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延履行》 第1章 《迟延履行》作者:星七【cp完结】 简介: 跟暧昧对象吐槽同事后,发现他们是一个人 法务部头号杀手厉梨,遇到职业生涯中第一位劲敌。 温慕林,市场部新晋负责人,年轻帅气,生意上敢作敢为,却时常在法律边缘试探。 温总给他第一封邮件就直接抄送公司大老板,逼宫道:【小厉律师,请立刻审批这个合同,你也不想耽误公司好几百万生意吧?】 厉梨被气够呛,晚上去酒吧泄愤,遇上一位高富帅。 高富帅请他吃饭,听他吐槽傻逼同事,送他回家,不久后在酒店亲吻他锁骨的胎记。 后来新品上市会,厉梨终于见到在另一幢办公楼工作的温慕林,和酒吧高富帅长得一模一样。 温慕林目光再次落在他胎记上,笑得温文尔雅:“小厉律师,初次见面。” 厉梨拳头梆硬:“你特么说……初次见面?” 再后来,厉梨恍然记起,小时候有个臭脸同桌评价过他的胎记:“好丑。” 那时小厉梨气得想揍人,却在某天午睡时,看到同桌锁骨下方,有枚用黑色水笔画的一模一样的胎记。 温攻厉受 笑面虎x暴脾气 魔都外企背景,一场成年人对工作、生活、爱情的重新认知。 *本质职场文,咖啡快消行业,mkt和法务吵架日常(误 *攻32,受28,均有过情感经历 标签:职业、he、掉马、年上、久别重逢、天降竹马、死对头 第1章 新来的mkt老大 又是星期一,烦。 天杀的,昨晚又加班到十一点半,说好的外企可以躺平呢?烦烦。 此刻,八点半,尸体准时随着静安寺地铁站2号口的电梯上行,看着久光广场橱窗里摆着一件都买不起的奢侈品,烦烦烦。 电梯上行,身旁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国男子正举着手机洋不拉几地说着“yeah, yeah, we are aligned”,一听就是外企人,烦烦烦烦! 厉梨从包里掏出他时隔一个月终于买到的全家雪菜肉丝包,准备大咬一口—— 啪嗒! 电梯到达,他身旁的西装男举着手机急匆匆往前走,把他亲爱的雪菜肉丝包撞掉在地,还踩了一脚,并未回头致歉。 美丽、白皙又肥糯的雪菜肉包,就这样被压扁在道路一旁,附加一个黑不溜秋的脚印,很难想象它刚才是如何在全家的透明蒸笼里散发着圣洁光芒。 天杀的,这可是花了他三块钱大洋的雪菜肉丝包! 厉梨心口流血,恶狠狠瞪着杀包凶手的背影。 那背影英俊挺拔,身上穿着一套价值不菲的caruso高定西装,步伐又快又稳,周身嘈杂的人群似乎并不影响他的电话会议。 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居然是杀雪菜肉丝包的凶手!妈的,道貌岸然。 忽然,厉梨眼尖地瞄到对方水杯上的logo,登时一怔。 deaayi。 ——世界五百强咖啡快消外企,厉梨目前任职的公司。 居然是同事。 很好。 素有法务部第一杀手美称的厉梨微微一笑,全deaayi的合同都要经过他手。 厉梨眯起眼,快步赶上西装男,肩膀一使劲,啪!快准狠地撞翻了他正在进行电话会议的手机。 “啧。” 西装男在身后好像发出了个什么动静,厉梨没管,高傲地抬起他喷了拼夕夕59.9元包邮平替香水的头颅,头也不回地走了。 --- deaayi,坐落在静安寺商圈越嘉广场写字楼28层,出入之人皆西装革履、香水绕身、面容精致。 厉梨扫脸推开办公室的门,加入其中。 同事们跟他打招呼问早上好,说hi eillis,你今天outfit好好看。 他顶着标准的周一假笑点头回应,心想某宝199元的西服套装诚不欺我。 越嘉广场写字楼大得像皇宫,没吃早餐的厉梨走到工位已经感觉快要死掉。 当看到一早就等在他工位旁的mkt同事时,觉得不如掉头去茶水间的落地玻璃前助跑,撞碎玻璃,从28楼跳下去。 这样的话,他还能赶上和雪菜肉丝包一起投胎。 等他的mkt同事叫做cathy,从他入职第一天起就与他“纠缠不休”,如今已将近两年的时间。 她所在的部门是市场部,写作mkt,读作marketing,每天在产品宣传前线打仗,战火时常波及公司各部门,尤其是需要控制风险的法务部。 产品宣传需要大胆,风险控制需要谨慎,mkt与法务是天生的水火不容。 cathy在他桌上放了一杯t9的金色伯爵茶拿铁,讨好地笑道:“厉律师早啊,上周那个dayity项目的合同可以给我过了吗?” “纠缠”两年,厉梨太了解她了,无事冷脸叫ellis,有事笑脸叫厉律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副业在做川剧变脸。 但同样“纠缠”两年,cathy似乎还不太了解他,亦或者说,总是对他抱着侥幸心理,以为他愿意为她打破工作原则,网开一面。 厉梨把拿铁推回去给她,道:“cathy早,不可以。” cathy哭丧着脸,“厉律,算我求你了,这次我是真的真的很急很急啊……” 很急很急。这话厉梨听得耳朵都起茧。 怎么每个业务都这么急?大家到底是在做项目还是赶着去投胎?大周一的,一早刚来就催催催,烦死了。 厉梨打开电脑,登录合同系统,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我系统里还躺着八个合同没审,其中有五个都是比你的先来的,我先审你的,你让这五位同事怎么想?” “再说,法务部的合同审理sop写得很清楚,合同三个工作日内审核完毕,你上周五17:59上传的,现在是周一8:55,我理解我不仅没有超时,而且时间绰绰有余。” “哎呀厉律我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嘛……”cathy转而小声嗫嚅,“全公司最难搞的法务。” 厉梨:? “咳咳,那个……没什么。”cathy笑道,“我意思是……厉律,我今天真的很急很急!上周我们新上任的那位新老板啊,他吧……” cathy脸色忽然变差,“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辣手摧花,急急国王!唉,反正除了长得帅没别的优点。dayity项目是他来第一天就说会重点盯的,周末我加了两天班,啥都搞好了,就……” 她又把那杯拿铁推给厉梨,“就差您漂亮的小手点一下审核通过了。” 拜托,审合同不是点一下通过就可以的,合同条款中藏着的那么多风险都要法务部门来承担,万一出了事情,他这个连雪菜肉丝包都心疼的小法务可担不起。 立场不同,厉梨懒得跟她说这些,扭头看向电脑屏幕,合同系统上的mkt老大果然换人了。 aaron wen. 谁啊?没听过。 厉梨打开邮箱,点击他仍有387封未读邮件的收件箱,找到上周发布的人事变动公告,看到了这位新晋市场部负责人的简历。 温慕林,aaron wen,32岁,十年前毕业于top10美本,毕业后的十年间服务过x洁、x巢和x氏等全球知名快消品公司,岗位经历丰富,管培生、product manager、trade marketing和crm均有不同职级的任职经历。 仅32岁的年纪,就直接从外部空降deaayi,做市场部负责人的位置,可见漂亮的简历仅是冰山一角,本人各项能力一定非比寻常。 就是这份简历中没有照片,看不出到底有多帅。 mkt上个月几经动荡,她的+1和+2都不在职,她一人顶住很大工作压力,属实不易。 看到她眼下粉底液盖不住的黑眼圈,厉梨心里有些不好受。 但规矩就是规矩,厉梨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公事公办地说:“不行。” “厉律——”cathy叫苦不迭,声调高了好几个分贝,惹得前后左右工位的人都伸头过来看,“哎哟我真的求你了,真的就差你一个人了,财务、税务和采购同事周末都加班帮我通过了的!你也看到了,我的新老板——” “亲爱的。”厉梨打断她,“首先,别人周末加班,不等于我要加班。其次,那是你老板,不是我老板。你老板应该你去搞定,而不是我来帮你搞定。” cathy开始不耐烦了,“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厉律,你们这个三天的审限也太久了吧?aaron绝对等不了三天。” 厉梨:“aaron刚来deaayi,如果他不懂公司审合同有三天期限的规定,你可以和他解释。如果他对我个人有意见,欢迎他去我老板那里投诉我。” cathy:“也不是对你有意见……” 厉梨:“如果他对这个三天的审核期限有意见,他可以向合规部申请启动更改sop流程——当然,你应该知道,改sop要所有部门老大,也就是包括我老板,的同意吧?” 最后的最后,当然是cathy瘪着嘴认栽,她显然很不情愿把那杯拿铁留在厉梨桌上。 厉梨看出来了,给了她个台阶:“我在家喝过咖啡了,谢谢。” 第2章 cathy毫不犹豫地把拿铁端走了。 cathy前脚刚走,后脚他老板nancy就踩着高跟鞋进来了。四十岁的nancy脸上毫无岁月痕迹,每天全妆上班,穿搭不输楼下的奢侈品公司。 “厉律师啊,大早上的又怼谁呢?嘴巴厉害的咧。”她明明是浙江人,讲话却总喜欢夹杂点上海腔调。 厉梨说了声老板早,问:“新来的mkt老大什么来头啊,你见过吗?” “没见过,据说卖相老好了。”nancy操着洋经浜,朝他挑眉,“哎,我已经让助理帮我约了他下午2点的时间,给他做个orientation,侬要不要一起来啊?” 若是别人一定趋之若鹜,谁能不对这位空降的年轻老板好奇?据说还是个帅哥。 但厉梨没兴趣,他从来对公司八卦不感兴趣。人人都说厉律不好贿赂,咖啡么咖啡不喝,八卦么八卦不听,三天审限的原则是要坚持的,跟他求情是没用的。 厉梨说:“不来。系统里还有八个合同没审,我怕cathy苟同剩下七个人合谋来杀我。” nancy大笑:“哦哟哟,厉梨,你就仗着我脾气好吧,要换别的老板,你这样跟老板讲话,不知道被n+1多少次了咧。” 厉梨心想哦太好了,快点给我n+1吧,我要拿这笔钱去南极旅游,和北极熊拍照——哦,忘了,南极没有北极熊。这可怎么办呢?天杀的,真是令人烦恼,和雪菜肉丝包死掉一样令人烦恼。 叮—— 叮—— 两声新邮件提示同时响起,分别来自厉梨的电脑和nancy的手机。 nancy还靠在他工位旁跟他闲聊:“哎,侬晓得伐?据说浦东的office闹过鬼啊,我听说……” 厉梨自动忽略后面的无用信息,点开新邮件。 他差点以为自己瞎了。 反复确认了好几次之后,他觉得自己不如直接瞎了,并且后悔刚才没有践行从茶水间落地玻璃窗跳下去的想法。 nancy还在讲她的鬼故事,讲着讲着自己咯咯笑个不停。 “老板,别笑了,出事了。”厉梨生无可恋道。 他的屏幕上赫然躺着一封来自aaron wen的邮件,内容是:【小厉律师,请立刻审批这个合同,你也不想耽误公司好几百万生意吧?】 【附件一:合同系统截图】——正是五分钟之前cathy求他通过的那个合同。 【附件二:张总关于dayity项目加急进度的邮件】——张总是deaayi中国的大老板,nancy和aaron wen的直接上级。张总这封邮件的收件人里有nancy,表示她知晓dayity项目需要加急。 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封邮件不仅抄送了nancy,还抄送了张总本人。 作者有话说: 1、非完美人设,受性格古怪拧巴,攻亦非完美霸总人设,不适合极端控党阅读。 2、攻受各有一段不完美的情感经历,不适合洁党阅读。 3、为契合外企背景会出现一些中夹英/行业黑话,不好理解的会用弹幕进行注释。 4、不定期修文捉虫,无法对盗文负责。感谢支持正版! 5、一周三更,周一/四/六18:00。不定期加更。 请多多收藏海星评论弹幕支持温总和小梨吧,谢谢!(●'3`●) 第2章 “早,小厉律师。” “什么情况?” nancy上海话也不讲了,洋泾浜也不说了,一秒切换职场女强人人设。 “这什么合同?你看过没有?和业务提前沟通过没有?对方什么意见?为什么又来这种不提前沟通就走系统的事?你上次不是跟我保证过不会再让业务这么干了吗?” nancy一连串质问如同机关枪,坐在厉梨斜对面的实习生妹妹背影都抖三抖。 厉梨一边操作电脑,一边冷静回答:“mkt上周五下班前一分钟才传的代言合同,没提前沟通过,我现在看。” 回答完毕时,他已经将合同下载完成,打开word的审阅模式准备修订。 “给你十分钟马上搞清楚。”nancy语气严肃,说完便踩着她的高跟鞋快步走进她的办公室,不见踪影。 三秒后,她办公室内响起电脑开机声音,十秒后,传来噼里啪啦的打字声,还伴随好几声“册那”。 实习生妹妹背影又抖三抖。 厉梨早已习惯nancy过山车一般的情绪,开始阅读合同的第一行。 看到艺人名字时,厉梨有短暂的讶异。 deaayi是做咖啡生意的。这两年国产咖啡品牌崛起,成本低廉、营销亲民,deaayi丧失竞争优势,收益砍半。 一年前,deaayi在一贯以来的薄利多销路线之外,开辟一条高端品线,即“dayity项目”。 处在转型的阵痛期,全员都卯着一股劲儿,做得好阿弥陀佛,做不好裁员失业一条龙。 大抵是基于此种转型需要,mkt这次放弃了之前一直请的流量小生,转而选择了一位40+电影明星董明宇做代言人。 董明宇的形象十分契合这次新品的“高端”气质,是老一辈影星,路人缘不错,缺点是流量不高,粉丝购买力弱,短时间内很难撕出大销量。 厉梨记得,上一任mkt head还是想走流量小生的老路,他的方案被反复讨论很久,最后被张总放弃,后来不久他就被踢出公司,再后来,公司就宣布了温慕林的空降。 ——这个aaron wen,还真有点东西啊。 不过这类传统影视艺人的合同,会比流量明星事儿少很多。 回想起之前和某流量艺人方法务扯皮的经历,对方细致到违约责任条款里写艺人脸上多少条皱纹不能出现在宣传图中,厉梨还是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短暂地。 这口气没咽下去,反而给厉梨呛个不行。 aaron wen你有事吗? 全是坑的合同,你们mkt完全不提前沟通,然后还敢直接抄送张总逼宫?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别烧法务部头上,找死啊! 厉梨直接抱着电脑杀进nancy办公室,把门一关,开始炮轰式输出。 “合同期限起始时间节点不明,账期比公司一般60天账期短,预付款和尾款比例太离谱,mkt肯定连财务那边也没沟通过。” “还有,物料使用数量和范围框定太死没有灵活度,我方违约风险太高,单方解约条款过于严格。” “还有,迟延履行条款呢?艺人团队都跟便秘似的爱拖拉,到时候出事又说‘法务当时通过了啊,法务没说有问题啊’,天降大锅。” “还有还有,这排他条款,‘禁止代言x幸、x巢、x迪、xx克……’列了十个大品牌,合着全世界除了这十个品牌,其他咖啡公司都倒闭了是吧?明天艺人转头去代言个小竞品,mkt就直接泪洒黄浦江吧。” 说罢,厉梨打开teams,输入aaron wen。 aaron wen的头像尚未换成个人照片,依旧是系统自动的名字缩写“aw”。在他头像框的右下角有一个绿色的点,表示他现在有空。 厉梨马上把电脑转过去给nancy,脸上写着:老板你给我做主。 nancy刚要开口,她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张总。 nancy生无可恋:“厉律师,侬港我现在怎么这么想杀人呢?” “……”厉梨在绝望中沉默片刻,“老板,杀人犯法。现在怎么办?” “册那,你直接跟aaron wen说不可能,驳驳驳!”nancy说完看了一眼响彻云霄的手机,翻了个白眼,抬手让他赶紧走,在他快走出去时又叫住他,“哎,态度好一点啊。” 老板,你自己要杀人却要我态度好,呵呵,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身后,nancy已经摁下通话键,扬起职业假笑,夹起嗓子说:“哎呀侬好呀张总,good moring呀,我听说你周末去打高尔夫了,怎么样,我上次给你介绍的教练不错伐……” 哈哈,演员的诞生。 厉梨皮笑肉不笑地回到工位上。 驳驳驳。他脑海里还是nancy刚说的这仨字。 不是,怎么驳啊?不是,怎么态度好啊? 说——hi aaron,你很急的那个合同我要驳掉了哦。对啦,就是张总说要加急的那个哦。嗯嗯?你说张总着急怎么办呐?那不关我事耶,你自己去跟张总解释好了呀。 他有点想和雪菜肉丝包一起去天堂了。 但以厉梨对nancy的了解,如果她出来时他还没有解决好温慕林,那她的“册那”就要对他开炮了。 厉梨深呼吸一口气,默念三遍“我是机器人”,点开温慕林的头像,给他发消息。 【hi aaron,那份代言合同可能有些误会,方便电话沟通下吗?】 下一秒,温慕林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早,小厉律师。” 温慕林声音很有磁性,语气松弛还带着笑意,听起来如沐春风,完全没有受代言合同一事影响的迹象。 小厉律师? ……谁允许你这么叫的?我芳龄二十八,小在哪? 谁说上班是带薪拉屎,分明是带薪吃屎,厉梨压着已经直冲东方明珠塔的脾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说:“早上好,aaron,初次见面,还请多指教。” 第3章 这已经是厉梨的极限。 对方是上级,又刚到岗没几天,照理说应当寒暄两句,但委婉不是厉梨的风格。“法务部第一杀手”并非浪得虚名,mkt逼到这份儿上,谁还讲究情面谁傻逼。 懒得废话,厉梨直接进入正题。 “aaron,那份代言合同可能有点误会,我跟您解释下。内容上,对方给过来的合同有很多风险,交易条款、违约条款、排他条款都有问题。具体我会在之后的审核意见里逐一列出。” “流程上,我理解aaron你刚进公司不熟悉,cathy可能也没跟你讲清楚。一般来说,可以直接上系统的都是使用我司模板的合同,但你们这个代言合同是对方的模板,你们又没有跟我们提前沟通过,直接上系统是肯定不可能一次过的。” “所以我会先在系统里把cathy的流程驳回,以免浪费审批流里其他部门审批人的时间。” 话音落,电话对面一片安静。 片刻后,温慕林低低笑了两声,反问:“是吗?有误会吗?” 厉梨心一紧,不自觉抓紧了桌上的用来解压的捏捏玩具——一只戴墨镜的雪梨。 温慕林话里笑意褪去,“我认为没有什么误会吧。” “dayity项目是张总拍板要加急的,我也只是在执行大老板的决策。你在deaayi待的时间比我久,应该清楚公司亏损的现状。”他加重语气,“这个新品拖不了一天。” 顿了顿,又轻描淡写地拿职级压人一头:“哦,我相信nancy也是能够理解的。” 厉梨反驳:“是,aaron,我理解dayity项目着急,但法务不是机器人,三十多页的合同我不可能马上审完给你们通过,更别说万一其中有风险,我需要修改,你们需要和对方继续沟通。” 对面说:“所有的事情lt开会的时候都align好了,张总在,nancy也在。我当时还特地跟nancy说过,过两天有个代言合同要麻烦法务部。难道nancy没跟你说吗?” 但凡有特别需要加急的合同,nancy都会提前知会他,但这次没有——由此可得,这个合同急,但没有那么急。 说什么“特地跟nancy说过”,怎么,想要离间法务部啊? “法务部当然会全力配合dayity项目加快,但是——”厉梨语气笃定,“不能省掉的流程,就是不能省,该审的合同,一条也不能放。” 对面又笑,说:“你们要修改太多条款,艺人方会觉得deaayi麻烦,不愿意合作了。我相信法务部应该了解,在这个时间点签下这位艺人的难度。” 厉梨心头一紧。 平心而论,“这个时间点”签下董明宇这位影星,确实不简单。 上一任mkt老大被扫地出门后留下一堆烂摊子,dayity项目又启动在即,短时间内愿意接下紧急代言且符合品牌调性的艺人,少之又少。 况且董明宇明年有一部预期不错的电影要上映,一般来说艺人有新作品上线,会锁一段时间商务,或提高报价,而合同上的价款并未有过分夸张的涨幅。 合同是白纸黑字,但背后透露出来的博弈结果,说明温慕林的人脉资源和谈判能力都属上乘。 尽管如此,法务的立场厉梨还是要恪守。 这次给mkt开天窗,下次呢?mkt不得骑着法务部走。 更别说温慕林才刚上任,估计他也是在试探法务部的底线,那厉梨更得替部门守好门槛。 厉梨说:“是,aaron,我理解mkt需要把品牌尽快打出去,但也请你理解法务部,我们需要确保手上出去的合同不损害公司的利益——” “我并不是说不理解法务部。”温慕林打断他,“所以,你需要多久?” 对方话锋转得太过干脆,突如其来的让步,厉梨登时一怔。 靠,怎么反倒显得他才是纠缠的那个了。 “理论上我需要按照系统里排队的顺序,先来后到。”厉梨一板一眼道。 对面一时间没说话。 电流传导在耳机线的两端,厉梨只听见对面的呼吸声很平缓,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你说要理解,但理解是相互的。”温慕林语气平和,却字字掷地有声,“合同对你们来说是几张纸,对我们来说是商务谈判。商务谈判不是白纸黑字,需要灵活度。你们规定太死,我们无法执行。” “但是无论如何这个合同——” “无论如何。”温慕林再次打断他,并重复这个词,“所以,小厉律师,你的意思是这个合同你无论如何现在都过不了,是吗?” 厉梨一顿,硬着头皮回答:“……是。” “嗯,那我想,我们也不必谈什么相互理解了。我马上有个会,小厉律师,下次再聊。” “aaron。”厉梨叫住他,再次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会把cathy的流程驳掉。” “whatever,那是你的权力。我也不是你老板,你不必向我汇报。” ……谁跟你汇报了?厉梨强忍,道:“我只是知会你一声。” “是吗?”电话对面又传来两声低沉的笑,“好啊,那谢谢你,我知道了。” 厉梨握紧拳头,很想顺着网线给他一拳。 厉梨把耳机摘下来,正愤愤不平,这时,nancy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他立刻站起来宣布道:“nancy我要驳——” “张总发话了,你赶紧把mkt那个合同审完,现在九点半,你十点半带着审核意见来找我,中午吃饭之前必须扔回去给mkt,今天无论如何要盖章寄走,特么烦死了。” 说完nancy就风一般地走回了办公室,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驳……回。” 徒留厉梨的宣告飘荡在半空中。 呵呵,哪有什么云彩,只有厉梨头顶一片乌云。 呵呵,一个小时审一份长达30页的、对方提供的、满是坑的合同。 呵呵,mkt的aaron wen,我要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开始更新了! 入v前暂定一周三更哦,周四周六周一18:00 第3章 热闹是别人的 厉梨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还是加班到了晚上九点。 主要是浪费了一些时间跟cathy掰扯——他作为法务,是否能够直接对外跟艺人方沟通。 原则上,法务不直接跟外部公司沟通,而是将合同审核意见给到自己公司对应的业务部门,由业务部门将法务的意见吸收、内化后,再转达给外部公司。 这是因为双方立场对立,业务为了促成交易,法务为了防范风险。让法务直接跟合作方谈其实很不利,法务懂法律但不懂市场,商业谈判又是一个试探、妥协与退让的过程,而法务代表法律的底线和原则,谈判中却并不适合直接跟对方亮明底线。 “厉律师,我这个合同真的很急啊,我再在中间转述一道太浪费时间了,张总不是说今天要搞定吗?”cathy又求他。 一开始厉梨坚持,后来也妥协了。 是,张总要求这个合同必须今天之内搞定,现在天都黑了,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再和cathy掰扯“法务能不能对外沟通”下去,搞明年都搞不定。 加入deaayi后,厉梨很少在工作中打破原则,这是少有的一次。 九点半,厉梨离开办公室。 老板给的kpi“今天下班之前”一定要把合同给寄走,还是没完成。 他给nancy发了微信解释,说是艺人方那边要求太多,很多条款他已经尽力妥协,但不能放的风险他不想放。 下楼时,他身上的拼夕夕59.9元香水早已挥发殆尽,头颅也不再能够骄傲地抬起。 如果他知道自己午餐和晚餐都没能吃上几口,他一定会在久光门口捡起那个被踩扁的雪菜肉丝包,吃掉。 静安寺商圈依旧灯火通明,上海白领们依然面容精致,挎着价值不菲的包包快步走过一幢幢摩天大楼间,面色冷静,步履匆匆,仿佛加班到九点才是他们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 厉梨避着光行走,却又忍不住在黑暗里偷偷张望他们。 究竟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成为那样的人。 厉梨拿出手机,看到有两条微信还没回。 【猫姐:下班来azona陪我钓男人。】 【阖家幸福:小梨,妹妹高考准备出分了,你周末有空回来帮她填个志愿吗?】 厉梨看着继母的消息发怔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随后厉梨回复猫姐“来了”,切到打车软件,输入熟悉的“azona bar”。 厉梨上车报了尾号四位数,便不再和司机有沟通。 他喜欢这座城市的边界感,却又不喜欢。车窗外,是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上海,也是车窗上倒映着的、孤独的他一个人。 azona bar到了。 淮海路上的酒吧很多,但azona足够特别——上海精英白领们的聚集地,下班后小酌一杯,交换信息,交换唾液,交换第二天去上班时的香水味。 撩开门帘,戴上口罩,小资情调的音乐和灯光就如面罩般盖在脸上,这令厉梨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应该丢掉59.9元的拼夕夕香水,去买一瓶正版祖马龙。 第4章 “这儿呢。”猫姐还是坐在老位置。 厉梨一屁股瘫在沙发上,电脑包随手一扔,“累死。” “又加班?”猫姐问,“我说,你该摆烂就摆烂啊,别什么事都那么认真好伐?像我,学院领导一让我填哪些乱七八糟的表我就乱写啊,后来他们再没让我填表了。” 猫姐本名毛婕,是厉梨大学同学,也是他本硕期间唯一的朋友。猫姐硕士毕业后考入某大学的行政岗,拿到事业编美美躺平。 厉梨“嗯嗯啊啊”应下猫姐的话,心想,要是审合同也跟填表一样不用担责,那他也糊弄,要是他也有编制,不会被公司随时扫地出门,那他也摆烂。 但这话是不能说的,一说,猫姐就会讲,那你也来考公考编啊,我们一起走向宇宙的尽头。 每每此时,厉梨总是沉默,也总会想起穿梭在摩天大间的精致白领,想起上海滩边的繁华楼宇,想起他多年前离家来到上海的梦想。 “好啦!下班就不要想工作了,来azona钓男人你干嘛还戴口罩,影响桃花运的好伐?话说你都单身多久啦?是该物色一下了吧。” 厉梨没说话,只是把口罩往上拉严密了一点。 他来azona不是钓男人的,是来给猫姐做风险提示的,他可不想大半夜再接到类似于“我靠厉梨这男的脱了特么比我iphone还短,这么短还要硬上,你快点冒充我男友来抓奸救我”的电话。 至于谈恋爱么,他没空,也没兴趣。 见他不说话,猫姐又叹一口气,伸出食指用力点了点厉梨的额头。 “说多少次了,你来这里不要光陪我啊,你这种类型很受欢迎的好伐?要不是你一心搞事业,早就阅男人无数了好伐!前几年也不会被那傻逼男……” 厉梨看她一眼。 猫姐瘪瘪嘴,没继续说了。 厉梨没再搭腔,打开黄金矿工开始玩。 很快,男人们便络绎不绝地来到猫姐面前,一口一个“你好漂亮,一起去吧台坐坐吗”。 厉梨操纵黄金矿工抓爆了无数炸弹,心想现在的人怎么都把情爱当吃饭一样,跟谁睡都行? 不久后,厉梨去了洗手间回来,猫姐不见了。 他张望全场,看到猫姐被一个男人拐到吧台上,卡座里的没喝几口的酒都不要了。 厉梨独自在卡座里坐下,周围是无一落单的人群,耳畔是闲适松弛的音乐,心里是他不愿承认的、不可名状的落寞。 下一秒,手机亮起,outlook提示有一份新邮件。 是艺人方回复的,关于代言合同的第七次修改意见。 厉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很想跟猫姐说的一样,该摆烂就摆烂,别那么认真,但他做不到。 从小到大他都如此用力地活着,已经成为习惯,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很累,他疲于奔命,尽管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但他停不下来。 厉梨从包里掏出电脑,在周围人闲适的聊天中,打开,开始工作。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脸变得更透白。那是一种久久待在空调大开的办公楼里、不见阳光的、都市人虚假的白。 等待邮件加载的短暂几秒,厉梨忽然想起年度体检的时间又要到了。 上一年拖到最后一天去检查,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颈椎腰椎什么的小毛病一堆。本来那以后立志要早睡早起、去健身、少生气,但最后忙得一样都没做到。 邮件打开了。 第七版了,艺人方终于同意一些他们的诉求,他们也屡次妥协,到现在,仅留下一条“迟延履行条款”有待商榷。 厉梨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但晚上十点了,他偃旗息鼓,气到已经没有气可以生。 之前七版都由他和艺人公司进行沟通,mkt那两位跟死人一样躺在抄送列表里,仿佛这桩生意是他谈成的。 厉梨掏出电脑,大手一挥,把温慕林扔到收件人的位置,cathy扔进loop里,把艺人方的人删掉。当然,loop里还有他亲爱的老板nancy。 客气话都懒得多写,直接开门见山。 dear aaron, 1、迟延履行条款艺人方虽然同意增加,但是对我方规定的迟延情形较多,艺人方较少,明显对我方不利。 2、我方本次提出增加的“艺人无法在特定时间内完成广告id的录制”“我方因市场变化或宣传策略调整要求艺人进行配合,艺人未在合理时间内配合或回应”等具体情形,艺人方均拒绝。在此提请注意,此为艺人代言合同实际履行时,常常会发生的迟延履行情形。 3、以上风险请mkt斟酌,如mkt确认接受此风险,法务部无其他意见。 regards, ellis 他发送完毕的下一秒,身后的卡座很巧地响起一声outlook的提示音。 厉梨一怔,回头,与一个拿着酒杯的男人对上眼。 男人打了摩丝的发梢已经有些凌乱,随意搭在眉眼前,隐隐约约露出一双凌厉的眼。不怕男人眼睛凌厉,就怕这双凌厉的眼似有若无地弯起来,带上点虚情假意的温柔,令人恍惚。 男人穿着深黑的西装外套,厉梨认出来那是caruso的新款,他在某宝买的就是这个牌子的平替。 厉梨恍惚觉得,今天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这套西装。 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微信弹出的一条消息夺走注意力。 【nancy:你怎么能直接对外沟通呢???】 三个大问号特别晃眼。 厉梨心一紧,马上拨了nancy的电话。 被挂断了。 ……草。 厉梨立马补上一条微信。 【[/梨]:是mkt的cathy让我对外沟通的,我一开始没答应,但是张总不是说这合同要今天之内搞定吗?所以特事特办了,以前也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 【nancy:so?你今天不也没搞定吗?】 嗯。对。是。 所以没搞定怪他,不怪mkt拿张总出来逼宫,不怪那位空降的aaron wen不讲道理。 厉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抬头,看见猫姐还在吧台和男人热聊,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帮忙。 他也没有心情再待下去,起身收拾好东西,快步过去,打算和她打声招呼,说自己先走了。 然而他脚步太快,脑子里又全是nancy的质问—— 啪。 不小心撞到什么人。 厉梨下意识闭上眼,听到玻璃噼里啪啦碎在地上的声音。酒撒出来了,但比酒味先到来的,是一股清冽好闻的木质冷香。 随后,一句关切的询问在耳畔响起。 “还好吗?” 男声低沉,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更有一层微不可察的温柔。 厉梨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红酒泼脏的caruso西装。 厉梨一怔,抬头。 刚才坐在他背后卡座的男人不知何时起身,与他相撞了个满怀。 距离很近,厉梨得以观察男人的样貌,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看起来还十分年轻,但气质却又显得从容成熟。在酒吧里,大抵是非常惹眼的一款。 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厉梨的手臂,将他扶正,又礼貌地松开。 莫名的,厉梨的心也随之一空。 “还好?”男人又问了一次。 厉梨站稳,回答:“没事。” 男人带上微笑,声音却是疏离的:“好。” 厉梨觉得这声音好似在哪听过。 但眼前caruso高定的狼狈让他无暇多想,“你的西装……” 男人垂眸扫了一眼,“没事。” ……没事吗? 酒水像霰弹一样在西装上炸开,几乎布满他整件西服。这可是caruso最新款的高定,才刚上市两周。 “抱歉啊,是我不小心,我帮你送去干洗吧。”厉梨说。 还没等男人开口,酒保就拿着扫帚赶过来,急忙道:“先生,您的西装我们可以帮忙送去清洗。” 闻言,男人对厉梨笑了笑,笑意很浅,只浮在表面,意思是不用麻烦他了。 没有自己闯的祸让别人承担责任的道理,厉梨十分坚持,对酒保说:“是我撞到的,不该你们来出这个钱。” 他是对酒保说的,但回话的却是男人:“你也说了是不小心,不必在意。” 男人语气非常温柔,甚至如沐春风,但成年人的世界里话总习惯说一半,另一半留给体面。 厉梨读出来了,对方屡次推脱,其实是不希望与他有瓜葛。 但作为法律工作者,厉梨也有自己的坚持。 及时承担责任其实就是为自己排除风险,不处理,责任永远在那里,不知道哪天就会找上门来,打你个措手不及。 “那加个微信吧,要是洗不干净或是损坏了,我照价赔偿。”厉梨顿了顿,“要是不方便,我们分别加酒保,请酒保拉个群。” 第5章 闻言,男人扫视了他一下,很快,不足一秒的时间。 离得近了,厉梨这才近距离看到男人那双眼,与他的笑容一样浮在表层,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压迫和疏离。 “好。”男人收起目光,低头掏出手机,“那我扫你。” 厉梨调出二维码。 “好了。”男人收起手机,“我还有朋友在那边,失陪。” 说罢,男人朝他点点头,转身走进不远处一堆男男女女里。很快,男人便被那一小撮人群簇拥着,人们对他说着什么,笑作一团。 男人也与之笑着,再没朝厉梨这边看一眼。 厉梨的心骤然冷下来。 世界总是将他隔绝在外,从小到大都是这般。厉梨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但某些沉疴似乎又被撕裂开。 热闹是别人的,总与他无关。 有的,也只是nancy那句质问。 【so?你今天不也没搞定吗?】 厉梨不知道怎么回。事实是,他今天确实没搞定。 厉梨收拾好东西,发微信给猫姐说他先走了。走出酒吧,他打了车。 出租车驶出淮海路,驶入居民区,酒精味散去。刚才撞出的木质香水味还留在鼻腔,只是隐隐约约、似有若无而已,却让厉梨不自觉攥紧了手指。 反应过来时,厉梨蹙了蹙眉,松开手,打开车窗。 他抬头看到马路对面的老房子里,一位上海爷叔正在手忙脚乱地从龙门架上收衣服,他身边站着一个阿婆很大声地骂他:“侬戆棺材啊!” 真幸福呢。 厉梨别过眼,不再看了。 下雨了。 微信空落落的。 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他依旧没有收到好友申请。 第4章 我们没有认识的必要 第二天一早,厉梨被楼下大爷打太极拳的声音吵醒。 他租住的老破小隔音不好,二楼,又毗邻小区的一块大草坪,早上大爷打拳,下午小孩奔跑尖叫,晚上阿姨们跳广场舞,从早到晚没个安生。 厉梨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打开微信。 供应链的sara问他合同看了没,mkt的betty问他新品的商标注册证下来了没,跨境电商的evan问他物料审核什么时候可以通过。 他一个个对话框点开,退出,左滑标记为未读。 都不是他想要的。 没有好友申请,nancy也没有回复他昨晚睡前纠结半天,给她回的那句【对不起老板,明天一定搞定】。 世界总是不回应他,将他拒之门外。 彻底睡不着了。 厉梨起身,打开房门。 厉小黑看到他出来了,激动地朝他喵喵叫,又走到宠物按钮处,按道:“妈妈!” 两年了,厉梨还是对自己男妈妈的身份接受无能,奈何厉小黑就是不会“爸爸”按钮,只会叫妈妈。 厉梨蹲下来摸摸小猫脑袋,“好好好,爸爸给你放饭,好不好?” 厉小黑在他脚边蹭了一圈,走回按钮处,按道:“妈妈!” 给猫放了饭,厉梨收拾好自己,提上电脑包,顺便抱着已经积攒了几天的西装出门。 虽然他的西装几乎都是某宝平替,但厉梨担心洗衣机会洗坏,还是习惯送到干洗店。 而且他办会员的时候是周年庆,又叠加了上海消费券,折算下来,每次干洗都可以打五折。 穿过两条街,厉梨推开干洗店的门。 一进门就听到老板娘惊呼:“阿嗲里额娘!刚买回来没几天吧,这么贵,怎么搞成这样子哦。” “昨晚去酒吧不小心泼到了。”在前台的顾客回答,声音带笑,温柔疏离。 大抵是刚睡醒,脑子一时间没跟上,厉梨径直走向前台把他的衣服放上边,正要对老板娘开口—— 等等。 他扭头,对上男人的眼神。 男人眼神已经落在他身上,大概已经注意到他有一会儿了。男人朝他轻微颔首,带着轻微的笑意,眼神却是冷淡的,算是打过招呼。 “你……”厉梨有些茫然,“酒保不是说能帮忙干洗?” 问完厉梨就后悔,事实就摆在眼前,明知故问。所以昨晚说的给酒保处理就是个借口,对方就是不想跟他有瓜葛,怪不得也一直没有加他微信。 毕竟酒吧那种地方,要微信的目的不言自明。 但被如此误会,厉梨还是不舒服地蹙起眉。 “不知道酒吧会拿到什么地方去洗,不太放心。”男人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厉梨没再应声。 似乎正如对方所意,男人也不再说话了。 干洗店老板收了那件caruso,请男人出示会员码结账。 “我一起付。”厉梨直接把手机送到扫码枪下,滴一声,结算成功,“我的衣服就放这儿了,麻烦您结算好后直接划我的卡。洗好麻烦分别通知我们,我们各自来拿。” 说罢他直接转身,径直往门口离开。 他是有些生气的,他厌恶酒吧里那些快餐恋爱文化,被误会成这种类型,他反感,甚至厌恶。 但对方大抵是边界感十足的人,如此疏离行为倒也能够理解。 再者,从昨晚到刚才,他一直惦记着是否有新好友提示,虽不知为何,但似乎也算不上清白。 怀着这些复杂的情绪,厉梨紧锁着眉,推开洗衣店的门—— 没推动。 抬头,只见男人握住门把手,动作绅士优雅,似乎是要帮他开门,但那握住门把的手节骨凸起,看似从容松弛的动作,却蕴藏着不容置喙的控制力。 “耽误你一点时间,一起用个早餐,方便吗?”男人问。 不懂男人瓶子里卖的什么药,厉梨回答:“不方便,我赶时间上班。” 说罢想推门走。 没推动。 男人依旧控制着门把,带着礼貌却压迫的笑容重申:“简餐,就在对面,很快。” 闻言,厉梨哂笑。 昨晚给了微信不加,还误会别人有轻浮的心思,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从小到大,厉梨身边只有自己,遇到矛盾冲突,他习惯性把对方想得很坏,习惯性相信事情会往最坏那种可能发展。 他的第一反应总是自我保护,这次亦然。 他抬眼直视对方,毫不客气地说:“先生,如果不是我昨晚不小心泼脏了你的衣服,我根本不会索要你微信。所以,我觉得我们没有认识的必要吧。你觉得呢?”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眼底的那份浅浅的笑意没变,但似乎从浮在表面变成深不见底。 随后男人替他打开门,没再说话,微微颔首请他走。 厉梨也不想与之有其他交谈,扭头出了洗衣店。 走了一会儿他又有些后悔,对方或许只是单纯想把这件事情聊清楚,而他却像只应激的刺猬。 就他这性格,怪不得没人喜欢。 上海八点二十的早高峰,身着衬衫的白领们拥塞在一起,步调一致地奔走在地铁站里,于是地铁站成为一个巨型跑步机,谁慢了,谁就会被这座城市的节奏挤下去。 口袋里,手机震了两下,厉梨拿出来,是nancy回复了他昨晚的道歉。 【nancy:搞定多少了?张总在催我。】 厉梨还以为自己看错。 他昨晚九点下班,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是人类而非机器,人类是需要睡觉的。 没等他多想,他就被身后许多行色匆匆的人撞上,手机险些没拿稳,差点要与雪菜肉丝包一个死法,共赴黄泉。 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买早餐。来不及了,算了,不吃了。反正经常这样。 厉梨在人潮中被迫走起来,边走边在和nancy的对话框里打字,打了很多又删掉,走到候车点时,还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退出对话框想要冷静一下,却又看到了另两条新消息。 【岁月静好:小梨,你没有回复我呢?周末回来一趟吧,妹妹志愿来不及了。你回来,我给你炖鲫鱼豆腐汤。】 【老厉:儿子啊,你妈说等你回来呢,她鲫鱼都买好了。我看周五晚上有个航班时间挺合适,老爸帮你买票啊。】 厉梨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们的消息,左滑标为已读。 地铁到站,厉梨被人潮推搡着上了车,推搡到一个握不住扶手的地方。 他绷紧全身,强迫自己站稳,同时双手抱肘,努力隔绝开自己与陌生人的肢体接触。 身体一动不能动,唯一能动的脑子动得飞快。像一颗被无数零散又残酷的现实抽起来的陀螺,根本无法停下。 继母误会他喜欢喝鲫鱼豆腐汤就算了,那毕竟是继母,是他小时候不论如何努力,如何讨好,都不会更爱他的人。 可是,怎么老厉也能记错呢。 然后他便想起小时候许多事情,想起妈妈还没有去世的时候,他在爱里,是多么勇敢自信的一个小孩。 第6章 想起,妈妈还在时,送他去上过一个英语兴趣班,其中一节课老师让同桌相互写信,询问对方长大后想做什么工作。他同桌写:dear lili, what do you want to be? 小小的他回信说:i just want to be lili. ——but where is lili? 世界那么大,他却找不到自己。 手机再次震动。 厉梨感到绝望,他在这个世界里找不到自己,可是这个世界却在不断地找他的麻烦。 他把手机拿出来,解锁。 微信弹出新消息。 一愣。 【lin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附言:不好意思,昨晚误会你了。之后还想吃早餐的话,随时。】 第5章 你的坚持会害了自己 请问您是? 您昨晚撂我一晚上不加好友,现在说个不好意思、误会了,让我通过我就通过,我是什么很没骨气的人吗? 厉梨把手机放回口袋,决定以礼还礼,忽略这条好友申请。 地铁运行又停站,一些人下车,另一些人上来。厉梨身边更换了太多人,却都陌生,没有谁能够让厉梨放下护紧自己身体的双手。 这个世界,太孤独。 厉梨是不愿承认的,看到那条好友申请的那一刻,心神还是飘忽了一瞬。 绕道干洗店耽误了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又浑浑噩噩,厉梨最后在9:07才到达办公室。 走到工位,法务部全员到齐,包括等在他座位旁、双手抱肘、脸色不悦的nancy。 deaayi没有打卡制度,上下班准时全凭自觉,一般来说迟到个三五分钟也不打紧。 但现在显然不是“一般来说”的时候。 厉梨快步来到位置上,边开电脑边说:“我马上处理mkt那个合同。” nancy抱肘看着他忙忙碌碌的样子,问:“厉律师,我八点多的微信你没收到哦?” 厉梨回答:“收到了。” “收到了怎么不给点反馈?” “我刚在地铁上,想着直接来赶紧处理好,然后拿去给你汇报。” “然后还迟到十分钟。” 是七分钟,不是十分钟,厉梨在心里纠正。 再说我昨晚九点才下班,现在是早上八点,亲爱的老板,您是希望我昨晚通宵吗? 他本想这样说,但没说出口。再说和老板起冲突也没什么好处,更何况nancy两年前对他有恩。 他解释说:“昨晚邮件发出去之后mkt一直没回,我也不能擅作主张。而且那时候已经挺晚了,我不好再打扰mkt。” nancy:“哦,这回懂得多想想了,怎么昨天直接对外沟通的时候没想这么多。” 厉梨腹诽,我昨天直接跟艺人公司沟通了多少封邮件,你不都被抄送在里面吗?都搞了七版了才发作,还以为你没意见呢。 nancy继续道:“你昨晚微信说特事特办,以前也有过直接对外沟通的情况,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这是公司的新品啊my dear ellis!人家mkt要给利润背锅的,他们所有谈判都跟着成本收益走,你呢,你有本事担这个责吗?法务部有本事替你担这个责吗?” 厉梨不说话,也无话可说。老板认定你错了,你说什么都没用,真说什么还显得你没担当,犯了错还想找借口甩锅推诿。 越嘉广场28楼办公室的布局呈回字形,法务部坐落在回字的右上角。 还好是在角落里,就……非要当着别人的面说么。 “今天必须把这个合同close掉,定稿之前拿给我看一眼。”nancy说完,踩着高跟鞋回了办公室。 同一时刻,前后左右的工位上也在默契地响起键盘声,掩盖他们刚才的侧耳倾听。 厉梨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把电脑打开。 等待开机的一刻,他扭头。落地窗外,静安寺商圈林立的一幢幢摩天大楼,高耸入云,望不见,也攀不上顶端。 那,他的顶端又在哪里。 电脑开机,厉梨强打精神,开始处理工作。 打开teams,他正想给cathy打电话问问进展,却看到众多未读消息里非常显眼的一条。 【aaron wen:小厉律师,方便沟通?我call你。】 厉梨赌气在对话框里打了“不方便”,删掉,然后给对方的这条消息点了个笑脸,拨通了aaron wen的电话。 “早,小厉律师。” 依旧是低沉好听的嗓音,带着笑意,被电流过滤过以后更显磁性。如果这声音不属于温慕林,厉梨觉得自己会非常喜欢。 但可惜这声音属于温慕林。厉梨面无表情纠正他的称呼:“aaron早,你可以叫我ellis。” 对面笑笑,顺着他说:“ok, ellis。” 厉梨心一紧,不自觉伸手抓紧桌角的雪梨解压捏捏,提示自己不要轻敌。 果然,下一秒,压迫感便从电话对面袭来。 “关于董明宇的代言合同,昨晚收到你邮件之后我马上联系了艺人方,他们表示很为难。” “其实之前谈判已经谈好,谈判结果也在上周五张总主持的lt meeting上过过,签合同只是把谈判内容固定下来。” “你把定好的内容反刍,对面能跟你来回七版已经仁至义尽,你邮件里说的迟延履行条款,恐怕还是困难。” 温慕林语速快而平稳,吐字清晰有力,方才打招呼时带着的那点笑意骤然消失。 他字字珠玑,先是假意逢迎,说得好像十分在乎你的邮件,结果是欲抑先扬,说什么“仁至义尽”“还是困难”。 果然mkt出身的都是谈判高手。 压力已经很大,来自电话对面,来自nancy,但厉梨对自己工作原则的坚持,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他人击溃。 “aaron,不是‘我’把定好的内容反刍,我没这么大权力。”厉梨说,“我代表公司,我对合同做的修改——” “第一,我是基于公司利益做出,我做的所有修改,背后,要么我们自己,要么集团下其他关联公司,要么我们的竞品多多少少都吃过亏。aaron,你我是合作,我不是要挡你的路。” “第二,我理解你所说的谈判是针对‘商业条款’,我的修改没有动你们的商业条款,比如你们谈的代言费是多少,谈的艺人要配合deaayi做什么宣传内容,我都没有改。我改的,是里边涉及到法律的条款,比如你提到的迟延履行。” “我之所以坚持修改这一条,已经在邮件里解释过。特别是董明宇这位艺人,我昨天查过,他明年有新电影要上映吧?” “上映期和代言期重合,你不能保证电影是否会给艺人带来增值,如果增值,更不能保证艺人方会不会以增加代言费为由,拖延履行义务。” “如果事情真的发生,合同里又没有足够清楚的迟延履行条款作为保障,aaron,你和mkt能够承担这些不利后果吗?现在新品还没上市,到时候新品可就撤不回来了,代言人也不是说换就能换,换代言人对品牌的影响有多大,你做mkt,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厉梨把话说得很重,这样的重话他可以和cathy说,但和职级比他高不少的温慕林说,实在危险。 公司本就是一个小社会,更别说deaayi进入中国市场已十年有余,浸淫在本土环境里太久,处理不好人际关系只会寸步难行。 温慕林倒是耐耐心心听他讲完,然后没有马上说话,再开口时,只评价了四个字:“你很坚持。” “我职责所在。”厉梨回答。 温慕林又笑:“敬佩。” 厉梨蹙眉,觉得他并不发自真心。 “但是——”温慕林果然又张口,“张总的期限是昨天,现在已经拖了一天。你说你没这么大权力,你说你是为了公司利益,但我,还有nancy,甚至公司这个被期待着为公司扭亏为盈的新品,都在为你一个人的坚持买单。” “ellis。”温慕林叫这个被他纠正过的名字,“你的坚持可能会害了你自己。” 厉梨一怔。 有某种情绪从昨晚一直延宕到今天,在听到温慕林这句话时,到达顶峰。 窗外,梅雨季依旧湿淋淋,两年前的那场雨好像下了许久,至今未停。 最后,厉梨“坚持”把这通电话打完,“坚持”请温慕林再去和艺人方沟通一次,挂了teams,他起身快步往洗手间走。 锁上隔间的门那一刻,他有些“坚持”不住了。 厉梨打开家里监控,看了一会儿正在自娱自乐的厉小黑,企图缓解一下自己的心情,却又兀地想起两年前把厉小黑捡回来的那个雨夜,他收到了最高法的败诉判决,还差点因涉嫌虚假诉讼被所属司法局停职调查。 后来,他结束了一段自以为是的感情,注销了律师执业证,离开了热爱的律师行业,飘荡至今。 全都是拜他的“坚持”所赐。 厉梨关掉监控,点开微信。 他回复了几位同事的微信,企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但收效甚微,更多的催促接踵而来。 第7章 厉律师我的合同怎么还没好呀,厉律师我很急啊你能不能快点通过我的,厉律师我这边有个新的posm需要你尽快批下。 厉梨一个个左滑标为未读,双手撑在膝盖上。 累。 微信里没有一个可以聊的人,就连猫姐也在分享她和新的dating对象的喜悦,厉梨不忍心败她兴致。 只有继母和老厉还在持续不断地给他发微信叫他回家帮妹妹填志愿,他忽然有些动摇,因为他想妈妈了。 可是他早就没有妈妈了,妈妈已经变成墓碑,不再叫他宝贝小梨。 拇指不自觉点击好友列表,点进“新的朋友”一栏。 那个人叫“lin”。 黑色头像,黑白侧面剪影,若隐若现的下颚轮廓,和昨晚男人转身离开他,走入人群里欢笑时的角度一样。 犹豫许久,厉梨点击了通过好友申请。 第6章 越难,他越兴奋 【lin:不好意思,昨晚误会你了。之后还想吃早餐的话,随时。】 通过好友申请后,这条验证消息就成为飘在他与lin对话框中的第一条。 孤独地,非常扎眼。 厉梨静静看着这句话。 如果他一直不通过这条好友申请,对方是不是会就此作罢? 成年人的时间都宝贵,谈感情也要做成本收益分析,与“lin”匆匆两面,对方完全符合他对上海精英一切的想象——风流、利己、精于算计,lin大抵也会落入这个窠臼。 厉梨不喜欢拐弯抹角,直接问了。 【[/梨]:误会什么了?】 等了几分钟,对面回复。 【lin:不在上班?】 对方没再继续纠缠在“吃早餐”的话题里,主动控制住话题的走向。厉梨想到早上对方握住门把手时的压迫感,心神有些不宁。 【[/梨]:误会什么了?】 厉梨执拗,把话题拉回。 他讨厌试探与推拉,生活已经带给他太多问号,他应接不暇,此刻,他需要明确的、肯定的答复。 然而,过了整整五分钟,对面没回。 厉梨垂下眼。 他在洗手间待的时间已经太久,他距离幻想暧昧的年龄也已经太远。 其实,厉梨早就明白真情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这个道理也在过去被反复验证过。 都怪mkt那代言合同带来的连锁反应,坏他神智,毁他心情。该死。 【[/梨]:其实没什么误会,我太不喜欢加陌生人微信,抱歉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厉梨轻叹一口气,还是将对方删除,整理好情绪,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 再一次,他要孤独地面对世界的冲击。 --- deaayi浦东办公楼,mkt head办公室内,名贵表盘反射落地窗的阳光,一个小小的金色斑驳落在墙上。 “对不起老板,我也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但还是没做好。”cathy在电话那头说。 对于下属的道歉,温慕林一向无感。 如果道歉有用,那干脆所有员工都摆烂,出错之后再道歉好了。每一次工作任务都是挑战,挑战往往与机遇并存,对于把握不住机会的人,温慕林很难欣赏。 因为他自己就是热衷于挑战的人。 越难,他越兴奋。 但这个老板他还是要当,他初来deaayi,很多人不看好他年轻,也有很多人听信他和前老板的所谓桃色传闻,看他总戴着有色眼镜。 他需要忠实的人马站在他背后。 “cathy,你其实一开始做得很好,周一上午刚上班就去法务那边沟通,对方说无法配合优先审核马上向上汇报,你line manager在休产假,+2的位置又离职空缺,所以直接找到我,这都没问题。” 先给颗糖,共情对方的艰辛,配上带着笑意的轻松语气,温慕林早已熟稔此道。 话锋一转,笑意褪去,只剩凌厉。给那颗糖,就是为了打这个巴掌。 “基于此,我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接下来的事情,所以我发了一封邮件帮你加急,后面也没管了。” “你是觉得我介入之后,就要接管你的工作吗?我不管了,你就可以也不管了,直接丢给法务去对外谈判吗?法务跟对面改了七版合同,这七版你哪怕认真看了一版没有?” 三连问,对面自然是沉默。 温慕林心中倒数三、二、一,一声“对不起”在他预料之内同时响起。 again,他最讨厌对不起。 他问:“你告诉我,in house mkt最基本的是什么。” cathy回答得犹犹豫豫:“是……提供创意,以及handle好自己手头所有项目?” “错。”他毫不留情地否认,“是沟通。” “创意,当然需要有,但我们有agency做,你作为底层,直接参与创意环节的机会很少。项目,大外企的通病就是审批流程冗杂,又不是人人都是张总,你怎么handle?” 对面依旧报以沉默。 说再多就变成了训斥,他反感男人拥有一定权力地位之后就喜欢说教的油腻天性,职场属于成年人,成年人的社交规则是点到为止,礼貌体面、界限分明。 温慕林言尽于此。 他开始下任务:“合同签完就要开始做了,之后我会把你拉到我们和艺人方的微信群里,你暂时负责接洽,每天下班前花十五分钟跟我汇报,有特殊或者紧急的情况实时汇报。” “后面你+1或者+2的位置人员到岗,再调整。时间不会超过一周。” ——换言之,一周后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有人敲他办公室的门,不给cathy磨蹭的时间,温慕林说了个“再会”便直接挂断电话。 浦东办公室这边只有mkt和销售,来找他的是销售部的下面的商务负责人,想跟他聊dayity项目to b的用户画像。 对方开口就是一套类似于to b衔接to c的理论,说这次dayity项目将品线转向高端,高端线路的经销商理论上一般都是什么样子的云云。 温慕林听得头大,他向来不相信理论,只相信自己亲身实战的经验。 奈何他刚到deaayi,又过于年轻,只好频频点头,佯装谦虚,时不时说我要做起笔记来,然后马上在电脑上打字记录,恰到好处时奉承对方底蕴深厚、学富五车,虚与委蛇的把戏他早已信手拈来。 微笑着送对方离开,说几句常来我办公室坐坐的客套话,关上门,笑意收束。 回到电脑前,关掉他打了几行乱码的“笔记”,打开昨天部门财务发给他的预算表,然后打开teams拨通hr head的电话。 电话被接通的一瞬,他又熟练地扬起笑意:“joyce姐下午好,不好意思突然来电,忙吗?” hr head joyce,虽然不苟言笑、语气冰冷,但其实这种一板一眼的人反而好操纵。 不像法务的nancy,表面笑嘻嘻夸你帅、夸你年轻有为,实际上每句话都有深意,难搞得很。 “aaron,不忙,你说。” “我听说公司裁员计划,想跟joyce姐求证一下。” “哦,具体计划还没出来呢。” 对方显然在防着他。 也能理解,他从外部空降,初来乍到,防人之心不可无是必然。公司资源有限,作为公司老人,好不容易在里头耕耘出一亩三分地,此刻地里来了个外人,若是他,他也得提防几分。 “大概什么时候呢?”他笑了笑,解释道,“joyce姐,是这样,我刚到deaayi来,对mkt部门架构有一些调整的计划,想做得扁平化一些,一些冗余的人员我应该会开掉。” 他继续道:“如果公司的裁员计划在不久之后,我就跟着公司统一的时间走,不给hr、财务和法务多余添麻烦了。” “我应该——”他打开teams上的组织架构图,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是冷的,“是要开不少人。” 结束和joyce的电话,已经是半小时之后。 joyce让他先拿出裁员名单,说要看到名单之后再做评估。其实打电话之前,他就已经预判到这个结果。 但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打这通电话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答案,是为了宣布他要对部门架构进行大清洗。八卦传出去后,必定人心惶惶,如此,他便能观察员工在危急时刻的反应,择选出可以为他所用的人。 至于joyce会不会把这个八卦放出去,他早就有底。 上周张总做局,宴请所有lt,欢迎他加入deaayi。晚宴上,他故意说出前司的hr head曾因嫖娼被拘留过,joyce虽然没出声,但她本来在擦嘴的手顿了三秒没动,待他八卦说完,才重新动起来。 仅此一个小细节,可见一斑。 挂断teams电话,他拿起手机。 他先是打电话给星纪娱乐的赵总,说要约谈一下董明宇代言合同最终事宜,特别是迟延履行条款还想再议,不知中午可否再次约见。 赵总说中午没空,至于晚上么,赵总态度暧昧。 温慕林便说:“上次我记得上次您提到您有位想提携的新人,我这边正好有个短剧的资源,ip基础很不错,我和制片方还算熟悉,您今晚要是有空,我请对方一起喝一杯。” 第8章 “有空啊,不知道aaron你的制片方朋友有空吗?”对方笑着,其实是在逼他的家底——到底是诚信买卖,还是开一张空头支票。 “当然。”温慕林从容回答。 诚信是假,人脉是真。行走江湖这些年,无数人脉和资源攥在手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温慕林给短剧方打电话,用同一套话术,问男主是否定下来了,又说自己和星纪娱乐的赵总很熟,要是愿意合作,他可以从中间帮忙斡旋价格。 一听是星纪娱乐,业内数一数二的娱乐公司,此等人脉东风不借更待何时?对方自然应允。 如此一来,晚上酒局顺利敲定,还是跟昨天一样,在azona。 温慕林其实不喜欢去那种场所,但昨晚是甲方定的地方,他不好推脱。 不过酒局上要做事他也已经熟稔,不过是推杯换盏,利益交换,那么他代言合同反刍之事自然也迎刃而解。 这事算是了了。温慕林靠椅背上,闭目,稍作休息,脑内复盘。 cathy贸然让法务对外沟通他没想到,法务部那个ellis li那么轴他也没想到。 不过这位ellis的专业能力倒是很强,虽然早上那通电话里他没有表示,但实际上是被说服了的。 不然他也不会愿意今晚再去azona一次,又不知道谁会把酒泼到他西装上。 说到这个。 温慕林拿起手机,切换到私人微信。 cathy那通认错的电话绕扰了他清梦——的确是清梦,清晨在干洗店遇到昨晚泼脏他第一次穿的caruso,还被怼了一通。 衣服也脏了,人也被怼了,他当真没想到。 有点意思。 温慕林一向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得很开,私人微信里总共才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同事,大多数都是他在国外念书时的同学,同学几乎没有在国内的,这些年也没多少联系。 所以,这颗戴着墨镜的绿色的梨,在他贫瘠的消息列表里,显得尤为突出。 因为童年的某些经历,他对梨这种水果格外关注,已经成为一种下意识。 那个把他从童年阴影中拉出来的小同桌,他一直感恩,想要找机会说声谢谢。但大抵也是枉然了。 他们分别时他十岁,对方才六岁,且不说已经过去二十年有余,六岁的小孩,可能都没有发育成熟的记忆能力,也不记得他了。 从回忆里出来,温慕林看到这颗梨发来的硬邦邦的一句话,说要把他删了。他还从没体会过被人删好友的滋味。 温慕林随便发了个数字过去。 果然弹出红色感叹号。 温慕林稍稍抬眉。 他喜欢挑战看起来很难对付的事情。 于是他再次添加对面的微信,再次附言:【你不如听听我解释,听完再删,也不迟。】 第7章 立场比是非更重要 再次收到lin这条好友申请时,厉梨正犹豫如何给温慕林发teams措辞,问他谈判进度如何。 厉梨看着手机。 呵呵,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sm,你昨晚跟他礼貌吧,他又不理你,你今天骂他两句吧,他又上赶着来。 厉梨把手机锁屏,没通过,继续纠结给温慕林发消息的措辞。 纠结着纠结着,在大脑中又闪过lin出众的样貌和身段。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浪费了半分钟。 纠结半天,厉梨还是决定开门见山。 【ellis:hi aaron,请问代言合同谈得如何?张总说今天要close。】 顺便照猫画虎,学温慕林最开始那封逼宫邮件,把张总搬出来。 对面秒回。 【aaron:我已经和张总打过招呼,可以明天close。】 ……搞什么? 轮到要你出马的时候知道时间不够用了?那一开始发那封邮件逼宫干什么啊?那我昨晚加班到九点是为了什么啊? 厉梨皮笑肉不笑地给温慕林这条消息点了个笑脸,对这个人的印象又差几分。 说时迟那时快,厉梨正要起身进去给nancy汇报,远处,cathy便和幽魂一般飘了过来。 “厉律,我来负荆请罪了。”她说。 厉梨还没反应过来,一杯咖啡就被放在他桌上。 低头,看见她手里拎着的纸袋里还有另外四杯,法务部一共五个人——很显然,她要请的是整个法务部。 cathy及时纠正他的想法:“这是aaron请的。” 厉梨突然不想喝了。 cathy继续道:“让你直接对外沟通这事儿,抱歉啊,厉律。昨天一早我跟aaron汇报说你这边不能加急,他就马上发了那封抄送张总的邮件,你被吓一跳,我也被吓一跳,所以……为了赶紧把这合同搞定,我就想着我在中间当传话筒也是多余,干脆就……” 她重重叹一口气,“aaron昨天早上和你call完就没管这事儿,开了一整天的会,他后来知道也批评我了。” “aaron刚来,我还没习惯他的模式,以前tim的风格比较自由,要是tim在,这事儿他大抵不会说什么,事儿能办成就行。aaron他……控制欲太强了。” tim是上一任mkt head,走的时候和公司闹了不愉快,带走一批人。 这些话其实说得不合适,更不应该在其他部门的人面前说。 厉梨偷偷瞄她一眼,看到她眼睛是肿的,昨晚一定哭过,大抵是情绪不好,口不择言了。 厉梨不擅长安慰人,此刻的安慰也显得刻意。职场不相信眼泪,在这里,上海最繁华、最优渥、最高效的地段,怜悯甚至是一种歧视。 再说又谈何道歉,法务对外沟通这事一个锤子敲不响,他昨天也没坚持不是么。 “aaron说他跟张总说过了,明天close这个合同来得及。”相比安慰,厉梨选择告诉她一个对她有利的事实。 “不是的,厉律,你是还没听说吧……”cathy苦笑着,“公司有裁员计划,还没宣布,但就是最近了。” 厉梨一怔。 部门里另外两位法务本来在飞速打字,cathy话音一落,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微妙地停下。 “老板们都知道了,肯定已经开始暗中考察员工了。我这事儿办的,肯定是完了。”cathy沉沉叹一口气。 “厉律,早知道我上周末就应该找你,当时怕周末打扰你就没找。aaron说他跟nancy特地交代过这个合同要加急的时候,我就应该有sense的,唉……” ……等等。 aaron特地跟nancy交代过? 厉梨忽然想起昨天温慕林在电话里跟他说的“特地跟nancy说过有个代言合同要麻烦法务部”,当时他觉得是温慕林在挑拨离间。 厉梨心一紧,三两句打发了cathy,拿着温慕林的咖啡和合同走进nancy办公室。 nancy正以十分扭曲的姿势伏案在电脑中噼里啪啦地打字,与她日常保持的精致形象相去甚远。她头也不抬地问:“好了?” 厉梨把合同和咖啡递到她面前,直说:“aaron wen请的。” nancy瞥了眼咖啡,一反常态,没喝,又问:“好了?” “没。”厉梨说,“迟延履行条款我觉得不能省,请aaron再去沟通了,他说明天再close来得及。” nancy听罢,伸手。 厉梨顺势把打印好的修订版合同递过去,合同特地翻到迟延履行条款那一页,用黄色荧光笔高亮出来。 nancy在仔细阅读他的条款,他在仔细看nancy的表情。 共事两年,厉梨认为自己早已对这位老板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有个性,没事儿的时候爱和你开开玩笑,有事儿的时候雷厉风行、魄力十足、嘴不留情,但对事不对人,你事情办好了,她照样能跟你说说笑笑。 对nancy,他向来是欣赏的,更是感激的。但此刻,他有些看不清她了。如果当真如cathy所说,温慕林早和她打过招呼的话。 会不会是nancy忘了说?nancy故意摆他一道,还惹得张总下场,对她本人也没有好处啊。 唯一的解释,是她已经在做裁员考察。 nancy边看边问他:“你来公司多久了?” “快两年。” “快两年。”nancy重复,“title升过吗?” 明知故问,title升不升不是你定的吗。厉梨答:“没有。” 她把代言合同递回去给他,“你很专业,条款的修改细节我对你百分之百放心,你觉得要留这个迟延履行条款,那就留,我没有意见。” “但是ellis,你好像没有意识到你这件事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她抬眼看他,“两年前我把你招进公司时我就说过——” “立场比是非更重要。” 刀起,刀落。 落地玻璃窗外,梅雨季依旧,雨下个不停。 厉梨心凉了半截。 曾经,他还以为,nancy是唯一愿意给他递一把伞的人。 两年前,因为那桩案子和那个人,他离开律所,投递了n家公司背调都没过,最后是nancy把他招入麾下,说不在意他那桩败诉的案子,也不在意他所谓的桃色新闻。 第9章 上海法律圈就这么大,他的事情别人大概多少也听说过。他入职第一天,nancy就对部门里其他人说:“作为法务,立场比是非更重要。ellis加入我们之后就是战友,不要传与立场相悖的事,不要说与立场相悖的话。” 入职两年,他对nancy交付百分百的信任。别人都说nancy是个人精,厉律师,你在她手下干活是不是像走钢丝一样? “能不能不要谣传?我老板很好。”他向来直接回怼这类发言。 立场比是非更重要。 当时为了维护他说的这句话,如今竟成为规训他的回旋镖。 还是在裁员这种风口上。 见他不说话,nancy伸手拿起咖啡,送到嘴边却又忽然反常地放下,转而拿起一旁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她继续道:“你可以选择为了加急直接跟艺人方沟通,也可以不这么做,但是你背后的立场是什么?是想要赶紧把这破事儿了了,还是别的?” “aaron wen,一个才来deaayi一周的mkt head,他让你对外沟通你就对外了,你和他的合作才刚开始,那以后呢?他岂不是能把法务部摁在地上摩擦?” “你专业能力很强,对工作和部门都很忠诚,但你做完你的工作就是做完了,你不会进一步思考我要做什么,是不是可以再touch我的工作内容多一点。” “厉梨。”nancy很少叫他的全名,“我看不到你有想要向上走的心。” 从nancy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厉梨看到部门里其他同事已经喝上了aaron wen请的咖啡。 厉梨走回自己位置上,握了握咖啡杯。 还有一些余温,但已经是在冷掉的过程里,无法转圜。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老厉。 厉梨深吸一口气,手指几乎已经要往挂电话那边滑动,但最后还是调转了方向,接通。 厉梨起身往茶水间走,“爸。” “儿子啊?工作忙吗?是不是很累啊?”老厉还是那样,说话带着憨憨的笑意,听起来那么关切他。 厉梨心脏忽然有些发酸,只是说:“还好。” “哦,你妈说她给你发了微信你没回呢。”老厉立刻接道,“你妹妹马上要填志愿了,你这周末回来一趟吧,爸给你买机票,你妈说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一块儿去机场接你,啊。” 厉梨没说话,扭头看窗外。 雨好大啊。 老厉又说:“啊对了,你妈还说,等你回来,要给你做你最喜欢的鲫鱼豆腐汤嘞。” “我看了一下啊,你周五六点下班,晚上有一班虹桥机场八点起飞的,时间正合适。” “来,我现在就给你买上啊。”对面应该是开了外放,传来一阵操作手机的声音,“哟,咋这贵呢,一千多。嘶,我得先往我这张卡转点钱——” “您别忙活了,我自己买吧。”厉梨打断他。 “啊,这……别啊儿子,还是爸给你买吧——” “我自己买。上班忙,不说了。”说完,厉梨直接把电话挂了。 身后是茶水间里同事嘈杂交谈的声音,跟global开会,跟agency脑暴,跟合作商扯皮……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地过生活,谁也不曾为谁停下。 就连此刻弹出的那条短信,也显得冰冷。 【会员您好,您的衣物洗好了,请于营业时间8:00-22:00内来取。不帮忙送货,不帮忙放店门口,不能延长营业时间,请您合理安排时间,谢谢合作!】 晚上下班前,厉梨再次跟温慕林确认明天可以close掉这个合同,再次进去跟nancy汇报,然后转身出来。 “对了。”nancy在身后叫住他,“你昨晚加班忘记申请双倍工资,你记得补申,我给批。” 打一巴掌给口糖,让他哑口无言,无可指摘。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见面! 第8章 左转没有面包房 下班高峰期,从越嘉广场走到静安寺地铁站,电梯、马路、安检口……一路上都是人。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剧本杀,大多数都是npc,只有站在云端高处,看不见的那一小撮才是主角。 nancy说他不想向上走,可是他真的能爬得上去吗。 厉梨花费四十分钟回到小区。大草坪上,小孩们刚放学,正跑跳着撒欢。 他低头快步经过他们,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他又想起小时候,想起母亲。 打开家门,厉小黑照例在门口迎接他。 他弯下腰来摸摸小猫头,小猫翘起高高的尾巴在他小腿上用力地蹭,又转身跑到按钮处:“妈妈!” 厉梨给猫放了粮,走到厨房却不知道吃什么,最后在厨房重复了六次开冰箱、关冰箱的过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煮,走出来,窝在沙发上。 又下雨了。 窗外的大草坪上的孩子们作鸟兽散,世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厉梨窝在沙发上,抱着猫,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心里还惦记着加班费没申请,可是想到nancy今天跟他说的话,又小孩子赌气一般,就是不想申。 他躺在沙发上,把猫抱在自己身上,挠挠它下巴,摸摸它肚肚,问它:“厉小黑,你一个人在家无不无聊啊?” 厉小黑喵一声。 他听不懂,又问:“厉小黑,你想不想要个伴啊?” 厉小黑不喵了,看他很久,挣扎出他的怀抱,跑到按钮那里按:“妈妈!” 厉梨笑了,朝它张开手,“小黑宝贝。” “喵!”厉小黑一跃而起,飞奔到他怀里。 他像小时候妈妈叫他一样叫自己的猫,像小时候妈妈抱他一样抱住自己的猫。 他不告诉小黑他的生活有多累,就像从前,妈妈不告诉他,她生病有多疼。 --- 后来,厉梨抱着猫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肚子饿了,不想点外卖,也不想自己煮,想到还有几件衣服在干洗店没拿,厉梨起身,出门。 来到干洗店,还剩十分钟就关门,老板和老板娘已经在收拾东西,真真一点多余的时间都不留。 老板娘在指挥老板干活,用上海话骂他,老板被骂却还一脸憨笑,两坨红色出现在脸颊。 厉梨想到昨晚回家路上看到的阳台一角,又不切实际地幻想着,如果妈妈还在,他是不是也能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 “您好,我来取衣服。”随后厉梨报了手机号。 “哦,早上来的先生是伐。”老板娘在电脑上一通操作,“哦哟,早上我就想说哦,你们年轻人就是吃外卖太多了,搞得脾气很大的嘞,我差点以为你们要在我店里打架哦。” 厉梨心想怎么这也能起承转吃外卖,问:“那位先生来拿了吗?” “还没——”老板娘一顿,“呀,lei了lei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开门声,厉梨转头,和那双凌厉的眼对视上。 或许是上海老弄堂与酒吧的风味到底不同,又或许是梅雨季的夜晚总是昏暗湿润,他推开门进来时,身上带着许多水汽。 这让厉梨感到恍惚,觉得对方可能并非自己想得那么讨厌。 lin看到他,很快挂上温柔的微笑,“好巧。” 随后,lin走到他身边,也向老板娘报了手机号。 厉梨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又去了azona?厉梨蹙眉。 “我的好友申请你可以通过一下吗?”等衣服时,lin扭头问他。 厉梨心一紧,只回答:“不用了吧,我不喜欢加陌生人微信。” 身边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厉梨不敢转头看,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的频率,很平缓,却莫名感到压力。 半晌后,lin说:“行。” 语气仍是带着笑意的。 老板娘将衣服拿给lin,并对他说慢走。 厉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拿好衣服了,完全可以直接转头走人,不需要等在这里。 该死,就说下班以后不能直接睡觉吧,就说应该去运动一下吧,老板娘说得可能也对,不要老是吃外卖,脑子都瓦特掉了。 同早上一样,lin替他开门,问:“你走哪边?” 厉梨下意识回答:“右边。” “好巧,我也是。”lin笑着说。 ……真的假的?厉梨觉得自己可能应该提高反诈意识。 但再改口就显得刻意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和lin一起走在弄堂里。 梅雨季潮湿黏滞,毛毛细雨共同落在他们的肩头,和路灯昏黄的光线一起。lin穿着皮鞋,走在路上的脚步声很是清脆,时而溅起一些小水花,裹在锃亮的鞋面上。 厉梨一直盯着地面行走,心想,穿这么贵的皮鞋,干嘛非要跟我在这破弄堂里走一道,无不无聊。 “昨晚在酒吧,我确实对你有误会,这一点很抱歉。”lin声音低沉,在四下无人的弄堂里显得格外入耳。 厉梨心想,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第10章 虽是这样想着,但厉梨没说话,只看到lin又踩到一处小水洼里,涟漪微微漾起。 “你说你不喜欢加陌生人微信,其实我也不喜欢,特别是在酒吧那种场合,有太多不真诚的人,我觉得很麻烦,所以下意识对你也有防备。”他说得真诚,“实在抱歉。” “再加上……”他轻轻一笑,“你真的很坚持。” “……坚持什么?”厉梨问。 “坚持要帮我处理衣服。”lin又笑,“一般人听说酒吧可以帮忙处理,大概也就顺驴下坡了吧,毕竟不需要自己另外再花钱了。” “我泼脏你的衣服,我来负责,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厉梨反问,“所以你反而觉得,把责任推给别人——我是说酒保,然后松一口气的人,是正常的?” lin没说话。 沉默突如其来,厉梨下意识抬眼,却看到lin正在看他。 这是厉梨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这双眼睛。 是非常锋利的眼型,却被温柔包裹着,就像此刻的上海城,温润的细雨包裹起这个对许多人来说残忍的、逐利的地方。 你需要很努力才能留在这座城市,你也需要很努力,才能留在这双眼里。 “嗯,所以对不起,是我的错。”而这双眼睛的主人却对你认错,带着笑意,或真或假。 厉梨在暗中蜷起手指,“倒也没说你错……” 然后谁都不说话了,默契地,只留雨声在耳畔。 其实厉梨是想要说些什么的,但是对方不说,他也不知说什么。只是手指蜷缩得更厉害。 弄堂这样曲折,这样长,偶有路人经过,都是附近的居民,或伴侣,或一家三口,三三两两的,倒显得此刻并肩行走的他们也是其中的一对了。 “你常去azona?”终于,lin再次开口。 不说话也紧张,说了话更紧张。此话一出,厉梨便知道对方是在打探他的背景。成年人么,懂的都懂。 他可以撒谎,也可以实话实说,取决于他想要达到什么效果,或言之,和对方达到什么关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他明白,他只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嘴巴抢先大脑一步,厉梨听到自己说:“没有啊,陪朋友去的。”顿了顿,再追问:“你常去?” “昨晚是去应酬的。”lin回答,又补一句,“平时不喜欢去那种地方。” 哦。哦。哦…… 厉梨的手攥住衣角,揉皱一团。 如果只是单纯回答,那也就罢了。关键他还补了一句。 补就补了,补的意思还是,嗯,我跟你一样,我也不是自己主动要去酒吧的。 雨水要落进同一处洼地里才能相遇,人亦如是,总是想要找个什么微妙的连接点,才能互相靠近。 又沉默。 厉梨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但他不知道对方是否亦然,也不懂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 caruso西装新款,非等闲之辈买得起。加之,这条名为音山的弄堂里确实都是老破小,但拐弯出去就是新建的小区,价格不菲。 怎么看,这位怎么都是典型的沪上精英男。 若是只有十几二十岁,厉梨一定会克制不住脸红心跳,觉得自己魅力无限,轻而易举就钓到个成熟多金的男人,沾沾自喜三天三夜。 但他已经芳龄二十八,看过很多虚伪,听过很多谎言。 上海精英圈层里可以有open relationship,situationship,各种ship,就是难有serious relationship。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他的小区在右边。 理智还是占据上风,厉梨谎称自己要去左边那条路的面包房买明天的早餐。 “可能不顺路。”厉梨学习他的体面,这样道。 lin站他对面,非常快速地上下扫视他一瞬,也没有坚持,礼貌微笑道:“好,再见。” 看到lin转身走向右边的岔路,厉梨放下心来,却觉得又有些空落落的。 在左边岔路上发呆了五分钟,厉梨转身折返,回到家时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买晚餐。 于是拿出手机点外卖,看到微信里再次跳出一个新好友申请。 【lin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添加附言:我记得左转那条路没有面包房。】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qwq 第9章 你原谅我了吗 事不过三,lin反复添加他三次,厉梨怎么说也是触动的。 再说,左转那条路还真没有面包房。 被揭穿谎言的这一刻总是慌张,厉梨的手指在“通过”键上悬停许久,厉小黑在他身旁上蹿下跳他也无暇注意—— “喵!” 忽然,天降小黑猫往他身上扑,手指一滑。 叮!您已添加lin为好友。 “……” “???” “厉小黑!!” 厉梨疯狂敲打小猫头,“说了多少次,爸爸在工作的时候不要扑我!” 小黑猫歪头看他,眼神清澈又迷茫,片刻后转身跑到按钮处,大按一声:“妈妈!” “……” 厉梨微笑攥拳,告诉忍、忍、忍,菩萨喜欢隐忍的孩子,忍人终将发大财。 他放下拳头,菩萨却没有放过他。 手机里跳出来几条消息。 【outlook提示您有一份新邮件,发件人aaron wen。】 发送时间是10:20。 【lin:没有买到面包的话,明早出来吃早餐?】 【lin:[定位]】 【lin:我每天早上七点半都会在,你随意哪天来。】 发送时间是10:21。 厉梨右手在手机屏幕上悬停许久,左手摁着厉小黑以防它又捣乱。 小猫头抵在他手心,左扭右扭地乱动,这振动频率传导到他心脏,搞得他心也悸动起来。 搞什么啊…… 厉梨挫败,重重叹息一声,拎起厉小黑,抱入怀里使劲揉搓,“厉小黑,都怪你,都怪你!臭宝宝,你是不是臭宝宝?” 小黑猫喵呜喵呜,从他怀里挣扎着跑了,跑到按钮处,按:“爸爸!” 厉梨坐直,心中一喜,以为孩子开悟了。 “妈妈!”它又立刻按。 厉梨额头三根黑线。 “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厉小黑反复按着,然后蹦到他手机旁,看着他与lin的聊天界面,然后蹭了蹭他的手,“喵!” 这只小笨猫,买了一堆按钮给它,两年了,只学会按“零食”和“妈妈”。今天终于按了“爸爸”,但像是为了博取关注而误触,总之厉梨实在不懂小猫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小猫不用上班,养小猫的人可不能失业。 厉梨目光回到手机上,纠结许久,轻叹一口气,最终还是先点击了outlook。 dear ellis, 我已与艺人方洽谈结束,你提出的迟延履行条款艺人方同意增加,但要求将代言费支付节点从3/7比例(预付30%+尾款70%)改为4/6。具体请审阅附件。如无问题,cathy会走系统流程,还辛苦配合及时通过审核,加盖公章。 thanks, aaron 10点20分,想必这位年轻有为的mkt head刚刚结束和艺人方的酒局,就把这封邮件发出来。 非常简短的一封邮件,短促有力,干脆利落,原定为明天给到终版的时间提前到今晚,魄力十足。 用商业妥协换法律条款,恰好踩中厉梨之前在电话里同他说的,法务只管法律条款,不管商业条款。 胜负欲被激起,厉梨立刻起身,打开电脑。 他集中精神把温慕林的附件看过,确认没问题,给nancy发微信报备,然后开始编辑邮件。 在外企,部门之间的权责利划分得非常清楚,部门间合作像扔烫手山芋,对面一个山芋扔过来了,你必须马上给扔回去,在你这里待太久,山芋自己凉了,你还要背锅——你怎么这么慢?看吧,就是在你手上凉掉的吧?不怪你怪谁? dear aaron, 附件我已看过,法务无其他意见。提示下,付款条件需要财务同意。 另,合同较初版修改较多,请将原申请作废后重新申请一单。 regards, ellis 编辑好邮件,厉梨鼠标放在发送键上,等着。三分钟后,他收到nancy的微信回复“ok”,立刻点击了发送。 他起身接了一杯水喝,又蹲下来陪厉小黑玩了会儿逗猫棒,再坐回屏幕前时,温慕林已经把邮件回过来。 前后不过两分钟的时间。 dear ellis, 付款条件已取得财务部daisy的同意。 dear cathy, 请将合同上传系统。 thanks, aaron 温慕林把财务部的daisy抄送进来,是在明晃晃告诉他,我知道要取得财务同意,不用你提醒。 同时也是把财务拉进来,告诉财务,法务对合同已经没意见了,你们财务就不要再生事端了。 厉梨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然而还没奔腾完,又跳出一封新邮件,来自cathy。 第11章 dear aaron, 已上传系统。 dear ellis, dear daisy, 辛苦帮忙审核。 best regards, cathy 厉梨随即点开合同系统查看,cathy10:30上传的系统,温慕林10:31作为line manager和部门head通过,流程流转到多部门平行审核,法务、财务、采购。 对面显然是早有准备,在屏幕前等着。 行。真行。 厉梨忍而不发,点开cathy在系统里传的合同,仔细与自己之前邮件里aglin好的终版逐条核对。 毕竟他不是没有遇到过,有的同事在邮件里跟你说得好好的,同意你改的a版本,上了系统就给你传一个b版本,打你个措手不及。 手机忽然又震动,一连来了三条消息,看图标是微信。 虽不知道是谁,但有种预感在心中升腾。 刚才的音山弄堂里,飘落在他发丝里的雨不知不觉被带进他的屋里,带进他的生活。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体验——陌生的,紧张的,却又是浪漫的,宁静的。 或者说,此生从未有过。 专业使然,厉梨还是屏息凝神,坚持核对完合同的最后一条,才拿起手机。 果然是lin。 期待落成,心中有些说不上的滋味,是一种十分别扭,想要屏除,觉得羞耻,却又舍不得否认的触动。 【lin:突然想到。】 【lin:在路上说了对不起,没听到你说没关系。】 【lin:你原谅我了吗?】 他的原谅,很重要吗? 厉梨不知道。 从前别人对他犯错,他没有收到过对不起,所以也学不会说没关系。 厉梨怔怔看了很久,反应过来时,财务部的daisy已经点击了审核通过,先他一步,成为多部门平行审核里,第一个把烫手山芋扔出来的人。 “……靠。”厉梨低骂一声。 他输了。 --- 赢了。 看着屏幕顶端反复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温慕林轻轻笑了。 看起来,挑战获得了阶段性成功。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电脑上。 他进合同系统看了一眼,财务和法务都已经点击了审核通过,采购那边比价的流程也早已先于法务进行过,不会有什么问题。 代言磋商终于告一段落了,不枉他今晚在azona做局,沾染一身令他厌恶的酒味。 舒一口气,再次拿起手机,点开猎头的消息。 猎头向他推荐了几个候选人,可以承担cathy上面+1和+2的位置。刻不容缓,他请猎头对接,希望尽快展开面试。 要不是cathy的+1、+2空缺,cathy又太过junior,这个代言合同走流程的琐碎事,根本不需要他管。 他该管的,不是事,是人。 deaayi前任mkt head负气出走,带走很多人,留下来的人里,大抵也有很多前朝余孽,或是因为年纪轻轻就空降,看他不爽。mkt组织架构像破洞海绵,亟需修补。 好在经过和hr head joyce的那通电话,八卦如他所料快速散播,利益和生计面前,许多墙头草迅速倒戈,讨好他、奉承他,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番,暗戳戳向他传达不希望被裁的想法。 人心就是如此,特别是在职场上——现实、自私、逐利。 有人难以接受此种残酷,抱怨人心不古,抱怨为什么我不是富二代,为什么不能真心换真心。 温慕林从不在这种纠结上面浪费时间,他不期待总是被真心对待,也不贬损真心的可能。 正如此刻,时隔快半小时,他终于收到那颗戴墨镜的梨的消息。 【[/梨]:……随便啊。】 【[/梨]:什么原不原谅的,又不是小学生。】 【[/梨]:你发来的那家早餐店是吃什么的啊?】 温慕林笑。 为什么自动忽略他那条“左转没有面包房”的揶揄。 再说,早餐店链接都发过去了,明明可以自己看,却偏要问他。 真是的。 第10章 血橙滑蛋恰巴塔 第二天,厉梨六点就醒了,头一次早过打太极拳的大爷。 昨晚一晚上没睡好,头疼。 他皱着眉,熟练地越过睡在枕边的厉小黑,捞起手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打开了昨晚和lin的聊天记录。 【[/梨]:你发来的那家早餐店是吃什么的啊?】 【lin:西式早餐。】 【lin:你会来吗?】 【[/梨]:……再说吧。】 【[/梨]:七点半也太早了吧,我家猫都没醒。】 然后lin就不回了。 厉梨翻身到左边,心想,他为什么不回了。翻身到右边,心想老子为什么要在意他回不回复啊。 又翻身回左边,玩玩小猫胡子,挠挠小猫下巴—— “靠!”厉梨一个激灵坐起来,“到底什么意思啊!” “……喵?”还成功把厉小黑吵醒。 然后厉梨起身,莫名其妙来到衣柜前,莫名其妙挑了好久的衣服,最后面对一柜子的某宝平替欲哭无泪。 随便挑了一件,自暴自弃来到镜子前,看到因为昨晚没睡好而肿得不行的脸,再次欲哭无泪。 遂脱衣,在衣柜角落找出多年未穿的运动装,打开积灰已久的b站“运动”收藏夹,企图跳一组hiit来自我拯救。 结果是,因为常年缺乏运动,坚持了二十个波比跳就累得直接倒地,四肢僵劲不能动。 再喂猫,洗澡,洁面,穿衣,香水,七七八八折腾一通,出门时已经是七点十分。 梅雨季还在黏腻地延宕,厉梨撑着伞往外赶,走的不是平时去地铁站的路。不知是因为脚步太快,还是刚才忽然运动过量,心跳异常厉害。 只是去看一眼,远远看一眼就跑,又不是怎么的。再说谁知道他说的每天早上都在是不是真的,没准是个巧言令色的骗子呢。 最讨厌骗子了。 厉梨走过街角。 那是一家开在音山弄堂里转角的店,叫作kiz,主营咖啡面包brunch。店面临街,店家圈出一小块地摆放几张桌椅,放上一些高大绿植,撑起一个遮雨棚,颇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厉梨便是在最高的那株绿植后的位置,看到了lin。 lin身着黑色的衬衫,身形板正挺拔地坐着,左手拿着一杯咖啡轻轻抿,右手拿手机,眉头轻蹙,不知道在看什么。 厉梨手指蜷缩。 他居然……真的在。 而就是在此刻,在厉梨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lin抬眸,抓住了他。 目光相接的一瞬,lin那双凌厉的眼铺上温柔的假象,弯起来,朝他轻轻笑。 厉梨慕强,对面强大气场传来的吸引力,他无法克制本能。虽然已经洞察到笑意里的危险,但厉梨还是心神一颤,两条腿不受控地走了过去。 “很高兴你能来。”lin笑着看他说。 哈?不要造谣好不好,我才没来,我又不是主动来的。厉梨赶忙胡诌:“啊?我只是路过,看到你就过来打声招呼。” “是吗?”lin轻轻挑眉,“音山弄堂去二号线,其实往北走更近吧。这边,是往南。” 厉梨:“……” 您好,您以揭人短为乐吗? “来都来了,坐下来一起吃点?” “不用了,我还要上班,来不及了。” “不是说平时七点半家里猫都没醒?” “……” 兄弟,你在酒吧时的礼貌呢,疏离呢,体面呢? “坐会儿吧。”lin再次邀请,“昨晚路上我跟你聊天让你分心了,害得你去面包房的路都记错,没有早餐吃,我很自责。我让厨房做一份面包给你。稍等五分钟,可以吗?” 他顿了顿,又不经意问:“还是说,左转那条路真有面包房,你买了早餐,我记错了?” “……” 话都说到这份上,厉梨只好在lin的对面坐下。他低着头,避免和lin对视。可是余光还是能瞥见对面。 ……该死的,他怎么一直在看我啊?然后呢,要干什么?他怎么一直看着我不说话啊?? 对面忽然轻轻笑起来,说:“这么紧张?” 头可断,血可流,嘴巴不能输。厉梨:“谁说的?” lin的眼神落在紧握着水杯的手指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从容道:“你自己说的。” 厉梨顺着他目光看去,赶紧马上把手收到桌面之下。可恶,五分钟为何这么漫长。 “对了,你昨晚还没说,可以原谅我吗?” 厉梨别开眼,嗫嚅:“都说了……又不是小学生。” “确实。”lin点点头,“成年人说完对不起,是不一定会等到没关系的。” 不是,说得这么可怜…… “如果你不经常去azona,那我对你产生那样的误会,确实过分,还自恋。你心里一定不好受。” 不是,三百年前的事了都,我在干洗店门口骂完你爽了就完事了呗,谁还care…… 第12章 “将心比心,如果别人这样误会我,我也会觉得很冒犯的。”lin又道歉一次,“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 厉梨微笑,桌底下暗暗攥拳,道:“……哦,没关系。”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行。”对面的人又露出标志性的微笑,看起来风平浪静,万里无云,却又感觉有点欠揍。 又不说话了。 沉默来得突然,诙谐之后的留白总是有种放大感官的奇效,正如此刻,只剩雨滴答在头顶的遮雨棚上的声音,这声音是沉闷的,清晰的,敲击在心跳上。 lin拿起咖啡喝一口,扭头看外面的雨。 厉梨得以逃脱他总是直白的视线,获得观察他的机会。 他侧脸的轮廓生得十分好看,眉峰和鼻梁形成英俊的落差,棱角分明,生得凌厉。 看着倒像是北方人,却又没有北方口音,他会是哪里人呢…… 下一秒厉梨又回过神来。 该死,怎么又轻易对别人产生好奇心了,才认识几天啊,就是个陌生男人而已。不要再走入那个良夜了。 “先生,您的面包好了。”服务员终于出现,递上打包的纸袋。 厉梨暗自舒一口气,感谢上帝,终于来了。早上那个澡白洗了,背后都出一身汗。 厉梨接过面包,看向lin,“谢谢。” lin朝他点头,“慢走。”然后便不再多话,没有挽留。 撑开伞走进雨中的时候,厉梨又患得患失起来。 对不起——没关系,外加这份面包的赔罪,对于一位穿caruso的绅士来说,可能只是在表达体面的歉意。什么留白,什么暧昧,又是他臆想出来的。 又是假的,对不对。 “先生,先生……”服务员小哥追上来,“先生,您的钥匙忘落在桌上忘拿了。” 厉梨接过,“哦,谢谢。” “没事儿!”小哥眉飞色舞道,“哎对了,您手上这款血橙滑蛋恰巴塔呢,可是咱们店的网红产品呢,用天然酵母发酵而成,选用高品质奈良无菌鸡蛋、罗马血橙,经过九九八十一次的揉搓,七七四十九次的调味……” “呃,不办卡。”厉梨打断他。 “……很抢手,必须提前一晚预约才能吃着。”被打断,小哥尴尬一笑,双手作揖,“哎,得嘞您呐,我告辞!” 提前一晚? “等等。”厉梨叫住他,又扭头看了看还坐在店里的lin,“那位先生昨晚就预约了吗?” “您说林先生吗?”小哥说,“对啊,他是我们店的常客了。不过他都是每天早上来现吃,有啥吃啥,昨晚还是头一回预约呢。” 啊。 所以,他昨晚就预约了,是觉得自己今早一定会来?如果自己今天不来呢? 林先生。原来他姓林。 “哎?”小哥忽然一惊,“原来是给您预约的啊,想必您二位是很好的朋友吧。林先生往后约了整整一周的血橙滑蛋恰巴塔呢,都是给您约的吧?呀,我店里来客了,走啦走啦,明天见啊先生!” 这几句话在厉梨的耳畔飘荡了很久,直至他走进地铁站。 他把伞收了,雨不再落在他的头顶,刚才他和林一起在雨棚下听过的雨声就这样销声匿迹。心又变得寂寥。 他被人潮推着走,手里的面包纸袋被许多人碰撞,他小心地将纸袋护在怀里,避免雪菜肉丝包惨案再度发生。 除了妈妈,还没有人为他计划过整整一周的早餐。 厉梨成功携带面包来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打开纸袋。 咬一口。有些硬。 他吃不惯西餐,这种硬硬的面包他平时根本不会吃,今天却一口一口乖乖吃完。 毕竟是人家提前一晚特意预约过的。 毕竟,没有人为他这样做过。 厉梨拿出手机,点击林的头像,犹豫许久。 害怕主动,害怕失败,害怕受伤。 可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发了消息。 【[/梨]:哦,昨晚忘问了,干洗店把你西装洗干净没有。】 第11章 还是脏的 没等来林的回话,等来了cathy。 cathy拿着纸质版合同过来了。 “厉律师,系统里都审核通过了,我来盖章。”末了她又补一句:“哦,这是你们实习生妹妹帮我打印的哈。” 她如此强调,是因为以前发生过在系统里审核通过的是a版本,业务自己打印的是b版本的事。当时负责盖章审核的法务信任业务,自然而然觉得业务拿来的是系统审核过的版本。 最后好巧不巧,deaayi和这家供应商的合作崩了,走上法庭,合同条款对deaayi极其不利,导致公司蒙受十几万损失。 为了杜绝此类现象,从那以后,可怜的法务部实习生又多了一项dirty work——人肉打印机,负责从系统里下载审核通过的版本,打印。 法务的工作就是如此,在上海最繁华的地段,干最无聊的paper work。但严谨仔细、风险敏感,这恰是法律工作者必须具备的品质。 法律工作干久了,会影响到现实,凡事第一眼总是看到风险,折损许多浪漫与情怀。 恰如此刻,厉梨再次不适时地想到林。他对这个人还完全不了解,甚至不知道他真实姓名。 要问他的名字吗?可问名字并不仅仅代表问名字,还代表着,你愿意走入他的私人生活。前方是未知,你要不要take the risk。 风险——收益,厉梨虽然很反感用经济学的标准衡量人际关系,可如今也不免落入这个窠臼。或许是自己的判断总是出错,所以他需要某种外部工具,告诉他、说服他,他这次接近的这个人,是完全安全的。 强行回过神,厉梨接过cathy递来的合同。虽然知道是实习生打印的,大抵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厉梨还是逐条核对,以防万一。 确认无误后,他也松一口气,心想mkt这破合同总算是结束了。 “可以,你去找dora盖章吧。”厉梨说。 dora是坐在厉梨前面的法务助理,她的其中一项工作是负责管理公章。 但cathy仍站在他桌边,没走,小声跟他说:“谢谢厉律师,这次辛苦你了。” 厉梨一怔,两年了,厉梨还是第一次听到cathy跟他说“辛苦”。 他抬头,只见她愁容满面,以前那个会川剧变脸的、意气风发的cathy不知跑哪去了。而且,似乎还有话要说。 见她久久不语,厉梨问:“还有事吗?” cathy面露难色,别扭许久,“厉律师,如果要裁外包的话,你做评估能不能温柔一点啊。” 裁外包? 厉梨一怔。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经济下行,headcount有限,在外企里,几乎每个headcount都需要global的批准。headcount缩紧和用工需求之间的矛盾日趋激烈,外包制度应运而生。外包员工的劳动关系挂靠在第三方人力资源公司,但实际在外企里进行工作。 一般来说,汇报线上最底层的员工会进行外包,比如cathy和dora。 而cathy之所以这么对他说,是因为厉梨分管mkt、hr、供应链的法律事务。 裁员计划由hr做出,之后要到法务部进行评估法律风险,按照一般的认知,这个活儿大概率是要派到厉梨手里。 见他不说话,cathy又道:“当初进来的时候,公司说两年就能转成正式员工,现在三年了,等来的不是转正,而是n+1。厉律,你是干法律的,你说这合理吗?” 任何没有写在劳动合同上的承诺都是画饼,这话说出来太残忍,厉梨没出声。 cathy最后笑了笑,道:“算了厉律,我不为难你了,你肯定是要为公司说话的。” “你说这些干嘛,快点过来盖章啦。”dora起身把cathy拉走。 cathy跟她讲:“你急什么,这一轮裁的是盈利部门,mkt和sales这些,你们支持部门还暂时安全……” 然后两个人回到位置上猫在一起,看似在盖章,实则不知道在交头接耳些什么,但大抵和裁员有关。 啪—— 公章盖在合同上,落款、骑缝,合同成立,一桩生意即将开始。 dayity项目,被视为deaayi最后的救命稻草,多少员工呕心沥血,夜以继日,说是为了公司,但更多是为了自己的生存。 谁都会开玩笑说“好想要n+1啊”,但谁都会在收到裁员通知的那一刻,感到深深的迷茫。那是在说,你不是一个活生生的自由的人—— 你,只是市场的一枚弃子。 “ellis。”是nancy的声音。 厉梨吓一跳,回过头,看到nancy从办公室探出头来。 nancy办公室在他背后,对他来说nancy是视野盲区,但nancy可以从她办公室透明玻璃看见法务部四个人的一举一动。 “来。”她说。 厉梨起身走进去。 cathy和dora微妙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关门。”nancy说。 第13章 厉梨照做。 “mkt那个代言合同结束了?” “对,系统上流程走完了,cathy拿来盖章了。”他顿了顿,又严谨地补一句,“我仔细核对过了,纸质版和系统上的一致的。” 听罢,nancy停顿片刻,问:“没有别的说了吗?” 说什么?厉梨第一反应是这个。可是看到nancy的眼神,他又顿时明白他必须得说点什么,只好又脑内风暴起来。 “mkt那个代言合同,对外沟通这件事我没向你汇报就做,确实是我不对,我也不想给自己找借口。”他猜她想听这个。 nancy不予置评,又换个问题:“你们刚才在外面说什么?” “嗯?”厉梨反应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哦,就说mkt那个合同。” nancy压下眼神来瞧他。 “……”厉梨老实交代,“她们在说裁外包的事。” nancy神情一动,像是果然不出她所料的样子,拿起保温杯悠悠喝了一口。 “不是裁外包,是裁员。”片刻后,她纠正道。 厉梨心一紧。这意味着,他也可能出现在裁员名单上。 “这一轮是mkt那些盈利部门,之后马上就轮到职能部门,不会太久。”nancy说,“我们部门三个人,我没有办法保证把你们三个人都留下,你们谁都有可能走。有的人欲望很大,能力不足;有的人能力很强,欲望缺失。” 被点名,厉梨逃开她目光。 她目光却始终在他身上。 “厉梨。”她又直呼他大名,“我要看到你的决心。” 决心。 决心他当然要有,两年前,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他希望保住。但更多的,比如nancy之前说的向上爬,他又显得犹豫,或是恐惧。 口口声声断情绝爱,说只想赚钱,那么自然是要配上一个不那么浑浑噩噩的生活,混个高一些的title。 但他想要的,又好像不全是这些。 nancy打断他的胡思乱想:“裁员计划做出来了,现在要进行法律风险评估,第一轮涉及到的部门有mkt、sales和供应链。ellis,整个项目我都交给你来做。” 犹豫片刻,他问:“那第二轮裁职能部门的计划……” “第一轮如果在执行中不出大问题,第二轮就会直接copy第一轮的方案。”nancy回答。 nancy的口吻和这两年间无数次布置任务一样,但厉梨明白这到底是不同的。 让一个可能要被裁的人去做裁员项目的风险评估,说其心可诛大概有些言重,但nancy心中一定有算计。 每一位法务——或者是法律工作者——心中都需要有一杆秤,来衡量职业素养和私欲。 他的雇主是公司,他必须站在公司的立场上出具法律意见;但他也是一名面临裁员的员工,他可以借机偏私,利用这个机会做出利于自己的评估,在裁员中保全自己。 “我等下把裁员计划邮件给你。”nancy说,“你可以咨询我们的常法律所,但张总这个人你知道的,他只相信‘自己人’,所以你需要有作为in house的判断。” 厉梨点头,表示知晓。 nancy说,“这计划之前全公司只有张总、joyce和我知道,现在多了一个你,记住千万高度保密。” “好。” nancy又揶揄他:“刚才在外面说这个吧,她们劝你评估的时候温柔点。” 耳朵这么灵。厉梨没说话。 “侬啊——”nancy伸手用力点点他脑门,“拎勿清啊,还想瞒我事情哦。瞒又瞒不住,侬费力伐?” 离开nancy办公室,额头还发痛。 厉梨伸手揉揉,心中吐槽nancy是不是在哪里偷练一指禅神功,疼都疼死了。 他打开电脑,nancy已经把裁员计划转发给他,同时还抄送了hr head joyce,知会joyce评估由他来做出。 厉梨打开附件。 张总给出的裁员指标是节省10%的用工成本,据此,hr制定出来的裁员方案有三种。 plan a,一刀切,裁掉大部分外包员工。但外包员工多数致力于处理工作流中最基础、最繁琐的事务。裁了他们,没人干dirty work了。 plan b,下发裁员kpi给到各部门,部门head自行定夺裁谁。这个方案看似合理,但会导致公司人际混乱,想留下的都争相去讨好老板,造成恶性竞争。 plan c,缩减下个季度部门费用,由部门head自行决定是裁人,还是减少部门其他开支。 厉梨盯着三个方案发呆。 对他最有利的,肯定是plan a,直接一刀切所有外包,他可以幸免于难。 至于plan b和c,保不齐会和部门里另外两位竞争,dora嘴甜会讨老板开心,另一位zoe情商了得、人际高手,厉梨自觉打不过。 nancy说,立场比是非更重要。 可是此刻,他应该站在谁的立场上。 是保全自己,还是坚守职责。 厉梨轻轻叹气,转头,窗外,静安寺沉在摩天大楼之间。 真的被裁员了,怎么办?还是在这个经济下行的档口。 年初,漕河泾某个芯片公司宣布原地解散;上周,陆家嘴某跨境银行宣布裁员三千余人;昨天,隔壁“静安女子监狱”全球裁员七千余人。 一下子释出这么多人力,市场根本吸收不完,他又该何去何从。 回去做律师吗? 厉梨轻轻闭上眼,谁能来告诉他该怎么做。 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厉梨睁眼,看见手机上多出一条消息。是林的回复。 【[/梨]:哦,昨晚忘问了,干洗店把你西装洗干净没有。】 【lin:好像没有,还是脏的。】 第12章 那个很轴的法务 和“梨”在kiz用完早餐,温慕林驱车来到浦东办公室,一路跟同事们点头道早,不下五个人说温总你今天心情不错啊,笑这么开心。 如果别人这么说,那便是了。 温慕林性子冷,本身不喜欢笑,却明白自己必须要笑,因为笑是成本最低的一种社交技巧,能够降低对方的防御心理,甚至能让对方轻敌。 所以,他的笑向来带着功利性,浮在皮上,不入骨。 什么时候当真发自内心笑了,他自己是察觉不出来的,得从旁人口中得知。 温慕林来到他的独立办公室,刚坐下来,就有下属来敲他的门。 是负责dayity项目brand的mabel女士,他的-1,却比他大五六岁。 mabel与他一样浮着笑意,端着两杯咖啡进来,你一杯我一杯,像是有什么好事要一起分羹的意思。 温慕林眼神落在咖啡上,没喝,抬眼,谦虚地叫:“mabel姐,早上好。” “听说aaron昨晚又去谈董明宇的代言合同了。”她也不客气,直接叫他名字,“真是辛苦你。” 辛苦二字一般是上级对下级说,温慕林听完只是笑笑,没应。 “代言签完了,该考虑宣发了,brand这边还有几个备选方案之前提交给tim过,后来他走了就一直pending。我在此基础上做了一些修正,昨晚有发你邮箱,不过是10点多,比较晚了。” tim是前一任mkt head,如今江山易主,她在新主面前重提往日恩情,心思多少有点不单纯。 “我看过了,我正打算重新拉个会讨论。”温慕林说。 “你看过了。”mabel抓住这个关键词,不依不饶追问,“你觉得怎样?” 温慕林微笑,却直截了当:“我觉得不行。” mabel脸色不好,没被邀请就径自在他对面坐下,“是吗?tim递给张总的第一次方案被打回来之后,我们就根据张总的意见重新制定了这几个备选,tim当时觉得很好,要不是他没走,已经递到张总那边去了。” 第二次提tim。温慕林在心中计数。 “我本来打算在会上说,但既然你问了,mabel姐,我就直说了。”对方不给面子,他也没必要客气,“你似乎没有理解好dayity的定位。” 短促、利落的一句话。 mabel一怔。 