸前紧实的肌肉。 头发还没擦干,噔地一声,手机弹出消息。 他随手拿起,发间的水珠掉落在屏幕上,晕开模糊的重影。 是谢敬泽发来的,他的画展下个月在沪市举办,邀请他过去站台,给他撑场面。 「行程很满,没空。」他回复。 很快,谢敬泽发来一条情绪饱满的语音,连名带姓地喊他:「温岁昶,你求我办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是指上次联系霍夫曼医生的事。 「哦,忘了告诉你,程颜可是答应要过来,既然你没空,那就算了。」 知道他是故意的,温岁昶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要给谢敬泽打电话,门铃却响了。 打开门,程颜站在门口,脸色似乎不太好,鼻尖被外面的天气冻得通红。 温岁昶有些意外,因为程颜从不会主动找他的。 “怎么了,是不是今天工作不顺利?”温岁昶低头,双手帮她把围巾裹紧了些,“怎么穿这么少,脸都冻红了。” 程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什么?”温岁昶微微一怔。 “杨钊说,在周叙珩做手术那天,你出了车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眉头拧紧,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果然在他微敞的浴袍领口下,瞥见了数道还没消退的伤痕。 过去了那么多日,那伤疤仍旧狰狞骇人、触目惊心,程颜无法想象车祸发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形。 温岁昶沉默着,没说话,程颜疑惑地抬头,却撞上他炽热深沉的目光。 “程颜,”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你是在心疼我吗?” 第87章 ◎《nexttoyou》◎ 和此刻的他相比,程颜似乎格外平静,只皱了皱眉,眼神中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说:“温岁昶,我是来看你笑话的。” 话说得狠绝,完全不给他留一丝希望。 听到她的话,温岁昶动作微微一顿,唇角牵起苦涩的笑,他转身把室内的暖气调高,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关心:“那下次来看笑话前,记得穿多点,别把自己弄感冒了。” 程颜这下有点不会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向路边的狗扔了块石头,它非但没有咬她,反而翘着尾巴围着她开心地转圈。 “进来吧,外面太冷了。”温岁昶走到门侧,示意她进来。 南城今晚突然降了温,程颜早上穿出门的衣服显得太过单薄——并不厚实的针织毛衣,及膝的半身裙,还有一条仅有装饰性的围巾。 这会,才在走道站了两分钟,程颜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见程颜仍站在原地,像是在防备着什么,温岁昶笑得无奈,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又说:“不想进来也没关系,喝完这杯水再走。” 他住的酒店就在场馆附近,他想,程颜大概是刚下班就过来了。 程颜双手拢着玻璃杯,热气从掌心开始蔓延,身上的寒意渐渐被驱散,趁她喝水的功夫,温岁昶把他那件黑色的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 温岁昶比他高了二十来公分,他的大衣穿在她身上,程颜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像个巨型蚕蛹。 “下个月我们还会见面的。”温岁昶的声音里带着笑。 “为什么?” “敬泽的画展,邀请了不少明星和企业家,我刚好也有空。” “哦。” 程颜前几天的确收到了谢敬泽的邀请,她对这次画展的主题很感兴趣,所以当下就答应了。 她没有考虑过温岁昶会不会在的问题。 刚喝完水,温岁昶就伸手接过杯子,也是这时候,程颜忽然瞥见他手腕往上有大片的淤青和擦伤,心里猛地揪紧。 暴雨已至 第121节 “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伤口还没完全结痂,边缘还泛着红,一看就是新伤。 温岁昶似乎并不想让她发现,把浴袍的袖口往下拉了拉,试图遮掩,说话时声音紧绷。 “没什么,不小心弄到的。” 程颜只是沉默了两秒,但温岁昶像是担心她生气,眼神暗了暗,又一五一十地向她解释:“程朔昨天来找过我。” 程颜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这是他弄的?” “我们之间起了一点小冲突。”温岁昶轻描淡写地回答。 程颜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也是,像程朔那样的人,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的? 她想起在机场她让温岁昶接的那通电话,大概这就是导火索,她还记得那日程朔的暴怒。 当时她只是想让程朔别再来烦自己,却没料到他会暴戾到如此地步,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做出这些伤害别人的事情,每一次都能刷新她对他的看法。 正要打电话去质问,但温岁昶却扼住了她的手,低声说:“你不要去找他,反正伤口过几天就好了。程颜,他是个很危险的人,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程颜停下了动作,但目光落在温岁昶手腕处的淤青,虽然不至于感到愧疚,但她现在的确有些懊恼和烦闷。 正胡思乱想,温岁昶的声音落在头顶,他刻意放轻了语调。 “只是,被利用后,可不可以有一点奖励,而且我还受伤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上几分委屈,“程颜,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 程颜离开后,温岁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坐进出租车,又看着那车灯消失在街角,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谢敬泽的电话。 “画展具体在哪一天?” 他开门见山地问,打算提前让杨钊安排日程,空出时间。 “这和你好像没有关系吧。刚才不是说没空吗?”谢敬泽说起风凉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而且,我发的海报上面就有地址和时间,你压根就没有打开看吧。对不起,我的展览不欢迎你这种不尊重艺术的人。” 温岁昶无奈:“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谢敬泽难得有机会压他一头,立刻顺势说:“除非你求我,我看能不能空出一个名额给你。” 温岁昶忍耐了片刻,硬着头皮开口:“嗯,求。” 下一秒,谢敬泽在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温岁昶皱着眉把听筒拿远了些。 “挂了。”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谢敬泽清了清嗓子,说起正事,“我刚才看到程朔的定位,他好像也在南城。” “嗯,已经见到了。” “见到了?那你要留心,他的为人,你也知道的,疯起来跟不要命似的。” “这是好事。” 温岁昶嘴角弯了弯,把窗帘拉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好事?”谢敬泽诧异,拔高了音量。 “对。”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他急需一个品行足够低劣的人来衬托自己。 程朔刚好可以做到。 * 下午三点,冬日阳光的余温未退,暖洋洋地晒在身上,程颜刚在艺术市集结束了一段随机采访,身后好像有人喊她。 回过头,副主编周谬站在阴凉处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她忙把录音笔收好,快步走了过去。 “副主编,有什么事吗?” 副主编捏了捏眉心,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对了,你上次说有什么事想和我说来着?我一下给忘了。” 他年纪大了,很多事都不过脑,也是刚才突然想起有这么一回事。 “播客的事,”程颜紧张地抿了抿唇,但眼神却很坚定,“我想把播客重新做起来,嘉宾这边我可以负责联系,节目内容我也有初步的想法。” “噢对,播客,我记起来了,”周谬拧开保温杯,眼神里带着些许诧异和审视,“但那不是卢谦团队他们之前做的事吗?我记得他们搞了大半年,都没什么起色,你怎么突然想做这个?”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前两年不少自媒体和传统媒体都一窝蜂地去做播客,杂志社也跟上了这波热潮,开设了自己的播客频道,还投入了不少精力,但数据始终平平,广告收益也不如预期,最后整个项目就这么搁置了。 程颜并不是心血来潮,事实上,这个想法已经在她脑海里酝酿很久了。 起初只是因为个人的爱好和习惯,她很喜欢播客的形式,对于像她这样的人来说,是一种很好的陪伴媒介,直到前几天,她有幸和她喜欢的那位女作家面对面地交流,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她想尝试更多的可能,也想分享和讲述那些值得被记住的观点和故事。 但面对领导,程颜只能说着官话:“就是觉得这个项目就这么搁置了很可惜,而且以我们杂志社的资源,是有能力可以做好的。如果能够做起来,播客的广告收益也会成为一个新的增长点。” 程颜一向是个安静内敛的人,倒是很少见她主动提什么要求,这次竟还主动提出要负责一个项目。 “下次开会我和主编商量一下,”周谬没把话说得太满,“你最好做个项目计划书,阐述一下你的想法和规划。虽然是个荒废的项目,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说完,周谬又警惕了起来,补充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啊,你肯定还是要以现在的工作为主的,不能影响现在的工作,咱们今年的流量整体还是呈下滑趋——” 周谬本来还在打着官腔,目光突然看向程颜身后,定定地看了几秒:“程颜,你帮忙看看,那边的是不是穹域的程总?他怎么来这里了?” 话还没说完,程颜的脸色顿时变了,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极力调整情绪。 她装模作样地回头,半眯着眼睛看了看:“我今天没带眼镜,有点看不太清,副主编,我待会还有个采访,先进去了。” “行,你去忙吧。” 程颜知道今天肯定躲不开程朔的,但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追了上来。 不到五分钟,她刚走进商场,程朔就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 力道不大,但程颜立刻甩开他的手,向后退了半句,嫌恶地看着他。 “你离我远一点!” 程朔听话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声音放软,带有讨好的意味:“这么久了,还没消气吗?”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反思自己,我知道我做错了,你生日那天,我也听你的话,没再出现在你面前,不是吗?生日那天,你应该很开心吧,我看到沁葶发的照片,你都是笑着的。” 多讽刺,他现在只能通过别人发来的照片,去拼凑出她的近况。 程颜没给他好脸色,眼神比刚才还要锐利:“如果上次的话,我说得还不够清楚,我可以再和你重复一遍——程朔,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我就算再结三次、四次婚,我也不会选择你。” 程朔咬紧后槽牙,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像是从齿缝中发出的,他不甘地注视着:“连温岁昶你都能原谅,我是犯了什么死罪吗?” “嗯,他比你好多了,起码他知道怎么尊重别人。” 胸腔在剧烈地起伏,程朔气得脸色煞白,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情绪几近失控。 “其他的话我都可以忽略,但你怎么能在我面前夸他,陈颜,你不要告诉我,你又喜欢上他了?” 那他煞费苦心地把那个姓周的弄走,是为了什么?他成什么了? 程颜仍旧用那样防备的眼神看着他:“这就是你打他的原因?” “打?球场上的冲突,那叫打吗?”程朔挑了挑眉,笑得邪气,话里话外都在讥讽,“怎么,他去和你告状了,就那一点伤,第二天都愈合了吧。” “程朔,你还是人吗,他手上的伤那么严重,你连一句道歉都不会说吗?”程颜失望地看着他,又摇了摇头,“果然,你永远不知道怎么尊重别人……” 程朔愣住,大脑有一瞬间的茫然,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妈的,他手上的伤口是哪里来的?他摔的不是腿吗? 第88章 ◎《逆流时钟》◎ 程朔平日里造了那么多孽,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但被人讹到头上还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程颜告诉他,看来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他在陷害我,”程朔盯着她的眼睛,脸色阴沉,“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迎着他的目光,程颜语气平静没有起伏:“哦,你是想说,他为了陷害你,故意弄伤自己的手。” 显然,她已经在心里给他定了罪,就算他向她解释,她也不会相信自己。 “你还没看清楚吗,温岁昶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他连自己都可以利用。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伤,就能换来你的同情和关心,很值得,不是吗?” 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质问他:“那以前呢?你当着我的面,把别人的手机踩碎;在酒吧,别人不过是在背后议论了你几句,你就让他跪在地上向你道歉,还羞辱地往他身上撒钱;还有去年,你把别人打到眼眶出血,我去警察局里帮你收拾烂摊子,我看到的这些也都是假的吗?” 这些事桩桩件件她都记得那么清楚,当时她什么都没有说,却在多年后的今天,全都爆发了出来。 程朔无法反驳。 确实,这些都是他干的。 在程颜眼中,他早已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烂人,他的话是没有任何可信度的。 就算他现在告诉她,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就算他告诉她,他想做一个被她看得起的、善良的人,她也不会相信。 这就是他为以前做过的混账事付出的代价。 商场里人来人往,快闪店前排队打卡的人堵得水泄不通,程颜抬手看了眼时间,似乎没有耐心再听他把话说完。 程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脏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我今天原本还想告诉你,那天我打球赢了温岁昶的事,我想让你觉得起码我有一点比他好,现在看来你应该也不会在意。”程朔顿了顿,眼神中的最后一丝期待消失殆尽,“你好好工作吧,我走了。”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这会,杨钊正从成鑫大厦走出来。 突然,叮地响了一声,手机屏幕亮了,银行发来的消息在屏幕顶部弹出。 工资到账了。 杨钊乐呵地在路边站定,打开短信仔细查看,下一秒看到上面的金额,又彻底愣住,心虚地环顾四周,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暴雨已至 第122节 他走到车库,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银行账户确认。 不知道是财务弄错了还是怎么回事,他这个月的工资竟然翻了两倍。 杨钊简直不敢相信,而且他上个月还请了两天假,这个数怎么算都不对,欣喜过后,他终于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难道真是财务弄错了,还是说,这是什么人性测试。 如果说是前者,那马克思都说了,资本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肮脏的和血淋淋的,他薅资本一点羊毛又有什么错。 但如果是后者—— 杨钊就这样忐忐忑忑地过了一整个下午,在大脑里想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 他想,温总一直以来都对他那么好,还给他开了这么高的工资,他要是知道自己吞了这笔钱会不会对他很失望。 实在是道德感太高,杨钊心虚了好几个小时,最后还是找财务主动说明了情况。 “杨助,您误会了,没有出错,这是温总特意交代过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是那么悦耳动听,“温总说奖励您这个月在工作上的突出表现,重新调整了绩效奖金。” 杨钊想了那么多可能,唯独没有想过是这一种,挂了电话,激动得还没走两步就原地跳起来,欢呼了声。 等到晚上,温总应酬结束,还隔着老远,他就快步迎了上去。 “温总,我今天收到工资了,”杨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谢您,我以后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温岁昶闻声抬起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目光又重新落回手机屏幕。 杨钊踮起脚偷偷看了眼,果然是程小姐的聊天页面。 满屏都是绿色,看来程小姐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过温总。 上了车,犹豫了两秒,杨钊还是忍不住指点一二:“温总,您愿意听一下我的建议吗?” 温岁昶动作一顿:“什么?” “其实聊天也讲究‘用户思维’的,”杨钊认真地给他分析,“我们不能总以自己为中心,要学会把自己当成一个产品去打磨和运营,我们不仅要满足对方的需求,还要和其他产品做出差异化,这样才能增加用户的黏性,让对方产生依赖感。” “温总,您觉得您的usp(unique selling proposition)是什么?” 杨钊本以为这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尤其是像温总这样优秀到无可挑剔的人,但他眉心微蹙着,竟然沉默了下来。 “那程小姐喜欢什么呢?” 他想,从喜欢的入手,肯定没错。 目光望向远处,温岁昶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低沉:“她喜欢成绩好的。” 他想起从前,程颜连实验中学那个书呆子的成绩都记得那么清楚,没少在他面前夸他,以至于高考后,他特意去打听了那人的成绩,知道他比自己总分少了将近30分,才放下心来。 “这——”杨钊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愣了愣,“还有呢?” 很突然地,温岁昶想起周叙珩,还有程颜书架上那一列的书籍,情绪一下低落了不少,声音紧绷。 “没有了。” 杨钊本想出谋划策,但这下也给不出什么实际性的建议,不过他猜想程小姐应该是个颜控,这是他在温总和那位周先生身上找到的共同点。 他小声地说:“温总,要不您给程小姐发张自拍吧。” “这……有用吗?” “温总,你要相信我。” 人都是视觉动物,谁看到这张脸能不心软呢? 后视镜里,杨钊看到温总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略显生疏地对着镜头,随手按下快门。 “……这张可以吗?” 温总脸上难得露出这么局促、不自信的表情,他把手机递给自己查看。 车厢里灯光昏黄,发丝镀上了浅金色的光,棱角分明的脸比起白天少了几分冷峻,深邃的眼睛望向镜头,车窗玻璃上的雨正缓缓滑下。 杨钊立刻给予肯定:“太可以了!” 这随手一拍都那么有氛围感,真是气死人。 不知怎么,照片发出去的那一刻,温岁昶脸颊莫名有些发烫,耳尖微微泛着红。 “算了,太别扭。” 他始终还是做不出这种事情。 温岁昶正打算把照片删除,但屏幕顶端忽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他的动作就此停顿,心跳骤然变快。 片刻后,程颜的消息出现在屏幕左侧,只有一个字。 【丑。】 温岁昶望着屏幕,眼底如同春水初融漾开层层笑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过去了整整七十三天,她终于回复了他第一条消息。 * 从南城回来,程颜将大部分的时间精力都投入到了播客项目的筹备,加班成为常态。 项目计划书她反复打磨修改了好几版,从内容定位、节目策划、制作周期,每一个环节她都做了详细的规划。 她本打算等领导正式通过审批,再邀请同事加入团队,但张深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件事,主动提出要加入,一起策划节目内容。每天下班后,他们俩都是最晚离开的。 不过在项目计划书出来之前,职工运动会倒是先来了。 大概是因为去年程颜在羽毛球比赛摔到了腿,今年倒是不强制要求参加了,改为自愿报名。 程颜今年选择在台下做观众。 在走进场馆前,她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温岁昶,因为集团里每年都会邀请客户来观赛,但难以理解的是,这一次温岁昶竟然出现在篮球场上,并且是代表他们杂志社比赛。 太荒谬了,他甚至都不是他们杂志社的员工,凭什么代表他们? 但除了她以外,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球场上,温岁昶穿着6号球衣,在现场热身。 那球衣号码和高中时候一样,她怔怔地看了几眼,这一幕,时间好像倒回了许多年前的夏天,刺眼的阳光,冒着热气的塑胶跑道,她身上穿的不是成熟的ol套装,而是宽松的蓝白色校服,她坐在观众席里最不显眼的位置悄悄看他。 大概是察觉到她看过来的视线,温岁昶结束了热身,走到球场边缘,拿起手机。 下一秒,她的微信弹出消息。 【我身体已经好了,不用担心。】 谁担心了? 程颜没回复,面无表情地退出聊天框。 片刻后,想了想,她又拿起手机,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 【上次程朔说你打篮球输给他了。】 【还输得很惨。】 【你别给我们杂志社丢脸。】 不知为什么,她就想膈应一下他,看他生气,她心里就无由来地觉得畅快。 果然,场上的温岁昶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观众席,刚才还平静的眼神现在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被点燃的胜负欲。 【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行,那你待会等着看吧】 这会,哨声响起,温岁昶将手机扔到一边,表情严肃,一一扫过场上所有人的脸。 比赛开始—— 球鞋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急促的声响,汗水滴落在地板,他的大脑已然摒弃了一切杂念,只剩下赢的渴望,带球突破防守,切入禁区,一个后仰跳投,篮球空心入网,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台下的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一切都进行得实在太顺利,比分之悬殊可以提前锁定整场比赛的胜利,温岁昶甚至能分心去观察程颜在台下的神情。 她好像有在看他。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兴奋,全身的血液都在为之沸腾,队友纷纷跑过来和他击掌,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胜利。 只是上半场还没结束,但很突然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程颜就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再也没看他一眼。 心情骤然冷却了下来,连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力度都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懑,他比刚才打得更狠、更激进,他希望那欢呼声可以再大一些,让她可以把目光重新投向自己,而不是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 可是,再也没有。 无论气氛怎样热烈,欢呼声有多刺耳,她再也没有往球场上看一眼。 上半场比赛结束,温岁昶从场上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忽略了那些祝贺和恭维的话,拿起矿泉水绕到她座位旁,刻意地停下。 他想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借着仰头喝水的动作,他的眼角余光终于看清了她的手机屏幕。 原来在十分钟前,周叙珩更新了一条微博。 照片里,他站在富士山下,身后是皑皑白雪,他穿着深棕色的大衣,微笑地注视着镜头。 手中的矿泉水瓶被猛地攥紧,瓶身扭曲得像揉皱的纸。 果然,只要那个人一出现,她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第89章 ◎《如果可以》◎ 下半场哨声响起,球场上的对抗在不断升温,气氛比刚才更灼热,球鞋刺耳的摩擦声和观众席的欢呼声在场馆内回荡。 刚投进第一个球,队友就兴奋地击掌庆祝,温岁昶下意识地往程颜的方向看去,忽然视线一滞。 热闹的看台上,唯独那个位置缺了一块。 她走了。 所有的喜悦都被回收,所有的欢呼都失去了意义,他抬手摘下护腕,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换替补上场吧。” 暴雨已至 第123节 他唯一的观众已经离开了,他找不到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连那副精心维持的亲和友善的面具他也懒得再伪装。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新来的司机频频望向后视镜,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温岁昶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内心自始至终没有平息过片刻。 到了十字路口,红色的指示灯跳跃,轿车缓缓停下,温岁昶忽然睁开眼睛,拿起放在身侧的手机。 凭着记忆,他找到了周叙珩的微博,程颜刚才看的那张照片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 雪山下,男人的笑容是那么虚伪、刺眼。 温岁昶盯着这张照片,眼中甚至淬了恨意,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为什么他总是阴魂不散? 为什么他不能安静地消失? 为什么他要发这样意味不明的照片勾引程颜? 为什么他每天都待在程颜的身边,但她的心里却还是有另一个人的位置? 温岁昶的内心几乎要被嫉妒吞噬,每当他以为他终于离程颜更近一步的时候,现实总是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仍是那个卑微的、不得所爱的局外人。 傍晚时分,落日尚未完全消失,温岁昶回到了家,那个空荡而冰冷的地方。 随手扯松领带,疲惫的神色出现在他眼中,路过书房,他不经意间往里瞥了一眼。 在浅色木纹的书架上,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大学篮球比赛夺冠时的合影。 一群人簇拥着看向镜头,笑得灿烂,他高举奖杯,眼中是蓬勃的朝气。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拿起相框,指腹在相框玻璃上摩挲,目光快速地扫过台下为他欢呼的观众。 只是突然,他指尖一顿,目光落在第五排观众席上那穿着白色t恤的身影。 即便照片模糊,仍能看见她扬起的嘴角,正在为他而欢呼。 大脑嗡地发出轰鸣,呼吸变得急促。 他无比确信,这就是程颜。 这是十九岁的程颜——穿着白色t恤,头发高高扎起,青涩干净的脸像一捧还没融化的初雪。 这场比赛是在穗城,也就是说,她一个人从北城来到这陌生的城市,跨越了两千公里,只是为了看他的一场球赛。 眼眶温热想流泪,那些她爱过他的证据,在多年后的今天,像一场无声的审判,宣读着他过去的罪行。 或许有无数次,他们都像这样擦肩而过,在他捧起奖杯的时候,在他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在他从操场夜跑离开的时候…… 灯光下,视线逐渐模糊,时间恍如倒流—— 万人体育馆里,气氛燥热,最后一个三分球精准地落入篮筐,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欢呼声。 在漫天的彩带落下之前,他一定会拨开层层人群,毫不犹豫地走向看台的第五排。 在她茫然错愕的目光里,弯腰将她抱紧。 这才是他本该拥有的结局。 * 临近下班,程颜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视线,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 今天北城下了第一场雪,世界突然过渡到了白色,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忙,呼出长长的白气,风衣的衣领被拉至最高,试图抵挡这突如其来的降温。 这会她难得有些无所事事,播客的项目计划书已经提交了两天,还在等待最后的结果。大概是前段时间太忙碌,突然闲下来,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距离下班还有五分钟,程颜去茶水间清洗咖啡杯。 经过会客室时,她放缓了脚步。 此时,里面正传来阵阵议论声,而被讨论的对象正好是她。 从声音她听了出来,是市场部的几位同事。 “人不可貌相这话是真的,你别看程颜平时闷不吭声的,谁能想到竟然这么有野心。” “野心?我怎么没看出来。” “她最近不是在弄那什么播客吗?天天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多,多会表现呀,你看副主编明年就要调去《寰际晚报》了,她这个时间点弄出这动静,说不是故意的我都不信。” “这么看来,她确实有点东西。” “我以为只有我看出来了呢,不过估计也是白努力,这项目当初都埋了,没那么容易做出成绩,而且公司也不会给太多资源。” “嘘,你说小声点,免得被听见。” 程颜站在门口,从敞开的门缝里,她看见了那几个人眉飞色舞的脸,说得正起兴。 意外地,这一刻,她竟然没有任何愤怒或生气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她不认为有野心是一句贬低人的话。 只是,她也没有离开,就这么一直站在门外等他们把话说完。 六点整,到了下班时间,脚步声准时从门后响起,他们有说有笑地从里面走出来。 “待会去吃什么,要不要去我上次说的那家,今天周三有折扣——”他们正讨论着今天的晚餐,只是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人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声音戛然而止,“程、程颜?你怎么在这?” 那几人面面相觑,讪讪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大概是不清楚刚才的话她究竟听了多少,眼神闪烁着,不敢和她对视。 但程颜很快撕破了窗户纸:“听上去,你们好像很关心我的工作。”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穿着浅色卫衣的男人摸了下鼻子,赶紧给自己找补,“你误会了,我们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只是随便聊几句。” 程颜皱了皱眉,故作疑惑地问:“上次也有人在这里开玩笑,说你们组q3业绩没达标,整组绩效减半,是真的吗?” 被精准戳到痛处,那几人铁青着脸,僵在原地,未等他们说话,程颜就离开去了茶水间。 拧开水龙头,咖啡杯底部的污渍被一点点冲刷干净。 程颜抽了张纸巾擦手。 她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对待这件事,想着即便没有把播客做起来也权当是为以后积累经验,但现在,她好像真的有了所谓的“野心”——她要全力以赴。 回到工位,人已经走了大半,程颜从落地窗往外看,大厦正对面的led屏幕正在播放智驭最新款suv的广告。 程颜很理所当然地想起了某个人,不满地收回视线。 怎么哪里都有他。 下班回家的路上,程颜开车经过智驭大厦,正值晚高峰,这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等待的间隙,她降下车窗看了一眼,却没想到正好看到了杨钊。 他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朝她招手。 程颜也礼貌地笑了笑,没一会就把车窗关上。 但不知杨钊是怎么添油加醋歪曲事实地加工了一番,当天晚上她刚到家,温岁昶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杨钊说,你今天来找我了。”他语气中没有一丝对自己的怀疑,全是急切的肯定。 程颜立刻澄清:“我只是刚好路过。” “大二那年,在穗城举办的篮球联赛,你也是刚好路过吗?”温岁昶嘴角弯了弯,上挑的桃花眼熠熠生辉。 程颜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前两日温岁昶给她发了一张大学生篮球联赛的照片,她没想到那张合影里竟然拍到了自己。 “过去不代表什么。” 温岁昶思考了片刻,认同地点了点头:“嗯,那周叙珩也不代表什么。” “温岁昶,你别装傻。”程颜瞪他。 闻言,他露出极其无辜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对你的话做了简单的类比推理。” “自欺欺人,不累吗?” “不累。” 程颜加重了语气,神色也变得严肃:“你要是继续这样,我只会更不尊重你,更随意地对待你。我会贬低你,打压你,说你一无是处,面容丑陋,只要我心情不好就找你撒气,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说了这么多,温岁昶也仅是皱了皱眉。 “好,还有呢?” “你——”程颜语塞。 “程颜,这些我都可以接受。” “就算和你在一起,我也会出轨,我会拿你的钱去养比你更年轻的、更听话的,更知情识趣,懂得哄我开心的——” 大概是这话实在太过分了,温岁昶终于无法再维持冷静,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凸起的青筋有些吓人。 “程颜,不要说这些话,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 “如果是呢?”程颜顿了顿又说,“和别人试过之后,我才发现你会的太单调了,那仅有的体验也让人乏味。” 迎着他的目光,更伤人的话不加思索就从口中说出,即便这并不是真心的。 “是吗?”温岁昶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展开说说,他是怎么服务你的?” 雪夜里,气氛凝固成冰,沉默的对峙中,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温岁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明是他提出的问题,但现在害怕听到答案的人也是他。 程颜嘴唇翕动,正要开口,他却突然弯腰,双手环在她腰后,紧紧抱住了她。 “别说了,”他的声音沉闷得厉害,近乎哀求地打断了她,“我不想听。” 话音刚落,他更用力地收紧了双臂,滚烫的呼吸打在颈侧。 “程颜,我不会走的。” “不管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只知道,无论你再怎么推开我,我都不会走的。” 第90章 暴雨已至 第124节 ◎《没关系》◎ 下雪天,谢敬泽比往常提前了半个小时回家。 车驶入地库,引擎声熄灭后,司机连忙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排为他拉开车门。 今天在club里喝了两杯,这会后劲慢慢上来了,大脑也有点不清醒,谢敬泽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扶住门框下车,动作比平常慢了半拍。 回到公寓楼下,夜色已深,谢敬泽按下电梯,微信上秦嵚给他发了一段酸不溜丢的语音。 “敬泽,你今天这么早就走了?你都不知道你前脚刚走,后脚程朔就来了。啧,他那人真是够显摆的,每次一来,钱多得跟没处烧似的,净嘚瑟……” 语音还没播完,电梯“叮”一声响了。 谢敬泽嘲弄地轻笑了声,退出聊天框,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 看来程朔今晚抢了不少人的风头,又被记恨上了。 电梯到达12层,金属门从两边打开,他随手摘下羊绒围巾,搭在臂弯处,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大脑昏昏沉沉的,几乎走不成直线。 推开公寓的门,谢敬泽脚步一顿,因为客厅里竟然亮着灯。 温岁昶穿着藏青色的大衣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优雅,手中的书页已经翻到了中间。 看起来似乎已经在这等了好一会。 “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谢敬泽把围巾放在一边,又打开了冰箱,“什么事,还特意过来一趟。” 温岁昶这才抬起头:“你画展邀请的嘉宾名单,还没发给我。” “哦,我给忙忘了。” 谢敬泽确实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主要是他也想不到温岁昶要这名单有什么用,他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 对上他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谢敬泽没敢再往下调侃:“你等会,我这就去拿。” 宣传册递到他手里,温岁昶指尖捏着边缘,立刻翻开嘉宾名单那几页,目光专注,逐行扫过上面的每一张脸,以及旁边的个人履历介绍,认真得像在审查什么重要文件。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抿紧的唇角才缓和了下来。 谢敬泽终于看明白温岁昶这一连串举动的用意,但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你不会是在看名单上有没有你潜在的竞争对手吧,”谢敬泽鄙夷地上下打量着他,震惊得瞳孔放大,“温岁昶,你是不是魔怔了?” “这是严谨。”温岁昶认真纠正他的说法。 谢敬泽往后靠在沙发,一边摇头一边啧啧感叹。 “严谨到出现在程颜身边的每一个异性,你都要这样盘查,你活得累不累?” 这个人果然从来都没有变过。 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他就会付出超出常人的努力和时间,当初对待工作是这样,现在对待感情也是这样。 当初得知温岁昶要创业,他甚至都没有怀疑过会有失败的风险,谢敬泽把那时他手头上所有的钱都投资给了他,截至目前为止,这仍是他唯一成功的商业投资。 温岁昶还没回答,卧室的门后探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它缓缓踱步走过来,仰着头,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自己,像是在询问他是谁。 “你的猫?” “嗯,前两天刚接回来的,”谢敬泽蹲下身,摸了摸雪球的头,语气里充满了骄傲,“怎么样,可爱吧。” 谢敬泽在国内待不了多长时间,本来不打算养小动物的,但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一次他要破例了。 温岁昶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 他缺乏这方面基本的审美判断。 转而不知想到什么,视线又重新聚焦在面前毛茸茸的动物,神色忽然变得柔和,“我问问程颜。” “?” 谢敬泽惊住了。 这两者之间的关联是?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温岁昶,“你想和程颜聊天,也没必要拿我的孩子当借口吧?” 不过一分钟后,在丰厚的酬劳面前,谢敬泽终究是妥协了。 雪球的照片发了过去,只是消息自此石沉大海,瞧见温岁昶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谢敬泽都有点同情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屏幕倏地亮了。 温岁昶立刻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眉眼,等他看到短信上的内容,笑意在他眼中缓缓漾开,他嘴角有明显上扬的迹象。 “她说,很可爱。” 所有的猫在他眼中都长得一样,但程颜说可爱,应该就是真的很可爱。 谢敬泽抱着双臂,得意地说:“那当然了,你不看看是谁的猫。” 下一秒,温岁昶开口:“送给我。” “什么?” “猫。” “???” 谢敬泽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经常出差,没有办法给它更好的生活,也没有办法给它一个完整的家庭,而这两者我刚好都能做到。” 谢敬泽倒吸了一口气:“你听听你这话,像不像抢劫。这绝对不可能,你死心吧。” 话音落下,瞧见温岁昶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谢敬泽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和自己开玩笑。 “不是我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确实像能干出这事的。” 温岁昶没和他搭话,换了个话题:“它生日是什么时候?” “8月12号,”谢敬泽警惕地看他,“怎么了?” 温岁昶没说话。 谢敬泽看着他在键盘上打字: 【敬泽说雪球生日快到了,我想给它买礼物,但我对这方面不太懂,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意见?】 谢敬泽沉默了两秒,几乎被气笑了。 “温岁昶,你可真行!” 今天晚上他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确实是“不择手段”。 低头,怀里的雪球正好奇地歪着脑袋看向坐在对面的温岁昶,谢敬泽立刻伸手,捂住它的眼睛,“雪球别看,这人心太脏了。” * 办公室里的暖气让人昏昏入睡,午休刚过,副主编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周谬站在门侧,目光冷静地扫过办公区。 “程颜,张深,你俩进来一下。” 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让人无从辨别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深下意识地回头看程颜,视线越过挡板望向她,企图在她眼中寻求某种信息,只是她的表情和自己一样茫然。 他连忙收回视线,忐忑地应了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张深把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同事们探究的目光。 “知道我喊你们进来是什么事吗?”周谬没等他们猜测,自问自答地把话说完,“今天开会,我把你们播客的方案给领导看了,领导倒是没反对你们做这个,还夸了几句,说咱们编辑部的同事很有想法,也有冲劲,但是呢——” 话锋在此停顿,张深的心也跟着揪紧,不上不下的,悬在半空。 他想起以前考试做英语听力,最讨厌的就是听到这样的对话,两个老外叽里呱啦地说了半天,他在草稿纸上洋洋洒洒记了一整页,突然听到了一个“but”,他就知道这一页要废了。 果然,下一秒,副主编话里的转折就来了。 “你们的想法是好,但领导不太看好这个媒介形式,说还是太小众了,所以不会倾斜太多资源在这里,我的建议是,如果没有太大把握就算了,毕竟从0到1这个过程是很难熬的,不如先放一放,你们两个人做这个会很吃力的。” 还以为是什么难听的话,这比他心理预期要好得多。 张深松了一口气。 程颜还在想着应对的话术,旁边的张深先开了口,自信满满。 “副主编,你放心吧,只要你点头,不出两个月,咱们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卷,q1的工作总结这不就有素材了吗?” 程颜怔住,诧异地扭头看他。 等走出办公室的门,她把张深拉到茶水间。 “你对这个项目这么有信心?” 连她都不能保证两个月内能做出什么成绩。 张深压低声音说:“我刚才是装的。” “啊?” “我不这样说,副主编对我们更没信心了,说不定连试的机会都不给我们,他刚刚那意思不就是在劝退咱们吗?” 程颜想,她脑子还是不够活。 她本来觉得一件事要有100%的把握,才能说那样的话,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她微微侧目,看向旁边的搭档。 果然合作的过程,也是从对方身上学习的过程。 “你别有压力,”张深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打退堂鼓,“没关系的,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浪费两个月的时间,更何况,我对你很有信心,程颜,你可是我进公司以来的榜样欸。” 听到后半句,程颜眼神清亮,倏地抬起头看他。 虽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但这一刻,程颜切实地感受到了他们是一个团队。 “对了,第一期播客的嘉宾,你有想法了吗?”张深问。 程颜点头:“嗯。” 暴雨已至 第125节 明天就是谢敬泽的画展,这就是她的机会。 晚上,程颜洗完澡靠在床沿看书,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温岁昶发来一段视频。 是谢敬泽家里的猫“雪球”,它正仰躺在沙发上睡得香甜,四脚朝天的,粉色的肉垫高高举着,看到这一幕,程颜眼神变得温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温岁昶发来的照片。 他那样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几乎无处不在。 有时候,隔一天收不到他发来的消息,她都觉得不正常。 正想着,温岁昶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你上次推荐我买的礼物,它很喜欢。】 程颜今天心情不错,把书放到一边,在手机上打字。 【零食不要给它喂太多,容易消化不良。】 温岁昶秒回:【好,我今天只给它吃了一点点。】 程颜:【你怎么每天都在谢敬泽家里?】 这确实是她真实的疑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住在隔壁。 温岁昶:【他工作忙,我帮他照顾一会。】 程颜不疑有他。 谢敬泽最近要办画展,应该的确忙不过来。 正要放下手机,温岁昶的消息在屏幕顶部弹出。 是一条语音。 温岁昶:【程颜,你在关心我。】 是无比肯定的语气。 他的嗓音里含着清晰的笑意,尾调微微扬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是笑着说完这句话的。 程颜没再给他好脸色,打字回复。 【再自作多情,拉黑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就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五分钟,最后他慎重考虑后,发过来三个字。 【明天见。】 * 画展在方遒美术馆举办,周末展厅内人流如织,衣香鬓影,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香水味。 谢敬泽今天难得穿得正式,剪裁合身线条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是一件简约设计的白色衬衫,连腕表也是经过精心搭配,彰显着不俗的品味,无论怎么看,这一身都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只是,唯一的败笔是温岁昶就站在他的旁边。 谢敬泽忍不住扭头看他—— 冷灰色双排扣大衣,里侧衬衫的纽扣并未完全系上,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折叠妥帖的丝质方巾恰到好处地在右侧口袋露出一角,看似随性却又处处透着讲究。 “你不觉得你今天好像有点抢我的风头了吗?”谢敬泽从上到下打量着他,揶揄了两句。 温岁昶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目光凝在不远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人是谁?” “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谢敬泽这才看到站在西侧展厅尽头的程颜,她正仰头观赏面前的画作,而在她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程颜唇角带笑,侧身认真聆听,似乎对他所说的话很感兴趣,不时主动附和几句。 难怪温岁昶的脸色这么难看。 谢敬泽都无由来地替他心酸了一阵。 他最近为了每天能和程颜说上两句话,硬是每天都往他家跑,给雪球买的礼物也快把杂物房堆满了,就这样,程颜今天都没和他说一句话。 看着也是真的可怜。 谢敬泽没再调侃,敛住了表情:“他叫李昭闻,南城人,我和他是在清大的讲座认识的,后来见过几次,人挺谦和的,也很有才华,好像是个作家吧……” 他话还没说完,温岁昶就听到了重点。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作家。 又是作家。 这又是哪里来的周叙珩2.0? 第91章 ◎《浪费》◎ 展厅内,人潮在缓慢地移动,观赏的目光在画作之间流连,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这艺术构筑的世界里。 程颜大概是这其中的例外。 她站在展厅中央最大的那幅画前,微微仰着头,饱满的色彩几乎要涌入她的眼睛,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观察不远处那个穿着烟灰色大衣的男人——他身形不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颈间裹着一条薄款的格纹围巾,斯文儒雅。 他刚才还在和旁人礼貌交谈,这会终于落了单,独自伫立在画作前,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仿佛正在解构画作中的色彩和主题。 程颜做好心理建设,看准时机走了过去。 在男人身侧站定,她没有急于搭话,而是静静地观赏了片刻,用探讨的语气轻轻说道。 “我猜今天这些画作里,这幅画是您最欣赏的。” 被说中了想法,李昭闻诧异地转过头,微笑颔首:“是因为我在这看的时间最长?” “当然不是,”程颜摇头,目光在画作和男人的脸之间来回,“这是一幅个人色彩很浓重的作品,底色沉郁又压抑,袒露的情绪很直接,它的主题让我想起了您上一本书《雾中车站》,虽然两者表现形式不同,但都强调了城市的物理压迫性,普通人生存空间的折叠和情绪的不安、虚无。” 李昭闻扶了扶镜框,这才认真打量她,谦虚地说:“你过誉了,我的拙作自然不能和谢先生的作品相提并论。” “怎么会呢,《雾中车站》是我去年看过的最优秀的现代文学作品,我家里还有好几套藏书,如果知道今天会碰到您,就拿过来让您签名了。” 虽然知道这是社交场上客套话,但李昭闻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不自觉地仰起头。 《雾中车站》是他这么多年写作生涯里最满意的一部作品,从构思到写作几乎是一气呵成,然而市场反馈却不好,网络反响也平平,出版社那边给他施加了不少压力,连他都不禁怀疑自己。 这会听见她的话,倒是心里有了些安慰。 “谢谢你的认可,对了,你是?” 李昭闻是第一次看到她,猜测她大概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某家的千金。 见他开口,程颜适时介绍起自己,又递上名片:“您好,我叫程颜,是《深度在场》杂志社的编辑,其实上次在沪市我们就见过一次。” “哦,是吗?” 李昭闻刚表现出来的热情很快就消散,敷衍地回应了句,眼神平淡地从她脸上挪开。 程颜怔愣了片刻,心里了然。 展厅内衣香鬓影,今天被邀请来到这里的大多都是一些社会名流——知名导演、演员、企业家、畅销书作家…… 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画展,更是结识人脉的关系网。在这些人里,她这个身份确实不够看的。不要说邀请他当嘉宾,估计对方连和她继续交谈下去的兴趣都没有。 正束手无策,一道低沉紧绷的声音落在她头顶。 “程小姐在聊什么呢?” 程颜闻声转头,一下撞进温岁昶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心里猛地揪紧。 她戒备地看向温岁昶,抿紧了唇,但旁边的李昭闻倒是认出了来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彩。 “程小姐和温总认识?”他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试探。 就这一刻,程颜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切都豁然开朗。 她笑着接过李昭闻的话,顺势往下说:“对,我和岁昶是很多年的朋友了,高中的时候他就坐在我前面,还给我讲解过题目呢。” 既然他都送上门给她利用了,那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展厅内人影憧憧,温岁昶心里猛地咯噔了声,眼眶有些热。 “岁昶”,没想到再次听到程颜这样喊自己,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那样亲昵的称呼,他许久都没有听过了。 从前在她父母面前,她常常这样称呼他,和旁人不同,“岁昶”这两个字她念起来总是说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念得格外清晰。 李昭闻:“没想到您和温总竟还是同学。” “对,”程颜并不知晓温岁昶想的那些弯弯绕绕,又恰到好处地补充了句,“而且温总是我们杂志社长期的客户,和我们合作有三四年了,我想温总应该也是看中了我们杂志社在媒体方面的影响力。” 话音落下,李昭闻看向她的神色又变了变,似乎在重新考量什么。 直到这时,温总终于听出了点端倪,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程颜。 显然,她又在利用自己 眼看目的已经达到,程颜这下又把他当成了透明人,旁若无人地和那个作家聊起天。 “上次在沪市的活动,本来我有机会采访您的,但最后时间没对上。” “你是说上次沪市的书展?实在抱歉,那天行程临时有变,我提前离场了,不过主办方倒是没有告知我还有媒体的访问。” “没关系,我上次就觉得,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再碰到您的。只是很可惜今天忘记把家里的书拿过来让您签名了,我还想收藏起来呢。” 程颜很自然地把话题过度到了这里,果然李昭闻这次如她所想地接上了她的话。 “那我们留个联系方式?我近期都会留在北城。”李昭闻主动提议,语气比先前热络不少。 “太好了!”程颜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特别喜欢您的作品,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您请教。” 暴雨已至 第126节 一来二去地,当着他的面,程颜顺利地和这个人加上了联系方式。 至此,温岁昶本就阴沉的脸色这下更是和窗外的天色相差无几,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李昭闻并未察觉,脸上是一贯的社交笑容,顺势开口:“温总,不知方不方便也和您留个联系方式?” 温岁昶眉头皱紧,正要拒绝,但这个时候程颜忽然转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她嘴角微微上扬,话里有话:“温总人很随和的。” 无声对视了两秒,温岁昶轻嗤了声,最后极不情愿地拿出手机,加上了这人的微信。 耐心用尽,他的目光落在李昭闻身上,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开口:“方便让我和程小姐叙叙旧吗?我们也有段时间没见了。” 李昭闻没看出两人间的暗流涌动,笑着点头:“当然,那你们聊,我去2号展厅那边看看。”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程颜没离开,仍站在那巨幅画作前,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利用完他的愧疚。 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和李昭闻提出播客的事,不过从他刚才的反应看来,这件事已经成功了一半。 温岁昶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高级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朝她走近了一步,声音被刻意压低,但还是难掩其中的怒意和嫉妒。 “很好,你现在已经开始利用我来结识新的猎物了。” “看来你的口味还真是专一,还是那么喜欢这些穿着lemaire、戴着眼镜、斯文瘦弱的作家。” 温岁昶越说喉咙越是像堵住了一样。 百密一疏。 那天他在嘉宾名册上看了半天,逐一排除了所有可能,没想到这一次,她竟然不看外貌,也不看年纪了。 程颜诧异地看着温岁昶,竟然有点想笑。 他是怎么在短短十分钟内总结出周叙珩和李昭闻之间这么多相同点的,连她都没有留意。 “你是在指责我吗?”她问。 温岁昶立刻哑了声,但胸腔里的情绪在翻涌,喉结滚动:“……我没有。” “那你在不满什么?” 程颜认真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坦荡得仿佛他不该这样无理取闹,不该让她浪费时间对自己解释。 “程颜,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你明知道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你却利用我来结识别人,那我对来说算什么,一件用完就扔的工具?还是你用来吸引目标的僚机?” 想起刚才那一幕,他喉咙竟有些哽咽,每一个字都浸着痛楚:“这次又要和他谈多久,一年?两年?我就这么让你乏味吗?” 温岁昶眼眶隐约泛着红,程颜倒是一愣,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不耐烦。 “我只是想邀请他当我播客的嘉宾,你一定要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吗?” …… 谢敬泽和朋友寒暄了一圈,回到主展厅,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某个角落,温岁昶正微微颔首和一位头发花白的学者在交谈。 他嘴角噙着浅笑,举止绅士得体,仿佛刚才那个情绪急躁、将近失控的是另一个人。 谢敬泽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大多数时候,他都觉得温岁昶像是某种高度应激的动物,一旦受到外界环境的刺激,创伤重现,他就会撕破那层体面的伪装,只剩下原始的攻击性。 十分钟后,等到那位教授离开,谢敬泽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和他并肩站着。 “怎么样了?”他关切地问。 “她很好,是我误会她了。”灯光下,温岁昶的眼睛明亮璀璨,脸上的阴霾全然消失,“她只是为了工作,我不该小题大做的。” 谢敬泽的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顿,努力忍住嘴角的笑。 看来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解释。 他现在怀疑,即便程颜只是编了个借口随便糊弄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的。 “对了,卫铖下周回国了,我们去滑雪吧,出去散散心。”谢敬泽向他提议,担心他不同意,又补充道,“知道什么叫过犹不及吗,你这样黏着程颜,她也会腻的。” 温岁昶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时间。” 谢敬泽挑眉:“又有什么事?” “下周程家家庭聚餐,”温岁昶语气沉了下来,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洁白的方巾拭去手上的灰尘,“程朔要回来了。” * 方文斌坐在驾驶座,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时不时回头望向后座阴影里的男人。 车窗外夜色已深,这是凌晨两点,他已经在这高级公寓楼下等了快半个小时,但程朔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车厢里弥漫着酒气,程朔眼睛紧紧阖着,即便是睡着的状态,眉头仍拧得很紧,像是想到了什么烦心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还要在这等多久,眼看这时间越来越晚,终于他鼓起勇气,轻手轻脚地下车,又拉开后排的车门。 “哥,到了。”方文斌压低声音,既担忧又害怕地喊了声。 眉间终于有了松动,纤长的睫毛在车厢的灯光下颤了颤,程朔睁开眼睛,大脑昏昏沉沉的,所有的思绪都仿佛停滞。 “哥,你今天喝太多了,我送你上去吧。”方文斌识相地过来扶他,只是刚碰到他的手臂,又像被吓到似的缩回手,“哥,你是不是发烧了?身上怎么这么烫?” 程朔反应迟缓地抬手,摸了摸额头,眼神里有浓重的疲惫,又面无表情地拂掉方文斌探过来的手。 “没事,你回去吧。” “哥,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喊医生过来看看,”见程朔冷着脸神色不悦,方文斌不敢再多嘴,连忙把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那你记得吃退烧药,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啊,我手机一直开着机。” 方文斌又再三叮嘱了几句,等程朔进了电梯,这才离开。 回到公寓,感应灯应声而亮,空旷的房子霎时被柔和的暖光充盈,程朔仰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晃着眼睛。 很突然地,一种前所未有的的虚无感将他包围。这一个月以来,他的生活彻底失去了目标,也失去了意义,他刻意忽略了很多事情,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知道,这叫自欺欺人。 程朔蜷在沙发上,额头的温度滚烫,听说人生病的时候总是格外想念亲人、爱人,程朔也不例外。 比如,此刻,他就特别特别想念程颜。 就像大二那年的冬天,他从国外滑雪回来没多久就发了烧,整个人难受得快要死了。 实在想她,他给程颜打了电话,让她来他学校外的公寓。 他有时候确实很像个傻子。 他把程颜喊了过来,却又什么都不说。 他希望她能自己发现。 她如果关心他,肯定能看出来他生病了,不是吗? 他就这样等着,等着她什么时候能发现,但她就是离他远远的,不看他,也不碰他。 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开着电视,程颜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电视,全神贯注。 她好像还真的看进去了。 甚至看到后半段,还用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些。 程朔气得直咳嗽,病情也跟着加重了不少。 正万念俱灰,程颜忽然转过头,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程朔心想,你终于发现了。 要是再晚一会,他都能咳出肺病了。 程朔没说话,但她还是从沙发起身,朝他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右手探了下他的额头。 她的掌心是柔软的,覆在他额头,仅是这样的触碰也让他身体一僵,耳后红得不像话。 “你好像发烧了,额头好烫。”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哦。”他装作不在意地应了声。 “你自己没有感觉吗?”程颜诧异。 “发烧而已,能有什么感觉?” 他说得轻巧,努力维持自己的形象,坚决不能让程颜觉得他太孱弱。 “你这里有体温计吗?” 大概是怕自己判断有误,她想拿体温计测量。 程朔:“不知道。” 这些东西向来不是他收拾的。 “我去你卧室找找?” “随便。” 没一会,程颜还真的从他卧室的抽屉里找到了电子体温计。 “你快测一下。” 不知为什么,看着她为自己忙里忙外,程朔竟然觉得很幸福,胸腔好像被什么骤然填满,嘴角止不住微微上扬。 “38.5度,程朔,你真的发烧了,”程颜看清体温计上的数字,神色更是焦急,她担心地拿起手机,“我给张叔打个电话,让他送你去医院。” “不去。” “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那我和爸妈说一下?” 程朔嗤笑,眼神冰冷:“他们在国外管得着吗?你还指望他们为了我从国外飞回来?” “那、那怎么办?”程颜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表情很为难,怯怯地说,“我五点还要回学校,晚上社团要开会。” 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刚才那点喜悦从他眼中熄灭,程朔面色铁青,心情一下从天堂掉到地狱。 “好啊,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烧死在这。”他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几乎失去理智,赌气地出言讥讽,“反正社团开会都比我重要,是我耽误你时间了。” “不是这样的,我——” 暴雨已至 第127节 程颜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哑了声,最后什么都没说。 气氛陷入凝滞,程朔别过脸,胃里泛酸,额头还烫着,大脑越来越沉,似乎更严重了。 就这么僵持着,墙上的时钟缓缓指向下午五点。 他还在等程颜改变主意。 他想,他都生病了,她为什么还要理会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呢?社团开会难道是多重要的事情吗? 但很准时地,五点刚到,程颜就从沙发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帆布袋。 “哥,那我先回去了。”她小声地说。 “好,走吧。” 直到这时候,他还在说着气话。 咔哒一声,门关上。 程朔指节攥得发白,大脑响起刺耳的嗡鸣声。 她竟然还真的走了。 她就这么抛下生病的他,走了。 压抑的愤怒找不到出口,情绪在顷刻间爆发,桌面上的物品全被清扫在地,水杯砸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手机屏幕裂开碎痕,映照着他此刻扭曲分裂的脸。 …… 半个小时后,程颜提着药房的袋子,再次推开门,刚要走进去,脚步却突兀地停在原地。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这里俨然成了灾难现场,如有台风过境,地上一片狼藉,玻璃碎片和水渍在地上蜿蜒,墙上那幅已经拼好的拼图此刻摔落在地,电视遥控器的后盖也不翼而飞,里面装着的电池滚落在玄关处。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开会吗?还回来做什么?” 程朔没预料过她会去而复返,眼睛亮了亮,失温的身体仿佛又有了回暖的迹象,但嘴上却不饶人。 “还是有点不放心。”程颜如实说着,视线扫过凌乱的地面,“这、这是怎么回事?” “楼上的狗突然闯进来,我拦不住。” 他不动声色地撒了谎,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 “哦。” 眼看程颜弯下腰准备收拾,程朔立刻止住了她的动作。 “不用管,你去楼上待着吧,待会有钟点工过来收拾。” “好的。” 程颜已经走到楼梯转角,又回头看他,小声说:“程朔,你刚才是生气了吗?” “怎么,我还不能生气了?” “不是,因为今天晚上还有活动,我怕我请假,会耽误别人的工作。” 她在向他解释。 意识到这一点,程朔刚才那焦灼愤懑的情绪被安抚得彻底,嘴角勾了勾。 “知道了,我没生气。” 那一天,他几乎得到了程颜前所未有的关心。 坐在客厅,程颜隔一会就探他额头的体温,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又看着他把药一颗不剩地吃完,还不到十点,就催促他去睡觉。 她是那样关心他,以至于想到明天她要回学校了,程朔现在的心情就变得低落。 “如果明天起床还是没退烧,真得去医院看看了,你现在觉得有没有好一点?”程颜边说着边在手机上查看离这最近的医院。 程朔没回答她的话,而是问了她另一个问题:“你喜欢温岁昶什么?” 视线从手机屏幕前移开,程颜脸色变了变。 “怎么突然说起他?” 他耸了耸肩:“突然吗,你刚才不是用手机看他学校的讲座资讯?” “你怎么又偷看我手机?”程颜恼怒,表情变了变。 “这么大反应?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他很好啊。” “哪里好?” 大概是生病的程朔少了许多攻击性,程颜倒没像平时那么害怕他,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他很善良,不会因为自己成绩好、家境好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在班上只要有同学问他问题,他都会很耐心地解答。” “他那么优秀,长得也很好看,但没有像我学校的那些男生一样,脚踏两条船,玩弄别人的感情,他是个对待感情很认真的人。” “他穿的衣服总是很整洁,身上有一股很干净好闻的味道,像是春天橙花——” “可以了。” 程朔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沙哑又急促。 他大概也是真的烧糊涂了,竟然问出这种让自己难受的问题。 正要进卧室休息,身后的程颜忽然安慰地说了句:“其实,如果你性格好点、不要那么自以为是的话,在学校说不定也会有女生喜欢的。” 程朔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谈恋爱,是因为没人喜欢我?” “不然是因为什么?”程颜的表情极其无辜,说得理所当然。 半夜,程朔想起程颜说的这句话,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怎么会有这种误解,她怎么会认为他这么不堪。 他要怎么和她证明,其实他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每次他打篮球场下都是坐满的,欢呼声也是最大的。 难道他要把收到的情书都拿给她看吗? 算了,他做不出来这种事。 凌晨两点,程朔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思考着可行的方案,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打开门,程颜正蹑手蹑脚的,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像是怕吵醒他,她动作很轻,没有发出明显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睡?” 他站在门口,突然出声,倒是把程颜吓了一跳。 “我有点认床,还没睡着。”程颜按下饮水机的开关,问他,“你呢?” “还用问,我、我当然是因为发烧了。”程朔随便编了个借口,他坐在沙发,假装咳嗽了两声,“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怎么会这样?刚才不是退烧了吗?” 程颜紧张地放下杯子,快步走到沙发前。 她身上穿着他平时的宽松的t恤,俯身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她刚靠近,那熟悉的沐浴露的香气就钻进鼻腔,程朔耳尖霎时红了,呼吸几乎屏住. “明明退烧了呀。” 她的手覆在他额头上,反复确认,程朔缓缓抬眼,目光却一顿,他看见她圆领口下纤细的肩带,颈间雪白的皮肤,往下是若隐若现的内衣边缘的轮廓。 喉结不自觉地滚烫,脸颊霎时通红,一些不该有的念头突然出现在脑海,吓得他心头一跳,除了在梦里,他从未有过这么具体的想象。 他慌乱地别开脸,从沙发起身,哑声道:“我没事了,你进去睡觉吧。” 程颜茫然,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一分钟前,他不是才说自己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吗? 病情是怎么扭转得这么快的。 回应她的是紧闭的浴室门,很快,里面传来了花洒的水声。 大二那年,深冬的夜晚,程朔在浴室里足足洗了二十分钟的冷水澡。 ……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夜里气温骤降,程朔去浴室洗了把脸,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反复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少许。 从浴室出来,手上还湿漉漉的,他便迫不及待地解锁手机屏幕,再一次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陈颜,我好像发烧了。】 【体温计38.7度。】 两个小时前的这条消息,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回应。 她根本不想理会他。 大概她现在看到他的消息,眼中只有厌烦。 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他又想起程颜说过的那些话—— “程朔,就算我再结三次、四次婚,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你,呆在这个家里,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大学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不想回家。有时候做梦梦到你,对我来说都是噩梦。” 这一次,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过去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她再也不会对他那么好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烧几乎持续了一周,周末回老宅时,程朔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还没走几步路就止不住地咳嗽。 刚走进院子,他猛地停住了脚步,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窜起,他差点呼吸不畅,喘不过气来。 不远处,曲奇嘴里正叼着飞盘,兴高采烈地飞奔向那穿着棕色大衣的男人。 温岁昶微笑俯身,从它嘴里接过飞盘,赞赏地抚了抚它毛茸茸的脑袋,得到表扬,曲奇尾巴欢快地扭动,贴着他的身体蹭了蹭。 气血上涌,程朔咳得更厉害。 这人不仅恬不知耻地出现在这里,竟然还要玩他的狗。 程朔强压下咳嗽,半蹲在地上,朝曲奇的方向拍了拍手:“曲奇,过来爸爸这里。” 温岁昶像是才察觉他的存在,缓缓抬眸,继而松开抚在曲奇头顶的手。 许是他最近回家的时间变少,曲奇闻声只是犹豫地回头看了看他,耳朵抖动了两下,脑袋仍是紧紧贴在温岁昶的腿边。 暴雨已至 第128节 程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冬天凛冽的风从衣领钻进去,寒冷彻骨,他咬着牙,声音都有些发颤。 “曲奇,你是要认贼作父吗?” 和他此刻的焦躁烦闷形成鲜明对比,温岁昶语调平稳,没有过多的情绪。 “这说明,凡事不能强求。” “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话还没说完,程朔就止不住地咳嗽,脸上血色褪尽。 飞盘一扔,曲奇欢快地奔着飞盘跑远,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温岁昶冷静地审视,礼貌提醒:“比起回家,你现在更应该做的是去看医生。” 说完,他又补充道,“当然,我这是从程颜的健康角度给出的建议。” “在聊什么呢?外面风大,可别冻着了。”邹若兰裹着羊绒披肩站在门口处,招呼他们进来。 走到室内,身体暖和了不少,顶着程朔要杀人的眼神,温岁昶仍面不改色地接话:“没什么,就是我看阿朔脸色不太好,给他推荐了医生。” 邹若兰这才留意到程朔苍白的脸色,顿时蹙起眉头,走过来心疼地打量:“你现在生病都不和家里说了?是感冒还是发烧了,待会我让陈医生过来看看。” “过两天自己就好了。”程朔避开那过于担忧的眼神,并未在意。 “那可不行,你陆叔叔的女儿下周从国外回来演出,你爸安排了你和她见面,你这次可得重视,以前我就是太惯着你,这回你得听家里的。” 邹若兰没有发现程朔沉下去的神色,自顾自地说,“那女孩的照片我看了,模样、气质、家世,样样都出挑。你岁数也不小了,该考虑这些事了,免得整天让你爸为你操心。虽然最近没见你那些花边新闻,但以前给别人的印象终究是不好,见面的时候你得积极一点……” 话音落下,程朔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手上那副起球的针织手套出神,指腹摩挲着上面幼稚的花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温岁昶都意识到了那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沉默得太久,邹若兰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喊了他一声:“阿朔?” “说完了?”程朔缓缓抬起眼,望向自己的母亲,眼神锐利,“那现在到我说了。” “你们不用为我操心,我永远都不会接受家里的安排,更不会去见那些人。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不想做的事情,谁都别想勉强。”即便此刻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但说出口的话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朔,你不能总是这么任性,你要为家里考虑。”顾不得还有旁人在,邹若兰蹙紧眉头,语气里暗含责备。 “那你们呢?你们为我考虑了吗?”程朔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他指着温岁昶,额角的青筋骤然凸起,“你把他喊来家里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安排程颜和他相亲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就连那一次在新西兰,明明是我计划的旅行……那时候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邹若兰隐约猜到了什么,脸上血色褪尽,震惊得瞳孔放大,攥着披肩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阿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家里的佣人识相地从客厅离开,邹若兰还没从他的话里回过神,未待她开口询问,程朔就一字一顿地说,如同某种宣告: “是的,你没猜错,我喜欢陈颜。” “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就喜欢她。不管她喜不喜欢我,我都会继续喜欢她。” 此刻,外面风声猎猎,程颜刚抬脚走进门,嘴角的笑容僵硬地凝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松开,购物袋里颜色鲜艳的橙子争先恐后地滚落出来,散了一地。 第92章 ◎《有我呢》◎ 橙子滚落到脚边,程朔缓缓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半握在手里。 起身时他的目光越过旁人,直直地看向程颜,刚才还那么顽劣、不可一世的人,现在脸上竟有了反常的羞怯。 眼底的暴戾在消散,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 温岁昶刚放松警惕,但下一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程朔不疾不徐地走到程颜面前,高级皮鞋踩在地板发出冷硬的声响,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罔顾邹若兰此刻震怒的神色,他低头牵起程颜的手,对她说:“你看,我们很般配,不是吗?” 温岁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虽然知道程朔是个疯子,但眼下这情形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他正要起身走上前,但程颜已经用力地甩开了程朔的手,和他划清界限。 “阿朔!”邹若兰已经快气昏了头,眸中掀起惊涛骇浪。 可程朔仍是望向程颜,是野心勃勃的眼神。 “你不是要我早点成家立业吗,只要她愿意,我现在就会向她求婚,明天我们就可以举行婚礼。” 眼前一阵发黑,邹若兰身形晃了晃,差点没站稳,此刻她再也无法维持一贯的优雅,耳垂上的珍珠耳环急促地晃动。 混乱中,她勉强找回了理智,记起这里还有外人。 家丑不可外扬。 她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右手食指按在太阳穴处揉了揉:“岁昶,你先回去吧。” 眼下的情形他确实不适合再留在这里。 “好的,伯母。”温岁昶看向邹若兰,语气诚恳,“您放心,今天的事我绝不会向外透露一个字。” 邹若兰自知失态,无力地摆摆手,没有言语。 温岁昶微微点头,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时,脚步停顿了片刻,担忧地看向程颜,但她没有看他,也并不关心他的去留。 也是。 她现在遇到问题,已经不会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自己了。 温岁昶走后,客厅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程颜盯着墙上那幅色彩浓烈的油画发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越是紧张,她大脑反而越是一片空白。 晚些时候,程继晖回来了。 他周身萦绕着冬天凛冽的寒意,刚进门,还没脱下大衣,他的目光在客厅里逡巡,像是在确定程朔的位置。 未待程颜反应过来,他就毫无预兆地抓起玄关处的水晶摆件,狠狠地朝程朔身上砸了过去,她心里猛地一颤。 许是以为程朔会躲,那力道毫无保留,但没想到程朔竟站在原地,动也没动,那块方形的水晶摆件精准地砸在他的额角,下一秒,鲜血外涌,蜿蜒的血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黏连在眼角,他用指腹轻轻抹去,嘴角勾了勾,配合他此刻诡异的笑容,就像一幅惊心动魄的画作。 “你真是丢尽了程家的脸!”程继晖指着他的鼻子,睚眦欲裂。 “哦,我很荣幸。”他说得云淡风轻。 “到现在还不知悔改,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程继晖怒不可遏,脖子上的青筋极其骇人,“你给我跪着!” “我做错什么了?”程朔声音沙哑,但身上的气势不减,他用那玩世不恭的语气轻飘飘地说,“为什么要跪?” 说话时,鲜血仍在不断地往外流,很快,他身上的大衣也沾上了血迹。 即便刚才气得直发抖,但看到儿子受伤的这一刻,邹若兰还是心疼得眼眶都红了,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阿朔,下周你去和陆叔叔的女儿见面,你们的婚事尽快定下来,今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不可能。” “你是要毁了这个家吗?别人要是知道,会怎么看我们?” “这个家不是早就已经毁了吗?在有些人出轨的时候就已经毁了,”程朔挑衅地望向程继晖,“更何况,我又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我有错吗?” “混账!” 程继晖脸色铁青,桌面上的全家福被用力地扔了过去。 这一次,程朔躲开了。 他不能再毁了这张脸。 而自始至终,程颜站在旁边,像个局外人一样木讷地听着,仿佛一切都和她无关。 这场暴风雨的中心不该是她,可邹若兰的目光还是向她投了过来。 “颜颜,你是怎么想的?”邹若兰已经经受不起更大的打击,求助地看着她,“你对阿朔有没有超越兄妹之间的感情?” “没有。”程颜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从来都没有。”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程朔一眼,“很早以前,他就和我表达过他的心意,但我已经拒绝了,我也希望哥能快点找到属于他的幸福。” 虽然早就知道她的答案,但此时此刻,程朔眼睛还是酸涩得不像话。 无论程继晖怎么骂他,都比不上这一句话让他难过。 血黏连在眼角,视线变得模糊,他可以为了她和这个家决裂、反抗,哪怕是放弃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是,她根本不需要他这么做。 无论他做什么,也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安静了好一阵,程颜突然开口。 “爸,妈,让我和哥单独说两句吧。” 邹若兰和程继晖出门时,客厅的门被风关上,午后的阳光被隔绝在外,显得屋里有些昏暗。 此刻,偌大的空间里就只剩下她和程朔两个人。 从前她和程朔单独处在一个空间的时候,往往是恐惧的、胆战心惊的,这一次,她却是少有的冷静,冷静得像是另一个人。 昏暗的光线下,程朔看着程颜弯腰拉开电视柜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药箱。 他很快想到了什么,甚至有些受宠若惊,马上在沙发上坐好。 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碘伏的味道钻入鼻腔,欣喜的心情盖过了身体的疼痛,他眼底闪烁着光,仰头看着正在帮自己处理伤口的程颜。 他竟然觉得这像是梦,她的动作是那么温柔,这一切是那么不真实。 “痛吗?”程颜问他。 他摇头,弯了弯嘴角:“不痛。” 想到额头上的伤,程朔莫名有些不自信,声音弱了许多:“如果以后留疤了,是不是会很丑?不过我一定会想办法把疤去掉的。” 程颜没有说话,仍在用棉签专心地清理伤口,为他上药。 等伤口用纱布包扎好,她把药箱放回原处,他讨好地伸手拉了下她,她却立刻缩回手。 紧接着,她说出口的话,像是某种宣判。 暴雨已至 第129节 “程朔,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好。” 空气闷窒得让人喘不过气,程朔如坠冰窟,手心冰冷。 果然,他所认为的转机,每一次都是假的。每一次都证实,那只是他一厢情愿。 未等他开口,程颜兀自往下说:“我不想离开这个家。如果你要离开,不要以我的名义。你不值得让我放弃现在的生活。” 心脏像被狠狠剜了一下,程朔脸色煞白,声音哽了哽。 “这个家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听到他的话,程颜的视线掠过这间屋子里熟悉的一切,最后又看向他:“很多很多,除了你以外。” “不过现在如你所愿,我们连兄妹都不是了。”程颜语气里透着解脱般的淡漠,“我也终于不用再应付你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给我发那些骚扰的信息。你不知道,我每次看到都感到很困扰、很恶心。” 说完,她转身离开,推开门,眼前是茫茫的雪地。 程朔压抑沙哑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瞳孔里只剩下绝望。 “陈颜。” “亲人和陌生人,是不是我们之间只能有这两种可能?” 程颜的脚步顿在原地,却没有回头,片刻后,她终于开口给出回答。 “是的。” * 从程家离开时,已是黄昏。 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熙攘的街道,冬日傍晚的世界是灰调的,树木的枯枝,行人呼出的白气,还有头顶上被电线切割过的灰白的天空。 程颜走得很慢,却一刻都没停,仿佛一停下来,某种情绪就会重新将她淹没、击垮。 不知走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李昭闻回复了她早上发的消息: 「抱歉,程小姐,今天有个讲座,现在才闲下来。你发来的播客提纲我大概看了一下,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我们可以简单探讨一下。」 程颜停了下来,在路边的长椅坐下,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整理情绪。 这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搞砸了这一切。 她不能再因为程朔而扰乱自己的生活。 不到五分钟,她就重新拿起了手机。 从拨通电话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强迫自己要忘掉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专注于当下的每一句对话。 “李老师,很抱歉,我现在在外面,可能会有一点吵。” “没关系,我能听得见。对了,你发来的提纲,我已经看过,总体上我没什么大的疑问。 不过关于‘ai聊天软件为人类提供的情绪价值是否真实’这部分,我的看法是比较悲观的,和很多影视作品反映的一样,我认为其实这是一种对真实人际关系的回避,这种依赖某种程度上会弱化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包括我们现在谈论的这个话题,只需要几秒钟,ai软件就可以给出很多看似完美无缺的答案——” “是的,所以我们很想深挖背后的原因,李老师,您刚才提到影视作品,您方便就这方面展开聊聊吗?” …… 二十分钟后,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嘴角的笑容也彻底凝固。 情绪被透支,她弯腰埋在膝间,大脑一片混沌,她什么都不去想,只是安静地发着呆,就连耳机也忘了摘下。 于是,她没有听到那熟悉的、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直到有人把她右边的耳机摘了下来,街角对面奶茶店里播放的音乐重新变得清晰,涌入耳膜。 她疑惑抬头。 温岁昶还穿着今天下午那件剪裁考究的棕色大衣,不过此刻,他手里拿了两罐啤酒,右手拎着一包那天她在超市买的芝士玉米片。 “你怎么还在这?” 她不自在地别过脸,避开他过于炽热的目光。 “我只是觉得,”他弯腰蹲在她面前,看向她微红的眼角,“如果,你现在刚好需要我呢?” 第93章 ◎《无条件》◎ 冬日傍晚,沿街路灯刚亮,空气干冷,行人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步履匆忙,这样寒冷的天气,没有人会关心除了自己以外的事情。 程颜坐在路边的长椅,几缕发丝被风吹起,黏在脸颊和唇角,她背脊挺得笔直,右手还握着那罐啤酒,望向巷口尽头。 舌尖还蔓延着那阵苦涩又浓重的酒味,大概是酒精起了作用,短暂麻痹了神经,今天发生的事被暂时忘在了脑后,她不去想未来会发生什么,不去想邹若兰发来的消息,不去想刚拨打完的工作电话。 她和温岁昶就这样并排坐着,在冬日傍晚初亮的路灯下,共享着这一刻的黄昏。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终于,他没有繁忙的公务,没有接听不完的电话,没有时刻关注着腕表上的时间,随时准备离开。 他以曾经她最渴望的方式陪着她。 可是,有些事,一旦错过了时机,就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跨年夜解放广场的烟火,记得那时的难堪、委屈,记得拥挤人潮中失声痛哭的自己。 仅仅一年的时间,却发生了那么多事。 她结束了一段不幸福的婚姻,过了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日。 她比从前更懂得尊重自己的感受,也比从前更爱自己,她终于尝试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什么。 她好像又找回了高二那年离家出走的勇气,那种可以失去一切,重头再来的勇气。她已经丢失了许久。 这一年,她被爱过,也被人用心对待过,但故事最终停在了最美好的时候。她终于明白相爱不一定就能抵万难,一段关系的崩塌是随时都可能会发生的,或许,能走到最后的人不一定就彼此相爱。 如果回到跨年的那个夜晚,她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和温岁昶坐在路边的长椅,安静地吹着冬天的风,看一场日落。 命运确实奇妙,每一次都把她带到了她无法想象的世界。 渐渐,天色暗了下来,手中的啤酒罐越来越轻,程颜有些喝醉了,路灯的光晕也有了重影。 她双手撑在长椅上,半眯着眼睛,感受风的流动。 “温岁昶。” 他转过头。 “嗯?” “你了解我吗?”她的声音轻得像雾。 许是担心回答错,他停顿了片刻,只是看着她。 程颜拿起一旁的啤酒,喝了一口,兀自往下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一个很贪心的人。” “我希望有人可以无条件地对我好,就算我做错了事,就算我对他说了很难听的话,就算我固执拧巴又别扭,他都会无条件地包容我,他会看穿我的口是心非,看穿我那些情绪的背后,只是想让他多关心我。 我希望,就算我第一百零一次将他推开,他会在第一百零二次抱紧我,告诉我,他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他会在我需要他的时候,立刻出现,让我知道只要有他在,我就会感到安心。 可我知道我没那么好,我不值得有人这样对待。我也知道世界上不会有这样一个人,所以从前,我连生气都是小心翼翼的,我知道我要付出很多很多的真心,才能换取一点点回报。” 夜色中,风卷起她散落的长发,发丝拂过他的脸,他伸手想要触碰,但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程颜,你很好。” 他凝视着她倔强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对我生气,在我面前,你可以释放你所有真实的情绪,也可以任性地表达你的想法,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比从前更靠近你。程颜,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第一个出现,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困难——” “很多话只是听起来很动听,”程颜打断了他,对面马路有情侣正牵手走过,她眼神暗了暗,“他曾经也说要陪我很久很久的,可是我生日那天,他却连一句生日祝福都没有。我现在明白了,任何人都可能会离开我,所以我不想再依赖别人。” 温岁昶抬眼,半是诋毁地开口:“那是因为,作家都擅长骗人。” 程颜本来还处在伤感的情绪里,听到他的话,反而忍不住低声笑了。 她侧过头,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企业家呢?” 她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编。 温岁昶面不改色地说:“企业家一般都讲求诚信。” 真是谎话连篇。 程颜懒得拆穿,她把喝完的啤酒罐精准地投进路边的垃圾桶,在红灯亮起前,穿过人行道,走向街角对面。 还没几步,温岁昶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心情好点了?” “没有。” “要不我把敬泽的猫抱过来。” “?” “让它陪你玩一会。” 程颜一边观察着路况,又转头审视地打量了他一眼:“扣分。” “为什么?” “你不尊重猫。” 又做错了。 温岁昶走在她身侧,焦急解释:“他的猫不会对陌生环境应激,所以我才——而且,你说过它很可爱。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程颜没说话,脚步仍旧又快又急,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解释听进去。 温岁昶眉头紧皱。 “那加分项有什么,具体的分值分布是?” 他需要弄清楚具体的规则,他向来最擅长的就是研究规则,以及利用规则。 这本来就是她随口胡诌的,程颜一下被他问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温岁昶:“那我现在做什么你会开心?” 暴雨已至 第130节 程颜脚步终于放缓:“你帮我骂程朔吧,等我满意了,我就把刚才扣的分加回来。” “真的?”温岁昶挑眉,向她确认,“这好像是我的长项。” 大脑里突然回想起程朔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他额头的血沿着脸颊滴落在大衣上,苍白病态的脸上隐约还能看到泪痕,想到这,她又有些不忍心,摇了摇头。 “……算了,感觉你会骂得很难听。” 走到十字路口,程颜看了眼手机,望向对面的商铺,对温岁昶说:“你去那边的面包店,帮我买个可颂。” 以为这是额外的考核,温岁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下。 “好,你等我一会。” 红灯刚过,他就快步跑了过去。 然而,等他以最快的速度从店里走出来,程颜已经拉开马路对面绿皮出租车的车门,得意地朝他挥了挥手。 温岁昶终于意识到,他被耍了。 这不是什么考核,她只是想要将他甩开。 出租车扬长而去,很快连尾灯都看不见。 他站在路灯下,无奈地从烟盒里抖落一根烟。 香烟咬在齿间,打火机的金属盖刚拨开,还没点燃,下一秒,噔地一声,程颜的消息在屏幕上亮起。 「送你的早餐,不用客气。^_^」 温岁昶低头看着屏幕里的文字,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已经完全忘了——这份“送来”的早餐,刷的是他自己的卡。 片刻后,那根尚未点燃的香烟被他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 他要开始戒烟了。 * 周三楼下烤肉店打折,部门同事聚餐,空气里都是烤肉的油脂香还有调料的味道,正值就餐高峰期,店里几乎坐满了人。 听到邻桌的大学生兴奋地讨论跨年夜要去哪里倒计时,程颜这才恍然,再过两周就是2024年了。 时间过得太快,还记得年初的时候,她打印文件填写日期还总是写成2022年,可现在,马上就到2024年了。 她对时间的适应能力,仍是赶不上时间本身流逝的速度。 张深刚和周奇插科打诨完,望向程颜,见她一直低头没说话,还以为她是在担心播客的事。 今天下午五点,第一期播客上线了。 距离上线刚过去两个小时,播放量堪堪过两百,不过这个账号本身就只有503个粉丝,公司还不给资源推荐,他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预期。 不过他相信只要内容足够好,总会厚积薄发的。 他拿起公筷,夹起一片烤得焦香、正滋滋冒油的五花肉,放到程颜面前的碟子。 “你快尝下这五花肉,烤得刚刚好,特别香。” 程颜愣了愣,回过神,忙摆手:“谢谢,我自己夹就可以了。” 周奇揶揄,话里有话:“张深,你突然这么殷勤不会是——” “想什么呢,不要看到一男一女就觉得只有那种关系。”张深认真纠正,一本正经地说,“我和程颜是战友,你别想得那么龌龊。” 顾思思瞪了自己男朋友一眼:“都说了,你不要总说那些让人尴尬的话。” 周奇缩了缩脖子,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我错了,我嘴太欠,不说了。” 庞斯慧向服务生招了招手,又要了半打啤酒,一边回过头说:“我前段时间还想给程颜介绍对象呢,可我一想到程颜都是吃过细糠的人了,普通的肯定也看不上,除非是像温总那么优秀的才拿得出手——” 听到后半句,程颜猝不及防被呛到,咳嗽了起来。 “程颜,你没事吧。” “没事。” 程颜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 她差点以为他们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但庞斯慧很快又把话题引到别处,似乎只是在开玩笑。 “对了,跨年你们都有什么安排?给我做做参考。” 顾思思率先抢答:“我约了朋友来家里打麻将,这是我们的节日传统,一般都得通宵了。” 聊起这个,张深倒没什么兴奋的:“在家躺着睡觉吧,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三天。” “程颜,你呢?” 程颜放下手里的饮料:“我打算去旅行,刚好还有几天年假。” “去哪儿?” “意大利,签证也刚下来。” 庞斯慧羡慕得不行,啧啧感叹:“哇,程颜你家境很好吧,上次五一看你去新西兰,这次跨年又去意大利,出国机票都得花不少钱,唉,我要是没有孩子,我也可以像你这么潇洒,我现在孩子补习费一个月都得花上万块,真够愁人的。” 程颜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张深就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说:“慧姐,咱们没有共鸣,换个话题吧。” 桌上众人顿时被他的话逗笑,那点微妙的尴尬也在笑声中消散了。 不知是谁提议了干杯,大家都从座位起身,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预祝我们部门明年篇篇10w+,年终奖翻倍!” “那我祝大家明年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吧,身体健康最重要。” “怎么没人说我们的播客,那我来,”张深高高举起酒杯,声音响亮,“祝我们的播客明年大爆,火遍全网!广告接到手软!” …… 聚餐结束,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风景刮窗而过,程颜忍不住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播客的后台数据。 张深那句祝福在此刻显得有点像天方夜谭。 大概是平台还没开始推流,数据显得有些惨淡,过去三个小时了,完播率46%,播放量332,全部评论8条。 这332的播放量还有部分是同事们贡献的,新增的订阅数也只有零星几个。 连她都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她对这个项目的判断,从一开始就过于乐观? 屏幕的光映着她疲惫的眼睛,她认真地阅读了底下的每一条评论,大多都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忽然,她下划的指尖一顿。 她看到了一条很认真撰写的评论,四百多字,写得格外深刻,从播客本身的话题出发延伸至当代人的社交焦虑和心理学上所说的“人格面具”。 这会,张深也发来语音:「程颜,你看到评论了吗,咱们竟然有这么高质量的听众,而且只关注我们这一个账号,太有品位了。」 程颜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并且很笃定那就是他。 她拿出手机,点开温岁昶的聊天页面,发送评论截图。 自此,温岁昶那边一直显示输入中,却又没有消息发过来。 程颜又发了过去:「我知道是你。」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五百多封邮件,她从前看了不止一遍,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的语气和用词习惯。 放下手机,过了好一阵,屏幕亮了。 温:「是我。但我写的评论只是基于节目本身的内容,而不是账号背后的人是谁。」 紧接着,又有一条消息又出现在屏幕左下方。 「不要泄气,开始一件事总是会很难,但程颜,你要相信,你做得很好。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大概是现在她太需要一句这样的肯定,这一刻,程颜盯着屏幕上的这条消息,眼眶莫名有些热。 第94章 ◎《落花流水》◎ 但最后,奇迹还是没有发生。 两期节目上线,后台的平均播放量还没破千,数据曲线却已经处于停滞的状态,可以预见就算再过一个星期也不会有多大的波动。 好消息是,大概是因为周副主编本身就不看好这个项目,倒没有给她施加多大的压力,只让她在周会上汇报数据不如预期的原因。 张深也是纳闷,始终想不通,坐在工位看着后台数据发愁。 “怎么一期还不如一期了,有些播客连主题都没有呢,只是坐在那闲聊,都比我们数据要好,我们还那么认真地策划内容呢。” 程颜这几天也一直在找原因:“我在想,我们在选题上是不是出现了偏差,我们觉得有深度的内容,其实听众并不感兴趣,我们的故事离他们太远了,他们很难代入自己。” 张深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皱了皱眉:“那我们第三期的节目,还按时上线吗?” 第三期的节目昨天刚录完,他正在剪辑音频,本来预计后天就要上线的。 程颜没有立刻回答,右手撑在下颌处,望向电脑屏幕。 “让我再想想。” 午休时间,程颜去了楼下的港式茶餐厅吃饭。 正准备离开,前面的卡座有人坐下,正是那天在会客室里遇到的几位市场部同事。 他们还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聊得正起劲。 “我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呢,结果那播客数据就只有别人的零头,没起半点水花,笑死了,不会到最后连一个广告口播都混不上吧。” “你们可别去听,别去贡献播放量。” “不过,我听说今天周会,副主编竟然没生气?太反常了吧。” “话说程颜是不是和副主编有什么关系,不然像周谬这种只看数据的人,没道理是这个反应,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上次是谁和我说的,他说副主编最近正在打离婚官司。” “这不就串起来了,你想想,程颜最近不是也离婚了?” “所以啊,播客这个项目本来就是拿来给她铺路的吧,第一期节目还给她请了李昭闻当嘉宾,可惜啊,副主编打错算盘了……” 程颜打开了录音,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比起愤怒,此时此刻,她更多的是感到荒谬。 暴雨已至 第131节 就因为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她个人的努力被扼杀,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项目和嘉宾就这样成了和上司“资源置换”的一环。 她相信,这些谣言很快就会在公司里大肆传播,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升职了,这就成为了他们口中的“证据”。 只是,突然,程颜想到了什么,眼睛噔地亮了。 她立刻拿起桌面上的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 「张深,我好像找到新的选题了!」 五天后,播客第三期节目上线。 《谣言、真相与职场:为什么我说办公室才是最大的“谣言集散地”?》 上线的第三个小时,单集播放量就已经超过了第一期节目,每小时播放量都在逐步增长,等程颜第二天醒过来,刚睁开眼,她就迫不及待地点开了后台——播放量:8872,订阅增长:+613,评论:+51。 与此同时,张深的语音发了过来,刚听到开头,她连忙把手机拿远了些。 「程颜,你看后台了吗?太牛了!按这个趋势下去,说不定今天播放量能破一万五,咱们太牛了,程颜,我就说,你可以的!」 程颜嘴角弧度更深,在键盘上打字:「现在我们才刚找到方向,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张深:「管他以后怎么样,反正现在先爽了再说!」 这天下午,程颜去茶水间洗杯子,恰巧碰到那位市场部同事,他正在拿纸巾擦手。 两人迎面撞上,对方看到自己也是一愣,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讪讪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只有他一个人在,似乎气势并不是很足,没有了那日的嚣张。 刚打完招呼,他就急匆匆地想离开,但程颜喊住了他。 “等等。” “还、还有事吗?” “我记性不太好,你那天是不是说我可能连个口播广告都混不上,”对上他尴尬的神色,程颜微笑地看着他,“所以,有个好消息想和你分享,我们接到口播了。” * 安排好手里的工作,在2023年的最后72个小时,程颜逃离了工位,从东八区去到了东一区。 这次的旅行,她已经期待了很久。 航班在夜幕中起飞,她靠在椅背,望向舷窗外的世界,熟悉的城市在她眼中逐渐缩小、再缩小,最终变成地图上一个模糊不清的点。 在飞机上,她想到了即将到来的新年,难得睡了很好的一觉。 走出机场通道,她打了辆出租车直接去酒店,在路上,她给邹若兰发了条语音,告诉她已经下飞机了。 站在酒店门口,她拿出手机拍了个视频,打算每到一个地方就拍一个转场。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只是,落地米兰的第五个小时,期待的旅程就此破灭。 她的包被偷了。 彼时,她刚入住了酒店,在去布雷拉画廊之前,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露天餐厅吃饭,刚坐下,有两个年轻的女孩和她搭话,这一眨眼的功夫,她放在旁边的包就不见了。 而她的银行卡、现金、护照和身份证全都在里面。 连难过都挤不出时间,她立刻去了警局报案,调取了餐厅的监控,但即便监控拍到了那几人的脸,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回物品。 她马不停蹄地又去了米兰领馆申请旅行证,连去的路费都是找领馆附近中餐馆的老板换的,这一整天,她几乎都在填各种各样的表格,在警局和领馆之间往返,艰难地用英语进行沟通。 因为中餐馆的老板说,小偷可能会把护照扔在附近的草地,她又打车回到了那家餐厅,把附近的草坪找了个遍。 今天米兰的气温只有3c,她冻得脸颊通红,中途,邹若兰给她打来视频电话,怀里还抱着曲奇。 “颜颜,你那边快到傍晚了吧,吃饭了没有?” 听到邹若兰的声音,程颜顿时鼻子酸了酸,这会终究是忍不住,眼睛霎时红了。 她立刻把摄像头转为后置。 邹若兰急切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哭了?” 程颜蹲在草坪上,右手胡乱抹掉眼泪,声音有些哽咽:“我早上护照被偷了,不过没事,您别担心,我自己可以处理的。” 仍是不太习惯在邹若兰面前掉眼泪,程颜没一会就扯远了话题,匆忙挂断电话。 直到晚上八点,她仍是一无所获,早早回到酒店。 这实在是精疲力竭的一天,关上酒店的房门,她没有回复任何人的消息,甚至连晚饭都没有吃,就睡了过去。 在闭上眼睛前,她怀着最后的希望,期待明天一早醒来能接到警局的电话,告诉她护照找到了。 只是,第二天起床,除了领馆打过来的电话,让她去拿旅行证以外,再无其他消息。 洗漱完,她抱着膝盖坐在窗口发呆,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异国他乡,没有现金,没有护照,接下来定好的行程几乎全都泡汤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快要将她吞没。 她翻看着做好的攻略,更是心灰意冷。 一整个早上,她除了发呆还是发呆,客房服务送来的早餐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 不知过了多久,酒店的电话突然响了,她心里猛地一颤。 是前台打过来的。 程颜看向墙上的时钟,这才发现,已经是中午了。 她已经快24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酒店前台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女士,楼下有一位男士在酒店大堂处等您。” 程颜愣了愣:“……确定是找我吗?” 她语气有所迟疑,她想不到在这里还有谁认识自己。 前台立刻回答:“是的,这位男士准确地说出了您的中文名字,他说是您的朋友。” 朋友。 她哪里来的在意大利的朋友? 挂了电话,程颜带着疑惑下楼。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程颜快步走到酒店大堂,目光扫过休息区,忽然,她视线一顿,屏住了呼吸。 程颜彻底定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放大,她几乎不敢相信——温岁昶就站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他今天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颈间系着格纹围巾,脚边放着行李箱,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他竟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么久以来,这是程颜第一次因为他的出现而感到欣喜。 因为,她知道只要有他在,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而下一秒,还没等她回过神,温岁昶突然从大衣里拿出一本护照,递给她面前。 “只有护照拿了回来,其他的还没有消息。” 程颜难以置信地抬头,立刻翻开护照的首页确认。 真的是她的护照! “你怎么找到的?!” “暂时保密,”温岁昶笑盈盈地看着她,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我说过,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第一个出现。” “嘚瑟。” 虽然此刻确实很感动,但程颜还是别过脸,没有让他看出来。 “哦。”温岁昶嘴角弯了弯。 “还不帮我保管,”程颜此刻不仅身无分文,连背包都没有,她把护照递给温岁昶,又恐吓地说,“到时候丢了,你负全责。” 看到他错愕的表情,程颜心情莫名变好,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温岁昶,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那刚好,你请我吃饭。”程颜说得理所当然。 过去了整整24个小时,她终于有胃口了。 走在isola的街道,程颜看到沿街各式各样的小吃店,几乎走不动道。 她指着那炸得金黄的饭球,和老板比划了一下手势,又看向站在旁边的温岁昶。 “温岁昶,去付钱。” “好。” “温岁昶,去买水,这个太咸了。” “好。” “温岁昶,我护照还在吗,你快检查一下。” “在。” 刚走几步,她又看到了形状像披萨一样的食物,上面铺满了洋葱、青椒和奶酪,眼睛一下挪不开。 “温岁昶,我想吃这个,你去买。” “好。” 等他买了回来,程颜咬了一口,差点被这香料的味道呛得咳嗽,趁温岁昶不注意,她把嘴里的那块吐到纸巾上,扔进垃圾桶。 见温岁昶还没开动,她反过来催促他:“你快尝一下,特别好吃。” 虽然察觉到不对,但温岁昶还是听话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食物。 下一秒,他无奈地看着陈颜,笑道:“你故意的。” 恶作剧成功,程颜得意,往前走快了几步。 经过拐角,程颜又被马路对面排着长队的意式冰淇淋店吸引,那橱窗装修得色彩饱满鲜明,像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建筑。 她眼睛亮亮的:“温岁昶,你想吃冰淇淋吗?” 但这回,温岁昶迟迟没有应答,转头,发现他正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眼眶微微泛红,喉结动了动。 “你不想吃?”她问。 暴雨已至 第132节 温岁昶摇头,声音哽了哽:“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程颜随口问道,注意力完全放在那边长长的队伍,就这一会的功夫,又多了三个人。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相处了,你也很久没有像这样对我笑了,程颜,我现在真的很开心——” 这一天对他来说,幸福得太不真实。 只是,还没等他说完,程颜就摆摆手,打断了他:“先不要煽情了,你快去买吧,好多人排队。” 第95章 ◎《fromthestart》◎ 温岁昶去接了个电话,转过身时,程颜正对着手里的冰淇淋拍照。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帽檐那一圈蓬松的毛领拂过她的脸颊,颈间还裹着厚重的围巾,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温暖的北极熊。 她把冰淇淋举高,对准天空,咔嚓一声拍下照片,似乎是对照片不满意,又转了一圈,调整角度。 温岁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这一幕让他想起了领离婚证那天,她也是像现在这样把离婚证举得很高,在树荫下拍照纪念。 那天,他离开前,程颜喊住了他。 “最后一次见面了,你不祝福我吗?” 他当时抬手扯松了领带,有些不悦:“你希望我祝福你什么?” “就祝我……开始新的生活吧。”她眼睛里闪烁着光,望向巷口的尽头,“这个比较重要。” 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好,那就祝程小姐忘掉过去,尽快开始新的生活。” 那时,他说得是那样干脆洒脱,仿佛只要把这句话说出口,就能维持他的自尊、体面和身份,就能证明他并不是这段感情里的失败者。 现在,她果然如他所说的,忘掉过去,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甚至做得还要好,她已经完全不爱他了。 当初那句看似大度的祝福,其实是一句诅咒。 他变成了那个困在过去的人。 这会,程颜已经拍完了照片,低头尝了一口裹着巧克力脆的雪糕球,猝不及防冻得打了个冷颤,鼻子眼睛皱成一团。 温岁昶轻笑了声,提醒:“别冻感冒了。” 程颜哼着歌径直往前走,完全没理会他说的话。 片刻后,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脚步放缓,脸上绽开狡黠的笑容,回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和刚才仿佛换了个人。 “是不是买两个冰淇淋会送一个城市纪念币?” 她刚才看到从冰淇淋店里出来的其他人,手里都有一枚纪念币。 “嗯,怎么?”他挑眉。 她朝他摊开掌心,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可以给我吗?我想收藏起来。” 竟是因为这个。 对上她期待的目光,温岁昶心底变得柔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枚纪念币,放在她掌心。 “谢谢!” 程颜拿在手里打量了好一会,正要把它收好,视线上移,忽然又看到温岁昶指间的婚戒。 在米兰冬日的阳光下,那枚戒指闪烁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彩,有些记忆突兀地浮现在眼前。 他竟还一直戴着。 程颜已经望向别处,温岁昶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在头顶。 “你的……还在吗?” “什么?”她装作听不懂。 “我们结婚的戒指。” “哦,早扔了。”她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温岁昶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呼吸一滞:“扔了?” “嗯。” “为什么?” “过去的东西,留着也没有意义,”程颜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得近乎残忍,“而且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我本来是想和他结婚的。” 温岁昶看着指间的婚戒,忽然扯了下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大概在她眼中,这枚象征着誓言的戒指,还不如刚才那免费赠送的纪念币对她更有意义。 已经走过了两个路口,他仍是忍不住追问:“那我、我现在对你来说是什么?” 程颜转过头,嘴角含笑:“你想知道?” “对。” “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程颜故意拖长了尾音,观察他表情的变化,“atm。” 温岁昶被气笑,彻底噎住。 看到他的表情,程颜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好心提醒:“你的冰淇淋要融化了。” 程颜已经走远,温岁昶无奈地跟了上去。 算了,atm在她心里,应该也是很重要的位置。 漫步在米兰街头,在某个她说不上名字的广场,有位绅士儒雅的老人正坐在一架黑色的钢琴前演奏。 忧伤的旋律让她停下脚步,站在旁边静静地听了一会。 一曲终了,周围掌声响起,听旁边的人说,这好像是一位ins的博主发起的街头钢琴挑战,每一轮都会有特定的曲目或主题。 她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温岁昶:“你不是也会吗?” 高中的时候,温岁昶曾经在学校文艺晚会上演奏过,那个清瘦的、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曾经无数次闯入她的梦境。 听见她的话,温岁昶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甚至还有人在直播。 他立刻拒绝:“不要。” “温岁昶,你脸皮这么薄的吗?” “嗯。” “真的不去试试?” “不去。” “既然你不愿意,那走吧。” 正要离开,温岁昶忽然扼住她的手腕,垂下眼睑,竟有些腼腆:“你很想听?” “嗯嗯。” 她点了点头,而且她看到地上的指示牌写着还有奖金。 温岁昶的眼神变得深邃:“那你要专心听。” 终于,他走到那架黑色的钢琴前,双手放在琴键上,目光变得沉静且专注,修长的手指落下,他在异国街头慵懒的暮色下演奏了一曲德彪西的《月光》。 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眼角余光里,程颜正用那样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在她身后是粼粼波光的湖面,夕阳的余晖在天边铺开,周围人影憧憧,她的眼睛只聚焦在他身上,仿佛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他嘴角漾起浅笑,沉浸在这一刻,直到程颜旁边多了一个陌生的意大利男人,男人正低声在她耳边对她说着什么。 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柔和的神色从他脸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寒意。 程颜刚拒绝了那个意大利男人的搭讪,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就这时,钢琴声竟戛然而止。 她不明所以,猛地抬头,温岁昶已经起身,径直朝她走了过来,刚站定,他不悦地打量着那个意大利男人,眼神带有明显的敌意,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个意大利男人疑惑地望向她,讪讪地道歉离开。 男人离开后,温岁昶一直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解释,然而她并没有读懂。 “怎么停下来了,后面不会了?”程颜问。 “不想弹了。” “奖金也不要了?” “不要。” “你和刚才那个人说了什么?” “你很关心?” 走到马路边,程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atm好像生气了。 “就因为我和别人说了一句话?”她猜测着原因。 “你不专心听。” “那么多人都在听,就这么需要我吗?” “对。”温岁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我只需要你听。” 他连生气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可你不仅不专心,你还当着我的面和他说话。反正,看到有人和你搭讪,我就是不高兴,我就是想要打断你们的聊天。” 这样的话,不像是现在穿着西装革履的温岁昶会说出来的,更像是当初用邮箱回复她的温岁昶才会说的话。 那样的语气,就像是高中的他煞有其事地给她写的邮件—— “那你答应我,在高考结束之前,都不能喜欢别人,不能交男朋友。” “为什么不行,你不会同时还给其他人写信吧?” “你给实验中学那个书呆子也写信了?” 她忽然感慨,如果,如果他们现在是十七岁就好了。 如果高考完的那个夏天,他们见了面,如果大学偶遇的路上,她喊住了他,如果在咖啡馆那天,她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如果那时她像现在一样自信,敢于表达…… 暴雨已至 第133节 可惜,这些假设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晚上,在纳维利运河附近的餐厅吃完晚餐,他们打车回酒店。 在回去的路上,程颜正望向外面的街景,忽然肩膀一沉——温岁昶竟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他眼睛始终紧紧闭着,呼吸打在她锁骨处,带来轻微的痒,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心里莫名有了些异样。 她对自己感到困惑,正要把他推开,又看到他脸上疲惫的神色,以及衬衫衣领处的褶皱,程颜想起邹若兰下午发来的语音。 他从昨天到现在,这三十多个小时里,大概还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最后,她只叹了叹气,什么都没做,任由他这么靠着。 她刚转过头,却没有留意到温岁昶微微上扬的嘴角。 * 跨年夜的米兰大教堂广场简直人山人海,程颜被拥挤的人潮裹挟着,已经离原来站的位置越来越远。 刚才她让温岁昶去买水,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他还没回来。 眼看着都快要到零点了。 因为没有信号,温岁昶的电话一直无法拨通,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她踮起脚焦急地四处张望。 但广场上人越来越多,她几乎被淹没在人群里,她担心温岁昶找不到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里交织着红酒和香水的气味,耳边是全然陌生的语言,她无由来地心里一阵恐慌,频频看向手机。 只剩下最后两分钟,她再也站不住,试图逆着人流往外走,一边尝试拨打他的电话,手机贴近耳边,混乱中,忽然有人从身后拽住她的手。 宽大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寒风中,程颜惊喜地回过头,顺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往上,她果然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他额头渗出了薄汗,英俊的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明明灭灭,瞳孔里是同样失而复得的欣喜。 “怎么去了那么久?”她埋怨。 “什么?” 周围太吵了,他听不见她说的话,俯身凑近。 程颜无奈,只好贴在他耳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一直在找你。” “我迷路了。”他笑道。 “这么笨呐。” 程颜难以置信。 温岁昶竟没反驳,仍旧笑着看她。 最后三十秒,人群更是躁动,礼花绽开,大家欢呼着准备倒数,纷纷拿出手机。 程颜回头,朝温岁昶大声地喊道:“抓紧我的手,不要走散了!” “好。” 温岁昶眼底闪烁着光,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滚烫。 最后五秒,所有人都在齐声倒数着数字,人群中热闹如白昼—— “five!” “four!” “three!” “two!” “one!” “happy new year!” 最后一秒,绚烂的烟花从头顶升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所有人都在欢呼、拥抱、亲吻,庆祝着新年的来临,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 程颜正用手机录着视频,忽然,镜头里出现了一束鲜花,她的视线终于从屏幕前移开。 温岁昶的眼睛比此刻的夜色还要迷人。 “新年快乐。” 原来这才是刚才他迟迟没有回来的原因。 程颜看着这束被挤得变形的鲜花,眼眶有些热,却迟迟没有伸手接过。 犹豫了片刻后,她开口:“温岁昶,我计划的未来里,只有我自己。” 她相信他能听明白,这是拒绝的话。 “没关系,我会自己找到适合我的位置。”他的眼神炽热,说出口的话也如同承诺一般,“我说过,不管你怎么把我推开,我都不会走的,程颜,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去年的今天,他们结束了,但现在,此时此刻,他们仍然还在一起。 未来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但只要他们之间还能创造新的记忆,而终有一天,记忆会覆盖记忆。 对他来说,所谓“永恒”,也不过是像现在这样的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瞬间。 欢呼声中,温岁昶望向头顶上绚烂的烟火,他的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这是2024年的第一天。 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第96章 ◎《正文完》◎ 新年的第一天,从科莫湖看完日出回来,程颜困得一沾床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一觉睡到了下午五点。 还没睡醒,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掀开被子,胡乱抓了下头发,她赤着脚走过去开门。 毫不意外地,她看到温岁昶站在门口,正想发脾气,但下一秒,他把手里的透明文件袋递到她眼前。 他竟把那天她丢失的所有物品全找了回来——现金、身份证、甚至是她以前旅行随记的小笔记本。 心情一下由阴转晴,生气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程颜礼貌地和他道谢,又贴心地拿出手机查阅时间最近的一趟航班。 “如果你工作忙的话,可以不用管我的。我看了一下,明天下午一点半有直飞回国的机票,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此刻,程颜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显然是刚醒过来,虽然这会她大脑还不太清醒,但却下意识要撇开他了。 温岁昶微微叹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它弄得更乱。 “怎么,利用完就不要我了?” “我可没这么说。”程颜小声。 “那为什么要急着赶我走?” 未等她回答,温岁昶漫不经心地往客厅瞥了一眼,忽然视线就此停顿。 从半敞开的门缝里,他看到了玄关处的花瓶——本来空荡荡的花瓶里,现在装满了鲜花。 是昨晚他送给她的那一束。 那鲜花被广场上的人挤得变了形,可现在她却修剪得这么好,又那么认真地抚平了花瓣上的折痕,在花瓶里装上了清水。 温岁昶心里有些热,又惊又喜地低头看她,眼睛里潋滟着温柔的笑意。 程颜正在看旅行随记的笔记本,一不留神,温岁昶竟越过她走进房间,半弯下腰开始帮她收拾行李。 翻页的手一顿,她木讷地站在原地,此刻,温岁昶站在床沿,低头专注地帮她折叠刚晒干的毛衣。他微微俯身,熨帖的手工西装显现出他流畅、富有张力的肩背肌肉线条。 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室内没有开灯,窗外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立体的五官轮廓,他今天这身精英感十足的装束本该出现在觥筹交错的名利场,此刻却半蹲在地上,细致地为她整理着日常衣物,把杂乱琐碎的配饰归类。 完美得像一支拍摄好的广告片。 正发着呆,忽然,又听见他问自己:“这件衣服要手洗吗?” 他望向椅背上那件白色的女士衬衫,袖口处还有轻微的咖啡渍,他记得这是昨天在咖啡馆里不小心溅到的。 这实在太像某种女性向的电影,程颜忍不住想到某些面红耳赤的画面,一下变得局促。 她欲盖弥彰地望向别处:“我要补觉了,你快出去,别弄乱我衣服。” 说完,她推搡着把温岁昶赶了出门。 不过在离开前,温岁昶把她的护照也顺势拿走了。 他的右手按在门框上,指间晃了晃那本深红色的护照,唇角勾起得逞的笑。 “程颜,你别想撇下我。” * 次日中午,从米兰中央火车站出发,不到两个小时就抵达了佛罗伦萨。 温岁昶今天难得穿得休闲,浅灰色的羊绒衫,内搭挺括的白衬衣,显得文艺又优雅,和这座城市的气质意外地契合。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温岁昶似乎真的很了解她。在规划行程时,他甚至没有问她,就能知道她想去的地方。半天时间,他们去了两座美术馆,在米开朗琪罗广场,他们很幸运地遇到了街头乐队表演,萨克斯慵懒的乐声和佛罗伦萨黄昏的风景融为一体,一切都让人沉醉。 晚上,从一家爵士酒吧离开后,她和温岁昶踩着月色一起散步回酒店。 酒精起了作用,步伐放得很慢,在这个异国的夜晚,他们聊起了诗歌、音乐、电影,聊起弗里达最有名的那幅画,聊起席勒写作的怪癖…… 就像当年在邮件里,他们几乎无话不谈,连学生时代一场骤来的雨都能成为他们之间的话题。 回到酒店房间,程颜正准备进门,温岁昶却扼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转过身来。 走廊的灯光洒下,他的眼神迷离又深邃,连嗓音也是沙哑的。 “我记得,你上次说我会的太单调了,”他微微俯身靠近,用讨好的语气对她说,“你可以试用,如果不满意,随时都可以退货,好不好?” 暴雨已至 第134节 程颜微微一怔,片刻后才想明白他说的话,脸颊滚烫得像发烧,幸好灯光很暗,看不出她的异常。 “我相信,这次我一定‘做’得比他好。”他在某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话语如同引诱,说话时,他的手已经抚上她的腰,灼热的呼吸就打在她的颈侧,气氛变得意乱情迷,连灯光都是恰到好处的暧昧,让人忍不住迷失。 身体贴近,倒影交缠,然而,在他的吻落下来前,程颜猛地清醒了过来,呼吸有些乱了,双手抵在他胸前把他推开。 砰地一声,程颜关上了门,紧闭的房门隔开了所有的旖旎。 温岁昶靠在门上,久久没有离开,他闭上眼睛,感受此刻急促的、失控的心跳声。 欣喜和悲伤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浪漫得像是约会,但他清楚地知道,旅行总有结束的那天,如果回到北城,他们是不是又会回到原点——她不再需要他,他们又变成了陌生人。 这天晚上,他登上了过去的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输入唯一的收件人,按下发送。 「晚安,明天见。」 屏幕上,显示邮件发送成功. 这一瞬间,时空仿佛折叠,窗外仍是佛罗伦萨的夜晚,而他却恍惚感觉到,直到今天,他们终于续上了当年那场未曾圆满的约会。 * 两天后,旅程结束。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机舱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漫长的飞行,程颜终于醒来,摘下眼罩,面前的屏幕显示,还有两个小时,即将抵达北城机场。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坐在旁边的温岁昶,他还没醒,在他脸上戴着和她一样的眼罩,那是昨天在街边的小店,他非让她买给他的。 此刻,他似乎是做了很好的梦,嘴角微微弯着。 很突然地,那像电影一样的画面竟一帧帧地出现在眼前—— 跨年夜倒数结束的那一秒,漫天的彩带落下,镜头里他带着笑意的眼睛,以及他捧着的那束鲜花; 科莫湖的清晨是那么冷,他把她的双手裹在掌心里取暖,日出的第一缕金光就照在他身后; 在佛罗伦萨的爵士酒吧,他假装喝醉,眼神迷离地靠在她肩膀,可她一转头,却看到他还来不及收回的微微扬起的嘴角。 还有,在酒店走廊里,那个意乱情迷的、差点就发生的吻。 …… 程颜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 到达机场,程颜故意和他隔开距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她拉着行李箱走得又急又快。 温岁昶走在身后,喊住她:“你的照片,我还没发给你。” “哦,不用发了,你删了吧。” “你不是说你很喜欢科莫湖的那张照片吗?” “只是当时喜欢而已。” 她话里有话,温岁昶听出来了,他皱了皱眉,哑声说: “但是,程颜,我会永远记得这几天。” 程颜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假装看了眼手机,又说:“嗯,司机快到了,我先走了。” 意外的是,温岁昶这一次竟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站在原地。 程颜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身后是嘈杂喧闹的广播声,走了好一段距离,她才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刚回过头,站在原地的温岁昶忽然松开握住行李箱的手,毫不犹豫地朝她跑了过来。 耳边风声呼啸,他穿过人群,奔向他既定的命运。 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程颜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与此同时,她听见了那句急切的:“我爱你。” “程颜,这句话我早该在十年前就告诉你,可惜,那时候,我们还是错过了。” 他呼吸还没恢复平稳,声音显得沙哑又急促,可环在她腰间的手却渐渐收紧。 “我刚才就在想,如果你回头看我,是不是就说明你也有一点舍不得我,是不是说明这段时间我在你心里变得比以前更重要了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几天我很幸福,我知道回到这里,一切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但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不在意你心里是不是还有那个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让我照顾你,好不好?就当是给过去的我们一个结局。”他的语气近乎哀求,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在他的世界里,除了她以外,一切都是虚焦的。 可程颜始终低着头,看向行李箱上的贴条。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如同等待宣判一般,他手心洇出了汗。 突兀的铃声打断了此刻的沉默,程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继而拿起手机,走到一旁接听了邹若兰的电话。 五分钟后,她挂断电话,重新站在温岁昶面前,视线落在他微红的眼眶,语气有些不自然。 “那……一起吃晚饭吧,不过你来做。” 原来梦想成真的时候,人的大脑是来不及反应的。 像有无数烟花在眼前绽开,温岁昶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程颜,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吧。”程颜别过脸,低声说道。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向你说明,”很快,她把话补充完整,“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我都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包括此刻我的决定可能也只是因为一时的感动。在这段关系里,如果我感到不舒服,我可能会随时结束。你可以接受吗?” “好。”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眶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些,但嘴角的弧度却在逐渐上扬。 行李箱的万向轮轻快地在地面上滚动,他们从机场大厅往外走,皮鞋与高跟鞋之间的距离靠得越来越近,步伐也慢慢趋于一致。 “温岁昶,你会做什么菜?” “你想吃什么?” “柠檬鸡翅,香芋排骨,芦笋炒虾仁,玉子豆腐蒸蛋……” 这是在飞机上就想好的菜单,在国外呆了这么久,她现在只想吃些家常菜,光是想到肚子就开始叫了。 “可以。” 温岁昶立刻应下,事实上,他一样都不会做。 “这么厉害?”程颜诧异。 “当然。” “那再加一道糖醋里脊和椒盐虾。” “……好。” “你要喝玉米排骨汤吗?” “不要不要。”程颜秒拒,又问,“那现在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都可以。” “那去你家吧,”说到这,程颜压低声音,心虚地说,“还有,你能不能把谢敬泽家的猫偷偷抱过来玩一会?” “扣分。”他顿了顿,学着她当初的语气,“不尊重小动物。” “温岁昶,你敢扣我分?” …… 走出机场大厅,凛冽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北城已经到了深冬,程颜裹紧了颈间的围巾,仰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决定权在她手上。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番外9月26日更。 第97章 番外一 ◎《爱在》◎ 杨钊站在办公室门口,抬手轻叩了两下,低声询问。 “温总,您找我?” 温岁昶正站在整墙的书架前,手中拿着一本杂志,眉头微皱,金丝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带有某种震慑的穿透力。 杨钊倒吸了一口凉气,霎时有些发怵。 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一眼就看出来温总现在情绪不佳,他猜想可能是和上午会议上那桩棘手的并购案有关。 大脑在快速运转,正思考着如何应对上司的问责,然而,温总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让他愣了愣。 他说:“这期杂志定稿时,为什么没有送来给我审查?” 杨钊视线一顿,这才留意到温总手里拿着最新一期财经杂志。 这些一向都是由品牌部门审核的,不知温总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来了。 饶是工作经验丰富,他也猜不出其中的原因。 “这期封面的照片是谁选的?”温岁昶抬眼,指节在杂志封面敲击了几下,“以后这些采访上出现的照片全部都要经由我审核。” 杨钊起初还有点懵,片刻后,他好像慢慢明白过来了。 果然,今时不同往日,温总现在恋爱了,要开始注重形象了。 以前温总从不过问这些细节,现在竟然连每一张照片都要精心审查,确保程小姐看到的全都是最完美的一面。 不过杨钊怎么看这封面,始终不明白有什么问题。 可见温总自从恋爱后,在维持形象方面已经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想到这,杨钊又觉得自己离温总的距离近了不少,那个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强势得不近人情的人,在感情里,和自己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暴雨已至 第135节 右手捂在唇边轻咳了两声,杨钊强迫自己忍住笑意,保持自己的专业。 “好的,这件事我会立刻向品牌部落实,以后所有采访的图文都经您亲自确认。” 温岁昶点头,合上杂志,揉了揉眉心。 离开前,杨钊例行说起明天的行程安排。 “温总,您明天上午十点在建新路有一场剪彩活动,大概一个半小时后会结束;中午,信荣的董总约了您吃饭;下午两点,您有一节烹饪课,不过三点半,您就要赶往机场,”说到这,杨钊停顿了一下,“时间比较紧张,要不要先取消那节烹饪课?” 温岁昶薄唇轻启:“不用。” “好的。” 汇报完行程,杨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离开,他踌躇了一会,最后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温总,听说您上次烹饪课没有及格,是真的吗?” 在他看来,温总是无所不能的,怎么会被这么简单的烹饪课难倒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闻言,温岁昶翻开文件的手一顿,半眯着眼睛,抬头朝他看过来。 对上温总此刻的眼神,杨钊立刻打了个寒颤,识趣地说:“温总,我突然想起我还有工作没完成,我先出去了。” 杨钊慌不择路,但走到门口,他又想到什么,回头咧嘴笑。 “温总,祝您和程小姐今天约会愉快!” 转瞬间,温岁昶眼中如春水初融,紧皱的眉头变得柔和,嘴角勾了勾。 看到温总脸上的神情,杨钊彻底放下心来,他知道,他的“免死金牌”有了。 * 站在电影院门口,温岁昶手里捧着爆米花,忽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谢敬泽发过来的消息。 「听说,程朔最近打算收购象限互娱。」 温岁昶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皱。 象限互娱,一家濒临倒闭的游戏公司。十年前倒是风头无两,但近年来跟不上市场变化,市场份额和排名都在极速下滑,玩家断崖式流失,商业价值已经所剩无几。 显然,这注定是一桩亏本生意。 为什么程朔会收购一家这样的企业? 他打开象限互娱去年的财报,直到他看到其子公司旗下某款多人对战游戏,温岁昶终于想明白,嗤笑了声,不屑地牵起嘴角。 果然,程朔还是那么喜欢做这些感动自己的事。 谢敬泽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你要小心疯狗会咬人。」 他垂眸,面无表情地回复:「不用替我担心。」 「难道,我不是吗?」 正要收起手机,程颜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你来这么早?” 抬头时,温岁昶已经收起眼底的戾气,“疯狗”摇起了尾巴,把手机放回了大衣口袋。 他笑得人畜无害:“我也是刚到。” “那……进去吧。” 程颜走进影厅时,电影还没开始放映,荧幕上在播放广告。 看了一眼手里的电影票,5排2座,5排3座。 找到位置坐下,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包里。刚放下手机,温岁昶又牵上了她的手,两人的手十指紧扣,放在她的腿上。 “温岁昶。”她压低声音,警告地喊了他一声。 “嗯?怎么了?”他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反而扣紧了些,声音轻快,似乎心情很好,“但你上次不是让我多向别人学习吗?我看别人都是这么做的。” 这是情侣厅,在场的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程颜环顾四周,果然像他说的那样。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程颜只好任由他牵着。 她想,以后她要谨言慎行,不能再让他抓到她话里的把柄。 很快,灯光暗了,电影正式开始,程颜目不转睛地看向面前的荧幕,沉浸在剧情里。 这是一部日本的文艺片,讲的是一位旅居的作家爱上了在便利店工作的女孩的故事,很简单的故事,却拍得格外唯美。在国内上映前,程颜就已经在流媒体上看过一遍,但这一次看到他们分开时,仍然忍不住掉了眼泪。 直到影厅的灯光亮起,她还没缓过劲,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 前排的观众离席,她这才想起旁边的温岁昶。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的异常,他少见地沉默,似乎从电影开始后他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嘴角的笑容也消失得彻底,整个人变得阴郁又脆弱。 “你怎么了?”她戳了一下他的胳膊,疑惑地问。 “你不是想他了吗?”温岁昶低着头,眼睑半垂,“我不应该打扰你。” 程颜错愕。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是因为剧情哭的,和周叙珩又有什么关系。 “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关系,你不用顾及我的感受,我清楚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我知道我要变得听话懂事,才会被喜欢,所以我刚才一直不敢打扰你。”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可怜,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喉结上下滑动,这突如其来的示弱让她手足无措。 程颜无奈:“温岁昶,你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一点?” “可是,你和他也去过那样的露天电影院,你给他过生日送的也是montblanc的钢笔,连分手原因都那么像,都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分开,还有……” 整件事荒谬得让她发笑,事实上,程颜也的确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看来温岁昶看得比她还要认真,她看了两遍都没留意到那是montblanc的钢笔。 过去有些事连她自己都记得不太真切了,而他竟然能从中总结出这么多共同点。 走出电影院,程颜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怎么办,待会还做饭吗?” 她最关心的是后半句。 温岁昶最近的厨艺越来越好了,她甚至觉得他做的饭比她最喜欢的那家餐厅还要好吃,自从和他在一起后,她已经很少在外面吃饭了。 连中午的午餐,他都会提前做好,让杨钊给她送过来。 这一个月以来,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她在被他用心地爱着。想到这,她还是有些心软。 果然,温岁昶很快问她:“你想吃什么?” 他确实如他所说的“听话懂事”,哪怕受了委屈,仍然不忘给她做饭。 听说厨师的心情也会影响菜品的口味,想到这,程颜难得耐下心对他解释,“你不要总是胡思乱想,至少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任何和他有关的事情。” 温岁昶捏了捏她的掌心,试探地问:“真的?” “真的。”程颜点头。 听到她的回答,他眼底的阴霾散开,俯身帮她整理颈间的围巾和脸颊的碎发,嘴角弯了弯。 “对不起,是我太敏感了。” * 回到檀悦云邸,温岁昶没有先去厨房做饭,而是先把她带到书房。 站在书架前,程颜第一眼就看到了她放在中间那层的《雪夜遗案》,以及alistair的另外几部作品。 虽然和周叙珩分开了,但偶尔她还会翻看他的书,书页的边角还有折起的痕迹。 以为温岁昶又要闹,没想到他期待地看着自己,说:“能不能在书架上也放上我的?” 程颜愣住:“你的什么?” “杂志。”温岁昶不自信地补充道,“就算放在最下面那层,也没关系。” 他想在这个家里,留下属于他的痕迹,就像那个人一样,即便他离开了,他的书仍然还放在最中间。 “可以吗?” 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温岁昶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尾音拉得很长,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程颜有些受不了,耳尖立刻红了,她敷衍地应了声:“改天吧。” “改天是哪天?”他不依不饶。 “你出差回来之前。” 温岁昶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松开手:“那我去做饭了,你先在书房里看会书。” “嗯。” 温岁昶离开时,还贴心地帮她关上了门。 程颜坐在书房的沙发,百无聊赖地点开了购书网站,输入“温岁昶”的名字,果然跳出不少和他有关的杂志。 她随便选了几本封面好看的,放进购物车,打算等打折了再买。 刚放下手机,公司群里突然弹出消息,庞斯慧在群里@她。 「程颜,你等下方便回公司一趟吗?待会九点半有个采访连线,但周奇生病了,我一个人可能搞不定。」 程颜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估计是来不及吃饭了。 这会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程颜更是饿得不行,赤脚打开书房的门,打算随便吃几口就去公司。 等她走到客厅,从半敞开的厨房门里,她看到温岁昶正背对着她,把某高档餐厅打包盒里的菜肴,倒进精美的餐碟里。 暴雨已至 第136节 他低着头认真地摆盘,把切好的秋葵放在左上角分界线的位置,又倒上调料,他表情专注,甚至没听见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程颜被气笑了。 也就是说,这道菜里,只有秋葵是他做的。 “温岁昶,你——!” 第98章 番外二 ◎《ifiain'tgotyou》◎ 身上的白衬衫被冷汗洇湿贴在脊背,温岁昶动作骤然停下,却迟迟不敢回头,掌心冰冷没有温度。 心虚的感觉很陌生,在他的人生里,极少会出现这样的时刻,狼狈,窘迫,无所适从。 在程颜心里,现在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信任。 沉默的每分每秒,都像在等待审判,料理台上放着的打包盒极其碍眼。 “每次做饭,你都是这么糊弄我的?”程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怪每次我随口说的菜,你都会做。” 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温岁昶终于转身,他讨好地帮她整理脸颊旁的碎发,程颜才发现他的手竟然那么冷,连唇上都失去了血色。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 “烹饪课我每天都在上课,我在努力学,可是我现在还没有学得很好,我想给你最完美的约会。我看过他帮你洗衣服、做饭,他做得那么好,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处处都不如他。” 程颜抬头,对上他不安和恐惧的眼神,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祈求。 她迟迟没有说话,这一刻,百感交集。 原来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担心自己处处不如别人。程颜想起从前站在升旗台前发言的他,财经杂志上的他,还有电视上西装革履的他,在那些场合都能游刃有余的人,竟然有一天也会觉得自己比不上别人。 温岁昶的声音越来越低,沙哑得不像话:“你到现在还是不愿意让我帮你洗衣服,做家务,这是唯一我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我知道我用错了方式,对不起。” 他低着头,言辞恳切,指尖因为紧张微微蜷起,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本来就没有多生气,但他的态度让她觉得他仿佛犯下的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这会,手机又是一震。 庞斯慧让她待会在公司楼下的茶餐厅帮她打包一份滑蛋牛肉饭。 程颜想起正事,又看了眼时间,匆忙走到客厅,拿起挎包。 “公司还有事,我要先回去了,”出门前,程颜回头看向厨房,简单交代了几句,“你待会吃完饭就走吧。” 忙活了半天,他估计也饿了,她打算待会在楼下随便打包一份快餐对付几口。 可是还没等她走到门口,一双强有力的手从身后扼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指尖覆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程颜,我错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温岁昶似乎有些哽咽,“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我们才刚刚开始,我们才经历那么美好的一个月,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对我很失望,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 这又是哪一出。 程颜茫然,他是怎么把她刚才的话理解成分手的意思的。 如果连这样的事她都要这么生气的话,那她活得未免太累了。 “温岁昶,这是我的家,就算生气了,那也应该是把你赶出去,而不是我自己离开。”程颜无奈叹气,拿出手机给她看庞斯慧发来的消息,“我真的是因为公司有事,我要急着回去。” 目光看向程颜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在十分钟前,她的同事确实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你现在相信了吧。” 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温岁昶却仍是没有松手,反而嘴角勾了勾,弯腰抱住了她。 “那再呆五分钟。”他的手贴在她的腰间,身体靠近,没有距离,“明天我就要出差了,所以再呆一会。” 不就是出差一周,又不是一个月都不回来了。 即便如此,她仍是没有将他推开。 “我出差,你会想我吗?”他声音有些忐忑。 “不知道。” 她很诚实。 不过大概率是不会想的。 “哦。”他失望地应了声,“我会想你。”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没说话。 “每天晚上都打电话,可以吗?” “看情况。” “那我出差的这段时间,你不能单独和男同事吃饭。” 程颜轻声笑:“你还管上我了?” 她看向墙上的时钟,刚好五分钟,“好了,我要走了。” “再抱一会。”他没有松手。 “温岁昶,你怎么总是耍赖。” “从这里出发到公司只需要二十三分钟,算上路上的拥堵和等电梯的时间,你还能再空出十分钟。时间很充裕。” 她说不过他。 片刻后,温岁昶喉结动了动,嗓音沙哑,“程颜,我想亲你。” 未待她同意,他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虔诚的,珍视的,小心翼翼的。 空气灼热得快要融化,心跳声剧烈。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大概她潜意识里也是个性爱分离的人,她能感受到她对他的感情已经远远不如从前,可是看到这张脸,很多亲密的举动她并不排斥。 抬头,程颜看到他耳尖竟然红了,眼睛里闪烁的如同星光。 她莫名走了神。 她想,如果这是十八岁,先脸红的人一定会是她。 很多事情,就算结果相同,终究还是不一样。 * 温岁昶出差的第五天,刚好是周末,程颜回了一趟家。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她买了一些年货,不过邹若兰约了陈太太打麻将,她到家那会,邹若兰正打算出门,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颜颜,要不你和我一块儿去吧,陈太太也念叨说很久没见你了,”邹若兰想起什么,又补充了句,“她小儿子上周也从国外回来了,听说还在高校里做研究,可比阿朔有出息多了……” 听到后半句,程颜立刻摇了摇头。 陈太太的小儿子,当初和她相过亲,还见过几次面,她怕会尴尬。 “妈,我麻将打得不好,还是不去凑热闹了,我在家和曲奇玩一会。” 邹若兰没有勉强:“也好,晚饭我让厨房给你做了好吃的。” 轿车离开,远到看不见尾灯,程颜这才走进客厅。 外面在下雪,张姨在沙发坐着,给曲奇织毛衣,她也坐近了些,拿起放在旁边的织针和毛线。 有段时间没织了,她有些手生,幸好有张姨在一旁帮她调整,最后成品出来竟然还挺像模像样的。 曲奇像是知道她在给它织衣服,乖乖得趴在她脚边,期待地仰头看她,毛茸茸的尾巴来回摆动。 她伸手挼了下它的脑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温岁昶:「在忙什么?」 程颜难得有了分享欲,对着放在膝上的小狗毛衣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好看吗?刚织好的。」 她期待着能听到一些夸奖的话。 很快,温岁昶的消息发了过来。 「很好看,回去我就穿上。」 程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屏幕上打字:「……这是给狗穿的。」 放下手机,程颜仰靠在沙发上,仍是觉得好笑,又拿起那件毛衣反复打量。 他是怎么想的,她才不会给他织毛衣呢。 “颜颜,在笑什么呢?”张姨手上动作没停,转头好奇地问,“笑得这么开心。”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她每次回家都闷闷不乐的,已经很久没看到她笑得这么灿烂了。 “没什么。” 程颜摇头,声音里却是敛不住的笑意。 这会,拐角处的楼梯传来脚步声,张姨回头,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 “阿朔,醒了?” “嗯。”那人懒懒地应了声。 听到这个声音,程颜嘴角的笑骤然消失,大脑空白一片。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手心发凉,程颜缓缓回过头,程朔就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宽松的藏青色家居服套在身上,衬得身形清瘦单薄,可那眼神清明冷冽,却不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窗外的雪仍在簌簌地下,他直直地朝她看过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毛衣,避开视线。 或许有三个月,又或许更久,程颜都没有再看到他了。 当然,她也并不想再看到他。 暴雨已至 第137节 这几个月以来,每次回家,邹若兰提起程朔都是愁眉苦脸的。 “这个家已经没人能管得了他了,他连你爸爸的话都不听,他所有的银行卡都被停掉了,可他还是不肯回来。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开什么公司,现在翅膀硬了,更不听话了……” “颜颜,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她知道,邹若兰在暗示自己给程朔打电话。 可她一次都没有打过。 那天在这个客厅里发生的所有事,她仍记得清清楚楚。可这样的局面不是她造成的,她不想再被任何人强迫着去做任何事情。 正想着,程朔走了过来,下一秒,她旁边的沙发陷进去一块,他身上的香水味仍旧充满了侵略性,正如他本人。 “张姨,你先去忙吧。”男人伸手顺了下曲奇后背的毛,声音很平静。 张姨的目光在两人间打转,欲言又止了一阵,最后还是离开了客厅。 “在给曲奇织毛衣?”他问。 程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程朔望向窗外飘落的雪,“快过年了,不是吗?从前,我们每年过年都会在一起的。”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程颜轻描淡写地说:“过年,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是,”喉咙泛起苦味,程朔忽然低声笑了笑,“可是,程颜,我们有102天没有见了。” “除了你和温岁昶结婚那年,我们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不见面。” 她沉默着,没说话。 对她来说,程朔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虽然现在看似正常,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恨会随着时间而淡化,可内心的恐惧却不会。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帮我和张姨说一声,不用准备我的晚饭。” 程颜正要起身离开,程朔却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他没有触碰她,只是站在那里,却无端让人感到了压迫感。 “让开。”她皱了皱眉。 “你还是那么恨我吗?连和我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对。” 程朔自嘲地笑了笑:“你那天说的话,我想清楚了。” “如果亲人和陌生人之间,只能选一个。”他攥紧右手,眼底情绪翻涌,“那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 “毕竟,如果我不在这个家,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程颜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却呼吸一滞,她看到他冷白的手腕处深浅不一的伤痕。 与此同时,他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 “陈颜,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第99章 番外三 ◎《原来她不够爱我》◎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透过窗外纷扬的雪,程朔看到了浴缸里漂浮的鲜血,地上水痕蜿蜒,空气里是腥甜的铁锈味。 痛觉的阈值被拉高,血珠沿着手腕往下滴落,浴室里雾气弥漫,恍惚间,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月初,朋友邀请他去看了一场地下拳赛,野蛮,血腥,暴力,肌肉撞击发出骇人的闷响,这里就像是原始的斗兽场。 空气仿佛被注射了兴奋剂,现场的尖叫声快要把屋顶掀翻,在这里,文明是最无用的装饰,所有内心最阴暗的想法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宣泄,为了手中的筹码,别人的生命都可以抛之脑后。 程朔坐在楼上的包厢,雪茄被旁人俯身点燃,烟雾缭绕,所谓的好友适时开口,谄媚地凑近。 “朔哥,你看你要不要下两注玩玩?” 程朔吐烟,斜眼看他,嗤笑道:“两注怎么够?” 这话正中对方的想法,果然下一秒,那人就藏不住眼底的欲望,身体往前倾,更加热切地给他出谋划策。 “都怪我不会说话,朔哥,我绝对没有瞧不起您的意思,这不是好不容易把您盼来了,担心招待不周,”他笑着抽了自己两耳光,给足了面子,“今天我们这场子,您想玩多大都可以,保证让您尽兴。” “那你希望我出什么筹码?”程朔循循善诱,压低嗓音,“压上我所有的现金,够不够?或者再搭上程家的股份?” 对方刚点头,下一秒,他手里的雪茄就狠狠按在对方的掌心,凄惨的喊叫声在包厢内响起,那人整张脸扭曲又狰狞,惊恐地跪在地上求饶。 他早意识到这就是一场给他下的套。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地对他好。甚至在程继晖眼中,他也只是一个被用来炫耀、攀比、证明他权利和控制欲的工具。 他没有值得深交的朋友,连家人也不能完全信任。 想到这,程朔抬头—— 这么多年,只有眼前的人,真正地心疼过他。 此刻,她正注视着他手上的伤痕,明亮的眼睛变得慌乱和不忍,她没有触碰他,可他却感觉到那些伤痕正在慢慢被抚平。 “去看心理医生吧,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她闷声说。 “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我——”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程颜卡顿了片刻,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没有人会心疼。” “你会心疼的,我知道。”他说得笃定,右手覆在腕上狰狞的伤口处,“我知道有些事,只要做错了一次,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但我相信,你从前对我的好都是真的。” 分开的每一天,他都在回想过去的事情,她给他做的寿司,织的手套,写的卡片,生病时给他买的药,她柔软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给他探体温,她对他的好,不可能是假的。 气氛接近凝固,程颜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这次,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 “陈颜,如果我死了,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说到这,程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的笑容却让人感到释然和放松。 他缓缓把话补充完整,“因为——我遗嘱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后背发凉,如遭重击,程颜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么荒谬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丝毫不会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如果是这样,那我更不会陪你去看医生了。” “那——你希望我死吗?” 说起死亡,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仿佛只要她点头,他的话第二天就会变成现实。 瞳孔骤然收缩,心里空了一块,程颜声音干涩得像生了锈:“下周一,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 “好,”欣喜的气泡上涌,达到目的,程朔表面上仍装作毫无波澜,“那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开车。” 她对程朔开车已经有了阴影,多少次做梦,她都梦到那可怕的情形,刺耳的引擎声,油门踩到底,车辆失控,似乎下一秒就要撞向路边的树,醒来身上总是冷汗涔涔。 “今天,留下来吃饭吧。”程朔出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她没有应。 但这天傍晚,她最后还是留在家里吃了晚饭。 餐桌上,程朔给她夹了菜,她僵硬地说了声谢谢,眼神却在那朵西蓝花上迟疑,犹豫要不要把它吃掉。 这时,程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在慢慢适应新的身份,怎么当好一个哥哥。” 他这么说,这下,她也只能把它吃掉了。 吃完饭,走路去车库的路上,程颜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他说:“你把左边的袖口拉起来。” 虽然疑惑,但程朔还是照做了。 袖口卷至肘弯,程朔看见她拿出手机,对着他手上的伤口拍了张照片。 程朔皱眉:“你在做什么?” 程颜晃了下屏幕上的照片,像在哄小孩:“如果一个月后,上面没有出现任何新的伤痕,我想送你一件小礼物。” 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不想再看到他伤害自己。 程朔眼眶一热,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过去了那么多年,他终于再次体会到了那被在乎、被关心的感觉,这份过于珍贵的温暖让他神经末梢都在战栗。 程颜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他,踌躇着开口。 “对了,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我和温岁昶在一起了。” “恭喜。”灯光下,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眼神中没有任何诧异的情绪,“那等他出差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好啊。”她满口应下。 程颜当时竟没有意识到那个问题。 她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温岁昶出差的事,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 温岁昶出差回来那天,北城的气温罕见地回暖。 程颜下班打完羽毛球回来,还出了一身的汗,运动外套搭在手上。 走出电梯,她看到不远处的身影忽然脚步一顿,温岁昶正靠在走道的墙上,脚边是行李箱,程颜这才想起昨天他在电话里说过,他今天会回来。 她一时给忘了。 因为他没有她公寓的密码,于是,他就只能在这干等着。 “你……等很久了?”程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 暴雨已至 第138节 温岁昶看了眼腕表,轻描淡写:“还好,两个小时,不算很久。” 后半句话听起来像是反话。 程颜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拿出手机,果然在六点多的时候,有两个未接来电。 她那会在打球,估计没听到。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要告诉他公寓密码的打算。在她看来,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这样的程度。 进了门,程颜把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又拉开冰箱,给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温岁昶却已经穿过客厅,径直走向书房。他步履匆忙,行李箱仍放在墙角处。 他去书房做什么? 程颜跟了过去,只见他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从最下面一排往上看。 起初她还没看明白,直到温岁昶的视线停顿在某处,眼底漾开清浅的笑,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他在检查,看她有没有把他的杂志放在书架上。 温岁昶没想过竟然真的在程颜的书架上看到了他的杂志,虽然放在了倒数第二层,但她的确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终于,在这个家里,他也有了属于他的位置。 “程颜,我很开心。” 只是这么小的一件事,他却好像得到了什么嘉奖,只见他弯腰从那些杂志中抽出一本,随手翻开几页,嘴角的弧度愈深,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从他眼中褪去。 “你这几天看了很多遍?”他问。 “啊?” 程颜不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书的边角有明显的磨损,那是经常翻动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清了清嗓子,莫名有些心虚:“就……偶尔看了看。” “撒谎。” 温岁昶噙着笑意,只当她是不好意思承认。 杨钊说得对,或许程颜只是不擅于表达,分开的这段时间,原来她也在想他,连他的杂志她都翻来覆去地看,而他竟还因为她电话里偶尔的冷淡而感到失望。 是他低估了程颜对自己的感情。 每个人对感情的理解和表达都不一样,他不能用同一种标准去要求她。 这么想着,温岁昶又打开了第二本,只是,这次,刚翻开第一页,他嘴角的笑顷刻间敛住,捏着书页边缘的手渐渐松开。 他不解地皱了皱眉,视线一顿:“上面为什么会有别人写的字?” “是、是吗?”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看向敞开的扉页,竟还真的看到了别人写下的名字。她买回来没有检查过,拆开就摆放在了书架上。 她支支吾吾的,温岁昶很快就猜到了,他缓缓抬眼,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这是……二手网站上买的?” 程颜抬头观察他脸上的神情,她本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但他似乎很失望。 “你很介意吗?” 她那天把书放进购物车,原本打算等打折再买的,后来看到二手网站上竟然有人出一整套,价格只有原价的三分之一,所以她就拍下来了。 在她看来,新的旧的,都是一样的。 得到确认,温岁昶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书架中间的位置——那一整行摆放着周叙珩的书籍,那些书就算过去那么久还保存得像新的一样,《雪夜遗案》的封面上甚至还印着“珍藏版”的烫金字。 他想明白了。 在她心里,周叙珩是珍藏版,而他就只能是便宜的二手货。 第100章 番外四 ◎《恋人》◎ 温岁昶默不作声地站在书架前,弯腰把那本杂志放回原处。 “你在生气吗?”程颜侧身,歪着头看他,试图去猜测他现在的想法。 “没有。” 他矢口否认,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生气。 只有被爱的人,才有任性的权利。他清楚他现在应该要装作若无其事,才能维持这段关系的平衡,才能不令对方生厌。 他努力想隐藏所有的情绪,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他忍不住计较,计较书架上那排珍藏版书籍的价值,计较她为周叙珩付出的时间和耐心,计较他在她心里的地位。 他总是想起那个暴雨汹涌的夜晚,她站在他面前,表情坚定,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温岁昶,我已经不在意你爱不爱我了。因为,我已经遇见了最好的结局。” 于她而言,周叙珩是最好的结局。 而他,只是权衡利弊过后的将就,是应付父母的逢场作戏,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人的欲望总是在不断膨胀,他变得不知满足。 他记得,曾经他还向她提议,他可以接受三个人一起生活,如果她父母不同意,他甚至可以充当说客。 可现在,仅是看到那个人的一本书、一行字,他都开始应激。 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他想要她全心全意的爱,想要她心无旁骛的注视,想要从她的世界彻底把另一个人剔除。 程颜从书架随手拿下一本茨威格的小说,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目光清亮转头看他:“你……有话想说?” 情侣间是需要沟通的,她不希望再像以前一样,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温岁昶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口:“程颜,我不值得你为我花钱吗?” “这十五本杂志,每本官方定价不超过二十块,”说到这,他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复杂,“是不是在你心里,我的价值远远低于这三百块钱?” 程颜彻底愣住。 看到他用那样严肃认真的表情分析这些数据,物化自己,她只觉得荒诞又滑稽。 她只是在二手市场买了几本二手杂志,竟然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你怎么不说话?” “温岁昶,我对你很失望。” 他心里猛地咯噔了一声,脸色变得苍白。 未等他道歉,程颜又笑着把话说完,眼睛里漾开狡黠的笑意:“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物质的男人。有些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主动要。” “又在糊弄我。” “没有啊。”程颜辩驳。 “你有。” 话音刚落,温岁昶凑近,半环住她的腰,惩罚地低头咬她的耳尖,他知道这里是她的敏感点。 分开的这段时间,那些场景回忆了无数次,从前,在床上,他一咬她耳朵,她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迎合,双手攀在他的颈间,发出暧昧的喘息。 此刻,程颜被抵在书架上,耳尖被含住,轻轻舔舐,皮肤霎时激起一阵战栗,他的吻越来越深入,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充满了侵略性,几乎要攫取口腔里所有的空气,大脑如同缺氧,昏昏沉沉的,思考能力也随之变弱。 “杂志重新买,好不好?” 温岁昶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看着程颜逐渐迷离的眼睛,他适时提出自己“合理”的诉求。 意乱情迷间,他的话如同引诱和哄骗,程颜胸腔微微起伏,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应了声。 “好。” “可以放在最中间的位置吗?”他帮她拂开脸颊旁的碎发,“我待会帮你整理好。” 程颜刚点头,温岁昶就嘴角弯了弯。 在程颜清醒和反悔前,他再次俯身,吻了上去。 灯光下,空气灼热,他小心翼翼地取悦她,用尽所有技巧,只是大脑仍旧清醒,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仍是不敢问出那个沉在心底的问题——“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 晚上十点,谢敬泽从车库走出来,仰头往楼上的公寓看去,他家的客厅果然又亮着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裹紧了大衣往前走,寒风中呼出长长的白气。 不用猜,他都知道是谁在他家里。 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成为温岁昶的情感顾问。 只要他和程颜感情稍有不顺,不管是多鸡毛蒜皮的事,他都会不请自来出现在他家客厅,这也是谢敬泽现在回家越来越晚的原因。 推开门,酒柜里的威士忌正放在吧台上,温岁昶面前透明的洛克杯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看起来像是在这等了好一会了。 “说吧,今天又是什么事?” 谢敬泽随手把大衣搭在沙发,半挽起衬衫的袖口,在他旁边坐下,语气里只剩下疲惫。 他不明白,恋爱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对方随口说的一句话,是怎么会被解读出那么多种意思的。 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为什么不能直接问程颜,总要反复地猜测。 明明每天都能见面,为什么晚上睡觉前还要打视频电话,又为什么一定要以“晚安”作为结尾,否则就是感情变淡了。 书籍摆放的位置,又是怎么和这个人在她心中的价值排序挂上钩的。 作为艺术从业者,谢敬泽自认情感充沛,共情能力强,但还是对温岁昶的这些问题感到束手无策。 谢敬泽坐下,拿起酒瓶,往空白的酒杯里倒入琥珀色的液体,暖黄的灯光下如同流动的绸缎。 他抿了一口酒,等待今日发布的课题。 暴雨已至 第139节 很快,温岁昶就开了口。 “程颜好像不愿意为我花钱。” 听到这话,谢敬泽差点被呛到,咳嗽了几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没听错吧,你怎么还计较起这个来了?”看到他落寞的神色,谢敬泽渐渐敛住了嘴角的笑,“但你上次不是说她答应买杂志了吗?” “她在二手网站买的,”温岁昶垂眸,视线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我查了价格,十五本一共九十九块钱。” “……” 谢敬泽这回倒是真的有点同情他了。 程颜并不像是吝啬的人,他那时邀请她参加画展,她还给他送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其实温岁昶问的每一个问题,他心里都有同一个答案。 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一直不敢说出口。 “往好处想,她起码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了,”谢敬泽安慰了几句后,还是决定说真话,他委婉地捅破了窗户纸,“不过如果你觉得在一段关系里,得不到该有的尊重,说明对方确实没那么爱你。” 真话往往都是残忍的。 话音刚落,果然客厅里的气氛立刻接近凝固,温岁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睨了自己一眼:“程朔给了你什么好处?” “什么?” 谢敬泽没听明白,自从上次在国外见了一面,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程朔了。 “否则,你为什么要挑拨我和程颜的关系。” 谢敬泽顿时明白了过来,继而笑了出声,整件事离谱得他无从理清。 “温岁昶,你真的是没救了。” 果然人一旦陷入爱情,就会觉得全世界都在迫害自己。 他终于明白,温岁昶并不想在他这里听到真话,也不需要所谓的理性的客观的旁观者角度的分析,他只需要像以前的每次一样,顺着温岁昶的话,告诉他程颜心里有他。 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 比起生气,谢敬泽更多的是感到可怜。 这个一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拥有着被命运厚待的外貌、显赫的家世、唾手可得的资源。所有这些都注定他这一生会顺遂无忧,被人仰望,此刻却因为几本杂志而怀疑起自己的价值。 他比从前变了很多。 听他助理说最近还去学了什么烹饪,难怪身上偶尔能闻到刺鼻的油烟味,这些都是过去的他难以想象的。 时候不早,温岁昶起身准备离开,谢敬泽终于记起了正事。 “对了,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昭宜在国外碰到周叙珩了。” 谢昭宜是他的妹妹,还在英国留学。 走到门口的温岁昶突兀地停下了脚步,即便只从这紧绷的背影,也能窥见他不安的情绪,这个名字就像是他心里挥之不去的梦魇,仅是提及,都能轻易击碎他伪装出来的冷静和从容,将他彻底打回原形。 “他和昭宜的男朋友是在keswick露营认识的,我看到昭宜昨天发的朋友圈,竟然看到了他。” 说实话,谢敬泽当时看到照片也被吓了一跳。 这个世界太小了。 “我找昭宜核实过,确认那就是他,昭宜倒是对他评价很高。” 温岁昶背对着他,声音里寒意外渗,强装镇定:“那又怎么样?这说明他还在英国,不是吗?” 但谢敬泽下一秒就走到他面前,那些话说出口时还有些不忍心。 “昭宜告诉我,周叙珩六月份就要回国了,也就是四个月后。” 谢敬泽仔细观察着温岁昶脸上表情的变化,终于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岁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 深夜,代驾将车停在檀悦云邸公寓外,温岁昶推开车门,夜晚的风迎面扑来,将身上的酒气吹散。 大脑介于清醒和混沌之间,意识明明已经模糊,但心脏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却是那么真实,时刻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只要想到谢敬泽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就无由来地变得恐慌,胸腔里堆满了沉甸甸的石头,在不断地往下沉。 他还记得在机场那天,他对程颜说的话,“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那如果周叙珩回来了呢,程颜是不是就不再需要他了。 她不再需要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会奔向她本该拥有的幸福,她会得到最好的结局。 而他只是这段故事中多余的注脚。 按下电梯,红色的楼层数字在视野里不断跳跃,温岁昶去了22层。 站在公寓门口,温岁昶熟练地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门打开了,入目之处是浓重的黑暗,像一张铺开的网,渐渐将他吞噬。 这是周叙珩和程颜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那时,他买下了这里,只为了能获得一次和她看电影的机会。 他对她说:“这里的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没有进去过,因为我知道这里有你们之间的回忆,你不希望有人破坏这里的一切。” 他说得诚恳,眼神极其坦荡。 但其实他骗了她,他不止一次进入过这里。 仰头靠在沙发,温岁昶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昏黄的壁灯下,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里留下来的每一样物件。 他窥探着曾经他们生活过的痕迹,忍不住想象那些细节。 他们在书房里为了某个观点而争执,最后却在对视中无奈投降; 程颜会抱着周叙珩的猫,窝在他的怀里午睡,醒来时,睡眼惺忪地向他撒娇。 又或者,她会从背后抱住正在厨房里做早餐的周叙珩,脸轻轻贴在他的脊背;某个暴雨的夜晚,外面电闪雷鸣,他们或许就在他坐的沙发上亲吻、拥抱,甚至是做爱。 …… 坐在这里,温岁昶常常会产生一些极端的想法,比如一把火将这里烧得干净,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可以有很多方法,精妙地伪装成一场突发的事故,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但这个念头,迟迟没有实施,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温岁昶打开墙上的投影,再次播放起那部电影《before sunrise》,他记得很清楚,周叙珩生日那天,他们去了露天电影放映会。当银幕上的celine和jesse在摩天轮上拥吻时,程颜也红着脸转过头,飞快地在周叙珩的脸颊亲了一下。 在她眼中,流露出少女一样的神情,羞怯、忐忑、欣喜。 果然,幸福是不能拿来比较的。 电影接近尾声,片尾滚动着字幕,泪痕在眼睑下方还未被风干,眼眶处泛着红,这时,门外竟然传来敲门声,沉重而急促。 “叩、叩、叩……” 死一般的寂静在室内蔓延,温岁昶心里一震,霎时屏住了呼吸,他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此刻门外的敲门声。 他没有从沙发起身,但那声音还在夜里持续响起,手心渐渐覆上了一层薄汗,冰冷黏腻。 “叩、叩、叩……”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鼓起勇气,从可视门铃往外看了一眼。 胃部因为紧张而开始痉挛,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他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程颜就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单薄的居家服,她的发丝被夜风拂过,洗发水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首凌乱的、带有香味的诗,此刻,她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 “对不起,”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你是不是以为他回来了?” 否则,她怎么会锲而不舍地站在门外等着。 “看到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没有,”程颜摇头,声音轻得像冬天呼出的一团白气,“我知道是你。” 走廊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温岁昶诧异地看向她,心里一动。 “你……知道是我?” “很难猜吗?”程颜看向那扇半敞开的门,里面还在播放着电影,“每次你生气或者难过,楼下的灯就会亮着。”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他来过这里。 这是不是代表她并没有因此而生他的气。 “你知道是我,为什么还会来?”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不相关的事。 “温岁昶,把这套公寓卖出去吧。” 安静的夜里,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表情愕然。 “不是说要重新开始吗?”程颜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室内熟悉的装潢,却始终没有走进去,“还停留在原地的人,是没办法重新开始的。”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他听的,也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说到这,程颜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什么,递给他。 “你今天走得太快,忘了给你。” 温岁昶低头,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 那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咖啡杯套,针脚细密整齐,右下角还用深蓝色的线绣着他姓氏的缩写“w”。 这是……专门织给他的。 灯光昏暗,程颜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在这么幸福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感到惶恐。 这一刻,谢敬泽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回响。 “昭宜说,周叙珩六月份就要回国了。”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只剩下四个月了。 暴雨已至 第140节 温岁昶迟迟没有说话,程颜把杯套塞到他手里,毫无预兆地,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背,她心里一惊。 “不是吧,温岁昶,”程颜歪着头看他,忍不住取笑,“只是一个杯套,你就感动哭了?” 第101章 番外五 ◎《该忘了》◎ 程颜第二天下班,刚回到公寓大堂,瞧见电梯门快要关上,连忙小跑两步,按下上行的按钮。 紧闭的金属门再次打开,她微微喘着气走了进去,指尖正要按下楼层数,目光却骤然停顿,因为,“22”层的数字竟然是亮着的。 疑惑回头,她看到一位西装革履、打着领带中介模样的男人,脖子上挂着显眼的工牌,在他旁边站着的,是一对看起来新婚不久的夫妻。 “这一套房子虽然略微超出了二位的预算,但我还是特别建议你们来这里看看。这个小区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多少上市公司的高管、明星都住在这。你们早上晨跑遛狗,碰到的说不定都是财经新闻里的大人物,住进这里,对你们二位的眼界格局、社交资产那都是无形的升级。” 这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 程颜不禁感慨温岁昶的办事效率。 昨天,她才提议让他把这套公寓卖出去,今天就有人上门看房子了。 