说罢,温慕林走到落地窗旁。 楼下的那条商业街,临街店铺都是国产奶茶咖啡,店面前挤满了食客,还有很多外卖员。 “为什么我们打不过它们?”温慕林说,“从前我们只做瓶装咖啡、速溶、挂耳、咖啡液,没有线下店,这次dayity项目要把线下店铺开,自然是都要与它们都不同。” 开线下店,做精品咖啡,主打高端品线,这是在他来之前就被上层敲定的方案,也已经取得global的同意。 但具体怎么执行,怎么营销,还是中国区自己决定。 “aaron,你野心很大,但消费者未必买账。”mabel说,“现在经济下行,大家都消费降级,宣发做得太高端,容易固化消费者群体,风险太大,搞不好要遇冷。” “那是因为你只看到眼前可见的那一群。”温慕林转身看她,眼神和言语都锐利,“那一群是基数庞大,但他们就是全部吗?再者,类似九块九薅羊毛这个池子已经足够饱和,我们再挤进去,一个新品,还没有本土优势、价格优势,能赢吗?” 第14章 “当然不是说要学人家搞九块九。”mabel说,“tim的方案就是两边走,主打高端,但也不放弃向低端市场的宣传。” 第三次提tim。 事不过三。 “嗯。”温慕林仍带着笑意,言语却冷到极致,“所以最后他走了。” mabel明显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你刚才说经济下行,”温慕林目光落在她新款的奢牌女士手表上,“但仍然有人买奢侈品,为什么?如果lv某天说我们这个牌子人人都买得起,你还想去买吗?mabel姐,你自己也清楚。” vanity,虚荣心。 dayity这个产品名称,正是公司名deaayi和英文单词vanity的结合。 当初tim负气离开deaayi的原因,是他的营销方案没有能够说服张总。 tim心高气傲,觉得自己的方案足够完美,虽然主打高端,但也不放弃低端消费群,钱两头赚,定能尽快帮企业扭亏为盈。 但张总反问他,常年吃米其林三星的,和常年吃路边摊的,能买到一块儿去吗? tim当时没说话,正如此刻,mabel也不说话了。 “在产品宣传的初期,目标定位要准确,不能既要又要。”温慕林说,“我并非不同意tim两头赚钱的想法,但这是目的,不是手段。” “品牌刚面世,一定要抓准目标群体。第一步需要先让目标群体满意,下一步才是让非目标群体想要成为目标群体,觉得他们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能喝得起dayity。” “当然,这是我的观点。”温慕林又扬起友善笑容,“你可以继续同意tim的,我很open。” mabel看他许久,最终像是佩服地笑了,说:“不愧是gillian推荐过来的,你和她的作风倒是一样,笑里藏刀,雷厉风行。” 温慕林不语,只是笑。 他笑,mabel这话,仍是前辈评价后辈的姿态。 他也笑,坊间有传言,是因为他和他前老板gillian有不当关系,gillian才把年轻貌美的他举荐到deaayi。mabel的话暗有所指。 温慕林无所谓这些谣传,这反倒提醒他,他很久没有跟gillian吃饭了。 “还是请mabel姐带领brand团队再脑暴一下,等你们有了新的方案,我们再谈。” 温慕林起身,为mabel打开门,送客——或言之,逐客。 “不过时间很紧,我希望在这周之内,能拿我们align好的最终方案给张总。” mabel同他笑笑,几番告别寒暄,带着一身不满,走了。 人走之后,温慕林的脸冷下来。 他回到电脑前,立刻给joyce发了teams消息。 【joyce姐,我们上次沟通过的裁员计划什么时候出来呢?mkt这边人事变动,我比较着急。】 对面的聊天泡泡变成三个点——意思是对方正在输入,三个点了半天又不说话。 温慕林看了看时间,9:22。他决定给对方五分钟的时间。 这五分钟,他先是把mabel那杯咖啡给了门外的助理,虚伪地关心她工作量是否太多,然后径自走去茶水间弄了一杯新的。 他倒也能理解mabel,她在deaayi耕耘十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从assistant一路往上爬到如今的职位,实属不易。 她一口一个tim,倒也不见得一定是tim的追随者,否则当初怎么不跟tim一起出走? 温慕林猜测,tim走了,她觉得自己能往上升,坐到mkt head的位置,可惜天降aaron wen,抹杀她的希望,还比她年轻,她自然不服。 理解归理解,温慕林不喜欢心猿意马的人,也不需要这样的人。 刚才短短十分钟的会面,mabel已经上了他的裁员名单。 mkt里,类似这样的人还太多,如果不及时整顿团队,他无法在dayity项目上施展拳脚,而dayity项目是他今年最大头的kpi,若是搞砸,工作也肯定要砸。 咖啡做好了,回到办公室,teams上,joyce还是没有回复他。还有一分钟。 说了五分钟就是五分钟,温慕林向来信守承诺。 于是他切换私人微信,看到“梨”发来的消息,询问他西装洗好没有。 他暂时按下不表,留白也是一种手段。 他转而点击“梨”的头像,查看朋友圈。 其实昨天已经看过一次,都是猫,一只纯黑色的中华田园猫。今天拍个猫打滚视频,昨天拍了猫玩球,前天拍了猫吃饭,温慕林实在分辨不出这些小视频之间有什么不同。 不过…… 视频背景音里,是一声又一声活泼的“宝贝”“宝贝小黑”,还伴随着很多好听的笑声,和早晨那个有些凶巴巴的人似乎不是一个。 嘴硬心软?有意思。 于是温慕林故意回复,【好像没有,还是脏的。】 【[/梨]:猫姐,认识靠谱caruso代购吗?我真服了,我那天在酒吧不小心泼到一个人的caruso,还是最新款!!!他说干洗店没洗干净。我靠,我网上查了一下,国内买很溢价,我特么马上要被裁员了,没钱……】 【[/梨]撤回了一条消息。】 【[/梨]:发错人了…………】 【lin:裁员?】 【lin:需要帮忙吗?我认识几个还不错的律师。】 【[/梨]:……】 【[/梨]:谢谢,不用。】 【[/梨]:西装怎么没洗干净?我去找干洗店理论。】 【lin:还有点污渍,我也不确定,明天早餐时我带去kiz,你来看看?】 然后对面又出现很多次“对方正在输入中...”,最后隔了很久都没回。 温慕林心满意足地切回工作号。 给joyce的倒计时也到了。 温慕林收起笑容,直接给她打去电话。 “joyce姐,不好意思直接call你了。”温慕林依旧伪装得友好和善,“张总有跟我说过,我入职之后需要调整mkt部门架构,宜早不宜迟。我想着,如果跟公司的裁员计划一起走,那还是先跟你这边通个气。不知道进度到哪里了?” 然后便如他所料,joyce左推右推,不想跟他透露实情,说aaron你等通知吧。 温慕林最讨厌等通知,他讨厌被动等待,讨厌丧失主动权和掌控权。 “好,谢谢joyce姐。”温慕林以退为进,“那我也同步跟张总说一声,架构调整跟公司的裁员进度走,可能要pending一阵子,负责dayity新品的团队还不能马上组织好。那就先这样——” “你只要进度是吧。”joyce打断他。 温慕林笑,“是的。” 电话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在法务那边做评估,应该快了。” “法务?”温慕林问,“在nancy那里吗?” “nancy一般不会自己做,应该是她手下的律师在做吧。”joyce谨慎道,“具体我也不清楚,你可以问问她。” 之前nancy给他做orientation的时候,介绍过法务部的架构。 一共五个人,法务总监nancy,法务经理ellis和zoe,法务助理dora,还有一位实习生。 其中负责hr事务的,是…… ellis li。 那个很轴的法务? 温慕林蹙起眉。 怎么又是他。 第13章 没吃的话,一起? “可是cfo还没有通过,我真的没办法提前帮你盖啊!” “cfo他正在开会,要开到中午去了,我这个文件事关dayity项目新品宣发,我等不到中午的呀!” “那万一cfo驳回我怎么办?” “小妹妹,dayity项目的东西他不会驳回的呀,这都是老板们align好的,流程性的东西你卡这么死干嘛啦?” 厉梨的前方传来一阵争吵,他从他待审核的一万个合同中抬起头。 是dora在和一位他没见过的男同事在吵盖章的事。 “唉,你……”dora无奈,“你哪个部门的啊?” “mkt的。” 正要低下头继续处理工作的厉梨停住,无奈站起来问:“什么事情?” dora面露难色,说:“mkt的一位同事着急盖章,是一个商标授权书,你半小时前刚在系统里通过的。现在就差cfo没批,这位同事说等不及cfo批了,想提前盖。” 没等厉梨说话,这位男同事就热情道:“哦哟,你就是ellis吧!侬好侬好,我是ken呀,morning time时和你联系过的。” 他话又密又快:“ellis,你和你们盖章小妹妹说一下呀,哪有这么死板的啦。cfo 他 so busy,这些流程估计他都是闭眼通过,文件都不会点进去have a look的。我和aaron以前公司的cfo就是这样的啦,他都直接叫他助理帮点流程的。老板都忙,哪里有时间管我们小卡拉米在申请什么东西啦,就让小妹妹盖了吧!” 什么小妹妹,还有一堆中夹英,听得刺耳。 厉梨问:“你新来的?我长期负责mkt事务,之前没见过你。还有,这位是dora,不是什么小妹妹。” 对方并不在乎他的后半句,只回答:“对啦对啦,我是aaron带过来的,以后工作上我们交集还很多,还请你多指教。” 第15章 还没等厉梨说话,他又开口。 “ellis,我知道你很aggressive啦,之前我们aaron都被你搞得焦头烂额。”ken似乎想翻个白眼但忍住了,“但aaron是老板,他跟你搞搞就算了啦,你就不要为难我这种小卡拉米啦,让小妹妹帮我——” 怎么又小妹妹?温慕林这都带的什么人过来? “你清楚公章的效力吗?”厉梨直接打断他,“如果我们又提前给你盖出去了,cfo驳回了,你又已经把盖了章的文件给到外部,怎么办?” ken五官都皱在一起,“aaron说急啊,今天早上一定要搞定的。” aaron,aaron,又是这个aaron wen。烦死了。 跟这种人再啰嗦就是纯纯浪费时间,厉梨一句话杀死比赛:“那你可以叫aaron来跟我们说。” ken走了,一脸不悦,悠悠留下一句“真难搞”。 厉梨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温慕林从前东家带过来的?温慕林喜欢这种员工?巧言令色、不尊重规则、撒泼耍赖?怪不得cathy入不了他眼。 “ellis,万一aaron真的找上我来怎么办啊?”dora后怕地问。 “在其位谋其政,管好自己该管的就行了。”厉梨不会安慰人,只是这样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不是要裁员么,谁敢犯错……”dora小声喃一句,然后又对他笑,“谢谢ellis啦。” 厉梨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林的消息还没回。不知道怎么回。心中总有不该有的悸动。 退出微信,点击他昨晚刚刚下载的招聘软件。是啊,dora说得对,这不是要裁员么…… 忽然teams有新消息,还有人打电话给他。 【aaron wen邀请您语音通话。】 【ken:对不起啊ellis,我没办法,只好报告老板了。】 厉梨嘴角抽动,谢谢,你人还怪好的嘞,打小报告还通知我一声…… 厉梨负气捏了好几下桌角的雪梨捏捏,接起电话。 “hi ellis。” 又是那很好听的声音,带着笑意。 厉梨一怔,忽然觉得他声音和林的声音有些像,不过厉梨马上将两人切割,心里愤愤想,温慕林的声音一定是经过网线和teams过滤的,实际上根本没那么好听。 厉梨:“hi aaron,什么事?” “刚刚ken和我说那个商标授权书你们盖章盖不了。之前nancy介绍过法务部的架构,我知道你不负责盖章,但跟你比较熟了,就习惯性直接找你了。” 熟在哪? 厉梨皮笑肉不笑。 “这是第一件事。”温慕林继续说,“第二件,关于裁员评估,我听说是ellis你在负责做评估,想问问进度到哪里了?” 裁员计划是保密的,温慕林从哪里知道的?出于谨慎,厉梨抱着电脑快步往玻璃隔间走,关上门:“这个不方便透露。” “理解。”温慕林说,“那下面你就当我自说自话。裁员评估我比较急,那个商标授权书你们pending就pending吧,但是这个,我等不了。” ……拜托,这两件事是可以放在一起比较的吗?急急急,怎么总是你急,你是急急国王吗?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我需要调整mkt的组织架构,和张总约定了这周之前align,所以还要仰仗小厉律师……”他顿了顿,改口道,“抱歉,ellis。” 之前nancy的批评还回荡在厉梨耳畔,她说,你要多touch我的工作多一点,要灵活,要多为部门想一想。 于是厉梨深吸一口气,道:“aaron,我相信你在之前的工作经历中也和法务部打过交道,我不觉得deaayi法务部是有多难搞,我们只是在遵从流程办事。以后我们还要长期合作,如果你和你的下属都对我们有成见,那我们以后没办法合作的。” “商标授权书我们只能等待cfo点击审批通过之后再给你盖章,除非nancy说可以特事特办,我等下可以帮你去问问她,如果你需要的话。” “至于裁员评估,aaron,你清楚做法律评估一般需要的时间吗?做一份评估的时间,我可以审至少五份跟董明宇代言合同一样复杂的合同,希望你理解。” 他说了这么多,电话对面却不予置评,沉默片刻,只是说:“我当然理解。我没有催的意思,只是想知会你一声,我这边有事情要依仗你的进度来推进。” 厉梨听懂了言外之意——我告诉你我急了,你最好心里有数。 “by the way,ken那个商标授权书,我刚看到cfo点击审核通过了,那就不麻烦你问nancy了。请你们帮忙盖一下章,多谢。我马上有个会,ellis,再会。”温慕林挂了电话。 what the……?? 厉梨打开系统,看到cfo还真通过了…… “dora,ken那个商标授权刚才通过了,赶紧给他们盖走。” 垃圾不要留在自己家里,厉梨愤愤心想。 --- 晚上八点,厉梨离开越嘉广场。 打开微信,才意识到已经晾了林这条消息一整天没回了。 【lin:还有点污渍,我也不确定,明天早餐时我带去kiz,你来看看?】 白天刚收到这条微信时他不懂怎么回,心有戚戚,决定放一会儿,再想想。 他今天实在忙得飞起,前两天因为处理mkt那个事情花费太多时间,pending了很多事情,再加上ken和aaron,搞得他一整天心情不佳。 这么一来二去,他真没腾出脑袋记起来回。 现在再回又刻意,不回,就这样放着,万一他的caruso真的洗不干净怎么办…… 猫姐也在此时发来消息。 【猫姐:早上你问的caruso西装代购还要吗?另,下班没?来azona吗?】 【[/梨]:要,推给我。你又去azona?你上一个dating对象呢?你昨天还跟我说很喜欢他啊……】 【猫姐:呵呵,滚吧,沪上金融男,你懂的,妈的最烦装逼的人。老娘这次要找个小奶狗。】 厉梨:…… 【[/梨]:算了,不去了。】 【猫姐:怎么了啊?工作不顺心?】 【[/梨]:算是吧……我们市场部来了个新老板,很烦,想杀。】 【猫姐:所以说叫你来考公考编嘛,上班都是吃屎啦,有个稳定的保障总好过。我看现在外企都在裁员,你还好吧?】 还好吧? 厉梨放下手机,他不知道怎么回。 八点的地铁二号线依然人满为患,白领打扮的人和游客混杂在一起,工作和生活总是属于两批人,好像总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得到平衡。 就在此时,手机震动。 【lin:吃饭了吗?】 厉梨手指蜷起,正犹豫怎么回复。 对面又发来:【没吃的话,一起?就在音山弄堂里,我顺便把西装带来给你看看。】 第14章 真不想动心的 厉梨还犹豫着没回应,对面又发来新的消息。 【lin:北新泾站b口见可以吗?我带你过去。】 厉梨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回复,【到威宁路了,还有一站。】 【lin:好。】 这就算是达成约定了。 过程中,厉梨没说一句答应的话,林也没有再询问“是否可以一起吃饭”。 成年人的社交规则似乎就是如此,隐隐约约,影影绰绰,总是留白,有心人自会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解读。 但这样的模糊总让厉梨感到不安。 地铁到站,厉梨缓步到b口,驻足。 低头,他看到灯光下自己的影子,好像永远都是孤独一人。 很多人经过他的生命,好的,坏的,最后都离去,他的人生最终也只能剩下自己,那认识这一位的意义又在哪里。 意义。 猫姐曾经跟他说,厉梨啊,你万事万物都要问一个为什么,寻一个意义,可是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没有意义的啊。 他想也是,跟林吃一餐饭而已,其实可以不深究目的,不探寻意义。就像在deaayi做了两年,每天很忙,却不知道在忙什么。没头苍蝇一样。两年,没什么意义,但也就这么过来了。 nancy说他没有向上走的心,可是,为什么要向上走呢?他害怕。 “等久了吗?” 厉梨回过神,抬头,林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前。 和之前的几次照面不一样,林今天穿着休闲短袖和工装裤,发梢的摩丝估计是白天上班时抹的,现在有些耷拉了,发丝坠在他凌厉的眼前,晃晃荡荡,弄得厉梨有些心神不宁。 厉梨避开他的目光,“哦……没有,刚到。” “是吗?”林的目光倒是一直在他身上,语气又带上笑意,有些揶揄的意味,“走吧。” 厉梨便亦步亦趋地跟上,走在他身边。 ……笑什么,真是的。 一路上,林没说话,厉梨也不知道说什么。 厉梨低下头,只见他原本孤独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影子,因为光影角度错落,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好像可以很亲密。 第16章 正值梅雨季,厉梨进地铁前还下着雨,可是此刻他走在身边,雨竟然停了。厉梨觉得自己不该将这种巧合解读为缘分,毫无根据、自陷幻想,但又忍不住。人该如何克制本能。 林带他来到一家烧烤店,厉梨有些怔愣,他还以为会被带去什么高档西餐厅。 两人入座,点菜。 林询问他的意见,厉梨本来很饿,收到林的邀约后忽然感觉不到饿,没胃口也没思路,厉梨便让他点,最后不要放香菜即可。 “你不吃香菜?”林问。 “嗯。” “是不喜欢香菜的味道?” “也不是吧。”厉梨轻轻蹙起眉,不愿多说,“从小就不吃,习惯了。” 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很久,问:“你情绪好像不高,因为裁员的事?” “是也不是吧。”厉梨本不打算多说,但又担心把天聊死,“本来下班以后就会变成尸体啊……” 林又笑,笑得很轻,不知是真被他逗笑,还是在附和他的无聊笑话。 “那下次周末约你,你兴致会不会高一点?”林问。 这邀约有些突兀,厉梨脑子里还在纠结他讲的尸体笑话好不好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见他不说话,林又问:“周末不方便?” “没。”厉梨手指在桌下紧紧攥着膝盖,蹙眉纠结片刻,他还是直接问,“你周末经常约人出去玩?” 他非常,非常在意这一点。他不想要花花世界,他想要唯一。 林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里的笑意收敛,严肃了些:“我不喜欢去azona那种地方,更不喜欢随便约人。” 说罢,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却足以让人屏息凝神,“我很好奇,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人设?” 什么什么人设,又不是写小说…… “……我还不了解你,这要怎么说。” “那,”恰到好处的停顿,搭配掩藏在言语间的试探,“是想了解的吗?” 桌下,厉梨的手指用力得泛白,快要把膝盖抓烂。 还好手机适时地响了。 “……不好意思。”厉梨慌忙拿出手机。 来电显示:老厉。 厉梨蹙起眉,挂断了。 下一秒手机响了,厉梨又挂断,又响,又挂断,又响。 “你接吧。”林说。 厉梨实在不想接,但反反复复打,他又担心老厉出什么事。最终他还是跟林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出烧烤店。 走到外面,才发现又下雨了。 “儿子你买周五的机票了不?”老厉平时说话慢吞吞的,这次竟很急。 “还没。” “你快买吧,家里都要吵翻天了!你妹妹非要跟他所谓的男朋友填一个地方的学校,那个男娃娃又考得不好,这不是浪费分数吗?你……你明天晚上能回来吗?” 都什么跟什么啊。“明天周四,我怎么回?” “那……”电话对面一阵嘈杂,似是听筒被捂住,片刻后老厉又说,“那你就跟领导请假一天嘛……” 雨下大了,烧烤店的屋檐很窄,厉梨被迫淋雨。雨打在脸上,崩裂在耳边,砸得疼,吵得烦。 家里的事。这个词让厉梨觉得好笑。 那我呢?我在这个家里吗?我当年填志愿的时候你们也这样着急过吗? “请不了。”厉梨说,“我这周末也很忙,也要加班,估计回不去。” “……把电话给我。”电话对面再一阵嘈杂。 厉梨听不清楚,只好打开扬声器。 是继母接过电话,“小梨啊,妈求求你回来一趟吧,我们都说不动你妹妹,我们真不忍心看她浪费那么多分呀!” 厉梨深吸一口气,冷静道:“我跟唐然十年没有共同生活过了,她连你们的话都不听,为什么会听我的?再说她已经成年了,成年人自己做的决定自己负责,我也没有办法左右别人的人生。” “别人?”继母接得很快,“她是你妹妹,怎么是别人呢?小梨,你这样说太伤我们心了……你工作后这些年,我和你爸没问你要过一分钱,我们都怕你在上海自己不够花。以后我们老了也有退休金,也不用你出钱养我们。我们都疼着你,为你着想,怎么现在家里有困难,你回来帮一帮都不可以呢……” 厉梨无言以对。 钱。这个他所谓的家,衡量他们对他好的方式,就是用钱。我不向你要钱,就是疼你,就是爱你。 可是他记得,妈妈爱他时不是这样的。 以前妈妈生病了,他就再也没有上过英语兴趣班,再也没有买过棒棒糖,他把钱都剩下来给妈妈,要帮妈妈治病。 可是妈妈却对他说,小梨,妈妈不要你的钱,你拿着去上英语课,去买棒棒糖。 那妈妈,你要什么呢。他问。 妈妈躺在病床上,摸摸他的脸,说,我要我的宝贝小梨健康开心,永远被爱着。 雨太大了,迸溅进眼里,发涩,发苦。厉梨想离开这场雨,想找一把伞,或是一处更大的屋檐躲避,但他总是寻不到。 二十多年了。 忽然,雨消失了,头顶出现一把伞。 扭头,是林。 厉梨怔怔。怎么,他在身边,雨就淋不到身上。 怔了一会儿,又忽而惊觉羞耻,他开着扬声器,刚才的争吵的声音一定被林听到了。 厉梨慌忙跟电话对面说:“老板找我有急事,晚点再说。”然后便挂了电话。 两人回到店里。 林给他拿烧烤,让他吃。 他还在想家里的事情,有点走神。 林看他片刻,说:“可能有些越界,但我刚才确实听到了一点你电话的内容。你和家里关系不好吗?” 汽水形成很多微小的气泡轻轻炸开,厉梨垂眸,轻声回答:“嗯。” 是要觉得他麻烦了吧。 在那段不好的记忆里,对方觉得是他没能力才解决不好家里的事。 “所以你为什么要被这种优柔寡断的事困扰呢?要帮就帮,不帮就干脆断亲,你别这么窝囊行不行?”那个人说。 “我和家里关系也不好。”而此刻,林却忽然主动披露自我,与他建立连接。 厉梨怔愣,抬头看他。 “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初中寄宿,高中出国,直到硕士毕业才回国,和家里的感情也不深。所以,我很能理解你。” 头一次有人对他说“理解”,厉梨一时茫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你和妹妹,家里是有偏心吗?”林顿了顿,“不方便可以不说。” “就……也没什么。”厉梨揉搓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装,“我妹妹和我同父异母,当年我爸和我继母再婚时,我爸失业两年,没存款也没房子,我们住继母的房子,我爸还是在继母的安排下才找到工作,所以……她更照顾她的亲生女儿,我也可以理解。” 林听罢,又给他餐盘里拿了两串烧烤,才说:“理解是理解,拒绝是拒绝,你对妹妹没有抚养义务,本就不需要管,其实可以拒绝得明确一些。” 厉梨是做法律的,这他当然知道。但法是法,情是情。他对于父亲的感情太过复杂,但底色总归是惦念的、心软的,尽管他自己也不愿承认。 这段故事太冗长、沉闷,厉梨甚至自己也不愿意翻开,而他和林此刻的关系还过分浅薄,更是没有准备好对他打开心扉。 千言万语,最后厉梨只是无奈笑道:“我有点窝囊吧?” “不会。”林却笃定回答。 厉梨抬头看他。 “你一定有你的理由。现在不愿意说没关系,以后你愿意说了,我随时愿意听。” “再说……”林顿了片刻,似在回忆什么,又忽然笑起来,“你在干洗店怼人的样子,哪里像窝囊的人。” 听起来是揶揄的语气,厉梨的心却莫名猛地一跳,又不知所措了起来。 他赶紧垂下眼眸,害怕走漏眼底闪过的触动。余光里,林依旧带着浅薄的笑意看他。林的笑容总是这样,打趣、关心和友善都浮在表面,而背后,是深不见底的试探和掌控欲。可厉梨偏就喜欢这样的。 该死啊,他真的不想动心的。 作者有话说: 高攻低仿厉小梨(●'3`●) 还有人在看的吧! 第15章 ellis的微信推给我 也许是看出他的局促,林换了话题,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 社畜哪里配有自己的爱好,他这种低能量星人,不加班的时候都用来睡觉。 哦,还有,玩猫。 “就是你朋友圈那只黑猫?”林问。 啊?他……看过朋友圈。 厉梨心一乱,话都说不利索:“啊?……哦,对,对啊。” 然后林便问他为什么会想养猫。 厉梨垂眸,揉搓着已经被他揉到不能再皱的一次性筷子塑料包装,满不在意道:“哦,就两年前在小区花坛里捡到的。那天暴雨,这猫估计刚出生没多久,小小一只,自己不知道躲雨,母猫又不知道去哪里,再这样下去感觉会死掉,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第17章 更多的他没说,最高法的败诉判决、可笑的恋情、注销的律师证,那个雨夜,他看到被淋湿的、蜷缩成一团的小猫,好像也看到自己。 他已经无人救赎了,他不希望小猫也这样。 聊完猫,林也分享他的爱好,说他周末会去周边的山上徒步,边说,还边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些徒步的照片。 厉梨拿出手机,浏览他发来的照片,又隐隐觉得耳热,心想,要分享照片,为什么不直接把手机递过来就好了,非要从微信上发来,什么意思啊。 厉梨点开他发来的照片,要么是风景,要么是徒步小队的集体合照,没有他单人的照片。 “我们队伍里的人都有对象或是结婚了。” 厉梨差点没拿稳手机。 ……不是,谁在意这个了。 “我下周要出差很长一段时间,可能很久不能见面。” ……谁说想跟你见面了。 “这周末有空的话,跟我一起去徒步?装备我有,你人来就行。” ……谁说我想去了。 不想去的厉梨一张口,却是问:“啊?会不会很累啊……我平时不怎么运动。” 如果前天那二十个波比跳不算的话。 “我会选一个不那么陡的地方,你放心。”林顿了顿,“当然,肯定是要费些体力的,要是实在勉强,那就算了。” 啊?算了?别吧。 厉梨眼神飘到别处,漫不经心道:“啊?哦,还好吧,不陡就行啊。” 说完厉梨便不敢抬眼,余光看到对面的人悠悠看着他,好像还在强忍笑意。 ……笑什么,真是的。 厉梨觉得这家烧烤店好热,热得他很不舒服,膝盖摩着膝盖,手指蜷起还不够,脚趾都紧紧攀附着地面。 再不回家真的会被热死的吧。 可是偷偷看对面,对面的人怎么看起来这么从容,一点汗都没出。可恶,怎么这样。 厉梨加紧速度吃完烧烤,提出不早了,要回家喂猫。 林微微抬眉,停顿片刻才说好,然后起身,说他已经买过单,可以直接走。 ……哈?什么时候买单的?要aa吗? 厉梨心中兀自一阵兵荒马乱,跟着对方走出去时,本想说“多少钱我转你”,最后却变成:“哦,那下次我请你。” “下次。”林不经意重复这个词,笑道,“好啊。” ……到底在笑什么,真讨厌。厉梨别过眼。 后来林提出一起走路回家,厉梨“哦”了一声,算作答应。 过马路时,忽然蹿出一辆车子,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抓住手腕,往后拉了一下。 车走了,手腕却没被松开。 林就这样抓起他的手看了看,看到他紧紧攥着的拳头,又笑,问他:“你很紧张吗?” 问完就松开了手。 被牵住时的紧张,被发现的羞耻感,被松开的失落。三种情绪在大脑里交织翻滚,于是大脑失去对心脏的控制,心跳异常猛烈。 以至于,在厉梨回家之后的很久,他还在想着这个画面。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坏人。 厉梨在床上翻来覆去,先是骚扰厉小黑,企图以此转移注意力,然后猫被他玩得困死了,倒头就呼噜呼噜地睡。 夜里那么静,只剩他一个人。 还有手腕残留的余温。 此刻,手机震动,消息顺遂他的期待到来。 悸动产生的时候,老天都在帮忙,巧合也被解读成,哦,那我和他好像还蛮有缘分。 【lin:刚忘记西装的事了,我拍个照给你看吧。】 【lin:还是,明早早餐时我带来kiz,你来看看?】 两条消息,看似是二选一,其实是试探。 虽然已经约好了周日出游,但明天才是周五而已。还有两天,你会不会想要和我提前见面。 这人真坏,把选择题抛给他,逼出他答案。真的很坏。 不能掉进陷阱,不能就这样走入良夜。【[/梨]:你先拍照我看看。】 【lin:[图片]】 回得那么快,是不是抱着手机等着他呢。切。 厉梨故意不秒回,转头去玩黄金矿工。玩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集中不了注意力,脑子里都是林抓他手腕的画面。 ……靠,搞什么。 厉梨扔掉手机,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揉了揉熟睡的厉小黑,非常恶劣地去打扰小猫睡觉。 宝宝,爸爸被坏人欺负了,你怎么还睡得这么熟,你跟那个坏人一样,也是小坏猫。 厉小黑不理他,喵都不喵一声,睡眠质量非常好。臭小黑。 无奈,厉梨只好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林发来的那张图片。 非常正常的一张西装照片,从上至下俯拍,灯光明亮,像素清晰,厉梨看得一清二楚,上面根本没有一点儿酒渍。 但如果实话实说,那就要周日才能见面…… ……算了。 万一人家的西装真没洗干净呢?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就是再早起一天而已。再说,他不是预约了一周的血橙滑蛋恰巴塔吗,浪费了多不好。 嗯,就是的,多不好啊。 【[/梨]:……图上看不清楚。】 【lin:那明早七点半,kiz?】 【[/梨]:哦,好吧。】 【lin:好,晚安。】 晚安。 怎么就直接晚安了。 好吧。厉梨抿着唇,紧紧抓着手机僵持许久,最终也回了“晚安”过去。 厉梨回复完,放下手机,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妈妈还在,还健康,总是热衷于送他去各种各样的兴趣班。 他在一个英语兴趣班遇到了小时候的林。虽然他从未见过小时候的林,但梦总是虚幻,大抵是帮他补足了。 小小的林臭着一张脸,先是说他锁骨上的胎记好丑,然后又凶巴巴地对他说,喂,长大后我要娶你当我老婆。 后来他们长大了,林真的娶了他当老婆,把他压在床上,剥掉他的衬衣,亲吻他锁骨的胎记…… 这个梦荒诞又美好,以至于厉梨没有听到第二天早上的闹钟,起迟了。 醒来时已经是八点十分,马上爬起来赶到kiz虽然也来得及,但…… 低头,湿了一片。 --- 温慕林六点起床,做完一套力量训练,洗澡,七点半准时出现在kiz。 昨晚他和“梨”都忘了那可怜的caruso西装。对方为什么忘他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计划以此为借口,进行下一次邀约。 不过,又忘记问对方的名字了。没关系,他总能等到对方自己愿意向他袒露一切的时候,名字、工作、生平。自己问来的,有什么意思呢。 然而事与愿违,温慕林今早没有等到人。 早上八点十五分,“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起晚了,上班赶不及,不能来kiz了。 【[/梨]:抱歉啊……周日徒步完我请你吃饭?】 【[/梨]:西装你到时候带来给我看?有问题我照价赔偿。】 周日徒步完本来就要共进晚餐,难道还各回各家么?这算什么补偿。 温慕林轻轻蹙眉。说实话,他有些不满。他不喜欢等人,更讨厌被放鸽子,自幼如此。 他将手机放进口袋,决定按下不表,用沉默做钩子,看对方作何反应,也给自己一些重新思考的时间。 用完早餐,温慕林离开kiz,驱车来到浦东办公室。 助理照例跟他确认今天的日程,“下午一点半到两点是空着的,两点到三点约了两场crm负责人的面试,三点到四点是您和张总的meeting,四点——” “稍等。”温慕林打断。 助理停下来。 和张总的meeting是一周前约的了,聊mkt架构调整,当时他不知道公司有裁员计划。现下他的架构调整又要和公司裁员计划一起走,裁员计划影儿都没见着,谈也白谈。 他思考片刻,对助理说:“和张总的meeting是一周前约的了。麻烦你帮我跟张总助理确认下他三点到四点的时间,如果他没有空就cancel吧。” 随后温慕林开了几个会,快到中午的时间,助理进来跟他说张总下午是有空的。 温慕林说:“知道了。” 看来,又要对不住法务部了。 找法务之前,温慕林起身去茶水间打水,遇到了商务部负责人。 好巧不巧,商务负责人向他引荐了法务部的zoe。 “zoe专门为了商务部的事来浦东办公室开会,人美心善,特别负责,有什么问题都及时解决,aaron你们认识一下。” 温慕林从来不排斥人际交往,行走江湖,一半靠能力,一半靠人脉,他深谙此道。 商务负责人又说:“哟,我忘了,aaron,你们mkt不是zoe负责吧,是另一位律师?” 在他开口前,zoe说:“负责mkt的是ellis律师,他也很专业的。” 第18章 人脉的作用这不就来了。温慕林不经意打探道:“是吗?我和ellis接触过一两次,专业能力确实没话说,nancy培养出来的都是法律精英,就是……” 他故意沉吟,像是碍于脸面不忍说出口。 zoe见状,立刻追问:“……就是?” “就是……”他故技重施,稍稍沉吟,佯装在思考措辞,然后又扬起微笑,不在意道,“就是比较有个性吧。” “ellis啊?”商务负责人抢话道,“ellis我也合作过的,zoe这个岗位空缺的时候他顶过一阵,哎呀……太难搞了呀!什么都公事公办、一板一眼,不懂通融。zoe,我在你面前说你同事,你可别把我卖了哟。” “jason,我怎么会说呢?我知道的呀,你这么说ellis律师肯定是为了捧我,你心里肯定也知道ellis专业很强,我们deaayi法务哪个不强,你说是不是?”zoe笑问。 jason大笑,对温慕林说:“你看看这情商。” zoe也笑,转头问温慕林:“aaron,方便加个微信吗?” 温慕林当然不排斥,甚至正中他下怀。 等的就是这个。 他用工作号加了她,顺势问:“对了zoe,你方便把ellis的微信推给我吗?” “这个啊,ellis没有工作微信,都是用的私人微信加我们。”zoe说,“所以我可能要征求他本人的意见,抱歉啊aaron,我下午回静安帮你问问?” “当然,麻烦你了。”温慕林礼貌笑着,又漫不经意说,“不过,能加其他同事,没有不能加我的道理吧。” 作者有话说: 在掉马的边缘来回试探! 第16章 我有个很讨厌的同事 zoe微怔,很快恢复笑容,打马虎眼回答:“那是,我下午回静安问问他。” “当然,以他方便为准。”温慕林假意体恤,又问,“他不喜欢加同事微信吗?” “没有,他加了挺多同事的吧。”zoe笑道,没多说。 温慕林看她反应,心中暗自判断,法务部内部关系大抵不算好。 “那麻烦你帮我问问他。”他又说,“我常出差,跟客户沟通也习惯用微信,要有什么客户的法律事宜,从微信转发过去也方便,再倒到teams里很麻烦。” zoe点头:“理解,沟通客户自然是用微信多。我一回去就问问他。” 之后商务负责人便和zoe去开会了,温慕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裁员是在全公司层面进行,那么,法务部要裁谁?如果裁了ellis,到时候mkt是谁来负责? 温慕林看重合作,却也讲究效率,如果这个人日后与他不再有合作的可能,那他不会浪费时间与之交往,在工作时也不必再留情面。 回到办公室,温慕林打开teams,回复了几条消息后,点击和ellis的聊天框。 【aaron:早ellis,请问裁员评估做得如何了?我本和张总约了今天下午谈mkt架构,如果法务这边评估还没好,我就跟张总reschedule了。】 想了想,又干脆直接给nancy发了消息,问她现在有没有空,想咨询一下裁员相关的事宜。 顺便打探清楚,法务部究竟谁走谁留。 --- 厉梨在工位上打了个喷嚏。 他搓搓鼻子,心想,越嘉广场的物业真是不缺钱,空调开得跟南极一样,倒是放几只北极熊进来啊! 北极熊么没有,烦心事么一堆。 厉梨看着teams里这位名为aaron wen的烦人鬼,很想跳楼。他的雪菜肉丝包还在头七呢,赶得上的,黄泉路上还能啃一口。 算了,装作没看到吧,快到点吃午饭了,下午再说。问就是在开会,忙。我总不能一天天的只围着你一个人转吧,我又不是你专属法务。 大手一挥,厉梨把teams的状态设置为“开会中”,天王老子也别想来烦我。 手机震动,厉梨赶忙捧起来看。 又不是他期待的人。 都怪昨晚那该死又诡谲的梦,搞得他起晚就算了,还……还要洗床单被罩,折腾下来都八点多了。眼看要迟到,只好把林鸽了。 然后在微信上道歉,说徒步完请吃饭,可一个早上过去了,林都没回。 林生气了?怎么办啊,他又不会哄人,也没有哄的身份。 从小到大他只被妈妈哄过,也只作为爸爸哄过厉小黑,话术都一样,宝贝乖,宝贝不生气,宝贝亲亲。 “……” 他总不能叫林“宝贝”吧…… 厉梨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目光回到微信上,是老厉。 【老厉:儿子,你真的不回来了吗?你给个准信,爸好和你妈说。】 他长叹一口气。 他总是想要怪罪老厉,怪他窝囊,怪他没骨气,怪他不懂得为自己争取资源,任由继母偏心。 可当年说一不二辞去工作,卖了房子,四处借钱,陪着妈妈跑遍北上广看病的也是他,睡过病房地铺,睡过医院走廊,时年四十不到,头发白了一半。妈妈走后,也是他任劳任怨照顾外公外婆近八年,直至他们老去,死去。 当然,最重要的是,妈妈走之前,拉着他小小的手,问他,小梨,妈妈要走了,你帮妈妈照顾好爸爸,好不好? 每每想到这些,就还是会心软。或是心痛。 厉梨回过神来,回复老厉。 【[/梨]:不回了,回不去,忙。】 【老厉:哦。好吧。那你在上海好好照顾自己。】 【[/梨]:填志愿的事,我微信上跟唐然说一下吧,我只管说,听不听是她的事了。】 【老厉:好啊,好啊!谢谢儿子】 【老厉:[微信红包]】 【[/梨]:不要,自己没几个钱还给我。】 厉梨已经很久没有和唐然联系过,上次联系还是过年时给她发的两百块钱红包。唐然没领,红包显示已过期。 坦白来说,他和唐然并不熟。唐然出生在他十一岁那年,他十二岁起便上了寄宿制的初中、高中,不怎么回家,后来大学离家到现在,每年只有过年才回去。 他对妹妹唯一的了解,就是继母唐莲对她非常严格,但到了青春期就管不住了。唐然特别有主意,知道该好好学习,成绩没落下来过,就是硬要和她妈对着干,染头发、打耳洞、翘课、谈恋爱,怎么叛逆怎么来。 但又关他什么事呢,就像林说的,他对妹妹没有抚养义务,完成任务得了。 【[/梨]:听说了你填志愿的事,不建议为了男人浪费分数,天下男的这么多,别吊死在一棵树上。】 他没指望唐然会回,意外地,她却秒回了。 【唐然:我没有,我这么傻逼的事儿我干不出来,我就是想气我妈,志愿系统锁掉的前一晚我会改回来的。你别跟爸和我妈说啊。】 【[/梨]:行。】 【[/梨]:志愿你都想好了?】 【唐然:是啊,全部填的离家远远的。】 【唐然:哦,放心,没有上海的。】 对话便到此结束了。 厉梨看着她最后一句话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再回复。什么叫没有上海,什么叫放心。 之后厉梨告诉老厉他已经跟唐然说过了,老厉又说谢谢他,他看着这两个生分的字,心里闷得慌。 中午十二点,厉梨去楼下便利店买午餐,在成群结队的同事里。公司很多人都有饭搭子,但他却一直都是一个人。 原本他并不觉得一个人吃午饭是什么难熬的事情,但想到昨天的早餐和晚餐都被人精心安排好,被照顾得妥妥帖帖,就想要变贪婪。 打开手机,林依旧没回复。 雨滴落在他面前的窗玻璃上,他就是如此不擅长人际交往。 这次,好像又搞砸了。 饭后回到办公室,厉梨趴着睡了一会儿,被一阵声音吵醒。 “zoe姐你回来啦!”坐在前面的dora忽然甜甜地叫了一声,厉梨被吓一跳,这样的甜美音色dora从未对他使用过。 下一秒,一位穿着墨绿色西装,踩着银色细高跟,留着蓬松微卷的黑色短发的女人走进法务部。 zoe摸摸dora的头,然后经过厉梨的座位,对他说:“ellis,我早上去浦东办公室开会,遇到aaron,他问我可不可以把你微信推给他。” 没等他说话,zoe又笑道:“aaron真人真的很帅诶,你还没见过吧?我估计他teams头像迟迟不换成本人照片,就是怕太帅,闪瞎大家的眼。据说张总想把浦东办公室关了,全部都移到越嘉来,到时候你就可以看到aaron真容啦。” 厉梨一时间不知如何回话,正好质量部的一个同事飘过来,怨魂一般大叫:“zoe,我的合同……” zoe抱歉地朝厉梨笑笑,把工位旁的小凳子拉开,温柔对那位同事道:“怎么啦亲爱的?你坐。我刚从浦东开完会回来,就知道你要来逮我,你的合同我在出租车上看过啦,有两个小问题。” 她又抬头叫坐她前面的实习生,“妹妹,你不是说想学合同审理?过来一起听吧。” 第19章 实习生小狗一样摇着尾巴跑到她身边,“嘿嘿,谢谢zoe姐!” dora也跟着过来,“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厉梨转头回去,手里不知何时抓住了雪梨捏捏。 zoe人缘真好。 teams上,他又一次看到aaron wen刺眼的询问:【早ellis,请问裁员评估做得如何了?我本和张总约了今天下午谈,如果法务这边评估还没好,我就跟张总reschedule了。】 如果是zoe,一定不会把关系搞成这样吧。 他要怎么才能在裁员的竞争中生存下来,抑或,死得体面一些。 体面是体面不了的。 nancy忽然从办公室探出头来,把他叫进办公室。 “aaron说他很着急要裁员计划啊,我知道昨天刚给你,你没办法那么快做出来,但是pending在我们这里也不好,你加加急吧。还有,他说早上给你发teams了,你怎么没回?” “……啊?没看到。”厉梨装无辜。 nancy打量他片刻,眉头锁得紧,“以后lt的消息必须10分钟之内回复,回复不了的也要10分钟内向我汇报。” “好。”厉梨说,“那我出去了。” nancy没说话,厉梨跟往常一样默认可以走了,于是转身。 “但是也不宜太快,要做精细了。”nancy又忽然开口,“没必要被温慕林牵着鼻子走。” 厉梨心中叹息,又是这样。 有的事情看似很急,实则不急,你急着做完了,老板说不定又有新想法,白做一场。有的事情看似不急,实则很急,你放着放着,保不齐什么时候老板突然问你“好了没啊”,然后说“你怎么这么慢”。 察言观色,是比专业能力更重要的事情。 厉梨知道这个道理,却总是做不好。 “我那天跟你说的,你听进去了没有?”nancy又叨叨他,“ellis,你不是应届生了,我不可能像教dora那样事无巨细地讲给你,有的话我只说一遍,你要是听不进去,成年人,自己承担后果。” 从nancy办公室出来,厉梨神情一直是恍惚的。 他和nancy之前虽说不上多亲密,但也从未这么紧张过,nancy还经常喜欢跟他开玩笑,讲她那些无聊的鬼故事,根本不会像现在一样总挑他的刺。 这一切的转变,不管是因为上次的代言合同,还是这次的裁员评估,都因mkt那个新来的温慕林而起。 温慕林,温慕林,温慕林,怎么老是这个人,烦死了! 此刻,zoe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怎么样,我把你微信推给aaron?” 厉梨回过神来。 靠,怎么说曹操曹操到。 直接拒绝当然不好,温慕林毕竟是lt级别的人物。 厉梨想了想,说:“哦,你把他微信推给我吧,我来加他比较合适。” “还是你想得周到。”zoe笑道,然后将温慕林的微信推给他。 厉梨点开,一看就是一个工作微信,昵称叫做aaron wen,头像是deaayi的咖啡杯。 呵呵,刚来deaayi一周就把头像换成公司相关,要不要那么狗腿。 你怎么不直接换成张总头像。讨厌讨厌讨厌。 厉梨退了出来,点开林的头像。 怎么还没回消息,这么久……在干嘛啊。 手指在键盘上磋磨许久,最终,厉梨还是忍不住给他发了消息。 【[/梨]:话说……如果有一个你很讨厌的同事想要加你微信,你会加吗?】 第17章 有人需要被惩罚 厉梨本不期待很快收到林的回复,毕竟他已经因为早上放了人家鸽子,被晾了大半天了。 没想到对面却秒回。 【lin:有多讨厌?】 厉梨一惊,将手机装进口袋,起身,奔赴洗手间摸鱼。 【[/梨]:也没什么,就是他间接影响了我在老板心中的位置,可能导致我上裁员名单吧。】 【lin:那确实讨厌。】 【[/梨]:你不问问事实,就这样说?万一是我做错了呢……】 【lin:为什么要问事实?我自然是要站在你这边。】 厉梨手指不受控地蜷缩。 想追问为什么,却又不敢。 慌乱中,只好生硬地转换了话题:【话说……你西装真的没洗干净吗?】 --- 温慕林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眉头轻轻锁着。 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对面又追过来两条消息。 【[/梨]:我早上真不该放鸽子的,明天是周六,早上你还去kiz吗?】 【[/梨]:或者……今晚晚餐,我请你吃,你把西装拿来我看看。】 【西装的事不要在意了,就这样吧。】 温慕林在输入框中打下这句话,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击发送。 前面刚说完“站在你这边”,又马上接着这句冷漠,确实是在演忽冷忽热的戏码。 可能会惹得对面直接退却,可能会让这段关系到此结束。但冷漠不是冷漠,冷漠是钩子,是生意人放出的诱饵,等待愿者上钩。 当然,也是在抗议,他确实对被放鸽子的事情,很不爽。有人需要被惩罚。 等了一分钟,“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闪动,温慕林决定给他时间,晚上再说。 他切回工作微信,又看了看手表,距离和张总的会议还有五分钟。 趁此间隙,他靠在座位上,复盘刚才和nancy的通话。 打这通电话为了催促法务部赶紧做裁员评估,也为了打听nancy的裁员意向。 但话不能问得这么直接,对面是同级,还是公司老人。需要迂回,需要投其所好。 于是温慕林提出约饭,他听闻nancy爱吃日料,便邀约她去长宁区一家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的日料店。这家店,懂日料的人肯定懂。 温慕林说:“你放心,我和那家店老板熟,不用排半个月。” “我还是不吃了,生的。”nancy却说。 温慕林以为自己情报有误,又改口:“这样啊。那nancy你选个地方?” “不吃不吃。”nancy顿了顿,“aaron啊,我不是不给你面子哦,是我最近身体不好,不敢去外面吃东西。” 温慕林一怔,问:“抱歉。你怎么了?需要的话,我有医生可以推荐。” “勿要紧勿要紧,过几天就好了……”nancy笑了笑,将话题岔开,“侬找我什么事?我们法务部又欠你东西啦?” 温慕林心中疑惑,但nancy显然不愿多谈,他也不好再追问。 他只好回到正题,笑道:“没有,就是mkt架构调整需要跟公司的裁员计划走,所以想问问法务这边的评估的进度。我下午三点和张总约了会,谈这件事。刚给ellis发了消息,他可能在忙,没回复我。” “哦,这个啊,ellis在做了,我让他加急。”nancy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放心,不会耽误你太久啦。张总那边,你就说是我这边流程还没走完,把锅甩给我好了呀。” 有锅可以甩,那就太好了。 “这怎么好意思。”温慕林虚伪地笑道,又寒暄两句,挂了电话。 挂电话后,他看着teams界面,疑虑并未消散。 nancy回绝了他外出用餐的邀请,这跟他的情报相反,他从各种渠道打听到的,都是nancy是个会来事儿的人精,这种交际饭局,她向来不会拒绝。 这时,助理敲门,提醒他与张总的会议时间快到了。 “好,谢谢。”温慕林收敛心神,拿起准备好的资料,走向张总办公室。 张总的办公室在浦东办公楼视野最好的角落,说是找大师看了风水,这个位置生财。 温慕林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温慕林进去,才发现张总在打电话。 他觉得不妥,正要退出去,张总抬手示意他不用走,然后跟电话对面说:“……好了好了,我这不马上要跟他开会了吗?你放心吧。” 他挂了电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aaron,坐。” “张总。”温慕林坐下,将带来的平板放在桌上,姿态放松,并无局促。 “来了有两周了吧?”张总身体后仰,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感觉如何?” “挑战很多,但方向明确。”温慕林迎着他压迫的目光,语气平稳,直截了当引出本次会议主题,“dayity项目是关键,新项目需要新团队执行,我正在整理。” “嗯。”张总点点头,又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tim留下那摊子人,还要处理干净。给我看看你的名单。” 温慕林从容地将平板推向对面,“tim的人我这两周已经摸排清楚,都在名单上了。” “嗯。”张总接过平板,若无其事地提了一嘴,“你去问nancy法务部评估的进度了吧,法务还没搞好吧?” “是。”温慕林先这样应下,心中却是一怔。 张总怎么知道他问了nancy?仔细回想,和nancy打电话前,他请助理帮忙查过nancy的日程。 这位助理不是他带来的,说是做mkt head的助理已经五年有余,经历了好几任head,是deaayi的老员工了。 第20章 温慕林再看向张总,只见他专心致志地看着平板,似乎并不想要得到一个回答,或者说,希望得到的回答就是温慕林闭嘴。 ——我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你最好老实点。 来deaayi之前,他就听说了,张总只喜欢“听话”的人。 这时,张总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忽然道:“mabel?” 温慕林回过神来,回答:“是。” 张总抬头看他,目光比刚才压迫。 “mabel经验丰富,但她的营销理念更偏向广域覆盖,与dayity项目精品咖啡的路线还是有偏差的。”温慕林顿了顿,“而且,她……似乎还对tim思路比较坚持,我认为与品牌调性不符。” 本以为此话一出,张总便会打消疑惑,但没想到张总说的是:“mabel可是老臣子了,aaron,动她,你得有十足的理由啊,还要考虑团队稳定性。” 这话听起来是建议,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刚还说要清理tim的人,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虽有疑惑,但温慕林还是笃定道:“我理解您对老员工的考量,但与之相比,团队输出与公司战略目标的契合我认为更重要。至于稳定,我认为一个方向一致的团队,才是最大的稳定。” 顿了顿,他再次将决定权推回给张总:“当然,最终名单肯定要得到您的认可。” 张总把平板还给他,不多言,只说:“think twice.” 温慕林不动声色地收回平板,没再争辩:“好。” 张总似乎满意了他暂时的“服从”,喝了口咖啡,“名单除了mabel我没别的意见,之后你等法务和hr的进度,和公司整体裁员计划一起推进,你可以push他们,我没意见。” 顿了顿,张总又语重心长道:“aaron,不瞒你说,我把你招过来呢,可是顶了巨大压力的。” “一方面是看在gillian的面子上,你们之间的事情呢,我也听说了一些。”张总暧昧地看了他一眼。 温慕林不自觉蹙了蹙眉。 “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真能做出点成绩来,deaayi这两年效益确实差,总部给我的压力很大,dayity项目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张总语气里带着明确的施压,“所以你要明白,谁才是决定方向的人。tim是怎么走的,你应该清楚。内部倾轧,以下犯上,是做不好产品的。” “今天先这样,你去忙吧。不过,aaron,你是聪明人,我希望你充分理解我刚才在说什么。”张总盯着他,“i'm so serious.” 温慕林起身,虚伪地说了几句奉承的话,退出办公室。 关上门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笑意褪去,只剩冰冷。 张总一方面说要听他的话,一方面又要他留下照搬tim方案的mabel,这是何意? 唯一一种可能,便是对张总而言,mabel身上存在着别的利益。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经过助理工位时,她助理抬起头,对他露出笑容:“温总,会议还顺利吗?” “顺利,谢谢你帮我安排。”温慕林照常回以微笑,心里却已冷然。 如果没猜错,这位助理正是张总的人,他给nancy打电话的消息就是她走漏的。张总放了人在他身边盯着他,说明还是对他的不信任。 不信任。 失信,失约,猜忌,内斗……许多童年的记忆涌上来,温慕林讨厌这种感觉。 看来,deaayi这潭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很多。 他需要新的情报。 温慕林拿起手机,点开gillian的微信对话框。这位将他推荐来的前老板,或许能提供一些他不知道的信息。 【aaron:gillian,最近有空吗?想约你吃个饭,顺便请教些事情。】 消息刚发出去,又跳出一条消息,是他母亲发来的。 【林女士:给你私人号发了消息,你没回,就在这边也跟你说下。本来说这周回国,回不去了,kate预产期快到了,反应很大,不想吃外面的东西,就要吃我做的饭,我还是留下来照顾她。】 他的母亲在国外再婚,kate是她丈夫的妹妹。 温慕林看着母亲的消息,忽然眉头一锁。 怀孕,不想吃外面的东西?刚才nancy也说,她最近身体不适,不想吃外面的东西。 但片刻后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据他的情报网,四十岁的nancy依旧未婚。 第18章 be brave. 周五晚下班,温慕林驱车与gillian吃饭。 gillian混迹上海快消外企圈近二十年,人脉广阔,情报准确。温慕林向她打听nancy和mabel的事,gillian表示不认识nancy,mabel她倒是隐隐约约有听说。 “你们张总喜欢开后宫,这我之前跟你说过吧。”gillian说,“如果张总要你留她,大概就是了。” 温慕林思考片刻,认真道:“但我觉得也并非不能动她。情人关系最不牢固,五年,哪里还能只如初见,从tim离开deaayi,张总没有提拔她开始,他们之间的裂痕就已经出现。” gillian看着他,忽然笑起来,是赞许的,“一步险棋,aaron,你还是那样有勇气和魄力,我果然没看错人。” “你成长很多,我很欣慰。”gillian长叹一声,开始忆往昔,“我记得你刚入门时听到这种事,总是嗤之以鼻,问我为什么这个圈子是这样的,开后宫、潜规则,企业的合规守则不是说不可以办公室恋情吗?你知道吗,我现在还能想起你的表情。” gillian仰头笑着,边回忆边说:“就是那种……冷着脸,皱着眉,想要努力维持体面,却还是掩盖不住厌恶的表情。” 温慕林也笑,回忆起在职场摸爬滚打的这些年,又心中感慨。 在毕业入职的第一家公司,温慕林就因为出色的个人能力受到注目。老板想要提拔他,把他带入圈子。在酒局上,他看到人情往来,资源互换,甚至权色交易。他想独善其身,老板骂他不识好歹,假清高。 温慕林负气出走,来到第二家公司,遇到gillian,他的老师,也是伯乐。gillian告诉他,这些事情你可以看不惯,也可以不做,但在圈子里混,必须要学会“装”。原则和风气之间,你需要找到一个平衡。 在gillian带领下,他很快出师,在职场和酒场上如鱼得水,完成了由职场新人到笑面虎的蜕变。 八点半,饭局结束。 道别前,gillian再次嘱咐:“我知道在deaayi有人传你我之间的rumors,但这很正常,你是新来的,老人要排挤你,这就是人性。” “aaron,永远不要忘记人际的重要性,孤狼死,群狼生,混入群体,打入内部,你才有实现目标的可能。” 温慕林点头。 gillian笑,忽然又问:“对了,你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单身吧?” 温慕林打着哈哈糊弄过去,送走她,坐回车上,切换私人号。 是,总不能一直单身吧。 手机里跳出好多条消息,都来自“梨”。 自从他给“梨”发了那句“西装的事不要在意了”以后,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切过号了。 【[/梨]:啊?别吧……】下午2:50。 【[/梨]:caruso很贵的吧,还是新款,真洗不干净多浪费……】下午2:53。 【[/梨]:我又不是不负责,干嘛算了啊……】下午2:57。 【[/梨]:你在工作吗?】下午3:20。 【[/梨]:下班了吗?】下午6:04。 【[/梨]:我今早放你鸽子,你是不是真的很生气啊?对不起啊……】晚上8:30。 【[/梨]:其实你这样不理人,也很没礼貌。】晚上8:35。 总不能一直单身吧。 温慕林看着满满一屏幕的消息,轻轻叹了口气。 他虽然不喜欢到了年龄就该谈个恋爱的说法,但,屏幕对面这个人,确实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产生兴趣的人。 但他讨厌等待,讨厌被放鸽子,自幼如此。 温慕林驱车回家,雨丝打在他的车窗上,细细密密的,路灯打过来泛了白,像雪。 他莫名想起故乡,想起,从儿时那个英语兴趣班的窗看出去,可以看到对面楼顶上覆盖的雪,以及坐在他身边的那个认真朗诵课文的小同桌。 时隔多年,温慕林已经忘记他的中文全名,只记得他在课上取的英文名叫“lili”,中文名有个“梨”字。 梨。 他一怔,忽然想到那个人的微信名和微信头像都是梨。 片刻后他又觉得自己过度联想,梨是那么大众的一种水果,又不是谁的专利,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回到家洗了澡,又工作了一会儿,温慕林躺上床,打开私人微信。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梨]:周日……还去吗?】 半小时前发来的。 没有声音的文字,温慕林却兀地读出一份小心翼翼,甚至是委屈。 温慕林心软,回复道:【不好意思,今天工作比较忙,刚看到消息。】 第21章 【[/梨]:真的?】对面秒回。 【[/梨]:那……我早上放你鸽子,你生气吗?】 温慕林揉了揉眉心。 很奇怪,怎么今天总是频繁地想起童年的事情。 说实话,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对那段往事,温慕林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平时也只是将它放在记忆里好生保存,不会时常拿出来翻阅。 该怎么形容童年那段关系呢? 发小算不上,朋友也不是,连同学都显得过分沾亲带故,用最平实的语言描述,那就是:一个学期的英语兴趣班同桌而已。 而已吗? 在那个小小的县城,他父亲是小学校长,出轨学校一位老师,母亲闹到学校里去,人尽皆知。 那天,他照常坐在教室里等父亲下班后带他回家,他在教室里听到老师办公室传来一些争吵的声音,可是因为害怕离开教室,父亲会找不到他,他就乖乖待着没有走。 可是,直到天黑都,没有人来接他。 那个晚上,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回了家,敲了门,家里没有人。他只好坐在楼梯上,等着父母回家开门。 邻居断断续续地上楼下楼,看到他,总是用一种跟从前不同的、别样的眼光看他——猎奇、怜悯、作壁上观。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等到父母,后来,父亲从学校辞职,给了他一把备用钥匙,他从那一刻起知道,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不会再来接他放学了。 于是他自己上学、放学,身边没有父母,曾经那些与他相好的玩伴也远离他。 不仅远离他,还称他作野种,讥笑他,排挤他。 后来,母亲把他扔到一个英语兴趣班,第一节课,老师让大家用英文介绍自己的名字。 他说,爸爸姓温,妈妈姓林,因为爸爸爱妈妈,所以他叫温慕林。 有人大声说:“不对呀,你爸才不爱你妈,你爸不是出轨了吗?你妈都到学校里抓奸啦!” 他那位小同桌“啪”一声踹翻桌子,大吼:“谁再欺负人,我就把你当这张桌子一起踹了!” 然后又拿出英文字典,翻到第一页,指着“aaron”这个英文名,跟霸气说:“喏,你以后就叫这个了,我起的,我罩你,以后谁敢笑话你的名字我揍死他!你自己也要勇敢一点啊,谁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懂不懂啊?” 第二节课,老师让他们给同桌写一封信。 小时候的他脾气很臭,也不知道闹什么别扭不愿意写,还板着一张脸说他同桌锁骨下的痣很丑。 小同桌气得小脸通红,说:“我打你哦!” 最后也没真的打,还用漂亮的小卡片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件正文只有两个单词。 dear aaron, be brave! lili be brave。 要勇敢。 在那之后,这两个单词成为温慕林的座右铭。 他学会了勇敢,终于鼓起勇气,对争吵不断的父母说出那句:“所以你们为什么不离婚呢?” 他无法忘却,父母哑然片刻后,又开始对着彼此叫骂,这小子定是随了你,一定是你把儿子带坏的,云云。 小小的他看着这一切,觉得好戏谑,沉默地走回房间里。他明白自己不会在这个县城待下去了,于是开始准备给小同桌的道别礼物。 后来,父母果真离婚,母亲要带他离开小县城,去上海来生活。 离开前,他和小同桌说了,下周的英语兴趣班是他最后一节课,到时候他要给小同桌送离别礼物。 “你不可以生病,不可以请假,你必须来。”他说。 小同桌点点头,“好哦!” 可小小的他依旧很不安,追问:“要是你不来怎么办?” “啊?不会的。”小同桌拍拍胸脯,“不来……不来我就是小狗好了!” 可是当时的他心想,人类就是人类,怎么可能是小狗呢。于是他说:“你不来,我就讨厌你。” 他的小同桌睁大眼睛,说:“哇哦,原来你喜欢我啊?你总给我脸色,我还以为你本来就讨厌我呢!” “谁喜欢你!”当时的他脾气很臭,这样说完,还把头蒙到厚厚的新概念英语课本里,变成一只鸵鸟。 可后来他又后悔当鸵鸟,回到家,数不清第几次拿起黑色马克笔,在自己锁骨下方画上黑色的胎记,在跟小同桌一样的位置。 他发誓,最后一节课见到他,一定要勇敢,一定要把这张小卡片给他,一定要对他说,我不讨厌你,其实我很喜欢你。 可他还是不够勇敢,小卡片本来写了很多,比如“不该说你的胎记很丑,对不起”;比如“我本来就不讨厌你”;比如“你给我取的英文名还不错,以后遇到叫aaron的人,要想起我哦”。 但最后什么也不好意思写,又当鸵鸟,只敢把对方赠与他的那份勇敢小心回馈,写道: dear lili, be brave. aaron 可是最后一节课,他没有等到小同桌。 那是西北最深的冬天,大雪覆盖在对面的屋顶上,他扭头,只能看见西北的寂寥和苍茫,看不到那个总是顶着红扑扑的脸颊大声朗读课文的小同桌。 这间教室,原来这么冷啊。 下课了,他还一直坚持等着,呆呆坐在位置上,直到天黑,母亲都来找他,大骂他,把他拉回家。 于是那张小卡片,和他阴暗的童年一起,留在了西北的纷飞的雪里。 温慕林讨厌等待,讨厌被放鸽子,自幼便是如此。 第19章 去我家坐坐 从回忆中出来,温慕林再次看向屏幕,缓缓打下一行字,发送。 【lin:如果我说我生气了,怎么办。】 【[/梨]:但是……我这鸽子是有非放不可的理由……】 【lin:什么?】 【[/梨]:现在还不能说……以后会告诉你的。】 【lin:以后是什么时候?】 【[/梨]:……不好说。但是你别生气行吗?】 温慕林没回。 五分钟后,【[/梨]:你干嘛不说话啊?】 十分钟后,【[/梨]:……好吧。】 十五分钟后,【[/梨]:[视频]】 温慕林点开视频,缓缓坐直了身子。 是对方抓着小猫的手,让小猫给他道歉的视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下次不会了,请你原谅我。” “还有,谢谢你昨天开导我,家里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用的差不多是他朋友圈里拍小猫视频时,叫“宝贝小黑”的那种语气。 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这里利欲熏心,这里纸醉金迷,温慕林浸染其中,有时也会忘记,他已经孤身一人很多年。 反应过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将视频反复看了很多遍。 温慕林目光逐渐深沉,退出视频,缓缓打出两个字,发送。 【lin:可爱。】 【[/梨]:那当然,我的猫……就是很可爱。】 【lin:我说的不是猫。】 对话框顶部闪动着“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五分钟有余,却迟迟未见发来新消息。 夜色中,温慕林安静看着屏幕,不再有之前逗弄对方时会展露的笑意。 人最怕认真。 ——是不是太快了。 认真了,就会这样想。会在意,会不安。 温慕林已经近十年没有过恋爱经历,上一段在学生时期,短暂,也并不完美,没有什么参考性。 之前他觉得恋爱大概和做生意类似,放长线钓大鱼,在合适的时机收手,顺理成章,游刃有余。可实操起来,发现根本不是这般。 温慕林讨厌失控的感觉。 对面终于发来消息。 【[/梨]:哦……】 【[/梨]:那……你明天去不去kiz吃早餐啊?】 心虚什么,为什么要把话题转开。 温慕林本想再做坏逗弄他,想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但真到编辑消息的时候,又不舍得了。 【lin:不一定,周六早上我习惯晨跑,不确定跑到几点。】 【[/梨]:哦……随便啊。】 【[/梨]:我也没说我要去。】 【[/梨]:呃,就是……你那个西装没洗干净的地方,我还没看到。】 【lin:就这么在意我那件西装?】 【[/梨]:啊?……没有啊?什么在意?】 【[/梨]:就是,弄坏你西装,我不该赔?要负责到底啊。】 【[/梨]:算了很晚了睡了晚安。】 温慕林目光沉沉,回了个“晚安”过去,头顶的“对方正在输入...”又闪动好几下,最终什么也没再发来。 温慕林靠在床头,蹙眉许久,再次点开那个小黑猫道歉的视频。 抓着小猫的那双手看起来很白很瘦,是他能够轻轻一握就能包裹住的。 第22章 背景音虽是在道歉,但语气又是凶凶冷冷的,很别扭,很想让人打开他冷硬的外衣,抓住他柔软的内里…… 温慕林回过神来,马上关了视频。 他这是……在想什么? 他赶紧起身,快步走到厨房接了一大杯冰水,喝下。回到床上,如往常一样关灯躺下,却没有如往常一般迅速入睡。 他久违地失眠了。 --- 尽管头天晚上失眠,第二天,温慕林还是早早醒来,换上运动装,出门晨跑。 他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有掌控欲,头一天的失眠不可能影响到他第二天的计划,就算是打雷下雨,他也会到健身房用跑步机。 他讨厌脱离掌控的事情。 比如此刻,晨跑完毕后,九点半,来到kiz,发现“梨”坐在那里——前天他“顺路偶遇”自己时,他们坐过的那个位置。 然后他们对视。 持续很久的梅雨季似乎终于偃旗息鼓,阳光透过kiz外围的植物缝隙洒在男孩的脸上,好像忽然把他的耳根晒得很红。 然后,温慕林便看到他顶着通红的耳根站起身,僵硬地走过来。 “那个……好巧啊,哈,哈哈。”他不自然地说,“你晨跑完了?吃早餐吗?我请你。” 他以为自己藏在背后、紧紧攥住的拳藏得很好,但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无暇顾及,不小心露出,被垂眸的温慕林瞧见。 温慕林盯着他通红的耳根,打量他紧张的模样,忽然想到昨晚他在视频里看到的那双白皙的手。 “你在这里等了很久?”他问。 “啊?没有啊。”对方的目光本来停留在他穿着运动服的身体上,又倏地别开眼,“我也刚来啊,谁大周六的起这么早……我当然睡够了才来的。” 温慕林没说话,甚至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只感受到他越来越紧张的口吻,以及他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反复抿起又张开的唇。 “你要吃什么啊?”对方再次说,“我请你。” 温慕林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眼神总是避着他,“因为我把你鸽了啊,昨天早上。” 重要吗?温慕林想追问一句,却又没问出口。 或许是出梅入伏,上海的夏天从此刻开始炎热起来,跑了太久,他的身体还不适应。 他急切地想要走进店里去用洗手间,没想到对方忽然上前来挡住他进店的去路,说:“不是,你……你要吃什么跟我说就行,我去点单,我来付钱。” 他的样子非常局促,像是没有经历多少应酬,不怎么会做人情,头一次抢单的样子。 温慕林说:“我想进去用个洗手间。” “什……”他悻悻让开,“哦……不早说。” 温慕林盯着他,“你帮我点吧,我吃你点的就行。” “……哦。”他却不看他,耳根子更红了。 温慕林走进店内,经过前台时,相熟的服务生小哥看到他,立刻挤眉弄眼道:“林先生,您朋友可真够执着的,七点半就来了,一直坐那儿等您呢!就点了一杯柠檬水,劝他点些吃的也不肯,估计是想等您一块儿吃呢。” 温慕林脚步微顿,目光掠过窗外那个正假装欣赏绿植、耳根却红得不行的身影,心底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 温慕林用了洗手间出来,“梨”已经端坐在那张小桌前,面前摆着两杯水和菜单,一副“我刚坐下没多久”的镇定模样。 温慕林落座。 “我帮你点了一份牛肉帕尼尼,可以吧?”梨说,“我看那天晚上吃烧烤,你不忌口牛肉。” “可以,谢谢。” 他别开眼,沉默片刻,又不自然道:“谢什么,本来就是我该道歉,昨天早上真……真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以后不会了。” 以后。 这个词和询问姓名一样,充满着危险。 温慕林不喜欢随意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正如在这个早餐店用的是“林先生”,一是出于隐私考虑,二是他并不想要开放自己的私人生活给太多人参与。 他不容许太多人进入他的“以后”。 可是此刻,看着对面越来越红的耳根,温慕林又忍不住想要探寻他口中“以后”的可能性。 想到店员说的他在店里等了一早上,温慕林就觉得心尖像是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所以,要问名字吗。 犹豫时,早餐送上来。 “梨”似乎为了缓解尴尬,埋头苦吃,间隙含糊地问:“那个……明天去哪里徒步啊?远吗?要出上海吗?” 温慕林原本计划的是上海市区内一座难度不高的山,但此刻,对方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也可以有别的选择。 于是温慕林放下咖啡杯,把问题抛回去:“你想出上海吗?” 然后刻意停顿,观察着对面的反应。 果然,对方拿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啊。”对面不在意道,“我都行。” “嗯,那就在上海吧。”温慕林又喝了口咖啡,“就是要起早一点。” “哦……几点啊?” “七点。”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么早。 “啊?七点?”对面立刻皱眉,“太早了吧,周末起不来。再说,你说的上海市内的山,该不会是佘山吧……” 其实不是。但温慕林说:“是。” “哦……那我去过了。”顿了顿,又多余补一句,“就……公司团建的时候,跟大家一起去的。” 大家。 什么意思,非要强调不是跟别人去的吗。 温慕林盯着他,“但是出上海的话,可能明早再出发,来不及。你今晚的时间呢?” “今……今晚?”对面仿佛被噎住,却又强装镇定,“可以是可以,但我什么都没准备啊,装备也没买……” “没事。”温慕林说,“吃完早餐,你先回家简单收拾下行李,下午我带你去买装备,买完直接出发,如何?”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梨的预期,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佯装不在意地说了个“哦,行啊”,低下头,猛地把食物塞进嘴里。 吃完早餐,两人并肩往回走。 阳光正好,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快到“梨”的小区门口时,温慕林注意到他脚步慢了下来,手指蜷缩着,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那个……”梨终于开口,“你要不要去附近咖啡馆坐坐?或者,你要不要……上去坐一下?让你在楼下干等着,好像不太好……吧。” 这些话说得磕磕绊绊,邀请和退缩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温慕林垂眸,用目光抓住他的无措,说:“直接上去吗?本来我打算先回家,等你收拾好了再联系我的。” 对方一怔,耳根又立马红起来,“哦那你回家好了拜拜待会儿见。”语速忽然变快,说完扭头就要走。 温慕林又在他身后悠悠开口:“不过,我又有点想上去看看那只会替你道歉的猫,方便吗?” 快步离开的背影又忽然停下,回身,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连着揶揄两句恼火了,但对上他的目光时又忽然哑了火。 “……随便你,我家猫不听话,你小心被抓。” 他说完又转身往前走,这回却有意放慢了脚步,大抵是在等着后面的温慕林跟上来。 温慕林低声笑了一下,启步跟上去。 到了。 梨的家却收拾得干净温馨,很小的一室一厅里有很多毛茸茸的成分,毛茸茸的地毯,毛茸茸的沙发坐垫和靠枕。 脚下,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黑猫。 小黑猫就蹲在门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人,几秒后,忽然转身跑到角落的宠物按钮处,按道:“爸爸!爸爸!” 温慕林转头看“梨”,只见他眼中有些许惊讶,扭头对上自己的目光,又强装自然地说:“哦,它在叫我。” “喵喵喵!”然而他话音未落,厉小黑就朝他疯狂喵喵叫,大爪一挥,按了一声:“妈妈!” 作者有话说: 小猫严选! 求海星t-t 第20章 梨花猫 “……” 身边人面子登时有点挂不住。 温慕林却被逗笑,蹲下身,伸出手指。 小黑猫嗅了嗅,主动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忽然转身跳上沙发,叼起一颗毛绒球又放下,然后朝他们两个人类喵喵叫,听起来像是邀请。 身边的人似乎有些无奈,解释道:“它想要你跟他一起玩球。” 说完他就走过去,抛下一句“哦我家里没拖鞋,你穿鞋进来吧”,然后坐在沙发上,把猫抱怀里,一边蹂躏小猫咪,一边低声训斥着:“你这家伙能不能矜持点,能不能给你爸爸我点面子,嗯?臭宝宝……” 臭宝宝。叫得这么可爱。 第23章 温慕林脱了鞋,光脚走进去,也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小黑猫歪头看看两个人类,然后从“梨”身上蹦下来,挤在两人中间,一会儿蹭蹭这个,一会儿蹭蹭那个,又叼着球骚扰两位人类,几分钟后,成功让那点距离消失了。 坐得太近了。 温慕林闻到厉梨身上的香水味,他其实能闻得出来不是什么知名品牌,甚至有些仿冒的劣质感,若是在工作场合,他一定要因此给一个人打负分,宁愿不喷,也不要喷假的。 可是此刻,他竟然想要再靠近靠近再靠近,轻声问问他为什么。 想要知道他的缘由,他的故事,他的所有。为什么喷劣质香水,为什么养猫,为什么敢把人邀请到家里来,却不敢问名字。 “你——” “你——” 同时开口。 是默契吗,温慕林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昨夜让他失眠的罪魁祸首就在咫尺之间。 这是密闭空间,他可以做坏,可以报仇。 “怎么了?”温慕林问。 “……没事。”对方想要逃。又要逃。不准。 “我有事。”温慕林马上接道。 身边人一怔,抬眼看他。眼睛睁得那么圆。怎么猫也能养猫,犯法的吧。 温慕林垂眸,目光包裹他身体的每一寸,低声问:“如果我刚才不出现,你会在kiz等到几点?” “什……”梨在他身边发出了个不可置信的音节,反应了好久,才磕磕绊绊地接下去道,“什么几点?” 装傻吗。 温慕林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错落的身高给了他方便观察对方的机会,从上方看下去,正好可以看到他想要努力克制住,却依旧飞快翕动的睫毛。 还有睫毛下那双猫一样的眼睛。平时是狭长上挑的猫眼,漂亮,甚至有些凶狠,此刻却睁得圆圆的,还有些顿感。 哦。 猫应激了。 他惹的。 说的是身边这只梨花猫,不是梨花猫养的那只小黑猫。小黑猫很有眼力见,趴在沙发的一角里,安静地打量着他们。 “没有吗?”温慕林故意道,“可是店员说你从早上七点半等到刚才。” “这店员怎么——”身边人忽然炸毛大声控诉,顷刻间又心虚地弱下来,变成嗫嚅,“怎么……侵犯顾客隐私……” 因为梨一开始的激动,也得益于这张沙发过于柔软,他一动,沙发就塌陷一些,以至于本来就靠得很近的他们,现在更近了。 在这般咫尺间的距离里,温慕林说:“等这么久,辛苦你了。” 辛苦,一种常见于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体恤、认可,或是褒奖。是一种奖励,就像小猫表现好了,主人满意了,就可以得到猫条。 再野蛮凶悍的猫,看到猫条,都会毫不犹豫地舔上来。属于他的褒奖,当然要全部吃掉。 “什么辛苦……”梨花猫嗫嚅,“那……那你还预定了一周的血橙滑蛋恰巴塔呢。” 但他身边这只猫,似乎比一般的野蛮凶悍的猫,还要更难管教一些。 没关系,温慕林喜欢征服的过程。一开始就听话的,有什么意思。 “嗯。”温慕林应道,“但昨天早上没人来吃。” 不经意提起他犯的小错误,用不在意的语气,来表现在意。犯错是要被惩罚的,我还没说原谅与否,你居然敢自己提,还当作你蛮横的武器。 不乖了。 “那今早呢?”梨花猫问,听起来有些不服。 他不明白,重复:“今早。”本应是个问句,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店员说你预定了一周的。”梨花猫边说边揉搓自己的手指,“今早我要是不来,你……打算给谁啊。” “你觉得呢。” 梨花猫别过头,语气别扭,低声说了个:“……谁知道。” 谁知道。 什么意思。 撒娇吗,还是吃醋。 温慕林有些判断不过来,他承认这只猫不好驯化,或许还在哪里学习了什么巫蛊之术,不然怎么一句稍微娇俏别扭的话,就搞得他有些受不住。 混迹职场十年,温慕林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没少人往他身上扑,撒娇的方式也见过千万种。温慕林总是皱着眉头把那些人推开,觉得无趣,甚至有些反胃。 可是怎么了,他现在居然觉得很受用。 很受用,以至于,想多听几句。 “我不知道谁知道。”温慕林说,“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把别人带回自己家是什么意思。” “我——”梨花猫又一激动,想要反驳,却又理亏,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于是安静了,眉头紧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答案很快来了。 梨花猫说:“……你这么知道,是不是经常把人带回家。” “如果我说是,怎么办。”于是温慕林继续做坏。 梨花猫立刻警觉起来,终于敢抬头直视他,眼神甚至凶狠,“那我就要请你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这种人。”梨花猫答得很快,配着唾弃嫌恶的表情,“花花肠子,不脏么。” 温慕林没什么反应,只平静反问:“我像吗?” 那双猫眼眨了眨,看他的眼神就又从凶狠变成别扭,下巴缩回去,视线还在他脸上。这个神态,这个角度。 温慕林喉结滑动。 好在对方及时收住目光,回答他:“像。” “哪里像?” “有钱,穿caruso,戴江诗丹顿。精英,平时在kiz西装革履,一看要么在南京路要么在陆家嘴上班。精致,吃个早餐还要去brunch,那么高档洋气。”梨花猫像列罪状一样,仿佛早就在心里将他的形象描红多次,“最典型的沪上精英男的画像。”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小声,却又愤愤,“认识这么久,你还从来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名字。 这不就来了。 梨花猫终于不再是野猫,他愿意把名字交给他,就像把牵引绳交给他,于是往后,他一叫他的名字,他就会自动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绳,爬到他脚边。 “你也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不是吗?”温慕林反问。 第21章 [/梨]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我,我那是——”对方又急了,抬头看他。 温慕林抓住他目光,问:“是什么?” 对视上,又退缩,别开目光,闪躲着:“……没什么。” 温慕林说:“是什么?” 梨花猫不说,甚至还别过头。 那就很不乖了。 温慕林伸手,用手背触到他的下巴,很克制地,将他的脸往自己这边带过来一些。速度很慢,足够他感受对方因为肢体接触忽然出现的轻微颤抖,以及眼神。 先是惊异,等到手离开的时候,睫毛不受控地高频颤抖两下,又很快落下,覆盖他漂亮的眼,那么落寞。 温慕林再次重复:“是什么?” 对方脸已经被迫转过来,眼睛却不敢看他,半天才小声挤了句:“就……怕你不想知道我名字啊。” 顿了顿,又像刚才细数罪状一样,细细密密地说:“你又不问……谁知道你想不想知道,谁知道你微信里面有几个人,谁知道什么人又会在酒吧里把你西装弄脏,谁知道——” 轻轻吸一口气,又小声:“谁知道……你的早餐,到底是给谁预约的啊。” 怎么最后又转回到早餐这里来。 就这么在意吗,他的早餐是给谁预约的,这么重要吗。 这么想,温慕林就这么问了:“重要吗?” “什……什么啊?”猫又装傻,“就……还好,无所谓,随便啊,谁管你要跟谁吃早餐。” 身边人嘴巴轻微撅着,大抵他自己都察觉不到。但温慕林却是一直盯着。 “为什么不看着我说。” “……” 梨花猫不说话也不看人,离他很近,几乎挨着,却又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的距离。 温慕林看他久久,鼻息里轻轻喷出一声笑意,觉得无奈,觉得有趣,觉得对方可以更听话,却还是要叛逆。 那真的不能怪他了。 温慕林再次伸手,这次触到对方下巴的不是手背,而是手指。 只是轻轻碰到,食指和中指如同夹着红酒杯一样夹着他的下巴,举重若轻地往自己这边带过来,非常小的一个距离,非常细微的一个角度变换。 然后温慕林又松了手。 只不过松手之前, 食指和中指不是直接离开他的下巴,而是从他皮肤上划过,指尖在他皮肤上停留,拖沓着走。 然后便成功。 梨花猫的全脸都扬起,落在他垂眸俯视下来的视线里,完全被他包裹住了。 为什么不抗拒呢。这让他想要做更多更坏的事情。 可他不会主动做更坏的事情。主动,叫什么坏。勾着别人主动,才叫坏。 第24章 于是刚刚离开对方下巴的手又回到原处,再次触到他的下巴,指尖滑动,往上,来到他的唇。 轻轻摩挲一下而已,并不过分,可是怎么身边的人就眯起了眼睛,缓缓朝他靠过来—— 然而,又倏地分开。 震动声从温慕林的口袋里传来,打破暧昧的氛围。 已经朝他靠过来的人忽然惊醒,倏地与他拉开距离,从梨花猫变回那颗戴墨镜的梨。 “咳……”还在假装无事发生,挠挠头又玩玩猫,“那个……你手机好像响了。” 温慕林拿起手机,来电显示:mabel。 他直接挂了。 再回头,那只梨花猫已经完全别过头去逗小黑猫,正脸都不给他看见,完全没了机会。 温慕林蹙着眉打开微信,正要和mabel说自己现在不方便,却发现对方十分钟前把新一版本宣传方案发来,请他过目,说想要现在就电话沟通一下。 顺势,温慕林点开了文件,扫一眼,此时mabel又打一次来电话。 温慕林叹了口气,跟正在逗猫的梨说了声抱歉,想要去阳台接个电话,得到许可后,走出阳台,接通。 接通后,温慕林一边假意和对方寒暄,一边打开她发来的方案浏览。 不行。还是不行。 虽然这一版放弃了沟通下沉市场的方案,但完全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精品、精致、格调,找的一堆kol他也是蹙着眉头看完的,和品牌调性根本不符。 在上次mabel和他谈话之后,mabel已经给过他四版方案,这是第五版。至此,温慕林已经可以下定论,这位brand负责人与他的营销理念完全不符。 marketing,说到底就是一种讲故事的能力,一种传播理念的方式,就像有人爱吃咸粽有人爱吃甜粽,没有对错之分,但就是吃不到一块儿去。 更别说她还喜欢以下犯上。 那步险棋,是时候该走一走了。 “……如你所见,我的想法呢就是……” “mabel姐,抱歉,你停一下。”他打断对方的滔滔不绝,“这一版我还是不ok。具体的你稍等一下我书面给你回复吧,我现在有事情,不方便说话。” 对方沉默片刻,追问:“哪里不ok?张总说的?” 到底还是不信任他的判断,觉得她的方案直接拿到张总那里能过。怎么又想越级。 温慕林冷下声音,直说:“你的+1是我,不是张总。” 电话对面沉默了很久,最后听得一声冷笑,和一句反问:“是吗?” 这通电话就这样结束了,mabel挂断的。 不论如何,也要把这位从brand负责人的位置上撸下来了。 温慕林计划周一约张总的时间,把情况和利弊都跟张总说明清楚,再动用点人脉,把她转到集团下属其他小的bu去做mkt负责人,也算是体面解决。 然而,计划却总是赶不上变化,正当他想要收起手机时,outlook里忽然同一时间跳出七八封邮件。 【brand团队mabel shi辞职通知书】 【brand团队yue wang辞职通知书】 【branding团队ashley jiang辞职通知书】 …… 所有的邮件都来自mabel和她的下属。 整个brand团队都要离职。 无一例外。 温慕林神经猛的一紧绷,立刻将邮件截图,同时发给了joyce和张总,快步走出阳台。 虽然结果都是brand团队换血,但mabel抢先一步带整个团队走人,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太不一样了。 温慕林走回客厅,对梨说:“抱歉,我工作上有点紧急的事情,等会儿我处理好之后,再来接你去买装备,好吗?” “哦……”梨还是不太敢看他,“行啊。” 温慕林弯下腰摸了摸小黑猫,起身时手故意带到梨的下巴上,指尖轻轻拖拽,正是他的手刚才这样碰过的地方。 直至温慕林走到门边,径自开了门,梨才宕机结束,从沙发上起身,想起来要送他。 “等会见。”温慕林说。 “……哦。”梨靠在门框上,定定望着他,用的是刚才那种眼神——收着下巴,眼睛睁得很圆,看似很凶,其实藏着很多忸怩的不舍。 小黑猫哒哒来到梨的脚边,也竖着尾巴看他,似乎是明白他要离开,尾巴缓缓地降下去,低低朝他“喵呜”了一声。 人,你为什么来了又要走。 温慕林心软成一片,心里只想马上处理好工作,不要影响下午的出行。 他已经下了两步台阶,又转身回去,伸手像刚才那样摸了摸梨的下巴,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也不再用“不小心碰到”去隐藏。 而梨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用圆圆的眼盯着他,任由他摸,没有抗拒。 “工作上的事,不要紧吧?” “不要紧。” “……哦。”他又嘴硬,“我就问问。” 温慕林笑,松开手,和他又说了一次再见,转身下楼。 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笑容随之收束。 他拿出手机,立刻给张总和joyce都拨了电话,张总一直在通话中,joyce一直不接。 他又立马想到法务,先是打给nancy,无人接通,还好昨天加了zoe的微信,打给她,通了。 “zoe不好意思周末打扰你,之前说加ellis微信的事情有下文了吗?我这边找他有急事,能否请他加我一下,或是麻烦你把他电话给我。” “aaron中午好,ellis昨天说他来加你的呀。那我再跟他说一下吧。” “麻烦了,因为是急事,还麻烦尽快帮忙联系一下,多谢。” zoe果然靠谱,刚挂电话没三分钟,温慕林的工作微信就来了一个新好友申请。 【[/梨]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温慕林心急如焚,已经手快点击了通过—— 等等。 昵称是雪梨的emoji,头像是一颗戴墨镜的梨…… 点开朋友圈,里面全都是一只小黑猫的视频。 作者有话说: 预计下一章入v哦,下周一18:00放送6000字粗长章! 谢谢大家支持(●'3`●) 第22章 偏偏同个人 温慕林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戴着墨镜的梨头像,大脑罕见地出现了几秒的空白。 手机再次震动,新消息弹出。 【[/梨]:aaron你好,zoe说你找我有急事?】 【[/梨]:不好意思啊,昨天有点私事,zoe推了你微信我忘记加了。】 是ellis工作时的语气,却又顶着“梨”的头像。 昨天的私事是什么,是因为“lin”久久不回复而心情不佳,还是本来就不想要加这个叫“温慕林”的同事。 毕竟,“梨”也说过,有个很讨厌的同事,间接影响了他在老板心中的位置,可能导致他上裁员名单。 荒谬感如同冰水泼面,让温慕林瞬间清醒,又瞬间陷入更深的混乱。 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怎么,他之前因为代言合同和ellis产生的冲突,已经导致他可能被裁员这么严重的后果? 温慕林深吸一口气,强行让理智回笼,压下内心复杂的情绪。 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mabel团队集体离职的危机,事情一件件来。 他边走边回复。 【aaron:mkt的brand团队刚刚集体提交了辞职信,事情紧急,nancy联系不上,所以想直接咨询法务部对此事的风险评估和应对建议。你负责劳动法,所以找到你。】 消息发出,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aaron:抱歉周末打扰。】 是抱歉,也是在提醒自己,这是职场间的对话,需要体面和边界感。对面是同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身份。 几乎是立刻,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微信语音电话。 来电显示:[/梨]。 温慕林脚步一顿,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 brand团队集体离职事件显然在他当下的人生中,更为紧急。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可,真的分得清吗? “aaron,你先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冷静、专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几分钟前在他家里那个耳根通红、语气别扭的人截然不同。 但声线是一样的。一直以来温慕林忽视了这一点,此刻却听得无比清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不该犯这种错误,更不该在发现错误的此刻,产生一些优柔寡断、既要又要的想法。 温慕林回过神,给ellis说了具体情况。 “情况我了解了。”ellis的声音平稳,“事发突然,我给不了太详细的建议,但粗略来看,团队集体离职,从劳动法角度要先注意下面几点。” “首先,aaron你联系it了吗?建议马上让it立刻对他们的邮件进行数据备份。第二,竞业协议相关,这个我需要看到mabel和她团队所有人的劳动合同才能判断,需要请你联系hr把他们的合同给我。第三,舆论方面如果有什么发酵,我这边会联系我们的常法律所出律师函……” 第25章 句句直入主题,冷静、专业,却没有任何宽慰他的言语。 对方的声音越是专业冷静,就越是将他推远,刚才沙发上那点旖旎的温度消失殆尽,只剩下职场冰冷的边界感。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温慕林沉默地听着,阳光分明和刚才在kiz时的并无二致,可他怎么就忽然觉得好刺眼。 刚才的温暖呢。 “我也会尝试继续联系nancy。”ellis最后说道,“有消息及时同步。” “好,谢谢。”温慕林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冷静克制。 “没事。”对方说完,直接将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温慕林站音山弄堂口,左边是那家他们曾经一起吃过的烧烤店,心情复杂难言。 他无法将电话里这个冷静到近乎到有些冷漠的法务精英,和刚才那个被他指尖触碰下巴就别扭紧张、会抱着小猫道歉的“梨”重叠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与同事发生感情是绝对的大忌,这不仅写在公司的员工手册和合规条例里,更是他本人说一不二的原则。 正想着,张总的电话打了进来。 “aaron,怎么回事?mabel她们怎么回事?”语气是压着怒火的急促。 温慕林立刻冷静下来,进入状态。 他首先在脑内迅速判断,mabel此举,乍一看是因为他温慕林多次驳回她方案,产生不满,但mabel工龄已将近二十年,坐到brand负责人的位置,只靠和张总的关系是坐不稳如此高位的。再者,她给出来的方案虽然与温慕林的思路背道而驰,但方案自身的内在逻辑是周延的。 所以,一个成熟的职场人,是绝不会因为上级的几次驳回,就如此意气用事的。 恐怕,根源还是在张总那里。mabel与张总,一定存在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矛盾,她如此行为,或许是在向张总示威,又或是……寻求最后的庇护? 不论如何,锅不能往自己身上揽。 温慕林依旧保持语气冷静,但故意加了些无辜和茫然:“张总,我也刚收到邮件,正在了解情况,还没联系上mabel。” “之前确实因为dayity项目的品牌调性问题,我驳回了mabel团队的几个方案,但方案被驳回对我们做mkt的太正常不过了,确实没想到如此严重。” 他将那几版被驳回的方案迅速转发给张总,“方案刚转发到您那边了,您可以过目。我的判断是基于dayity项目的定位,mabel团队给出的方案我认为是不合适的。您可以看到,她的方案和tim之前的方案,没有本质区别。”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温慕林知道,张总在看,在权衡。 他趁热打铁,语气转为沉稳可靠:“张总,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我不知道mabel团队是去意已决,还是对title、薪酬,或者对我这个新老板有意见。无论如何,我会先尝试跟她沟通。” “另外,我在集团其他bu也有些资源,如果只是职业发展问题,我或许可以帮忙协调转岗,虽然平台规模不如deaayi,但职位上可以有所提升,这样处理也更体面一些。”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您昨天开会时的提醒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件事,我跟您是站在一起的。如果您需要,我会尽力处理得稳妥,减少对公司和dayity项目的负面影响。” 张总那边又沉默了几秒,没对他上面的话做出任何回应,转而问:“这事你现在都和谁说了?” “刚联系了法务的ellis咨询风险,也尝试联系nancy和joyce,但还没接通。”温慕林如实回答。 “ellis?”张总似乎回忆了一下,“哦,审代言合同那个律师是吧。这样,你马上拉个十五分钟后的会议,叫上joyce,nancy要是还联系不上,就把这个ellis拉进来。” “好。” 挂了电话,温慕林立刻拉了会议。他看了一眼时间,几乎是跑着回了公寓。 路上,他快速思考这件事的利弊。 团队集体辞职,虽然在面子上过不去,在流程上有些麻烦,但他这人最不在乎的就是麻烦和面子。 mabel本来就在他裁员名单上,要不是张总之前不让动她,她本来就是要走的。如今她自己辞职,说不定还不用赔n+1了,在成本控制上倒是好事。 他认识许多不错的brand人才,任何他目前能想到的人,都比mabel更合适与他共事。 冷静了下来,温慕林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坏事。现在,唯一要控制的就是,她不要搞出什么对自己和deaayi不利的舆情。 温慕林给这件事定调后,然后马上给猎头发了消息,请猎头帮忙寻找合适的候选人。 随后,回到家的他用十分钟冲了个冷水澡,冰冷的水流试图浇灭内心的躁动和混乱,尤其是关于那个人的部分。 剩下的五分钟,他彻底冷静下来,思考自己和ellis,或者说“梨”的事情。 必须断掉。他对自己说。任何可能的职场恋情都不会有好结果,他刚在deaayi坐上这个位置,又背着dayity项目的kpi,他不能让自己陷入这种被动又危险的境地。 五分钟结束,teams中,会议准时开始。 温慕林开了麦克风,没开摄像头。虽然这种临时的短会也没有开摄像头的必要,但温慕林还是因此乱了一下心神。 温慕林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会议参与者列表。ellis li 已加入会议,摄像头关着,麦克风静音。 他现在坐在刚才他们近乎要接吻时坐的那张沙发上吗?他的怀里抱着那只小黑猫吗?他的耳根还和刚才一样红吗? 自己这是在想什么? 温慕林蹙了蹙眉。 以后在公司里必定还要和ellis打交道,虽然目前mkt和法务分居浦东和静安两个办公室,但真的不乏未来见面的可能。见面了,怎么解释?作为一个事事都喜欢想在前头的人,温慕林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先放在一边,或是,逃避掉。 “nancy呢?”忽然,张总接入会议,开门见山,怒气冲冲。 “nancy——” “nancy她——” 温慕林一顿,是他和ellis同时开口了。 nancy是ellis的上级,让他来说显然更合适。 温慕林止住话语,却止不住与他同时开口时,心中惊而泛起的涟漪。 “nancy我们暂时没有联系到。”ellis说。 他说,我们。温慕林抓住这个关键词。 不是“我和他”,不是“我和aaron”。是我们。 ellis继续道:“张总,我先暂代nancy入会,之后联系到她,我会向她转达会议的内容。” “行吧。事情aaron应该跟你们说了。”张总没有废话,直接定调,“mabel要走,还带着她的人,那就让她走。deaayi离了谁都能转。” 他的语气冷漠而果断,听不出丝毫对一位效力十年老员工的惋惜,更没有对情人的一丝温柔,只有对突发状况被打扰的不耐烦,以及对可能影响进度的不悦。 温慕林听着,心重重一沉。 果然,任何形式的职场恋情,终归都不会有好下场。 “aaron,”张总的目光转向温慕林的窗口,“brand团队不能就这样空了,他们不是还要负责dayity的宣发?短时间内快速重建一个团队,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是吧?” 温慕林没有任何犹豫:“当然,张总。我已经在联系猎头和圈内朋友,最快周一就能启动面试,保证不影响项目进度。另外brand很多内容其实由mkt签的agency在做,职位空缺这段时间我会亲自对接。” 他继续道:“至于mabel这边,我会尝试和她联系,了解清楚她真正的诉求,当然,不论她的诉求如何,张总您的决定是让他们整个团队走,我会不遗余力执行到位。” “她的真正诉求。”张总冷哼一声,“她既然敢搞这一出,就绝无再留下的可能,你要做的是盯着她做好交接,赶紧招人。你放心吧,她不敢搞什么舆论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张总的话不明所以,但温慕林大概听清楚了。 人情在利益面前,总是浅薄。混杂着利益的感情就像沼泽,你以为自己拖着别人陷进去了,其实出不来的,反而是自己。 张总转向hr,“joyce,人事这边,怎么处理最干净?” joyce回答:“张总,从人事流程上,收到辞职信意味着员工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原则上我们无需支付n+1补偿金。但考虑到是核心团队集体离职,为避免劳动仲裁风险或负面舆论,建议与她们协商签署离职协议,并明确附加保密和竞业义务。当然,这部分还要咨询法务的专业意见。” “补偿金可以谈,但必须把保密和竞业咬死,dayity项目是马上就要上市的新品,mabel这女……”张总压着怒火喘息片刻,“mabel她知道太多!joyce,你亲自抓这件事,补偿金额度你把握,cost必须控制到最低。” “好的张总,我明白。”joyce说。 “法务呢?”张总的目光似乎扫过ellis的名字,“ellis是吧?你说说。” 第26章 那个静音的小窗口亮起了麦克风标志,ellis的声音传出:“张总,除了joyce总提到的补偿金和竞业风险外,从法务角度,还有几点需要重点关注。” 这声音温慕林二十分钟前才听过,此刻却又感觉截然不同。当真……是同一个人么?刚才忸怩骄蛮的声音,真的是与此刻冷静专业的声音,出自同一个人口中吗?温慕林恍惚,好像又克制不住想要踏入那片沼泽。 ellis语速不急不缓,条理分明。 “第一,如您所说,因为dayity还完全未宣发,我理解这是deaayi非常核心的商业秘密,还需要请hr这边把mabel团队所有人的合同提供给我,我需要审查他们劳动合同、保密协议及竞业限制协议的版本。” “第二,刚才也和aaron沟通过,需要马上联系it对mabel团队所有人的邮箱、teams及服务器访问权限锁定,进行数据备份,固定潜在证据,另外还需要请it关注他们团队最近资料下载和外传的痕迹。” “第三,mkt现有供应商合同和正在执行的营销项目中,是否有绑定特定负责人的条款?这一点需要aaron请人整理下了,我看过之后,如有需要,会准备补充条款之类的应对方案,避免项目违约。第四……” 温慕林沉默地听着,心情复杂。 屏幕那头的这个人,专业、冷静、犀利,将所有可能的风险都逐一明确。与是他记忆中那个抱着小猫别别扭扭道歉的“梨”吗? 割裂得如同两个人。 可偏偏,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温慕林心中蔓延。 他和ellis这位法务因为代言合同早有交集,但他对这个人完全无感,甚至觉得他有些轴,有些麻烦。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是欣赏此刻的ellis的,欣赏他的专业,欣赏他在大老板面前不卑不亢的冷静。这种欣赏,似乎完全因为“梨”和ellis的身份重合而产生。很微妙,很突然。 耳畔,ellis的汇报结束了,最后他不忘补上一句:“当然,以上是我基于目前情况的初步分析,最终方案还需要nancy确认。” 既恪守了职级界限,又保全了自我。 屏幕那头,张总沉默了几秒,开口道:“ellis是吧?我之前对你没什么印象。” 言外之意,就是今天印象不错。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这背后更深的意味是,张总注意到了他。然而在职场,被最大的大老板注意到,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ellis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得意:“谢谢张总,是nancy教得好。” 回应同样得体,将功劳归于上司,谦逊且聪明。 温慕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赶紧掐断这些没由来的欣赏。 “那就这样。能体面尽量体面,不能体面的,也不用留情分。”张总顿了顿,嗤笑一声,说了句不明所以的,“我对她够好了。” 张总对mabel的冷漠态度就是最清晰的警钟,温慕林立刻掐灭了心中又冒起来的苗头。 在职场上,尤其是存在上下级或利益关联的情况下,任何形式的职场恋情,平等的、不平等的,都是极度危险的。它会让专业判断蒙上阴影,会让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最终很可能以不堪的结局收场。 张总最后说:“aaron,你先去跟她沟通吧,这种事情我懒得亲自对接,我搞不懂她到底想要什么。你千万压住她,她万一真想搞什么舆论,我们的announcement必须抢在她前面。新品上市在即,公司的名声最重要。我就说这么多,散会吧。” 张总宣布会议结束,温慕林眼睁睁看着ellis的头像从在线列表中掉出,心中复杂情绪难以言喻。 脑海里,那个别扭地问他“你的早餐到底是给谁预约的”的“梨”,和刚才会议上那个冷静到近乎无情地提出一二三四法律风险的ellis,不断交替闪现。 温慕林深吸一口气。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在它真正开始之前,就彻底结束。 mabel的事情还迫在眉睫,留给温慕林处理私人问题的时间不多了。 温慕林切换私人微信号,点开与“梨”的对话框,准备输入那段早已打好的腹稿。 【lin:抱歉,我工作有突发紧急情况需要马上处理,今天和明天的行程只能取消了,下周开始我要出差很长一段时间,等我出差回来再见面吧。】 手指悬停,准备发送。 