那中介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如果不是卖家急着出手,绝不可能是这个价格,说实话,这个小区的房子我也带人看了不少,这个价格连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说了,如果一周之内能成交,价格还可以再降5个点,你们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就算你们以后转手卖出去,也绝对不会吃亏。” “价格是很合适,但这房子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先生,这你就多虑了,还有,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叮地一声,电梯停在22层,中介忙伸手挡住门沿,侧身等那对夫妻先走出去。 交谈的声音渐远,程颜看着眼前缓缓合上的金属门,她知道,温岁昶这么急着把这套房子卖出去,肯定是担心她会后悔。 他是那么谨慎的性格,他早就预设了未来会发生的所有变数,所以没有留给她任何反悔的余地。 走出电梯,程颜拿起手机想给温岁昶发消息,但打了几行字,最后又全部删掉。 她没有告诉过温岁昶,其实她渐渐喜欢上了现在的生活。 平静有序,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用担心随时会出现的坏消息,想到未来,心里是安定的,她给自己制定了明确清晰的目标。在工作上,她获得了比从前更多的支持和肯定,播客也在慢慢步入正轨,或许今年她就可以组建自己的团队。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感情只占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她选择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忘记周叙珩,但那些事就像是被翻过的书页,她始终要继续往前走。 偶尔,她会点开他的微博,富士山的新雪,科罗拉多峡谷的落日,维多利亚瀑布的水雾,分开以后,他去了那么多地方,看过了那么多她没看过的风景。 他镜头里的色调也从阴郁转向明亮。 大概他也和她一样,已经决定重新开始了。 * 春节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周副主编请大家去汀云居吃饭。 过完年,他就要调职去《寰际晚报》,这顿饭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散伙饭。 刚坐下,张深就熟练地拍起了马屁,夸张地环顾四周,啧啧赞叹。 “不愧是米其林三星餐厅,这装修,这环境,要不是主编,我们哪能来这么高级的地方吃饭。” 周奇连连附和,拿出手机对着菜品拍照:“所以说,跟对领导多重要,我今天必须得发个九宫格,让隔壁组的人羡慕去。” 恭维的话虽然虚伪,但听着倒是心情舒畅,两人一唱一和,情绪价值给足了。 副主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俩少给我来这套,我知道你们这帮人背地里肯定没少吐槽我,特别是周奇,平时加班的时候,你骂得最狠吧。” 刚说完,大家就忍不住笑了,程颜也弯了弯嘴角,抬头看热闹。 “我怎么可能会是这么虚伪的人?”周奇连忙否认,起身给领导倒茶,“我有意见,那都是当面说的。” 副主编没搭理他的话,目光在他和顾思思之间打转,好奇地问:“你俩今天怎么坐那么远,都是自己人,还避嫌呢?” 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顾思思和周奇是一对,今天他俩倒是反常,中间隔开了好几个人。 “小两口吵架了?” 顾思思别过脸:“是我单方面不想理他。” 周奇解释:“我昨天打游戏,太困了,没回她消息就睡着了。” “这是没回消息的问题吗,我本来在等你吃夜宵的,你这都能忘了。” “我知道我错了。” 周奇自知做错,起身给她夹了块咕噜肉,试图安抚情绪。 程颜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自从和温岁昶在一起后,她常常不自觉地留意其他情侣的相处模式,正看得入神,突然,庞斯慧碰了下她的肩膀,打趣。 “人小两口拌嘴,你听得这么认真?”庞斯慧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转头看她,“程颜,你你最近是不是也恋爱了?我瞧你不太对劲。”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程颜彻底愣住,她一时没有心理准备,筷子停在半空。 庞斯慧更是笃定:“这反应一看就是有情况。” 程颜只纠结了片刻,就点了点头。 她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大家的。 “真的假的?”张深惊讶。 最近程颜天天泡在公司里,她什么时候谈的恋爱,他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哇,我们认不认识的,是咱们公司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她无法招架,她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个,脸颊微微发烫,舔了舔唇角。 气氛变得喧闹,就在这时,张深忽然眼睛一亮,望向不远处,从座位上起身,边招手边热情地喊了声: “欸,温总!” 程颜心里猛地一跳,循着张深的目光望去,温岁昶正从楼上包厢的旋转楼梯走下来,手机附在耳边,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正在对电话那头交代着什么。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肩线挺括,湖水蓝的斜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腕间是一块江诗丹顿的表,举手抬足间气质矜贵,很难不被注意到。 她知道他今天约了人,但不知道这么巧,竟然在同一个地方。 对视的瞬间,温岁昶眉梢微挑,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对着手机那头说了句什么便快速挂断了电话,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程颜早已收回视线,但仍能感觉到那阵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水味离她越来越近,直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她椅背—— 她意识到,温岁昶就站在她身后。 紧接着,他低哑磁性的声音落在头顶。 “这么热闹,在聊什么呢?” 张深如实说道:“没什么,我们在打趣程颜呢。” 温岁昶低声轻笑:“是吗?那我很有兴趣听一下。” 大概是因为谁也无法把程颜和眼前的人联系在一起,再者两人平时没有什么交集,以至于这么暧昧、有指向性的话,竟然没人往那个方向去想。 “重大发现,我们刚知道了程颜恋爱的事情,正在盘问她男朋友是谁。” “那……问出结果了?”他拉长尾音。 张深摇头:“暂时还没有。” “看来程小姐没有打算把你的伴侣介绍给同事们?” 说到这,温岁昶微微俯身,那香水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程颜回头,对上他镜片后藏着笑意的眼睛。 这么混乱的局面,他竟然还往里添了一把火。 果然,张深马上跟着附和:“程颜,那下次聚餐喊上你男朋友吧,我们替你把把关。” “……好。” 她敷衍地应了声,反正“下次”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代词。 这会,顾思思想起了程颜的前任,好奇地问:“那你男朋友应该长得很帅吧。” 人的眼光都是有一致性的,上一任长得这么帅,这个肯定也不会差。 谁知程颜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 顾思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温总的脸色似乎变了变,周身的气压低了不少。 “那你喜欢他什么呢?”庞斯慧问。 就这会,程颜不知怎么想起了温岁昶自怨自艾时说的话,意有所指。 “可能是因为他听话、懂事又省心吧。” 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缓缓收拢,像有烟花在脑海中轰然炸开,温岁昶抓住了这段话里的重点——她没有否认她“喜欢”他。 餐桌上一阵哄笑,公司群里弹出消息,是关于春节期间的工作安排,话题本来已经岔开,温岁昶却突兀地开口。 “说来也巧,我最近也恋爱了。”说到这,温岁昶话语一顿,眼神变得温柔。 张深差点被水呛到。 没想到温总分享欲这么强,还有这个炫耀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顾思思八卦了起来:“温总,您快展开说说。” 还是周副主编会来事,立刻招来服务生,让人添了个位置,又把主位让了出来。 “温总,您坐这吧,您站这么久也累了。” 程颜紧张得手心冒汗,故意咳嗽了两声。 温岁昶听懂了她的暗示,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我这会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聚餐了。” 他离开了,但餐桌上的讨论却没有就此停止。 “果然人幸福的时候真的控制不住分享欲。” 暴雨已至 第141节 “你说我现在去网上爆料,会不会有狗仔联系我?” “不是,我想起之前的花边新闻,你说温总不会是小三上位成功了吧。这等不及昭告天下的样子真的很难让人不多想。” “程颜,你觉得呢?” “啊?” 没想到竟然问到她头上来,她敷衍地应了声:“是吧。” 副主编听着心惊胆战,讨论客户的私生活这可是大忌,他频频留意楼上的动静,压低声音警告:“你们再胡说八道,这顿饭你们自己aa。” 还没安静一会,服务生端着两支红酒走过来。 周谬对着账单,连忙把人喊住:“是不是送错了?我们这桌没有点酒水。” 服务生解释:“这两支petrus是楼上102包厢温总的私藏,他刚刚交代过,今晚这桌的消费都记在他账上。” 顾思思只用了一秒就倒戈:“温总真是大方,我现在表明立场,就算温总真是小三,我也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周奇轻嗤:“……瞧你这德性。” 一个小时后,聚餐结束,程颜从座位起身,下意识地望向楼上102包厢的位置,拿出手机给通讯录的某人发了条消息。 「你那边结束了吗?」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你先回去,不用等我,我这里还有位贵客。」 贵客? 程颜看着屏幕,微微一愣。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郑重其事的称谓来称呼别人。 * 此刻,楼上102包厢,温岁昶放下手机,望向坐在对面的程朔,金丝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探究。 这就是他所说的“贵客”。 偌大的空间里,气氛诡异又微妙,温岁昶让人把包厢的门关上,起身给程朔沏茶,又将茶盏轻推到他面前。 “上次就听程颜说,你想请我吃饭,可惜最近确实有点忙不过来,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 回应他的是同样审视的眼神。 程朔没有任何举动,只是面无表情地观看着他的表演。 温岁昶也不恼,拿过一旁的方巾擦拭手指。 “不过为了表示歉意,我还是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手边的素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雕刻好的羊脂玉。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特意找了高僧开光,听说可以驱邪,”温岁昶话里有话,嘴角微勾,“我想哥应该用得上。” 他在“驱邪”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显然,这是在讽刺他。 他等待着对方的暴怒,以他对程朔的了解,在听到前半句时 ,这个木盒应该就会砸到他的脸上,那块玉会摔落在地面应声而碎,餐桌上的食物会全部被清扫在地。 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剧本,这符合他对程朔一贯的想象,当然,他也想好了要怎么在程颜面前解释。他有百分百的把握从这件事中把自己摘出去。 可预设中的痛感却迟迟没有来临。 “谢谢,我一定好好保管。” 当这句话从程朔口中说出来时,温岁昶确实愣了愣。 坐在对面的程朔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手腕内侧浅色的伤疤在袖口下方显露。 温岁昶眼睛半眯:“不得不说,你这次确实比以前聪明了一些。” 大概只有这样的疯子,才会拿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来博取同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程朔抬眼,只有此刻眼底流露出来的狠戾才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前的那个人。 “还没装够?”温岁昶挑了挑眉。 程朔拿起木盒中的那块玉,指腹在表面摩挲,眸底神色幽深。 “你好像恼羞成怒了。” “你到现在还是在欺骗她。” “欺骗?”程朔冷笑了声,耸着肩膀,“我只是想让她关心我,我伤害的是我的身体,疼痛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这能叫欺骗吗?” “从你今天的举动来看,你是感到威胁了吗?” “不过你不用担心,虽然我永远都不可能真心地祝福你们,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难过了。”那块玉被妥善地放回了木盒中,程朔低着头,眼底情绪翻涌,“所以,不管我有多讨厌你,在她面前,我会努力装一辈子。” 第102章 番外六 ◎《寂寞烟火》◎ 春节那天,北城的雪没停,行人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程颜从出租车下来,刚走进院子,就看到程朔和曲奇在雪地里玩耍,毛茸茸的小狗尾巴高兴地来回摆动,又仰着脸去蹭程朔的手。 听到脚步声,程朔缓缓回头看她,顺势摘下那黑色的手套攥在手里,眉眼间有慵懒的笑意,整个人显得松弛自在。 “回来了?” 说话时,有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今天天气冷,他穿得比往常要厚些,藏青色的大衣,脖子上裹着深灰色的围巾,脸色看起来没有上次那么苍白病态。 程颜走过去,半蹲在地上,伸手抚了下曲奇的脑袋,问他。 “张姨说,你前段时间叫曲奇‘逆子’?” 曲奇是程朔大学时候带回家的,平时在家里也是他最疼它,她记得有次曲奇生病,恹恹地趴在角落,发出难受的呜咽声,张姨给程朔发了视频,他本来还在国外,结果第二天清晨,他就带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里。 听到她的问题,程朔似是想到什么,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谁让它认贼作父。” “什么?” 风声凛冽,程颜没听清。 “没什么,”呼吸间扯出长长的白气,程朔朝她摊开掌心,“对了,我的奖励呢?” 起初程颜还没听明白,直到目光瞥向他腕间浅色的伤痕,她这才想起自己上次说的话。 她答应过他,如果一个月后他手上没有再添新伤的话,要送他一份礼物。 程颜眼观鼻鼻观心:“这不是还没到一个月。” “下周我要去出差,你可以提前给我,”摊开的手并没有收回,程朔像在讨要什么重要的礼物,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如果你现在还没准备,周三前一定要给我。” 他用了“一定”这样的语气副词。 程颜语塞。 需要这么严谨吗,迟一天早一天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会送他多贵重的礼物。 但看他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她还是应了声:“知道了。”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程朔望向手腕处,声音沙哑低沉,“所以,这里不会再出现任何新的伤痕。”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对礼物有太高的期待。”想了想,程颜决定还是先降低他的心理预期,免得他到时候会失望。 “哦。”程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听明白了,你要糊弄我。”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还在说着话,张姨喊他们进门吃饭,程朔揉了揉曲奇的耳尖,从雪地上起身。 刚走到门口,程颜还没反应过来,察觉到程朔的手臂不经意碰了她一下,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就这么被顺势塞进了她羽绒服的口袋。 她疑惑地看向程朔:“这是什么?” “新年礼物。” 程朔脚下没停,径直走进门,又脱下身上厚重的大衣,递给旁边的佣人。 外面的雪簌簌落下,呼吸间都是刺骨的寒意,程颜停在原地,右手摩挲着丝绒盒的表面。 在这个家这么多年,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收到他的新年礼物。 这是……作为家人的礼物。 进门,邹若兰早已在餐桌旁落座,只是看到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 虽然过去了那么久,但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她仍旧心有余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个家表面上还光鲜亮丽,实则早就腐烂不堪,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这段时间她打麻将都去得没往常那么勤。 精美的食物摆满了餐桌,邹若兰装作无事聊起家常,从陈太太家的宠物聊到拍卖会上的翡翠,程颜生硬地接着话,一边留意坐在对面的程朔的表情。 造成这一切的人反而悠然自得,没有任何异常,他姿态优雅,慢条斯理地咀嚼口中食物,时刻保持着用餐的仪态。 她突然有点想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抑郁呢? 正疑惑,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的声音落在头顶,淡淡的香水味萦绕在空气中。 “已经开始吃饭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温岁昶拉开程颜旁边的椅子落座,“看来今天是我来晚了。” 当温岁昶出现在这个家的那一刻,程颜确实被吓了一跳,屏住了呼吸。 她不安地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说程朔是颗定时炸弹,那温岁昶就是那个随时会引爆炸弹的人。 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尽量避免让他们碰面,更不要说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 她只想平静地吃完这顿团圆饭。 “岁昶,你怎么来了?” 暴雨已至 第142节 邹若兰像是比她还要紧张,一向优雅的妇人难得失态,筷子放在瓷碗上,提心吊胆地转头看向程继晖。 程朔始终神色如常,用餐巾擦拭嘴角:“是我让他来的。” 室内的空气顷刻间被抽走,程颜神经紧绷,不由握紧手中的筷子。 温岁昶轻笑:“嗯,今天早上哥给我打了电话,但路上有点堵车,所以来晚了。” “听说是横源路一带出了交通事故,”程朔接过他的话,语气温和,汤匙置于碗侧,“就在上次我们打网球的场馆附近。” 打网球? 程颜茫然,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难怪那段路堵得厉害,”温岁昶嘴角挂着恰当好处的笑,顺势提起,“说起来,上次网球输给你,我还没找到机会赢回来。” “你还对那场球赛耿耿于怀。”程朔开起玩笑。 “确实,”温岁昶微微颔首,“什么时候我们再来一场?” “随时欢迎。我一定空出时间。” 两人的对话一来一回,异常平和,像是从未有过任何激烈的争吵,程颜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她怎么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许多关键的信息。 紧接着,更让她诧异的是,程朔甚至起身给温岁昶夹了菜。 “我记得你口味偏淡,尝尝今天的菜合不合口味。” “好,谢谢哥。” 这诡异的画面让程颜眼皮跳了跳。 她花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才勉强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没想到有一天,程朔竟能如此和睦地和温岁昶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更没想到他们还成为了朋友。 吃完饭,程颜去了天台吹风,晚上八点整,江边放起了烟花,她让温岁昶下楼去拿相机。 从程颜的房间出来,相机拿在手上,温岁昶迎面碰上了程朔。 程朔的目光径直望向他身后,唇角抿紧:“你去了她房间?” 温岁昶眉峰微挑,说得理所当然:“嗯,有什么问题吗?” 气氛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对视中,暗流涌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失控,打破这仅维持了片刻的平衡。 温岁昶往前走了几步,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倒是停了下来,在程朔耳畔低声说,“哥,提醒你一下,刚才演得有点过了。” “彼此彼此,”程朔嗤笑了声,审视地扫过他的脸,“你叫我‘哥’的时候,我也觉得恶心。” 这样无意义的对话没再继续下去,想起程颜还在等着自己,温岁昶转身上楼,只是他刚走到楼梯口,程朔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有件重要的事忘了告诉你,”程朔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一个小时前,我看到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祝福的短信。” 温岁昶脚步一顿,身体僵住。 “不用我多说,相信你能猜到是谁发来的。” 看着温岁昶紧绷的背影,他嘴角的弧度变深,“温岁昶,我突然感到庆幸,我永远都会是他的哥哥,但你却不一定永远都是她的伴侣。” * 江边的烟火点亮了夜空,程颜靠在天台的栏杆,频频望向门口的位置。 二十分钟前,她让温岁昶下楼去拿相机,但到现在都还没见人影。 还没找到吗?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下楼,只是刚走到门口,温岁昶却出现在楼道拐角。 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垂下的眼睑为这张英俊的脸增添了几分脆弱,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有些失魂落魄,连墙上的倒影都显得孤单。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她低声询问,又望向他手里拿的相机。 温岁昶没说话,但迈步走了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你明天要去临城?” 走近,开口的第一句,他提起了她早就决定好的行程。 程颜望向不远处的夜空,轻声应道:“嗯,我想回福利院看看。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除了高二离家出走那年,她偷偷在福利院门口看了一眼,那么多年,她再也没回过那里,她早该回去看看的。 “我陪你一起去吧。” 风声猎猎,他衬衣的下摆被风吹皱,话语裹在风里仍旧字字清晰。 程颜皱眉,下意识反问:“你去做什么?” 就这一刻,温岁昶突然沉默了下来,迟迟没有说话,唇线抿得很紧,在他身后,烟火照常升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正当她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重的时候,温岁昶的下一句话把她吓了一跳,大脑嗡地响了声。 毫无预兆地,他突然开口:“程颜,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她,眼睛里情绪翻涌,额前的碎发凌乱,神色极其认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程颜错愕了一秒,继而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他在说什么胡话呢。 她没记错的话,他们才复合了不到两个月。 第103章 番外七 ◎《微醺》◎ 落地窗外夜色沉沉,整座城市安静得仿佛早已陷入昏睡。 长达两个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终于结束,温岁昶揉了揉眉心,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私人微信上仍旧没有任何新的消息进来。 太阳穴处有些胀痛,他起身去吧台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冰块漂浮其上,和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坐下,他又点开了程颜的聊天页面,最后一条停留在他搜索整理来的猫猫狗狗的表情,在此刻略显得有些滑稽。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片刻,在键盘上输入“晚安”,发送。 这会已经是凌晨1:03分,自然没有得到回复。 自那日起,程颜突然对他冷淡了许多。 她去临城没有带上他,甚至也不愿意让他送她去高铁站。 她原本答应一天至少要给他发三张照片,但只有最开始的两天做到了。 她回复他的时间拖得越来越久,通话时长常常维持不到两分钟,问她回来的日期,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扯开了话题,继而匆忙挂断电话。 她对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生活、工作、兴趣爱好。 他甚至觉得程颜似乎是在酝酿和他分手。 春节那天,他尝试向她走近了一步,但程颜好像被吓到了。 天台的风吹乱她的头发,她站在他面前,犹豫了许久,最后开口。 “温岁昶,我们还是不要谈论任何和未来有关的事情,因为我也不确定我们能走到哪里。” 这就是她的回答。 从他们在一起到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对她来说,他仍然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和他维持一段长久的关系,又或者是因为,她知道周叙珩要回来了,所以她在铺垫和他分手。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是他不愿意细想。 杯中的酒逐渐见底,放置一旁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温岁昶看着上面弹出来的消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么晚了,程颜竟然给他发了两张照片,是她和福利院小朋友的合照。 程颜站在树荫下,两个穿着水蓝色裙子的小女孩紧紧牵着程颜的手,腼腆地笑着看向镜头,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落在地面。 「今日打卡,任务完成。」 「我睡了,晚安。」 温岁昶眼眶一热,她还记得他说的话。 灯光下,他坐在吧台,盯着这两张照片看了许久。 今天是程颜离开的第五天,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她。 * 程颜回来那天,北城天气有所回暖,她从出租车下来,拉着行李箱往公寓正门走,厚重的羽绒服抱在手上,但仍是出了一身的汗。 站在电梯门前,她按下上行的按钮,等待的这几分钟,福利院的院长就给她发来几段语音,大意是替渺渺和晓涓感谢她。 她已经决定资助这两名小女孩直到她们读完大学。不管将来她们有没有被其他家庭领养,她都希望她们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不必为这些学费而发愁。当初她是从福利院离开的,她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为福利院做点什么。 回到公寓,行李还没收拾,程颜先去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她舒服得叹息了一声,这一路的疲惫与黏腻好似渐渐被冲淡,走出浴室时,她换上了干净宽松的睡衣,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她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快要吹干那会,手机屏幕亮了。 是温岁昶打过来的。 此时,她还没意识到什么,随手按下接听。 然而,温岁昶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她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 他的嗓音里带着隐隐的期待。 程颜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头顶上的天花板,又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他是在这里装监控了吗? 暴雨已至 第143节 她记得,她并没有告诉过他。 许是她沉默得太久,电话那头的他主动解释。 “路过,楼上亮着灯。” 程颜望向客厅暖黄色的壁灯。 难道她去临城这几天,他每天都会开车来这里? “嗯,我刚刚才到家,”她极其体面地编着谎,“正想告诉你,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话音刚落,温岁昶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程颜,你想见我吗?” 程颜一下安静了下来,大脑里在快速想着拒绝人的一百种理由,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似乎也不是一点都不想见他。 仔细算来,他们也有将近十天没见了。 程颜还没说话,下一秒,门铃就响了。 打开门,温岁昶就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他缓缓放下贴在耳边的手机,目光如春水般温柔。 “你犹豫了,”他看着她错愕的神色,声音里是玩味的笑意,“说明你有50%的可能是想见我的。” 程颜回避着他的视线,没好气地笑:“自作多情。” “嗯,我自作多情。”他没有反驳,顺着她的话应了声。 门刚关上,他就俯身抱住了她。 这难得温情的时刻,程颜靠在他胸膛闭上了眼睛,在他的心跳声中,她不知怎么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热知识”——人在拥抱的时候,会分泌一种叫内啡肽的化学物质,让人感到平静和轻松。 “程颜。”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卡顿了片刻。 “你洗澡了?”他像狗狗一样在她发间嗅了嗅。 “嗯。” “那你还骗我。” “骗你什么?” “骗我说你刚刚才到家。” 从她头发吹干的程度来推算,她回来至少有一个小时了。 程颜语塞。 “上次的话,是不是吓到你了?” 这几天他无数次想问这个问题,可每天只有两分钟的通话时长,不能浪费在这样的问题上。 “没有啊。”程颜否认。 他声音低得像在调情,尾音上扬:“那这段时间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嗯?” “……” “那些话,以后我都不说了,不要躲着我,”他垂眸,神色似乎有些失落,“哪怕从现在开始,我们只能在一起十天或是一个月,我也希望你是快乐的。” 程颜一时有些心软:“嗯。” “那明天一起吃饭?”他小心翼翼地说。 “明天不行欸。” “有事?” “嗯,明天要去见一位朋友。” 温岁昶想到了什么,大脑里的某根弦绷紧。 “什么朋友?” 程颜迟迟没有回答,像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温岁昶顾不上装可怜,垂下的眼睛闪着危险锐利的光,他松开环在程颜腰间的手,装模作样地说:“我先去接个电话。” 说完,他往阳台的方向走去,程颜望向他手中漆黑的手机屏幕,不禁疑惑。 刚才有人给他打电话吗? 可她明明没听到有提示音。 淡月疏星,温岁昶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眉头紧皱,他急迫地拨通了通讯录最后一个号码。 “现在,去查一下他的位置。”他开门见山地说。 “好的,温总。”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恭敬谨慎的回答:“周先生还在英国,尚未离开。温先生,您可以放心,有任何行程的变化我们都会通知您的。” 挂断电话,温岁昶收到了一张刚拍摄的照片,地址在伦敦的邦德街。 看到这张照片,温岁昶终于松了一口气,胸口那沉甸甸的感觉随着夜风渐渐消散。 看来这个朋友不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是他太过紧张了。 他很想松弛下来,可还有三个月,那个人就要回来了。一想到这,刚舒展的眉头又蹙起。 他的幸福,是有倒计时的。 程颜还拿着遥控器在导航栏处选电影,温岁昶拿着手机回来了。 也不知道电话里聊的是什么内容,他仍旧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打完电话了?” “嗯。” 温岁昶还没坐下,程颜就使唤他干活,“那你去洗水果,就在冰箱第一格。” 那些桃子和苹果是福利院的院长让她带回来的,晓涓告诉她,得知她今天要走,院长中午就去市场买了好些水果。 太多了,她自己一个人吃不完,刚好可以让温岁昶帮她分担一些。 五分钟后,程颜终于选好了待会要看的电影。 这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程颜回头和温岁昶说话,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对了,你这几天——” 她既震惊又不解地打量眼前的人,脸颊微微发烫。 温岁昶站在灯光下,胸口处洇湿着大片的水渍,白色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饱满紧实的肌肉在布料下若隐若现,衬衫领口的纽扣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有种别样的性感。 她不明白,只是去洗个水果,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 而且,水果呢? 还没等她发问,温岁昶又开口,声音清亮:“水龙头坏了,衣服不小心弄湿了,我可以先去洗个澡吗?” 程颜没有多想,却也不敢再把视线往不该看的地方看去。 “哦,衣柜里有干净的浴巾。” 很快,浴室里就传来水声,程颜坐在客厅,目光明明在看着面前的电视屏幕,可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浴室里的动静。 忽然想到什么,她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门。 她对着门后的人说:“衣服要先拿去烘干吗?” 免得待会他以衣服没干为理由在这里逗留,现在已经十一点了,要是等他洗完澡再把衣服清洗烘干估计要到十二点多了。 “好。” 门后传来温岁昶低哑的声音。 程颜提醒:“你把门打开一条缝就行。” “嗯。”他极快地应道。 水声没停,没一会,磨砂玻璃后隐约印出人体大概的轮廓,温岁昶已经站在门后,只是,门刚打开,那双修长漂亮的手精准地攥住她的手腕内侧,把她猛地拽了进去。 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温岁昶上半身赤裸着,把她抵在浴室的墙上,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身后的镜子弥漫着雾气,镜中的水痕恰巧正沿着他脊柱的沟壑向下滑落,缓缓流向腰窝处。 温岁昶的身材向来保持得很好,宽肩窄腰,而现在似乎比以前更甚,也更自律,腰间没有一丝赘肉,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连血管都清晰可见。 分不清是浴室里水汽的温度太高,还是她的身体在发热,程颜只觉得大脑有短暂的缺氧,耳尖红得要滴血。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的。 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鼻间是橙花沐浴露的香气,温岁昶拉起她的手贴在他的脸侧,忽然又低下头,在她尾指处惩罚性地轻轻咬了下。 “程颜,”他的眼神里压抑着暗涌,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敲我的门吗?” 第104章 番外八 ◎《妥协》◎ “我只是好心,你不领情就算了。” 靠得太近,他温热的呼吸就打在颈侧,激起皮肤一阵战栗,程颜慌忙别过脸避开他过于滚烫的目光。 “那领了情,是不是要还人情?” 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公分,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 温岁昶的手按在她后腰处,嗓音像被红酒浸润过:“你希望我怎么感谢你?” 暴雨已至 第144节 听到他的话,程颜不免想歪了,喉咙干得发紧,大脑昏昏沉沉的。 “我要出去了。” 她推了他一下,但温岁昶却纹丝不动,反而身体往前倾,将她困在墙壁和他的手臂之间,狭窄的空间里,空气变得更加稀薄。 温岁昶嘴角勾了勾,眼中笑意潋滟,又凑近了些:“你认为进来了,我还会让你出去吗?” 抬头,对上他罕见的侵略性的眼神,程颜心里有些慌乱,忽然,他按在后腰处的手猛地一按,两人身体贴得更紧,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宽大的手掌陷入她的发丝,这个吻来得汹涌急促,像是暴雨来临时的天气,雨点密集地打在车窗玻璃上,肌肤相贴,温度升高,口腔内的空气被掠夺,程颜被迫仰着头,右手不经意间往下滑落,却碰到了他浴巾的边缘。 理智渐渐回笼,程颜双手撑在两人中间。 “你的衬衫,先拿去烘干。” 温岁昶气得发笑,狭长的眼睛半眯。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在想着这破衣服的事。 “程颜,我在勾引你,”温岁昶一字一顿地说,声音翻涌着显而易见的欲望,“你能不能专心一点?” 浴室里热气氤氲,室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分不清是汗还是水珠从他锁骨处滑落。 程颜憋着笑:“哦。” 她不会想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会被解读成嘲笑。 心脏处像被针扎了一下,温岁昶的大脑里突兀地想起她此前说过的那句话—— “和别人试过之后,我才发现你会的太单调了,那仅有的体验也让人乏味。” 这句话曾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所以,现在她仍然是这么认为的吗?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走神。 程颜不知他心里的想法,还挑衅地说:“可我没看出来你在勾引我。” 温岁昶眸色变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低头,她那双澄澈的眼睛正看着他,似乎极其无辜。 “好,程颜,”他今晚喊了她的名字好几次,但这一次连她都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你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话音刚落,温岁昶单手将她抱到了洗手台上,睡裙很快被大理石台面上的水渍洇湿,冰凉黏腻地贴着皮肤,她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冷颤。 没有给她思考的空隙,温岁昶的吻从颈间一路往下,隔着单薄的睡裙,她感觉到温岁昶高挺的鼻尖在某处来回轻蹭,皮肤上顿时一阵战栗,程颜羞怯地红了脸,呼吸变重。 被水渍洇湿,纯色的睡裙渐渐变成半透明,于是更明显地观察到其中的变化,温岁昶的动作变得更大胆,程颜忍不住闷哼了声,破碎的音节在空气中回荡。 这还远远没有结束,修长漂亮的手贴着皮肤逐渐往上,浴室里雾气弥漫,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了许久。 极端的刺激下,大脑几乎一片空白,程颜双手撑在大理石台上,身体后仰,理智在热潮中渐渐被吞噬。 温岁昶却突兀地停了下来,观察她此刻的神情,脸离开半分。 “程颜,你爱我吗?”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敢问出这个问题。 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听清,但却眼神迷离地应了声,至此,温岁昶满足地勾了勾唇。 “宝宝,你和他有没有试过在浴室里?” 他声音放得很轻,话语如同蛊惑,指腹摩挲着她的嘴唇,在她耳畔轻吻。 对上她茫然的眼神,他薄唇轻启:“要不要试一试?” 行为代替了回答,花洒的水流声还在继续,温岁昶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今晚,他不会让她有时间想起别人。 从浴室到卧室,衣物散落,旖旎的痕迹在皮肤上蔓延,这注定不会是平静的夜晚。 …… 结束后,温岁昶在床上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拥在怀里。 他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闻着她身上橙花沐浴露的味道,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过去了那么久,他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熟悉的卧室,熟悉的装潢,熟悉的物件,连衣柜的摆放都未曾换过位置。 仿佛这不过是2022年最普通的一天,他深夜下班回到家里,在浴室洗漱完走进房间,室内只开了一盏壁灯,昏暗的灯光下,程颜正盖着薄被睡得香甜,床头柜上总会放着一本折页的书,察觉到他的动静,她会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睡眼朦胧地看向他…… 他做了那么多努力,终于让他们回到了起点。 正想着,程颜却突然翻身下床,穿着睡衣赤脚走到衣柜前。 她眯着眼睛笑,回头看他:“猜得到我现在要干什么吗?” 温岁昶茫然地摇头。 “给你买的礼物到了。” 说完,她拉开衣柜,给他看挂在中间的那件男士西装外套。 其实在她收拾行李出发的前一天,就有人送了过来,但现在她才找到机会给他。 温岁昶有些受宠若惊,喉结动了动:“给我的?” “你不是到处和别人说,我不舍得给你花钱吗?”程颜无奈。 其实是前段时间,她刚好在商场购物遇到谢敬泽,他吞吞吐吐,面露难色,最后忍不住告诉了她这件事。 没想到温岁昶竟然在外面造自己的谣。 在打电话骂温岁昶之前,一转身,她就在橱窗里看到了这件西装,那一刻,她想到的就是温岁昶穿上它的样子。 “旁边那件大衣,也是给我的?” 顺着他欣喜的目光,程颜疑惑回头,她看到了衣柜里另一件深灰色的大衣。 “那倒不是,”程颜连忙否认,如实说道,“这件是给程朔的。” “……” 温岁昶嘴角的笑容凝固。 想到自己和程朔是同一种待遇,这份礼物似乎也没那么珍贵了。 “哪件贵一点?”他又问。 程颜倒吸了一口气,回头打量他:“温岁昶,你果然很物质,连这都要比。” 又听见他面不改色地说:“这件大衣码数偏小,他头大脖子粗,应该不合适。” 这完全就是诋毁。 要是让程朔知道温岁昶这么评价他,估计要气坏了。 程颜伸手掐他的胳膊:“你别这么小心眼。” “我小心眼?”温岁昶正色。 看来程朔最近演得不错,她似乎真被他骗过去了。 程颜不想争辩,打了个哈欠。 “好困,我要睡了,不要和我说话。” 回到床上,程颜迅速盖上被子,侧身躺着。 刚才折腾了那么久,她身体都快要散架了,幸好明天不用上班,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 不过她好像忘记问他明天几点起来了,万一他设了闹钟吵醒自己怎么办。 算了,还是不问了,万一他又较劲和自己理论,不知道又要几点才能睡。他有时候真的太小气。 有点饿,明天早餐吃什么呢,牛油果吐司还是肉松火腿三明治……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思绪渐渐变得模糊,程颜裹紧了被子,陷入深睡。 灯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温岁昶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洒下阴影。 这段提心吊胆的日子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但至少这一刻,他终于感觉他是属于她的。 许是太兴奋,温岁昶这天晚上迟迟没有睡意。 黑暗中,他压低声音喊她的名字。 “程颜。” 如预料的一样,没有回应,温岁昶嘴角弯了弯,把剩下的话补充完整。 “谢谢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 四月的第一天,程颜从公司下班回家,脚步轻快。 她今天心情很好,下午主编找她去办公室谈话,言下之意是空出来的副主编位置会在她和市场部的商昊之间产生。 不管最后这个职位是否落在自己身上,对她来说,这已经是一种认可。 走出电梯,程颜看到公寓门口放着几个快递箱。 可她最近并没有在网上购物过。 是快递员送错了吗? 程颜疑惑,弯腰拿起来看了眼,收件人处写着“温”。 原来是温岁昶买的。 程颜有轻微的洁癖,快递箱一向不带进门,她蹲在地上,随手把那几个箱子拆开。 既然寄来这里,应该就是给她的吧。 可才拆开第一个包裹,程颜就脸红得不像话。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堆东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拿起来又不是,放回原处又担心被别人看到。 男士胸链、皮质臂环、铃铛锁链、真丝眼罩、道具手铐…… 他到底在干什么? 即便如此,她仍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温岁昶戴上的样子,当那些画面出现在大脑,她一时竟有些口干舌燥。 暴雨已至 第145节 她想起上个周末,温岁昶坐在沙发拿着平板电脑查阅资料,表情专注得连她喊他都没听见,以为他在看什么艰涩的论文,所以好奇地走过去瞥了一眼。 那是一篇外网的学术论文,大意是怎么样让女性在杏行为中感到愉悦,获得高朝。 程颜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平时空闲的时候,就在钻研这些吗? 晚上十点,温岁昶才从外面回来,今年北城的春天比往常暖和许多,他走进门时把外套挂在玄关处的胡桃木衣架尚。 听见脚步声,程颜把电视按下暂停,从沙发回头看他,膝盖枕在抱枕上。 “你的快递到了。”她下巴轻抬,望向玄关处那堆快递纸箱。 “这么快?”温岁昶垂眸,解开表带的动作微微一顿,“那今晚试试。” 他竟然一点都不脸红,神情自若得仿佛买的只是一些最普通寻常的生活用品。 她压低声音:“你买这些东西干嘛?” 解开的腕表放在玻璃茶几上,温岁昶在她旁边坐下,意有所指:“你不是说我会的太单调,太乏味了吗?” 程颜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很久之前,她拒绝他时所说的话。 她当初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给他留下了这么大的心理阴影吗? 未待她反思片刻,温岁昶又开口:“而且,我也想试一下被你铐住的感觉。” “……” 下一秒,程颜膝盖上的抱枕就砸到了他身上。 “ 这天晚上,程颜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正擦着头发,习惯性地往卧室看了眼。 卧室的门半敞,温岁昶站在床沿,右手拧紧瓶盖,仰头将掌心白色的药丸送入口中,又拿起桌面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程颜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骤变,顾不得擦头发快步走进门,可还是晚了一步。 “吐出来。”她皱着眉催促他,有些生气,“快点。” “什么?” 温岁昶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她。 她板着脸,又重复了一遍:“温岁昶,你把刚才吃的药吐出来。” 程颜的语气很严肃,温岁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在网上看到这些药很伤身体的,也会有副作用,还可能会造成视力异常,”程颜紧张地看向他,“人始终都要面对真实的自己,如果你有心理障碍,可以慢慢克服。” 程颜有些懊恼,她当初就不应该说那些话刺激他,导致他现在走了歪路。 温岁昶失笑,眼中闪烁着玩味的笑意,指腹在她紧皱的眉头处抚过。 “你打开抽屉,第二层。”他突然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以为他在转移话题,程颜没有理会他,仍站在原地。 温岁昶轻轻叹气,只好走上前,把第二层的抽屉拉开。 他戏谑地看着自己,程颜这才看了过去。 抽屉里放着一瓶白色的药,标签上的“适应症”处清清楚楚地写着:适用于慢性胃炎或与胃酸有关的胃部不适症状,如胃痛、酸性嗳气、饱胀等。 “你以为这是什么?”他眼底的笑意渐浓。 程颜木讷地站在原地。 太尴尬了。 她现在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个房间。 不过这是她的家,所以该消失的人当然是他。 “你今晚回你家睡。”她下了逐客令,决定明天就把公寓的密码改了。 温岁昶没有接过她的话题,还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嘴角上扬:“我听明白了,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厉害啊?” “滚。” 她一把拿过床上的枕头闷他的脸,不让他说话。 这招果然很有效,只是她刚卸了力,温岁昶一翻身,就把她压在下面,他牢牢扣住她的手腕,不容挣脱,正当程颜以为他要报复自己的时候,他却虔诚且郑重地在她的掌心印下一吻。 “我知道你很关心我。” “并没有。”她下意识地否认。 他咬她耳后的那颗小痣:“那你刚才这么紧张我?” “你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吧。”她懒得辩解。 “程颜,你会是由性而爱的人吗?” 说到这,他盯着她的眼睛,观察她脸上表情的变化。 程颜听懂了他的话,沉默了片刻,摇头。 “不是。” 空气短暂凝固,头顶上的吊灯晃着眼睛,看久了竟有点酸。 “其实说了那么多,我只是想说,”温岁昶的喉结滚了滚,眼睛蒙上一层水光,“程颜,你爱我吧,好不好?” 第105章 番外九 ◎《只是一个下雨天》◎ 宴客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漂浮着高级香水味,悠扬的小提琴声和宾客们的谈笑声交织,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公式化地笑着,不时俯身低声询问。 今晚这场商业晚宴来了不少社会名流,大抵都是看在莫老的份上。这位曾靠房地产起家的传奇人物,虽然已经半隐退,但仍是很多人想要攀交的人物。 温岁昶站在宴客厅中央,拿起香槟抿了一口,目光在场内逡巡。 他又看了眼腕表,这是今晚的第三次。 他本没有留心,但有位共友告诉他,今晚程朔也会来。不过眼看着宴会已经进行到一半,他还没出现。 果然是个没有规矩的人,连程继晖也拿他没办法。 正想着,有人走上前和他寒暄,香槟微微倾斜,和他碰杯。 对方穿着很有品味,陶土色的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真丝褶皱衬衫,鼻梁上架着玳瑁纹的眼镜,像是时下流行的知识分子感穿搭。 他认了出来,是marcus gallery的老板,很善于运作和包装艺术家。 “刚才我就想过来和您打声招呼,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对方姿态闲适,半靠在椅背,“听说您最近收藏了yaron lee的两幅画,这事可在圈里传开了,您是不是很看好这位新锐艺术家?” “只是作为私人收藏。” “不管怎么样,他能被温总赏识,以后一定大有前途。您不知道自从您收藏的消息传出去后,他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这么多年,他也算是熬出头了。” “那也不是我的功劳,”说到这,温岁昶想到什么,眉眼变得柔和,“说起来,其实是我妻子很欣赏他的画作。” “温总这么年轻,已经结婚了?”对方晃动酒杯的手一顿,露出诧异的神色,“看您脸上这幸福的笑容,看来您和夫人感情一定很好。” “不仅如此,温总还离婚了呢。” 他正要点头,一道突兀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程朔手握香槟不疾不徐地从对面走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走近,温岁昶看到他身上深灰色的大衣,正是程颜给他买的那件。 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尴尬地找着借口离开。 “抱歉,我想起刚才赵总好像找我,我先失陪一会。” 温岁昶勾了勾唇:“好,我们晚点再聊。” 等那人走后,他主动走上前和程朔碰了碰杯,狭长的眼睛自下而上打量。 “看来哥确实恨我,”他晃动着杯中的香槟,细密的气泡缓慢地从中间漂浮,“我只是和朋友开个玩笑,都这么较真。” 程朔扯了扯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在我面前说谎。” “看不出来哥这么正义,”温岁昶故作认同地点点头,又说,“那谎话如果以后成真了,是不是就叫做……‘预言’?” 比起他话里的内容,这一口一个的“哥”,让程朔眉头皱得更深,他攥紧了香槟杯,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温岁昶,实话说,我现在很想把手里的香槟泼到你脸上,但这是她送我的衣服,万一溅到弄脏了,不值得。” 温岁昶冷笑了声。 他不可能没听出来程朔这是在向自己炫耀。 就这一刻,春节那天程朔说过的话,突兀地浮现在脑海。 “我永远都会是他的哥哥,但你却不一定永远都是她的伴侣。” 想到这,他把香槟放到路过服务生手里托着的银盘,走近,装作友好地帮程朔整理衣领。 “不过这么多天了,你没发现这件大衣不是那么适合你吗,其实当时我就怀疑程颜可能是按照我的尺码给你选的。” 轻飘飘的话落地,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话音刚落,程朔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仿佛下一秒攥紧的拳头就会砸到他脸上。 他压低声音提醒,笑得眼睛半弯:“哥,注意影响,这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温总,打扰您一下,您有电话进来。” 杨钊的声音出现在身侧,顾不上此刻是什么情形,他连忙将手机递上前。 温岁昶松开手,用方巾擦拭触碰过程朔的每根手指,又将目光放在那正在震动的手机。 他知道,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杨钊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打扰。 “抱歉,哥,我还有事,要先去处理一下。”他温和地笑着,罔顾程朔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只是,刚走了两步,他就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神色变得凝重,心骤然往下一沉。 暴雨已至 第146节 杨钊紧张地望过去,关切询问:“温总,您还好吗?” “没事。” 温岁昶拿着手机去了三楼给他准备的休息室。 关上门,所有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他好像突然被扔进了一个真空世界,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屏幕上的号码还在跳动,他没有立刻接听,而是站在落地窗前,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个电话从来不会主动拨打给自己,除了在……某些时候。 也正因此,他竟不太敢面对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拨过去。 “什么事?”他对着电话那头说,眉头不自觉皱紧。 “温总,有个不好的消息,”对方声音紧绷又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短短一句话,卡顿了几次,“人……跟丢了。” “跟丢了?” 温岁昶重复着这三个字,握着手机边框的右手用力收紧,指节泛白,手背处凸起的血管有些骇人。 “是、是的,”男人仔细汇报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企图平息他的怒火,“今天伦敦天气不好,他从书店出来后去了一家路边的餐厅,店面不大,他就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我们的人在门口以及对面的商店盯着,但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那个餐厅只有一个门,我们至今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离开的。” 温岁昶轻笑了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你是在找借口给自己开脱吗?” 对方不敢再说话,连呼吸声都停了下来。 “对不起,温先生,我——” 他不耐烦地打断:“你只需要告诉我,大概多久可以找到他?5个小时,还是10个小时?今天之内,一定要找到他!” 说完,温岁昶下意识地摸向西裤的口袋,但那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抽烟。 明明已经戒烟很久,但此时此刻,他竟然很想抽烟,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情绪短暂地恢复平稳。 可是电话那头沉默了。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应。 这说明他们没有把握。 “我们一直在找,如果有消息,我一定会再向您汇报,只是——”说到这,对方迟疑了片刻,把话补充完整,“那位周先生似乎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跟着他。” 大脑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温岁昶转身,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尾音颤抖着。 “在他用餐的座位上,我们发现了一张用钢笔写了字的餐巾纸,他好像是在向我们挑衅。” 五分钟后,温岁昶挂断了电话。 胸腔在剧烈地上下起伏,心情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点开那张从英国发过来的照片,屏幕的幽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到了一张干净的、未被使用过的餐巾纸,上面用钢笔清晰地写着一个单词——“sorry”。 仿佛是在嘲笑他。 愤怒、恐慌、嫉妒、不甘,种种情绪在心里不断发酵,额角的青筋在此刻显得有些骇人。 终于,砰地一声,手机被狠狠砸到墙上,又掉落在地毯,可屏幕还是裂开蜘状网纹。 很快,屏幕彻底暗了下去,那张照片终于看不到了。 而站在门后的杨钊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心猛地颤了颤,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 “你最近发脾气了?” 某天早上,程颜放下手里的三明治,突然问了他这个问题。 “没有啊,”温岁昶心里咯噔了一声,很快否认,喉结却紧张地上下滑动,“怎么这么问?” “前两天,我在你公寓的抽屉里看到了一部手机,摔得屏幕都碎了,”程颜凑近观察他的神色,“你最近不开心吗,还是工作压力大?” 没想到这句话的落脚点竟然是在关心他的情绪,温岁昶喉咙发涩,心脏处被某种柔软的情绪填满。 他望向别处,不敢看她的眼睛。 “只是上次出差,手机不小心掉地上被车轧了一下。” “哦。” 程颜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见她相信,温岁昶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但手心的汗在银质刀叉上留下了碍眼的湿痕,不过幸好,她没有发觉。 和往常一样,吃完早餐后,他送程颜去上班,再绕路去智驭大厦。 他早上有会议,是海外工厂的相关事宜,主要是涉及到供应链的问题。 一直到中午,会议才结束,温岁昶揉了揉眉心,想着让杨钊下周去德国一趟,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 “温总,您的电话。” 还没回到办公室,杨钊就走了过来,将正在震动的手机递上前。 温岁昶脚步稍有停顿,戒备地看向他:“是英国那边打过来的?” 已经有一周,他没有再听到关于周叙珩的任何消息。自此,每一个电话响起,他都提心吊胆地猜疑着。 他总是忍不住想到最坏的结果。 “不是,是程小姐的电话。”杨钊摇头否认,恭敬地说。 “好,给我吧。” 温岁昶接过手机,神色已然放松了许多。 “温总,那我先出去了。” 杨钊退出办公室,顺势带上门。 门已经关上,杨钊却往里看了眼,想起刚才温总的反应,一时竟有些同情,他莫名想到了小学课本里的那个成语“惊弓之鸟”。 温岁昶刚接通电话,程颜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来,她今天似乎心情很好,语调轻快。 只是他猜不到这通电话的缘由。 因为程颜极少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你忙完了吗?” “刚开会完,”温岁昶看向墙上的时间,已经快一点了,“你准备午休了?” “嗯,差不多,你别岔开话题,”程颜没再和他闲聊,“既然你忙完了,那你现在下楼。” “你在楼下?” 温岁昶本来站在落地窗前,听到这,倏地转过身,手机贴紧耳边。 “你别管,你照做就是了。” 他轻笑了声,顺从地说:“好。” 电话一直没挂断,温岁昶能听见程颜那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还有咖啡机发出的闷响,听起来像是在公司的茶水间。 到达一层,温岁昶从专用的电梯走出来,路上有员工驻足向他问好,他微微颔首回应,径直向旋转门快步走去。 “到门口了吗?”程颜问。 “嗯。” 直到现在,他仍然不清楚程颜要做什么。 “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人?” 温岁昶环顾四周,果然在正门右侧看到一个穿着黄色工服的年轻人,他正踮起脚四处张望,又频频看向手表,似乎很赶时间。 “有。”他对程颜说。 “准备好接收惊喜了吗?”说到这,程颜声音压低,半捂着听筒,“那你快去拿吧,我这边同事要午休了,先挂了。” 就在这时,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眼睛登时亮了,小跑着上前,他双手捧着一个包装精致的长方形礼盒。 “请问是温岁昶先生吗?这里有您的同城快递,麻烦您签收一下。” 他点头,注意力放在他手中的物品。 这就是程颜给他准备的惊喜吗? 对方核对身份信息无误,这才把东西转交给他。 走进电梯,温岁昶打量着这个白色的盒子,他不知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胸腔里竟同时充斥着忐忑与期待,呼吸变得急促。 但身体像是有了应激反应,他不敢把结果想得太好。 回到办公室,他拆开了包裹。 里是一台新的手机,和他前几日摔坏的型号一模一样。 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上面的照片,眼眶霎时红了。 那是在米兰跨年那天,零点已至,人潮拥挤,程颜正在和身后的烟花合影,在她按下快门前,他硬是凑到镜头前,程颜撇嘴侧身回头瞪他,微嗔,照片就这样定格在一刻。 那么生动、鲜活。 原来这张合照她并没有删掉。 眼尾泛红,胸腔里翻涌着酸涩的情绪,记忆又回到那个寒冷却喧闹的新年,可程颜的消息在下一秒发了过来。 「你手机不是被车轧坏了吗,我给你重新买了新的。我知道你有备用的手机,但我买的意义应该不一样吧。」 「还有九个月就到你生日了,提前送你明年的生日礼物。」 温岁昶终于明白。 她提前送她生日礼物,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明年他的生日,她不会陪在他身边了。 * 此刻,程颜正趴在工位上午休,关了灯,办公室里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响,室内的冷气实在开得太足,她冷得把抽屉里的毛毯拿了出来,把自己裹成一团。 暴雨已至 第147节 很奇怪,明明早上还很困的,一直在打瞌睡,但现在她竟然毫无睡意。 