这是体面的说辞,出差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回来,都由他说了算。 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就这样冷处理,这段才刚刚萌发的关系自然是会断掉的。 反正ellis不是说么,他看起来就是典型的沪上精英男,这种精英温慕林身边一抓一大把,他们的行事风格温慕林也知道——先撩再睡最后ghost,太正常不过。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落下的时候,一条新消息抢先一步跳了出来。 【[/梨]:[图片]】 【[/梨]:话说……我从角落里找出一件运动服,你觉得我穿这件去爬山可以吗?】 反应过来时,温慕林才意识到自己点击了进去。 照片上的人穿着深黑色运动服,紧身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一小片锁骨。镜头角度有点随意,像是随手对着落地镜一拍,却恰好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温慕林眯起了眼睛。 刚刚被冷水压下去的某些东西,似乎又猛地卷土重来。 第23章 人最怕是期待 厉梨捧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这张照片过去,虽然没有拍到脸,只有身体,但……只有身体似乎更不像样了。 ……靠!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了。 对话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中...”跳动了许久,攥着厉梨的呼吸,让他完全忘记撤回不撤回的事情。 他只想着收到回复,只想着,刚才在这张沙发上,林是如何用食指和拇指擦过他的下巴,那么痒。让他想起迟到那天的梦。 【lin:抱歉,我工作有突发紧急情况需要马上处理,今天和明天的行程只能取消了,下周开始我要出差很长一段时间,等我出差回来再见面吧。】 消息跳出,如同一盆冷水浇到头上。 厉梨怔怔看着手机屏幕,大脑空白了好久。 厉小黑爬到他身上,探出脑袋看他的手机屏幕,歪歪头,疑惑地喵呜一声。咦,猫也看不懂。 厉梨在输入框中打下几个字,“好的”“哦”“你瞎了啊”,又一一删除,最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起身去把运动服脱了,又塞回衣柜的最角落里。 ……什么啊。 他关上衣柜门,坐在地上,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刚才在沙发上几乎要和他接吻的,和刚才发微信给他的,是同一个人吧?是吧?他没加错人吧? 那他刚才做错了什么吗?是不该问他“你是不是带过很多人回家”,还是不该嘴硬说“谁管你要跟谁吃早餐”? 算了,说不定是真的工作有事情呢,刚才走得那么急。 厉梨回了个“好的,没关系”过去,随后换回睡衣,准备抱着猫睡个午觉,然后起来处理mkt那个集体离职的事情。 烦死了,怎么mkt天天出事,那个温慕林懂不懂带团队啊。nancy还半天不接电话,刚才开会开得简直脑袋疼。 烦死了,早上为了在kiz等林出现,大好的周六,他七点钟就起床。知不知道啊,他这个低能量星人真的付出了很多啊…… 半梦半醒间,手机又震动很多次,厉梨睡不踏实,半小时就醒了。 拿起手机,期待中的人没有出现,有的,只是温慕林和joyce关于集体离职事件的一堆工作消息。 和林的对话框里,他那张穿着运动服的照片还孤单单地悬着,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说不定是真的工作忙。厉梨再次这样对自己说。 厉梨起床,打开电脑,joyce已经高效地将brand团队所有人的劳动合同打包发给他,这意味着他需要在这美好的周末看完这些合同,给出法律意见。 这还不止,it那边还要固定证据,还有brand团队负责签署出去的所有合同他都要重新审过…… 【aaron:辛苦了。】而肇事者发来轻飘飘的三个字。 “……”厉梨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又莫名想到刚才在沙发上,林对他说的那句“等这么久,辛苦你了”,浑身倏地如同过电一般,重重颤了一下。 厉梨花了一个半小时将劳动合同看完,正要开始着手写法律意见,nancy的电话打了进来。 “吾册那,什么情况啊?”一接起电话,就听到nancy略带崩溃地发问,“他们mkt又要搞什么啊?” 厉梨一五一十将事情讲给她听。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厉梨说,“我现在已经把他们团队的劳动合同看完了,我把一些风险点写好给你过目一下,然后我们先回复hr那边?” 第27章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厉梨心一紧。又怎么了?他又做错什么了? “你怎么还是想着做好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就可以了啊,厉梨。”nancy说,语气无奈,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 ……什么意思? 厉梨有些不明白,他接到温慕林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上线处理,还在联系不到nancy的时候顶上去开会,也认为自己在会议中给出的意见没问题,不然也不会收到张总那句“我之前对你没什么印象”的表扬。 “我说了,你要touch我的工作多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作为法务部的head,你不是把法务部要干什么都汇报一遍给大老板就完了,然后就吭哧吭哧干。” “你要去了解这件事的背景,然后预判它可能会对公司,对我们部门,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nancy顿了顿,问他:“你知道mabel什么背景吗?你知道她和张总的事情吗?” “……不知道。”厉梨回答。 又听得电话对面长叹一口气,“虽然说这种事情不会最终影响多少你出具法律意见的结论,但是你知道背景,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一件什么事情,背后有多少利益纠葛。” 厉梨没说话。 “所以有时候八卦也要听一听,lunch break的时候多约约同事吃饭,不要总是闷头干活。”nancy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厉梨,我最近真的很累,我希望你能帮我多分担一些工作,好吗?” “哦……好啊。”虽不明所以,但厉梨还是先答应下来。 nancy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了个话题,问:“对了,你裁员评估做得怎样了?你先跟我说说你的初步想法。” “我——” “我觉得裁外包风险比较小,你说呢?”nancy打断他,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想法,直接说道,“你就朝这个方向写吧。” 啊。 那……dora怎么办?你要放弃她了吗? 心里的这句话,厉梨自然是不能问出来。但他想起上周cathy求他做评估时温柔一些,想起dora说的那句“这不是要裁员么”,心中不好受。 他手里的不仅是一项工作,还是会影响许多同事人生的砍刀。 许是听见他的沉默,nancy又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职场不是玩办家家,遇到利益冲突的时候,它就是这样残忍。我让你做裁员评估,你不会以为自己很安全吧。” 多说无益,厉梨只好应下:“我知道了。” 又交待了他几句工作的事情,nancy挂了电话。 挂了和nancy的电话,厉梨握着手机,半天没动弹。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brand团队那堆劳动合同的pdf,密密麻麻的条款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他本以为高效处理了mabel团队的突发状况,至少能得到nancy一句“做得不错”或者“辛苦”,结果等来的却是一通更严厉的敲打。 厉梨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他怎么觉得nancy最近不对劲?像是换了个人,攻击性极强,阴晴不定。以前虽然也严厉,但至少讲道理,现在却像是处处看他不顺眼,非要把他逼到墙角不可。 是因为温慕林那封抄送张总的邮件?还是因为他在代言合同事件里直接对外沟通?还是因为他昨天没有及时回复温慕林的teams消息?思来想去,最近他的工作失误都因温慕林而起…… “册那……”厉梨学着nancy的口气抱怨一声,烦躁地瘫在沙发上。 本来就因为徒步计划泡汤而郁闷,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他下意识点开微信,找到那个黑色的头像,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涌上来。 【[/梨]:好烦啊……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讨厌的同事又搞幺蛾子,搞得我周末还要加班。】 【[/梨]:[小猫发火.jpg]】 等了两分钟,消息框没有弹来回复,“对方正在输入...”也没有出现。 大概是在忙工作吧。回想林急匆匆从他家离开的样子,似乎真的有什么很要紧的事。 厉梨把手机放在一旁,叹了口气,玩了会儿猫,起身,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到工作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暗,手机里,依旧毫无音讯。 其实也是有的,猫姐给他发来今天在azona钓男人的心路历程,老厉跟他说唐然最后还是好好填志愿了,还有一些零星的同事留言,以及许多优惠券薅羊毛群的99+。 可都不是他想要的。 厉梨继续工作,直到晚上九点,他草拟完集体离职事件的法律意见初稿,发给nancy。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再次拿起手机——对话框依旧只有他发出的那条抱怨,孤零零的,没有回应。 可能还在忙吧。厉梨想。他肯定也遇到了很棘手的事,理解的,工作就是这样的。 他收拾心情,喂了猫,洗完澡躺在床上,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回复。 心里那点微妙的失落感逐渐放大。 什么工作这么忙?就算是他,处理了大半天的突发集体离职事件,也有无数的时间瞄一眼手机,回一条消息。 厉梨扭头看窗外,那块大草坪上,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刚要散去。 虽然厉梨总是觉得她们公放的声音有些吵,但如果哪个不下雨的晚上,她们没有出现,他大抵也会觉得奇怪吧。 人啊,最怕是期待。 第24章 昨天不是要接吻 第二天早上,厉梨是被厉小黑踩醒的。 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摸他的高需求小猫,第二件事就是摸手机。 微信终于有了新消息,显示时间是凌晨四点多。 【lin:昨晚太忙了,没看到,抱歉。】 厉梨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 乍一看没什么问题,解释一下昨晚没回复消息的原因,还说了抱歉。 可是依旧没有对他穿着运动装的那张照片进行回复。 而且上一次他抱怨同事时,林说的是“我肯定站在你这边”,而现在只有一句非常程式化的、带着距离感的道歉。 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陷了一块。厉梨抿了抿唇,打字回复。 【[/梨]:没事。】 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关心。 【[/梨]:你工作不要紧吧?事情处理得顺利吗?昨天……看你表情好像很着急。】 没有秒回。 厉梨再次告诉自己,可能真的只是在忙,一时半会儿无暇顾及而已。 他想起昨天林接到电话时骤然冷峻的侧脸和匆匆离开的背影,厉梨再次确认自己的这个想法,甚至泛滥出很多他很少有的共情心理。 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安慰。 烤点饼干?他记得冰箱里还有之前猫姐非要塞给他的低筋面粉和黄油。 厉梨立刻翻身起床,来到八百年没有开过火的厨房,费九牛二虎之力翻出面粉和黄油。 ……过期了。 厉梨打开手机超市下单了一包,等待面粉送来的期间,手忙脚乱地下载做饭app想要现学,结果折腾了一早上,不是糖放多了就是烤箱温度没控好,最后出炉一盘焦黑的不明物体,惨不忍睹。 ……算了,别毒死他。 颓丧地清理完厨房战场,厉梨忽然想起kiz的血橙滑蛋恰巴塔。 林偷偷为他预约了一周的早餐,那他也可以这么做。 还要正大光明的,毕竟他们……都快要接吻了。 想起昨天林在沙发上靠近他的时刻,林那一句句侵略感十足的话语,以及林身上带着的大地木质香水味,厉梨还是会心神一颤。 会,想要更多。 厉梨在软件里找到kiz的联系方式,添加后得知预约血橙滑蛋恰巴塔需要花费充值会员,最低充值额是599元。 599元,不知道可以买多少某宝平替香水和西装。 但……算了。又不是为了别人。 厉梨心一狠办了会员,预订了接下来一整周的血橙滑蛋恰巴塔。 支付成功的页面跳出来,他截了图,心里盘算着等下就把图片发给林,想要告诉他,再忙也要记得吃早餐。 厉梨拿起手机。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距离他早上给林发消息,又过了大半天了。林依旧没回复。 厉梨视线落到正抱着他拖鞋啃的厉小黑身上,忽然想起,上次那个好像有点奏效的道歉视频。 想起,他说的那两句“很可爱”“我说的不是猫”。 要不再来一次?就……就让厉小黑卖个萌,告诉他工作别太累? 他抱起一脸懵的厉小黑,走到宠物按钮旁边,抓起它的爪子按了个“爸爸”,说:“宝宝,等会儿我说开始,你就按这个按钮好不好?” “喵!” 厉梨把猫放下,猫早就已经伸着爪子准备好,“爸爸”“爸爸”按个不停。没准备好的是厉梨,明明只是录个视频而已,为什么心脏跳这么快。该死啊。 “厉小黑,开始了。”厉梨说。 第28章 “爸爸!”小猫大爪一挥。 厉梨在画面外,轻声说:“我约了滑蛋恰巴塔,不忙的话,明早来kiz吃早餐吧。”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发送—— 同一时刻,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和他的视频就在前后脚。 【lin:不要紧。】 三个字,回复的是厉梨前一句“工作不要紧吧”。礼貌、周全,却也冰冷、疏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墙,彻底将他的关心拒之门外。 厉梨的手指僵在半空。 屏幕上,那个刚刚录好的、傻气又真诚的视频,忽然显得有些可笑。 没事的没事的,厉梨安慰自己,他说不定还有别的话没发完过来呢?说不定他看完视频会说些别的呢?毕竟是同一时间发过去的,他一定看见了。 可是没有。 厉梨的目光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直到晚上他要休息了,都没有一个回复。 点开朋友圈,他看到林转发了一条推文。是关于股票方面的新闻,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用手机,甚至还有空转发推文,却没有回复他。 退出朋友圈,回到和林的交流界面,手指长按那条视频,没有“撤回”键能安慰他的羞耻。 放下手机,他把脸埋进厉小黑柔软温暖的皮毛里,很久都没有抬头。 好奇怪,他们昨天不是马上要接吻了吗。 --- “这就是我和张总的故事,aaron,唏嘘吗?”mabel在电话对面冷笑。 “所以,要么2n,要么不签竞业,要么我把张总在deaayi开后宫的事情在网上广而告之,aaron,你选吧。” “明天下午两点之前,我要得到答案。” 站在窗边,温慕林回忆刚才电话中mabel的这几句话,重重叹了口气。 温慕林来deaayi的机会是gillian介绍的,算是内推。 来之前,gillian问他:“这个位置,一定比你想象中的难很多,aaron,你准备好了吗?” 那时的他觉得自己已经羽翼丰满,是时候离开gillian的庇护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也确实有野心,不再满足于只做mkt head的-1。 他要往上走。这是他离开家乡时,就一以贯之想要实现的事情。 可很多事情,确实超乎了他的想象。 deaayi的规模和他前一家公司比大差不差,但论背后的集团,自然是deaayi背后的d氏更有影响力,更有积淀。 d氏,世界上久负盛名的饮品公司,其中三个bu最为成功——水、咖啡、饮料。四十年前,d氏迎着改革开放的潮流进入中国市场,是最早进入中国的一批外企。 因为原始积累与政策红利,d氏在中国市场开枝散叶并未受到多少阻碍。曾经的效益好,员工日子自然过得舒服。老板把一些亲朋好友甚至是情人安排在公司里,也并不会影响什么大局。 这便是张总和mabel的故事的开始。 十年前,时任deaayi销售部head的bob zhang在一次行业论坛上遇到了还在广告公司工作的mabel。 在论坛现场,bob撞见她被上司指责的场面,那些话实在难听刺耳,他上前制止,为落泪的她递上纸巾。他承认自己并没有那么善良,他觉得她落泪时脆弱又坚韧的样子很漂亮。 后来便是老生常谈的一夜风流、夜夜风流。床笫间,bob轻抚她的长发,说,来我的公司,我给你更好的平台,更好的职位,我会永远庇护你,你不会再受委屈。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可mabel进到deaayi之后,才发现他不仅已婚,还在公司里放置着许多与她一样的女孩。 于是她想要证明自己是特殊的。她确实有能力,拼了命工作,终于坐到brand负责人的位置,他的-2,即将与他并肩。这是他的任何一个女孩,都没有坐到的位置。 她希望自己被看到,而他给过许多模糊的承诺,包括暗示她将来可以成为mkt head,但总是带着条件,“等时机成熟”“等我位置再稳一点”。 一年年过去,她发现自己虽然稳坐brand负责人的位置,但始终无法真正触及核心决策层。同时,他开始疏远她,好像开始嫌弃她年纪渐长、不再“新鲜”。她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即将过时的“藏品”。 上一任mkt head tim离职是最后的导火索。她满心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但他却从外部空降了温慕林。这个决定彻底粉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和等待,她觉得自己十年的青春、付出和感情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aaron,唏嘘吗?”电话里,mabel这样问。 温慕林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并非做不出他想要的策划案,也知道我做的那些走tim方案的路不合他心意。”mabel刚才在电话里说,“我就是故意的。”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刚愎自用,从来只喜欢对他言听计从的人,你不能够有一点儿自己的想法,你不是一个人,你只能是他的一条狗。” “我是受够了。”mabel最后说,“aaron,在他手下做事,祝你好运吧。” 温慕林看着窗外。 车水马龙的上海,掩藏着多少年的积淀,和多少人的祭奠。 如今,市场早已不是四十年前的那个市场,国产竞品也早已不是四十年前的赶不上外企潮流的那些小鱼小虾,政策利好更是溘然而逝。 职场是残酷的,因为它背后的市场是残酷的。残酷的地方滋养不了任何与美好有关的事物,包括爱情。 切换私人微信号,ellis发来的那条视频还浮在对话框中,等待他的回复。 点开视频,语气比之前更可爱,曾经被邀请吃早餐的对象,如今成为邀请者。多好的进展。 可是。 窗外,上海的灯光与他对视,告诉他,你孤身一人拼搏很久,才走到今天。这是最好、最理智的选择。 温慕林安静地站了很久,最后,他拿起手机,随便在财经新闻的公众号里,转发了一条推文到朋友圈,选择仅“梨”可见。 随后,退出朋友圈,选择和“梨”的对话框。右上角,选择“消息免打扰”。退出来,左滑,选择“不显示该聊天”。 于是,那颗戴着墨镜的梨从他的消息列表里消失了。 就这样消失了,跟陌生人一样。 不见了。 可是真奇怪,他们昨天不是马上要接吻了吗。 第25章 不要你额外感谢 周一清晨,温慕林驱车来到浦东办公室。 本来结束的梅雨季好像又卷土重来,办公室的落地窗外阴云密布,恰如温慕林此刻的心情。 他几乎一夜未眠,脑中反复推演着mabel提出的三个选项。罕见地,他发现自己无法做出理性的思考,有个身影总是要出来打转,问他,那你的早餐到底还给谁约了,那你是不是经常带人回家。 不是。 温慕林在半夜惊醒,想要告诉他,不是。 他不是经常去azona,不是乱带人回家,早餐也不是随随便便给人约的,不回微信,也不是他本意。 不能再想了。 温慕林转回身,办公室的半透明玻璃外,brand团队没有一人到岗,那一片区域空寥寥。早上来公司时,他的许多其他-1已经向他打听了相关情况。公司就是这样,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草木皆兵。 桌上咖啡已冷,他强迫自己冷静。 他首先预约了上午十一点和张总、joyce和nancy的会议,然后翻看brand团队的架构,选了几个他印象不错的人,拨电话过去,逐一了解情况,给点诱饵,探寻他们离职的真意。 打到第三个人时,是上午九点半,上班时间刚过半小时。 第一个人态度异常强硬,表示mabel去哪她就去哪,说自己再也找不到mabel这样好的领导。 第二个人直接反问:“留下来有什么好处呢?aaron,我说实话吧,其实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想不开来这里,deaayi从2019年开始就在亏损,你觉得dayity项目真的能扭亏为盈?呵,精品路线、主打高端,aaron,你真的觉得现在还有人会为这种营销方案买单?收起外企那点无用的高傲感吧。” 挂了电话,温慕林揉着眉心。 不能这样谈。手上没有一点筹码,没有一点把柄,这根本连谈判的基础都无法构成。mabel给的最后通牒是今天下午两点,时间不多了,这件事真不好解决了。 此时,outlook里弹出一封邮件,来自ellis li。 邮件主题是关于mabel团队离职可能涉及的商业秘密与竞业限制风险的法律分析及应对建议草案,抄送给了nancy、joyce和张总。 点开邮件,文字逻辑严密,不仅详细罗列了法律风险点,还附上了相关合同条款截图和潜在应对策略,甚至预判了对方可能提出的几点质疑并给出了反驳思路。专业、高效,而且……来得得恰到好处。 他想要的谈判筹码,就这样出现了。 以前在gillian手下做事时,温慕林跟法务打的交道并不多,有时确实存在“法务是在卡流程”的偏见。 第29章 可此刻的这封邮件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后是有后盾的。你尽管去谈,大胆去谈,任何风险,我帮你预判,我帮你挡。 温慕林心中产生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就像此刻,窗外的阳光努力地穿破乌云。枷锁是存在的,但光总是会奔向它想要去往的地方。挡不住的。 但此刻无暇多想,正事要紧。温慕林立刻回复感谢,打出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电话…… 十一点,会议准时开始。 在进入线上会议室之前,温慕林完成了给brand团队成员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张总、joyce、nancy,中午好。”他率先开口,直入主题,“我昨天和mabel沟通,她提了三个选项,要么2n,要么不签竞业,要么……” 他顿了顿,思忖措辞,“要么在网络上散播一些不利于您和公司的谣言。” 耳机里很久没有听到声音,最终是一声嗤笑,张总说:“胆子真大啊,自己的名声不要了吗?” 没人敢说话。 “不可能。”张总直接下了定论,“她的任何一个要求,都不可能,2n?不签竞业?她是不是有点想太好了!” joyce试图从人事角度分析利弊,声音谨慎:“张总,如果她真的鱼死网破,舆论风险恐怕……” 张总沉默许久,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说:“nancy,把你们部门那个ellis拉进来,刚才发给aaron那份东西是他写的吧?让他进来讲讲。” 温慕林一怔,下意识地想阻止,他不确定让ellis直接面对盛怒下的张总是好是坏。 此刻,nancy也开口道:“张总,我说和ellis说是一样的,那份东西是我们一起研究写出来的,我只不过让他发出来而已——” “你也想离职吗?”张总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把他拉进来。” nancy沉吟片刻,说了“好的”,片刻后,在线列表里多了一个ellis。 张总说:“aaron,你把mabel刚才说的那三条要求告诉ellis。ellis,你从法律的角度给我分析一下,简明扼要啊,你们那些法律术语我听不懂。” 温慕林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出汗。 面对张总,面对这次离谱的集体辞职事件,他虽有紧张,但从未如现在这般。他担心ellis临场应变不佳,情急之下因为缺乏充分思考,给出错误建议。毕竟,ellis之前没有直接面对过大老板。 “aaron?”张总又叫他了。 “抱歉。”他说,“ellis,是这样……” 他将mabel的要求转述给ellis,尽管内心紧张,但语气还是平稳的,他不希望自己的紧张传递给他,任何一点都不要。 ellis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短的几秒。这几秒里,温慕林听到他那边传来快速写字的沙沙声。 而后,那个温慕林已经有些熟悉的、冷静到近乎平淡的声音:“张总,我这边初步评估,mabel提出的三种方案,风险逐级递增。” “第一,支付赔偿金并签署竞业协议。成本最高,但法律风险最低,能最快平息事端,保住公司声誉。这个至于是n+1还是2n,需要请joyce那边去谈判。” “第二,不支付补偿金,但要求不签竞业。虽然成本为零,但她可以立刻加入任何竞品,带来的潜在商业损失可能远超赔偿。”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第三,传播谣言。虽然目前不知道她要散播的事情为何、是否有证据,但不建议赌这个可能性,尤其是在新品上市前夕。事后再发律师函的作用也很小,无法挽回舆论损失。” 张总说:“你说这一二三的,说得都有理有据,但我不懂你到底觉得哪个方案更好,你直接给我结论。” ellis冷静且客观地说:“法务建议选择可控范围内损失最小的方案。” 张总一声冷笑,反问:“你的意思是我还得给她钱,还得求着她别乱说?” “我的意思是,用n+1购买一个确定的、受法律约束的沉默,比面对一个不确定的、可能无限放大的风险,更符合公司利益。”ellis回答。 张总没有马上回话,很久之后,又是一声冷笑,意味不明,但能听出来怒气。 温慕林眉心一紧,开口帮腔:“张总,ellis分析非常到位。另外,我今天一早按照ellis邮件中写的法律意见,已经和brand团队里几位核心成员初步接触过,他们对mabel的做法并非全部认同,有几个人对dayity项目本身很看好,只是对目前混乱的局面感到不安。” “如果我们能快速稳定局面,并给予他们明确适当的激励,比如项目奖金或小幅职级调整,我相信可以留住一部分骨干,不至于整个团队崩盘。这样,我们需要支付补偿金的人数会减少,实际成本可以控制在预算内。” 会议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张总粗重的呼吸声依旧清晰可闻,但不像刚才那样怒意明显。 良久,张总像是极度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joyce,你去跟她谈,最多n+1,竞业必须签,最少一年——这是底线!其他人,aaron你去稳住,该升的升,该加的加,但cost必须控制住。” “明白。” “好的,张总。” 也算是align了一个解决方案,危机暂告一段落。得益于一场他和ellis没有排练过的配合。 温慕林心中有些微妙的情绪,复杂难言。 然而,张总显然余怒未消,紧接着就把火气撒向了下一个目标:“裁员计划呢?nancy,你们评估还没弄好吗?” 电话那头,nancy转而问:“ellis,你做到什么程度了?” “我——”他似乎有些猝不及防,“我目前已经——” “ellis,是你在做?”张总打断,“这周五之前,做不做得出来?” 那个声音似是顿涩了许久,最终说了一个略带僵硬的:“可以的,张总。” 会议结束。 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温慕林立刻拨通了mabel的电话。 张总说要joyce去跟她谈,那是代表公司。他这通电话是代表他自己。 他这个人和张总不一样。他喜欢体面,就算是虚伪,他也愿意和任何可能的人打好关系。人脉的作用,不知道哪天就显现。 听到结果时,mabel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淡淡说了句:“ok,让hr和我谈好了,钱到账,我闭嘴。” 温慕林没有接话,只是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mabel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嘲讽:“怎么?怕我去竞品?” 温慕林想到了gillian那边似乎一直想拓展的新业务。他放缓了语气:“mabel姐,你的能力是实打实的。如果需要,我这边有些朋友的项目,或许有合作的机会。当然,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抛出了橄榄枝。mabel在那边沉默了几秒,最后只回了句:“再说吧。谢了。” 挂了电话,温慕林将鼠标移动到teams列表中的“ellis li”身上。 思忖许久,虽然知道不该,但温慕林还是无法违背本心和冲动,给他发了一段话。 【aaron wen:刚才会议上谢谢你,ellis。你的法律分析很及时、专业,如果不是你,张总没那么容易下决心。】 对面的气泡马上跳跃起来,是对方正在输入。 温慕林屏住呼吸。 片刻后,气泡变成一行文字。 【ellis li:aaron,客气了。处理mabel团队这件事本就是我的本职工作。职责所在而已,不需要额外感谢。】 客套体面,冷漠疏离。 温慕林忽然觉得今天办公室空调开得有点冷。 不,是冷得过分了。 第26章 where is lili 结束和张总的会议,厉梨觉得自己皮都掉一层。 他本来以为自己周末加班写完那封法律分析的邮件就已经事不关己,接下来的事情会由nancy对接,毕竟张总、joyce和温慕林都是lt级别的人物。 所以半小时前,nancy忽然叫他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是一脸懵的。他赶紧问nancy怎么了,nancy只说你赶紧接入会议,别的什么都没多说。 接入会议,迷迷糊糊听温慕林说了mabel的三个要求,他才后知后觉是张总点名要自己做法律分析。 虽不知为何,但在工作中,厉梨是永远把事情摆在第一位的。他没想那么多,看到nancy桌上有白纸和笔,用嘴型说了个“老板借一下”,然后赶紧拿过来做记录,听完之后稍加思考,直接一二三四地输出。 没意识到坐在他对面的nancy脸色有些异常。 会议结束后,他本来期待从nancy这里得到一句“不错”“辛苦”之类的,就算没有,也不该是指责。 “所以我说了,裁员评估的事情你要灵活掌握进度,你看,张总催了吧。” 厉梨神都没回过来,就被这句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nancy又问他:“周五之前,你自己做得到吗?” 厉梨说:“我尽量。” 第30章 “这不是尽量的事啊。”nancy扶着额头,非常头疼的样子,“你答应的是大老板,ellis,你做不到的话,答应他做什么呢?我还要帮你兜底,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兜住啊。” 不对啊。 “但是也不宜太快,要做精细了。”“没必要被温慕林牵着鼻子走。” 这些话不是nancy说之前的吗?厉梨甚至都能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之前说不宜太快的是她,现在说要灵活掌握进度的也是她,这不是前后矛盾吗,这不是故意为难他吗? 厉梨忍着不解和不悦,回答她:“我加班写一写吧。” nancy看着他,看了很久,厉梨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最终,她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挥了挥,示意他出去。 ——你走吧,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在当时的情境下,厉梨只能这样理解她的动作。 窗外,乌云密布,周末刚出了两天的太阳,又被忽然降临的台风抢夺了阵地。 就像厉梨刚打完仗想要舒一口气的心情,被nancy三两句话给遣散。 厉梨转身出去,临要开门前又转身回来,深吸一口气,说:“老板其实我觉得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说,真的。” nancy抬眼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直说什么?说你很能干,张总很赏识你,以后法务的事情都直接找你,不用经过我了?” 厉梨一愣,终于摸到了一点nancy怒火的边缘,“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nancy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尖锐,“ellis,我让你多touch我的工作,是让你学会多为团队着想,学会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张总点名要你,你就真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成是我的意思,或者是我授意你去说的?” 厉梨被这顿质问弄得有些发懵,心底的不服也涌了上来:“我当时只想着解决问题,而且是张总硬要我说的,难道我要说‘对不起张总,这些结论我得先请示一下nancy’吗?” “你可以说得更保守,更委婉,而不是像个英雄一样一二三四点摆得清清楚楚。”nancy盯着他,语气变得很快,“你让张总怎么想?哦,nancy手下的兵这么厉害,她平时是不是藏着掖着了?还是她根本压不住手下的人?” nancy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很多,“现在好了,他直接给你下死命令,周五之前交评估,你做不完,是我管理不力;你做完了,做得漂亮,那下次是不是所有急难险重的活儿都直接跳过我派给你了?” “立场比是非更重要。”她又重复这句话,“厉梨,你知道现在公司的情况吗?” 厉梨看着坐在他面前的nancy,他恍然才意识到,她已经很久不跟自己开玩笑,很久不跟自己讲她的洋泾浜,也很久,都没有像从前那样“看见他”。 打一份工而已,情绪价值什么的都是奢求,但最基本的,厉梨需要被看到。 “立场比是非更重要。”厉梨重复她的话,声音平静了些、小了些,努力克制住某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我站在公司的立场,高效解决问题,难道错了?” nancy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厉梨还有道歉的机会,但他的脾气就这样,一旦生气就很难服软,更何况他现在还在气头上,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nancy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行,那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裁员评估你自己搞定,不用给我过目了,直接发给张总。出去。” 厉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他疲惫地坐回工位,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电脑屏幕上,温慕林发来一条新的teams消息。 【aaron wen:刚才会议上谢谢你,ellis。你的法律分析很及时、专业,如果不是你,张总没那么容易下决心。】 谢谢谢谢你个头,我才是真的要谢谢你啊……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要不是你这尊大佛空降过来兴风作浪,哪来这么多破事? 代言合同加急逼宫的是你,mabel团队离职拉他进火坑的是你,现在裁员评估被张总死命催的源头也是你。 厉梨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随便给温慕林回了句冷漠疏离的话,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沉寂许久的黑色头像。 lin。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昨天发出的关心和视频上,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林:不要紧。】 冰冷的三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那里。 厉梨今早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去了kiz,结果当然是空等。 他一个人默默吃掉了那份提前预约的血橙滑蛋恰巴塔,面包体依旧韧香,滑蛋依旧嫩滑,但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犹豫再三,他还是没忍住,又发了一条过去。 【[/梨]:工作上的事情……还没解决吗?】 毫无动静。 过了半晌,压抑着的委屈和迷茫急需一个出口,明知可能得不到回应,他还是对着那个黑洞般的对话框继续输入。 【[/梨]:唉,跟我老板好像闹得有点不愉快……可能被误会了。】 【[/梨]:感觉怎么做都不对,有点累。】 消息发出去,依旧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自嘲地笑了笑,关掉了对话框。 --- 人最怕是期待。 厉梨期待了一天、两天、三天……直到周五。 周五,他如期交付了张总要求的裁员评估报告,当然还是先发给的nancy。 他脾气确实急,当时也确实委屈,所以和nancy在办公室里吵了那一架,后来也后悔。 这几个夜不能寐的夜晚,他总是想起nancy两年前把他招入公司时的场景,想起,她为了维护他,对其他团队成员说的那句“立场比是非更重要,ellis加入我们之后就是战友”。 这一辈子,有人站在他身后的感觉很少。因为少,他总能铭记,总想感激。 于是第二天他买了咖啡给nancy道歉,nancy没有喝他的咖啡,只是重重叹一口气,说:“对勿起啊ellis,我最近也是鸡糟得要命,我也给你道歉,好不好?” 终于又听到她的洋泾浜,厉梨紧绷的神经放下来一些。 厉梨摇摇头,说没关系,出去之前又转回头,说:“老板,开心点啦。” nancy脸上有短暂的怔愣,露出一丝在她脸上少见的苦笑,说:“好啊。” 开心点。 这是成人世界最虚妄的谎言。厉梨自己说出口以后都不信。 打开微信,他已经整整四天没有收到林的消息了。 周二,林给他发了三条:没事、我不忙、晚安。 周三,两条:抱歉没看到消息,去出差了。 周四,一条:早。 周五,也就是今天,一条也没有。 徒留他昨天早上在给他拍的kiz滑蛋恰巴塔的照片,以及那句可怜又可笑的“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啊?” 没有回答,厉梨也大概明白,不会再有回答了。 “ellis,开会了。”dora对他说。 厉梨回过神,收起手机,“好。” 周五下午是法务部的周会,每个人汇报这周close和ongoing的事情,并做好下周的计划。 会议室里,气氛不算太好。 从前法务部开周会,nancy都会先跟他们开开玩玩、聊聊八卦,讲讲公司的鬼故事。今天的她一脸严肃,或者说,有些面露愁容。 “大家都有自己的八卦源,我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我们五位一起坐在这里开周会的日子估计不多了,各位且开且珍惜吧。” 没人敢明着接这句话。 暗流涌动,在汇报时彰显。 dora从前汇报的风格是老老实实的,说自己遇到什么问题,然后等着nancy告诉她应该怎么做。现在她会主动给出好几个解决方案,还会分析每个方案的利弊,最终给出她觉得最佳的方案。 zoe依旧老练,条理清晰,温柔知性,汇报问题的时候不仅仅是汇报问题本身,还给nancy说了许多问题“背后的故事”,比如为什么销售部希望和某家风险很大的经销商续约,因为销售部head和这家经销商的老板有裙带关系。 就连之前只是坐着旁听的实习生,也晓得主动买五杯奶茶。 轮到厉梨,他依旧一五一十地汇报。 也想做些什么改变,但他早已能够做到给nancy提供solution的程度,又确实不如zoe懂背后的故事。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做自己就很好。 可还是那个问题:where is lili? 他迷失在这座城市里,迷失在“证明自己靠自己也可以活得很好”的奋斗里,迷失在许多许多沉没成本里。 第31章 想改变,却发现根本找不到自己。 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帮助他找寻。 微信里那个人,和继母一样,在妹妹志愿事件结束之后,就再也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和两年前那个人一样,在败诉后对他说,我以为玩玩而已,各取所需啊,你怎么认真了呢。 作者有话说: 本周五周日加更两章,谢谢大家支持(●'3`●) 第27章 终止条款 “ellis。”nancy叫他。 厉梨回过神。 “aaron跟我说他已经重新组建好brand团队了,dayity项目的宣发箭在弦上,你做好准备。”nancy说,“代言马上要上了,就你之前那个……董明宇是吧,他代言合同,物料方面你做好审核。” “好。”厉梨应下,心想温慕林动作也是够快的。 后来nancy又交待了另外两人一些别的事情,18:00,散会,下班。 nancy和zoe向来雷厉风行,会议一结束就抱着电脑快步走出去。实习生也屁颠屁颠地跟着她们。 厉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心中有一种不太畅快的情绪,说不上来为什么。 “ellis。”dora在他身后叫他。 厉梨回头,才发现她也没走。 “ellis,听说你的裁员评估已经交了,是吗?”dora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厉梨一怔,本不想如实说,但就像nancy说的,大家都有自己的八卦源和情报网,瞒是瞒不住的。 “怎么了?”他没确认,只是这样问。 dora笑笑,问:“我……还安全吗?” 不安全。完全不安全。 厉梨之前一直在裁员评估上卡住,就是因为无法在公允和道德之间找到平衡。 三个plan,要么对他或zoe不利,要么对dora不利,虽然他和这两位同事的交情一般,但究竟是共事一场,他做不出这么残忍的选择。 后来nancy给他定了方向:就按裁外包风险最小来写。 老板发话,厉梨不得不从。更何况他们刚吵完一架,出于理智,出于自保,他也不可能再反驳nancy什么。 况且他也明白,把感情掺杂到工作里,是非常不专业的事情。 但最后他还是这样对nancy说:“最后是你发给张总,还是我?老板,要不还是你来发吧,你发比较合适。之前mabel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他不想以自己的名义发出,不想伤害任何一位同事。于是他用认错掩盖真意,掩盖他的逃避与懦弱。 nancy自然应允,时隔很久终于夸他:“thank god,你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 她这话让厉梨不好受,虽然不是什么要命的话,但这两周发生的事情就像钝刀一样磨着他的心性,有隐隐的疼痛出现,好像可以忽略,但事实上又存在着。 现在,dora的问题又在这股疼痛上加了一刀。 更多的,厉梨说不了,他只能告诉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实:“评估是针对整个公司的,不是针对我们部门的。而且这一轮裁员还没轮到职能部门,你不用太紧张。再说法务的评估也不能起决定作用,只是给老板们一个参考罢了。” dora对他笑笑,“这样啊。” 厉梨“嗯”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收拾好了东西,走出会议室。 dora跟在他身后走出来,沉默无声。 “其实我觉得我的工作虽然没有你和zoe难,但也挺不可或缺的吧?”她忽然快步两下走到他身边,“盖章、系统管理这种事情,虽然简单,但繁琐又dirty,要是我走了,摊到你们哪个人头上,都是一笔不小的时间成本。” 厉梨明白,她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需要“被看见”。 他何尝不是如此希望着的,小时候他希望被继母看见,两年前他希望被那个人渣看见,甚至现在,他还是会希望自己的付出被nancy看见。以及,被微信里那个已经一天半没有回复他的“lin”看见。 可是此刻他忽然后知后觉,在利益面前,没有人看得见你。 “当然了,你的工作当然很重要。” 就像此刻,他这样对dora说。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她,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样顺着她说,给自己带来的麻烦最小而已。 结束一整周忙碌的工作,厉梨下班。 这一周太累,几乎每天加班赶裁员评估,但这都是次要的,以前工作也有这样忙的时候。 只是,人一旦有期待,期待能够被看见,就好像会变得贪婪。 台风好像快要来了,气温反常得不像夏天,可惜二号线的空调还是像不要钱的一样,吹得他头疼。 好冷。 为什么他永远是一个人。 地铁经过了三四站,微信跳出来一条新信息。 会是他吗? 不会。 不会是他了。 【猫姐:厉梨,azona来不来?听说他们今天上新了酒单。】 若是平时,厉梨肯定想也不想就拒绝。 但此刻,地铁站里压抑的氛围,to do list上堆积如山的工作,还有那个看起来再也不会回复的黑色头像…… 他需要见一见朋友了。 厉梨在下一站下了车,直接打车去了azona。 猫姐果然在老位置,身边已经围了两个男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看到厉梨,猫姐眼睛一亮,立刻把两个男人打发走,把他拉过来:“你可来了,喏,给你点的薄荷金汤力,新品哦。” 看到猫姐还是老样子,厉梨稍微觉得好受一些。 还好,他这个糟糕的人还有这个唯一朋友。 什么爱情啦暧昧啦,假的,莫名其妙就冷暴力了,还是朋友好。 嗯。不要爱情。傻子才谈恋爱。 厉梨接过酒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一些心头的烦躁。 “好久不见了,你最近怎么样啊?” “就那样啊,上班,加班……” “真的假的?”猫姐朝他挤眉弄眼,“不对吧,你上次在azona把人家西装弄脏,后续呢?那个帅哥长得真是周正啊,诶,我雷达没错吧,他是喜欢男生吧?” 厉梨苦笑,若是平时,他定是会嘴硬说没有的事,可这周他实在太累了,身累心更累,在酒精的催化下,他把和林的事情告诉了猫姐。 猫姐听完,只有一句评价:“这不是很正常?在上海dating就是喝咖啡吃brunch或者omakase,然后kiss,最后ghost啊。” 顿了顿,猫姐又说:“哦,你们都还没kiss,你不用这么伤心啊。” 可是也差不多要kiss了啊。厉梨心想。 不对啊。一会儿后厉梨又回过劲来。这哪里正常了?如果不想要有结果,为什么要开始?如果开始到一半发现不喜欢,那为什么还要kiss?再说了,如果不喜欢,不能说清楚,好聚好散? “ghost是体面。”猫姐说,“你们什么关系都没确定,怎么散?还是你要让人家说,对不起啊我没看上你,这话多伤人啊。” 哪里体面了? 厉梨正要发问,忽然,视线扫过吧台的一个角落,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了他的视线。 高挑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caruso西装,即使在这样喧闹混乱的环境里,也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极致的从容。 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不回复他消息的,周六差点要和他接吻的—— 林。 而林的对面,是一个穿着时髦、面容精致的男孩谈话,男孩手里拿着酒杯,总是对着林笑,笑得那么讨好,那么恭敬。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吗。 厉梨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看着那个在酒吧暧昧灯光下依旧西装革履、与人谈笑风生的身影,胸腔里那股憋闷了整整一周的郁闷,此刻决堤。 “怎么了啊?”猫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靠?那……那是你那个crush?” 厉梨知道猫姐在说话,却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拿出手机,点开lin的微信。 虽然已经知道结局,但厉梨还是想要确定的证据,就像合同起止日期都要写得明明确确,他只想要一个termination clause。 宇未岩  给他发去一条消息。 【[/梨]:还在忙吗?】 林没有看手机,依旧在和对方热聊着什么。 厉梨怔怔地看着他,脑袋一片空白,片刻后,两年前的那个雨夜的画面又倏地浮现,那些他自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又随着这次的重蹈覆辙再次绷裂开来。 而兴许是厉梨的目光太过持久和强烈,林扭头,朝厉梨这边看过来。 对视的时候,厉梨觉得那把顿刀终于把他的骨头割破。 工作,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能够危及他职业生涯的事情,但他这两周就是觉得在公司喘不过气来。 感情,其实也根本不能称之为感情,和这个人认识才两周而已,根本没有多少很深的感情羁绊,甚至依旧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第32章 但他就是觉得,好疼。 “我想走了,你坐着,不用管我。”他不管猫姐的挽留,一个人径自走出azona。 推开azona厚重的门,喧嚣被瞬间隔绝在身后。台风前夕,空气黏稠而沉闷,道旁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霓虹灯依旧闪烁,勾勒出这条著名酒吧街的繁华轮廓,路上行人依旧熙攘,情侣依偎,朋友笑闹,他们的欢愉如此真实,却又如此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与厉梨毫无关系。 他从来都是只身一人。 从来,他付出了真心,在别人眼里就永远那么廉价,那么不值一提。 他渐渐止住脚步,回头看azona的门口。贪恋的期待还残存余念,他想,他会不会追出来。 可是没有。 手机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他期待的人从酒吧门口走出来。 他给猫姐发了条消息:【他还在里面吗?】 猫姐给他回了一张图片。 图片里,林还在吧台的那个位置,还在和那个男孩聊天,面色从容,身体放松,仿佛没有收到过任何微信消息。 那,他想要的termination clause就等到了。 没什么的,不本来就是他想要的吗。真的没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放心哈,谈生意呢,男孩笑得讨好恭敬因为温慕林是甲方(乙方的泪我先流了tt) 下章细说 第28章 他一向擅长做选择 “温总。” 温慕林回过神来,看向站在他对面的人,“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星纪公司的人快到了,我去门口接一下?”roxy对他说。 roxy来自w&p,上海最知名的4a广告公司之一,deaayi的合作agency,负责这次dayity项目的宣发。 温慕林今天来azona,是要进行董明宇代言项目的三方会谈——艺人方、品牌方和agency。 地点是星纪公司的人定的,他们好像特别喜欢这个酒吧,上次谈代言合同的时候也是约在这里。 所以,来这里并非温慕林本意,在这里遇见ellis,被ellis误会,更非他本意。 “我去吧。麻烦你找个卡座,再点两杯酒。”温慕林说。 “好的温总。” 温慕林走出azona,风撞在他脸上,有些冷。 他抬眼环顾四周,那个身影已经不见,像是被风卷走,如果他不及时追回,那根被他扯在手中的线,就要断了。 温慕林裹了裹西装,手机就在口袋里,他还可以拿出来,跟ellis解释,为什么这周消息回得慢,为什么今天他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星纪娱乐的赵总到了,正好在门口与他打上照面。 赵总朝他伸出手,“温总,怎么还出来接我,这么客气。” 肌肉记忆让温慕林瞬间扬起虚伪的笑意,“赵总您亲自拨冗出席,我没开车去星纪楼下接你,都是怠慢了。” 其实现在是合同执行的层面,都是琐碎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赵总这么大牌的人过来,派个艺人经纪到场即可。今晚一定是场恶战。 “赵总,我们进去说。”温慕林为对方打开azona的门。 “好。” 进去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淮海路的夜。依旧找不到那个身影。 温慕林是个商人,从童年的阴影中爬出来,他花费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走到如今的位置。小时候从小同桌那里学到的勇敢贯穿这二十年的光阴,他不能付之一炬。 温慕林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酒吧。 也好,他一向擅长做选择。这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温慕林和赵总一起走进azona,找到roxy开的卡座。 正好,他新招的brand负责人jett和roxy的上级也到了。 几人相继握手,一番寒暄,虚伪地谈论着天气、股票、房价等等无关紧要的议题,大笑几番,说果然英雄所见略同,称兄道弟,下次一起去美兰湖打高尔夫都约好。 最后一个关于徐汇滨江楼盘的话题结束,赵总终于悠悠说:“我们明宇还是不错的。” 温慕林脑中的弦绷紧,与jett对视一眼。战争开始。 “哎呀,”赵总一声感叹,“他本来明年贺岁档要上映的电影,提档到九月了。这部电影不论是资方还是受众,都非常期待啊,这不,就前两天刚刚被柏林提名了呢。” 温慕林一怔,这是完完全全的新讯息。 他知道董明宇明年会上一部大导佳片,却不知道提档了,更不知道被知名电影节提名。这意味着,艺人的商业价值很可能大幅提升,与之前签约时大相径庭。 怪不得要赵总亲自出马。 赵总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这热度,这曝光量,可不是签合同那时候能比得了。我们明宇的商业价值,那是水涨船高啊。” 温慕林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脸上笑容依旧温和,“电影能取得好成绩,我们deaayi也为董老师高兴。这对dayity项目的宣发自然是好事,品牌和艺人共赢。” “共赢是肯定要共赢的。”赵总笑着,“不过这‘赢’的程度,是不是也该相应地调整一下?毕竟,我们当初签的价码,是基于电影原定档期和预期。现在情况可变了啊,aaron。” 温慕林不动声色地给jett递了个眼神,让他唱黑脸。 jett立刻领会,说道:“赵总,合同白纸黑字,代言费是双方确认好的,预算方面……恐怕没有太多灵活空间。” “aaron,你这就见外了。”说话的是jett,但赵总还是冲温慕林说。 “谁不知道deaayi家大业大,dayity又是你们今年的重头戏?这点小钱对你们来说九牛一毛。再说,明宇对代言的配合度一向很高的,后续宣传只要我们一起多使劲,效果肯定翻倍。” “aaron,你说的,”赵总把子弹挡回去给他,“共赢嘛。” 共赢?温慕林心中冷笑。所有的临时加价,无非是看准了项目启动在即,品牌方骑虎难下。他讨厌这种被拿捏的感觉。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有些艰难。 温慕林和jett试图用后续合作、资源置换等话术周旋,但对方咬死加价不松口,语气也越来越强硬,甚至带上了几分嘲讽。 “aaron,我记得你在gillian手下做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怎么,离开gillian你连变通都不会啦?” 温慕林面上不动声色,甚至笑得更开怀,“赵总说笑了,gillian教我的,是生意归生意,原则还是要讲的。合同既然签了,我想我们还是应该按照契约精神来。” 一旁,w&p的两人不敢说话,大眼瞪小眼,尴尬至极。 最终,会谈最终不欢而散。 对方撂下几句场面话,先行离开了。 w&p的两人被jett送出去,温慕林独自留在卡座里,azona的音乐喧嚣依旧,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拿出手机,用工作号点开“梨”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 温慕林一怔,切换私人号,ellis一小时前发来的“还在忙吗”映入眼帘,他不知如何回复。点开朋友圈,一万条小猫视频跳出。所以,ellis果然对他的工作号设置了权限。 就这么讨厌aaron wen吗。 kiz的店员半小时前给他发来了消息,他还没回。 【kiz:林先生,您好久没来了,最近很忙吗?不过还是谢谢您帮我们店宣传哈,您朋友这周都有来呢。】 【lin:他这周每天早上都去了?】 【kiz:是的呢。还以为您会和他一起来用餐呢。】 【lin:谢谢,最近很忙,暂时不去了。】 温慕林起身,给jett发了消息,先行叫了代驾回家。 这几个晚上,他一直在做相同的一个梦,梦到在西北的童年,梦到新概念英语兴趣班,梦到给他写“be brave”小卡片的同桌lili。梦里,lili问他:“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他只记得他叫什么梨,姓氏怎么也想不起来。 温慕林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连续做这个梦,他猜测,是潜意识在提醒他,be brave,做选择,你要勇敢一些。 车行至地下车库,温慕林独自上楼。 他租住在北新泾片区是因为离上一家公司近,如今换到浦东去上班,这通勤距离实在太久。是时候换个地方住了。 身后那条音山弄堂,确实不该再留恋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温慕林将住处搬到浦东,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借着公司裁员的东风,他顺利地将tim旧部以及那些明显与他理念不合的人员清理,招募了一批符合他要求的新血。整个mkt如同经历一场换血手术,虽然阵痛难免,但最终留下来的,大多是他能够信任和驱使的人。 新团队效率很高,dayity项目的各项准备工作推进迅速。温慕林很满意,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才是他熟悉的、安全的领域。 期间,他不是没有想过以咨询法律问题的名义给ellis发个消息,他甚至几次点开了teams的对话框,打好了字,却又一次次删除。 第33章 理智告诉他,必须彻底切断。 在deaayi这潭深水之下,他冒不起职场恋情的风险,尤其在看到张总和mabel的事情之后。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直到有一天,jett敲开他办公室的门。 “aaron,董明宇团队那边,对接起来不太顺畅。关于广告拍摄的细节和宣传排期,他们总是反馈很慢,态度也很敷衍。”jett说,“原定好的第一波宣传片马上要拍了,对方一直不确定排期,这样下去恐怕真的会耽误宣发进度。” 果然。 温慕林当机立断,马上拨了赵总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赵总,语气比上次在azona时更加圆滑,但核心意思没变:电影提档,热度飙升,代言费需要“重新评估”。 “aaron,你是明白人。”赵总笑着说,“现在这行情,艺人档期多紧啊,本来是电影宣传期,还要为你们排档期,我们明宇为了配合你们宣发,要推掉多少机会,你计算过吗?” 温慕林耐着性子周旋,强调合同的法律效力。 赵总却嗤笑一声:“aaron,我跟你做朋友,你跟我讲合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在跟我做生意,是在跟我打官司。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赵总挂了电话。 温慕林一股烦躁涌上心头。 他不由得想起这份合同在签订之前,ellis为了法律风险跟他来回折腾的那两天。一个多月前的子弹正中眉心,要是他当初真的逼迫法务部直接过掉合同,现在不知道要踩多少坑。 “aaron,现在怎么办?”jett问他。 温慕林正要说话,忽然,outlook跳出一封新邮件。 他打开邮箱,一封来自星纪娱乐的正式邮件赫然在目,抄送了jett和他手下负责项目执行的人,标题是《关于董明宇先生代言dayity因情势变更调整合作条件的沟通函》。 邮件以电影提档导致艺人商业价值显著提升为由,要求增加代言费,暗示若无法达成一致,将影响后续合作。 温慕林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也必须动用法律手段了。 他拨通了nancy的电话。 “nancy,抱歉打扰,有件急事。董明宇的代言,星纪这边正式提出要加价,发了函,理由是情势变更。这事关dayity项目宣发,需要麻烦法务部介入。” nancy一愣:“情势变更?” “是。”温慕林回答,“董明宇的一部电影——” “aaron,不好意思,你稍等一下啊,先别挂。”nancy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温慕林疑惑,只听得电话那头一阵嘈杂的声音。 半分钟后,耳畔传来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冷静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aaron,我是ellis。” 温慕林呼吸一滞。 一个月了。终于。 又听见他的声音,心头还是会为之一颤。 第29章 他的姓氏 “aaron,是这样啊,我有点私事,周五开始要请个一周多的假,这件事我听着还挺紧急的,我让ellis一起听,后面就由他来主要处理,可以伐?”nancy说。 温慕林哑然半晌,才说:“当然。” 说完他就止住话,片刻后才意识到对面在等他讲话。他赶紧命令自己回神,抬眼才发现jett又进了他的办公室。 温慕林抬手让jett坐,同时跟电话里说:“我旁边是jett,代言合同主要是他的brand团队在执行,他也一起听。” “aaron,jett,抱歉打断一下,”ellis开口,“所以之后这件事情,我主要是和哪位对接?” “主要麻烦你和jett对接。”虽是这样说,温慕林有些不吃味。 “好。”特别是对方毫无异议的情况下。 随后,jett介绍了目前与星纪沟通的僵局,温慕林同步将星纪的函件转发给nancy和ellis。 “ellis,”jett说完情况后,语气带着业务人员常见的焦灼,“从法务的角度,我们这边可以做什么?” 电话那头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记得当时合同审理的时候,最后一版我们加上了迟延履行条款,是吧,aaron?” 忽然被点名,温慕林心头一紧。 ellis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似乎只是在询问一个既定事实,但这话明里暗里在点他,意思是当时你还嫌弃我改合同啰嗦,现在好了吧,真出事了吧。 若不知道ellis是谁,温慕林定会回击一句,但此刻他掺杂了不该有的情感,理智就会运行卡顿,锋利的话也会被含在嘴里,不舍得说出口。 “是。”温慕林回答,“多亏了你当初的坚持。” ellis开口:“没有,我的意思是——” “ellis啊,”nancy忽然打断他,“讨论归讨论,你别太尖锐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怪罪aaron呢。” 随后,电话那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温慕林嗅到一丝微妙的意味,nancy和厉梨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第一轮裁员已经结束,第二轮针对职能部门的裁员即将开始。之前ellis说过“他间接影响了我在老板心中的位置,可能导致我上裁员名单”,现在听到nancy这略带敲打意味的话,温慕林蹙起眉。 他悠悠开口:“ellis每天经手的合同这么多,他不记得,向我们业务部门确认一下也正常。nancy,你也别对手底下的人这么苛刻吧,ellis帮了我们mkt很多的。” nancy笑笑,没正面回应他,只说:“抱歉打断,你们继续。” “好的,我刚才也把这份代言合同找出来了。”ellis说,“从合同条款本身看,如果艺人方无正当理由拒绝或延迟履行合同约定的宣传义务,是构成违约的,我们可以依据‘迟延履行’条款追究责任,包括但不限于要求支付违约金、赔偿损失,在严重情况下可以解除合同。” jett蹙起眉,看了眼温慕林,在纸上写了个“是否太死板”,推给他。 温慕林垂眸看到,暂未下判断,扬了扬下巴,示意jett继续沟通。 一方面,作为老板,他自然是要培养员工独立沟通和决定的能力;另一方面,在ellis面前,他不想再当唱白脸的那个。 jett说:“ellis,你刚说的迟延履行条款,我理解是要到撕破脸皮那一步才会启动吧?站在mkt的角度,我们肯定是不希望处理得太死板的,毕竟生意还是要做。” “jett,你们目前想继续协商还是走违约,这是你们决定的。”ellis思路清晰,“但我想你们已经找到法务,一定是之前的协商效果不理想。所以站在法务的角度,建议下一轮协商时还是明确我方底线,同时固定对方不配合的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底线?”jett有些不解,“你的意思还是说要讲合同的白纸黑字吗?” ellis回答:“对方已经给我们发函了,我看了下那封函的措辞也并不客气,我们回以同样程度的函件,并无不妥。” jett显得犹豫,抬头看向温慕林。 温慕林食指轻点桌面,思忖着。 其实他内心是赞同jett的,商业谈判需要灵活性和空间,但他也清楚,之前签订合同时,正是自己这种“灵活”给ellis带去了巨大的压力。 温慕林迅速思考着,权衡着,片刻后朝又要开口的jett抬手,止住他的话。 “ellis,谢谢你的分析。”温慕林声音稳定沉着,“风险控制确实是首要的,但jett的顾虑也有道理,商业合作需要一定的弹性。我想——” “ellis,”nancy又插话道,“所以啊,你还是要多站在业务的角度考虑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ellis罕见地朝他道歉:“抱歉aaron,我习惯性只站在合同角度去想了,你们现在具体是什么诉求?” 那股微妙的气息再次传导到温慕林的耳朵里,让温慕林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之前代言合同签订的时候,温慕林对ellis那股执拗倔强、说一不二的劲儿记忆犹新。他看起来,不像是这样会轻易在专业问题上退让。 所以,这一个月,他过得好吗?工作顺利吗?是否因为之前那些事,在部门里处境艰难?温慕林感到不安。 “nancy,”温慕林开口,虽依然是笑着,但话里施压的意味明显许多,“都说别太苛刻了,要是业务和法务的视角一样,何必设置两个部门?” 不等nancy接话,温慕林继续说:“ellis,你看这样是否可行?麻烦你起草一份沟通函,重申合同效力,同时也关切合作进展,具体如何措辞还请你在专业上进行考量。沟通函发出后,jett立刻跟进电话沟通,姿态可以放软一些,表示理解艺人近期忙碌,但项目不等人,看是否有两全其美的方案,比如我们是否可以微调宣传节奏配合艺人档期,但前提是核心义务必须履行。最后如果对方仍坚持加价,ellis,我们再麻烦你评估是否启动合同中的违约条款。” ellis回答:“可以。沟通函里我会重点强调,我方愿意在合同框架内探讨更灵活的执行方案,但合同价款和核心义务是底线,我会在函件中要求对方书面确认后续宣传排期。” 第34章 温慕林自然地接道:“这样既保持了压力,也留下了谈判空间。” “嗯,如果对方有意合作,这是一个台阶。”ellis说。 对话流畅得仿佛经过预演,这种久违的默契让温慕林心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kiz,或者在他家沙发上,彼此试探却又隐隐契合的时刻。 温慕林知道他不能再多说了。 “那麻烦了。”他最后道。 “没事。”ellis公事公办道,“函件草拟好后,我会发邮件给jett和aaron你确认。定稿后,需要麻烦你们部门走公章申请流程,申请完成后,加盖公章的电子版你们可以在系统里下载,原件我叫个闪送寄到浦东办公室。请问我寄给谁?” jett下意识地看向温慕林。按常理,寄给具体负责此事的jett更合理。 但温慕林却开口道:“寄给我助理吧,等下我让她联系你。” 仿佛这样,就能与这件事,或者说与电话那头的人,多一丝微弱的、间接的联系。 “好。”ellis利落地答应,没多问一个字。 会议结束。 挂断电话,温慕林和jett交待了后续事宜,并出去跟助理说等会儿法务会寄闪送给她。 回到办公室,温慕林关上门,靠在椅背上。 窗外,一个月前的台风早已过去,上海进入三伏天,热得仿佛那个夜风微凉的夜晚不曾存在过。 可是存在过的,到底是抹不去的。 他本以为那段短暂的暧昧不过是露水情缘,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蒸发殆尽。没想到后劲如此强烈,仅仅是一次工作上的通话,就轻而易举地搅乱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温慕林切换私人微信。消息列表里,那颗戴着墨镜的梨头像依旧静静躺着。他点进去,手指滑动,一条条翻看厉梨这一个月来的朋友圈。 依旧全是小黑猫,玩球的,睡觉的,啃沙发的。 但在几天前,有一条视频格外不同。视频里,小黑猫哒哒跑到按钮前:“爸爸!爸爸!” 镜头外传来惊喜的一声:“小黑宝贝!你终于知道我是你爸爸了,是不是?” 小黑猫歪着头,像是思考了一下,又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旁边的“妈妈”按钮。 视频戛然而止。 温慕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反复播放了几遍那个短暂的视频,试图从那只猫和那声轻笑里,读出一点对方生活的痕迹,一点或许与他有关的情绪。 温慕林关掉手机,强迫自己切回工作状态,还有堆积如山的邮件和会议等着他处理。可他却始终无法完全集中精神,脑海中总是不自觉地闪过电话里ellis冷静的声音,和视频里那声带着宠溺的“小黑宝贝”。 以及,莫名想到他最近频繁做的那个梦,西北的童年,新概念英语兴趣班,小同桌lili质问他:“喂,你怎么可以忘记我姓什么啊?” 傍晚时分,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大小的闪送信封,“aaron,这里有一份闪送,刚到的。寄件人名字是……厉梨?” 温慕林猛地一怔,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 嘿 就这样掉了第二层马甲! 第30章 西北的雪 童年,西北,英语兴趣班教室。 “你自己也要勇敢一点啊,谁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懂不懂啊?”小同桌叉着腰说。 温慕林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 他已经十岁了,怎么能够让一个看起来才六七岁的小孩替他出头。 温慕林别扭地低下头,目光死死抓在那本新概念英语第一册上,不服,腮帮子鼓得比天还高。 “哇,你什么人呐!”小同桌气愤道,拉着凳子一屁股坐下来,片刻后又兀地把凳子拉远了些,还朝朝他“哼”了一声。 温慕林鼓着腮帮子,也暗暗哼了一声。 老师终于走过来控制场面:“这两位小朋友,你们安静好不好?你这个小朋友,怎么能乱踢桌子呢?” “怎么是乱踢呢老师?”他的小同桌刚坐下又站起来,“别的同学欺负我同桌,说我同桌名字起得不对,我看不惯不行吗?难道他们欺负他是对的?虽然……” 小同桌睨他一眼,又哼一声,“虽然我同桌也不是什么好人吧!”又马上接道:“但是他们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后来老师在跟小同桌讲道理,至于讲的什么,温慕林没听进去。 他趴在课桌上,头埋进手臂里。 昨晚爸爸和妈妈又在吵架,爸爸说妈妈害他丢了工作,害得爸爸没饭吃,妈妈说爸爸管不住下半身,活该饿死。 他听不懂这些是什么意思,只是想,那有没有人管一管他也很没饭吃,他也很饿啊。 他的爸爸妈妈经常忘记他也要吃饭这件事。 他晚上放学回到家,要么是父母两个人都不在,要么是在吵架,他躲在房间里,肚子饿得咕咕叫,只好在草稿本上画上小蛋糕、肉夹馍还有他最爱吃的西北小烧烤…… 语文课上那个成语不是说么,画饼充饥,可是骗人的吧,他画完那么多好吃的,小肚子怎么还在叫。咕噜咕噜。 身旁,老师还在和他的小同桌讲着什么,却没有来安慰受到言语欺凌的他一句。 这个英语兴趣班开在他小区里,那天他听到了,有个邻居跟他妈妈说:“哎呀,你们夫妻俩吵架,就这样让慕林听着呀?多难听呀。我看三栋二楼有人教新概念英语,你要不把慕林扔到那里去吧。就是有点儿贵,但是新概念好啊,现在北京上海的小孩儿都要学这个呢。” 后来,他看到妈妈从爸爸的钱包里抢来许多钱,塞给他,把他打发去三栋二楼上课。一周两次,周三晚上和周六晚上。 再后来,他知道那个邻居和这位英语老师好像是亲戚,邻居根本不关心他,只是想从他身上多赚一份学费。 身边,老师还在教育小同桌:“但是你也不能以暴制暴,把桌子椅子踢翻了呀……” 小同桌反驳:“但是他们讲话也很难听啊!我同桌虽然不是好人,但是他的名字我觉得很好听,反正我才不会这样评价别人的名字呢,没礼貌!” 怎么还在讲,烦不烦啊。 温慕林不耐烦地从手臂间探出一只眼,偷偷打量这位小同桌。真是个小孩儿,那么矮,穿的衣服又大大的,领子都耷拉下来,露出他锁骨下面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 咦。啥呀。丑丑的。 “好了好了,你坐下吧,我们开始上课。”老师有些无奈,走回讲台上,“那轮到你了,你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的小同桌刚坐下,又从凳子上蹦起来,弹簧一样,“我叫厉梨,厉害的厉,雪梨的梨——对,就是那个水果啦!因为我妈妈怀我的时候特别喜欢吃梨,所以我就叫这个了。我今年六岁啦!” 有人质疑:“雪梨?这是你的大名吗?怎么跟小名似的啊?” “那咋啦!”厉梨叉起腰,“我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妈妈就是特别爱我。我爸,老厉也还行吧,他第二爱我!” 才六岁,果然是小孩,讲话这么幼稚,什么爱不爱的。温慕林心想。 虽是这样想着,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说爸爸妈妈爱他时,那副明媚又骄傲的表情。 有点羡慕。 “那厉梨同学,你有没有起英文名呢?”老师问。 “有的!”他依旧骄傲地说,“我妈妈说我可以叫lili,和我的中文名发音一模一样呢!” 同学笑话道:“lili?这不是小女孩儿的名字吗?” 臂弯里,温慕林悄悄蹙起眉。小同桌刚帮他说话了,现在,他是不是也该帮帮小同桌。 “谁规定这个名字是男是女呀?我喜欢、我妈妈喜欢就完了呗!你谁呀?我叫什么英文名跟你有啥关系?多管闲事!你讲话这么讨厌,你叫再好听的英文名都是坏蛋!” 不用帮,小机关枪自会开火。 一长串怼人的话说下来不带换气的,气场十足,怼得人哑口无言。 温慕林收紧臂弯,埋得更深了。 好想也成为这么勇敢的人。 后来的每一节课,温慕林都坐在厉梨旁边。 其实位置并不是固定的,但可能是第一节课厉梨太过“暴力”,导致没有其他小朋友愿意跟他坐一块儿。 当然,温慕林也明白,没有小朋友愿意跟自己坐一块儿。 虽然一直做同桌,但温慕林从来不跟厉梨打招呼,一上课就趴在桌子上,看窗外那棵树从夏季的枝繁叶茂,到冬季被西北的大雪覆盖。 “你为什么不理我呀?”厉梨问他。 他皱着眉头啧一声,不耐烦地从手臂里起来,看着他。他趴着,厉梨坐着,他的视线总是与厉梨的锁骨齐平,看到他那枚胎记。 厉梨顺着他的目光低头,问:“你看我胎记干嘛呀?” 第35章 他臭着脸说:“好丑。” 他想他当时一定是非常恶劣的,人家替他出头,他还以怨报德。 可是厉梨却很好,虽然每次听到他这样评价,都会伸出拳头作势要打他,但最后拳头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然后下一次课,厉梨好像都会既往不咎,一见到他古灵精怪地开始背诵新概念第一课:“hi aaron, is this your handbag?” 他不理他,厉梨就自顾自地把课文背完:“pardon? is this your handbag? yes, it is. thank you very much!” 后来有一节课,老师们让同桌相互写信,询问对方长大后想做什么工作。 他写:dear lili, what do you want to be? 厉梨给他回信说:i just want to be lili. 温慕林怔怔看了这句话很久。 一个六岁的小孩能够找到自己,而他却找不到。 厉梨凑过来说:“你还没给我回信呢。” 温慕林赶紧把厉梨的回信反扣起来,假装自己没有在看,然后臭着脸说:“不想回。” “为什么呀?”厉梨依旧凑在他身边,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以后想做什么,你没想过吗?” 以后。 哪里有什么以后呢,他能看见的,是家里父母无尽的争吵,是他们明明可以放过彼此,却还要互相折磨。 学校里,那些曾经跟他要好的同学都逐渐远离他,走在教学楼里,他时常能听到他身后的小声议论,叫他“野种”。 温慕林不屑道:“什么以后不以后的,幼稚。” 厉梨小大人似的,恨铁不成钢道:“啧,你是不是把我第一节课给你的那张卡片丢掉啦?” “什么卡片?” “be brave呀!”厉梨说,“你要勇敢一点啊!” 什么勇敢,什么东西。温慕林又趴在桌上,头埋起来,不想听他说话。 没成想,厉梨也埋下头,趴在他身边,“我知道你爸爸妈妈对你不好,但是世界上也有很多人的爸爸妈妈对他们不好的,但他们最后都变成科学家或者大老板啦。” 温慕林心里有些发酸,沉默很久,闷闷道:“可是你爸爸妈妈就对你很好啊。” 厉梨罕见地怔愣了一下,又贴近他一些,“那你不要嫉妒我好不好?我把我爸爸妈妈给我的爱,我分给你一点,好不好?” “幼稚。谁要嫉妒你,谁要你分。”温慕林扭过头去。 身后一阵悉悉索索,是冬天厚重衣服摩擦的声音,是厉梨趴得离他又近了些,脑袋几乎挨在一起。 毛茸茸的,痒死了。 厉梨很轻、很轻地对他说:“aaron,你以后一定会变成很勇敢、很厉害的大人的。到时候不要忘记我哦,我叫厉梨,厉害的厉,雪梨的梨。” 温慕林没说话,他看到窗外,大雪压垮了那棵树的枝丫,啪嗒一声,吓得教室里其他同学都惊叫。 可是他没有动,他身旁的小厉梨也没有动,依旧与他趴在一起。 好吧,那……就勉强记一下他的名字好了。厉害的厉,雪梨的梨,英文名叫lili。就记这一次,记不住算了。 二十二年后,坐在浦东办公室里的温慕林,看着闪送单上寄件人的那一栏,惊诧得久久没有回过神。 厉害的厉,雪梨的梨。 这段时间持续做的那个梦终于有了答案,小同桌的姓氏,他终于想起来。 作者有话说: 含泪掏出最后一滴,真的一滴也不剩了,周四见tt 最近出差和工作多多多多多多,过几周再加更好吗好的tt ps.童年就写这一章哦,之后不会再单独成章了。 第31章 身份多一层 胸口像被人攥住,温慕林呼吸都顿涩。 “温总?”助理还站在门口。 温慕林回过神,强装镇定:“文件给我吧。麻烦你帮我把jett叫过来,谢谢。” “好的。”助理说,“ellis在teams上问我文件收到了吗,那我跟他说已经给您了?” “好。”话音落,他突然又把人叫住,“等等——我跟他说吧,谢谢。” 助理应了声,关门。 温慕林深吸一口气,打开teams,找到ellis,或者说,厉梨。 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不是叫lili吗,怎么改了?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温慕林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厉梨的朋友圈,不断地搜寻着“ellis”和“厉梨”的关联性。 没有。 厉梨的朋友圈里全是猫,任何关于他本人的内容都没有。切回微信名片,个人信息那一栏,厉梨填的不是故乡,而是上海。 儿时,被西北冬天的大雪映着的那张小同桌的脸,在记忆里模糊晃动,像被雨打湿的玻璃,越看越不真切。 温慕林找到信得过的猎头,思索片刻,给他发去消息。 【aaron:王先生,打扰了,帮我查个人方便吗?】 【猎头:当然了aaron,你说。】 【aaron:我们公司法务部的ellis li,中文名似乎是厉梨,不确定。】 【猎头:行,马上哈。】 温慕林深深呼出一口气,目光回到teams上,终于打出那句【沟通函收到了,谢谢】,发送。 厉梨几乎是秒回:【客气了。】 说客气的人最客气,童年时,小同桌毛茸茸地趴在他身边的画面持续在脑海中浮现,与厉梨现在的疏离形成强烈对比。 心中,很多不安像小石子丢进水里,圈圈涟漪向外扩散。 办公室门被叩响,是jett。 温慕林回到工作状态,请他进来,问他与星纪沟通得如何。 jett说:“我刚把法务的函发过去了,目前他们还没有反应,需要我主动打电话过去问吗?” 温慕林刚要说话,手机便响了。是赵总。 他和jett对视一眼,接起来:“赵总。” “aaron啊,”赵总在电话那头半开玩笑半责怪,“我发个函你也发个函,你什么意思嘛。” 温慕林笑,“赵总您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 “哎哟,我可是想跟你做朋友啊。” 温慕林从容挡回去:“我也是想和赵总做朋友的。” 后来对方又与他周旋,明里暗里还是要钱,还暗暗透露也有别的快消品牌找他,给出的价格比deaayi更“符合明宇的现状”。 温慕林心想,他去代言其他快消品牌我们又制止不了,合同的排他条款只限制在咖啡竞品类目。他将这层意思委婉地向赵总表述。 “哦,我刚没说明白,找我们的品牌就是咖啡。”没想到赵总这样说。 温慕林没接他这句话,话锋一转,“对了赵总,上次您推荐的那位短剧男主,好像资方还有考虑,暂时没能定下来。倒是有个女配的人设挺出彩,还没定人,赵总您这边要是有人选合适,我可以帮忙推荐。”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进可撤他的男主,退可给他一个女配。 赵总笑道:“aaron,你突然提这个做什么,我们一码归一码。” “一码归一码的话,我想双方的函件也都写明了意思。要真一码归一码,那就不用打这一通电话了,不是吗,赵总?” 对面没吱声。 温慕林又道:“赵总,您再考虑一下,我们先做朋友。朋友么,以后资源互通,短剧只是开胃菜。” 赵总被说得哑了一下,笑出声来,最终也没正面回应他的话,“哟,助理催我开会了,aaron啊,我回头再打给你啊。” “您忙。” 电话放下,温慕林便知道对方会认真考虑了。 后来jett出去做事,门关上,温慕林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猎头的速度很快,不过一个电话的功夫,就把厉梨的简历发来了。 厉梨,七年前本科毕业于上海最好的法学院,保送本校知识产权法与竞争法专业,师从国内竞争法特级教授,提前一年完成硕士学位,顺利毕业。 硕士第二年就进入红圈所实习,毕业后顺利留用,做ipo出身。后进入金成律师事务所,做了三年多知识产权与娱乐法方向的律师。 一年前加入deaayi,法务经理,负责对接mkt、hr、供应链和采购部,除负责日常合同审理,还负责处理公司可能会面临的新型问题,如数据出海问题和ai使用风险等。 温慕林的目光落在简历的照片上。 同一个人,真真同一个人。 简历里,男孩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温慕林想扒开看看锁骨下面是否有胎记,却无可奈何。 温慕林给猎头道谢,又多问一句。 【aaron:您知道他是哪里人吗?】 【猎头:好像不是大城市来的啊,一个西北的小县城,我再问问啊。】 两分钟后。 【猎头:问到了,饶水市,原来是个县,十年前变成县级市了。】 【猎头:哎我突然记起来,aaron,你们是老乡啊?】 老乡。 要真只是单纯的老乡该多好。 第36章 温慕林至今逃避着一个问题,如果之后在公司和厉梨打了照面,该如何向他解释那段短暂的暧昧过往。如今,这个问题加剧,厉梨之于他,身份又多一层。 忆往昔,他被母亲带到上海来之后,在青年时期那些困难又孤独的时刻,总会拿出当时厉梨给他的这张小卡片来看。 dear aaron, be brave! 后来,他原谅厉梨了,他想,最后一节课厉梨没来,大概不是故意的。厉梨是一个非常好的六岁小朋友,等到他十六岁、二十六岁的时候,也一定会过得这样勇敢,这样好。 猎头又发来消息。 【猎头:我还打听到,这个ellis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过往呢。】 温慕林几乎是下意识回复,【什么?】 【猎头:哎呀,他这件事情吧,两年前在上海搞法律的差不多都知道。就是他为了案源跟一个当事人……你懂的!那个案子蛮大的,要是赢了肯定能名声大噪,一审找的别人,败诉,二审找到厉律师,胜诉了,可惜到再审给最高法院又给翻案了……这就算了,还差点被司法局调查,后来律师证也吊销了。】 【猎头:他离开金成律所之后,往很多家公司投了简历,但他这个情况吧,背调确实很难过。最后去你们deaayi了。诶,两年前,你们法总还是nancy吧?那她还挺好心的哈。】 【猎头:现在他在你们公司做得怎么样?他是不是负责你的部门啊aaron?合作还一切都好吧?】 好,当然好。 从代言合同的签订、mabel离职到如今的迟延履行事件,哪一件事不是厉梨加班加点帮他解决?虽然私下抱怨,但在职场上,厉梨从没掉过链子。 重新阅读猎头发来的这一串信息,为了争案源、吊销执照……温慕林怀疑传言的真实性。 【aaron:什么案子?他代理的哪一方?】 猎头发来几个链接,是一家公司及其创始人的介绍,以及一些相关新闻。 【猎头:aaron你看看。你别说,这创始人长得真是挺帅的,就现在年轻人都流行的什么……啊对,渣苏感,哈哈。】 温慕林逐一阅读链接,很快整理清楚信息。 被代理方是一家叫做“米洛”的科创公司,十年前成立,规模竟然还做得挺大,不过主打下沉市场,卖的产品乍一看是原创,但仔细辨认,就能看出打着仿冒知名企业产品的擦边球。 企业信息界面诉讼列表里一堆专利和商标侵权案件,其中有一桩打到最高法院的诉讼,发生于两年前,涉及商标与不正当竞争,败诉。 温慕林划到公司创始人的介绍页面。 创始人张维,如今三十六岁,小地方起家,四年前将公司迁到上海。长相吧,还真确实是那么一回事。 温慕林有些不悦,轻轻蹙起眉。 注意到猎头之前说的“两年前在上海搞法律的差不多都知道”一话,温慕林引用回复,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猎头:怎么说呢,milo你知道吧?就那个国外那个知名科技公司ceo的名字。这个张维呢就打擦边球,把自己的公司起名也叫做“米洛”,让人以为他的公司和milo有关联,卖仿冒品。后来被人家milo本人知道了,就到中国起诉,最后输了。】 【猎头:milo和他的公司家喻户晓,因为影响很大,所以这个案子自然受关注度很大了。这仿冒的恶意太大了,在国际上特别丢面儿。当然,这都是当事人的事儿,和律师倒本来没啥关系,主要是没想到代理和律师和当事人还有这么一段……】 【猎头:哎呀,真是蝇营狗苟,臭味相投啊。】 作者有话说: 案件参考乔丹案,(2016)最高法行再27号 第32章 不再有任何特殊性 这个晚上,温慕林在各种网站上反复浏览,试图寻找两年前那桩诉讼案件背后的真相。 可惜成年人的世界还是体面,或许某些夹杂真相的小道消息会在某些微信群组之类的私域流传,但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共领域里。 甚至,任何关于厉梨的新闻都没有,有的,只是两年前最高法院判决书上的那一行。 再审被申请人:米洛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维。 委托诉讼代理人:厉梨,金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看着厉梨的名字和这个人挨在一起,温慕林心中的不悦逐渐发酵。 所谓为了案源做出不耻之事,温慕林相信这不是事情的真相。 在他的记忆里,厉梨是整个小县城无人对他友善时,唯一愿意为他出头、愿意靠近他的人,是在童年时教会他勇敢二字到底如何书写的人。 他没有想过能够跟厉梨再见面,但如果是再见面,他觉得厉梨一定能过上最好的生活。总之,不该被人、被生活如此对待。 温慕林拿出手机,切换私人号。 一个月没有联系,厉梨已经从聊天列表第一位,下降到无法之间看到的位置。 拇指滑动,温慕林在人群中寻找,就像在茫茫时光中抓住一根绳,抽拉,找到那个失联已久的小同桌。 找到了。戴墨镜的雪梨。 不知怎么,这个一个月前天天看到的头像,如今再看,竟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是酸楚,是怜悯,是愧疚,是许多年后意外重逢却落得现在不甚体面状况的后悔。 这一夜,温慕林沉浮在深深浅浅的梦中。 梦境真实又虚妄,他梦到自己在两年前的某个雨夜遇到厉梨,厉梨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拿着败诉判决,落魄地走在雨中,而他撑着伞快步走到厉梨身边,又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为他遮风,为他避雨。 半梦半醒间,他想,如果真是那时就与他重逢,该有多好。 --- 第二天,温慕林来到办公室。 jett拿着咖啡,早早侯在他办公室门口,一见到他就问:“aaron,赵总联系你了吗?” 温慕林拿出手机又确认了一遍,回答:“没有。” “那咱们要不要再主动问问赵总的意思?”jett给他递上平板,“原定的时间表是下周一拍摄揭秘海报、id等等这些物料,w&p他们在问时间是否可以确定了。再下周就要发悬念海报了。他们那边再delay,怕是要影响整体进度了。” 温慕林手指摩挲着咖啡的纸吸管,稍作思考。 对方显然是觉得拖到下周要拍片的时候,他们为了新品宣发,不得不妥协加钱。商人险恶,以守为攻、以静制动是惯常手段,他们知道并没有人多少人能耐得住寂寞。 但温慕林不是。 他瞥一眼台历,今天是周三。 “再等等,等到周五上午。”温慕林说,“你等下同步知会法务部的厉……ellis,请他们提前准备好正式的律师函,如果周一的拍摄真的delay,直接把函发过去。” “好。”jett答应,准备转身离开。 “稍等。”温慕林又忽然叫住他,“我来跟法务部说吧。” “啊?……好。”jett怔了片刻,显然是不理解为什么这点小事需要温总亲自联系,但嘴上还是答应下来。 正当他再次握住门把手,要出去时,他的老板又改变了主意。 “抱歉,还是你说吧。” jett看不懂他老板前后矛盾的决策,更他老板轻蹙眉间里荡漾出的一抹忧愁,来自何处。 jett离开后,办公室又静下来。 温慕林打开teams,不自觉地找到ellis li,翻看和他的聊天记录。 厉梨跟他说的话语,从来都是那么冷静、专业。 所以……两年前的厉律师,是怎样在这样专业冷静的话语中,慢慢对那个姓张的人流露出感情?为什么那种人渣可以,职场上的他却要被讨厌。凭什么。 【joyce邀请您语音通话...】 teams铃声打破他阴鸷的想法,温慕林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将咖啡的纸吸管折断。 温慕林接起来,“joyce姐。” “aaron,deaayi这边有个‘导师咖啡1v1’的活动。是这样,为了帮助员工成长,每位lt会匹配十位30岁以下的正式员工,让lt与匹配的青年员工一起喝杯咖啡,同时帮助青年员工解开工作中的心结,为员工的发展提出建议。这个是每位lt的强制性义务,必须履行,并且要求跨部门进行。aaron你这边有指定的人选吗?没有的话我们随机帮你匹配了。” 跨部门,30岁以下。 温慕林心中马上出现了一个人选。 但是一起喝咖啡或者用餐,意味着导师需要和匹配的员工见面。见面,意味着他的身份将暴露在厉梨面前,届时他该如何解释之前那段短暂的暧昧?厉梨会更讨厌他吗?还是,会看在童年的过往上对他网开一面? 少有的犹豫纠结,此刻在温慕林的蹙起的眉间浮现得一清二楚。 “aaron?” 他回过神来,“joyce姐,我先想一下可以吗?今天下班前给你回复。” 第37章 “不急,你周五之前告诉我即可。第一次1v1在下个月结束前完成就可以。”joyce说,“那先这样,再见——” “joyce姐,稍等。”温慕林叫住她,“打听下,第二轮针对职能部门的裁员开始了吗?” 那边没马上回应。joyce谨慎,一定又在猜他背后的用意。 温慕林笑,扯谎道:“是这样,我心中有几个人选是在职能部门的,我担心要是他们要走的话,现在选了也白选。” joyce回答:“aaron,这个你不用担心,如果你选到的人在裁员名单上,之后我们会联系你更换的。” 温慕林道谢,结束通话。 名单在周五之前给hr,第一次1v1在下个月结束前完成,时间一推算,那就说明,第二轮裁员已经开启了。 第一轮裁员采用了plan c,即缩减部门费用,由部门head自行决定是裁人还是减少部门其他开支。这意味着,或裁或留,基本上是老板决定。 之前厉梨说,他影响了nancy对他的看法。回忆昨天的线上会议,nancy提点厉梨的那两下,温慕林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上一次,厉梨离开他的工作岗位,是因为那个姓张的。这一次,他不能跟那个人一样,让厉梨再次面对失业危机。 温慕林蹙紧眉头。 他要留下他,要保全他,要与那个人全然不一样。 teams界面跳转回他与ellis li的聊天界面,温慕林静静看了会儿,开始打字。 想了想,又删掉,干脆问:【hi ellis,方便通话?】 对方响应及时,他只是等了十秒,电话就打过来。 “hi aaron。” 声音传来,与从前一样,却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工作状态时厉梨的冷静,不一样的,是温慕林知道对面的人曾经告诉他勇敢,如今自己却似乎过得不好。 十岁时离开西北时那场大雪,好像从二十二年前下到了今天,落在他心里,冰冷钝痛。 “ellis。”然而他却只能唤他这个名字,陌生的,和公司里所有其他人一样。不能叫厉梨,也不能叫lili,曾经自作主张唤他“小厉律师”,也被对面冷冷驳回。 他之于他,不再有任何特殊性。 甚至还是一个非常讨厌的同事,影响他在直属领导心中位置。 “aaron?”是厉梨在叫他,叫他小时候这个亲自给他取的英文名,“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他克制着,尽量保持职业,“关于星纪迟延履行的事情,对方还是不配合,可能要麻烦你先准备好律师函,这个jett之后会具体联系你。” “律师函不是我出具,我会联系我们合作的常法律所,这些我已经和jett说过了。”厉梨纠正他的错误,又顿了顿,显然是不太明白既然jett会联系,他又干嘛多余打这通电话,“不过情况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温慕林下意识抓住手边的咖啡纸吸管。 “是这样,刚才hr跟我说公司有个导师咖啡1v1的活动,需要跨部门匹配十位员工,我想——”温慕林顿了顿,在职场向来直来直往的他罕见地犹豫,沉默片刻,“我想问问你的意愿。” 罕见的沉默,亦发生在电话对面。 短短几秒,温慕林又将那根可怜的咖啡纸吸管折了三段。 在温慕林要折第四段时,对面冷漠地开口:“哦,谢谢aaron了,不过我们在不同的办公楼,也不方便见面,就——” “算了吧。” 第33章 呵呵,不方便 厉梨挂断了和温慕林的teams通话。 八月,正值上海最热的时节,太阳炙烤着越嘉广场的落地玻璃,坐在其中的他却不感觉热。都说越嘉广场是各种外企职员的“监狱”,厉梨无数次想要“越狱”,想要自由。 但当真的自由来临时,又想赖在里面不走了。 一小时前,他刚从nancy的办公室里出来。 “你知道第二轮裁员开启了吧。”他一进nancy办公室,她就开门见山。 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厉梨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说:“哦,这样。” “第一轮裁员你参与了的,用的是plan c,我们部门的预算被砍了三分之一。”nancy说,“所以,我必须要在你、zoe、dora和我们的常法律所之间做选择。” nancy:“dora兼我助理,部门的行政事务和预算也是她在管,让外部律师来做这些不合适,也太浪费钱,所以她要保留。” “你和zoe职级一样,你们做的事情虽然专业,但是给外部律师也并非不能做。”nancy抬眼看他,“厉梨,给我一个选你的理由。” 这该从何说起。 做专业的事情厉梨一打一个准,然而一旦涉及到这种事情,他就变得迟钝。不会推销自己,不会竞争。 他也奇怪,一开始做裁员评估时,nancy明明跟他说往裁外包风险最小的方向写,意思是放弃dora,怎么现在口风又变了。 犹豫半天,厉梨只说出来个:“外部律师可能在专业上比我更专业或更垂直,但我比外部律师更了解业务。而且他们一般同时服务很多个甲方,我就在公司里,更集中。” nancy又问:“那你和zoe呢?” “我和zoe……”厉梨更不知道该怎么说。和人情练达的zoe比起来,他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优点。 见他说不出来,nancy叹一口气,说:“我之前真的已经提前很久提醒过你了。” 这声叹息和这句话究竟是惋惜曲还是逐客令,厉梨听不明白。他终究是不精通人事,他好希望世界被北极熊统治啊,人类世界真的好复杂。 “没关系。”nancy说,“有合适的in house机会我也会帮你介绍,你这段时间也留意一下外面的机会吧。” 这话还听不懂那是真蠢了。厉梨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last day?” nancy按下不表,只说:“你先出去做事吧。” 从nancy办公室出来,阳光透过越嘉广场的落地玻璃打在他脸上,可厉梨却不觉温暖,只觉得这座大楼的空调真的开得太夸张。 “厉律师,终于等到你了,我有个合同想咨询下。”他工位旁,供应链的一位同事早早等在旁边。 厉梨强打精神处理,一个个同事,一份份合同,一桩桩需求,他毫无保留地付诸自己全部的专业知识和经验,可是到头来,为何依旧是他被选择,被放弃,被扔走,又要一个人流浪。 最后的最后,他接到温慕林的电话,说到那个导师1v1的活动,厉梨情绪再也难忍。挂了电话,他拿起手机跑到卫生间隔间里,锁上门。 犹记两年前,他被nancy从无数次拒绝中捞上岸,进入公司。nancy对他说不要害怕,立场比是非更重要,她已经和部门同事说过,要待他如家人,又说,公司有很多扶持青年员工的活动,像跨部门的导师咖啡1v1。 deaayi的lt就那么几个,即使每个人配十名青年员工,也不够分的。有心人早就打点好关系,抢占名额,而他却等着被选择,最后落了单。他还以为是自己专业不精,后来才知道是要打点人际,一边嗤之以鼻,又一边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徒有一肚子无用的墨水,又呆又傻。 如今,竟然真有人愿意选择他,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厉梨双眼无神地发了会儿呆,打开boss直聘,更新了简历,给好几家公司投去。 有的已读不回,有的说不合适,当然也想进一步了解的,问厉梨什么时候有空来面试。 面试吗?又要像两年前那样,面对每一位面试官的询问——哎,你为什么从金成律所离职啊?哎,你的名字好耳熟,你是不是代理了那个……哎对,就是那个米洛商标诉讼案件?你和他们的那个张总…… 厉梨闭上眼,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 如是,这样低落混沌的心情持续到周五。 厉梨记得jett周三时跟他说过,如果周五星纪娱乐再不给结论,就要发律师函。一个上午过去,mkt没人找他。 算了,爱找不找,懒得管。 中午,厉梨一个人去全家吃了午饭,店员眼熟他,结账时跟他说:“今天有雪菜肉丝包,你要不要啊?” 厉梨本来买了一份饭,又多买了一个包子。 走在静安寺商圈,久光的橱窗里依旧摆着他买不起的奢侈品,caruso的西装那么漂亮,他却摸不着,触不到。 咬一口雪菜肉丝包,曾经在这里被谁碰掉还踩了一脚,导致他愤愤许久的包子,好像也没那么好吃了。 时间行进到下午5:30,dora说nancy请长假了,这周周会取消。 厉梨处理完手头大部分工作,剩下的要么可以拖,要么业务没来催,索性下周再说。说不定下周他都走了,压根不用他做。 厉梨靠在工位上,打开黄金矿工开始玩。 玩了二十分钟,teams电话来了。厉梨手一抖,抓手碰到一个炸弹,嘭,通关失败。 “谁啊……”厉梨不耐烦地嘟囔一句,看到是来电人jett。 第38章 早不找晚不找,非要等还有十分钟才下班的时候找是吧? “hi jett,什么事?”厉梨接起来。 jett语气急促:“ellis,是这样,我们跟星纪沟通了一天,他们刚才亮出最后底牌,说如果我们不增加代言费就解约,他们付违约金。” 厉梨冷静道:“那就把律师函发过去,律师函写的就是他们迟延履行,要求他们履行合同义务,不履行就支付违约金。” “那给违约金解约,不正中他们下怀吗?” “首先,这里的违约金是迟延履行的部分的违约金,不是解除合同的违约金。” “其次,不是他们赔了钱想解除就能解除的,除非他们所谓的‘情势变更’被法院采纳。但是通常来说,市场价位波动、艺人商业价值上升属于交易风险的一部分,不容易被认定为情势变更。”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就把律师函发出去就好了。”最后在心里补一句,赶紧的,发完我好下班,栓q。 jett语气犹疑:“ellis,你说的这些都是法律上的东西,我理解,但我们担心的点在于,这封律师函发出去了,又如何?他们还是拖着不拍摄,到最后损失的是我们。你说的那个什么……迟延履行违约金,我想,多少都弥补不了新品宣传期被耽误的损失。” 厉梨问:“有没有考虑过更换代言人?” “考虑过,我们计算了成本,代价太大了。首先dayity项目定位在高端人群,适配的明星本来就少。而且现在董明宇确实商业价值高,我们不想放弃。” 哦,图穷匕见了,说白了就是董明宇电影大爆这波热度不蹭白不蹭么。 但关我什么事? 之前nancy说要他touch她工作多一点,多为业务想一点,现在他要被裁了,他没精力,也没必要做这么认真。 厉梨干脆道:“如果要坚持董明宇的代言,并且不加代言费,法务角度就两点,第一,发律师函催告,第二,你们保留好和星纪的所有沟通记录。” “另外,jett,我有必要跟你强调一下,法务不是万能的,签代言合同的时候我就跟aaron讲过,我们只管法律,不管商业,我也无权替业务决定谈判的方向。” jett沉默许久,“我和aaron沟通下,之后联系你,可以吗?” 时针已经指到六点,厉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尽量保持体面:“可以。