实在睡不着,她又换了个姿势,只是不知怎么又想到了温岁昶。 他现在应该已经拿到手机了吧。 她想,温岁昶现在一定很感动。 他肯定想不到她会送他手机。 她真是太聪明了,这么快就把明年他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了,到时候就不用再费劲想一次。像他这样的人,很难想到他会缺什么。 说起来,其实她还有点愧疚,因为温岁昶今年的生日,她完全忘了,她没有给他准备礼物,也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甚至她是在他生日过去的一周后才恍然发现的。 但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所以她也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他会感到开心的事情。 * 程颜在温岁昶的公寓里度过了周末。 她极少去他的公寓,这是第二次。 她还记得第一次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因为这个家的装潢摆设和檀悦云邸几乎一模一样。 威尼斯灰泥墙面,玄关处摆放着鲜切马醉木,中间是一张现代极简风的沙发,虽然款式有细微不同,但能看出是出自同一位设计师之手,拐角处云石壁灯洒下柔和的光线。 他像是把那个家在这里复刻了一遍。 不过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止复刻了一遍,而是把所有他名下的房产都装修成了同一个样子。 周末这两天,程颜过得惬意又充实。 白天他们一起去逛超市,温岁昶负责推购物车,她负责选购,他家空荡荡的冰箱很快全放满了她喜欢的饮料和食物,这个家终于有点活人的痕迹。 还有,在她的督促下,温岁昶的厨艺有了一点长进,听杨钊说,他现在每周要上两节烹饪课,果然勤能补拙,牛排已经能煎出漂亮的焦褐色。 谢敬泽出了国,把雪球暂时寄养在这里,于是她短暂地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小猫。晚上,她坐在沙发看电影,雪球就赖在她怀里,蓬松的尾巴在她腿边来回轻扫。 她忽然意识到,这似乎就是她曾经想要的生活,平淡却温暖。 周日下午,程颜刚从衣帽间走出来,就听到书房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动静,随后是一声可怜兮兮的猫叫。 推开门,果然,雪球闯祸了,本来应该在书架上的书此时凌乱地摞在地上,七零八落的。 雪球大概也知道自己做错了,怯怯地仰头看她,用尾巴蹭了蹭她的腿。 “好啦,不怪你,”程颜摸了摸它的脑袋,“去玩吧。” 程颜蹲在地上,开始整理面前散落的书籍,分门别类地放好,再重新摆上书架。 只是忽然,在拿起某本书时,她却目光一顿,大脑短暂发出嗡鸣。 那是她高一的数学练习册。 她记得早在一年前,她就让张姨帮她扔掉了,而现在,竟然出现在他的书架上。 那本练习册仍旧保存得像新的一样,她随手翻开,就像翻开了当年密密麻麻的心事。 鼻尖仿佛又闻到了校园里银杏树的味道,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每次问他题目前,早已经在心里把那些话排练了无数次。 她努力装作像其他人一样,用自然的、随意放松的语气;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用圆珠笔盖戳一下他的后背,然后忐忑地等待他回头,短暂的目光交汇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脸颊有多滚烫。 可就是这样微小的瞬间,构成了她青春里闪闪发光的记忆。 这时,门口有脚步声响起,温岁昶的阴影落在她脚边,程颜抬头看他。 他神色中有少许尴尬,夹杂着懊恼。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蹲下身,和她一起整理剩下的书。 程颜坐在地毯上,双手往后撑,开着玩笑:“这些书,你不会是从废品回收站里拿回来的吧。” 毕竟当初她是让张姨拿去卖掉的。 温岁昶抬眼看她:“差不多。我赶到的时候,这箱书和一堆生活垃圾混在一起。” 知道他在睁眼说瞎话,如果真是从废品回收站拿回来的,不可能还保存得那么好。 “那天,张姨说要把这些书扔掉,其实也就是那一天,我知道你真的不爱我了。” 当一个人决定舍弃长达十年的旧物,说明她真的对那些过去不在乎了。 程颜没有否认,而是问他:“那你怎么还留着?” “我总是会想起去年你妈妈生日,在你的卧室里,我明明已经发现了上面的字迹,你给过我那么多提示,可我从来没有把这些联想在一起,程颜,你那天一定对我很失望。” 他拿起地上的另一本练习册,只是还没翻开,程颜就对他说了三个数字。 “32,47,61。” “你翻开看看。” 意识到这是页码,温岁昶依次翻开,然后他发现了共同点——这三页的空白处都有他写下的字迹。 与此同时,她的声音落在身侧:“温岁昶,那时候我就是这么喜欢你的。” 喜欢到她甚至精准地记得哪一本书的哪一页会有他的笔迹。 心脏处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就像被玻璃在尚未愈合的伤口处狠狠地剜了一下,鲜血淋漓,他脸色顿时煞白。 “不过没有人规定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其实我还是很感谢你的,”程颜望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气,“高考数学最后那道三角函数题目,你曾经和我讲过一道很相似的——” 程颜无法形容当时在考场上,她看到这道题目时的心情,那种感觉就像命运在不知不觉中轻轻推了她一下。 那是她最快做完的一道大题,大概也正因如此,她的数学考到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砸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其实现在站在这里,我已经可以很坦然地说起过去那些事,也很坦然地面对那些徒劳的付出,或许,我真的已经释怀了。” 温岁昶心里猛地揪紧,却又听见她说:“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不想折腾了,只要不发生意外,我想,我们或许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巨大的喜悦在胸腔里蔓延,在他看来,这句话就已经是承诺。 从离婚那天起,他觉得他好像一直走在一条漫长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路,而直到现在,他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程颜放在地毯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那沉闷的声响如同天边炸开的雷声。 温岁昶下意识地低头,却瞥见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周叙珩”。 连程颜也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久以来,除了春节那条短信外,他们之间再无其他联系。 这是周叙珩第一次他给她打电话,她唯一能想到的是,他或许遇到了难处。 程颜弯腰拿起地毯上的手机,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按住了她的手腕。 抬头,撞见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目光是那么灼热,他恳求地看向自己,眼眶泛红。 她读懂了他此刻的眼神——“不要接”。 “程颜。” 他只喊了她的名字,可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犹豫了片刻,她解释:“他可能有急事找我。”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程颜最后还是拿开他覆在上面的手,温岁昶眼中的光彩在一点一点黯淡,他没有阻拦,也没再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是我。” 窗外雨声淅沥,温岁昶清晰地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夹杂在雨里。 他说:“陈颜,我回来了。” * 温岁昶坐在客厅,打火机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火舌窜起又熄灭,他的脸在黑暗中忽隐忽现。 窗帘已经拉上,客厅昏暗得和夜晚没有什么区别。 他斜靠在沙发上,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掌心冰冷。 当门再次打开,温岁昶看向腕表,在心中默数着时间。 16分05秒。 他们打了整整16分钟的电话。 胃里的不适变得更加明显,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不得不与之对比,他记得,程颜去临城的那段时间,她只分给他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程颜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刚走近,他状似不经意间提起,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你们聊什么了?聊了这么久。” “他说,有位朋友要结婚了,他回国参加婚礼。” “嗯,挺好,”温岁昶勾了勾唇,拨动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下来,轻声询问,“还有呢?” “还有,他的新书很快就要出版了,目前在洽谈细节。” “哦,这是好事。”温岁昶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容,“还说了什么吗?” 说到这,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约我明天一起吃顿饭。” 温岁昶唇角紧抿:“你答应了?” “嗯。” 果然。 温岁昶竟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但胸腔里还是闷得喘不过气,心脏像被浸在某种腐蚀性的液体里,正在一点一点腐烂。 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他还没来得及和她一起去看一场音乐会,还没来及一起在海边放烟花,一起度过属于他们的纪念日。 他还没来得及和她再去一次欧洲,还没来得及按照计划在爱尔兰的教堂向她求婚。 “你一定要去吗?” 他的声音很轻,右手急切地抓着她的手腕。 暴雨已至 第148节 “我们只是见一面。” 程颜一低头,就看到他苍白的脸,眼睛蒙上一层清亮的水光。 “不要去,好不好?”温岁昶嗓音沙哑,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什么,可是——” 后半句话,他无论怎么也说不下去。 窗外雨势变大,整座城市仿佛被泡在水里,程颜的大脑很乱,她木讷地站在原地,她想到了刚才周叙珩打过来的那通电话,想到了那本高一的练习册,想到了邮箱里那五百多封邮件……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温岁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嘴角浮现着嘲弄的笑意。 “这会是你说的意外吗?” “程颜,你刚才说只要不发生意外,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的。” 第106章 番外十 ◎《蝴蝶》◎ 下午五点,临近下班,程颜去茶水间洗杯子。 水流冲刷,杯底的咖啡渍被稀释,痕迹渐渐变淡,程颜听着这重复的水流声静静地发了一会呆,连门口走进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顾思思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和她打招呼。 “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程颜这才回过神:“没什么。” 顾思思打量了眼,开起玩笑:“你今天穿这么漂亮?我猜,不是要和男朋友见面,就是要和前任见面,对吧。” 她本来只是张口胡说,但程颜却突然停下了动作,诧异地转过头,那眼神似乎是在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会真的是要去见前任吧!”顾思思一下激动了起来,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你得藏好了,别让你男朋友看出来。你知道的,男人心眼子那么小,闹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这些都是她的经验之谈。 之前就因为朋友生日聚会上她和之前的crush碰见了,周奇因为这就和她闹了一个星期。 传授完经验,顾思思打开水龙头,把骨瓷杯放在下面冲洗。 程颜却忽然开口:“他知道。” 这回震惊的人变成了顾思思,她眨了眨眼,彻底愣住。 她迟疑地开口:“你是说……他知道你要和前任见面?” “嗯。” 顾思思追问:“那他什么反应?” 程颜回想那天温岁昶的神情,如实说:“……有些生气。” “那你想好怎么解决了吗?这事可大可小。”顾思思竖起耳朵听。 程颜垂下眼睑:“不知道,还没有时间去想。” 最近工作忙起来,她还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顾思思倒吸了一口气:“那就这么晾着?” “嗯。” 程颜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顾思思又发出疑问。 “可是,那不会让他更生气吗?” 程颜想了想:“会吧。” 顾思思听明白了,那就是一直晾着直到对方自己把自己哄好为止。 难怪程颜能谈到大帅哥男朋友呢,拿捏得死死的。 这会,程颜已经把杯子擦拭干净。 “思思,我先回工位了。” “好。” 程颜已经离开了茶水间,顾思思却还是没回过神。 她想,看来以后谈恋爱得向程颜学习才行,她还是对她男朋友太好,太给他脸了。 * 晚上七点,程颜站在密不透风的电梯里,红色的楼层数字在右上角跳动,面前的金属门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她今天穿着一身燕麦色茶歇裙,裙摆过膝,偏向法式复古的风格,耳垂上是一对未经雕琢的巴洛克珍珠耳环,并不是什么值钱的首饰,是跨年那天她在米兰街头的小店淘的。 因为见面地点在西餐厅,她今天穿得比往常要正式一些。 她承认,周叙珩提出见面时,在考虑温岁昶的感受之前,她先考虑了自己的感受。 即便知道温岁昶会不高兴,但她还是决定要这样做。 是他给了她这样对待他的权利。 人一旦丧失了主体性,便给了别人可以随意对待自己的资格。 或许,当初在温岁昶眼中,她也是如此。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程颜走进了餐厅。 空气中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程颜走进门,目光不经意一瞥,在窗边骤然停顿。 人影憧憧,时间的流速好像变慢,眼前的一切渐渐变成掉帧的、卡顿的画面,她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他。 从前她看过的那些爱情电影,分开重逢时总伴随着缠绵悱恻的配乐,可她此刻却觉得整个世界是无声的。 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而他坐在那,竟还像当初一样,温和地笑着,眉眼弯弯注视着她。 那么久没见,他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连他今天身上的衣服,都正好是他离开北城那天穿的白色亚麻衬衫。 去年的深秋,他就是穿着这身衣服离开了她。枫叶飘落,他拉着黑色的行李箱,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在周叙珩离开的第一个月,这个背影还常常闯入她的梦里。 她时常觉得他们之间像是一出匆忙落幕的戏剧,一切都是戛然而止,留下大片的空白。 而这件衬衫,在此刻却衔接上了两段割裂的时光。 “你来了?” 刚走近,周叙珩起身为她拉开座椅,她有些不自然地坐下。 “谢谢。”她说。 “已经感到不习惯了吗?”周叙珩望着她,语气有些失落,“看来我的确离开得太久了。” 餐巾铺于膝上,抬头,程颜的视线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其实在生日那天,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能再见到周叙珩,她一定要问他——为什么她生日那天他没有出现,为什么连一句祝福、一通电话都没有?难道他连她的生日都不记得了吗?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快就放下这段感情。 可真正见到他,她竟然不好奇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原来,再浓烈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被稀释。 这时,周叙珩轻笑了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总看着我发呆。” 程颜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拿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 “我没在看你。”她刻意否认。 “哦——”周叙珩拉长尾音,眼底戏谑地笑着,“原来不是在看我。” 程颜尴尬地盯着眼前的水杯,幸好这会,服务生托着银盘走上来,把菜品一一摆放在铺着奶油色桌布的餐桌上。 “担心你来的路上会饿,所以先点了主食。”周叙珩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还需要些什么?” 他还记得她的口味,也和从前一样体贴,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似乎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让对方感到冒犯。 程颜接过菜单翻开,过了一会,点了一份法式黑松露野菌奶油汤,还有一瓶夏布利干白。 那是他以前最爱的一款葡萄酒。 她和他一样,仍旧记得对方的喜好。 这个认知,让他无由来地感到心酸。或许是因为失去过,才更懂得此刻坐在这里的珍贵。 终于,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陈颜,你过得好吗?” 重逢的恋人,总有一句寒暄的开场,连他也不能免俗。 拿着刀叉的手一顿,程颜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不认为分开后只有过得不好,才表示在上一段感情里投入了全部,人总归是要往前走的。 “我最近过得还算开心,”程颜把切好的牛排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你呢?” 她本以为会得到和自己一样的答案,可他却沉默了许久。 周叙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问她:“是因为他吗?” “什么?” “你开心的原因,是因为温岁昶吗?”说话时,他垂下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逃避这个问题的答案。 程颜一愣。 他一直在国外,她本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事。 许是因为提起了温岁昶,她很突然地想起那天他湿漉漉的眼睛,眼角泛红,他攥着她的手低声恳求,声音里透露出浓烈的绝望。 “如果说你去见他,我们就只能到此为止了,你也还是要去吗?” 虽然她当时并没有把温岁昶的话放在心上,但现在程颜莫名心脏处泛起一阵酸胀。 暴雨已至 第149节 而周叙珩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陈颜,我过得不好。” “无论去到哪里,我总是会想起有个人在露营的时候,她赢了游戏唯一想做的一件事,是要保护我。她说,她参与这个游戏,只是想要让我免除惩罚。 那个人破例买了一辆车,只是因为担心我的身体,她说有了车,如果我身体不舒服,可以第一时间送我去医院。 我生病的每一天,她一直陪在我身边,给我信心,连我都想要放弃,但她却劝我活下去。 她是那么好的人,我竟然对她说了分手。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城市,但我再也没有遇到像她一样温暖的人。” 周叙珩的眼神暗了暗,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最后一句话轻得像雾。 “陈颜,你是我想回到这座城市的原因。” 大脑如同宕机,程颜几乎失去了思考,在来之前,她没有预想过会遇到这样的场景。她本以为只会是一些普通的寒暄,他们或许会像朋友一样,聊起他旅行途中的见闻、麻薯的近况,他新书的出版进度。 眼前的一切有些失控,但还未等她组织好语言回答,周叙珩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她感受到他微凉的体温。 “陈颜,如果,如果你还可以再选择一次呢?”周叙珩似乎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才说出这句话,“我还有胜算吗?” * 坐出租车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想着周叙珩说的这句话。 大脑乱成一团,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蛛丝一样的细线盘踞其中,她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那种感觉就像是她本来已经在答题卡上填好了答案,可突然有人告诉她,在a和b之间,她还可以再选择一次。她可以把旧的答案擦掉,填上新的答案。 出租车里放着中年男人最爱的伤感情歌,年过四十的司机大哥声嘶力竭地跟唱,好几次都濒临破音,这么戏剧化的场面,竟还是没能让她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心事重重地从出租车下来,程颜低头往公寓的方向走,夜晚的风吹起裙摆,她这才觉得天气有些凉。 电梯门打开,她木讷地走出来,视野里是熟悉的浅色地毯,往上,她看到了一双黑色的高级皮鞋。 抬头,温岁昶就站在她家门口。他倚着墙,阴影落在她的脚边,望向她的眼神深不见底。 在这个时候,她并不是很想看到他。 她突兀地停了下来,问:“你怎么在这?”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她没往前,温岁昶向她走了过来,讨好地说,“所以我一直在这等你。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不是你说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吗?”程颜故意翻起旧账,侧身绕开他走到公寓门口。 “是吗?我那天有说过这样的话吗?”温岁昶开始装傻,声线慵懒,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程颜语塞。 她当时就应该录音的。 懒得搭理他,程颜走到门前,在密码盘上输入数字,但刚输入到第三个数字,温岁昶就从身后抱了上来,双手环在腰间,下巴抵在她肩膀处轻蹭。 “你今天喷了香水。” 她没说话。 “为什么和他见面要喷香水?” “为什么你去见他,穿得这么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这条裙子,”妒意在胸腔里翻涌,温岁昶有些分不清场合,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后颈处,呼吸滚烫又灼热,“程颜,我有点吃醋了。” “你们今天吃饭说什么了?”他有点委屈地抱怨,“我一直在这等你,还没吃饭。” “温岁昶。”程颜突然喊他的名字,无奈地叹了叹气,“别装了。” 像是预料到什么,身后的吻突兀地停了下来,环在腰间的手也渐渐松开。 程颜回过头,目光锐利:“刚才你不是一直就在餐厅里看着吗?” 从进门时,她就看见了,就在他们这桌后侧方,有个人从头到尾都拿着一份过期的报纸挡着脸,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坐在对面的人配合他的,但她只看了背影就认出了他。 “如果离得远,你没听清的话,我可以告诉你,”程颜一字一顿地如实说道,“他说,在你和他之间,我可以再重新选一次。” 第107章 番外十一 ◎《couplestherapy》◎ 温岁昶的脸在顷刻间失去血色,惨白像纸,恐惧像藤蔓,从心脏迅速向四周攀爬疯长,压迫得他喘不过气,刚才还深不见底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浓重的痛苦。 今天下午六点,他提前开车去了那家餐厅。 为了不被发觉,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等待的那一个小时,他尝试思考自己来到这里的动机,可是毫无头绪。 一切像是某种自毁的行为,他明知接下来发生的事会让他筑起的心理防线再次崩塌,可他还是决定要这样做。 或许他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经过这段时间,程颜会不会对他有一点感情,哪怕只有一点。 七点零三分,程颜走进了餐厅。 她今天化了淡妆,五官显得更清丽素净,长裙优雅,耳垂上的珍珠是那么夺目,他极少见她这样打扮,却是因为要去见另一个人。 他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她。 就像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为周叙珩过生日,他也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角落里窥望,听着那边传过来的欢声笑语。 现在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分别,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只能是他们之间的局外人。 话题热切,程颜对坐在对面的周叙珩笑了笑,在浪漫的爵士乐烘托下,对视的瞬间,恍如久别重逢的恋人。 醋意渐渐涌了上来,心脏像被针刺了一下,温岁昶抬手招来餐厅经理。很快,原本慵懒浪漫的爵士乐,被换成了节奏急促、宏大悲怆的钢琴曲。 心情仍是无法平复,他开始思考让这间餐厅在高峰用餐时段意外停电的可能性。 转而又想到,如果停了电,岂不是变成了烛光晚餐。 于是,温岁昶在下一秒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离得那么远,他听不见他们之间任何谈话的内容,只是,突然,周叙珩的手覆在了程颜的手上,霎时,温岁昶大脑里轰地一声响,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似乎再稍稍用力,捏着的高脚杯就会应声破碎。 他们牵手了。 温岁昶的脑海里只剩下这唯一的想法。 为什么她竟不生气,为什么她没有把手抽回。 终于,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从餐桌起身,正要走过去,却碰倒了放在桌角的餐具,许多人循声看了过来,包括程颜。 太阳穴处猛地跳了一下,也是这一刻,他忽然感到胆怯,下意识地弯腰,把自己藏了起来,幸好有个路过的服务生挡住了程颜好奇看过来的目光。 他不能让程颜讨厌他。 所以,他不能毁了她的约会。 他懦弱地不敢向前一步,可是,没有用。 因为此刻,程颜就站在他面前,用那么冷静、没有温度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如果你没听清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说,在你和他之间,我可以再重新选一次。” “那你是怎么想的?”他脸色惨白,艰难地问出口,“你要重新选择吗?” 程颜抬眼,声线平稳:“是你说我们已经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那只是气话,我只是担心你见完他以后,不要我了。”温岁昶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语气很轻,“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指腹下是他冰凉的皮肤,程颜打了个冷颤,想抽回手,但他紧紧攥着没松开。 温岁昶垂下眼睛,眼睛里红血丝缠绕,自嘲地笑了笑:“就算那天我没说那句话,你也会找借口和我分手的,对吗?” 程颜只觉得疲惫,无奈叹气:“温岁昶,你现在情绪不对,我们改天再聊吧。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 事实上,她现在脑子里仍是一团乱麻,无论她怎么思考,都找不到正确的出口。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心脏处隐隐作痛,温岁昶回想着今晚餐厅里发生的一切,连声音都在颤抖,“餐厅里,他的手就那样握着你的手,你看着他的眼神是那么专注,你知道吗 ,你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那下次呢,下次见面,是不是还要让我看着你们拥抱、亲吻?” 程颜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她向他确认。 “是。” “好,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那我们就分开吧。” 如果在他看来,这是一段充满了猜疑的感情,如果在这段关系里他感受不到任何快乐,似乎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她现在只想过轻松的、没有烦恼的生活。 可温岁昶死死盯着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原来在她心里,“分开”是可以那么轻易说出口的,是不需要思考和犹豫的。 “程颜,你这么轻易地就可以放弃这段关系吗?”说到这,他哽咽了一下,“说到底,你还是不爱我。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没有用。” 听到这句话,程颜竟也鼻子一酸。 “我猜得没错,只要他出现,我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我就变成了你们之间的一块绊脚石。” 说话时,他的眼泪沿着眼角滑落,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决堤的河流。 程颜摇头否认:“不是这样的,我——” “我爱你。” 他打断了她的话,却又以另一种方式接上了后半句,这句话在安静的廊道响起格外清晰。 “程颜,我爱你。” “就像你上次说的,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不好?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解决。” 她知道,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不会是空话。 可是她迟迟没有点头。 人不应该在情绪化的时候做决定,她心里的问题还没有找到答案,即便此刻她点了头,但问题并没有消失,依然横亘在他们中间。 但在温岁昶看来,她此刻的犹豫已经是答案。 她没有坚定地选择自己。 或许在认真思考后,她也仍然不会选择自己。 像是某种报应,当初他选择她,是因为在利益、家世和性格之间做了权衡。 暴雨已至 第150节 而现在,程颜也在用她的标准在他和周叙珩之间做选择。 他甚至还是处于下风的那一个。 “好,我同意,”“终于,他妥协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剜在心口,“在我和他之间,你可以重新再选择一次。” 程颜稍稍怔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做了这样的决定。 还没回过神,又听见他说:“不过,要从明天开始。” “为什么?”程颜疑惑。 这时,走廊的灯闪烁了一下,回答她的是一个温暖又炽热的拥抱。 “因为,我现在,很想抱着你。” 话音刚落,温岁昶俯身轻轻抱住了她,掌心贴在她后腰处,她一时竟忘了推开,就这么任由他抱着自己。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拥抱。 有时下班回到家,在雪球蹭上她的裤腿前,温岁昶常常会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向她寻求安慰。 他总有各种各样的借口,开会太累、应酬太耗神、谈判不顺利…… 全都是一些负面的情绪,让她不忍心把他推开。 后来,她忍不住向杨钊核实,竟然全都是假的。 正想着,温岁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程颜,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个拥抱吗?” 她不知道。 于是她沉默了。 她不愿意去想还没发生的事情。 “那你答应我,你不能偏心他。” 程颜失笑,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是偏心你?” 他为什么总要预设自己会是被不公平对待的角色。 可她没想到温岁昶的回答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 周末,程颜和周叙珩见了第二面,见面的地点在水族馆。 她很少来这样的地方,除了大学做志愿者那一次,她再也没有去过水族馆。 幽蓝的灯光下,透明的水母在缓慢地漂浮上升,像水中散开的流云,梦幻又唯美,程颜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右手贴在玻璃上,试图描摹它们的形状。 隔着玻璃,她静静地观赏,这一刻大脑好像被清空了所有想法,只剩下眼前静谧的世界,只是突然,她眼角余光好像看到了什么,神色变了变,猛地回过头。 但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 她隐约觉得温岁昶就在不远处看着她,可是一回头,却又什么都没看见,仿佛这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可刚刚她明明看见他了。 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周叙珩只看到一对陌生的情侣,两人正在拌嘴。 周叙珩忍不住开口:“你在找人吗?” “没有,只是认错人了,”程颜不善于说谎,眼神有些闪躲,又扯开话题,“那边好像很热闹,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好。” 穿过海底隧道,站在弧形的玻璃穹顶下,蓝鲸从他们头顶缓缓游过,光影浮动,人群中一阵惊叹,程颜仰头拿出手机拍视频,周叙珩温润的嗓音落在头顶。 “我帮你。” 说完,他站到她身后,手臂自然地绕过她肩膀,修长的手指覆在她的手上。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从某个角度看去,就像是他从身后抱住了她。 清冷的雪松香水味将她包围,他的呼吸打在耳侧,程颜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泛红,幸好这里灯光很暗,没人发现她的异常。 仰着头太久,脖子确实有点酸,她松开手,把手机给他。 “那你帮我拍吧。” 手机镜头里还在录制,周叙珩眼睛未离开屏幕,但话却是对她说的。 “很不习惯吗?” “嗯?”程颜没听明白。 “不习惯我靠近你。”他声音低了许多,像是感到失落,“你刚才是在躲我吗?” 程颜心里一颤,她下意识想否认这句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我们只是太久没见了,我还没适应。” 目的达到,周叙珩的眼底漾开笑意,顺势开口:“那以后我们要常常见面。” 他的眼神太真诚,被他这样看着,哪怕是敷衍的话,她也只能点头。 “好。” 手机交还给她,周叙珩问她:“你知道为什么我想和你一起来这里吗?” 程颜摇头。 “你还记得你以前最爱看的那部法国电影吗?”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部著名的戛纳获奖影片。 “电影里的主角,最后就是在水族馆里重逢的。”说到这,周叙珩摸了摸她的头,眼神和水一样温柔,“我希望我们也可以像那部电影一样,拥有美好的结局。” * 从水族馆出来,用过晚餐,时间还太早,距离电影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程颜靠在护栏,漫无目的地望向来往的人,对面的游乐场,有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正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拿着红色气球的线,嘴里嘟嘟囔囔的,她妈妈满是爱意地看着她,踮起脚用毛巾给她擦汗。 这么温馨的场景,看久了,她竟眼眶有些热。 她看向旁边的周叙珩,犹豫了一阵,还是问了出口。 “你和你爸爸还有联系吗?” 说完,她自己却怔住,她意识到这个称呼可能会令他感到不舒服,可再改口又显得太刻意。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周叙珩云淡风轻地开口,嘴角勾了勾:“死了,他已经死了。” 谈论起那个男人,他的表情没有一丝痛苦,只有释然,像是心中所期盼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他感到放松。 “我不知道他的死因,我也没有去看过他,我只知道他死在郊外的马路边,还被流浪狗咬掉了一只耳朵,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我很想庆祝,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说起,”说到这,周叙珩停顿了片刻,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紧张地看着她,“陈颜,你会觉得这样的我很可怕吗?” 程颜想了想,摇头。 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她身上,她只会更恨他。 游乐场里传来欢声笑语,程颜的目光迟迟没有收回,她羡慕地看向那些被父母高高托举起来的小孩,那是她无法想象的人生。 “他毁了我的人生两次,第一次,是挥起酒瓶砸向我母亲的那天;第二次,是他去找你父母要钱的时候……” 直至现在,周叙珩还记得程颜父亲看向他的眼神,居高临下的审视,轻蔑得仿佛在打量一件廉价的商品,他从来没有感到那样的窘迫。 他已经很努力地摆脱那些不堪的过去,可那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总是梅雨天的小镇,放学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旁人总会看向他洗得发白的校服,窃窃私语。 那时候,他以为他做了正确的决定,离开程颜是正确的,她不会再感到为难,也不必为了自己向家里抗争,他维护了最后的尊严。 然而在今年的一月,站在科罗拉多大峡谷前,落日的余晖照在他身上,他忽然感到遗憾,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维护他的自尊心。她愿意为了他而抗争,为什么他却没有再向前走一步。 他扭过头看她,也正是在这一刻,程颜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声音也像落日晒在身上一样暖和。 “周叙珩,以后,你就是自由的了。” “没有人会再影响你了。” * 六点十五分,影厅里的灯光变暗,漫长的广告过后,电影终于开始播放片头。 这是一部新上映的国产悬疑电影,口碑很好,程颜看了预告片后,从年初就开始期待。 程颜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荧幕。 开场五分钟,影厅的门被打开,黑暗中透进了一丝光亮,有人走了进来。 即便逆着光,也能看出那人身形高大,轮廓分明,他臂弯处随意搭着一件西装外套,闲适地往阶梯上走,程颜本没有留心,直到那人在他们这一排停了下来。 程颜好奇地看过去,恰巧对上温岁昶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领口的衬衫纽扣解开了两颗,直直地看向她。 她这才发现,她旁边刚好还有一个空位。 怕什么就来什么,果然,下一秒,温岁昶迈步朝她这里走了过来。 影厅里灯光昏暗,温岁昶径直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长腿交叠,他随手拧开了一瓶矿泉水,仰头喝水时,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并没有任何越矩的动作,但程颜还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她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屏幕,她不知道周叙珩有没有察觉到此刻温岁昶就坐在她旁边。 她没有信心可以应付这样的场面,光是在脑海里想象了片刻,她都打了个冷颤。 程颜不自在地调整坐姿,右手却不小心碰到了周叙珩的手背。 “你怎么手心那么多汗?”周叙珩凑近,关切地问她。 “没、没事,”程颜欲盖弥彰地用手扇了扇风,“可能里面太闷热了。” 即便如此,周叙珩还是从口袋里拿出方巾,细心地给她擦拭每一根手指。 只是,突然,程颜心里一颤,大脑轰地响了声。 因为,温岁昶在这时牵住了她的手。 第108章 番外十二 ◎《可惜没如果》◎ 荧幕里,正是阴雨天气,河边的血迹被淅淅沥沥的雨冲走,远处的村落里隐约传来几声狗吠,一切变得更扑朔迷离。 暴雨已至 第151节 所有人都沉浸在剧情里,没有人会留意到这里的暗流涌动,但程颜手心的汗还是越来越多,后背的衬衫几乎被汗洇湿。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如坐针毡”的含义。 周叙珩托着她的手腕,那么珍视且有耐心地为她擦拭,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纸巾传来,暖意从指尖淌过直至心脏深处。 和周叙珩不同,温岁昶掌心的温度比她的还要冰冷,骨节泛白,像是根本没有血色,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几乎是十指相扣。 这一幕,实在让人胆战心惊,转头,对上温岁昶意味不明的眼神,程颜恍然惊醒般抽回了手,拿起旁边的柠檬可乐喝了一口。 柠檬酸涩清新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碳酸饮料独特的口感刺激着神经,她尝试重新集中注意力,但已经错过了关键剧情,画面从雨夜跳到了郊外废弃的工厂。 周叙珩递来爆米花,附在她耳边,轻声询问:“要吃吗?” 周叙珩向她靠近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左侧的温岁昶看过来那锐利森冷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程颜摇头。 手心的汗黏腻,她现在也没什么食欲。 周叙珩关心地问:“没胃口吗,还是这里太闷了?” “嗯,有点闷。”她随便搪塞了过去。 “陈颜,我不会生气,不要紧张。”周叙珩抬手轻抚在她发顶,带有某种安抚的意味。 程颜心里一颤,瞳孔放大。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温岁昶在这。 也是,他一向细心,擅于观察细节,连她都留意到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竟还在这心惊胆战、躲躲藏藏的。 当事情挑明,程颜心里的包袱终于卸了下来,轻松了许多。 “现在可以专心看了?” “嗯嗯。” “那他要吃吗?” 周叙珩侧身,望向坐在她旁边的温岁昶,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周叙珩友好的态度让她怔愣了片刻,仿佛他们三个人是提前约好了,一起来这里观看电影。 “……我问问。” 她把那桶爆米花往温岁昶的方向推了下。 “你要不要吃?”她语气有些不自然。 温岁昶下颌绷紧,目光落在周叙珩身上,礼貌回绝:“谢谢,不用了。” 不吃就不吃,板着脸做什么。 程颜正要转过头,又听见他压低声音,幽幽说了句,“不过他还真是喜欢看电影,是除了电影院想不到其他约会的地点了吗?” 话里的醋意快要溢出来,程颜没搭理他,把爆米花重新放回她和周叙珩座位中间。 “他说不吃,不用管他。” 周叙珩听见却愣了愣,大概程颜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此刻语气里的亲昵。 是他所羡慕的亲昵。 接下来,他们没有再说话,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当枪声响起,鲜血染红了荧幕,那惊悚的镜头仅出现了一秒,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周叙珩立刻伸手挡住了程颜的眼睛。 他想起他和程颜第一次看电影也是在这个电影院,她被荧幕上特写的血腥镜头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伸手挡在她面前,隔绝了那些恐怖的画面。对视的瞬间,他看到她惶然又羞怯的眼睛,黑暗中,他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可这一次,她的反应和他想的不一样。 此刻,程颜的眼神中既没有害怕也没有羞怯,她只是疑惑地看着自己。 她反应过来后,笑道:“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 周叙珩苦笑,勾了勾唇。 “是吗?” “可能看得多了,免疫了。”她语气轻松。 “是和温岁昶一起看的吗?” 周叙珩最后还是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好像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很突然地,周叙珩想起了以前课本上学到的“刻舟求剑”的故事,现在,他也变成了故事中那个徒劳的人,他在船舷刻上了记号,他以为只要标定了锚点就能再回到过去,但其实船已经开得很远,他们都不在原地了。 其实今年三月,在曼彻斯特的一家旧书店,他曾遇到一个女孩。 他们是因为找同一本书而认识的,他不知道她的中文名字,只知道她叫perla。 她是当地的留学生,学的是艺术史,她性格很活泼开朗,爱好广泛,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住在那间书店附近的酒店,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他常常能看到她。 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在当地的动物救助站遇见,久而久之,他们便成为了朋友,后来见面,她总会送给他一盒烤好的宠物形状的饼干。 她很有爱心,租的房子收养了不少流浪猫,她常常拿着照片一个一个给他介绍,这个是pixie,这个是jann,这个是大福,这个是卷毛…… 他问她为什么有一些是中文名,有一些却是英文名,他以为会有一些合理的解释,然而她说,那只是她随口起的。 时间长了,他几乎能认得她家里每一个流浪猫的名字。他记忆力一向不错。 而perla却为此感到惊喜,很高兴地对他说:“你竟然记住了它们的名字,我宣布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那一刹那,他愣了愣,因为他想起,有个人曾小心翼翼地问他“周叙珩,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那个人说在她的世界里,交朋友也是需要勇气的。 也是那一天,他发现,他还是很想程颜。 就算刻意遗忘,但还是很想她。真正的想念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消磨而变淡的。 他决定提前回国。 在回国的前一天,他送了perla一幅和猫有关的版画,以作告别。 没想到她也给他准备了礼物,仍然是一盒“宠物饼干”,打开密封盖,里面趴着七个小猫,是用黏土做成的,栩栩如生,他认了出来那些都是她收养的流浪猫。 “周叙珩,你会记得它们吗?” 他点头:“当然。” perla深呼吸了一口气,又问:“那你会记得我吗?” 他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迟疑了片刻,没说话。 午后的咖啡店,她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一定要走吗?” “嗯。” 他想得很清楚,有些事如果不去做,他可能永远都会活在悔恨里。 “时间会改变很多事情,你觉得她还会在原地等你吗?”她握着咖啡杯,热气氤氲着她的眼睛,“这个世界什么都变的,也许她已经放下,有了新的生活,也许这段关系里,只有你还停留在原地。” “我不知道,但是——”周叙珩望向窗外雾沉沉的天气,想起了一句话,“this kind of certainty comes just once in a lifetime.” 那是《廊桥遗梦》电影里的台词——“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 距离电影结束只剩下最后四十分钟,程颜又打了一个哈欠。 不知是她昨晚没有休息好,还是她对这部电影期望太高,在猜到凶手以后,她便失去了兴趣,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显得有些难熬。 已经有不少人提前离场,她转头看向周叙珩,他倒是没有什么反应,镜片后的目光仍旧专注。 手心黏腻的触感很不舒服,她低声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周叙珩点头:“好。” 水流声响起,程颜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镜中的她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有几缕头发被打湿。 她用纸巾擦干脸,废纸扔进垃圾桶里,又拿出手机搜索电影的影评,果然凶手和她猜的一样,没有反转,也没有惊喜。 转而她又想到,如果连她都猜得到凶手,那周叙珩怎么可能猜不到? 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在认真看。 那刚才他在想什么呢? 程颜心事重重地走出卫生间,刚走到拐角,忽然身后有人拽住了她的手。 强有力的手扼在她手腕处,巧劲一带,她就被抵在了冰冷的墙上,程颜被吓了一跳,抬头,她看到了温岁昶阴沉的脸。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这等她,英俊的脸没有半分笑意,眉头紧紧蹙着,眼神一片阴翳。 “你怎么在这?”她想挣开,但他没有松手。 “程颜,你偏心。”他声音低沉,控诉。 没想到一开口就是指责,程颜正色,瞪圆了眼:“我又怎么了?” 她今天什么都没做。 “你忘了吗,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这部电影的,”温岁昶失望地看着她,神色有些受伤,“你怎么能失信?” “我什么时候说的?”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困惑。 “你果然忘了,”温岁昶竟不感到意外,自嘲地笑了笑,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阴影,“春节假期,就在你从临城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你说等上映后,要和我一起去看的。” 他说得那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齐全,程颜顿时有些心虚。 因为,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春节发生的事情,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谁还会记得这么久之前说过的话。 “看来是想起来了。”温岁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嗯,对不起,”程颜想了想,还是诚恳地承认了错误,“我确实是忘记了。” “不是因为偏心?” 暴雨已至 第152节 “当然不是。” “我不是想让你道歉,我只是在向你解释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温岁昶缓缓补充完后半句,“程颜,我在履行我们的约定。”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放在心上。 可是,程颜的眼睛里并没有多大的触动,她平静地看着他,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下午,在水族馆,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们?” 温岁昶欲言又止,他脸上的表情,几乎等同于默认。 看来那并不是她的错觉。 像是担心她生气,他很快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有没有越矩的举动,你有没有对他笑,我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做对了什么,让你更喜欢他。” 温岁昶眼神闪烁,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说,“我更想知道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她和周叙珩在一起会突然走神吗,经过那条他们曾经走过的街道,她会想起他吗? 等待答案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漫长,他观察着程颜脸上每一寸表情的变化,呼吸屏住,心跳变缓。 不知过了多久,程颜终于点了点头。 “会。” 温岁昶怔在原地,刚才还蹙起的眉头舒展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巨大的欣喜快要冲昏头脑。 “真的?”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其实刚才在电影院里,我就想起了一件和你有关的事。”程颜平铺直叙地说起,又抬头看他,“你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温岁昶点头。 “温岁昶,去年,我们在这里碰到过。” “去年?” “嗯,去年,就在这个电影院,”程颜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没太多情绪,“很巧,那天看的也是一部悬疑电影,我还记得好像叫《昼夜证言》,那时,电影还没开场,我和周叙珩刚坐下,你和一个女孩从入口处走了进来。” 有些记忆在逐渐拼凑完整,温岁昶隐约记了起来。 那是去年的三月中旬,谢敬泽的展览临时出了状况,他打电话拜托自己去接谢昭仪,恰逢温彧青的电影上映,谢昭仪说要去捧场,他正好有空,便去了最近的一家电影院。 原来就是这里。 “结婚三年,那是我第一次在电影开场前看到你,然而却是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你想知道我那时候的想法吗,虽然没有人认识我,但我仍然觉得很狼狈,因为你以前每一次迟到,我都会为你找很多借口,我以为你只是工作忙,所以才会失约、迟到,那天我才明白,其实只是因为我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不知道她算不算是在翻旧账,但这些话的确藏在她心里很久了。 或许只有说出口,才代表这些真的已经过去。 话音刚落,温岁昶脸色霎时变了变,心里重重一颤:“程颜,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 “其实这也不是我想说的重点,”程颜打断了他,那日的细节犹如刻在脑海里,如今仍旧清晰,“重点是,电影结束后,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你发的。” “你说,眼光不错。” * 夜色浓重,城市的星光在车窗掠过,开车回去的路上,风灌了进来,思绪一片混沌,握着方向盘的手在轻微颤抖。 他没有抽烟,但喉咙却泛起像尼古丁一样苦涩的味道。 程颜刚才说的话,在大脑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她紧抿的唇线,空洞的眼神,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都记得。 人终究要为过去做的事付出代价。 怎么不算是报应呢,他夸她眼光不错,她果然就和周叙珩在一起了。 凌晨时分的马路,四周漆黑空荡,没有行人,前方是红灯,他却差点忘了踩刹车,直到身后的车响起喇叭,他才恍然惊醒,猛地踩下刹车,终于,轿车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 惊魂未定,身上都是冷汗,他伏在方向盘,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 再抬头时,交通指示灯已经换了颜色,他看向不远处的路标。 竹安路。 他竟然已经把车开到了郊外。 他现在的情绪不适宜再开车,车停在商场前的空地,他下车给谢敬泽打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谢敬泽终于赶了过来。 他像是从哪个宴会过来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和往常松弛休闲的装扮不同,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折叠的方巾在左侧口袋露出一角。 抵达定位的地址,谢敬泽一下车就着急地张望,回头,终于看到站在路灯下的温岁昶。 昏黄的路灯打在他身上,连背影显得落寞又孤单。 虽然自从他恋爱以来,隔三岔五就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打扰自己,但这一次,谢敬泽隐隐觉得有些不一样。 车停在路边,他朝马路对面走过去,边走边拿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发生什么事了?”谢敬泽开了个玩笑,试图让气氛没那么紧绷,“这么大晚上的,把车开到这里探险?” 荒郊野外,四下无人,他是怎么开到这里来的。 烟雾缭绕中,他听见温岁昶开口:“周叙珩回来了。” 谢敬泽眼皮霎时跳了跳。 难怪他紧张成这样。 “你对自己就这么没有信心?”谢敬泽这才正经起来,碾灭了烟蒂,“你怎么知道她不会选择你。” 说到底,那个姓周的也不过只是和程颜相处了几个月。 “我以前对她太差劲,我做了太多错事。”温岁昶抬头,望向路灯下成群的飞虫,“你知道吗,她以前真的很爱我。” 谢敬泽没说话,只是倚在车身,望向这沉沉夜色。 “高一,她找我问数学题,我在她练习册上随手写下的字迹,她就这么保留了十年。” “后来,我们不在一个班级,她匿名给我写邮件,用这样的方式和我聊天,每一次考试前她都会鼓励我,我故意考差的那一次,她给我写了很长的信安慰我。” “我十七岁生日,她在学校操场的升旗台旁放下礼物,是一本佩索阿的诗集,翻开第一页,那句诗是‘当万事都是虚无,在夜的阒寂里,我想你’。” “学校开表彰大会,她在人群中抬头看我,可惜我们的目光一次都没有相遇过。” “程朔告诉我,即便上了大学,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她仍然常常去我的学校找我,她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就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即便我并不认识她,她还是喜欢了我一年又一年。” 头顶上的飞虫不断地撞向光源,直到这一刻,谢敬泽才终于理解了他的崩溃。 那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爱,失去后才恍然,原来这人竟是那么爱我的。 “就在上个月,我才看到她为我建的婚礼歌单,日期就在我们决定结婚的那天,可我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场婚礼,我也没有陪她去试过一次婚纱。当年祖父离世,婚礼推迟,我们本来计划在下一年补办,可我总是一拖再拖。所有的工作都排在她前面——” 说到最后,温岁昶忍不住哽咽,“我总是想,如果我以前对程颜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些事情。” “可惜,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 周五下班,夕阳的余晖还没在天边消失,程颜打完羽毛球从外面回来,周叙珩送她到公寓楼下。 还没进门,路上就遇到了熟人。 “欸,小周?你不是搬走了吗,又回来啦?” 祝阿姨手里提着菜篮,笑盈盈地朝他们走了过来,眼睛里满是惊喜。 程颜还记得她,之前小区的通知群里发了寻宠启示,说有个萨摩耶走丢了,恰巧那天她和周叙珩在楼下散步时碰到,便立刻打电话联系了主人。不过这事也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我还以为你们分手了呢,现在和好了吧。”祝阿姨八卦地打听。 程颜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应答,右手握着羽毛球包的背带。 周叙珩清了清嗓子,扯开话题:“您刚买完菜回来?” “看来这是还没和好,”祝阿姨打量着他们,挤眉弄眼地说,“小周,这就是你不对了,这么漂亮又善良的姑娘,你可得好好对她才是。你们以前感情那么好,我本来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听见后半句,程颜局促得攥紧了手,耳根发烫。 “嗯,我会的。”周叙珩笑着应下。 闲聊了几句,暮色渐浓,祝阿姨已经离开了,但他们还站在原地。 “祝阿姨说得对,”周叙珩忽然望向远处,开口,“我当时为什么会舍得离开你呢?” 有时候,人连自己的行为都无法理解。 “你会给我机会吗?” “什么?” 周叙珩走近了一步,把她脸颊旁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头,温柔地注视着她。 “赎罪的机会。” 程颜不自在地偏过头,回避着话题:“我、我先上楼了。” 周叙珩送她到电梯前,幸好很快电梯就来了,在金属门关闭之前,程颜看到的仍然是他微微弯起的眼睛。 “明天见。”他笑着说。 心情久久没有平复,程颜回到公寓,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她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很久。 黑暗中,她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一会想起周叙珩蹲在地上给麻薯搭房子的情形,一会又想起温岁昶在卧室抱着雪球睡觉的模样。 突然,放在桌面的手机不停地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是这么一会,就有十多条未读消息。 竟然是公司摸鱼群弹出的消息,聊天界面显示有人在群里@她。 张深:「@程颜,准备好请大家吃饭了吗?」 sisi:「什么情况,程颜你要结婚了吗?这么快!!」 庞斯慧:「真的假的,程颜你不够意思,怎么告诉张深都不告诉我。」 然后是一连串表情刷屏,什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双囍临门”。 程颜一脸茫然,在键盘上打字。 程颜:「我结婚,怎么没人通知我。」 暴雨已至 第153节 眼看局势越来越混乱,张深终于出来澄清,发了一段23秒的语音。 「我什么时候说是结婚的事情了,你看谣言就是这么来的。结婚算什么呀,咱们得有事业心。」 庞斯慧:「那到底是什么事?」 sisi:「就是,别卖关子了。」 张深:「可靠消息,副主编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下周就公示。@程颜,以后得叫程副主编了。」 市场部的商昊最近被举报违规操作,虚报活动费用,程颜本来以为会重新拟定人选,没想到就这么定下来了。 连她都有些难以置信。 群里在起哄刷屏,她抱紧了怀里的抱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下意识地点开温岁昶的聊天页面,在输入框打字。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我现在也是有一官半职在身上的人了[得意]」 只是还没发出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忽然意识到——温岁昶竟然是她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 怎么会呢。 程颜把手机扔到一边。 这天晚上,程颜坐在客厅看了一部法国的爱情片。 大概是因为上次在水族馆,周叙珩突然提起了这部电影,于是她又点开看了一遍。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但这一次,仍然感动得泪流满面。 片尾曲响起,她和往常一样点开了某影评网站,打算更新自己的观影日志。 只是,刚点进该电影页面,她看到了一条评论。 「不是所有的爱都像雪一样洁白,也有些爱,像两把生了锈却依然依偎在一起的锁。 你不能因为那上面长满了锈斑,就说那不是爱。」 第109章 终章 ◎《唯独你是不可取替》◎ 六月中旬,北城进入雨季,连续下了一周的雨,整座城市都湿漉漉的,连人的心情都变得潮湿黏腻。 直到周末,天气才难得放晴,程颜开车去了野外露营。 仍然是在雾隐湖,因为路上堵车,他们抵达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准备晚餐了,烧烤架上的食物飘来诱人的香味,程颜还真有点饿了。 “颜颜,好久不见!”乔沐从折叠椅起身,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程颜也笑得灿烂:“好久不见。” 乔沐又看向她旁边的周叙珩,打趣,“真好,你们还是两个人一起来的。” 去年的年末,在莉莉剧本杀的店里,程颜和他们还见了一次,不过那一次,周叙珩没有出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程颜和周叙珩已经分手了。 那么相爱的两个人,竟然就这么分开。 她为此还唏嘘了一阵,现在看来,是她唏嘘早了。 眼看着话题聚焦在自己身上,程颜有些不自在,望向正在打游戏的柯哲明,问他:“那你怎么自己一个人?” 柯哲明疑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笑道:“那你说说,我应该几个人?” 程颜环顾四周,像是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你太太呢?”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周叙珩不知怎么突然咳嗽了两声,喉结上下滚动,似是有些局促。 “太太?”柯哲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诧异地看向她,“你不知道吗,我是不婚主义,我哪来的太太?” 这回怔住的人变成了程颜。 她仰头看向周叙珩,仍然感到不解:“你回来不是为了参加他的婚礼吗?” 对上程颜真诚的眼神,周叙珩脖颈微微泛红,伸手虚掩住她的耳朵,又轻声说:“我错了。” “原来你回国还要拿我当借口啊,”柯哲明啧啧了两声,故意拖长音调,“行,那就当作是我结婚了吧。你们开心就好。” 乔沐终于从这暗流涌动中品出味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调侃:“哲明这牺牲太大了,看来以后你们结婚,他必须得坐主桌了。” “对了,你们需不需要伴郎,我可以自荐,服装我都可以自带,绝不给你们添麻烦。”eric跟着一唱一和,右手搭在柯哲明的肩膀上。 阿豪放下手里的烤串:“不是吧,这么快就开始分工了?那留给我的位置还有什么?” “你最近不是在组什么摇滚乐队吗,你可以去献唱一曲,”莉莉热心地提出建议,“你别说,我还真有点期待。” 大家一人一句接着起哄,顷刻间,周叙珩好像真的想象到了那个画面——那是属于他和程颜的婚礼,在海岛上,日暖风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曳地长裙如同天边的流云翻涌,她提着裙摆,在鲜花绽放的季节朝他跑过来。 风扬起她的头发,脸上的笑容明媚又灿烂,清澈的眼中流淌着毫不掩饰的爱意。 只是,当周叙珩转头看向程颜时,心却倏地往下沉,如梦初醒。 因为,他看到,程颜的脸上只剩下尴尬的神色,而不是羞怯和憧憬。 他早该明白,一切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她不会再因为一个对视而脸红地移开眼,也不会再遇到问题就求救地向他看过来。 他越是努力地想回到过去,越是发觉一切已然物是人非。 凌晨,万籁寂静,程颜独自坐在湖边,湖面上波光粼粼,微风一吹,星光就被搅碎。 蝉鸣声此起彼伏,她坐在草地静静地看着光影浮动,直到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暖意将她包围,还没抬起头,有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睡不着?”周叙珩的声音温柔得像此时的月色。 “嗯。” 她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她:“在想什么呢?” 程颜欲言又止,许多话哽在喉咙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起,但他却像是能看穿她心底所想。 他说:“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不一样了?” 程颜怔怔地看着他。 周叙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面,清冷惆怅:“是不是在想明明还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什么都没变,为什么却好像不一样了。” 喉咙泛起苦味,程颜点了点头,下巴枕在膝上,她想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可周叙珩伸手抚过她的头发,低声询问:“你喜欢他了,对吗?” 四下静默无声,他的话清晰地落入耳中,程颜觉得心里好像有根线被扯了一下,呼吸停滞。 周叙珩心中了然,双手往后撑在地面上,仰头望向头顶闪烁的星星。 “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夜风清冽,他的眼神变得悠远,“我本以为只要我回来了,一切就会回到原样,因为对我来说,离开你的那段时间是停摆的,静止的,可我忘了,在你的世界里,时间仍在继续,记忆会被淡忘,情感会被消磨,你会爱上新的人,也会产生新的习惯,在你的世界里,我会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不是这样的,”程颜摇头,一眨眼,眼泪竟顺着脸颊淌下,“你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你不用对我产生愧疚,”周叙珩望向不远处那间早已打烊的咖啡店,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还记得吗,那天日落的时候,湖边的咖啡店正好放着一首很应景的音乐。” “我记得,是《california sunset》。” 周叙珩释怀地弯了弯嘴角,眼睛里盛满了星光,“只要想到我们曾经看过那么美的日落,好像也没什么不甘心的了,对吗?” 如果有一天他垂垂老矣,躺在病床上,他相信他仍然会记得那个画面,记得那时风的温度,记得他凌乱的心跳,记得有一个人在那一刻把目光毫不犹豫地投向他。 “颜颜,我希望你得到幸福,”说完,他把口袋里的求婚戒指放在草地没人发现的角落,“别忘了,我说过,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 直到此刻,程颜终于泣不成声,紧紧抱住了他。 拥抱炽热。 他想,或许从故事的开始就写好了答案——他们会是永远的朋友,却无法成为携手一生的恋人。 * 温岁昶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科技论坛上遇到程朔。 在来之前,他没看邀请嘉宾名单,也不知道他是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一旁的杨钊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连忙压低声音说:“程总的发言顺序就排在您后面。” 温岁昶应了声,漫不经心地整理袖扣,没打算理会。 他倒想看看程朔这个草包能说出点什么来。 台上,弘鑫集团的杨总发言已近尾声,眼看就要上台,程朔却不怀好意地朝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程朔故作诧异,挑了挑眉。 温岁昶笑道:“哥有什么事吗?” 他特意在称呼上加重了读音。 “没什么,只是我没记错的话,陈颜和那个姓周的应该是今天的飞机,”程朔缓缓抬眼,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表情,“我以为你会去送他们一程。” “什么意思?” 大脑轰地一声,如遭雷击,温岁昶霎时脸色苍白如纸。 “你不知道吗,程颜已经和家里坦白了,她要和那个姓周的去国外生活,现在应该到机场了吧,”程朔抬手看了眼腕表,摇头叹气,“不过这下午两点半的飞机,估计你也赶不上了,真是可惜。” 听说今天论坛后,智驭要和国外的oasisn global集团洽谈合作事宜,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他想知道在工作和程颜之间,温岁昶会怎么选。 像他这样的人,眼里大概只有利益和算计。 他从前为了工作放弃了程颜那么多次,应该也不差这一回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温岁昶眼神骤变,仅是瞥了一眼时间,就从杨钊手里夺过车钥匙,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疾步冲出了会场。 “温、温总,您要去哪?” 只剩下杨钊留在原地一脸茫然,又看向台上,主持人已经在串场了,他急得团团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和主办方沟通,要求调换顺序。 看热闹不嫌事大,程朔走过去,嘴角勾了勾:“要不要考虑来我公司,毕竟这种上司挺让人头疼的,是不是?” 说罢,程朔微笑着把名片递给了他,好整以暇地观察他的表情。 果然,杨钊吓得立刻摇头,额头冷汗直冒。 暴雨已至 第154节 * 油门一踩到底,引擎的轰鸣声响起,黑色轿车行驶在高速公路,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温岁昶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 现在已经是13:25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登机口就要关闭,而从酒店去到机场最快也需要53分钟,其中还不包括路上堵车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在做一件注定会失败的事。 即便知道结果,但他仍然要去做。 就像当初程颜明知没有结果,但还是爱了他一年又一年。 一路上,他不停地给程颜打电话,可听筒里始终重复着单调枯燥的忙音。 过往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心脏像被挖空了一块,他意识到有什么正在从他生命中流逝,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还是决定要放弃他,为什么她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温岁昶,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只要不发生意外,我想,我们或许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这几天他反复想起程颜说过的这句话,那一刻,他明明已经离幸福那么近了,如果那个人没有回来,他和程颜或许会一直这么生活下去。 但最残忍的是,在他最幸福的时候却一脚踏空,他恍然发现他走在一座断桥上,而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精神高度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 前方车流拥堵,一眼望不到尽头,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距离起飞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二十分钟,程颜的电话仍然无人接听,不断地循环着那冰冷机械的女声,她大概已经登机了,想到这,他终是按捺不住情绪,无力又绝望地砸向方向盘。 14:39分,他终于赶到了登机口。 “先生,很抱歉,您查询的航班已经在十分钟前起飞了。” 他还是来晚了。 这一刻,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扭曲崩塌,机场喧闹,陌生的面孔从他身边经过,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他颓然地弯下腰,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低沉的脚步声响起,最后停在他面前,那人还轻笑了声。 温岁昶猛地抬头,在他的视野里,多了一包纸巾。 “我要离开,你这么舍不得吗?”周叙珩看向他泛红的眼角,结合刚才收到的短信,似是猜到了什么,戏谑地笑了笑。 “你怎么会在这?”温岁昶皱眉,反应迟钝了许多,又望向他的身后,“程颜呢?” “我也不清楚,这个时间点她应该还在工作吧,”周叙珩看了眼腕表,又慢悠悠地开口,“她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所以我没让她来送我。” 温岁昶捕捉到了话里的重点,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叙珩,泛白僵硬的指节终于渐渐回温。 “尊敬的旅客,您好。乘坐ca8xx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在d3号登机口有序登机。祝您旅途愉快。谢谢。” 机场广播响起,温岁昶这才看到对方手中的登机牌,恰好是这趟航班。 他终于意识到,他是被程朔耍了。 “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周叙珩攥紧手中的行李箱,笑得温文尔雅,“这次就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我不喜欢去哪都有人盯着。” “对不起。”他终于诚恳地说出这句道歉。 “温岁昶,其实你很幸运,”说到这,周叙珩的眼中闪烁着羡慕的光,“因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选择了你无数次了。” * 下午五点,会议室的门打开,程颜抱着电脑从里面走出来。 今天是她作为副主编后的第一次会议,主编和她交代着下周定稿会的具体事项,以及下个月要去沪市出差的行程要点,程颜认真地听着,逐一记下。 连轴转开了两个会,回到办公室,她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才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 一个下午的时间,温岁昶竟然给他打了53个电话。 他是疯了吗? 正要给他回消息,人事部那边又拿来文件让她签字,一忙起来,她又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加班到晚上九点,程颜才离开大厦,夜晚的风迎面吹来,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开衫,就这一刹那,她抬头,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的温岁昶。 街边的灯全亮了,光晕笼罩在他身上,隔着来往不息的车流,他静静地站在那,仿佛已经等了她许久。 她恍然记起,自从上次在电影院后,他们好像有半个月没有见面了。 红灯变绿,温岁昶先向她走了过来,越过汹涌的人潮,此刻,街灯和车流成为模糊的背景,他终于站在她的面前。 这么唯美的场景,但一看到他,程颜就忍不住想骂他两句。 “你疯了吗,今天给我打那么多电话,要是——” 还没说完,温岁昶就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的颈窝处。 “嗯,我疯了,”他的声音听上去竟有些委屈,哽咽得不像话,“下午,我以为你和周叙珩一起去了英国,我好不容易赶到机场,却发现飞机已经起飞的时候,我确实差点疯了。” “上次你说完那些话,我反思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为什么你还是不喜欢我?我一遍又一遍地打你的电话,可是你都没有接……” 程颜终于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怔愣了片刻。 “我甚至都想好了,我要放弃这里所有的一切去英国,只要你和他没有结婚,我们就还有可能,我要在你和他住的地方买一幢房子,我要让你每天都能看见我,命运还是眷顾了我,”如同劫后余生,温岁昶将她抱得更紧,灼热的眼泪掉落在她衬衣上,“程颜,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愿意等我。” 程颜失笑出声,瞥了他一眼:“我有说,我在等你吗?” 温岁昶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眼神变了变。 “那你还想等谁?” 难道还有第二个叫李叙珩,薛叙珩的? “温岁昶。” 沉默了许久,程颜忽然喊他的名字。 “嗯?” “我们会幸福吗?” 程颜的目光定定地望向不远处长椅上互相依偎的头发苍苍的身影,平静又温暖的画面让她眼眶一热。 “会。”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像刚才一样,坚定地走向你。” 世界好像顷刻间安静了下来,刚下过雨的夜晚,不见星光,可他的眼睛却是那么明亮。 “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温岁昶问她。 程颜愣了愣,很快就记了起来,这是当年高考结束后,他们约好见面的日子。 他试探性地开口:“你想不想……再去一次那间书店?” 眼睛渐渐失去焦距,恍惚间,程颜想起了邮箱里第五百三十二封邮件,当年的她坐在电脑前,终于鼓起勇气给他发去消息,每一个字都斟酌了无数遍。 「那6月28号,下午两点,我们在街角的书店见^_^」 …… 回去的路上,城市夜景刮窗而过,温岁昶听着广播里的天气预报,明天似乎又是一个下雨天。 不过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续上当年的故事。 他想,他仍然会记得带上那一束还没送出去的洋桔梗。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啦,本章随机掉落红包。 先休息一段时间,再写程朔的if线番外,注:是伪骨科,不在同一户口本,不然应该是不能写的。 预收《玫瑰奴隶》求收藏[害羞][让我康康] 第110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为了确保飞行安全,请您再次确认电子设备已关闭或切换至飞行模式。谢谢您的合作。” 机舱内广播再次响起,程朔面无表情地又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皱眉按下关机键,手机被他扔到一旁。 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是没有等到程颜的回复。 那条消息就这么石沉大海,他知道,这就是她的答案。 她还是决定要和温岁昶结婚。 “程朔,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我就算再结三次、四次婚,我也不会选择你。” 她果然做到了。 就算同样的事,再发生一万次,就算他把心掏出来捧到她面前,她也不会看他一眼。 机舱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声,舷窗外云海翻涌,程朔想起早上温岁昶特意发给他的照片。 是程颜穿婚纱的样子。 那高级定制的缎面婚纱流光溢彩,优雅圣洁,但更美的是头纱下程颜笑着的眼睛。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她很幸福。不管他再做什么,都只是徒劳。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时间的流速仿佛随之变慢,程朔喝了一口威士忌,浓烈的酒精麻痹了神经,大脑越来越沉,他终于缓缓阖上了眼睛。 * 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把他从昏睡中吵醒,许是酒精作祟,思绪仍处在混沌之中,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 但他还是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耳边没有那沉闷的引擎声,空气里也没有那难闻刺鼻的香氛味,几乎是下一秒,程朔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竟然是在家里。 视线在慢慢聚焦,锐利的眼睛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陈旧的装潢,过时的电脑型号,书桌上放着摊开的习题,那是他高二的数学课本,他记得早在高考完的那一天,他就让人把这些全都清理干净了。 甚至实验中学的校服此刻正搭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电脑右下角显示着此刻的时间:2012年11月5日16:31分。 大脑轰地一声响,那个难以置信的猜想竟得到了证实。 敲门声尚未停下,门外传来张姨的说话声:“阿朔,你退烧了吗?要不要喊医——”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门打开,张姨愣了愣,只见发着高烧的程朔慌忙从房间急步走出来,一边往楼下看,语气急促。 暴雨已至 第155节 “陈颜呢?”程朔眉头皱得很深。 张姨以为他烧糊涂了,担忧地看着他。 “颜颜还没下课呀,这会还在学校呢。” 顾不得还在发着烧,他匆忙换了身衣服,就往楼下跑,空旷的楼道只剩下他凌乱的、失控的心跳声。 如果、如果他真的回到了十五年前,那是不是说明一切还来得及。 下午五点,放学的铃声响起,程朔靠在墙边,视线一眨不眨地望向那熙攘喧闹的人群,呼吸彻底屏住。 远远地,他终于看到了程颜。 世界就此按下静音键,她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头发规规矩矩地扎成马尾,落日的光洒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幅画,走近,那双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这一刻,程朔竟有流泪的冲动,胸腔温热。 那是十五岁的程颜。 还没有开始恨他的程颜。 * 隔着汹涌的人潮,远远地,程颜就看到了程朔。 瞳孔骤然放大,双手牢牢攥紧了书包的背带,她脚步放得越来越慢,这短短几步路,她恨不得永远没有尽头。 她下意识想逃跑,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他跟前。 “哥,”程颜忐忑地抬头,手心捏出了汗,“你怎么在这?” “看不出来吗?”程朔极其自然地拿过她粉红色的书包,挑眉,“当然是来接你放学。” “接、接我放学?”程颜怔愣了片刻,紧张地看着她的书包。 “嗯。” 程朔记得她以前在日记本里写过,她很羡慕班上的一个女同学,因为她的哥哥每天都会在校门口等她下课。 只是,程颜现在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程朔见她一直盯着书包看,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变了变,“这么紧张?有人给你写情书了?” “当然不是!”程颜瞪圆了眼,否认。 “那你为什么这个反应?” 程颜犹豫了片刻,最后低着头怯怯地说:“因为你昨天说不想见到我,让我不能离你太近的。” 她一直记着程朔说的话。 所以她今天早上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起床洗漱,匆匆吃完早餐就让李叔送她去了学校,就是为了避免在客厅碰见他,惹他生气。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程朔今天竟然会找到她学校来。 是她又做错什么了吗? 想到书包里还有明天就要交上去的作业,她担心程朔把她的书包扔了。 程朔胸口一窒:“这是我说的话?” 程颜立刻抬起头,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她竟然在程朔的眼中看到了愧疚和难过。 “是哥哥不好,”程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得近乎惊悚,“以后我不会再对你说这样的话了,原谅我,好吗?” 北城已是深秋,程颜吓得冷汗直冒,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确认她此刻不是在做梦。 许是因为她没有说话,程朔又走近了些,低声询问。 “还在生气?” “没有没有。”程颜疯狂摇头,“哥,我们回家吧。” 李叔的车就停在路边,上了车,程颜更是如坐针毡,因为一路上,程朔都在看她,用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眼神。 “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他问。 “没有。” “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没出成绩。” “是不是很快就要秋游了?” “是吧。” …… 前方是十字路口,红灯,几乎就是在这一秒,车窗外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们旁边,程颜自此变得心不在焉,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那看。 程朔不禁疑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从那一点都不低调的车牌,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温家的车。 车里坐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程朔脸色一沉,警铃大作,他差点忘了,程颜和温岁昶就是在高一这年认识的。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们甚至还是同班同学。 交通指示灯变绿,程颜还没回过神,又听见程朔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颜颜。” 还是第一次听到程朔这样喊她,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声,缓缓转过头。 “你想不想和哥哥去同一所学校?” 转头看见程朔脸上无辜纯良的笑容,在她眼中却诡异得让人背脊生寒。 今天程朔实在太反常,她总觉得他是不是在刻意捉弄她。 即便手心已经捏出了汗,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拒绝:“哥,我、我不想转学。现在班上的同学挺好的,我想继续留在这里。” 程朔挑了挑眉,一下就听明白了,这“班上的同学”具体指的是谁。 “好,没关系,我尊重你的想法。” 程颜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又看见他半眯着笑眼,说:“那哥哥转学去你的学校,你觉得怎么样?” 第111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程颜几乎如坐针毡,她忐忑地绞着手,趁程朔望向窗外的空隙,才小心翼翼地扭头打量他。 虽然进这个家快两年了,但像这样和程朔坐在同一辆车的机会却屈指可数。 她向来不擅长和人交流,但却很会察言观色。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知道眼前的人不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她,只要是她出现的地方,程朔都避之不及,连平时吃饭坐在同一张桌子,他都不会和自己有任何眼神接触。 所以,她没把他刚才说的话当真,他兴许只是在捉弄自己,如果她表现出任何欣喜的情绪,反而会被笑话。 正胡思乱想,程朔突然食指半屈,轻扣了下车窗,对司机说:“前面路口,靠边停。” 李叔毕恭毕敬地回道:“好的,小少爷。” 轿车停在路边,程朔什么都没说就下了车,程颜不明所以,只好留在车上等他。 不到十分钟,车门从外面拉开,程朔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橙子。 那橙子一看就很新鲜,叶梗翠绿,果皮紧实,车厢里萦绕着水果清新的香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程朔竟把这袋橙子递给了她。 “拿着,”他的声音低沉,表情有些别扭、不太自然,又补充了句,“给你买的。”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小声。 程颜难以置信地抬头,对上他幽深的眼睛,惴惴不安地接过,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橙子?”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连爸妈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程朔让她感到奇怪,那种感觉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听到她的话,程朔戏谑地勾了勾唇,嘴角上扬,学着她从前的语气,一字一顿:“因为,橙子是很健康的水果~” 程颜云里雾里的,心里有些异样,但又无从探究是从何而起。 “谢谢哥。”她攥着那袋橙子,声如蚊呐。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程朔轻笑了声,纵容又温柔地看她,掌心覆上她的头顶,揉了揉头发。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 程朔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摸她的头了。 程颜心脏猛地一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 程朔竟然真的转学了。 程颜本以为这是程朔发烧时吓唬她所说的话,没想到一周后,他竟真的转学到了北城一中。 自此,她每天上学放学都和程朔坐在同一辆轿车里,一路上她都心惊胆战的,害怕自己做了什么惹他不高兴。 幸好程朔比她大一届,他们不在同一个班级,教学楼也离得很远。 但每天早上第三节 课间,程朔都不厌其烦地从西座的教学楼来到她的教室门口找她,以至于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有一个哥哥——长相出众,浑身上下一水儿的名牌,举止张扬得让人无法忽视。 本来程颜在班级里就像透明人一样,没有人会留意到她,但因为程朔的关系,她受到了空前的关注。 她有时能听到背地里有人讨论她,虽然不是什么难听的话,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而且程朔找她似乎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程颜有时犯困,想趁着课间小睡一会,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陪他站在走廊吹风,一边打瞌睡。 她好像明白了,程朔这是换了种方式折磨她。 这天早上,程朔又出现在门口,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程颜,你哥找你!”有好事的男生站在走廊拉长嗓子喊了声。 暴雨已至 第156节 程颜本来想装作不知道,这下只好合上书本,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哥,你怎么又来了?”她小声说道。 其实她很想问他,他就没有别的事要做吗?高二不是很快就要月考了吗,他都不用复习的吗? 听见她的话,程朔的表情霎时变了变,露出某种受伤的眼神。 “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程朔垂下眼睑,恰好到处地示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以后不过来了。” “没有没有,”程颜连连否认,慌乱地摆手,“当然没有。” 目的达成,程朔嘴角勾出得逞的笑意,目光悠悠地落在她的脸上,那是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幸而她并没有抬头。 又听见程颜问他:“哥,你为什么会转学来这里?” 这段时间,她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当初不让她去实验中学的人是他,现在非要转学来一中的人也是他。 而程朔并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只是越过她,直直地望向教室后排的某处,眼中翻滚着浓烈的恨意,让她顿时脊背发凉。 她疑惑地转过头,却只看到坐在窗边的温岁昶,他正低头安静地看着书,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发丝都镀上了耀眼的金色,美好得像是漫画里的一幕。 突然,程朔不满地开口,声音落在头顶。 “给你。” 程颜低头,发现面前多了两本书。 一本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另一本是保罗·奥斯特所著的《隐者》。 然而,她迟迟没有伸手接过。 她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说了出口:“哥,我不太喜欢看这类型的书。” 程朔冷笑了声。 不喜欢,那还特意发邮件给温岁昶问他要购买地址? “留着吧,说不定以后就喜欢看了。” 他早就想好,他要避免他们之间一切的开始。 上课铃响的前一分钟,程朔终于走了,程颜拿着这两本书回到教室,随手放在桌面上。 同桌许丽玫右手撑在桌子上,羡慕地说: “程颜,你哥对你可真好,还长得那么帅。” 程颜尴尬地点点头,没说话。 趁老师还没来,许丽玫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天是宋津生日,我和高祥下午放学后要去他的生日会,所以今天值日的事能不能麻烦你和岁昶,等下次我俩再补回来,可以吗?” 听到温岁昶的名字,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她不自觉地望向那穿着校服的背影,脸颊微微发烫。 “好啊。” 许丽玫眼睛一亮,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她:“那太好了,刚刚岁昶也答应了,那今天就麻烦你们了。” 许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这时,温岁昶竟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只这一个笑容,她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某种隐秘的欣喜像气泡上涌,整个人被某种轻盈的、不真实的幸福感笼罩。 * 下午五点半,距离放学铃响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程颜站在讲台,踮起脚去擦黑板,手臂伸得笔直,但最上面的字还是够不到,她正想去搬椅子,身后忽然有人轻笑了声,接过了她手里的粉笔擦。 “我来吧。” 与此同时,温岁昶的声音落入耳中。 程颜神经倏地绷紧,因为她意识到这一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公分,她清晰地闻到他衣服上那清新的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 她傻愣愣地站着,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紧张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可以帮我拿张纸巾吗?”温岁昶忽然低头看她。 “好的。” 程颜恍然回过神,立刻抽了张干净的纸巾递给他。 他却没有接过,目光落在她的头顶,轻声提醒:“头发,有粉笔灰。” “哦。”程颜脸颊一热,局促地用纸巾胡乱擦了擦。 “你平时也喜欢看尼采的书?”他主动开口和她搭话。 程颜想起了程朔早上拿过来的那两本书,好像其中一本就是尼采的,她课间随手翻阅了几页,没想到他会留意到。 “嗯,喜欢。”她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说来很巧,尼采的《悲剧的诞生》,还有保罗·奥斯特的《隐者》是我今年最喜欢的两本书。” “……是、是吗?” 这一刻,程颜竟有些感激起程朔了。她决定这个周末就把这两本书读完。 “不过我还没阅读过孙周兴译本的,听说这个译本的学术规范性会更强一些,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程颜呼吸一滞,立刻应下:“当然,当然可以。” 打扫完教室,程颜回到座位,装模作样地在某几页上画了线,伪装了某些阅读的痕迹,然后才用笔尖戳了下温岁昶的后背。 “给你。” “谢谢,那我下周看完还给你,”温岁昶收拾好书桌,正准备离开,回头看她,“要一起走吗?” 这短短几秒,程颜的内心几乎在天人交战,直到想好了搪塞程朔的话才点头。 “好啊。” 只是温岁昶的视线突然定格在门口,嘴角噙着笑:“不过你哥好像在门口。” 大脑嗡地响了声,程颜还没回头,就听到门口传来那熟悉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陈颜!” 程颜顾不上和温岁昶解释什么,匆忙拿上书包就走了出门。 程朔站在走廊,落日余晖洒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此刻他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甚至有些瘆人,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几乎不敢走上前 。 “你和他说话了?” 是盘问的语气。 程颜不知道程朔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木讷地点了点头。 “今天刚好轮到我们值日。” 程朔想起刚才那一幕,全身上下的血液仍像逆流一样,理智在逐渐瓦解。 “我知道今天是你值日,那其他人呢?” 程颜如实回答:“他们有事先走了。” 程朔如临大敌,眉头皱得很深,懊恼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程颜低着头,一五一十地说,“他只是问我借书。” “借书?” 程朔正疑惑,这会,温岁昶正好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的正好是他早上给程颜的那本《悲剧的诞生》。 操。 他竟然弄巧成拙了。 所以,也就是说无论怎么改变,他们仍然会因为这本书结缘。而现在,因为他的推动,事情甚至提前了整整一年。 刚走到门口,温岁昶就感受到对方身上强烈的敌意,他疑惑地打量了那人一眼,但仍是毫无头绪。 他嘴角弯了弯,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程颜,那我先回去了,下周见。” 话音落下,程颜心跳骤然加快,耳尖渐渐泛红。 因为,这是温岁昶第一次完整地喊出她的名字。 第112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程朔连续两个周末都没有出门。 连他自己都很难想象他会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在这些枯燥乏味的试卷上。 但程颜喜欢温岁昶,不就是因为他学习成绩好吗? 如果他也能考到年级第一,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取代那个人的位置? 坦白而言,对程朔来说,学习并不是什么难事,过去他不用过多努力,成绩就能轻易稳居上游。他的人生里有太多可以兜底的选择,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任何挑战性的事情上,但为了程颜,他可以破例一次。 只要程颜能多看他一眼,就算他要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也没关系。 课本上复杂的立体图形很快被他拆解重构,他游刃有余地在空白的纸上计算着阴影部分的面积。 难以想象,一个月前,他还在科技峰会上说着对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的发展愿景,而现在,他竟然坐在书桌前演算着最简单的高中数学题。 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无论做什么,只要能在她身边,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晚些时候,有敲门声传来。 程颜忐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哥,我可以进来吗?” “嗯。”他刻意沉声应道。 在程颜推开门前,程朔把那张几乎满分的数学试卷放在了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确保她一进门就能看到。 程颜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视线定格在书桌前的背影,那股惴惴不安的感觉随着她的靠近愈加沉重。 暴雨已至 第157节 程朔好像生她的气了。 这是她观察了两周得出的结论。 平时第三节 课的课间,他都会来教室找她,可这两周,他一次都没有来,连许丽玫都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她也不希望程朔每天来教室找她,可真的一次都没来,她又觉得心里空空的,她习惯了一下课就往走廊看,因为程朔总会在门口处等着她。 而放学回到家,他也没有再让她陪他玩那个无聊的枪击游戏,没有每天都对她说晚安,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偶尔在客厅碰上了也对她视而不见。 她大概知道原因。 她未经他的同意,就把他送给自己的书借给了别人。 这件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好。 想到这,程颜没有辩解什么,诚恳地向他道歉。 “哥,对不起。” 听见她的话,程朔缓缓回头,审视地看向她。 “对不起什么?” 程颜小声开口:“那天,把书借给他之前,我应该先问你的。” 程朔冷笑了声,转着笔的右手停了下来。 “还有呢?” 他的眼神太有压迫感,程颜又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他一逼问,她就一五一十地全都抖落了出来。 “我不该那天还想撇下你,和他一起放学回家。” 犹如晴天霹雳,程朔霎时面如纸色。 本来这事已经在他心里翻篇了,这下倒是真的快气疯了。 原来那天,如果不是他上楼撞见,她还想和温岁昶一起放学回家。 “行,陈颜,你可真行。” 直到程朔的脸色彻底沉下来,程颜才意识到她说错话了,低着头更是忐忑。 她扯了下程朔的衣角,讨好地说:“哥,你忙完了吗,我陪你打游戏吧,我肯定比上次玩得好。” “不用了,”程朔下颌线绷紧,目光里只剩下疏离的冷意,“你去找那个姓温的玩吧,反正我在你心里一点都不重要,我只是一个随时都可以被你撇下的人而已。” “不是的,不是你说的这样。”程颜嘴笨,磕磕绊绊地解释,只能想到哪说到哪,“哥,你对我很重要的,自从你生气以后,我好几次想和你解释,可是你好像不太愿意搭理我,昨天晚上,我还给你写了道歉信,写到凌晨一点才睡觉——” 程朔打断了她:“道歉信?” “嗯。” “那还不给我?”程朔挑眉,朝她伸出了手。 犹豫了片刻,程颜把手探进了羊角大衣的口袋,把信笺拿了出来,放在他的掌心。 是粉色的信笺,封面还用规整的字写着—— “一封道歉信 to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卡通版的小人,他猜,这应该就是他。 她真可爱。 程朔努力抑制住上扬的嘴角,他决定明天就把这封信装裱起来。 “想让我不生气,很简单,”虽然差点被喜悦冲昏头脑,但程朔没忘记自己真实的目的,“答应我,以后不能和温岁昶说话。哥哥不喜欢的人,你肯定也会讨厌的,对不对?” 程颜彻底愣在原地,掌心冰冷。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在温岁昶和他之间做抉择呢。 “颜颜,你不是说要努力学习,考上好的大学吗,怎么能被这些不重要的人所影响,”见她不为所动,程朔又下了一剂猛药,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面前,“这张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从去年开始,哥哥就给你存好了上大学的所有费用,如果你觉得在这个家不开心,以后不想再留在这里,你还可以用这笔钱完成学业。” 程颜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眶霎时红了。 她知道,程朔是在给她做选择的底气——离开和留下的自由,都在她手上。 她不知道程朔是怎么知道她的顾虑,但她没有办法不为此而感动。因为她留在这个家的理由就是为了以后能上大学。 或许就像程朔说的那样,她确实不该再抱有任何幻想,反正在温岁昶的世界里,她不过只是个不起眼的路人。 这个选择对她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损失。 想到这,她终于点了点头,坚定地看向程朔。 “好,我答应你,我以后不会再和他说话了。” * 临近月底,北城突然降了温,室外的天气在十度左右徘徊,但凛冽的寒气没有熄灭球场上的热情,激烈的对抗时刻在上演。 温岁昶早已发现有人正处处针对自己。 无论是身体的碰撞,还是对方精准的拦截,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了他,那人好像并不在意所谓的输赢,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膈应自己。 又是一记断球。 那人张扬且轻蔑地对他勾了勾唇,似乎是在挑衅他。 直到此刻,温岁昶眼底的淡漠才倏地褪去,平静无波的眼睛锐利地眯起,终于落在那个挑衅者身上。 他记得,那人叫程朔,是程颜的哥哥。 “岁昶,你是不是得罪他了?”到了中场休息,好友章谌忍不住开口,担忧地皱了皱眉,“程朔怎么跟疯了一样一直针对你。” 他知道,岁昶向来性格温和,不和人结怨,不知怎么会招惹到程朔。 温岁昶本想否认,可转念一想,眉眼又漾开笑意。 “或许吧。”他轻声道。 交谈还没结束,温岁昶一转头,刚好看到不远处走过来的程颜,她大概很怕冷,今天穿得格外厚,校服外套里套了件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臃肿了许多,走路有些笨拙,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 心里的猜想迅速成形,又联想起这几天她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他好像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嘴角弯了弯。 程颜正低着头走路,忽然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视线里多了一双白色的球鞋。 一抬头,少年英俊的脸放大地出现在她面前,她立刻屏住了呼吸,目光闪躲,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在两百万和温岁昶之间应该怎么选,她还是很清楚的。 尤其是她留意到不远处树荫下的程朔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手心渐渐渗出了汗。 正想绕开,可温岁昶跟了上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矿泉水。 程颜心里咯噔了声,表情错愕。 “这是给我的吧,”他眯着眼睛,露出友好的笑容,“谢谢。” 程颜还来不及否认,他已经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我……” 程颜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低头,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是十分钟前,程朔给她发的消息。 「我渴了。」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张篮球场的照片。 程颜看出了他的暗示,这才下楼去小卖部给他买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可现在—— 温岁昶拧紧瓶盖后回头,饶有兴味地观察程朔此刻脸上的表情。 看来他猜对了。 这时,站在她面前的程颜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有些懊恼地看着他。 “这、这不是给你的。” “看来是我误会了,这可怎么办,都怪我,” 温岁昶似乎是真的感到抱歉,眉头微微皱着,继而语气体贴地放软,“你哥哥不会生气吧,要不这样,我现在陪你去买一瓶新的,好吗?” 作者有话说: 某人:立刻爆炸。 第113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程颜抬头,正对上温岁昶满是笑意的眼睛,离得那么近,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带来的冲击力太大,她不由屏住呼吸,紧张得攥住手,掌心湿润。 未等她回答,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危险的信号一步步逼近。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从身后扼住,程朔沉着脸把她拽走,中途不忘把她的书包拿了过来,左手拎着。 “程朔,我们的比赛还没结束。”没想到温岁昶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声。 连程颜都捏了一把汗。 果然,程朔脚步骤然停下,回头,目光落在温岁昶手里拿着的矿泉水,那眼神锐利得能在瓶身灼出一个洞。 这瓶水本该是程颜给他买的。 这个姓温的,真是个贱东西。 “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吗?”程朔嗤笑了声,轻蔑地看着他。 温岁昶始终不恼,笑着说:“那试试?” 说着,温岁昶把篮球扔给他,程朔稳稳接住,又扔到了场外。 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球场上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程朔开口:“不了,我们要回家了。你自己慢慢玩吧。” 暴雨已至 第158节 他不会再轻易被他激怒,他没忘记早在南城,他就被温岁昶摆了一道,他现在没空陪他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刚走出校门,程颜就急着和他解释,深褐色的眼睛里全是对失去两百万学费的恐惧。 “哥,我真的没有主动和他说话,是他先和我说话的。” 程朔脸色没有好转:“那他刚刚离你那么近,你怎么不躲开。” 因为,他长得……有点好看。 当然这话程颜不敢说出口。 眼看程朔正在气头上,她不敢再乱说话惹他生气。 其实她不明白程朔为什么会那么讨厌温岁昶。 就算她喜欢温岁昶,但温岁昶肯定不会喜欢她的,所以这谈不上影响她的学习,况且她只是把他当成学习目标而已。 正胡思乱想,又听见程朔说:“以后,你每和他说一句话,就扣一万块。” 犹如五雷轰顶,程颜瞪圆了眼。 “啊?” 也就是,如果她和温岁昶说两百句话,这两百万就没了? 没有什么比得到却又失去,更让人难过了。 程颜有些不开心。 不是因为不能和温岁昶说话,而是,她又体会到那受制于人的感觉,好像只有听话,才能换取相应的报酬。所有人对她的好,都是有条件的。 回去的路上,她望向窗外,心情闷闷的,没说话。 这下紧张的人变成了程朔。 他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他是不是把她逼得太紧了,万一她讨厌自己了怎么办。 他好像又弄错了重点,他的目的不该是让她厌恶温岁昶,而应该是让她喜欢上自己。 否则就算不是温岁昶,以后或许还会有第二个张岁昶,李岁昶。 “颜颜。” 想到这,程朔喊了她一声,但没听到应答。 转头,程颜已经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可那眼珠子还在乱转,明显是在装睡。 她宁愿装睡,也不想理他。 程朔心下一沉,阴郁的脸很快恢复如常,勾了勾唇,幽幽地说:“真睡着了?那爸妈给你月考成绩的奖金,我就替你收下了……”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果然,程颜立刻睁开了眼睛,抗议。 “不行!” “看来没睡着?”程朔抱着手臂,轻笑道。 程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哥,你怎么可以骗人!” 她早已不像以前那么怕他,一把拿过车上的抱枕砸他,程朔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反倒笑得开心,眼底尽是宠溺。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输入金额和密码。 放下手机,他问:“收到了没?” “收到了,谢谢哥!” 程颜终于眉开眼笑,声音甜滋滋的。 程朔没好气地笑,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程颜那么爱钱? “下周高二要去枫城秋游,可能要去三四天。”他说。 “哦。”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程颜不懂,试探性地说:“……一路顺风?” 程朔板着脸:“你就这么盼着我走?” “不是不是,”程颜想了想,又说,“哥,你什么时候出发呢,我给你做点寿司带过去吧,路上饿了可以吃。” 这还差不多。 程朔心满意足地点头,又说:“去这么久,要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程颜愣住,心里咯噔响了声。 他竟然会想她? 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程朔,她发现他竟然不是在拿她开玩笑。 所以,她很配合地弯了弯眼睛,说了句:“那哥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 “你哥不让你和我说话?” 课间,温岁昶忽然转身,右手撑在她书桌边缘,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睫。 程颜没忘记程朔交代过的事情,只当作没听到,仍低着头专心在草稿纸上演算,只是顶着对方投过来的目光,她掌心泥泞,握着圆珠笔的手有些打滑。 被忽视得彻底,似乎正印证了他所说的话,温岁昶不满地轻哼了声。 “你这么听你哥的话?” 程颜还是没理会,反倒是同桌许丽玫频频看了过来,好奇的目光在两人间打转。 “第八题做错了,”温岁昶的声音响起,视线掠过她桌面上的练习册,“选c。” 程颜心里一紧,那是一道函数与方程的问题,这确实是她的薄弱项。 想到待会老师要在课堂上提问,程颜担心出了洋相,立刻就把答案改了。 “这么相信我?”温岁昶忽而笑了,戏谑地弯了弯嘴角。 “骗你的,‘a’是对的。” 话音刚落,他看到程颜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忿忿地把新写的“c”划掉,又写回了“a”。 恶作剧的笑懒散地勾起,温岁昶莫名感到心情愉悦。 五分钟后,上课的铃声终于响了,温岁昶转过身,端正地坐着,程颜看着他的背影,怔怔地发了一会呆。 “怎么感觉你和学神关系越来越好了,他刚才还和你开玩笑呢。”许丽玫既羡慕又好奇地八卦道。 程颜连连摇头否认:“不是的,我们关系一点都不好。” 许是听到她的话,少年的背影微微一顿。 这节是数学课,老师果然随机选人起来回答问题。 这是程颜最害怕的环节,更糟的是,黑板上的题目是老师新出的、从来没有讲过的题目。 “同学们,十分钟过去了,都计算好了吗?接下来,我选一位同学来回答。” 程颜不由忐忑,当她和陈老师眼神对上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完了。 “好,程颜,你来回答一下。” 后背冒出了冷汗,程颜刚起身,她就看到坐在前面的温岁昶快速地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写下正确答案——“d”。 内心挣扎了几秒,她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我选c。” 温岁昶皱眉,不解地回头看她。 她明明看到了他写的正确答案,但仍然选择说了错误的“c”。 片刻后,他好像明白了,她这是不想欠他的。 * 程朔去了枫城秋游,这几天程颜都是自己一个人放学。 这天刚吃完饭,程朔的视频电话又打了过来。 她那天说的客气话,让程朔想她了就给她打电话,但没想到他竟能一天打两次。 “怎么不打开摄像头?”程朔坐在枫树林里,隐约还能听到溪流声。 她如实说道:“哥,我在做麻糍,没什么好看的。” “麻糍?” “对,今天跟着张姨学的,哥,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等你回来我给你做。” 程朔嘴角又忍不住上扬:“随便吧,我都爱吃。” 正聊着,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添加好友的消息,程颜裹黄豆粉的手一顿,脸色变了变。 温岁昶竟然添加了她的微信。 因为这条消息,程颜一时有些心不在焉,七上八下的。 她想不到温岁昶找她做什么。 犹豫了半天,她都没有通过,免得程朔看到又要生气,只是,等她忙完,小组作业群里竟弹出一条消息。 温岁昶:【程颜。】 六人的小组作业群里现在只剩下她和温岁昶,其他人都被他踢了出去。 程颜惊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温岁昶很快回了过来。 【说实话,我是不是得罪过你哥?】 程颜:【啊?】 温岁昶:【他在校园论坛上发帖诋毁我,你不知道吗?】 紧接着,他分享了一篇帖子的链接,标题是《揭开某w姓学霸“伪善”的一面》。 暴雨已至 第159节 第114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那个帖子的发酵程度超出了程颜的想象,周三下午体育课,程颜坐在树荫下休息都听到有人在讨论。 “姚姚,你有没有刷到那个帖子,都两百多楼了。” “你是说学神的那个帖子?” “对啊,还是实验中学的朋友分享给我的,这都传到外校去了。” “学神的性格这么好,想不到竟然有人开贴黑他,男人的嫉妒心真是太重了。” “就是,你说到底是谁?” 程颜拧紧矿泉水瓶盖,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索什么。 她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篇帖子。 快要下课,温岁昶去更衣室冲了个澡,头发擦至半干,他将黑色的单肩包随意挎在肩上,走出体育馆,落日余晖洒在他半湿的头发和干净的白衬衫,气质清隽出众。 还没走到校门口,身后有人喊住了他,语气急促。 “温岁昶。” 疑惑回头,他看到了程颜,她站在他面前,浑圆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双手绞在一起,似乎是在紧张,但脸上的表情却又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弯腰低头笑道:“你哥同意你和我说话了?” 程颜愣住,如实回答:“没有。” “哦——”温岁昶拉长尾音,玩味地看了她一眼,“那就是还不同意,那你怎么来找我了?” “我不是来和你说这个的!”程颜被他绕进去,差点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怀疑我哥,但那个帖子不是他发的。” 温岁昶失笑,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开口问她:“你这么相信他?” “当然,他是我哥。我当然相信他!”想起程朔,程颜好像突然有了底气,梗着脖子回答。 “那篇帖子的发帖时间是星期二的17:56分,那个时候,他正在和我打视频,所以这个帖子不可能是他发的。温同学,你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妄自猜测,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好,那就当是我弄错了,”面对指责,温岁昶竟也不恼,嘴角勾了勾,“那我和你道歉,对不起。” 他的态度还算诚恳,程颜勉强算是满意:“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再见。” 说完,她转身离开,扎起的马尾轻盈地晃动着,温岁昶站在原地,怔怔地看了几秒。 晚上,谢敬泽来他家打游戏,两人坐在地毯,手里握着游戏手柄,屏幕光影在脸上闪烁,忽明忽灭。 半个小时后,谢敬泽再次被ko,他挫败地把游戏手柄扔到一边,抓了抓头发。 “不玩了,输一晚上了。” “嗯。” 谢敬泽看向旁边的温岁昶,他脸上仍是那淡淡的神色,仿佛胜利和失败对他来说没什么不同。 “对了,你有头绪了吗?” “什么?” 谢敬泽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不是有人在论坛上黑你吗,你能想到是谁发的吗?” “是我发的。” 温岁昶脸色如常,说出的话却把他愣在原地。 “你发的?!”谢敬泽瞳孔瞪大,“你图什么?” 自己抹黑自己的事,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像他这样的人果然无法理解天才的脑回路。 “好玩。” 温岁昶说得云淡风轻,端起桌面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嘴角是若有似无的笑容。 只可惜,他自导自演了这么多,有人却没上钩。 * 程颜放学刚到家,就看到玄关处多了一双白色球鞋。 程朔回来了? 但他们不是明天才统一返校吗,他怎么提前一天回来了。 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果然程朔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左手拿着平板在看股票的走势图,表情专注,周身流露出某种清冷的贵气,让人难以接近。 “哥,你提前回来了?” 程朔淡淡地应道:“嗯。” 许是因为今天和温岁昶说了话,她现在有些心虚,担心被他发现端倪,程颜马上找借口开溜。 “哥,那我先上楼了,今天作业有点多。” 只是,还没走到楼道拐角,程朔就喊住了她,声音有点冷。 “等等。” 听到他的声音,程颜霎时定住脚步,忐忑地回头,声音有点抖。 “哥,怎么了吗?” 难道他发现她和温岁昶说话了? 大脑在快速思考,她犹豫着要不要和他说真话,但还没等她开口,程朔忽然走了过来,她心头一跳,他低沉的声音落入耳中:“给你的。” 低头,是一封信,洁白的信笺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穆欣然”。 是以前福利院的朋友写给她的信。 “哥,你见到欣然了?” 程颜诧异,这才想起收养穆欣然的那对夫妇就在枫城。 “不然你以为我去枫城做什么?”程朔开口,语气仍是那改不了的傲慢,但却一点都不讨厌,“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他竟然是特意去的。 程颜感激地看向他,某种酸涩又感动的情绪霎时涌了上来。 她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等放了寒假,她说要过来找你玩。” “真的吗?!”程颜开心得有点找不着北,“可是,爸妈会不会不同意?” “管他们做什么,我说可以就是可以,”程朔的话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到时候我来安排。” 太好了。 自从穆欣然被领养后,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程颜对即将到来的寒假充满了期待。 忽然,她又想到什么,期待地说:“哥,我在福利院还有一个朋友,也可以叫他来家里玩吗?” 程朔知道她说的是那个叫徐昊远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哪来那么多朋友,下次吧,”他敷衍地应了声,“不是要上楼写作业吗?” * 程颜拿着信上楼,刚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打开。 整整三页的信,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过去在福利院的回忆涌上心头,程颜眼睛蒙上了一层雾,视线都有些模糊。 好一会,她才擦干眼泪,拿出手机添加了穆欣然在信里留的微信号。 很快,对方就通过了。 然而,穆欣然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彻底愣住。 穆欣然:「颜颜,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礼物? 程颜正疑惑,一张粉红色兔子玩偶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我已经放在床头,决定每天抱着它睡觉[开心]」 可她哪有让程朔带什么礼物,所以这也是程朔替她送的。 心脏骤然变得柔软,她没想到程朔平时看着那么冷的一个人,竟然为她做了这么多。 信息还在不断地弹出来—— 「颜颜,你哥一定对你很好吧。」 「他担心我们联系不上,听说我没有微信号,还给我买了个新的手机,帮我注册了号码,耐心地教我怎么用。」 「他还说等到了暑假,接我去北城找你玩。」 大脑嗡地响了声,程颜倒吸了一口气。 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眼眶再次变得湿润,因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那么好。 第一次有人将她的事放在心上,第一次有人关注到她那些细微的、别扭的情绪,他还给她攒了上大学的学费。 回头,衣柜里都是他给自己买的漂亮的小裙子。 原来有哥哥是这样的感觉,比她以前看电视想象的还要好。 半个小时后,程颜听到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放下手机,雀跃地跑了出去。 程朔刚上楼,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一个身影朝他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抱住他。 程朔心跳漏了一拍,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双手隔着单薄的家居服紧紧环住他的腰,程朔当下没有任何杂念,他想,幸好他最近有在练腰腹,腰间应该没有任何赘肉。 “哥,你真好。” 程朔忍不住嘴角上扬:“那当然了。” 暴雨已至 第160节 比某人更是强了不少。 他早就知道温岁昶陷害自己的事,不过目前看来程颜应该是信任他的,因为他等了那么多天,程颜都没有向他提起这事。 正想着,程颜又开口:“哥,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要考什么大学?” “你呢?你想考什么大学?”程朔反问。 “我?”程颜眨了眨眼,有些不自信地低着头,“我怕我说出来,你会笑我。” “我不会。” 说到这,程朔放缓了声音,上挑的桃花眼敛住了所有的笑意,真诚且专注地看着她。 在他的注视下,她终于有了一点点勇气,轻声说:“我想考北城大学。” 程朔接上她的话:“好,那我想考的也是北城大学。” 原以为程朔是在逗她,但抬起头,发现他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迹象。 所以,他是认真的。 怔愣着,下一秒,程朔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脸:“总之,你的目标,就是我的目标。” 第115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期末考试临近,课间不似往常喧闹。 温岁昶坐在座位,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视线有意无意地越过大半个教室,望向站在第二排的程颜。 她正在向数学课代表袁舷问一道指数函数的题目。 温岁昶并没有刻意留心,但那细微的说话声还是传入他耳中。 听到两人的交谈声,莫名地,他眉头皱了皱。 直到快要上课,程颜才拿着数学练习册往回走。 她走过来时,温岁昶已经垂下眼睛,右手漫不经心地翻动书页,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上课铃声响起,程颜已经坐下,身后渐渐没了动静。 温岁昶盯着桌面上的某处,眼睛失焦,恍惚间他记起,她好像很久没和他说过话了。 看来他的确走错了一步。 他破坏了他在她心里的印象。 这天下午,距离放学铃声响起已经过去半个小时,教室里空荡荡的,极其安静。程颜正低头整理书本,坐在前排的温岁昶却忽然回过头,问了她一个问题。 “这是你写的?” 他手里拿着一张浅粉色的信笺,程颜凑近看了眼,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一封匿名的情书,从字迹来看,确实和她的字很像。 难怪他会误以为是她。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这不是我写的,”程颜急得脸通红,费劲地辩解,“我怎么可能给你写情书?” “所以,你不喜欢我?” 温岁昶挑了挑眉,自然地接上话,英俊的脸上神色未变,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他本来只是想逗一下她,但程颜听到他的话却卡壳了一瞬,仅是这一秒,他好像隐约猜到了什么,眼中晕开笑意。 再抬头,程颜似是有些生气,把那封信还给他。 “温同学,你怎么诬陷完我哥,又要诬陷我,这封信不是我写的,我也不喜欢你。” 说完,程颜背着书包匆匆离开,连桌面上还有一本练习册都忘了带走。 温岁昶看着她的背影,饶有兴味地勾了勾唇。 对他来说,这就像一场猫鼠游戏。 她越是躲着他,他越是觉得有意思。 *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终于到来,一放假,程颜就彻底松懈了下来,常常睡到中午才起床。 只是,一周后,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程朔竟然考了年级第三名,和第一名仅差了五分。 程颜几乎不敢相信,她本以为程朔上次月考能考到班里前十名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因为在她的印象中,程朔以前的成绩并不算是多拔尖,顶多是中游的水平。 就在这时,她想起上次程朔说的话—— “那我想考的也是北城大学。” “总之,你的目标,就是我的目标。” 看来他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真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上。 这一瞬间,程颜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立刻给自己制定了寒假的学习计划。 既然程朔能做到,那她也一定能做到。 她要努力学习,争取下次也出现在光荣榜上。 * 程朔昨晚通宵打了游戏,关电脑那会,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他终于有了睡意。 他伸了个懒腰,打算去洗漱,经过书房,却听到里面传来程颜的声音,脚步骤然停下。 她正在背单词。 “simplify 及物动词. 简化,使简单; particular 形容词. 特别的; achievement 名词. 成就” 她站在窗前,极其认真地拼读着每个音节,晨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专注且明亮。 “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程朔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7:03分。 程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睡不着,干脆起来背单词,说不定一会就困了。” 程朔双手抱臂,靠在桌沿:“没说实话。” 他实在太了解程颜,说谎时眼睛总忍不住滴溜地转。 程颜犹豫了一会,这才说真话:“因为哥是我努力的目标。” 猝不及防地,程朔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竟然说自己是她努力的目标。 程颜低着头,把话说完:“我这次期末考试虽然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离北城大学,还有很远一段距离,老师说假期是弯道超车的最佳时机,我本来就笨,假期再不努力的话,肯定不能和你上同一所大学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突兀地陷入了沉默。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感觉程朔的眼睛好像红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程颜洗漱完推开书房的门,不由怔了一下,因为程朔竟然已经坐在书桌前,草稿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哥,你怎么在这?”她疑惑。 “不是要弯道超车吗?”程朔拿起放在一旁的咖啡,抿了一口,眉眼弯弯,“陪你一起。” 程颜一下鼻尖泛酸,心脏处柔软得不像话。 “哥,你真好。” 虽然这句话已经说了很多次,但她仍然想这么说。 两个小时后,程颜终于把那张数学卷子做完了,正想让程朔帮她批改,喊了他一声,发现他没有反应。 转头,程颜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程朔睡着了。 他闭着眼睛,逆光侧趴在桌面上,纤长的睫毛低垂,棱角分明的五官像是漫画家勾勒出的一般,薄唇微张,英俊得不太真实。 程颜盯着他的脸,有些失神,好一阵,她才留意到程朔放在一旁的草稿本。 那空白的纸张上竟然画了一幅小画,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右手握着笔,正在低头写试卷,卷面上写着“full marks(满分)”。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女孩就是她。 嘴角微微上扬,程颜用手机把这幅画拍了下来,换成了她游戏账号的头像。 * 程颜度过了最开心的一个假期。 春节前一周,穆欣然来了北城,就住在程家。 程朔将每个行程都安排得很好,程颜本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虚荣的人,可她觉得无论和谁比,程朔都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北城回暖的那天,他们一起去了游乐园。 程朔站在主题商店门外等她们,他关注着手机屏幕里的股市走势图,程颜欢快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哥,你低头。” “怎么了?” 程朔疑惑,朝她身后看去,她好像藏了什么东西,一直背着手。 “你别管,低头就是了。”程颜不停催促。 她现在已经敢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了。 程朔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弯了弯腰。 直到某个毛绒绒的发箍戴在头上,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暴雨已至 第161节 从商店门口镜面的反光处,他终于看到了,是一个狐狸耳朵的发箍。 程朔眉头皱得很深,他从来没想过这玩意会戴在他头上。 瞧见旁人投来的目光,程朔更是别扭,身上像是有虫子在爬。 他正要把那发箍拿下来,又听见程颜忽闪着眼睛,对他说:“哥,很好看的。” 穆欣然也帮腔:“颜颜刚才选了很久,说你戴上一定很好看。” “你觉得好看?”他边皱眉边问程颜。 程颜立刻点头,竖起大拇指表示认可。 “行吧。” 程朔叹了叹气,勉强接受了。 不远处就是过山车轨道,他们正要往那边走,出发前,穆欣然却又忍不住往主题商店里看,一步三回头。 “颜颜,刚才我们在里面遇到的那个大帅哥呢,怎么还没看到他,他不是说待会要和我们一起——”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呼吸骤停。 还没等穆欣然把话说完,程颜连忙掐了一下她的手,朝她挤眉弄眼,频频摇头。 “大帅哥?”程朔在这三个字落下重音,脸色变了变,“谁?”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她又碰见谁了? 穆欣然没看懂程颜的暗示,如实说道:“就是颜颜班上的男同学呀,看着和颜颜关系还挺好的。” “……也没有很好啦,”程颜立刻否认,语气故作欢快,拽着程朔的手,“哥,我们走快点吧,我想去玩过山车。” “你先告诉我,那个人是谁?”程朔沉着脸,仍站在原地,“还是,你不敢说?” 深冬天气,程颜后背快渗出了汗。 恰在这时,少年清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看似解围地开口:“哥,你在找我?” 只一秒,程朔就辨认出了这个声音。 拳头陡然紧攥,他缓缓回头,发现温岁昶竟然戴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狐狸发箍。 第116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颜颜的同学,你来了?我们这会正准备走呢。”穆欣然丝毫没有察觉到此刻诡异的气氛,开心地握住程颜的手。 温岁昶半眯起眼睛,笑得极其友善:“那我来得刚好。” 这张脸的冲击力自是不用说,再加上这个笑容,穆欣然瞬时晃了晃神,说话都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是啊是啊,正好颜颜说想去玩过山车。” “过山车?”温岁昶挑眉,扭头看向程颜。 程颜却始终沉默着,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温岁昶头上戴着的狐狸发箍,眼中染上担忧的神色。 她想,程朔现在一定很不高兴,他那么讨厌温岁昶,肯定不愿意和他戴一样的发饰。 想到这,她偷偷扭头观察程朔的表情,果然,从看到温岁昶那一刻开始,他一直黑着脸,唇线紧抿,眼神凌厉。 偏偏温岁昶竟还在这时开口,声音带笑:“你不是说我戴着好看吗?所以我就买了。” 程颜心里一沉,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浑圆。 她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在主题商店里,她明明没和他搭话。 她最多也就是在他戴上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而已,她哪有说话? 少年的冷笑突兀地在耳畔响起,转身,程朔已经把头上那玩意拽了下来,手背上青筋凸起,两指捏着,像是要把这个发箍折断。 程颜心里慌乱,正要解释,程朔却已经迈步离开,脸色极其阴沉,她的话又这么咽了回去。 “你哥脾气一直这么差?”温岁昶无辜地眨了眨眼。 程颜差点被他的话带偏,明明是他故意气程朔的。 “才不是。”她连忙否认。 温岁昶弯了弯唇角:“但我每次碰见他,他都在生气。” “那是因为他——” “讨厌你”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程颜和温岁昶的手机竟同时噔地响了声。 程朔:【还和他说话?】 谢敬泽:【你人呢?】 【我和昭仪找你半天了。】 手机不停震动,温岁昶在键盘上打字回复,程颜却已经和穆欣然朝过山车那边快步走了过去。 * 站在过山车轨道下方,穆欣然仰头,清晰地听见空中传来的阵阵尖叫声,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她不由打了退堂鼓。 “颜颜,要不你们去玩吧,我在这里等你。” 程颜诧异:“怎么啦?” “我有点害怕。” 不远处有人正弓着腰吐得天昏地暗,穆欣然打了个寒颤,想着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那你不要乱走,有事给我们打电话。”程颜叮嘱了几番,又担心她会冷,把脖子上的围巾披在她身上,“我们很快就下来。” 穆欣然摆摆手,笑道:“好,不用担心我,你们快去吧。” 这下只剩下她和程朔,一路上安静得可怕,程颜走得越来越慢,犹豫着要说什么开场白缓和一下气氛,程朔却忽然停下脚步,极其认真地看着她。 她心里发怵,却又瞧见程朔把他那深棕色的羊绒围巾取下,裹在她颈间,修长的手指细心地帮她整理。 那围巾上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她沉溺在这份温暖里,眼睛酸酸的。 即便他在生气,但他还是在关心她。 “哥——”程颜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程朔板着脸,眼睛瞥向一旁,语气听起来反倒有些委屈:“原来你对谁都这么说。” “什么?”程颜没反应过来。 程朔眸色冷了下来:“你不是夸他戴这破发箍好看吗?” “我没有,”程颜急得四指发誓,“是他胡说的。” 程朔的神情终于好看了些,眼底阴霾褪去,伸手捏了下她的脸。 “那我和他,谁戴得更好看?” 程颜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是哥最好看。” 嘴角止不住上扬,程朔清了清嗓子,刻意掩饰自己过于欢快的嗓音。 “在哄我?”他说。 “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如果以后我不是你哥了,你也会这么认为吗?” 说话时,程朔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许多,再也不见平日的戏谑,程颜反而愣在原地,情绪骤然低落下来。 “为什么以后你就不是我哥了?” 他要离开这个家吗? “算了。” 程朔没再说下去。 反正等她高考结束后,一切就会有答案了。 快速通道的队伍不长,程颜刚在过山车狭窄的座位坐稳,安全压杆还没落下,有人突然走过来挡住了身前的光影,在她旁边的座位从容坐下—— 扭头,温岁昶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少年眯起眼睛,笑得温和无害:“待会如果害怕,可以抓着我的手。” 程颜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不敢吭声。 一旁的程朔下颌绷紧,牙齿快要咬碎。 五分钟后,过山车开始缓慢爬升,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失重感缓缓袭来,心悬在半空,前方是几乎垂直的轨道,程颜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从高空俯冲而下的一瞬间,她闭着眼睛,下意识地握紧了右侧的手。 风声灌入耳中,整个世界都在颠倒旋转,但程朔的心跳都恍如停止,一切感官都变得模糊,除了程颜握住他的那只手。 巨大的喜悦席卷全身,这一刻,连神经末梢都在颤抖,他立刻回握住程颜的手,十指紧扣,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终于,在温岁昶和他之间,遇到危险时,她第一个想的人是他。 从过山车下来,程颜仍是一阵后怕,脸色苍白,穆欣然瞧她不对劲,连忙从座位起身走过来扶她。 “颜颜,你怎么了?” 程颜小声:“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温岁昶关切地问,半蹲在地上看她。 程颜摇头。 “你在这休息一会,我去给你买药。” 温岁昶还没走远,身后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对他厌恶到了极点。 “别假惺惺的了,这里不用你操心。” 脚步停顿,冬日的风裹着透骨的寒迎面迎来,温岁昶莫名弯了弯嘴角,语气平淡:“看来你很讨厌我。” 暴雨已至 第162节 “既然你知道,”程朔终于正眼看他,薄唇轻启,最后三个字说得极缓,“那就给我滚、远、点。” 闻言,温岁昶冷笑了声,呼出长长的白气:“那怎么办呢——哥,我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 * 程颜坐在避风的地方,小口地喝着热水。 热气氤氲,周身的寒意被驱散,胃里的不适得以缓解,只是大脑仍是昏昏沉沉的。 她四处张望,又拿出手机给穆欣然发消息。 【欣然,你没有迷路吧。】 刚才穆欣然说去买吃的,只是都快二十分钟了,迟迟不见人影。 杯中的热水快要变凉,穆欣然才回来,程颜看到她左手搭着一条burberry黑白格纹的围巾。 如果没认错,这不是温岁昶今天一直戴着的吗? 正疑惑,未待她问,穆欣然雀跃地开口:“颜颜,我刚才在路上遇到那个大帅哥了。他说,他下午有事先回去了,让我们玩得开心点。” “那这围巾——”程颜眉头微蹙。 既然他人走了,为什么围巾会留在这? 穆欣然抿嘴一笑,朝她挤眉弄眼,打趣道:“哦,他说你的衣服和他的围巾更合适,所以让我把这个拿给你。” 程颜倒吸了一口气,手心冒汗,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正在打电话的程朔。 幸好,他没听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心虚,但来不及细想,在程朔发现前,她手忙脚乱地把温岁昶的围巾塞进了背包里。 算了,等下学期再还给他吧。 第117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冬末的阳光和煦温暖,程颜脚步匆匆,踩着地上的积雪,往高二的教学楼快步走去。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她就把英语的寒假练习册落在了程朔那。 想到待会就是英语课了,她只能趁着课间来找程朔。 站在高二一班教室门口,程颜踌躇着探出半个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圈。 糟了。 程朔不在。 她这还是第一次来他的教室,她甚至不知道哪个才是程朔的座位。 眼看着距离上课的时间越来越近,她不禁有些着急。 “你是……来找程朔的?” 回头,是一个穿着浅灰色棉外套的男孩,嘴里含着个棒棒糖,右腮鼓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见她没说话,对方又自来熟地咧嘴笑,声音清亮:“我知道你,你是程朔的妹妹,对吧。” 程颜眨眨眼,不解:“你认识我?” 龚城樾笑着打趣:“你要是听一个人的名字听了一百次,你也会认识。你哥经常提起你。” 程颜尴尬了一秒又想起正事:“我哥不在教室吗?” “阿朔刚才被老师叫走了,不知道啥时候才回来呢,”龚城樾靠在门框上摆着造型,“找他有事?” “嗯,我的练习册可能落在他这儿了。” “多大点事,那快进来找吧。”龚城樾热心地带她走进教室,“你哥在第三排倒数第二个座位,他就坐我旁边。” 原来他就是哥哥的同桌。 程颜顾不上好奇,翻找起程朔桌面和抽屉里的书籍,忽然,她视线一顿,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因为,她在程朔的抽屉里看到了一沓情书。 字迹娟秀,信笺精美,这些情书被整齐地放在书桌的角落,字迹不同,但那份真心却是相似的。 很突然地,程颜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窗外的天气骤然沉了下来,连阳光也变得阴冷,程颜拿出其中一封,指腹摩挲着信笺边缘,心里翻涌着异样的情绪。 她意识到,这是别人写给程朔的情书。 原来在其他人的眼中,他也是那么优秀耀眼、闪闪发光,值得付出自己的真心。 他竟从来都没有和她提起过。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打开那些信笺,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 但最后道德感还是克制住了好奇心,她指尖微顿,将那封情书放回了原处。 * 上午十点,上课铃声准时响起,程朔回到座位。 刚坐下,他就察觉到了不对,狭长的眼睛危险地凝在某处,桌面上书籍的排列顺序是乱的,有人动过他的书桌。 正要责问,幸而龚城樾适时开口:“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妹妹刚才来过。” “程颜?”程朔心里一紧,“她来这做什么?” “她说练习册可能落在你这儿了,过来拿。” “然后?” “好像没找到,又回去了。”龚城樾翻开课本,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反正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程朔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呼吸急促:“抽屉,她也找过了?” “是啊,你都不知道,”龚城樾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她看到你抽屉里那堆情书,简直惊呆了。她还问我呢,她说这么多人喜欢我哥吗?” 太阳穴突突直跳,程朔喉结动了动,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不知道程颜是不是误会了。 从前程颜总说他不懂得珍惜别人的真心,总是践踏别人的好意,现在一切重新开始,他不想再当以前那个让程颜讨厌的人,所以他把收到的情书全都退了回去,剩下这些都是匿名的,因此只能暂时放在抽屉里。 程朔眉头紧皱:“那你是怎么说的?” 龚城樾得意洋洋地开口:“我说,那是当然,你哥在学校里可受欢迎了,毕竟长得那么帅,每天都有人变着法儿来给他送早餐,情书多得抽屉都塞不下。” 血液上涌,程朔攥着笔的手握紧,眸色变暗。 “你的话有点多了。” “多吗?还好吧,”龚城樾完全没意识到对方情绪的变化,自顾自地说,“说起来,你妹妹长得挺可爱,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弯弯的。” 话音落下,许久都没有回应。 疑惑地转过头,龚城樾被彻底镇住,因为程朔看着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的两颗眼珠子全剜了。 真够瘆人的。 *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程朔望向坐在旁边的程颜。 从放学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要是像平时,她肯定滔滔不绝地和他说个不停,说起今天发生的新鲜事,额外增加的作业,严厉善变的老师,一件一件,事无巨细。 今天,有些不一样。 她沉默得很反常。 直到快要到家,她才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她说:“哥,我今天看到了你抽屉里的情书。” 程朔竟紧张得手心冒汗:“哦。” “我不是故意翻的,我是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说到这,程颜才转头看他,睫毛轻轻颤动着,“哥,你会和她们谈恋爱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一整天,扰得她心绪不宁。 程颜承认她是个自私的人,她想到,如果程朔有女朋友了,还会对她这么好吗? 他还会在假期的早上七点提前起床陪她一起写作业、背单词吗? 他还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话,给她准备惊喜吗? 他还会包容她那些微小得不值一提的情绪,温柔地鼓励她吗? 程颜还想到了衣柜里那些漂亮的小裙子,他还会给她买那么漂亮的衣服,塞满整个衣柜吗? 光是想到这些,她就感觉程朔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没想到程朔眼神暗了暗,反而问她:“那你希望哥哥交女朋友吗?” 程颜愣住,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其实她心里有了答案,可她不能说出来。她害怕程朔发现她是个自私的人。 “颜颜,不管你怎么想,在你高考结束之前,我都不会交女朋友。”程朔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 程颜仍是不明白:“这和我高考有什么关系?” 她怎么越听越懵了。 “想知道?” “嗯。” 程朔帮她整理颈间的围巾,温柔地注视着她:“那你好好学习,等你考上北城大学,哥再告诉你。” 对现在的他来说,什么事都没有程颜考上大学重要。 那是她一直以来的目标。 暴雨已至 第163节 她从前没有做到,现在,他不能再让她留下遗憾。 怎么还要卖起关子了? 程颜虽然不满,但没再追问下去。 她乐观地想,那起码还有两年半的时间,程朔都只会对她一个人好。 * 周二早上第一节 是班主任赵老师的课,下课前最后二十分钟,要用来安排新学期的座位。 按照惯例,这是要根据上学期的成绩排名自由选座位。 毫不意外地,所有人都朝温岁昶看了过去。 “你说学神会选哪个座位呢?”许丽玫好奇地说,又拉紧了程颜的手,“颜颜,真希望我们还能继续当同桌,不过我成绩和你差了十多名,估计悬了。” 程颜心里有了主意:“没关系,我们可以选偏僻一点的位置,应该没那么多人选。” 正在小声嘀咕,少年清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赵老师,我还没想好,可以等一下再选吗?” 程颜不解地抬头,只看到温岁昶安静的背影。 讲台上的赵老师扶了下镜框,笑容和蔼:“那后面的同学先选吧,大家抓紧时间,别耽误下节课的进度。” …… 程颜选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往外看,是一棵高大的银杏,这是她最喜欢的座位,没想到一直空着,没人选。 程颜开心地坐下,用湿纸巾擦拭桌面,把书整齐地摆放好。 只是,眼角余光里,温岁昶斜挎着背包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在她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温岁昶在她身后的位置落座。 程颜心里咯噔了声,这一瞬间,她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实在不可能。 下课,程颜从洗手间回来,手上湿漉漉的,她正想抽张纸巾擦手,但这会有人正站在温岁昶的座位前,挡住了她的路。 程颜只好侧身从狭窄的过道挤了过去,恰好听见对方问他: “岁昶,你怎么选了一个这么偏的座位?” 听到这,程颜也好奇地回头看了眼,没曾想刚好撞上温岁昶的视线,以至于那句话竟像是看着她的眼睛说的。 他眼神闪烁,神色柔和:“因为一个人。” 程颜大脑嗡地响了声,浑身上下的血液恍如凝固。 上课铃声响起,温岁昶刚摊开书本,坐在前面的程颜悄无声息地转过身。 下一秒,他桌面上多了一张小纸条。 摊开,是程颜的字迹。 「放学后,人工湖见。」 温岁昶心里一动,把这张纸条妥帖地折好,夹在书页中间。 下午五点半,晚霞已经在天边铺开,温岁昶来到人工湖畔,程颜正半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湖边的芦苇。 他脚步刻意放轻,没有打扰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就这么看着她。 他想起最近那个奇怪的梦,几乎每天在梦里,他都能见到她。 约莫过了十分钟,程颜终于起身,回头看到他被吓了一跳。 “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温岁昶望向面前的芦苇丛,笑道:“看你在忙。” 被他打岔,程颜刚酝酿好的情绪消散了大半,她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说着准备好的开场白:“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我只有两句话想对你说。” 温岁昶极有耐心地点头:“好,你说。” “温岁昶。”程颜轻声喊他。 “嗯?” “你能不能不要打扰我?” “什么?”他皱了皱眉。 “我以后是要考北城大学的,”程颜从书包里拿出游乐园那条格纹围巾还给他,语气坚定,眼神明亮如星,“所以,我是不会浪费时间在你身上的。” 第118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程颜向老师申请换了座位,从第四组调到第二组。 她和许丽玫再次成为了同桌。 第三节 课后,她抓紧时间,将书本和文具整理好一起搬过去。 本来她还担心另一个同学会不愿意和她换座位,毕竟这个位置实在太偏了,但没想到对方一口应下,反倒是还怕她反悔。 许丽玫给她分析,那毕竟有学神在,这是多得天独厚、近水楼台的位置,最起码以后小组作业不用愁了。 她说完不由感慨:“颜颜,你为了我,牺牲也太大了。这么好的座位也愿意拱手让人。” 程颜一时有些心虚,因为,她是为了避开温岁昶才提出换座位的。 快要上课,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不留神,圆珠笔掉在地上,滚落了几圈。 正要弯腰去捡,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却先她一步将笔拾起,递到她面前。 程颜不自在地接过,闷声道:“谢谢。” “不客气。” 温岁昶眉眼弯弯,神色如常,仿佛那天在人工湖畔,用那么悲伤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人不是他。 程颜没有细想,把圆珠笔放进书包,怀里搂着一摞书,搬离了座位。 她忽略了身后投来的那束目光。对现在的她来说,没有什么比学习更重要,也没有任何事值得她分心。 * 开学第一周,竞选班干部,程颜竟稀里糊涂地当上了纪律委员。 她本意是想竞选学习委员,但以四票之差落选,于是滑档掉到了第二志愿。 虽然是匿名投票,但她认出了温岁昶的字迹,他竟然两次都把票投给了她。 她为此还感动了一天。 为什么只有一天? 因为第二天,温岁昶就迟到了。 她只当那一次只是意外,直到违纪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名字。 她实在想不明白,温岁昶到底是不是在针对她,难道是因为她那天拒绝了他,所以他怀恨在心? 不管是什么原因,程颜每次都如实地把他的名字写在违纪本上最显眼的位置,上交给老师。 班主任频频找他谈话,她作为纪律委员也只好在一旁听着,但一点用都没有。温岁昶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 程颜心烦,但也无计可施。 毕竟他连老师的话都不听,难不成还会听她的话? 这么一想,她又豁然开朗了,决定撒手不管。 老师叮嘱她要督促温岁昶的事,她也没当一回事。 她仍旧没和温岁昶说话。 可即便一周迟到三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他竟还是年级第一,甚至甩开了第二名将近30分。 她并没有刻意留意他的动态,她是在查看自己的年级排名时不小心看到的。 经过两个月的努力,程颜终于挤进了年级前五十名,在光荣榜右下方的小小角落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43名,程颜。 嘴角噙着笑意,程颜眼里亮晶晶的,她掰着手指头算,这次期中考试她进步了三十名,按照这样的进度,那年级前二十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完自己的排名,程颜又挪到旁边,踮起脚看高二的光荣榜。 前面的人长得太高,她踮起脚都看不见,正着急,忽然视线里一片漆黑,有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只一秒,那双手就松开,但空气里那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却没有消散。 “哥?” 程颜回头,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人。 程朔漫不经心地点头:“在找什么呢?” “我在找你的排名。” 程朔轻笑,微微皱眉:“很难找?” “不是,是前面的人长得太高了,我还没看到。” 话音落下,程朔的目光落在她踮起的脚尖,如果不是这里人太多,他真想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就这说话的功夫,前面的人终于散开了,因此程颜一抬头就看到了光荣榜最上方的名字。 第一名,程朔。 程颜确实有点懵。 这是真的吗? 她知道程朔向来聪明,但这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他这么轻松就从年级第三到了年级第一? 暴雨已至 第164节 “以后不用特意来看,”程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狂妄的话,“因为,一定会是第一名。” 这话一出,果然不少人都回头看他,他丝毫不在意,所有的目光他都照单全收。 反倒是程颜不好意思了,拽着他的手逃离现场。 回去的路上,程颜忽然想到什么,望向窗外,眼神黯淡了不少。 “哥,如果爸妈可以来开家长会就好了。” 程朔本来靠在椅背闭目养神,听到她的话,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她。 “你希望他们来?” “嗯。” 其实每次家长会,她都会羡慕别的同学,他们的爸妈会坐在座位上看他们写的信,程颜每次都会写很长很长的信放在桌面,但她的座位永远都是空的。 其实她能理解,她毕竟只是程家收养的孩子,他们已经对她很好了,她不能有那么多要求。 她那日只是在车上随口一说,但没想到一周后的家长会,邹若兰竟然真的出现了。 她写的信,终于被接收了。 不仅如此,妈妈还夸了她。 回到家,邹若兰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颜颜真棒,真给妈妈长脸。” 程颜幸福得快要晕了。 到了晚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程继晖还在国外,自然是不可能为此回国,而邹若兰又去参加了她的家长会,那程朔怎么办? 她忐忑地站在程朔房间前,轻轻叩响房门。 “怎么了?”程朔像是刚洗完澡,头发半湿,自然垂落在眼睑上方,他穿着白色浴袍,领口半敞,“这么晚还没睡?” 程颜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哥,你会不会很失望?” 程朔愣了一瞬:“什么?” “因为妈妈今天只来参加了我的家长会。” 程朔失笑,故意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嗯,没想到你还是发现了,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听了这话,程颜这下更是愧疚,双手绞在一起。 “哥,对不起,我今天实在太开心了,一时忘了考虑你的感受,我知道我这次期中考试能进步这么大,也是因为你一直在鼓励我,还给我补习,我竟然只顾着自己开心,忘了关注你的情绪……” 胸口温热,程朔只觉得心软成了一滩潺潺流动的水。 “骗你的,我没有失望,”程朔垂眸,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温柔地注视着她,“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拥有这个家所有的爱。” “那你呢?”程颜怔怔地看着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我不重要。” 程朔低声回答,他明明是笑着说的,但不知为什么,程颜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了悲伤。 “你很重要。”仿佛是想纠正他的说法,程颜一字一顿地说着,“至少对我来说,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刚才我站在你房间门口,我很害怕,我害怕你会讨厌我,我害怕你会觉得我抢走了你家人的爱,我害怕你以后不理我了……” 程朔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他确信,此时此刻,他已经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 五月的第一周,校运会开始报名。 所有的班干部都要参加,只可惜程颜知道这个消息时留给她选的项目已经不多了。 在800米和标枪之间,她毅然决然地选了800米。 毕竟跑步还可以再练,标枪她却是真的一窍不通。 但她还是高估了自己,跑步也不是十天半个月靠临时抱佛脚就能有效果的。 即便如此,每天傍晚,程朔仍是陪着她,无论她在操场呆到多晚,他都一定在。 这天,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操场上几乎已经没有人,路灯孤零零地照着,程颜才跑了两圈就累得停下来。 “不练了?” “嗯。”程颜点头。 程朔没多问,拎起她粉色的书包,从台阶起身。 还没走几步,程颜狡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拖得很长。 “哥,我脚酸,刚才好像扭到了。” 程朔立刻读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了然地笑了笑,弯腰蹲在她面前。 程颜计划得逞,双手勾在程朔颈间,趴在他的背上。 果然这种事只要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还记得程朔第一次说要背她时她还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她已经使唤得很自然了。 瞧见程朔嘴角的笑,她又重复道:“我刚才真的扭到了,没骗你。” “嗯,知道了。” “哥,你背我到升旗台那里就行。” 教学楼那边人多,她不想被同学看到。 “嗯。”程朔应声。 就这么缓缓地走着,路灯下,程颜盯着地面上两人的影子,一时失神。 “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血缘关系,而程朔对她的好,常常让她忽略了这一点。 程朔脚步停顿了片刻,想起以前的事,喉结动了动:“因为,我本来就应该对你那么好。” 他本就应该这么对她的,可从前,他竟然花了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这个答案有点敷衍,程颜正想追问,又听见他说:“你相信有平行时空吗?” “平行时空?” “嗯。”那些事分明已经过去很久,可程朔每每想起,心里都堵得厉害,“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对你很不好,让你很害怕我,很厌恶我,你宁愿不回这个家,也不想见到我,在你的婚礼上——” “我结婚了?”程颜抓住了重点,好奇地打断了他,“和谁?” 程朔喉咙一窒,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冷声说道:“一个垃圾。” “我眼光就这么差吗?”程颜诧异。 “对,”程朔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迟疑地开口:“哥,你说的,是……温岁昶吗?” 程颜也只是乱猜的,毕竟除了温岁昶,她就没有看到程朔对谁还有那么大的敌意,只是话音刚落,程朔突兀地在路中间停了下来,周围气压骤降,眼角余光里,她看到程朔的指尖在轻微地颤抖,脸色煞白。 第119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你……想起来了?” 程朔拳头紧攥,声音绷得很紧,短短一句话停顿了好几次,似乎说得极为艰难。 程颜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隐隐感觉到气氛不对。 空气如同凝固,沉沉的暮色压在头顶,她吞吞吐吐地开口:“想起什么?” 程朔没有说话,却在第一盏路灯前把她放了下来。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在他脸上探寻着答案,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哥,在你说的平行时空里,我和温岁昶结婚了吗?” 心脏处的伤口又剜深了一寸,程朔脸色苍白如纸,额头青筋跳动着,她并没有记起过去的事,但提起结婚,她所想象的人仍然是温岁昶。 她还是喜欢他。 昏黄的灯笼罩在两人之间,程朔想起了她书架上那一列写有温岁昶字迹的书籍,想起她邮箱里那五百封邮件,想起她穿婚纱低头微笑的样子。 哪怕重来一次,哪怕他改变了那么多,她还是喜欢温岁昶。 他咬着后槽牙:“他有什么好的?” 程颜一脸懵。 她也没说温岁昶好啊? 但此刻程朔的脸色实在很差,她不敢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程朔走在前面,她一步步跟在身后,再迟钝,她也知道程朔生气了。 她甚至不知道是为什么。 是因为她又提起了温岁昶吗? * 莫名地,从那天起,程朔忽然不理她了。 程朔连着几天没去学校,张姨只说他请假了,她追问程朔是不是生病了,张姨也只是含糊其辞,没有多说。 连续一周,程颜都只能一个人上学放学,路上再也没有人帮她拎书包了。 放学后的书房也只剩下她一个人写作业,遇到不懂的题目,她总下意识地扭头想问他,但话到了嘴边,只看到空的座位。 “以后不用请补习课的老师了,哥教你。” 他说话不算话。 那天后,程颜再也没去操场夜跑,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去了。 她还记得报名800米的那天,程朔还说,只要她能跑到前三名,会给她奖励的。 他是不是也把这句话忘了? 暴雨已至 第165节 程颜的心空落落的。 周五的午后,阳光猛烈,运动会已经是第二天了,程颜在更衣室里都能听到操场上激昂的欢呼声。 半个小时后比赛就开始了,程颜换好衣服出来,发现许丽玫在门口处等她。 “今天这太阳也太猛了,刚才有人差点中暑了,颜颜,你还好吧。” 程颜笑笑:“我没事。” 许是察觉到她情绪不好,许丽玫安慰她:“能跑进决赛已经很厉害了,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的,只要能顺利跑完,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就好,”许丽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颜颜,刚才我好像看到你哥了。” “什么?”程颜眼睛一下亮了,“他来了?” “对啊,就在观众席第一排。” 如果不是马上就要检录了,她现在就想去找他。 她想问他,这一周他到底去哪了? 检录完,程颜站在跑道往观众席看,果然看到了程朔。 在那一众穿校服的身影里,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还是那漫不经心的坐姿,神色疏离,眉头皱着,仿佛极不习惯这样喧闹的环境。 可此刻程颜想的是,他还是来看她了。 她踮起脚朝观众席上的程朔挥了挥手,片刻后,少年的嘴角微微扬起,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比赛开始,发令枪一响,程颜就猛地冲出起跑线。 这会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晒得发烫,程颜刚开始还能保持优势,但刚跑到第二圈的弯道处就已经被后面的人追了上来。 800米是耐力跑,她体力已经被透支,跑得越来越慢,还剩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看到站在终点处的程朔,她从未见过他的脸上出现那么紧张的神色。 终于,她冲过了终点线,她听见一旁的裁判播报成绩: “3分11秒43,第五名。” 刚结束高强度的比赛,程颜坐在观众席侧,气喘吁吁,拧开的矿泉水递到眼前,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接过来。 “哥,我没跑好。” “那又怎么样?”程朔拿过纸巾帮她擦汗。 “你特意来看我比赛,我却拿了第五名,你会不会很失望?”太久没见,她攒了很多话想和他说,可现在又不知从何说起。 程朔轻飘飘地开口:“我是来看你的,又不是来看你夺冠,这有什么可失望的。” “可是这样我就没有奖励了。”程颜话里有话,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为了这个。 程朔没好气地笑:“我只说前三名,倒数第三也算前三。” “所以,我还是有奖励,对吗?”程颜欣喜得拖长音调,“在哪呢?你带过来了吗?” 当程朔把所谓的奖励拿出来时,程颜倒吸了一口气,鄙夷得瞪圆了眼。 竟然是一对手套。 怎么会有人在夏初的时候送别人棉手套呢? 而且那针脚歪歪扭扭的,织的图案也很粗糙,一看就是初学者的作品。 “这个手套有点丑。” 程朔听到非但不生气,眉眼反倒柔和了不少,像是想起了某些温暖的回忆。 “我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十六岁的程颜送给他的礼物,他凭着记忆中的模样,织了一双一模一样的。 “不戴上试试吗?” 虽然嫌弃,但这是哥送给她的,想到这程颜还是接了过来,颇为珍视地戴上。 她张开五指,给程朔展示。 “戴好啦,刚好合适。” 看到这一幕,程朔眼眶立刻红了,喉咙几近哽咽,他转过头,垂眸整理情绪。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双手套曾经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也不会知道上面的每一个图案都像刀一样镌刻在他心里。 还没平复心情,程颜又拽了下他的衣角,轻声问: “哥,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程朔:“我没生气。” 程颜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还说没生气,都离家出走了。 不过他说没有就没有吧。 只要一切能回到以前就好。 * 期末临近,体育课被取消,变成了自习课。 程颜正在专心复习,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旁边的许丽玫却开起了小差——摊开的英语课本下藏着一本粉色封面的言情小说,程颜都替她心惊胆战。 中途班主任过来巡查,刚出现在门口,她还没来得及提醒,许丽玫已经警觉地把英语书放下来,假装在背单词。 连程颜都佩服她的反侦察能力。 课间,许丽玫忍不住给她安利,夸得天花乱坠的。 “真的很甜,甜得我都想下楼跑两圈,你要不要看,我借给你。” 程颜犹豫了一会:“快要考试了,我还是不看了。” “小说嘛,就是越到期末越好看的,”许丽玫仍旧没放弃,“你带回家看,不到三个小时就看完了,绝对不耽误你学习。” 实在是盛情难却,程颜最后把这本书塞到了书包里。 不过放学回到家,她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直到晚上睡觉前,目光扫过书桌,她才瞥见这本从学校带回来的小说。 就当是睡前读物好了。 程颜靠在床沿翻开,打算看十分钟就睡觉。 然而等她回过神,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风敲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撞击声,此刻室外的气氛已经接近零度,迎着他的目光,她踮起脚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呼吸交缠,温度升高,整个世界柔软得像一片轻飘飘的云。” 程颜的手按在书页上,脸颊发烫。 亲吻是什么感觉呢? 难道真的和书里描写的一样吗? 她从前暗恋温岁昶,但从来没有幻想过这么清晰具体的画面。 “气氛变得灼热,他们从书房吻到客厅,她屈膝坐在他的腿上,加深了这个汹涌急切的吻——” 正看到关键时候,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心咯噔了一声,程颜像做了坏事一样,忙把这本书塞到了抽屉最里面。 心神不宁地打开门,程朔就站在门口。 他像是刚洗完澡,头发半湿,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滑落,白色家居服的领口被水洇湿。 “还没睡?看你房间还开着灯。” 大脑似乎屏蔽了所有信息,程颜走神,完全没听到他说了什么,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程朔泛着水光的嘴唇,书里那些文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第120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心跳莫名加速,耳畔只剩下嗡嗡的杂音,在她的视线里,只剩下程朔喉结上那滴快要滚落进领口的水珠。 耳尖迅速红了,程颜屏住了呼吸,迟迟没有反应。 “陈颜?” 见她许久都没说话,程朔喊了她一声。 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在!” 她慌张又心虚的表情,一看就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程朔实在太了解她。 “刚才在忙什么?”他问。 她眨了眨眼:“没什么呀,就……看了会书。” “看书?”程朔看着她闪躲的眼神,“什么书?” “英、英语。” 程颜磕磕绊绊地把话说完,说话时完全不敢看他眼睛。 “这么晚还在学习?” 至此,程朔几乎确认了她在说谎。 只是,她为什么要说谎呢? 程朔眯起眼,片刻后想起了从前程颜藏在抽屉里的那些言情小说,嘴角勾起浅笑。 暴雨已至 第166节 只当她是看这些书不好意思,他故意捉弄她:“我想起来我的运动手表是不是落在你房间了,我进去找一下。” “不行!”程颜心里一惊,马上回绝,伸手拦他,“我、我明天拿给你,你现在不能进我房间。” “为什么?” 程颜试图拔高音量掩饰心虚:“我也是有隐私的,你怎么能说进去就进去?” 程朔玩味地抱着手臂:“那你平时去我房间怎么连门都不敲。” 程颜窘迫:“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朔说着,好整以暇地往前走了一步,她拦在门口的手恰好碰到了程朔的腰,隔着柔软单薄的家居服,他的体温和皮肤下的触感如此清晰,程颜局促得立刻缩回了手,忙把程朔推至门外。 “哥,我要睡觉了,手表明天再给你。” 她现在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只能先把程朔赶走,但门还没关上,程朔的手就抵在了门框上。 “等等,我还没说正事。” 他的表情很认真,程颜以为真的有什么急事。 “什么?”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你发什么了?” 程颜走到沙发去拿手机,一边提防着程朔跟着走进来,不过他真的就站在门口,没再往前一步。 打开手机,上面第一条就是程朔的消息。 哥:【晚安。】 “你是说这条消息?” 这就是他说的正事? “对。” 程颜鄙夷:“我不说‘晚安’,难道你就睡不着了?” “嗯,睡不着。”程朔立刻点头,眉眼弯弯,“你说过,每天都要和我说晚安的。”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程颜掰着手指头算,“够了吗?” “够了。”程朔眼底是溢出来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晚安,颜颜。” 这不是程朔第一次摸她的头,但不知为何,这一瞬间心里却像是有电流穿过,陌生的悸动在胸腔里蔓延。 程朔离开了,程颜关上门,拉开抽屉拿出刚刚那本言情小说,掀开被子靠在床头继续看。 只是再次翻开这本书,程颜想到的竟然是程朔的脸。 某些画面出现在脑海里,她的呼吸霎时乱了,慌忙把书扔到一边,不敢再看下去。 第二天早上。刚回到教室,程颜立刻把书还给了许丽玫。 都怪这本书,让她变得这么奇怪。 她发誓,绝对不能再沾上这些东西了。 * 期末考试的时间定在一月中旬,考完试那天,北城下了小雨,路面湿滑。 走到二楼拐角,许丽玫见她没带伞,提议:“颜颜,要不要我送你到校门口吧。” “没事,我哥带伞了,他说在教学楼前面等我。” “对哦,差点忘了你哥来接你了,”许丽玫恍然,往楼下看去,忽然视线一顿,打趣道,“不过你哥应该只有一把伞吧?” 程颜还没听懂,许丽玫戳了戳她的肩膀,示意她往教学楼前的花圃看。 远远地,她就看到程朔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那女孩又瘦又高,皮肤很白,从背影看,两人竟意外地合适。 程颜上扬的嘴角倏地凝住,喉咙发堵。 “你哥是不是谈恋爱了?”许丽玫八卦地问,“那个女生是谁啊?长得好漂亮。” “不知道。” “那你别当电灯泡了,要不今天去我家玩吧,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我家里还有套漫画,你肯定喜欢。” “不用啦,丽玫,你先回家吧,”程颜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我好像落了资料在课室,还得上楼找一下。” “好吧,下次见。” 许丽玫没有勉强,和她挥手告别。 程颜又回到了刚才考试的课室。 往楼下看,程朔和那个女生还在说话,她看不见程朔的表情,但女孩站在他伞下,笑得很开心。 他明明答应过她,在她上大学之前不会谈恋爱的。 程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觉得程朔犯了天大的不可饶恕的错。 程颜站在教室门前发着呆,没留意到身后有人朝她走过来。 “怎么,你哥不要你了?”温岁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话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程颜下意识想反驳,但喉咙却先哽咽了。 温岁昶迎着她倔强又难过的眼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很快又勾了勾唇。 “想不想让他生气?” *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刚走到一楼,程颜就看到了站在雨幕里的程朔。 黑色的伞微微倾斜,伞下是优越漂亮的眉眼,水汽氤氲的天气里,他静静地站着,如同岩井俊二电影里的一帧。 只是,刚刚站在他旁边的女孩不见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她看到程朔的瞬间,程朔也抬起了头,注意力从面前的手机屏幕转移到她身上,继而是站在她旁边的温岁昶。 瞳孔收缩,额角的青筋骤然凸起,方才闲适自在的神态在顷刻间消失,他眼中翻涌着浓重的痛苦。 “陈颜,过来。”理智被剥离,他此刻说出口的话听上去像命令一样。 程颜隔着雨幕看他,闷声说:“我和同学要去买暑假的学习资料。” “我送你去。”程朔攥着伞柄的手几近发白,“过来。” 程颜仍站在原地没动。 温岁昶弯了弯嘴角,笑得人畜无害:“哥,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只是去买几本书,就在这附近,你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跟过来。” 说话时,程颜虽然低着头,但能感觉到程朔一直在盯着她,她心里猛地揪紧。 僵持了好一阵,程朔忽然冷笑了声,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程朔果然生气了。 但她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她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奇怪了,就算程朔谈恋爱了,她为什么要生气,又为什么要听温岁昶的话故意气他。 脑子变成一团乱麻,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语,温岁昶也没有说话,到了书店门口,她礼貌地说:“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我待会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温岁昶不可能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她在赶他走。 他想起开学的第一周,她就和老师提出申请换座位。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了和许丽玫同桌,只有温岁昶知道,她是为了避开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忽视得这么彻底。 自此,隔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他们再也没有了交集。 她好像已经忘记了他,也不想和他再有联系。 “程颜。” 程颜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停下脚步,回头。 “一整个学期过去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温岁昶微微皱着眉,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不甘,“如果你想考北城大学,为什么不找我?” “至少我对你有用。” 空气就此沉寂,温岁昶站在原地等她的答案,心脏无由来地泛起涩意。 不过程颜很快就回答了他。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要靠你才能考上北城大学,”程颜眼神清明,话语坚定,“温岁昶,我不比你差。” * 程颜在书店呆到打烊才离开。 坐在出租车上,她点开程朔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的“晚安”。 她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回了书包。 原来人真的会做出让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回到家,二楼没开灯,客厅里黑漆漆的,她下意识往程朔的房间看去,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 他不在家? “回来了?” 程朔阴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程颜顿时被吓了一跳。 她木讷地应了声:“嗯。” 灯打开,满室明亮,程朔坐在沙发上,像一尊冰冷的、没有生气的雕塑,周身气压低得让人无端感到压抑。 他为什么那么讨厌温岁昶呢? 程颜还没想明白,他又开口,问:“吃过饭了?” “嗯。” 暴雨已至 第167节 “买了什么书?” “一些学习资料。”程颜担心他会翻看书包,闷声说,“哥,我回房间了。” “和他待到这个点才回家,和他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聊,和我却已经无话可说了吗?” 直到程朔站在她面前,她才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下唇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又变了,为什么你又不想亲近我了,”她竟然从程朔的声音里听到了委屈,“温岁昶就那么好?他一对你示好,你就要和我划清界限,是吗?” 没想到他会这么想,程颜立刻辩解,脱口而出:“不是,和他没有关系,我只是生你的气。” “生我的气?”程朔努力回想,始终找不到原因,“为什么?” 实在羞于启齿,程颜只能撒谎,吞吞吐吐地说:“你昨天打游戏,我站在门口喊你,你都不理我。” 程朔错愕,挑了挑眉:“就因为这个?” 程颜眼神飘忽:“对,就因为这个。” “没骗我?” “没,”程颜举起手发誓,“我要是说谎,以后吃橙子都被呛到。” 也不知道程朔到底信了没,不过他眉眼里渐渐漾开笑意,拉着她的手走到书房,让她坐在电脑椅上。 只见程朔打开游戏,右手覆在她的手上操作鼠标,在屏幕按下“确认”按钮。 程颜僵在原地,因为,他把他玩了四年的游戏账号就这么注销了。 “你、你——” 正诧异,转头,对上他明亮含笑的眼睛。 “怎么样,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程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轻微的气息擦过耳廓,“还生气吗?” 离得那么近,程颜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 下一秒,她从座位腾地起身,刻意隔开了距离,愧疚也随之而来。 在这件事里,其实程朔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什么。 她那么无理取闹,他却仍然包容她的任性,还为了她,删掉了他最爱的游戏。 他对她是那么好。 “哥,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程朔站在她面前,阴影笼罩着她,他伸出右手帮她整理脸侧的头发,温声说:“那又怎样?” 程颜低头望着地板:“许丽玫说,以后我肯定很难找男朋友,因为我找不到比你对我更好的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程朔竟就此沉默了下来,抚在她发间的手停顿了许久。 抬头,程朔的眼神深邃如墨。 “那就……不找。” 第121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高二按成绩分班,程颜被分到了英才班,班里的同学全都是光荣榜里的常客。 到了课间,每个人都在低头写作业,仅有的声音都是讨论题目的,不像高一那会,下课铃一响,女孩们约着一起去楼下的小卖部买零食,男生们在走廊打闹嬉戏,以及昨晚熬夜的同学会争分夺秒地趴在课桌上补觉。 或许环境真的会影响人,程颜也没再把课间当作休息的时间,而是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 许丽玫偶尔会来楼上找她玩,她望向教室里奋笔疾书的学霸,啧啧感叹:“太可怕了,这就是尖子班吗,怎么感觉提前进入高三了。” 但也不是每个高三的人都会这么拼命。 因为上了高三,程朔还是和以前一样,完全没有高考来临前的紧张。 每天下课,她在书房里写作业,程朔就坐在旁边复习,只要她一离开书房,不出五分钟,程朔就会合上书,打开电脑。 起初程颜以为他是在玩游戏,直到她回去拿水杯,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复杂的代码—— 他好像是在……写程序。 她也不知道程朔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编程,程朔极少对她说起生活的事情,连他的成绩她都是在光荣榜上看到的。 他好像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某天,窗外下了雪,她终于忍不住问他。 “哥,你怎么都不和我分享你的生活?” 彼时,程朔正在给家里的猫猫剪指甲,听到她的话,怔愣了一瞬,动作停下,猫从他怀里溜走。 “我的生活你不是都知道吗?”他一边整理衣服上的猫毛,笑道,“我的生活就只有你。”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同石子落入湖中,在她心里泛起涟漪,经久不息。 大脑空白了一瞬,她又说:“怎么会只有我,你的生活里还有你的同学、朋友和老师呀。” 程朔似乎并不认同,沉默了片刻,问她:“你想听我说这些?” “是啊,”程颜语气略带埋怨,“我想了解你。你的朋友、同学,你的兴趣爱好,你喜欢的音乐、喜欢的书籍,这些我都想知道。平时都是我叽叽喳喳地说,你都没主动和我提起过。” 程颜话还没说完,程朔却已经屏住呼吸,喉结动了动,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真的想了解我?” “嗯。”她重重地点头,表情认真。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程朔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想起那一次在奥克兰,她为了哄他,也说过要了解他。 但那是假的。 而这一次,她说的好像是真的。 * 程朔高考那天,程颜早上六点就起了床,在厨房里捣鼓。 她给他煮了状元及第粥,说这是她老家临城那边的风俗。他没有考证过,但她这么说,应该是真的。 北城的六月,阳光正烈,考场外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他已经准备进考场,程颜却仍站在门口没离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被太阳晒得泛起薄薄的绯红。 “你回去吧,不用等我。” “哦。” 程颜小声说道。 考生已经陆续进场,程朔也正要离开,突然,程颜跑过来拥抱了他一下,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但他胸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整个人彻底愣在原地。 