但是几点?我要下班了。” “很快,麻烦你稍等下啊。”jett说完就挂了电话。 “很快”只是同事的谎言,厉梨等到六点半,终于等来jett的答复。 “ellis,是这样,我和aaron现在去和星纪谈判,看谈判结果再决定下一步。如果谈得不好,可能要请你加个班,联系律所发律师函。如果谈得可以,谈判结果可能要请你用书面方式固定下来,马上盖公章确认效力。”jett说。 嗯,意思是,不论如何,麻烦你留在办公室干等着。 厉梨有点想一头撞死。 但这个代言合同上次毕竟惊动了张总,厉梨不敢任性。他的n+1还要保住的,别临走前还搞出个工作过失,让他没钱去看北极熊。 但他显然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厉梨在办公室打了一万局黄金矿工,终于在九点半等到jett的电话。 jett说,为了不耽误宣发进度,他们最终妥协不改变代言费,但以其他形式让利,具体等会通过邮件形式具体告知,但双方都要求今晚签订补充协议确定下来。 “ellis,你看这个补充协议是你来草拟,还是星纪来提供文本,你审核?”jett问。 没等厉梨回答,电话那传来一些嘈杂声。 片刻后,温慕林的声音响起,语速快而严肃:“ellis,我是aaron。我还是想麻烦你来草拟合同文本,这样我们能掌握主动权,你方便吗?” 厉梨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大哥,怎么又是你。呵呵,不方便。 第34章 地球不围着你转 理性上厉梨知道,温慕林说得对,这份协议由他来草拟对公司更有利。 然而现在已经九点半,距离“今天”结束还有三个半小时。他不仅要写一份补充协议出来,还要给nancy看过,给对方法务看过,跟对方法务来回掰扯几轮,最后等待mkt走系统,等待财务、采购和cfo的同意,最后加盖公章。加盖公章,意味着他必须等在办公室里,不能回家干。 “……”厉梨很想现在就拿n+1走人。 “尽量快点吧,九点半了。”厉梨忍着脾气说,“另外,我还不知道你们具体的让利形式是什么,我要先看到邮件才能给结论。” “当然,这些让利形式还要麻烦你从法务角度审核风险。”温慕林回答,“jett在发。” “尽快吧。”厉梨说,“还有,麻烦一次性确认双方的共识和诉求,避免像上次签主合同时那样来回好几版的情况。” “好。谢谢,辛苦了。”温慕林说。 厉梨没回他的感谢,只觉得虚伪。 要真觉得他“辛苦”还非要留他到这么晚干嘛,是在做什么几个亿的生意非要今天确定下来吗?净知道折腾—— 等等?这是什么? outlook出现一份来自jett的新邮件,发给他,抄送了nancy和温慕林。厉梨仅仅是瞟了一眼,就觉得满眼是雷。 他赶紧说:“我刚看到jett的邮件了,你确定这是你们已经谈好的东西?对方也ok?” “没有。”温慕林声音很稳,“你有什么意见,我可以去谈。” 这一刻,厉梨才恍然觉得温慕林似乎和从前有些不一样,虽然仍旧是冷静的,但少了一下咄咄逼人的意味,甚至还有些温柔。 兴许是mabel团队集体离职那件事让他收敛了点儿脾气吧,厉梨心想。 厉梨仔细看了看jett发来的邮件,里面提出了三种让利的模式。 第一种,甲方承诺,在未来六个月内,启动一个与董明宇深度绑定的“品牌挚友”孵化计划,并优先给予其不低于当前代言费80%的报酬。 第二种,通过常年合作的w&p广告公司,为董明宇的新电影定制一套价值高昂的社交媒体宣传包。这笔费用从mkt年度的广告预算中支出,走正常的供应商采购流程。 第三种,在原合同的竞品排他条款基础上,为乙方开设特例,允许其在合同期内,可再接受一个饮品(如果汁、茶饮)的代言。 是三个皆给,还是三选一、三选二,暂未决定。 厉梨看得焦头烂额。 不是,这个温慕林,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在法律的边缘试探啊?谁来在乎一下法务的命啊?? 要是按这些给他们写出补充协议,他明天就可以从公司滚蛋,没有n+1那种。 “你们这三条都有很大风险。”厉梨蹙着眉,直说道,“首先,第一个,品牌挚友计划。如果未来启动计划时,董明宇人气下跌,或者爆雷,我们是完全可能被此条款绑架的。并且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这个计划,如果根本没有,法律上可能被认定为欺诈。” “第二个,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给钱给广告公司,广告公司去给董明宇的电影做宣传,这个宣传和我们的产品没有一点关系。首先在我们内部,采购那边你就过不了吧。其次,你这本质上是将代言费拆分,通过广告公司流向艺人,有抽逃税款的可能,艺人偷税漏税现在是税务局严查的重点。” “第三个,放宽排他条款,这个倒是相比前两个风险小一点,但d氏集团下面也有包括饮料和茶的品线,之后董明宇去代言别的饮料、茶品,总部问起来我们不好解释。” 温慕林很快从他的长篇大论中抽丝剥茧,总结道:“所以,你觉得第三个是风险可控的。” 厉梨被噎住,“我只是说风险相对小,没说可控。” “那可能要麻烦你在补充协议里让它变得可控,可以做到吗?”温慕林问。 一句有些强硬的命令式话语,本该听起来让人不爽,但温慕林的语气却是好声好气的,温柔的口吻甚至让厉梨想起了林。 想到他,还是会心软。 眉头依然紧蹙,但厉梨耐了点儿性子问:“所以你现在是只要第三个,第一和第二个放弃了是吧?” “你这么问,意思是第一第二个也有控制的空间?” “没有。欺诈和税务都是绝对的高风险,我这边不可能过。” “所以,”温慕林接得很快,“需要麻烦你把第三个变成补充协议的内容,让它变得可控。” 厉梨这算是听出来了,温柔刀,绕来绕去就是要达到他温慕林的目的。靠。 厉梨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反驳—— 耳畔,温慕林的声音又变温柔:“ellis,我相信你,你可以做到的,好吗?” 厉梨一怔。太像“林”了。一个月前在沙发上温情缱绻的感觉,又倏地卷土重来。 厉梨掐了掐自己,大哥,这是温慕林,不是林。再说温慕林再温柔关你什么事,在他的慷慨影响下,你可是被裁员了的好不好? 第39章 “我先把我刚才跟你讲的这些邮件给你,至于你最后要选择哪一种,也麻烦你或jett邮件回给我。电话不留痕,我们还是邮件沟通,谢谢。”厉梨面无表情地说,“另外,我还要和nancy汇报过,所以我不能保证今晚写得出来。” 电话对面,温慕林短暂地沉默,与刚才的雷厉风行不同。 不久后,他开口:“好,麻烦了——” 厉梨不等他尾音结束就挂了电话。 挂电话后,厉梨马上给nancy打电话,没打通。 他微信求助zoe和dora,问她们能不能联系到老板,得到的回答也是联系不到。 厉梨蹙起眉,觉得事情有些麻烦了。nancy正好从今天开始休长假,为期一周多,不知道在干嘛,白天有工作的事情联系她,她就回得很慢,现在干脆直接不接电话了。 时间紧迫,厉梨只好硬着头皮先把邮件回给温慕林和jett,然后继续尝试联系nancy。 nancy没联系到,温慕林的邮件又发来,说决定只采用第三种,但艺人方要求在今天之前签署补充协议。 “烦请法务配合于23点之前将补充协议给到……”厉梨把邮件最后一句话念出来,简直火冒三丈。 神经病啊?你们谈判拖拖拉拉到九点半,催我又催得那么紧?! 厉梨顶着几乎爆表的怒气值,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疯狂敲打键盘。 还好是个补充协议,要是这位高贵的温总要一个主合同,他真的能当场从28楼一跃而下。 厉梨只花了半个小时就完成了补充协议,再次打电话给nancy,不接。他又持续打了快二十分钟,依旧没打通。眼看马上就要到23点。 算了…… 他叹了口气,给nancy发了邮件备案,心想,我可是拼命联系你了啊,是你自己不接电话的。然后将补充协议发给温慕林和jett。 很快,温慕林回复了邮件,先说了句冠冕堂皇的谢谢,然后说要拿给对方法务看,请他稍等。 一个补充协议而已,就一页纸,厉梨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幺蛾子,却没想到对方法务也是够拼的,返回来的审核稿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厉梨看得眼睛都要老花。 厉梨花了十分钟进行审核,以最快速度给温慕林回过去。 刚发完邮件,nancy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先是问他什么情况,他一通解释,又听了nancy那边一顿爆炸,说怎么又是他们mkt搞事情啊,你写的东西我看看,哎哟你这里不能这样写呀,下一版你把这句话改掉,还有那句话删掉,好了,你弄吧。 厉梨觉得自己成为一座即将要喷发的火山,用最后一点耐心去反刍前面的版本,重新发给对方审核,弄到23:45,终于定稿。 23:47,厉梨把定稿的补充协议发给温慕林和jett。 23:50,jett下面的人把协议上传合同系统。 23:53,jett、温慕林相继通过审核。 23:56,厉梨作为法务通过审核,同时,财务和采购也通过审核。 23:59,cfo通过审核,合同流程完成,可以加盖公章。 厉梨没想到温慕林有这么高的协调能力,他还以为就算他ok,温慕林也没办法在大半夜的同时让财务、采购和cfo起来帮他搞事情。 然而这微弱的佩服很快被打破。 下一秒,温慕林的电话打进来:“抱歉ellis,耽误你到这么晚,我派了个同事到越嘉取补充协议,他还有十五分钟到,麻烦你盖了章之后在一楼稍等。” 等等等等,等了一晚上了……特么烦不烦啊! “星纪娱乐是吗?不就在北京西路?我打个车送过去,正好回家顺路,让你们同事别来了。”厉梨边说边收拾东西。 电话那头的沉默非常奇怪,照理说厉梨送过去,不用他们的人跑,对温慕林也是有利的,没什么不好接受。 片刻后,温慕林说:“他已经出发了,还是麻烦你等一下吧。实在抱歉。” 已经十二点了,厉梨实在没忍住反问:“为什么?你叫他回去不就好了?” 电话对面再次陷入沉默,最后,温慕林没有回答他,再次说:“还是麻烦你等一下。” 哈?有事吗?长得太丑了见不了人?厉梨倒想见见这害他丢了工作的温慕林本尊。 “为什么?”厉梨再次反问,“我等不了了,我家里有事,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去。” “就十分钟。”声音依旧低沉,却难得带上了一点恳求的态度。 厉梨火冲到头顶,“我已经陪你们mkt搞了一个晚上了,上上次主合同的时候也是,再上次mabel的事情耽误我一个周末,这次又是让我直接弄到晚上十二点——” “这是最后一次。”温慕林打断他,顿了顿又问,“你家里……还好吗?” 然而厉梨只听到前面那句“最后一次”。 是,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帮你温慕林处理烂摊子,最后一次让nancy因为你温慕林看我不爽,最后一次让你温慕林把我带上裁员名单。 裁员的砍刀就要落在头上,落地窗外,上海十二点的夜色依旧繁华,而他却即将无处可去,四处飘零。 两年前的那场雨,好似又要落下来。 而他却还依旧是孤身一人。 怒气与消沉,厌恶与迷茫,哀怨与挫败。 林林总总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厉梨近乎崩溃。 “要么我打车过去,要么你们下周一再拿这份协议。”厉梨紧握着手机,“温慕林,你真差不多得了,地球不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懂不懂?!” 第35章 不是谁的唯一 夜里十二点,整个越嘉广场28层只剩厉梨一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回荡,声声入耳。 他想,温慕林一定会后悔之前邀请他一起参加导师咖啡1v1,但那又如何呢,被讨厌或是被喜欢,于他而言,已不再重要。 他要离开deaayi了。 厉梨实在激动,粗重地呼吸着,想要张口道歉,却又拉不下面子。 罢了,为你加班写合同写到十二点,发个火怎么了?我就脾气烂,有本事你咬我。就不道歉,有本事你告诉我老板,反正她也打算开了我。呵呵呵,无所谓。 然而道歉的另有其人,温慕林也沉默了许久,张口时,竟然没有被他的不敬激怒,反而还平添一丝温柔。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我给你叫个车,好吗?” “不用。”厉梨不领情,直接拒绝,语气冷硬,“我可以用企业版滴滴。” 温慕林沉默许久,最终说:“好,那麻烦了。” 挂了电话,厉梨下楼叫了车。 从静安寺到北京西路,短短不过十分钟的车程,经过的,却都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方,即使是夜里十二点,即使许多灯光已经熄灭,依旧藏不住这里残酷的辉煌。 经过一片街区,厉梨看到一家“米洛科技直营店”。竟然开在如此市中心的片区。凭什么人渣蒸蒸日上,凭什么他好像从那以后,却再也好不起来。 自由就是人通过分泌自己的虚无,来淘汰自己的过去。* 厉梨想到他读书时看过的这句话,他靠在车窗上,觉得自己大抵是十分不自由的人,不然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想起过去,想起那些对他不好的所有人们。 车子在星纪娱乐的门前停下,厉梨一打开车门,一个男生就迎上来。 “hi ellis麻烦你咯,我是ken呀,还记得伐?aaron让我出来找你拿协议。” 厉梨花了两秒才想起来ken是那个曾经为难过dora盖章的人,温慕林从前公司带过来的。 所以温慕林本人怎么不出来?不屑?不敢?被他骂哭了?不论如何,让别人加班到十二点,亲自出来接一下是基本的职场礼仪吧?还是计较起自己骂他的那句话了?又没骂得很难听。 厉梨对这个人印象差到了极点。 “给。”厉梨把文件夹给ken,“一式两份,其中一份记得你们自己保管好,双章版要扫描到系统进行归档。” “哦哟,谢谢ellis啦,你们法务要求多,但我都记得的啦,你可以去你们合同系统自己查一下的呀,我哪次没记得归档啦。”ken说。 什么叫法务要求多?多余说这句话干什么?温慕林让你说的?这个温慕林就是这么带人的? 厉梨心中有一万句可以怼他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再而衰三而竭,朝温慕林发泄完那句之后,他就真真再没了力气。 “那就这样。”厉梨没多说,坐回了车里,拿出手机改地址。 十二点了,他本应该直接回家,可兴许是受某种情绪或直觉的驱使,他把目的地定到了“kiz brunch”。 他切换到微信,找到“lin”,网上翻阅他们一个月前的聊天记录,心脏如同绑着石子沉入海底深渊。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现代社会,一个人还会凭空消失。而另一个人,竟然没有更多追问的勇气。 厉梨,你为什么不敢。 他这样问自己,在心中一遍又一遍,近乎苛责,却找不到回答。 第40章 无力地靠在车窗上,望向窗外。 梧桐伫立街边,夏天行进到最深的时候,枝繁叶茂,本该是幽静安宁的意味,厉梨却觉得有些过分阴暗,过分厚重了。 层层叠叠的叶子像是一面厚重的罩网,压在身上,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kiz到了,厉梨下车。 一个月前厉梨还是天天来,后来两天一次,三天一次,最后再也不来。反正等不到想等的人。充的599元也没用多少,真浪费啊,现在大晚上的门关着,也退不了。 所以来这里是干嘛?厉梨,你有病吧。 可能是真的有病,厉梨拖着脚步往kiz露天的位置走,走到他和林曾经坐过的位置,坐下。 曾经,他对面坐着林,在这张餐桌上,为他预约了一整周的血橙滑蛋恰巴塔,盯着他握紧水杯的手,笑着问他,你这么紧张吗。 林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的音色,带上恰到好处的揶揄意味,厉梨很喜欢,很受用。 所以,既然到他的生命里来了,又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 不只是林,还有很多人。 裁员也好,亲情也是,感情也罢,太多人最后不选择他,却又不告诉他缘由,叫他迷惘,叫他自我怀疑,叫他将积怨堆在心里,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就像两年前,他敲开那个人的家门。 门开了,不是他期待的那个人,是一个穿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的年轻男孩,慵懒地倚在门框上,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他。 “找谁啊?”男孩问,语气里有种主人般的姿态。 厉梨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报了那个人的名字。 男孩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那个人才穿着睡袍姗姗来迟,看到厉梨时,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 “谁啊?不认识。”那个人这样说,当着他的面搂过男孩亲了一口,大手一挥关了门。 后来,厉梨在线上质问对方,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对方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的案子你没给我打赢,律师费我照常给你了,还要怎样?至于别的,我们各取所需罢了,你不会当真了吧? 各取所需。他自以为的爱情对他说。 小梨,家里钱不多了,你就多让让妹妹,好不好?小时候,他拼命讨好的“妈妈”,这样对他说。 厉梨,给我一个选你的理由。你和zoe呢?你留意一下外面的机会吧。两年前救他于水火的老板这样对他说。 就这样,他永远在被选择,被替代。他永远不是谁的唯一。 耳畔传来脚步声,是皮鞋的声音,清脆而急促。然而声音靠近时,又倏地慢了,拖沓着,最后停住。 停在他面前。 厉梨抬起头,看到这一个月来他反复梦见的人。林。他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全名,却已经为他哭泣。 哭泣。 厉梨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流眼泪,大半夜的,一个人坐在人家店门口哭,真的会被当成神经病的吧。 他慌张地起身,回避着林的眼神,快步往外走。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似要赶上他。 跟着我做什么?负心汉,冷暴力,ghost的渣男,这种恶劣行径发到小某书上去,一定要惹得许多人争相留言吐槽。 然而此刻,厉梨却拼了命地往家里走,头也不敢回一分一寸。 可是,那些短暂的、带着暖意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早餐店窗边的阳光,沙发上近在咫尺的呼吸……难道都是假的吗? 身后,那股熟悉的大地木质香水味道逐渐靠近,好像马上就要如同那天在他家沙发上靠得那么近。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突然又终于,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厉梨回头。 林就站在他身后,微微喘着气,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厉梨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林太用力了,厉梨被抓得好疼,他挣了几下没挣开,语气很冲:“干什么啊?放开!” 林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目光沉静却极具压迫感地锁住他。那眼神太复杂,有无奈,有焦急,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厉梨看不懂,却被看得心慌意乱,那股虚张声势的凶狠快要维持不住。 就在厉梨想要拼尽全力挣开他时,林忽然用力,一把将他往怀里一带—— 厉梨毫无防备,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清冽好闻的大地木质冷香包围,耳边是对方有力而稍快的心跳声,隔着那件将他们结缘的caruso,清晰可辨。 老弄堂的夜这样安静,除了林胸膛传来的心跳声,厉梨听不到其他。 这一刻,厉梨不想弄懂他为什么出现在半夜十二点的弄堂口,不想弄懂他这一个月来为什么消失,甚至不想弄懂他胸腔传来的怦怦心跳是因何而起。 虚幻,瑰丽,惘然,这座城市带给厉梨这样的印象,他耽溺其中,孤身行走太久的人一旦被拥抱住,风和伤口会被隔绝开来,他会忘记旧疮疤撕裂的疼痛。 而如他所愿,林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背,带着不容抗拒力道,加深了这个拥抱。 而后,厉梨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带着颤抖的叹息,其中含混着的,是好似很深很深的悔恨。 然后伴随着三个字,清晰地落在他耳畔。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自由正是通过分泌出他自己的虚无而把他的过去放在越位位置上的人的存在。”——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三联书店2014年版,第58页。 网上流传的版本是“自由就是人通过分泌自己的虚无,来淘汰自己的过去”,这个译法找不到具体出处,可能是这句话的大众化概括版本,牺牲部分哲学的精确性,不过更具文学性和传播力。所以本章中选择引用这个译法。 第36章 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好在林身上隐约的烟酒味让他清醒,厉梨想到一个月前在azona看到林和一个乖巧男孩攀谈的场景,倏地清醒,用力推开他。 退后两步,站定,打量他。 林好似和一个月前没有什么分别,冷峻面容、从容气场,丝毫看不出任何慌张和愧疚,刚才声音里的那点愧疚好似是厉梨的错觉,仿佛ghost的这一个月在他那里不算什么,可以被轻易揭过。 厉梨彻底清醒过来,胡乱擦掉眼泪,企图甩开他,“放开……!” “对不起。”林拽他又紧了些,仿佛很害怕再次失去他。 厉梨觉得好笑,“对不起?你谁啊?一个月不联系的人在我这儿就跟死了一样。” 林依旧拽着他,“我可以解释。” “谁要你解释?少自作多情了。”厉梨直接顶回去,“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你ghost我,我还要在原地等你?” 林接得很快,但是语速很稳,压迫感与生俱来:“那为什么大半夜在kiz坐着?” “我没带钥匙不行吗?”厉梨下意识回答。 林的目光总是稳稳落在他身上,语速放缓了些,像是在哄人,却又说出让厉梨不堪的话:“可我记得你家是密码锁,不用钥匙。” 被揭短,厉梨哑然,不可理喻地看着他,骂了个“有病”,用尽了力气甩开他,转身就走。 转身的那一瞬间,情绪冲撞着,莫名地汹涌、失控。为什么明明应该讨厌他,却在听到他哄人的语气时,心又动摇。 明月高悬,中秋节好像又快要到了。 十岁那年的中秋节,他拿着外婆给的月饼,蹦蹦跳跳地跑到医院去看妈妈,可是妈妈却吃不下了。 吃不下,妈妈还是哄他:“妈妈努力好起来,明年中秋节陪小梨吃月饼,好不好?” “好!”他那时候真的以为妈妈会好。 可是妈妈食言了,第二年中秋节,妈妈变成冰冷的坟墓。厉梨找不到她的嘴巴,只好把月饼放在她墓前。 第二天他翘了课去看,月饼还在那里,妈妈并没有吃掉。 第三天他又翘了课,看到工人把月饼和其他贡品一起收走了。他跑上去问,你为什么拿我妈妈的东西?工人说,哪来的小孩儿啊,走开走开,你真以为死掉的人能吃啊?都是假的啊,小傻瓜。 眼泪又不争气地流出来,怎么都忍不住。 身后,林还锲而不舍地跟着他,保持着两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厉梨看不见他,却总是踩到他的影子,避而不及。 厉梨嫌烦,转身回去骂道:“你特么……真有病是不是?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回家也走这条路。”林说。 骗子。kiz的店员都告诉他了,林先生已经从这个片区搬走,搬到浦东去了,再也不会来了。 厉梨本想揭穿他,但又不想暴露自己总去kiz打探他情况的事实,又气又窘迫。 第41章 “你——”厉梨伸手指着他,愤愤道,“我今天心情特别差,少特么惹我——” 话语停顿在最后一个音节。 没成想,林顺势握着他伸出的手,温柔地舒展开他的手掌,指腹轻轻摩挲。 温暖的触感包裹厉梨,从手心到身体。好像被他抱着。 “这么晚,是才下班吗?你之前说的裁员怎么样了,这个月,你还好吗?” 沉稳的声音,温柔的语气,他的每一处呼吸都能听见他的担心。那么真,那么真。 脆弱的时候最怕温柔,厉梨倒希望林干脆决绝些,被他骂有病,被他指着警告,能知难而退,可是为什么,当林的手掌包裹上来时,他感觉像被月光包裹着。 月光温柔地抚平他褶皱闭锁的心门,触到他最深的软肋。 “你非要揭人短是不是?”厉梨嘴上还说着冷硬的话,语气却不可控地软很多,甚至有些发抖,“你现在关心有什么用?是啊,老板已经通知我赶紧关注外面的机会了,就在你消失的这一个月里,怎么样,满意了吗?” 那只牵着他的手发力,林将他带进自己怀里一些,挡住风,也伸出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 “对不起,都怪我,那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声音很轻,很稳,很温柔。 粗粝的手抚上他的脸,好暖。厉梨的眼睫不受控地快速翕动,他不说话,他说不出话。 “要怎么样才原谅我?”林又重复这句话,很温柔很温柔。 厉梨不敢抬眼看他,因为眼泪随着他这两句话流下来更多。然后那只手全部帮他擦掉。 他讨厌自己。你怎么可以这么不争气啊,厉梨。 “我也要一个月不理你。”他低声愤愤说,说完又觉得自己跟小学生闹脾气一样,丢脸死了。 然而,当他正要改口时—— “好。”林却答应。 厉梨抬眼。 “好。”温慕林又重复一次,目光落进他眼里,温柔又坚定。 厉梨怔了半天说不出话,林又轻声追问:“但为表诚意,我每天早上还是来kiz等你,好不好?” 厉梨别开眼,别扭地说:“谁管你。”然后又想到kiz店员跟他说的,“你不是搬家到浦东了?”说完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一句,“我可懒得关心你啊,kiz那小哥自己跟我说的,我可没问。” “嗯,你没问。”林回答,“总之我也可以搬回来。” “你有病啊,你在浦东上班搬回来干嘛?” 林看着他,不说话。目光所及,便是答案。 心跳怦怦,厉梨小声嘴硬道:“谁要你搬回来,少自作多情了。” “我乐意自作多情。”林接得很快。 “……”厉梨接不住他深沉的眼神,不看他,嘟囔着说,“现在在这里装深情,这一个月去哪里了?那天晚上还在azona和帅哥聊天。” “那天晚上是谈生意。”林还是听到了,“但现在很晚了,我先送你回家好吗?以后我慢慢跟你解释。” 说罢,林就拉着他的手往音山弄堂里面走。厉梨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又觉得他的手很暖,这样被牵着走很舒服,很安心。 并肩行走在无人的弄堂里,林问他:“你家里还好吗?” “没什么事啊。”厉梨莫名其妙,“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关心你。”林很快转开话题,又问,“你刚才说的裁员,是真的吗?” “是啊。” “所以,是被你说的那个……”林不自然地停顿片刻,“很讨厌的同事影响的?” 其实厉梨很清楚,温慕林充其量算他被裁员的导火索,不是根本原因。 但今晚他心情不佳,被温慕林折磨到十二点不说,在kiz被林撞见流泪,丢脸得要死。 反正林又不认识温慕林,算了,暂且把锅甩给他。不然显得他真是坐在kiz门口为林神伤一样。 “是啊。”厉梨说,“今晚就为了他的一个破事,他非要把他留在办公室待到十二点,要你你能不讨厌?” 说罢,厉梨抬头,发现林的神情不似刚才那般从容,眉头轻蹙,面色严肃到甚至有些难看。 “就这么讨厌他吗?”林问这句话的时候,眉头依然蹙着,甚至比刚才更紧。 厉梨回答:“是啊,跟他共事就没有愉快的时候,以前我跟我老板关系很好,他来了以后我老板就处处看我不爽。处理他们部门的事情,我老板就没一次满意的,间接导致我被裁员,我讨厌他有什么问题?” 林哑然很久,再张口时,不知为何语气听起来有些勉强:“……没问题,确实该讨厌。” 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没想到沉默很久的林又忽然说:“你们工作上是不是有些误会?说不定他并不讨厌你。” “他讨不讨厌我,谁在乎?”厉梨说,“他爱上我我都不在乎。” “……”林又没说话。 厉梨看他一眼,觉得他哪里奇怪,但表情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又看不出来哪里不对。 林又说:“所以你还是很讨厌他。” 厉梨:“你怎么那么关心他?” “没有,我是关心你。” “关心我就少问他,这个人听着就烦。” “……”林又不说话了。 一段路,沉默,厉梨不懂他在想什么。 走到楼梯口,林停下脚步,对他说:“明早我会在kiz吃早餐。” 厉梨拒绝得干脆:“哦,明早我不会去kiz。” “没关系。说好的一个月。” “我这一个月都不会去。” “嗯。我等。” 说这话自己相信么?等个三五天就差不多了吧?这种姿色的人根本不缺人追,哪里耐得下心性等他一个月。 厉梨没接话,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厉梨扭头看他。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披月光,仰头望着自己。 厉梨又莫名想起妈妈,想起小时候去小区里上一个英语兴趣班,妈妈也是这样送他到楼梯口,然后抬着头一直目送他上去。不论晴雨或风霜。 妈妈走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做过。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厉梨狠心扭头,走上二楼,开门。 厉小黑从他脚下钻出去,好像想要跑下楼。厉梨眼疾手快地抓住小猫,把它捞回来。 关上门,厉小黑跑到宠物按钮处,按:“爸爸!爸爸!” 厉梨忽略小猫望向他的殷切眼神,拿着衣服去洗了澡。洗完出来,小猫在挠阳台的门,厉梨走过去,向下望,看到林坐在他阳台对面的长椅上,同样也在向上望着他。 厉梨安静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狠心拉上了窗帘。 走回房间,关灯,躺到床上。 【lin:晚安。】在他关灯的后一秒,微信跳出来这条消息。 厉梨没回,放下手机,闭眼睡觉。 他高强度工作了一整天,理应很困、很累,却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将他周身包裹,柔软,温暖,舒适,安心。 许久后,他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给lin发了条消息。 【[/梨]: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怎么相信你会等我一个月啊。】 第37章 你还记得吗 十秒后,厉梨收到这句话。 【lin:明天来kiz,我当面告诉你。】 凌晨一点多,秒回。在厉梨过去的人生里,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半夜这样及时响应过他的消息。 然而这样的事情不是发生在厉梨的十八岁,而是二十八岁。面对ghost自己一整个月的人,经历过太多失望的厉梨觉得应该警惕。 【[/梨]:我说了我明天不来。】 【lin:没关系,我等到你来。】 切,装什么深情,那这一个月死哪去了。 【[/梨]:随便你。】 厉梨回完消息,正要把手机一扔。 “喵?”厉小黑在手边转来转去,闻闻他手机,又伸头过来蹭蹭,发出发动机一样的呼噜呼噜声音。 厉梨叹一口气,挠挠厉小黑的下巴,问:“你怎么就那么喜欢他啊?” “喵——”厉小黑钻进他被子里,靠在他胳膊上,抬起小猫头,水汪汪地看着他。 人,喜欢他的是你呀,咪爱屋及乌而已。 厉梨没有读心术,不懂小猫的意思,目光又回到手机上。 他往上翻,上次联系真真是整一个月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在忙吗?】。他记得那个晚上的林,也记得那个晚上淮海路的冷。 在输入框中,厉梨打出很多行字,反复琢磨,犹豫,删除。 【所以,那天晚上在azona那个男孩子是谁啊?】 【所以你消失这个月都去干嘛了?】 【回到浦东了没有?】 最后什么都没发。 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掀起窗帘,对面的长椅上已经没有了林的身影。厉梨放下手,回到床上。 第42章 他从小就要强,却在人类的各式各样的感情上踩过坑,总是成为弱者。他不明白为什么。但这一次,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他至少要窥见对方足够的真心。 --- 第二天,周六,厉梨很早就醒来,楼下大爷甚至都没有开始打太极拳。 厉梨有些烦,昨晚睡太晚,根本没睡够。 摸到手机,微信跳出两条来自林的消息。 【lin:早。】 【lin:[图片]】 是一张kiz室外座位的照片,林甚至已经点了两杯咖啡。靠近他的那杯已经被喝了几口,而他对面座位放着的那杯显然在等待着什么人。 厉梨把手机扔了,被子拉过头。 厉小黑向来是一只懂事的小猫,知道人类会在周一到周五出门打猎,周六周日休息。小猫晨间跑酷运动只会发生在工作日,周末的小猫会安静地睡在厉梨枕边。 没有小猫的打扰的早晨,厉梨却睡不着了。 反应过来时,他又摸到了手机,点击对话框,准备给林回消息了。 厉梨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他自怨自艾,可是手机却像年糕一样黏在手里。讨厌。 想到昨晚撩开窗帘,看到林坐在小区长椅上的画面,厉梨又不自觉揉紧被褥。 其实昨晚林看上去也是有些疲惫的,经历了一周的工作,谁不累。可是他却还愿意等到自己关灯,说一声晚安,再离开。 挣扎了一会儿,厉梨心想,算了,回个消息而已,又不是真的要去见他。 【[/梨]:你打扰我睡觉了。】 【lin:为什么?】 【[/梨]:手机开了消息震动啊。别想多了啊,打工人怕错过老板信息而已。】 【lin:嗯,本来没想多的。】 【[/梨]:……少自作多情。不聊了,睡觉。】 【lin:还要睡吗?那早餐我晚点再给你送。】 【[/梨]:?】 【lin:你不想见我,总不能不吃早餐。叫了kiz的外送,给你放到家门口。你几点起床?】 【[/梨]:不知道,不清楚,别送。】 【lin:行。】 “行”是什么意思啊?我说不送就不送啦?跟你客气你还当真啦?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厉梨睡不着了,想要发个消息追问,又觉得太丢面子。 厉梨烦得要死,翻了个身,企图刷无脑短视频来删掉大脑里的林。 却没想到刚刷没一会儿,又跳出来一条微信消息。厉梨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 【aaron:ellis,今天星纪已经和我们敲定了后续宣发timeline,多亏了你的帮忙,谢谢。昨晚占用你时间,再次抱歉。】 厉梨觉得大周六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不太美丽。 本不想回,但这个该死的温慕林职级在他之上,又不得不回。 【[/梨]:没事。】 头顶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不断闪动,竟持续有两分钟之久。 厉梨很想一个弹射起床跪在床上,朝静安寺的方向磕头拜佛,请求这位大爷别再在周末找他干活了。 【aaron:我去和nancy那边说你的加班情况,请她批你的加班申请。另外,日后我也希望能够继续由你负责mkt事务,我会向她表达这一点。如果你需要的话。】 是没找他干活。但特么的还不如找他干活。 白眼接着白眼,厉梨心想,你是皇帝吗?你说什么nancy就会听啊?nancy本就对他有微词,一个lt级别的人去跟她说他好话,nancy不知道又要怎么想。 【[/梨]:不用。】 想了想,又强调一句:【麻烦你千万别和她说,拜托了,多谢了。[双手合十.jpg]】 厉梨彻底睡不着了。 有病有病有病。温慕林是吧,真是记住您了,换工作以后千万不要让我再遇见您这尊大佛。 温慕林……厉梨总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想不起来。 算了。厉梨没再多想,只觉得自己奔三上年纪以后记忆力确实衰退,可能是记错了。然后又联想到今年的体检还没去做。 ……唉。 厉梨叹了口气,气愤又转为愁郁。想要倾诉,想要被人理解,好的坏的,都被拥抱。 于是,不受控地。 【[/梨]:工作上那个同事好烦。】 林秒回:【怎么了?】 厉梨把刚才和温慕林的聊天记录截了图,抹去头像和备注,发过去。 【[/梨]: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刚才秒回的林,这次却隔了足足三分钟才回他。 【lin:嗯,是。】 听起来还挺阳奉阴违。 【lin:不过他可能是真的觉得愧疚,想尽可能补偿你而已。】 【[/梨]:你会不会聊天,还帮他讲话。】 林暂时没有回复。 话不投机,厉梨也不太想聊了。这种时候不应该顺着他一起骂温慕林吗?坏人。下头下头下头。 【lin:还睡吗?】 【[/梨]:被讨厌的同事搞得睡不着了。】 【lin邀请您语音通话...】 厉梨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厉小黑又像感应到什么,伸了个懒腰爬起来,凑到他屏幕前喵喵叫,用小猫头拱厉梨的手,好像在催他接电话。 ……是猫逼我的,才不是真想接。 “什么事?”厉梨有意冷着声音。 “你睡不着,跟你聊聊天。打字看不出语气,我担心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还是第一次跟林打电话。经过电流的过滤,林的声音有些失真,听起来像极了温慕林在teams通话里的声音。 都什么跟什么。厉梨厌恶地皱了皱眉,赶紧把温慕林这尊大佛从脑袋里请走。 “误解什么?”他问。 林说:“我不是要帮你讨厌的那个同事说话,我只是想给你提供不同的视角。最后你怎样想,依旧是你的自由。顺着你说当然最好,你听着顺耳,我也没有风险,说不定还能在你这里落个好名头。但那样很虚伪,我不想那样。” 虚伪,真实。厉梨想到曾经很多的经历,想到继母的鲫鱼豆腐汤,想到只是想消遣他的人竟然也可以演得像很爱他。 “可我根本不了解真实的你啊。”他抱怨,声音小小,是羞耻也是害怕。害怕重蹈覆辙。 “那就出来和我见面,好吗?”命令式的语句,却被林说得那么温柔。 厉梨又少几分气势,“所以你打电话来就是骗我出去。才几点,才第一天,这就坐不住了?” “你想了解我什么。” “名字。” 林沉默半晌,“这个当面说。”顿了顿,“只能当面说。” “职业。” “这个也当面说。” 厉梨又抱怨:“什么都不能说,那你要我了解什么啊。” “我的过去。你想听吗?”林说,“就当听故事,手机放在旁边,听累了你就继续睡。” 他定是坐在kiz的户外,厉梨能听见晨间的鸟叫,还有弄堂里偶尔的几声车流声。 讲故事,当哄小孩吗?这么想着,厉梨却从刚才的紧绷感中放松下来。不知为何,他又想起小时候,想起妈妈。 “小时候,”林竟然也从他小时候讲起,“我爸和我妈闹离婚,不管我,把我扔到一个新概念英语的课外班上。” 说到这里就停了,好像在等他反应。 “哦。”厉梨应道,“新概念,小时候是很流行,我也上过。” “是吗?”林的声音忽然深沉,和平时都不太一样,“那你还记得吗?” 第38章 非常想要自作多情 “记得什么?”厉梨的声音听起来不明所以,“课文?is this your handbag? pardon? is this your handbag. thank you very much......” 温慕林听着,手指渐渐攥紧了手机。 秋天的上海总是这般,悬铃木徐徐坠落,叶子们彼此挠在一起,又落在地上,发出很多细碎的摩擦声,听得温慕林心痒。 小时候,厉梨也是这样背的,在他耳边。 新概念第一课,一个人丢了东西,另一个人找到了,捡起来给他。 而儿时的温慕林离开西北的那天,没有等到厉梨,于是丢掉了那张本来要送给厉梨的小卡片,上面写着be brave。 说巧也巧,说唏嘘也唏嘘,厉梨把勇敢送给他,他离开西北之后真的变得勇敢,一个人闯荡到今天,成就可观。而厉梨,似乎不论是家庭还是工作都不太顺利,也丢失了儿时那份纯真的勇气。 如今,他们因为合同迟延履行条款意外重逢,温慕林想要把厉梨丢掉的勇气还给他。迟到二十余年,又怎么不算一场迟延履行。 “是。”温慕林说,“当时我同桌老在我耳边背,我觉得烦。” 电话那头,厉梨没反应。他怎么没反应。他真的忘了。 “但是,”温慕林继续道,努力克制着语气,“后来我离开了,说好了最后一节课要给他送礼物,他没来。那课是在居民楼里上的,下课不能再待在老师家里,我只好坐在楼道里等,那时候还是感应灯,不出声就一直很黑,那天还下着很大的雪,好冷。” 第43章 “哦。”厉梨还是没有特别的反应,语气稀松平常,“你暗恋他啊?” “……”温慕林沉默半晌,“那时候我十岁,他才六岁,没这种感情。” “哦。”厉梨似乎在那边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困倦道,“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嗯,没什么,就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而已。 很无聊,很无聊,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小时候的他对厉梨而言,看起来,并不那么重要。都忘了。是完全不重要吧。 “讲故事而已,哄你睡觉。”温慕林情绪低沉,声音也变得低沉,“困了?” 而电话那头的小lili似乎并未意识到,好像伸了个懒腰,“嗯……” 温慕林沉默很久,只说:“你睡吧。” 挂了电话,温慕林拿出电脑在kiz办公。 和星纪的后续敲定,可以赶上原定的宣发时间,dayity项目箭在弦上,他来到新公司的第一笔答卷就要上交。 其中多少次麻烦厉梨,他心中有数,也有愧。 温慕林找到nancy的号码,犹豫许久,还是没有打过去。 贸然在nancy面前夸厉梨大抵会适得其反,毕竟mabel团队集体离职时,张总就已经表现出对厉梨的青睐,他再添油加醋,nancy估计要炸。 温慕林烦闷地捏了捏眉心,觉得现在还不是袒露身份的合适时机。本以为厉梨会记得小时候的事,这样他还能拉些好感。 怎么办。 想不到任何办法,温慕林起身,先去把之前的房子租了回来。 本想租在厉梨那个小区,后来觉得可能有些过界,猫说不定要炸毛,遂作罢。 昨晚刚炸过一次,让猫歇歇。 租完房子,又在kiz硬生生坐到十一点钟,给厉梨发了消息问他起床没有。没有得到回复。 于是跟kiz的店员说打包一份血橙滑蛋恰巴塔和一杯拿铁,提进音山弄堂。 kiz根本没有什么配送服务,也不做外卖生意,堂堂温总给自己找了份新兼职,外卖员,专供厉梨家那种。 走上楼梯时,温慕林有些恍惚。 全国的老破小都长得差不多,水泥的墙,生锈的楼梯把手,逼仄的转角,很像新概念英语班那幢楼。 温慕林将早餐挂在厉梨的门把手上,拍了张照,发送,离开。 走出单元楼时,秋日的阳光与他迎面相撞,暖洋洋的,可他的心里却觉得冷。 二十年前西北的那场雪,好似又落下来。 --- 厉梨是在十二点醒的,出去拿那份餐时,已经凉了很多。 因为曾经热过,放凉了,软软地耷拉在他手心里。像是谁的真心被他忽略,然后变得失落。 在微信上和林道了谢,厉梨拿去加热,吃掉。似乎还是吃现做的好,重新热过的,好像已经不是那个味道。 百无聊赖的周末,厉梨不知道做什么。 给唯一的朋友猫姐发消息,发现她已经请好国庆节前几天的假,一共休十三天,人已经飞到巴黎。 是啊,小长假要来了。 每年的国庆,他的朋友圈都要变成世界地图,可他只窝在被子里抱着猫,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同样都是打工的,为什么别人可以这么有钱,有精力。 微信弹出新消息,是林。 【lin:醒了?】 【[/梨]:嗯。】 【lin:东西冷了,记得加热再吃。】 被人惦念的感觉,很少有。厉梨喝一口他带来的拿铁,确实冷了,但好像还暖着。 【[/梨]:你国庆节做什么。】 【lin:你要约我出去?】 【[/梨]:都说了……少自作多情,就是问问。感觉你是那种长假一到就会飞欧洲的人……】 【lin:工作以后的国庆节都没有出过国。一个人飞欧洲有什么意思。】 【[/梨]:少装了,你工作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吧,你长成这样,身边能一直没人?】 【lin:没有。】 【[/梨]:切,不信。要不就是你对前任还念念不忘直到今天。】 【lin邀请你语音通话...】 厉梨又差点儿把手机给扔出去。 不是,这人怎么一言不合就打电话?不知道我们i人有电话恐惧症吗?? 厉小黑在房间里跑酷,没顾得上他。这回没有厉小黑的怂恿,厉梨彻底没了借口。 最终他还是接了起来,心中拼命给自己找补,却找不到任何托辞。 一接通,林就接着文字聊天的内容说:“念念不忘前任,那我现在是在干什么。” 带着一些责怪的语句,用他温柔成熟的声线讲出来,厉梨听得心痒,不自觉在沙发上蜷缩起来,手指和脚趾都一起。 厉梨说:“是你给我打电话的,谁知道你要干什么……” 林说:“早上的故事你觉得无聊,下午换一个。” “我又不是小孩子,谁要听故事……”厉梨顿了顿,又佯装不在意道,“所以你要讲什么?” “我上一段感情。”林说,“你想听吗?” 半晌,厉梨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履行早上的承诺——让他了解更多真实的他。 承诺,履行。 厉梨短短二十八年的人生里,太多人给他开具空头支票,太少人对他正常履行。无法否认,此刻,他的心底有微妙的动容。 更何况,他确实想听。 没等厉梨开口,林又说:“我想讲给你听。你说你不够了解我,那么我想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让你了解一些。” “另外,虽然你嘴上说不知道,但我想你其实很清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那么情感经历是一定要向你交代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稳稳说出四个字:“我很认真。” 厉梨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不知怎的,这一刻,厉梨忽然想起小时候上英语兴趣班的窗外的那棵树。 隆冬时节,大雪落在树枝上,总是会啪嗒一声压垮枝丫,吓人一跳。 而他此刻的心脏如同附着在树枝上,被雪覆盖,触动,最终支撑不住自己,与雪一起坠在地上,久久地相拥。 厉梨嘴硬道:“哦,反正我无聊,你讲吧……” 林告诉他:“是硕士时同一个项目小组里的同学,相处久了就在一起了。” “硕士?” “嗯,九年前。” 空窗九年?厉梨再次回忆林的容貌、气质和身材——怎么看,怎么不可能。 “那段感情持续不到一年。”林继续道,“恋爱一段时间后他提出open relationship,我不认同这种理念,所以分开。” 厉梨一怔,下意识问:“外国人?” “是。但我认为和国籍没关系,也不喜欢把人标签化。他这个具体的人的这个具体的想法,我接受不了,这样说更合适。” “这观念确实……”厉梨顿了顿,疑惑道,“所以你是受了情伤才选择回国工作的?” “当然不是。”林回答,“回国工作的考虑与他无涉,那个机会是我当时收到的所有offer里最好的一个。” 厉梨思辩道:“那你也有错吧,你都没有把他划在未来里面啊。” 林思忖片刻,“我不太认同这种说法,难道我一定要放弃前途、为他留在国外,才能证明我对他的感情?我以为好的感情是相互支持和祝福,能够陪伴彼此走过一段人生便是足够。” 厉梨蹙眉,“所以,你找我,也是抱着这种想法?” “哪种?” “走过一段人生就足够。”厉梨有些低落,有些不悦,“几年也是一段人生,几天也是,甚至,一晚也是。”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忽然轻轻笑起来:“你真的……没变。” 厉梨不明所以,但他笑起来说话的语气实在挠人心痒,厉梨耳根一热,一时间失语。 什么叫“没变”?搞得他们好像早就认识了似的。 “但是,”林又认真起来,“像你说的,我们还没有互相了解多少,我要是现在就说想要跟你过很长的人生,未免太过虚伪。我说过,我不想要那样。” 厉梨刚要开口—— “反倒是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问我这样的问题。”林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受过伤,害怕再次受伤,是不是?” 窗外是秋日的暖阳,但厉梨又看到雨。 梅雨季就是这样的,雨不大,却滴滴答答,粘滞不停,这样的雨仿佛能下很久,长达几年,甚至一辈子。 如同某些伤害。 厉梨有些不自在,从沙发上起身,伸手去拿那杯拿铁想要喝一口—— 啪! 没拿稳,手机也掉在地上。 想必电话那头一定是听到很大的噪音,厉梨捡起手机想要道歉—— “没事吧?摔到了吗?”一把手机放到耳边,就听到他担心而焦急的声音,“疼吗?” 疼吗。 厉梨不知道他是在问哪个疼,是摔倒带来的疼,还是接着刚才受伤的话题——后者或许有些自作多情的成分。 第44章 “……有点儿。”厉梨回答,含沙射影,意味不明。 林却竟然能够懂得他,声音那么温柔,安慰他:“没关系,别怕疼,伤都会好的。” “可是有伤的人很丑,会被人嘲笑,会被人排挤,但……”厉梨手指蜷缩,攥紧,“很难被人喜欢——” “我喜欢。”林压着他最后一个音节,直白地、笃定地告诉他。 厉梨心房一颤。 抬头,看见阳台上铺满了阳光,仿佛是他将雨挡在身后,对他说,就让过去的雨留在过去。 这两天,他对他说过很多次,少自作多情了。 可是此刻,他自己却非常,非常想要自作多情。 第39章 就那么喜欢你的小同桌啊 厉梨调整好呼吸和情绪,尽力用平常的语气回答:“手机不小心掉了,人没事。” “那就好。”林似乎舒了一口气,不明显,他的气息一直都是平稳的,“我刚才的问题,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 厉梨犹疑,“可是……你都告诉我你的了,这样不太公平吧。” “没有不公平。”林回答得很快,很坚定,“说好了,一个月。” 拿铁滑入食道进入胃里,冰凉的触感让厉梨发生颤抖,他忽然想去kiz喝新鲜做出来的热拿铁了。去kiz,热拿铁,见到他。 厉梨按下心中不可名状的悸动,问:“哦……那晚上还有故事吗?” “你想听吗?” 厉梨依旧嘴硬:“还好,一般般。” “那我自己想讲,请你赏脸听一听,好吗?” “……哦。” 然后便是沉默。与其说是沉默,不如说是宁静。电话那边,林似乎在走路,有不重的呼吸声环绕在他耳畔。 厉梨想到第一次和他一起走在音山胡同里的那个夜晚,也是讲一些话又停下,彼此试探,在窗户纸上反复打圈。 如果没有中间空掉的这一个月,该多好。 “你刚才的问题,我可以先回答一点点。”厉梨深吸一口气,“对方很恶劣,所以我必须要说在前面,我不希望你——” “不会。”还不等他说完,林就直接回答,“我不会。” 厉梨不说话。 林又说:“说好的一个月,你可以评估我的诚意。” 冷掉的拿铁真的可以重新热起来,厉梨抑制住滚烫的胸腔,讨价还价道:“那我可没跟你说好一个月,万一我要两个月三个月呢?你不会等不住了吧?” “不会。”林稳稳接住他,“我说到做到。” “刚才还说人生走过一段路便是足够呢。”厉梨抓住他破绽,执拗道,“你前后矛盾诶。” 电话那头的呼吸变沉,“你不一样。” 他话音落下那刻,厉梨觉得自己好像忘记呼吸。 --- “你不一样”四个字在厉梨心中形成涟漪,延宕整整一周。 而这一周,林真的说到做到。如果是工作日,林就每天晚上睡前打来电话,给他“讲故事”。如果是周末,两人都没有事情,就会开着语音一直聊,没话讲了就挂着,听对面传来的白噪音。 厉梨也因此更了解他了一些。 原来,林的父母闹离婚时那么夸张,原来小时候的林那么孤僻。原来他从高中开始就出国了,自己在国外照顾自己这么多年。原来林真的不是上海本地人,跟他一样来自北方。 北方哪里呢?林没具体说。当时厉梨听故事听得太着迷,也忘了追问。 在林的故事里,他常常提到以前新概念课的那个同桌,还问厉梨他小时候上新概念课的时候有没有同桌。 “同桌……?”周四的深夜,厉梨躺在床上喃喃,“应该是有的吧,以前的作业还布置过给同桌写信。我不太记得了,太小了……” 电话对面的人沉默片刻,“一点都不记得吗?” “嗯……”厉梨有些困,“只记得有一节课老师让写信给同桌,问对方长大想做什么,我写我就想做我自己。” 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两声,评价道:“很酷。” 厉梨不服道:“切,我现在也很酷。” 