周遭的人群变得透明,世界寂静无声,低头,她明亮清澈的眼睛正看着他。 “哥,考试加油!” 空气在顷刻间凝固,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陈颜,”他许久没有这样叫她,一时竟有些哽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对他来说,其实高考考多少分不重要,去什么大学也不重要,前途和未来他都不在乎,他只是不想让她失望。 * 程朔考上了北城大学。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程颜表现得比他还要激动。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程颜眼神变得更坚定,对他说:“哥,我明年也会考到这里来的。我会比以前更用功、更努力学习。” 她说的是真的。 因为,从那开始,她连吃饭都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嘴里念念有词。 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分给了学习,每次从书房路过,她都埋头在草稿纸上运算,小小的脸藏在那一摞试卷后,房间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 八月中旬,程颜作为准高三生提前去了学校报道,两周后,程朔也开始了大学的生活。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因为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黏着程颜,不能每天都和她一起上学放学,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起学校的生活,更不能时时刻刻关注有没有居心不良的人接近她。 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与此同时,程颜的年级排名在逐步上升,最好的一次语文成绩全年级第一,比温岁昶还要高上两分。 程朔曾经登上过程颜的邮箱,她没有再给温岁昶写邮件,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和温岁昶之间的结局已经被他改写。 但在梦里,他时常梦到那张刺眼的婚纱照,她穿着婚纱,笑容甜蜜,望向温岁昶,程朔半夜惊醒,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他忽然感到恍惚,因为他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什么才是他做的梦。 * 头顶上绿色的风扇在呼呼地转着,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提醒,距离考试结束只剩下最后十五分钟。 程颜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怔愣了片刻,再过十五分钟,一切就结束了。 在这么紧张的时刻,她竟还走了走神。 很突然地,她想起昨晚程朔对她说的话。 “等你考完试,我们就养一只小狗,好不好?” “小狗?” “嗯。”他说,“我昨天遇到一只小狗,很可爱。” “比我可爱吗?” “嗯,比你可爱。” 她伸手掐他:“程朔,我明天就要高考了,你就不能说些我爱听的。” “没你可爱。”他宠溺地看着她,很快纠正。 “那它要叫什么名字呢?” 暴雨已至 第168节 “曲奇,”程朔似乎早就想好,眼中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它叫曲奇。” …… 窗外铃声响起,程颜抖落答题卡上的橡皮屑,将它郑重地摆在试卷的最上方。 走出教室,六月的风吹乱发梢,楼下的蓝花楹正开得绚烂,淡淡的香味侵入鼻腔。 那是青春告别的味道。 高考结束的第二周,程颜就在咖啡厅找了一份兼职。 说起来,这份工作还是张姨的女儿晓蕙给她介绍的。 她们是同届毕业,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关系还算不错。 程颜想,反正暑假闲着也是闲着,她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今天上的是早班,刚好和晓蕙分到一组。程颜还不太熟悉工作流程,幸好有晓蕙带着她。 过了上班高峰期,店里终于没那么忙了,晓蕙趴在吧台上看她。 “程颜,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你的。” “为什么?”程颜停下清洗设备的手。 “因为能被程家收养呀,他们还对你那么好,特别是程朔哥,对你就像亲妹妹一样,”张晓蕙微微叹气,“其实花房的桐桐也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不过她养父母对她很不好,只把她当吸血包,挣的钱全都给弟弟花了,她有时候会和我埋怨,怎么院长当初没给她起个好名字。你别怪她,她这么说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针对你,人嘛,悲观的时候总会说一些丧气话。” 程颜微怔,没听懂:“这和名字有什么关系?” 张晓蕙凝住表情,倒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想过程颜竟不知道此事,所以才这么简单地说了出口,这件事程家很多佣人都知道,她以为这不是什么秘密。 自知自己说错话,张晓蕙连忙把话题揭过,“没、没什么,我去处理下客诉订单,你先忙。” 她的反应不对。 程颜一向记性不好,反应迟钝,但此刻她竟想起了她刚来程家那天,张姨听到她名字时脸上的表情,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错愕。 “程家收养我,是不是和我的名字有关系?” 张晓蕙掰开她握住自己的手:“程颜,你别问了,你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行吗?” “晓蕙,我们是朋友。” “不是我不想说,但是——”她表情变得为难,最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算了,你可不能透露是我告诉你的,不然我妈肯定打死我。” 她凑近了些,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其实程家以前有个女儿,和你一样大,她叫……程妍。” * 中场休息,程朔刚从篮球场下来,仰头喝了口矿泉水。 刚打开手机,屏幕第一条就弹出程颜的消息。 「我在你学校门口。」 这还是程颜第一次来学校找他。 罔顾身后队友的骂声,程朔嘴角弯了弯,抄起放在地上的外套,快步往学校门口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程颜,她身上还穿着咖啡店的工作服,头发高高地扎成马尾,那衣服显然并不合身,袖口处还挽了几道,显得身形更为单薄。 “怎么还穿着咖啡店的衣服?不要告诉我你现在还要兼职送外卖?”程朔一时有些生气,皱了皱眉。 他本就不同意程颜在咖啡厅做兼职。暑假就应该好好休息,折腾这些他想不明白有什么意义。 “算了,把地址给我,我去帮你送,在这等我,不要乱跑。”程朔朝她伸出手,这才看到她手里的咖啡纸袋里装的并不是咖啡。 程颜像是根本没听到他所说的话,固执地说:“程朔,我只问你两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什么问题?”程朔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心里不安,“你怎么了?” 少女倔强地仰起脸,紧紧咬着下唇:“我被收养,是不是因为我的名字很像你真正的妹妹——程妍?” 大脑嗡地一声响,程朔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谁告诉你的。” “看来是真的,原来这就是我存在的价值,其实我知道我不该难过的,可是我突然觉得我像个傻子,”她眼角的泪几乎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不像话,但还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所以,你对我这么好,只是、只是想在我身上弥补对她的亏欠,是吗?” “陈颜。”他突然出声,打断了她。 “我说真话,你敢听吗?” 迎上她不解的眼神,程朔向前走近了一步,右手抚在她脸颊,指尖冰冷,“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 第122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晚餐桌上,程颜一直在埋头吃饭,平时最爱的柠檬鸡翅放在碗里,她却始终没有动。 抬头,撞上程朔深邃沉静的眼睛,程颜心里一滞,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寂静。 邹若兰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眼神在两人间打转:“今天怎么都不说话了,吵架了?” 程颜慌忙摇头:“没有啊。” “看着没什么精神,是不是咖啡店的工作太累了。”她关心地问。 “不累,只是起太早了,有点困,”程颜把话题岔开,提起另一件事,“妈妈,等高考成绩出来后,我想去云城旅游,可以吗?” 她当初决定去咖啡店兼职,也是想自己赚钱去旅行,很多同学都这么做。 “好啊,多出去走走,”邹若兰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牛肉,笑得温和,“刚好你哥也放暑假了,让你哥陪你一起去。” “好。”程朔闷声应道。 程颜心里却咯噔了声,不敢看程朔的表情,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 她随便编了个理由拒绝:“不、不用了,我和同学已经约好了,哥去的话,我怕他们不自在。” “那出去玩要注意安全,”说完,邹若兰望向自己儿子,“明年出国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不会出国的。”程朔不耐烦地皱眉。 “原因呢?”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程颜匆匆扒拉了两口饭,放下筷子:“妈妈,我吃饱了,我先上楼了。” 逃离了是非之地,回到二楼的房间,紧绷的神经终于短暂得到缓和。 想起下午发生的事,胸口仍在急促起伏,心脏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朔,她只能逃避。 只是,刚关上门,楼道里就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程朔也上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冷汗直冒。 她听着那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清晰地停在她门外,她提心吊胆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但程朔却迟迟没有敲门。 他还在吗? 等了将近十分钟,那预料中的敲门声还是没有响起。 程颜想,一定是她太草木皆兵,所以听错了。 夜已深,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程颜估摸着程朔应该睡了,摘下耳机,轻轻地拉开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她蹑手蹑脚地下楼。 咖啡店的工作服放在背包里,她忘记让张姨拿去洗了。 等她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刚走到楼道拐角,她就看到了站在楼梯尽头的程朔。 所以刚才,他一直都在客厅吗? 客厅没开灯,漆黑的环境里,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打火机,火舌窜起,那张阴翳英俊的脸在火光下带有某种偏执的疯狂。 “你在躲我。” 是肯定的语气。 打火机的声音停下,他低头看她。 程颜没说话,一言不发地踩着楼梯向上走,只是擦肩而过时,程朔强有力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你今天下午问我的问题,我想,我还没有说清楚。” “我要睡了,我不想听。” 程朔心口猛地一颤,少女明亮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她在用一种陌生的眼神审视地观察他。 “你不想听,我也要说,”他朝她走过去,一点一点靠近那温暖的光源,“对我来说,程妍是程妍,你是你,我从来不会把你当成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听到他的道歉,程颜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个平行世界吗,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你了,现在一切重新开始,我不想再做那些错误的事情,”过去的回忆像玻璃一样映照着那些不堪,程朔深呼吸了一口气,忐忑地开口,“这些话我本来想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告诉你,可是我不想再等了,我不能接受你再和别人在一起。所以,这几年,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空气如同凝滞,他紧张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程颜终于抬起头,她看向墙上的全家福。 “可是,你是程朔。”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却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苦笑勾了勾唇,认命地点点头:“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只是哥哥吗?” “我……” 仅是一个音节,程颜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连他的脸也只剩下朦胧的轮廓,一切好像藏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她还太年轻,承担不起后果,她不知道往前那一步,会不会走向了深渊。 暴雨已至 第169节 * 6月23日,高考成绩出来了。 张晓蕙坐在咖啡厅窗边,面前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闭着眼双手合十祈祷。 “马上就十二点了,程颜,我紧张得心跳都快停了。求求了,让我过一本分数线吧,我不贪心。” 程颜擦拭掉桌面上的咖啡渍,安慰道:“一定会的。” 一眨眼,时间跳到十二点整,张晓蕙输入准考证号,彻底屏住了呼吸。 “考得怎么样?”见她整个人愣住,程颜好奇问道。 “你敢相信,我竟然考了613!!这是我考得最好的一次。” “恭喜恭喜。” 见她还在忙,张晓蕙说:“你不查一下吗?电脑借你。” “我……我下班再查吧。” “要不我帮你?” “也好。” 程颜给她发了自己的准考证号。 她确实一个人不敢面对,她是越紧张反而越会逃避的性格。 只见张晓蕙在键盘上输入准考证,鼠标轻点,屏幕跳转。 “考得很不好吗?”程颜攥着清洁布,大脑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紧张得手心冒汗。 张晓蕙震惊地抬头:“你考得有点太好了,687分!程颜,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巨大的欣喜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走到电脑前确认,又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片,她第一时间就想发给程朔,但在发送的最后一刻,她又犹豫了。 最后她只发给了邹若兰和程继晖。 屏幕刚暗下去,手机却不停地震动,程颜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眼神变得复杂,继而把手机设置成静音。 四点半,程颜下班,刚走到路边,她看到了程朔的车。 那颜色和车牌都很张扬,很难注意不到。 程朔的消息在这时弹了出来。 【过来。】 上车,系好副驾驶座的安全带,她木讷地看向挡风玻璃外的世界。 “你现在什么都不想和我说了,是吗?”程朔扭头,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失落和不甘,“成绩出来了,你想告诉的第一个人也不是我了。” “你讨厌我了吗?”他问。 自从他说了那些话,他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玻璃,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她突然对他很冷淡。 她再也不会对他无话不谈,在放学的时候,叽叽喳喳地说起那些琐碎的小事。 她再也没有亲近他,连吃饭时眼神都没有交汇过。 一切都变了。 她再也不是那个说要和他一起考北城大学的程颜,那个会在高考结束后,坐在院子里畅想大学生活的程颜。 那个说要了解他生活的程颜,会使坏让他背她的程颜,好像不见了。 冥冥中,他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结局。 “那我们退回原来的关系,”程朔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垂下眼,“我还像以前一样,做你的哥哥,你可以像以前一样依赖我,信任我,我不会再越界。我们不是说好等你毕业后一起养一只小狗吗,你还记得吗?” 程颜当然记得。 她想象的大学生活里,全部都和他有关。 他们说好一起租的小公寓,养的宠物,程朔还答应她,要每天给她做早餐,等到了周末,他们会一起去邻市露营踏青…… 想起这些,胃里开始泛酸,她抿紧唇线:“程朔,我们真的还能回到以前吗?” 坐在驾驶座的人用力握紧了方向盘。 她望向外面来往的车流,温声说:“我现在大脑真的很乱,可以让我想一想吗?等旅行回来,我再告诉你答案,可以吗?” * 七月中旬,程颜辞去了咖啡店的工作,去了云城旅游。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高铁上遇到温岁昶。 他们甚至是邻座。 “怎么一直看着我,我不能来旅游?”温岁昶主动和她打招呼,眯起眼睛笑。 “不是。” 只是有点太巧了。 “好久不见,程颜。” 程颜有一瞬间的恍惚,应了声:“嗯。” 自从高二分班以后,他们确实已经没有什么交集了。除了高三市里的英语竞赛,他们同台领奖,那时,温岁昶就站在她左边。 那是这么久以来,他们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次。 “我高考志愿填了北城大学。”温岁昶主动开口。 “哦。” “你呢?” “我……我去清大。” 温岁昶忍不住轻笑了声,点开手机屏幕:“那这是什么?” 屏幕上是学校光荣榜上的名单,程颜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北城大学”。 程颜嗔怒:“你都知道了,那还来问我。” 这会,手机震动了一下,邹沁葶给她发来消息。 【颜颜,你哥现在是单身吗?】 程颜不明所以,打字回复。 【怎么了】 【我朋友上次和我一起去学校找你哥,就见那一面,她就惦记上了,让我给她推微信。 我都和她说了程朔那狗脾气,没人受得了,但她就是不听,我也是没办法。】 说不清为什么,程颜的心情一下低落了下来,胸口闷闷的。 她回:【他没有女朋友。】 【行,那我撮合一下,对了,给你看下我朋友照片,漂亮吧。】 程颜点开邹沁葶发过来的图片,心里那阵闷胀感愈加明显。 【嗯,很漂亮。】 她戴上耳机,望向窗外,静静地发了一会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忽然肩膀一沉,程颜诧异地转过头,温岁昶不知什么时候闭上眼睛,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她伸手推了下,没推动。 “温岁昶,你在装睡对吧?” 没有回应。 偏偏程朔的视频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过来,她心里一惊,手忙脚乱地按下拒接。 可刚拒接,程朔又打了过来,反复几次,她烦躁地按下关机,没想到却不小心接通了。 心脏几乎要停跳。 看到屏幕对面程朔要杀人的眼神,她就知道,她完了。 下一秒,她立刻挂断了视频。 手机却仍在不停地震动,屏幕上是他的消息。 程朔:【接电话,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 那样的语气让人毛骨悚然,仿佛又想起了程朔以前的样子。 列车停靠在晋城,程颜顾不得那么多,拿着手机起身。 温岁昶像是被她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看着她:“你要去哪?还没到站。” “我去接个电话。” 站台外,人来人往,电话那头的声音阴沉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气。 “刚才靠在你肩膀的人,是谁?” 程颜紧紧攥着手机,手心一片濡湿。 “说话!”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许是被他质问的态度彻底激怒,程颜没有辩解:“是温岁昶,怎么了?” “你和他两个人出去旅游?”程朔声音陡然拔高,“你疯了?” “不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程颜想起刚才邹沁葶发过来的那张照片,脸色没有丝毫缓和,“你只是我的哥哥,你和别人交往,我不会干涉,同样,我和谁交往也不用经过你同意!” “嘟嘟嘟——” 程朔那边立刻挂断了电话,似乎不想和她再多说一句。 * 暴雨已至 第170节 两个小时后,高铁停靠在云城站,程颜心事重重地打车回到酒店。 她本以为这会是一趟愉快的旅程,没想到从一开始就变得一团糟。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许久都没有收拾,她蜷在沙发上,听着综艺节目里虚假的罐头笑声,整个人像一株没有生气的植物。 温岁昶在微信上问她。 【听说今晚有个乐队在海边演出,要不要一起去看?】 她想了想,回复:【好。】 她今天太难过了,她不想一个人呆着。 直到外面天色已经黑了,程颜才去换了身衣服。 只是,看向镜子时,她忽然想到这是程朔以前用奖学金买给她的裙子,继而又想起下午那通电话,心情莫名变得难过。 刚准备出门,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那人只敲了一下,便停了下来。 程颜疑惑,因为她并没有告诉温岁昶她具体的房间号。 “谁?”她隔着门问。 “我。” 程颜大脑发麻了一瞬,因为那是程朔的声音。 “开门。”程朔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很骇人。 犹豫了片刻,程颜终于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警惕地探头看他,可下一秒,程朔一把将她拽了过来,抵在墙边,俯身吻了上去。 第123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强烈的嫉妒冲昏了大脑,他的吻汹涌得像夏日骤来的雨,带有某种惩罚的意味,空气被尽数掠夺,让人体温升高,无法喘息。 心跳急速加快,程颜感觉到她的理智在一点一点瓦解,恍惚中,她又记起了高一那年,许丽玫借给她的那本言情小说,那天夜里读到的字字句句变成了此刻最真切的感受。 她发现,她好像真的喜欢程朔。 所以,他靠近她时,她才会感到欣喜;他和别的女生说话,她会生气、闷闷不乐;她无法想象程朔如果有了女朋友,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唇间是他清冽的气息,不知何时,他咬破了嘴唇,浓重的铁锈味让程颜忍不住蹙了蹙眉,她用力将程朔推开,可刚呼吸了一秒,他的吻又迎了上来,双手禁锢着她的腰。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在此刻显得尤其不合时宜。 真烦人。 程朔不悦,顺着那声音看过去,他瞥见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难看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他走到沙发旁拿起手机,递到程颜跟前。 “有人找你,”他好整以暇地看向她,“不接吗?” 程颜看到上面“温岁昶”的名字,想起两人约好的行程,心里有些忐忑。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她不敢接电话,免得程朔又发疯。她决定待会再给温岁昶发消息解释。 “就这么晾着,他要是担心你怎么办?” 程朔还在说着风凉话,程颜情绪一下上来了,赌气地仰着头说:“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接。” 程朔一字一顿:“好,那你接。” 没想到下一秒程颜竟然真的接了电话,程朔双手紧紧攥着,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温岁昶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来,竟有几分温柔:“你待会下楼记得多带件外套,晚上海边可能会冷。” 顶着程朔投过来的目光,程颜手心都在冒汗。 “你到了?” “嗯,我在你酒店楼下。” “不好意思啊,我这边还有事,可能没办法过去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是不是觉得太远了,或者我们在附近找家餐厅吃饭?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 见两人还聊得有来有回,程朔脸色愈沉,失去耐心,一把夺过电话附在耳边:“因为她和我在一起,听明白了吗?” 没等对方说话,程朔已经挂断了电话,一步步逼近面前的人。 “你们待会还有约?” “他说海边有个乐队演出——”程颜的声音越来越弱,回避着他的视线。 “海边,乐队,演出,”程朔上下打量着她身上的衣服,话里带刺,“陈颜,你还要穿着我送你的裙子和别人约会,你还真敢。” 程颜反驳:“你送我的时候,又没说不能穿着它和别人见面。” “行,你就知道气我。” 眼看程朔气得胸腔上下起伏,程颜反倒扑哧一声笑了,朝他伸出手。 “你以为你就很清白了?” “我怎么了?” “你把手机给我。” “为什么?”程朔疑惑。 “你给我就是了。” 拿到手机,程颜输入自己的生日当密码,果然解锁了,她点开微信,在第一页的聊天界面她果然看到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头像。 最后一句话还是“下周见”。 “这个卡通头像是谁?”程颜指着屏幕上的某处,是质问的语气。 程朔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随口答道:“上面不是有备注吗?” “乔叶繁,”程颜念着名字,“这就是沁葶姐的朋友吧。” 程朔忽然回过味来,轻笑了声:“你怎么知道?” “程朔,你去死,”程颜生气得口不择言,把手机扔回给他,“你竟然加别的女生微信,你不要和我说话。” 说着,她气急败坏地把程朔往外推,但体型差太大,她细胳膊细腿的,程朔几乎纹丝不动,他反手扼住她的手腕,把她抵在全身镜前。 “你、你是在……吃醋吗?”他迟疑地开口。 仅是想到这种可能,程朔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吃你的醋?”程颜心虚否认。 程朔笑得无奈,把手机重新递给她:“你点开朋友圈。” “不用了,我看过照片,”程颜别过脸,胃里又泛起酸味,“长得很漂亮,还会弹钢琴。” 说话间,程朔已经点开了那个卡通头像的朋友圈,屏幕递到她跟前。 清一色的篮球视频。 好像还是个……男的。 “这是学校篮球队的师兄,”程朔意有所指,话里有话,“我不像某人,不喜欢还能和别人一起出门旅游、去海边看演出。” 程颜梗着脖子,故意气他:“谁说我不喜欢了,我长这么漂亮,我就要谈两个男朋友,家里一个,外面一个,谁不听话我就——” 话语戛然而止,程朔的吻骤然落下,吞没了剩下的话语,炽热的吻流连至耳后。 “一个都应付不过来,还想谈两个?”程朔松开桎梏住她的手,低头看她的眼睛,“还敢不敢乱说话?” 程颜耳尖已经红得要滴血,她连忙转移了话题,使唤他:“我饿了,你去给我买吃的。” “还没吃饭?”程朔看了眼时间,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嗯。” 程朔脱下外套搭在沙发上,出门前,他又疑神疑鬼地回头,靠在门框,看向正在整理行李的程颜。 “等我出门,你是不是要给温岁昶打电话?” 程颜语塞:“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你跟我一起出门。”他态度强硬。 “手机给你,行了吧,”程颜实在没了办法,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把手机塞进他衣服口袋,又提醒道,“我要去洗澡了,明天行程很多,我要早点睡觉。” 门砰地一声关上,程朔站在门口,路灯映着他的眼睛,他反应了好一阵。 从电梯走出来,想起刚发生的一切,想起那个吻,想起她脸上羞怯的神色,程朔眉间如春雪初融,漾开清浅的笑意。 在来的路上,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而眼下竟是最好的一种。 好像……命运终于开始眷顾他了。 刚走到人行道,程朔就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的人。 那人显然早就发现了自己,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直直地和他对视,程朔冷笑了声,双手插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还在这里等?我劝你别再浪费时间了,”擦肩而过的瞬间,程朔压低声音,但听上去仍然胜券在握,“温岁昶,我绝不会输给你第二次。” * 程颜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程朔已经买好晚饭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既没看电视也没玩游戏,不知在想什么,见她推开浴室的门,这才抬眼朝她看过来。 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安静,只剩下浴室拖鞋踩在地上发出的水渍声,仅仅过了这么一会,程颜突然有点手足无措。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试过两个人呆在一个房间里,许是心态变了,现在她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他怎么也不说话,真是的。 头发湿哒哒的,她一边擦着头发上的水珠,又看向桌面上打包的外卖盒。 “买了什么吃的?”她问。 几秒钟过去了,程朔都没有回答。 暴雨已至 第171节 程颜疑惑低头,发现程朔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云城的夏天气候闷热,她带过来的睡衣布料轻薄,紧紧贴着皮肤,在浴室里又浸了水汽显得有些透明,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里面没有穿内衣。 空气一下变得燥热,反应过来,程颜立刻披了条毯子裹住自己。 她在沙发坐下,两人中间隔开的距离还能坐下三个人。 为了缓解尴尬,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没想到电影频道正在播某部外国影片,刚好是某些大尺度画面,她大脑嗡地响了声,手忙脚乱地关了电视。 她听到旁边的程朔低笑了声。 程颜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程朔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坐过来。” “干嘛?”程颜裹紧了毛毯,看向他,“我就要坐这。” 程朔没好气地笑,看了眼她头顶上的空调:“你那里是出风口,待会感冒了。” “哦。” 程颜尴尬,这才挪过来一些。 程朔嘴角含笑,故意说:“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 人心虚的时候音量总是会突然拔高。 程朔转头看她,慢条斯理地说:“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我在想高考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用哪种解法最快,怎么了?” 反正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程颜说了个最离谱的。 果然,程朔被气笑,右手掐了下她的脸:“这个时候还能想学习的事情,陈颜,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最后四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读音。 “你还没说呢,你订的酒店在哪?” 程朔漫不经心地回答:“没订。” “没订?” 程颜懵了。 “嗯,我今晚留在这,”修长的手指缓缓拉开她裹紧的薄毯,温热的吻落在她耳后勄感的皮肤,宽大的掌心随之抚在腰上,“你不是要谈两个男朋友吗,我看看你还有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别人。” 第124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这危险暧昧的话撞进心口,程颜呼吸恍如凝滞,当他的吻落在锁骨下方,她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陌生的反应让她整个人变得迟钝。 大脑仍未清醒,程朔一边亲吻,一边又拉着她的手探入他衬衫下方。 霎时,她被他滚烫的体温烫了一下,正要缩回手,但程朔没给她这个机会,握住她后撤的手紧紧覆在自己胸口的皮肤上。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程颜是个容易被皮囊欺骗的人。 所以,他要让她满意。 他每天在健身房里浑汗如雨,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个机会。 抬头,对上程朔进攻性的眼神,程颜慌乱地抽手,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他胸口的凸点,程朔霎时眉头紧皱,倒吸了一口气。 察觉到他的异常,程颜反而有了探索欲,似是想验证是不是刚才的动作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程颜又在那个地方轻轻地刮了一下。 ……嘶。 程朔呼吸都变重,体温比刚才还要高,表情压抑着,既痛苦又难受地看向她,目光宛如乞求。 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太涩,狼狈的隐晦的欲望在他眼中翻涌,程颜视线往下,忽然怔住。 程朔今天穿了条灰色宽松的裤子,而此时那里中间鼓囊囊的一团,和刚才明显不一样。 “程朔,你——” “你这么玩我,我怎么会没有反应?”程朔皱眉看她,声音沙哑,咬着牙把话说完。 闻言,程颜耳朵红得不像话,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对、对不起,”她把旁边的薄毯胡乱扯过来,盖在他腿上,小声嘀咕,“能不能让它下去……一点。” 程朔笑得无奈:“你把它当什么了?伸缩自如的玩具?” 程颜双手捂脸,她确实对这方面的知识了解得不多,毕竟当初许丽玫借给她的那本书她也没看完。 “那怎么办?” 程朔缓缓看了她一眼,程颜心惊胆战地,默默地坐远了一些。 他笑:“出息。” 空气沉默下来,程颜尴尬脸红,时不时悄悄扭头观察他那里大小的变化。 她在心里祈祷,赶紧恢复如常吧,不然她都不好意思把他赶出门。 “你这么看着它,它只会越来越兴奋。” “我、我不管你了,我要睡了。”程颜立刻回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板看,“实在不行,你去外面睡大街。” “这么狠心,”程朔撇了撇嘴,开始装可怜,“你果然不喜欢我,也不心疼我。” 程颜没招了。 她想象了一秒那个画面,又有点不忍心,拿出手机给他定了个附近的酒店。 “没有五星级的了,你将就一下。” 程朔不置可否:“等你把饭吃完,我就走,顺便帮你把垃圾带下去。” “好。” 程颜对他的提议很满意,她确实懒得收拾。 她打开餐盒,慢悠悠地把粥喝完,又打了个饱嗝,吃饱餍足,程朔开始帮她收拾桌面上的餐余垃圾。 十分钟后,程朔走了,她洗漱完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又想起刚才的亲吻,脸颊不由发烫。 准确来说,这是她的初吻。 原来亲吻是这样的感觉,好像比书里描述的还要好。 直到现在,她仍心旌摇曳,久久无法平息。 在床上辗转了半个小时,程颜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给程朔发了条消息。 【到酒店了吗,环境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她抱着手机等。 但两分钟过去了,聊天框都没有动静。 竟然没有秒回。 程颜在心里默默给他扣分。 正要生气,她就收到了程朔发来的消息。 他发过来一张照片。 他在酒店的餐巾纸上手写了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三种解法。 程朔:【由此可知,第二种解法最快。】 程颜扑哧一声笑了。 她刚刚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竟还真的当真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心里甜滋滋的,又在键盘上打字。 【哥,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温岁昶?】 其实某些时候,她觉得温岁昶和程朔有点像。 程朔发了语音过来,明显生气了。 【你怎么还在想他?】 程颜:【我只是好奇。】 【他又找你了?还是他现在就在你旁边?】 听程朔的语气,像是下一秒就要从酒店赶过来。 这人疑心病真重。 程颜:【你再乱说话,我不理你了。】 她把手机反面盖上,放在枕头旁边。 没一会,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没拿起来看。 程朔:【所有对你有企图的人我都讨厌。】 富屏酒店里,程朔倚在沙发上,长腿交叠,一眨不眨地盯着对话框。 但程颜没有再回消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程朔沉默地转着手中的玻璃杯,他摇晃杯中酒红色的液体,眼神迷离,仿佛透过那折射的光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真实的原因。 她不会知道他腕间那纵横的划痕是从何而来,不会知道她婚礼那天他躲在国外的小岛,有多少次潜水时他想溺死在那海底世界。 她不会知道他到底有多爱她。 * 暴雨已至 第172节 程颜在云城呆了五天才回来。 那天后,也许是温岁昶更换了旅行的地点,她再也没见过他,也没再收到过他的消息。 直到八月下旬,北城大学开学典礼,温岁昶在台上发言,程颜坐在观众席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传来,这才猛地抬头。 目光匆匆交汇,只一秒,她就移开了视线。 有些人,天生就引人瞩目。 仅仅是五分钟的演讲稿,但开学典礼过后周围的人都在讨论他,晚上寝室里聊天,他的名字总时不时地出现。 “你知道吗,今天军训,温岁昶就在我隔壁方阵,长得确实有点东西。” “听说他是北城一中的?今年理科好像还是省前十。” “这不妥妥的智性恋天菜。” “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今天我在图书馆看到有人给他递情书。” “成功了?” “他好像根本没打开看。” “对了,程颜你不也是北城一中的吗?你有没有他微信,下次竞赛能不能挖他过来?” 程颜本来正竖着耳朵听八卦,没想到话题会引到自己身上来。 “呃,有倒是有,但我和他不太熟——” 说起来,这微信还是上次在高铁才加上的。 还没等她说完,另一个室友就急着开口:“那能不能看看他朋友圈,有没有自拍?” 程颜犹豫了片刻,但又觉得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毕竟朋友圈发出来,不就是给别人看的吗? 她心理建设了一番,这才点开了温岁昶的头像。 只是,她一不小心竟然点了两下。 下一秒,屏幕显示“‘橙子是好吃的水果’拍了拍‘w’”。 啊啊啊。 程颜快尴尬疯了。 她果然做不了坏事。 很快,温岁昶的消息发了过来。 w:【?】 程颜硬着头皮回复:【不小心点到了,你可以忽略。】 本以为话题就到此为止了,但温岁昶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w:【我现在有空。】 【你可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 他果然误会了。 程颜连忙撇清关系,免得被程朔知道,他又得生气。 【是我朋友对你感兴趣,让我看看你的朋友圈有没有自拍。】 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终于消失了,程颜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他朋友圈有没有发什么?”室友问。 程颜记起正事,这次她小心翼翼地点进了他的朋友圈,免得再闹笑话。 空白。 别说自拍了,一个字都没有。 室友明显感到失望:“颜颜,他不会是把你屏蔽了吧,帅哥就是高冷。” 程颜也觉得很有可能。 毕竟他们也就是普通的同学而已,高一那时候的事,她早已忘在脑后,严格说来,他们微信才加上不到一个月,不久前她还鸽了他。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又噔地响了声。 屏幕上是一张自拍,以及一条新发的消息。 w:【那你呢,你对我感不感兴趣?】 第125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北城的九月,太阳仍高高地悬挂着,持续不下的高温和夏天没太大的区别,程颜穿着军训的衣服,热得不停地用手扇风。 实在没什么胃口,她去学校食堂买了一份白粥,又拿了一碟酸辣土豆丝,随便找了个位置坐着。 吃到一半,有人挡住了对面的光线。 那人穿着迷彩服,右手端着餐盘,那宽大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像是量身定制的一般,利落挺拔,不见一丝褶皱。 温岁昶坐下的那一刻,程颜忽而想起了他两天前给她发的那条短信,尴尬的情绪一点一点涌了上来。 她低着头,装作无事发生,想着赶紧吃完就走。 “照片你给她们看了吗?”本来沉默着,但他突然开口。 “什么?” 程颜从碗里抬起头。 温岁昶嘴角勾起浅笑:“不是说你朋友要看我的照片?你给她们看了吗?” 虽然他们彼此都清楚地知道其中的意思,但这话细品起来有些暧昧,仿佛是在询问女朋友有没有把他介绍给朋友们。 果然,隔壁桌的人好奇地看了过来,竖起耳朵,身体往这边倾斜,试图听到更多八卦。 程颜可不想扯上关系:“没有,要不我把你的微信推给她?” “不用了,”温岁昶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盯着她的眼睛,“不必给别人造成误解。” 可你现在已经给别人造成误解了。 程颜望向隔壁桌的人,手里握着筷子,欲言又止。 她匆匆扒拉了两口粥,便起身离开,没想到温岁昶也放下筷子,跟在她身后。 从学校食堂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校道,一路上收获了不少人的侧目,程颜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地拉开距离,走快了些。 “其实我们上次在高铁站碰到不是巧合。”温岁昶低声说起。 “什么意思?”程颜放慢了脚步。 “我去过你兼职的咖啡店,听到你和朋友提起过旅行计划。” “哦。” 难怪他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 又是一阵沉默,快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温岁昶突然停了下来,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程颜眼皮跳了跳,正要甩开,回头,却对上了他晦暗不明的目光。 “程颜。”他极其认真地喊她的名字。 “你以前喜欢过我的,对吗?” 话音落下,她眼神中有片刻的错愕和回避,她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开口,但温岁昶却好像明白了。 如同处在真空世界,心里空荡,听不见任何回响,温岁昶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真可惜。”他自嘲地勾了勾唇,悲伤在眼底蔓延,缓缓开口,“你的眼神,让我觉得我好像错过了什么。” * 军训结束后,没几周,国庆长假就来了。 四人寝室,几乎没人留校。 果果和小于是本地人,而晓嘉去了沪市找男朋友,程颜原本打算留校的,但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自己呆在学校也没意思。 程朔也不在。 他上周去了临市参加比赛,她本以为自己不会想他的,但才几日不见,她就有些不习惯。 她想去找他。 点开购票软件,她查看明天最早一班高铁的时间,但到了提交订单那一步,她又冷静了下来。 他们是五天不见,又不是五个月。 只是五天没见,她就这么大费周章地去另一个城市找他,是不是太夸张了。 默默退出了页面,可一刷新朋友圈,又看到晓嘉和她男朋友的合照,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在外滩拍照,笑得很甜。 她好像更想程朔了。 没再犹豫,她立刻买了明天傍晚到临市的高铁票,购票成功的短信发了过来,她抱着手机,忍不住猜想明天程朔看到她的表情,自己反倒先弯了弯嘴角。 原来,先制造惊喜的人,才是第一个为此而感到快乐的。 程颜是在晚上八点到达临市的。 行李放在脚边,她站在酒店门口,敲响了程朔的房门,装模作样地捏着嗓子说了声:“你好,外卖,麻烦出来取一下。” 房间里传来冷漠的声音:“放门口就行。” 然后,里面真的就没了动静。 这叫什么事。 计划就这么被打乱,程颜只好在门口干等,可等了十分钟,程朔都没有出来。 看来他是真不饿啊。 暴雨已至 第173节 程颜气得牙痒痒的,又按了一次门铃。 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门外传来持续不断的门铃声,程朔拧着眉,不耐烦地合上电脑,从座位起身。 他向来厌烦在做事的时候被打扰,冷着脸打开门,下一秒却愣住。 程颜双手抱在胸前,圆溜溜的眼睛不满地瞪着他,俨然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程朔,我生气了。我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来找你,你竟然没认出我的声音!” 听着她委屈的控诉,程朔一时胸腔泛酸,随即眼底漾开难以置信的笑意,迟迟说不出话。 “我错了。”他失笑,轻轻拥住她。 他从来都不敢想,程颜竟然会来到另一个城市找他。 在以前,这是只有温岁昶才会有的待遇。 “是不是想我了?”他声音变得柔软,右手贴在她脸颊轻抚。 “并没有,”程颜还在嘴硬,立刻反驳,“你别多想,就是呆在家太无聊了,过来看看你,顺便来旅游,让你给我买好吃的。” “哦——”程朔拖长尾音,“明白。” “见我只是顺便的,同时,还要压榨一下我的钱包。”他说。 又在装可怜。 程颜轻笑了声,没有拆穿他。 “我突然过来不会影响你比赛吧,你继续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可以自己呆着的。” 程颜看到他桌面上的电脑,突然想起明天早上他好像还有一场比赛。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比赛,只知道好像很重要,而且对体力、脑力都是很大的考验,有人说这是个人编程的马拉松。 她一股脑说了那么多,程朔仍一动不动,下巴抵在她颈窝处,右手环在她腰后,像是根本想不起比赛的事了。 程颜戳了戳他的肩膀,他才闷声说:“没关系,今天发挥得很好,明天可以考差一点。” “有件事还没告诉你,我刚才……在楼下遇到温岁昶了,”程颜没想瞒着他,好奇地问,“他也是来参加比赛的?” 听到那人的名字,程朔嘴角的笑凝住,语气彻底沉了下来。 “我就不懂了,你们怎么总能碰到?他参不参加比赛,你很关心?” 眼看程朔又要应激,程颜还下了一剂猛药,装作支支吾吾地说:“没有,我就是看他的状态,好像挺胸有成竹的。” “是吗,那他可能要失望了。”程朔轻蔑地挑了挑眉,仿佛谁都不放在眼里,“毕竟第一名,只有一个。” 果然,还是这招有用。 程颜觉得自己已经逐渐掌握了程朔的使用说明。 * 晚上十点,程颜洗完澡出来,头发湿哒哒的,往下滴着水,领口都被洇湿了大片。 她坐在沙发,一边看电视一边胡乱擦着头发,本来还在书房和老师打电话的程朔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极有耐心地帮她把头发擦干。 吹风机的暖风温柔地拂过耳侧,程朔修长的手指在发间穿梭,灯光昏黄,她竟有些昏昏欲睡,但又想起她还有要紧的事没做,继而点开了微博,搜索临城的旅游攻略。 可刚点开搜索栏,看到此前搜索过的词条,她脸唰地一下红了。 “看男生的鼻子和喉结,到底准不准” “男生手指的长短和那里大小成正比吗” “养胃男的特征” 这是上次宿舍夜聊时晓嘉提起的,她从没想过这些会有关联,她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似的,好奇心起来便去搜索了一下。 担心被程朔看到,她慌忙退出了微博,连手机都扔到一边,正襟危坐。可就在这时,头顶上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下来,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难怪那天让我给你拍手的照片。”程朔像是回过味来,“怎么样,得出什么结论了吗?” 救命。 程颜耳朵红得要滴血,尴尬得想立刻从这个世界消失。 她也就是……瞎研究了一下。 眨眼间,程朔已经走到她面前,半蹲着看她,那双漂亮又深邃的眼睛在她脸上巡弋。 “其实你可以直接一点,让我直接给你拍你想看的部分。” 脸烫得像被火烧,她不敢再乱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去睡觉了。” 程颜刚要逃跑,又被他长手一伸,捞了回来。 她仰靠在沙发上,眼看着程朔单手抓住t恤的后领,下颌仰起,脱下上衣,紧实的腹肌沟壑分明,随着呼吸而起伏,漂亮的人鱼线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在这个过程里,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那是直白而浾裸的充满情欲的眼神,看得程颜面红耳赤。 “程朔,你、你别搞这一套。” “就……搞。” 他嘴角微扬,重音落在最后一个字,意有所指。 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下一秒,程朔俯身把她压在沙发上,低头含住了她的耳垂,膝盖抵在她双膝之间,青筋凸起的手从她睡衣下摆探了进去。 冰凉的手贴在皮肤上,程颜浑身战栗,如有电流经过,意乱情迷间,程朔竟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猛地记起了一件事。 “所以你的手机里保存着温岁昶的照片,也是为了研究这个?”程朔绷紧下颌,右手攥紧。 他怎么知道她手机里有温岁昶的照片。 此情此景下,她好像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程颜的呼吸快要凝滞,立刻辩解:“当然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是我舍友想要他的照片。” “你舍友要他的照片,那为什么会保存在你的相册里?”他的语气越来越阴沉,眼神阴鸷。 其实她也不知道,估计是不小心保存的。 但显然,程朔不会相信。 情急之下,她只好说:“我发誓,我真的只想象过和你做那种事情,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室内的空气变得灼热,也不知道程朔相信了没有,但他嘴角轻扯,单手挑开了她睡衣的吊带,一口咬在她光洁的肩膀处。 她吃痛,闷哼了声。 “想不想要?”潮热的呼吸近在咫尺,隔着衣服,他的舌尖不轻不重地甜弄胸前某处,单薄的睡衣几乎呈半透明,昏黄暧昧的灯光下,他用牙齿轻轻衔住顶端,唇舌包裹浛住,惩罚地拉长再松开,激起一阵荡漾。 身体几乎立刻有了反应,程颜又羞又恼,呼吸变得急促,低低地应了声。 “嗯。” 思绪变得涣散,程颜沉浸在欲望的浪潮,她遵从身体的本能,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感受到她释放的信号,程朔喉结滚动,声音变得沙哑。 “陈颜,我已经忍了很久。” 从以前到现在。 他想象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在无数个夜里,在不愿醒来的梦里,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双腿缠在他的腰上,发出旖旎的喘息和水声。 此刻她一点点的回应都足以让他失控,衣物褪尽,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冰块,掌心包裹着,等待手指完全失温,他用指腹轻轻刮过她双腿间,骤来的冰冷让她绷直了脚尖,难耐地皱了皱眉。 “只是两哏手指就抖成这样,”程朔不知想到什么,从玻璃杯中取出一小块冰含在嘴里,眼睛半眯看向她,“要不要猜猜我接下来想做什么?有奖励。” …… 程颜快要疯了,身体融化成一滩水,其他的感官都被削弱,只剩下那个地方,他鼻尖呼出的热气让她既煎熬又感到渴望,不知不觉中她扭动着身体,迎合他舌尖游走的方向。 他故意松开,看她失落,又恶劣地勾唇:“看来……你很喜欢。” “可我也想要,怎么办?”他和她撒娇,“让我进去好不好?” 这个夜晚,一切都在失控,从未感受过的欢愉将她淹没,大脑像在放烟花,意识彻底沦陷。 □*□ “别皱眉。”程朔哑声说道。 “为什么?” □*□ 第126章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夜色浓重,程颜身上汗津津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而程朔却还像个黏人小狗一样,在她身上留下细细密密的吻痕,灼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像羽毛扫过心脏。 眼角余光瞥见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程颜忽然想起了什么,终于回归理智,伸手推了推伏在上方的程朔。 “程朔,你停一下。” “是不是太深了,不舒服?”程朔眼神缱绻,右手贴在她脸颊,亲了亲她的唇角,“可我想听你叫出来。” 他的话太直白,程颜的脸霎时红得跟熟透的虾似的,在他说出更露骨的话之前,立刻打断了他。 “你是不是忘了?你明天还要比赛。” “比赛?” 程朔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才想起这么一件事,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好像根本不在意。 “哦,不去了。”他说。 反正也不是多重要的比赛,如果不是因为覃老师的缘故,他压根不会来参加这种比赛,浪费时间。 “不去了?”程颜诧异,“你认真的?” “嗯,”程朔尾音上扬,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和她撒娇,“明天我们一起睡到自然醒。” “可你刚还说,你要拿第一名的。”程颜故意捡他不喜欢听的说,“你不会是担心会输给温岁昶,所以才——” 暴雨已至 第174节 下一秒,程朔挺得更深,拖长了音调:“我看你是不想睡了,还提他的名字。是我还不够卖力?” “程朔,你正常一点。” “如果你认识以前的我,就会知道我现在已经很正常了。” ……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漏进来,程颜在床上翻了个身,睫毛轻颤,她下意识地伸手挡光,随后揉了揉眼睛。 睁开眼,她看到洁白的床单,还有摆放整齐的枕头,可程朔却不在了。 他去哪了? 赤脚踩在地毯上,程颜在套房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客厅看到他留下的纸条,以及他买好的早餐,一碗豆浆,还有当地的特色小吃豌杂面,她昨天嚷嚷着想吃,没想到他还记着。 黄色的便签纸上他留下遒劲磅礴的字迹: 【我去比赛了,记得吃早餐。等我晚上回来继续。】 程颜的脸又忍不住发烫,把纸揉皱,立刻扔进了垃圾桶。 这种话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说出口的? * 程颜做好的旅游攻略根本没用上。 因为国庆剩下的四天假期,他们几乎没有出过门。 从玄关到书房,从沙发到落地窗,夜晚下了雨,淅沥的雨声中,他们在彼此的身上极尽探索,留下暧昧的印记,亲密无间,不知餍足。 她享受着这纯粹的快乐,就像走进了无忧无虑的乌托邦,不用考虑任何现实的问题,只需要听从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假期结束,很快到了十月中旬,北城进入了秋天,程颜晚上从图书馆回宿舍,冷得直哆嗦,双手插进外套口袋。 “听说下周有冷空气入侵,明天早课你记得穿厚点。” “不是吧,我宿舍都没什么厚衣服,那我这周得回一趟家才行。” 路过的同学在谈论明天的天气,程颜拿出手机查看天气预报,才发现邹沁葶竟然一连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 微信上也有一整页未读消息,全都是邹沁葶发的。 【颜颜,你哥的朋友圈到底怎么回事?这还是我认识的程朔吗?】 【他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发这种官宣文案?】 【你见过他女朋友吗,什么人啊,给他迷成这样?】 【怪不得你哥最近穿得越来越人模狗样了,这是孔雀开屏了??】 程颜一头雾水。 什么朋友圈,什么官宣文案? 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满脑子都是问号,直到程颜在回去的路上点开了程朔的朋友圈—— 两个小时前,程朔发了一条动态,照片里两人十指紧扣,窗外落日熔金,霞光漫天。 她认了出来,那是在临城的咖啡馆,她闹着玩让他拍的。 这张照片还不算什么,可更引人遐想的是他的文案: 【她说,我可以当她的狗】 难怪沁葶姐的反应那么大,她肯定觉得程朔疯了,因为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程颜相信不出两天,这段话绝对会在学校论坛和表白墙上广为流传。 果然一点开学校论坛,飘在首页的前几个帖子全是程朔的朋友圈截图。 《还以为程朔有多高冷呢,背地里还不是给别人当狗》 她匆匆看了两眼就退出了论坛,程朔怎么都不和她商量一下就发这些? 程颜心急,本想直接给程朔打电话,突然又想起他还在上选修课,改为发短信。 【程朔,你疯了?你快把朋友圈删了。】 还在上课的程朔秒回:【不删。】 【不删,你就等着别人笑话你吧。】 程朔:【哦,不劳你担心,已经被笑话了。】 程颜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活该活该活该。】 【可我喜欢你,我就是忍不住想秀恩爱。】 以前他还觉得在朋友圈秀恩爱的人很蠢,但现在他好像明白了,因为他恨不得把头像都换成程颜的照片。 外面风大,程颜回到寝室,幸好宿舍里静悄悄的,没人提起这件事,大家都在戴着耳机看剧。 程颜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秒,她确实担心别人会认出来,因为她左手虎口处有一颗小痣,细心看的话,很容易就会发现。 晚些时候,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意味不明的未读消息。 温岁昶:【所以你的择偶标准是要给你当狗?】 再仔细看,温岁昶把头像都换了,是一只叼着飞盘的漫画小狗。 他有病? * 周末,程颜回家住了两天,因为邹若兰说很久没见她了。 “最近是不是学习很忙,怎么都不回家了,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孤零零的。”席间,邹若兰给她夹了一块柠檬鸡翅,低声埋怨。 程颜抬头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程朔,思忖着回答:“社团里有活动,这段时间的确有些忙。” 自从她和程朔在一起后,她就很少回家了,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她每次看到邹若兰总觉得心里愧疚,以及……避免不了的心虚。 “你上大学后,家里都冷清了不少,你爸上周又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每天在家摆弄些花花草草的,也没什么意思。” 程颜听了心里不是滋味:“那我下周回家陪您打麻将,再喊上周阿姨她们。” “打麻将,”程朔轻笑了声,“你玩得明白?” 程颜瞪他,在桌下踢他的腿,他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一脸痞笑耸了耸肩。 “别总拿你妹妹开玩笑,我还没说你呢,”邹若兰记起了另一件事,“葶葶说你谈恋爱了,是怎么回事?” “字面意思。” “你是认真的,还是闹着玩的?” 邹若兰想起周家的小儿子,浪荡花心,还跟别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给家里惹了不少麻烦。 “当然是认真的,”程朔抬头看向某人,“我这辈子就只会谈这一次恋爱。” 程颜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弯腰咳嗽起来,眼角余光看到餐桌对面的人正玩世不恭地勾了勾唇,可那眼神却无比真诚炽热。 不知想到什么,她突然如鲠在喉,回避着对面投过来的目光,从座位起身。 “妈妈,我吃好了,我先上楼了。” * 程颜回到房间,戴上耳机看了一会电影,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她拿起来看了眼,没有回复。 她现在心里很乱。 如果说临城的那段时间像是在乌托邦,那么梦幻美好,无忧无虑,而现在,回到这个家里,那个梦幻的彩色泡泡戳破了,她一下回到了现实。 而现实是需要考虑很多问题的。 晚上,睡觉前,程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抱着程朔送的小熊玩偶,眉心微蹙,正胡思乱想,门外细微的脚步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门锁转动,熟悉的沐浴露的香气侵入鼻腔,未等她反应过来,旁边的床垫骤然下沉,带着温度的身体缓缓贴近,男人宽大的手掌从身后紧紧环住她的腰。 “你床那么大,非得来和我挤?”程颜低声埋怨。 “没办法,我学不会一个人睡觉。”程朔在她颈后蹭了蹭,说的话如同撒娇,“再说了,狗狗想和主人一起睡觉,有错吗?” 程颜气笑了,反驳:“那你平时怎么不让曲奇进你房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朔轻笑了声,心情似乎很好:“因为,我的主人比较爱我。” 本以为程颜会被逗笑,但她反而沉默了下来,没有接他的话。他敏锐地察觉到她今天情绪不对。 “你怎么了?” “程朔,”程颜突然喊他的名字,犹豫地开口,“我觉得我们这样不太好。” 程朔的脸色在转瞬间变得严肃:“哪里不好?” “今天妈妈和我说话,我看着她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愧疚,觉得我很对不起她。” 刚才她看电影一直忍不住走神,她忍不住设想他们知道后的反应,越想她就越不安。 程朔呼吸停滞:“陈颜,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只是害怕。” “我知道你的顾虑,那你愿意相信我吗?”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富有磁性,他把她的身体缓缓转过来,四目相对,未等她回答,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我——”程颜卡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喜欢我,”程朔眼神清亮,“因为,你想和我有未来,所以你才会想这些还没发生的事。” 只是很寻常的一句话,可莫名地,程颜一眨眼,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耳边又听见他说:“我也想的,我也想和你有未来。”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无数次地想象过他们未来的生活,在她还没遇到温岁昶之前,在她还没爱上周叙珩之前,他早就想过了。 他不是会介意外界目光的人,但程颜不一样,所以他发过誓,她不能因为他而受委屈。 “陈颜,我会给我们的未来兜底,只要你不放弃我,只要你爱我,我们会一直像现在这么幸福。你愿意相信我吗?” 暴雨已至 第175节 程颜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几乎要陷入他深棕色的眼睛。 “未来”是一个太飘忽不定的词语,它意味着不确定和变数,程颜从没思考过未来会是什么样的,但这一刻,看着程朔的眼睛,她愿意相信未来会比她想象得还要好,他们会比现在还要幸福、快乐。 那种感觉就像是,哪怕前路荆棘满途,步履维艰,她也相信他一定会握住她的手,带她越过险境。 因为,她相信,“爱迎万难”。 作者有话说: 渣哥的番外就到此为止了,如果要展开写的话,估计可以写二十万字,毕竟还有一个阴暗的温狗在蠢蠢欲动hhh。 下本应该会写《玫瑰奴隶》,喜欢的话可以收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