深夜,林的声音更显深沉:“那你现在在做自己吗?” 沉到厉梨心里,他不知如何回答,想要藏拙,却又抑制不住这周建立起来的信任,想要与他发生更深入的对话。 于是厉梨问:“我不知道。你呢?” 林回答:“‘自己’的定义是流动的,所以任何时刻我都在做自己。” 人怎么可以活得这么自洽。厉梨叹一口气,翻了个身,捞过厉小黑抱进怀里。毛茸茸的拥抱会暖,会让他好一些。 厉梨又问:“可是人总会经历很多不好事情,会受别人影响,会自我怀疑……你难道没有这样的时刻吗?” “当然有。”林说,“我第一份工作因为不愿意陪老板去喝酒应酬,老板觉得我假清高,发配我做实习生做的事情,打印、跑腿、寄快递,甚至是给他办公室里的盆栽浇水。而把本应该我来做的活儿给他喜欢的、陪他去应酬的那个实习生。” “那时我是个trainee,按照政策是需要轮岗的,但因为他看我不爽,利用职权硬生生把我按在这个岗位上半年。半年,我同期的其他trainee都成长很多,而我什么都没学会。” “后来我忍受不了,要走,走之前他还放言说我在这个行业里一定混不下去。但结果我现在混得还不错,他却被公司移除核心岗位,发配到边缘位置,去年似乎被裁了,一直没再出来找到新工作。” “说这些不是想显摆我多厉害,只是想回答你的问题。”林的声音很沉,却也很轻,“挫折不可怕,可怕的是有没有从挫折中爬起来的勇气。” 勇气吗? 厉梨把头埋进厉小黑毛茸茸的肚子里,吸了一口。小猫已经熟睡,睁了半只眼睛看他一眼,又在他怀里滚了一圈,睡去。 小猫小猫,我也好想像你这样,无忧无虑。 “小时候,”林继续说,“我的同桌给我写过be brave两个字,那张小卡片我一直保存到今天。你……他对我影响很大。” be brave……好耳熟。 但厉梨此刻更多的是觉得吃味,但那明明是一个六岁的小孩,他也觉得自己有病,定是半夜脑子不清醒所致。 他忍不住说:“就那么喜欢你的小同桌啊,总提他。” “他确实对我很重要。” “哦……”厉梨抿了抿唇,又不高兴一点,“所以你们还有联系吗?” 林沉默片刻,才说:“没有了。” “听起来很惋惜啊。”厉梨从他的沉默中如此解读,又问,“要是你们再重逢,你别移情……”问了半句又闭嘴了,觉得自己的设问实在离谱。 “移情什么?” “……我困了,我想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十二点半了,确实该睡了。这周每天晚上都聊那么久,有天晚上甚至聊到一点多,林还要早起去浦东上班。要克制,克制。 “最后问一句。”林说,“你当时写的你想做你自己,那你同桌写的什么?” 同桌写的什么?厉梨想不起来了。他甚至想不起来同桌的样貌和名字。 六岁的记忆本就残缺,还被妈妈生病的事情给冲淡很多,一想起来,都是妈妈躺在病床上明明很痛苦,但看到他时还要硬生生笑出来的样子。或许大脑是在保护他,所以才让他淡忘那两年的事情。 “我不记得了。”厉梨如实说。 电话那头又陷入片刻沉默,再开口时,好似有些微不可察的失落,“嗯,睡吧。” 但是很快又恢复沉稳,甚至深沉:“明早我还在kiz等你,不管你来不来。晚安。” --- 这句话伴着厉梨进入梦乡,第二天,尽管很想去kiz,但他还是忍住了。说好的一个月,这才过了一周,像什么样子。 地铁到站。 八点四十五的静安寺站还是人满为患,厉梨在一群西装男女的挤压下小心捧着手机,捧着他好像窥见了一点儿的那颗真心。 【[/梨]:为什么非要等见面才能告诉我名字?现在说不行吗?】 【lin:见面说。】 不等他说话,这个人又岔开话题了。【lin:到公司了?】 【[/梨]:到了,好烦,人到底为什么要上班。】 【lin:之前你说的那个讨厌的同事,最近没有再烦你了吧?】 【[/梨]:他啊,他跟犯病似的总是一阵儿一阵儿的,他之前那个事情解决了就没出现了。也正常,这种人就喜欢把同事当工具人,用完就扔。】 【lin:嗯,是。】 【lin:但说不定他只是不想打扰你工作。】 【[/梨]:?】 【[/梨]:我发现你老帮他说话。虽然你说过是要给我提供不同视角,但是对这位傻逼同事而言,我不接受任何不同视角哈。讨厌就是讨厌。】 第45章 一直秒回的人足足迟了一分钟才回复。【lin:好,以后不说了。】 厉梨已经走进越嘉广场的电梯间,还在低头抱着手机跟林聊天,却没注意到身边一起跟他走进电梯的人。 “稍等!”眼看电梯门要关上,外面冲进来一位赶电梯的人。 厉梨就站在按键旁边,手快帮他按了开门键。 人进来了,是供应链经常跟他对接的一位同事,对他笑道:“谢谢ellis。”又忽然脸色一变,毕恭毕敬地朝他身后的人说:“张总,早上好。” 厉梨一怔,回过头。 只见张总的目光似乎早早就落在他身上,已经打量了他很久。 “张总早。”厉梨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心里一万条草泥马奔腾而过,心想什么脑袋后面不可以也长一只眼睛。 “你就是ellis?”张总问。 “是。” “你不认得我?”张总眉头蹙起来。 厉梨赶紧道歉,“认得的。刚才没看到您,不好意思张总。” 张总没有回应他的道歉, 转而问:“nancy回来上班了吗?” “还没有。” “她是因为什么请假?”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张总。”厉梨心想,你是nancy的直接上级,nancy的休假申请不是你批的吗,她回没回来、因为什么请假,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张总不说话了。 厉梨回头,看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第一次在上班时分祈祷它快点跳到28楼。 28楼到了。供应链的同事先走了出去,厉梨为张总挡着门,请他先走。 张总走出电梯,忽然停住脚步,头没回地对他说:“你知道我在越嘉广场也有办公室吧?” 厉梨心中不安,但也只能如实回答:“知道的。” 张总迈步离开,抛下一句:“九点半来我办公室找我。”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个出差的周末,没有存稿了肿么办tt 没关系我会加油tt 第40章 定义我是谁 厉梨胆战心惊地回到工位上,nancy办公室依旧门房紧锁,无人问津。 这半小时,厉梨思考了无数张总找他的缘由,但是始终毫无头绪。 星纪的事情上周五他加班解决了,mabel的事也早就翻篇了,总不可能关于裁员吧,裁他一个小卡拉米,总轮不上大老板亲自操刀。 厉梨习惯性给林发微信,说有些紧张,说不知道大老板为什么找自己。 没想到林给他回了一条语音:“放轻松,做自己就好,你可以的。” 听到他的声音,厉梨安心了些,又后知后觉地羞耻。经过这一周的电话粥,对他倾诉好像已经成为习惯。 时间很快来到九点半。 厉梨抱着电脑、低着头,快步走到张总办公室前。 张总办公室占据一整个大角落,门口的工位不是很多。纵使如此,他还是担心被同事看到,害怕别人多想,最害怕nancy知道。 “厉律师。”张总的助理坐在门口,朝他点头,“张总要你直接进去。” “谢谢。”厉梨对她点头,推门,“张总。” 张总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关门,坐。” 厉梨照做,强行保持镇定,“谢谢张总。” “找你来,两个信息,两个任务。”张总开门见山,“两个信息,第一,你老板nancy怀孕了,说胎象不好,这周请假去医院保胎。第二,因为cost control,我打算把法务部和合规部合并。” 厉梨很努力才克制住自己的表情。 这两件事情分开来说就足够爆炸性。据厉梨所知,nancy未婚,之前一直说自己不想结婚也不要生小孩。而部门合并,意味着两个部门的两个leader,只能留一位。 张总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说明nancy非常危险。 “两个任务,第一,我知道法律规定不能开除怀孕员工,但我现在就是要开除nancy,怎么办,你给我方案。” “第二,”张总之前说话时都冷漠快速,此刻忽然放慢了语气,悠悠道,“合规部的那个martin,你接触过吧。” martin,合规部的老大,厉梨跟他接触不算多。 张总似乎也不在乎他的回答,继续道:“他太跳,主意太多,我不喜欢这样的人。所以,他,我也不会考虑让他做合并之后的‘法律合规部’的head。但这个位置总要有人坐——” 张总抬眼,直视他,“我觉得你很不错。” 突如其来的赏识,厉梨心脏都要骤停。 “我了解过第二轮裁员的各职能部门leader的意向,你在nancy的名单上。我现在offer你这个机会,你要不要。” 太突然,厉梨不知如何作答。 张总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可以考虑,下周一九点半来找我,我还在越嘉。如果你接受这个offer,下周一带着开掉nancy的方案一起来,然后我要带着你的方案,和你这个人,去北京总部开会。提名新的部门head,需要总部面试过。” 厉梨觉得割裂,他进来的前一秒,明明还是一个马上要被裁的人,没想到短短五分钟竟可以摇身一变。 然而太多的往事告诉厉梨,生活中的变化需要警惕。这是潘多拉的魔盒,可能开出痛苦。 厉梨保持着表面的冷静,问:“张总,我能请问您为什么觉得我可以吗?我……还很年轻。” 张总反问:“年轻?mkt的aaron wen不年轻吗?他也照样做得很好。dayity项目之前被tim delay这么久,我其实不指望他赶上原定进度,但是他不仅赶上进度,完成度还超我预期。” 在此刻听到讨厌的同事的名字,厉梨心里五味杂陈。 张总继续说:“之前mabel的事情,你处理得及时、专业和利落,我很欣赏。不久前我也顺便问了其他lt对你的看法,其中,也是aaron对你评价最高。我想你不必因为年轻就觉得自己不行。” 厉梨真想给温慕林跪了,这又关他什么事,该夸的时候不夸,不该夸的时候多嘴。 想了想,厉梨又问:“那您对nancy,是有什么不满吗?” “一个是她身体原因,我现在的生意耽误不起,她这个情况要频繁跑医院,之后生育假还有六个月,太耽误事。不过她这个人还是鬼点子太多,太机灵,不是不好,只是,”张总抬眸,意有所指地看向他,“我喜欢听话的、简单的人。” 从张总办公室出来后,厉梨走到茶水间,看向下方。 静安寺商圈依旧人流密集,厉梨时常疑惑,这些在工作日逛街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不用上班,为什么他们买得起那些奢侈品。 上海适合生活,不适合生存。来沪这十年他深刻体悟这句话,然此刻他好像终于等到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可以从“生存”爬向“生活”,为什么会犹豫,会想要拒绝。 厉梨回到工位,试图检索企业开除预产期员工的案例,屏幕上的文字却始终蚊虫一样飘在他眼前,他看不进去,捉不住。 他想到两年前他面对司法局审查的时候。“你是否知道被代理人提交的证据有作假的成分?”调查员这样问他。他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一定会立刻制止,拒绝代理这桩案子。 最后他通过了司法局的审查,自己却想不明白,钻进牛角尖里。感情上被欺骗,工作上受隐瞒,他为什么就那么差劲,识别不出来那个人在骗他、在作假。 最后,是厉梨始终无法原谅自己,主动注销了律师证,离开心爱的诉讼行业。 拿出手机,林已经及时发来关心的讯息。 【lin:怎么样?】 厉梨在输入框中打了很多字,又删除。任何文字都无法将他此刻的内心描摹清楚。 【[/梨]:晚上忙吗?】 好在,他懂得。【lin:不忙,晚上打给你。】 捱到晚上,洗漱完毕,抱好小猫,窝在被子里,等到林的电话。 “喂。” 听到他的声音,厉梨竟然有些想哭。怎么回事呢,他其实没那么软弱的。 厉梨没说话,林就问:“怎么了?不顺利吗?” “没有,就是……”厉梨沉默很久,找不到合适的表达,亦不知从何说起,深吸一口气,最后没头没尾地问,“……如果是你,你愿意踩着别人往上爬吗?” “不愿意。”林没问他如此发问的缘由,直接给他坚决的回答。 “……为什么?” 林思忖片刻,回答:“因为‘往上爬’不一定是人生唯一课题,但‘如何往上爬’会定义我是谁。” 我是谁。 where is lili? 仰躺着,房间的吊顶灯光直入眼中,很刺眼,可是厉梨依旧睁大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这个世界,看清自己。 “那……”厉梨问,“你找到你是谁了吗?” “没有。或许死亡那一刻才会找到。” “那不会太晚吗?” “我觉得不晚,‘自己’的定义是流动的,所以任何时刻我都在做自己,找自己。” 第46章 为什么能够这么坚定地说出这些话呢。 厉梨轻轻吸一口气,犹豫很久,决定袒露自己的真心。 “我其实……很羡慕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我说不出来。” 他不希望显得自己太软弱,极力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趴在他身上的厉小黑察觉到,抬起脑袋来,舔舔他的手。 小猫舌头的倒刺挠人心痒,随着林的这句话一起作用在他的心上,震动,震开他心中的灰尘,露出他紧闭已久的心门。 而林继续温柔地询问:“那是想要说出来的吗?” “……嗯。” “那我们先从今天的事情说起,好吗?” “……好。” 厉梨深吸一口气,略去一些可能透露身份的信息,大致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完,林问:“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厉梨思考很久,缓缓说:“我老板对我有恩,即使她现在对我好像有点意见,要裁我,我也不愿意踩着她上位,更不愿意做这种开除怀孕员工的事情。太不道德了,我做不出来。” “那你可以直接和大老板如实说。”林顿了顿,“还是,你其实是想要这个机会的?” “也不是。”厉梨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窗外,“不是表面上机会不机会的问题,是……” 上海的夜,好空,好寂寥。 多年前他离家来到这里,那也是一个夜晚,他独自坐最便宜的航班,落地浦东机场。 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西安机场他已经觉得很大,落地浦东机场后发现还要坐接驳车和地铁,居然更大更大。那时候的他想,这一定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城市,他要努力学习和工作,干出一番事业,和那个不重视他的家庭彻底隔绝开来。 可如今,来上海十年了,却也还是这样。 “是……” 窗外黑夜的深沉好似融进他的眼里,深夜会掩盖繁华,会掩盖住所有他羡慕的,活得那么精彩、那么顺遂又那么自洽的人们。 夜,是他唯一觉得自己也活在上海的时候。 “我是不是不适合往上走,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其实就只适合当一颗螺丝钉。” 第41章 而他却为他如此 而在他活着的夜里,林的声音流淌进他的身体和心灵,敏锐地洞察着、关切着他的情绪。 “你还好吗?” 可厉梨想要安慰,却又不止想要安慰。 他整理呼吸,试图表达自己:“我不是妄自菲薄,我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人总要做适合自己的事情,所以我说我找不到自己,意思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想要往上爬。如果我不适合往上走,那……” “那我就待在原地,不走了。” 可为什么,心中仍是不甘。 厉梨,我看不到你想要向上走的心。nancy这样对他说。他何尝不是对自己说。 猫姐说别那么努力工作了,躺平不就好了,可厉梨躺不下来。太多的沉没成本淹没他,来上海十年了,他依旧无法自洽。 一边想要向上走,一边被生活现实打败,大事情的击溃,小事情的磋磨,他时常觉得放弃也很好,就放过自己吧,承认你就是一个平庸的人。 可他放不下。 “对不起,”厉梨胡乱地道歉,“你就当我半夜缺觉,在胡言乱语——” “我知道。”林打断他。 厉梨怔愣,“……什么?” “我知道。” 林的声音和夜一样深沉。 厉梨知道他又要开始讲故事,而这次的故事并不轻松。 “我出生在一个糟糕的家庭,父母不爱彼此也不爱我,小时候我也跟你产生过一样的疑惑,不知道我是谁,我要去哪。” “后来我母亲把我带到上海,她想成为她想要成为的那种工作狂,只有工作,没有感情。她深受那段失败婚姻的影响,把我看作毒树之果,觉得我是她展开新生活的累赘。” “这很畸形,也影响到我,我觉得自己很可恶,我觉得我不该存在在世界上,我只会给我的母亲带来麻烦。所以我干脆不要她看见我,干脆要她彻底放弃我。” “我想要学坏,有一段时间,我渴望和那些早早就抽烟打架的孩子混在一起。我想,我糟糕到极点,母亲就不会因为那些法律上的责任勉强带着我,她会对我失望,然后彻底抛弃我。” 代入也罢,共情也好,厉梨感到心疼,问:“……然后呢?” 而一直娓娓道来的林,此刻也陷入许久的沉默,才说:“然后我没有学坏,因为我看到书柜里那本新概念英语书,里面第一页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be brave’。” “是谁写给你的?你英语课的老师吗?” “是我那个小同桌。” 厉梨又莫名吃味,“……喔。”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好像在等厉梨的反应。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才继续说:“因为我父母的事情,我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嘲笑,他帮我出头,他很勇敢。所以看到他这张卡片,我不想让他失望。” “我想,我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我需要变好。只有先变好,我才能知道我是谁,我要去哪。” “于是我找我母亲谈了一次话,我告诉她,我说,”罕见地,林在讲述的时候停顿,“……我说妈妈,如果你觉得我是累赘,那你就彻底别管我,如果你还想管我,就别用恨我的方式爱我。” “我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妈妈,但是我想管你,我不想你做着心口不一的事情,嘴上说要做工作狂,却其实还很在意以前的事情,我不想你其实已经离开了我爸,却还是活在他的阴影里。” 厉梨听到电话那头的他深吸一口气,听到他吸气时微不可察的颤抖。厉梨攥紧被褥,感到自己也想颤抖。 不是谁都能轻易揭下疮疤,而他却为他如此。 “我看过我母亲流泪很多次,从前她在老家的哭泣向来歇斯底里,可这个晚上,她很安静地流泪,她紧紧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对不起。她说,她看到我就会想起我爸,她也不想这样,她也试过不这样,但她做不到。” “那时我十一岁,马上就要上初中,我说,我去念寄宿制的初中吧,这样,你就可以不用每天见到我,不用管我上下学和吃饭,对你的事业发展更好,对我也好。” “那时候我不太明白她的痛苦,只是觉得我和她需要保持距离,我们都需要和过去切割。” “我记得……”林又一次久久停顿,“我记得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熬完一个整夜,至今,我都非常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感觉。一夜没睡,我却完全不困,上海的日出总是很早,我觉得我好像也可以马上迎来新生。” 窗外漆黑的夜落在厉梨眼里,中秋节越来越近了,他眼里也被月光一齐覆盖。即使微茫,也依旧有光亮。 厉梨轻声问:“那后来,你迎来新生了吗?” 林思考片刻,“世界上可能没有什么新生,只有每个个体不一样的人生。而我只是学会了接受。” 这句话,让厉梨为他痛苦,也为自己。 林继续道:“我能感觉到我和那些家庭幸福的同学,总是不一样的。但我不羡慕他们,也清楚地知道,我的家庭不会给我太多托举。” “离开上海之后,我和我爸就根本没了联系。我妈又坦诚地说她觉得我代表着过去,而她不想活在过去里,那么意味着她不会离我太近,而是离我越来越远。所以我只能靠自己,必须学会勇敢、独立和自洽。” “说这么多,只是想说,”林的声音轻柔又安定,“生活迫使我不再被过去失败的生活所牵绊,我也接受它们是我的一部分,只有这样才能活在当下,才能往未来走。你也一样。” 未来二字重重敲击在厉梨的心上,他为林的经历而心痛,也为他的坚韧而倾倒,更为……这一切的起始点都是他那个小同桌而吃味。 明月高悬,厉梨伸手却触不到。 可他想要触到,至少是此刻。想要月光拥抱他,也想要他怀里只有自己。 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你……你已经搬回北新泾了吗?” 悸动流淌在两人的呼吸之间,久久,最后变成一句深沉而殷切的:“你想见我吗?” “我——” “给我一小时。”林直接打断他。 “你在浦东?” “今晚加班到太晚,就住了这边。”那边已经传来起身收拾的声音,“就一小时。” 厉梨忙说:“别来了,太晚了。” 那边在收拾的声音还在继续,很急。 “你真别来了,哎你——”厉梨甚至都坐了起来,“你真别来,开夜车太危险了,出事怎么办啊?” 那边,收拾的声音停了,林又答应他了:“好,你睡吧。” 厉梨甚至没反应过来,许久才反问:“你呢?” 第47章 “我也睡。” 谈话戛然而止,意犹未尽。但是好像也只能停在此处,在浦东和北新泾的距离里。 “好……那快睡吧。” “嗯,晚安。” --- 晚安,小梨。 想要这样叫他,想要抱着他,想要成为他的依靠,想要知道他的故事,想要填平他的所有遗憾,把属于他的那份勇气还给他。 从浦东到北新泾,一个小时的车程缩短成四十分钟,夜流淌在车窗两侧,温慕林在与时间赛跑,他不是在奔赴某个地点,他是在奔赴十岁时窗外能看见雪的那个英语教室。 所有的过去塑造了今天的我,而你是我过去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找到自己,就要找到你。 凌晨两点半,温慕林的车开进音山弄堂。停了车,他走下来,来到厉梨房间正对着的那个长椅上,坐下。 【lin:睡着了吗?】 四十分钟,足以进入深度睡眠,温慕林本就是在赌,不抱太大希望。 而他却得到秒回。【[/梨]:你在哪里?】 【lin:你家楼下。】 厉梨没有再回,可是他的卧室灯光亮起。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窗边,窗帘拉开,他看到他的脸。 中秋节要到了。温慕林莫名其妙这样想。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没有人有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彼此。因为身高和身份的关系,温慕林很少仰视别人,可此刻他愿意一直仰望他,因为过去的lili成就了今天的他,他自然要报偿,倾尽所有,不遗余力。 房间的灯灭了。 客厅的灯亮了。 客厅的灯灭了。 夜那么静,密码锁打开的音效可以被听到。 然后是下楼梯的声音。 再然后,厉梨出现在他的面前。穿着睡衣,披了一件外套。好可爱。 温慕林快步走上前去,可是走到他面前又停下,头一次觉得自己有些笨拙,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厉梨看起来也有些局促,怪他:“都叫你别来。” 又是之前那种嗔怪的语气了,怎么可以这样。温慕林就忍不住逗他:“你不也没睡?” 被揭短,厉梨总是露出那种羞愤的表情,就用猫眼瞪着他,在夜里那么漂亮。 厉梨说:“我是肚子饿了好不好,我本来就要去前面那个便利店买东西的。” “好巧,我本来也要去。”温慕林问,“一起?” “……哦。” 厉梨先走,有些僵硬,温慕林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总是想起他小时候。 他快步赶上,牵住他的手。 厉梨挣了挣,再次抬头羞愤地瞪他,可温慕林不想松开,他怕再次把他弄丢了。 从小区走到便利店,五百米的距离,刚才在电话里聊得那么深入,此刻却一路无言,融在静谧的夜里。 走到便利店,厉梨拿了一瓶酸奶。 他们在便利店的桌子前坐下,桌子靠着临街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弄堂。 厉梨撕开酸奶包装,似乎是习惯性地舔酸奶盖。酸奶沾在他的唇边,好白的一个点,太惹眼。 温慕林盯着看。 盯了很久,厉梨还是没有清理他嘴边的酸奶。为什么呢?他的眼神都那么明显,厉梨早该感受到。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的,很坏的lili。让他大半夜忍不住从浦东跑过来,却还要说自己只是要喝酸奶,还把酸奶沾在嘴边。 不能不罚。 温慕林伸手握住厉梨的下巴,温柔又强硬地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一个吻,落在厉梨沾了酸奶的唇上。 第42章 你依旧存在着 被亲吻的那一刻,厉梨是懵的。 他没有准备好,甚至眼睛也没闭起来,愣愣地睁着。于是看到近在咫尺的林。他想他现在应该把林推开,可是他看到林的睫毛在颤抖。 很轻微,却是在抖。不像是一个游刃有余的人的行径。 为什么呢,亲吻他,会让林这么紧张吗,或是这么激动吗。 很快,厉梨就无暇再想。 林握着他下巴的手开始用力,把他拉得更近,于是他们的任何也都离彼此更近,深入到负的距离里。他感受到林的温度,头一次,这样柔软,也这样汹涌。月光不是要将他包裹,而是要在他的身上翻搅,然后将他吞噬。 厉梨不是熟练工,接吻经验很有限,上一段经验他没有被认真对待,那人后来连亲吻都不愿意表演。所以曾经他以为接吻都是偶像剧演出来骗人的,其实人们真正谈恋爱时根本不喜欢接吻。 不是的。 现在的感觉告诉他,不是的。 温柔的,汹涌的,被掐着下巴或是被托着后脑勺,厉梨都感觉到此刻亲吻他的这个人好像怀着许多深情。不像是亲吻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人。 便利店的员工还在柜台打瞌睡,厉梨担心他会忽然醒来,会看到。于是抵在林肩上的手轻轻用力,想要推开他,下巴却被掐得更紧。 “要呼吸……”厉梨再次找到借口,在他的嘴里说。希望停止,他快承受不住。 林好心地放开他一些,依旧保持很近的距离,厉梨被他满是侵略性的眼神弄得浑身发颤,说要呼吸的人忘记呼吸,终于想起来之后张嘴,可是还没有尝到空气的味道,就又被吻住。 分开的时候,厉梨甚至意犹未尽,可是林已经离开他很远。 厉梨被吻得大脑缺氧,缱绻看着林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马上拿出那副脾气不好的样子,蛮横道:“你特么……干什么?” 然而被亲得浑身酥软,蛮横也蛮横不起来。 林的目光沉重又轻浮地落在他眼里,话语里藏着浅薄笑意,回答:“你嘴上有酸奶。” 这……他妈的是有酸奶的事情吗?! 林还在看他,目光又在他的嘴唇上停留,看起来还想要二次犯罪。 厉梨瞪着眼,质问他:“看什么?” 又看一会儿,林忽然笑了。很轻,一个气声而已,像羽毛搔过心尖。 厉梨把不自觉蜷起来的手指藏到身后,更加气愤地质问:“笑什么?!” “还有。”林盯着他的嘴说。 还……还有你不亲干净了?! 没带纸巾,厉梨暴躁地拿衣袖擦掉。 擦完,厉梨警告道:“我告诉你我可没原谅你,还没到一个月呢。” 才一周就被强吻,像话吗?? “抱歉,我没忍住。”说着抱歉,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抱歉,“但是看你也没拒绝。” “你——”厉梨哑口无言,愤愤道,“你的一个月要变成无期徒刑!” “我错了。”林马上说,又用厉梨受不了的那种温柔语气,还去拉他的手,“那你惩罚我好不好?” 蜷缩着的手被包裹起来,摩挲,传递到心尖,重重颤抖。 厉梨当真招架不住,小声骂他:“……有病。” 林握着他的手,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弄堂的夜色。 缓冲,宁静,心跳归于平稳。 搬来音山弄堂已经两年有余,厉梨还没有在凌晨三点看过这条弄堂的景色。他总是抱怨,抱怨老破小隔音不好,抱怨大爷打太极拳声音吵闹,却从未知道它还可以这样安静。 而这都是林与他一同品味的。 许久后,林依旧温柔地问:“所以,你想好怎么跟大老板说了吗?” 提到这个,厉梨又沉默。 许久后,他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街道说:“我终归是要说我做不了这种事情,但我没想好怎么说。”厉梨顿了顿,“也不知道……面对的结果会是什么。” “最坏是依旧被裁,最好是升职。”林说,“你是对这家公司有怀恋,还是害怕重新找工作?虽然现在市场不好,但想找到下家也不算很难。” 厉梨轻轻蹙起眉,两年前,无数次面试时被刨根问底那桩案子的画面又重现。 沉默的这几秒,厉梨想到林刚才在电话里说的,十岁的他和他母亲的谈话,以及他熬了一整夜后看到的朝阳。 可是此刻,厉梨抬眸望去。眼前是夜,是一片无尽的漆黑。 低头,厉梨看着被自己喝了一半的酸奶,喝了一半不要了。就像他律师做了几年不做了,想往上爬的梦想坚持了几年没有了。 放弃最可怕的不是放弃本身,而是半途而废的感觉。就像喝过酸奶,甜的还是酸的,好味还是怪味,终归是尝过。但还是剩了一半,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继续喝完呢?为什么不能坚持一下呢? 厉梨苦笑着,自我揶揄,没头没尾地说:“亲我之前也不问问我的过往,确认一下你能不能接受,你万一后悔呢?” “我接受,我不后悔。”林坚定地告诉他。 “你都没问……”可是厉梨不自信,也不愿意相信他人会愿意进入他糟糕的生命。 林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眼里,“你不想讲,我就不问。” 第48章 心脏被击中,厉梨无可救药地想要矫情,想要获得他更多的坚定,“万一我一辈子不想讲呢?” “那就是我还不够努力。”林回答,“你如果足够相信我,你就会想要告诉我。再说,过往只是一段客观发生的事实,无关好坏,只是你人为给他附加了好与坏的价值而已。” 回答温柔有力,不是单纯的安慰或讨好,说两句花言巧语骗过去。他是真的在回答。在厉梨以往的人生里,少有人这样认真对待他的提问。成年后,世界多有虚假,人总是听不到真话。 厉梨悄悄抓住身侧衣角,用力地,准备好向他揭开自己的疮疤——很突然,却也不突然。 他身旁这个人好似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即使名字仍未可知,即使中间消失了一整个月,但厉梨就是想要相信他,想要向他倾诉。 即使风险依旧,即使很有可能再次重蹈痛苦的覆辙。 “我不知道如何定义那段经历,甚至都不算是前任,他只把我当消遣。可是当时我没有任何感情经历,轻信他的花言巧语,感情和工作都受到蒙骗……” 一点一点,厉梨把两年前的事情说给他听。 说完,厉梨深吸一口气,“所以你问,为什么我是不是害怕重新找工作——是,也不全是。” “你说,你把过往的好坏都总结为客观,可是我做不到……”厉梨轻轻吸气,“我不但做不到,还会怪罪自己,在深夜里拿出来反刍,然后怪罪自己当时为什么不灵醒一点,为什么就能被他骗到,我……” 他攥紧拳头,“我特么……怎么就这么差劲啊。” 很快,他的拳头就被本来就握着他的那只手更深地包裹。仿佛他在包容他的一切。 林问他:“过去已经过去,为什么要用过去为难现在的自己?” “过去已经过去……”厉梨执拗道,“是啊,‘不要活在过去’‘忘掉’‘不要这样想’‘过去已经过去’……这些话我的朋友都跟我说过,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他说的是猫姐。 “但是道理我都懂,我就是做不到啊。”厉梨垂头丧气,“我就是会去回想,就是用过去为难自己,我……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我已经二十多岁了,我改不了了。” “那就不需要改。” “……什么?” “不需要改。”林又说一次,“你太想摆脱过去的自己,反而在强化这个自己。你拼命想忘掉一段记忆,但其实每一次忘记,都是在加深它。” “不是,我不是还在想那个人。”厉梨马上反驳,身子都坐直一些,略带不悦,“你这样说得好像我还怀念他似的,我傻逼么,我可没有。” 林的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像是给炸毛的猫顺毛,“我知道,你不怀念他,只是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正中下怀的一句话,厉梨抿唇不语,心中吃痛。 “我不想做什么人生导师,我自己也没活明白,只是……”林也抬头看向窗外,“想到小时候那些事情,我也还是会……疼。” 厉梨一怔。 疼。一个很难想象会是身边这个人说出的字眼。 厉梨攥拳的手轻轻展了一下,很想反手握住他,但犹豫很久,却又没有敢这样做。 “所以可能不是要去忘记,不是要去改变。”林望着无尽漆黑的夜,缓缓说,“而是要‘扩大’,扩大到你足以容纳这个还会疼痛的自己。带着这些记忆继续生活,不是因为你走出来了,而是你发现人生本就没有走出来这回事。” “你只是,”林的目光回到他身上,“需要学会与各种版本的自己共存——两年前的年轻律师,和此刻在便利店喝酸奶的你,都是你。他们不需要和解,只是需要被同一个生命包容。” 包容,一如林现在看向他的眼神。气质冷厉的人,却在此刻为他流露出海水一样的温柔,广袤到好似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林看了看手表,问他:“很晚了,要不要回去睡觉?” 不想回。却又不好意思说。 还好林很快就懂了。林问:“那要不要等等看日出。” 怎么这样啊。他怎么很快就能懂他。一个月还有很久啊,要不给他减刑算了。厉梨你又没骨气了,你不能这样。 于是他嘴硬:“谁会在便利店看日出啊……” “那不是很好吗?”林话里带着抓人的笑意,只一点点,就像他看过来的眼神,其中带着的侵略性也只一点点,“世界上就我们两个人会。” 而厉梨迎着他的目光,被他拽进那片海。 对视,靠近,贴上他的气息,是身体的本能,是心跳的感召,是想要坠入他的无可救药。 这个晚上的第二个吻,发生。不再由着什么喝酸奶的借口,也不再似第一次时那样激烈。它如此轻柔,让厉梨再次想到林讲他小时候故事时,看到的那场日出。 而属于他的日出什么时候来? 曾经厉梨不知道,也无从寻找。 可是此刻,与他接吻的人在这个夜晚告诉他,日出每天都会来。 天亮的时候,光会平等地照在每一个人身上。它不评判你的过去,只确认,你依旧存在着。 第43章 站在谁的立场 后来,厉梨真的和林在便利店待到破晓时分,看到日出。 太阳早已在地平线上升起,可它跃出地平线后。却依旧被上海这座钢铁森林挡住。 看,就连太阳也要努力。 厉梨觉得他依旧想不明白很多事情,却获得了一些勇气,能够直面眼前张总给他提出的最紧迫的难题。 而功臣是身边的人。 上海天亮得早,kiz七点半营业,还没开门。于是厉梨主动请林吃了他最爱的雪菜肉丝包,聊表谢意。 作为雪菜肉丝包毒唯,厉梨如是警告:“虽然是预制的,但是它就是很好吃,不许说它坏话。” 包子本来已经被林送到嘴边,但听到厉梨这句话,他又被逗笑。笑得很轻,晨光下厉梨却看得很清楚,看得心尖都发颤。 两人走出便利店,林送厉梨回家。 路上,林很给面子地把两个包子都吃完。明明是非常普通的一个举动,厉梨却心头发胀。 他有一些护食的习惯,重组家庭之后,继母总是喜欢把好吃的给妹妹,次之的给他。所以每次吃到合口味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想要独占,害怕别人也发现这个东西很好吃。因为被发现,就会被抢走。 把雪菜肉丝包分享给林,是他小心翼翼打开防线,欢迎林进入他的世界的第一步。曾经也欢迎过其他人,可是没有人像林这样,当时当场当下,就把他看似不起眼的欢迎全盘接收。 依旧,林很有分寸地在楼梯口停下。 厉梨上了一级台阶,转身,得以和林的视线齐平。他抿了抿唇,藏好一些难舍难分的心思,故作客套:“不好意思啊,浪费你一个晚上的时间。” 林的目光始终落进他眼里,“这叫浪费的话,可以每天晚上都被浪费。” 厉梨轻轻瞪他,“就知道说漂亮话。” 被瞪或是被骂,林的目光和声音都始终很稳,“漂亮话还是真心话,你心里清楚。” ……这个坏人。再不分开就分不开了。 厉梨说:“我上去了。” 林目光移到他的唇上,反问:“就上去了?” “……”司马昭之心。 “嗯,上去吧。”林甚至退后一步。 “……”欲擒故纵是吧。 厉梨转身上楼,不给他面子,心却痒痒,明知道他是故意的,明知道回头就又让他的逗弄得逞。 ……靠,算了。 厉梨回头,抓过他的领子,把他拉过来亲了一下。 本来只打算亲一下,但计划失败。刚刚触到的时候,林就单手反握住他的下巴,举重若轻,隐隐发力,让他无处可逃。 刚才的汹汹气焰就这样被林几次温柔的强势给熄灭,吻如其人,节奏虽是缓的,却又有着不容置喙的控制力。 抓着领子的手已经卸力,厉梨几乎要跌进他怀里—— 林手快扶住他,这个吻也随之结束。 林很淡地笑着看他,揶揄之意明显。 厉梨瞪他,愤愤道:“我真的会讨厌你。” 林轻轻挑眉,回答:“那请你多讨厌。” 厉梨又瞪他。 林稳稳接住他的眼神,他的脾气,他的一切,手背贴在他脸侧碰了碰,如此轻柔,“上去吧,睡一会儿。你大老板的事情,或是其他你的任何事情,想不通,随时找我。” --- 回家后,厉梨先睡了一个早上,下午起床,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 开除怀孕员工算是违法解除,赔偿金看谈判结果,但至少2n起步,再算上生育津贴之类。要么就让员工正常休完产假,产假回来再给n+1开除。 说到底是成本的问题,真唏嘘,帮着公司做生意,分毫都算计,到头来公司用同样的方法算计你。 第49章 大老板给的任务当然要做,但做不代表认同。 专业方案对于厉梨来说简单,专业上他向来精通,很快完成。难的,是后面要怎么跟张总说。 便利店里,林告诉他,如果你不擅长说,就提前打好腹稿,反复演说、练习,直到肌肉记忆。 林告诉他:“我小时候很孤僻,不爱讲话,这个练习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去做,才学会怎么在成人社会里说话。” 厉梨深吸一口气,打开空白文档,开始打腹稿。 一开始他不知道写些什么,后来他慢慢从两年前和nancy那场面试写起,最后写了很多,写到太阳落山。 两年前张维那桩案子是金成律所一位合伙人介绍的。厉梨入职金成时在他手下做授薪,一年后独立,当时这位合伙人极力挽留,但厉梨婉拒,独立的意愿强烈。 “厉律师,你真优秀啊,你还是我手下第一位一年就独立的。”当时,合伙人这样对他说。在他手下时,合伙人都叫他小厉或者厉梨,这是他第一次叫他全名。 厉梨总是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话语,后来,这位合伙人介绍张维的案子给他,还说:“这是个好案子,念在你之前是我徒弟,我就让给你做吧。” 写到最后,厉梨心情复杂。 他职业生涯已经六年,这一路上,真真只遇到nancy一个贵人。 --- 两天后,周一的早晨,厉梨坐在张总面前,顺畅地说出所有。 “张总,我想,我应当对任何于我有恩的人,付出能力范围内最大可能的保护。我现在能力不足,所以我能为她做的,如果只是拒绝您这次offer我的机会,那我——” “抱歉,张总,我想拒绝。” 张总背靠老板椅瞧他,看不出喜怒。 周末的练习让厉梨从容很多,厉梨坚定地迎着张总的目光,告诉他自己心意已决。 瞧厉梨半晌,张总笑了:“所以,你一开始进来跟我说的方案,要么现在赔2n以上,要么到产假结束,是白说的?” 厉梨对答如流:“不是的张总,我只是想表达,您交给我的任务我会做好,因为您是我的上级。但nancy同样也是我的上级,我不希望经我之手将她在孕产期开除,更不希望自己因此升职。” “哦?”张总放下二郎腿,坐直一些,“是你自己不想升职,还是真是因为nancy?” 厉梨沉吟片刻,坦诚道:“说不想升职是假的,张总,我也是人,是人就想向上走。实话实说,您上周offer我这个机会的时候,我不是没有过心动,可周末我回去想了很久,我觉得自己还是无法恩将仇报。” 张总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两年前我的职业发展受挫——这个,我想张总您要提拔我,之前肯定也了解过我。”厉梨顿了顿,“当时,nancy是唯一一位愿意给我机会的老板,说患难真情有些夸张,毕竟对她而言只是一个职位而已,可对我总是不一样的。雪中送炭,我会记很久。” 张总笑着摇头,如同嘲弄。 厉梨的手指抓着膝盖,告诉自己不能露怯,依旧不卑不亢地看着张总。 “开除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心已决,你何必呢?”张总反问。 厉梨回答:“那是您的决定,我无权干涉。我只是不希望这件事与我有关。” 张总:“可你给我了方案,已经与你有关了。” 厉梨:“法律和案例事实如此,其实任何一位称职的法务都会给您我的这个方案,大同小异。” 张总笑,似在嘲讽:“你这么忠于你老板,可她要开你,你不觉得自己傻吗?” 这句话倒是戳到心口。厉梨轻轻蹙眉,依旧说:“这是现在的事情,和以前她对我好过,不冲突。” 张总再次靠到老板椅上,悠悠道:“我确实提前了解过你。说实话,两年前nancy给你雪中送炭,我觉得只是概率事件。其实不在意过往的老板有很多,比如我。你只是那会儿恰好碰到了一群在意的人,然后在心灰意冷的时候遇到了nancy。” 放在桌下的手握成拳。厉梨没提前想过这一层。 “抱歉了,打破你一直以来的幻想。”张总对他笑,笑容戏谑。 厉梨眉头微蹙,思忖片刻,张口道:“不,张总,我认为那不是概率事件。nancy当时是真的欣赏和爱护我,这两年也如此。至于她为什么要开我,那是公司下了命令,她必须选一个人。最近我处理一些事情可能不太周到,她选我,我也可以理解。” “但这都不重要,”厉梨说,“不管她为什么选我,我都没有办法做到恩将仇报。开除一个孕期员工,和裁掉我这个正值青壮年的男性,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张总,抱歉,我真的做不到。”说完,厉梨甚至想站起来给张总鞠一躬—— “我果然没看错人。”张总却忽然说。 厉梨还以为自己听错,起身的动作也就此打住。 张总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为了选出最合适的人,除了了解你,我还了解你们部门另一位法务zoe。” 厉梨一怔。 “我也问了zoe,开除nancy要怎么开,给你往上走的机会你要不要。zoe当场就给我说了一二三四条法律意见,周末又给我追加了一份邮件,非常翔实地列出了方案和各种需要注意的细节。”说这句话时,张总是蹙着眉的。 “你说得对,任何称职的法务都会给出差不多的意见,但是——”张总抬眼看他,“立场。” 立场。厉梨心中一紧。 “我根本不在意这所谓的法律意见,我去外面的律所找个律师也能给我写,你说是不是?”张总说,“但zoe,不论是当我的面还是在线上,她很多次明示或者暗示我,希望直接为我效力。而你不同。她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你站在你老板的立场上——” “我也是做老板的,厉律师,你觉得我会选谁?” 张总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可此刻,厉梨心中没有半点可能要升职的喜悦,有的只是两年前入职时nancy搂着他的肩膀对他说“加油,好好干”的场景。 而立场比是非更重要,这句nancy时常警告他的话,也终于在这关键时刻,让他听懂,也再一次保护他。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因为工作有点急事,今天晚了一些! 明天晚上18点加更一章哦(●'3`●) 第44章 分岔路 “你准备一下吧,今晚跟我去北京出差。”张总说。 厉梨一怔,“那nancy那边……” 张总悠悠道:“就算我现在不裁她,她孕产假期间肯定要找人代行她的职务。我周末还去医院看了她,状况太差,她一时半会回不来。” 厉梨心头一紧,nancy一直是女强人形象,熬夜喝酒来者不拒,他无法想象她成天躺在病床上保胎的样子。好残忍。 “以她那种精明程度,你们还是搞法律的,现在裁她,她肯定漫天要价,等她产假结束再说吧。”张总说,“正好这段时间我考察对比一下,看你坐管理岗位到底合不合适。” 也就是说,他只是坐着一个虚职,明面上,合并后的法律合规部的head还是nancy。 厉梨舒一口气,这样好接受很多,是给他的机会,也没有怠慢nancy。 厉梨舒一口气,也从心底感谢张总的安排,“好的张总。那nancy知道了吗?” “不知道。你自己去跟她说,你出差和买机票也要她批的吧。” 老板的周到和冷漠总在一念之间,厉梨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但要抓住机会,就要变得勇敢。 be brave。他想起林的这句话,短促有力的两个单词,应急时确实好用。 厉梨打起精神,问:“好的张总,我们去北京做什么?您之前说新的部门head要总部面试过,现在我只是代行nancy的职位,这也需要面试吗?” “不算面试,你以后要向总部法务合规部虚线汇报,带你去见过,你以后工作会方便很多。” “好的,谢谢张总。” 又沟通了一些事项后,厉梨退出张总的办公室。 厉梨进到隔音仓里,打开nancy的微信。 怎么说不知道。怎么说,都好像是一种嘲讽——老板,你之后不用来了哦,我已经成功上位代替你啦。 下一秒,微信弹出消息。张总发来了他购买的机票,今天下午5点虹桥机场起飞,事不宜迟。 厉梨叹一口气。 此前,因为mabel的事情,厉梨觉得张总冷血,如今又觉得他在自己和zoe之间暗暗做的考量,让人感觉捉摸不透。日后工作要多和他接触,厉梨多有不安。 往上爬,云雾更深,他需要更清晰的洞察力,更清楚的头脑,更果断的心思。 可是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厉梨确实没有太准备好。 不合时宜地,厉梨想到林,想到他的吻和他的拥抱。 厉梨敲了敲脑袋。工作时间,破脑袋想什么呢。 第50章 他赶紧打开家里监控,本想看看厉小黑转移注意力,又忽然想到出差这几天没人照顾它。之前他出差都会拜托猫姐,可现在猫姐又在欧洲度假…… 厉梨叹一口气,给自己找借口,是老天要我打的,真不是我自己想打。 【[/梨]:忙吗?快速打一个电话。】 几乎是下一秒,【lin邀请您语音通话...】 一接通,电话那头就问:“怎么了?不顺利?” 被惦记,厉梨心中触动,“说来话长,现在我没时间跟你说,也不需要什么建议,我就是——” 想你了。 没说的三个字,电话两头都听懂。沉默的间隙,厉梨听到对面呼吸声在加重。 再张口时,林的声音变沉:“今晚可以见面吗?” “……今晚我要去北京出差。” “今晚?只剩明天一个工作日,后天就国庆放假,谁安排你出差?” “大老板。” 那边有短暂的沉默,“你跟他一起去出差?单独?” “嗯,去北京。” “……” 厉梨不懂他沉默的寓意,想要自作多情地解释成吃醋,又没有合适的身份。可是一个月的期限又是他自己定的,总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厉梨刚要开口说正事—— “周末你说你要准备给大老板的汇报,不能见面,我以为你今天汇报完就可以见。” 一个陈述句,没有什么感情波动,厉梨却好像感受到林的气场,想到接吻时林总是喜欢发力摁着他下巴的那只手。 声音不受控地变小,骄纵起来:“你还敢提要求了?一个月到了?” “没到。”林直白地说,“但是想见你。” 厉梨心软成一片,又问:“那……你先见见我的猫可不可以?我出差,下午直接从办公室走,来不及回家。我没有给猫提前放粮和水,所以需要人去帮忙照顾一下。你……可以吗?” 林用问句回答问句:“我可以吗?” 如同上位者等待他的恩准,天地颠倒,厉梨心中旌旗倒戈一片,“……可以啊。” “嗯,谢谢。” 怎么还道谢,谁允许你道谢了。真是的。 “家里密码和注意事项我等会儿发你微信上。” “好。” “先挂了。” “好。”林顿了顿,“起飞降落给我发信息。” 挂了电话,厉梨轻叹一口气。充电完毕,是时候面对了。 本想先给nancy发消息,但担心她很久不回,厉梨还是直接打电话了。 打了三次,nancy终于接起来。 “老板,”开口总是艰难,“我有事跟你说。” nancy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侬要辞职啊?” ……怎么猜的这个。厉梨更加艰难地开口:“张总告诉我你的事情了,我……想去看看你。” 电话那边沉默很久,反问的声音冷了几度:“张总告诉你做什么?” 厉梨沉默半晌,“张总说他打算合并法务部和合规部,合并后的部门head,在你怀孕期间……”厉梨深吸一口气,“由我代行你的职务。” 他说得委婉,好像nancy本来就被选中,他只是暂代。 但聪明如nancy,自然能读懂他委婉背后的意思。大老板的二选一,发生在她和她曾经的下属之间,再委婉的言语都不能抹去这份别扭的感觉。 更别说之前她就因为mabel离职事件,已经觉得厉梨被张总注意到。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厉梨心慌,他忙说:“老板,这在电话里讲不清楚……你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你吧——” “不用来了吧。”nancy压着他最后的音节拒绝他,又直接问,“所以我从现在开始休产假了?” ——言外之意,所以我现在就被赶下台了? “……是的。”厉梨却也只能回答表面的那层,“具体请假和交接的事情,怎么样操作我想当面跟你说。” “你微信发我吧。不用来了,心意领了,谢谢。”说完这句,nancy就没有别的话了。 厉梨握紧手机,“nancy……” “没别的事儿了哈?挂了。” 滴一声,通话结束,果断利落,如被两年时光磨得锃亮的刀尖落下,斩断他和nancy最后一丝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情谊。 下午六点,因台风雨延误一小时后,飞机在虹桥机场起飞,飞往北京。 厉梨之前也去北京出差过几次,京沪航线总是采用宽体飞机,时常人满为患,手提公文包和直到起飞前都在接打着的电话是这条航线的标配。 之前厉梨只是管中窥豹,如今往后,他竟然就要真正加入其中。 他想起nancy每次出差之前都要在办公室叽叽喳喳,说总部的人很烦,说最讨厌去北京,可是每次都风风光光地去,满面春风地回。 向上是一种变革,必然会经历痛苦。 ——‘扩大’,扩大到你足以容纳这个还会疼痛的自己。 厉梨想到林那天晚上跟他说的这句话,飞机直入云霄的那一刻,他突然好想他,却也害怕自己会想他,想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到北京已是晚上。 一位窈窕女士来接张总,厉梨知趣地说自己打车。 总部坐落望京,从首都机场打车需要三十分钟。九月底的北京不似上海,已经有些微凉意,厉梨却依旧打开车窗,希望冷风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微信跳出的信息让他无法清醒。 【lin:到北京了吗?】 【[/梨]:到了,去酒店的路上。】 【lin:大老板跟你一起?】 【[/梨]:没有,他有事走了,我自己。】 【lin邀请你视频通话...】 厉梨犹豫片刻,接起来。 “我正要去你家……喂猫,走到楼下……了,打视频给你……看看猫。” 出租车上信号不太稳定,他的话语多有卡顿,厉梨却自动补充出他的内容。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他已经很懂得他。 也已经很想念他。 “听到吗?”视频那头的人问他。 厉梨有些语塞,被牵挂的感觉,妈妈走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他拿开手机清了清嗓子,才说:“路上信号不好。” 林了然,边说:“那先挂……了吧,你到……酒店再打。” “不挂。” “嗯?” 厉梨盯紧屏幕里的人,轻轻吸气,遵从内心说:“……不想挂。” 这一路,厉梨的心情都不算好。 飞机上他一直在想nancy,担心她身体,更担心自己给她带去坏情绪。他在备忘录里打下很多字,小作文一段又一段,想要向她剖白内心,但nancy在电话里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让他退却,解释也只会越描越黑。 很难接受一起同行过的人与他走向分岔路,他在路口叫她回头,她毅然决然向前走,步伐坚决冷漠,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 而最残忍的是,他却也不想再跟上她,走一条错误的道路。 分离的钝痛如刀绞,厉梨无可救药地想起与林毫无音讯的一个月,他不明白林为什么会回头再次走向他,他担心林说过的那句“同行一段路就足够”会给他二次伤害。 视频里,林一卡一顿地行走在他的小区里,西装革履的沪上精英男走在阴暗潮湿的老破小楼梯间里,多么不适配。 到达下榻的酒店,厉梨办好入住,对手机说:“现在信号应该好了。” 屏幕里拍到他家天花板,一秒后变成林的脸,“看到吗?” 厉梨一惊,羞赧和惆怅复杂地交织着,他“嗯”了一声,然后沉默。 视频里镜头被翻转,厉小黑出现,正在喵喵咪咪地吃粮。 镜头靠近,一只宽大的手摸摸小猫头,背景音说:“给主人打个招呼。” “喵?”小猫不懂,会错意,踱步到宠物按钮那里摁了一声:“爸爸!”然后走过去用刚吃着粮的舌头去舔林的手背。 镜头转到猫咪饮水机,“水也放好了。”镜头翻转,又出现林的脸,“还有什么要做的?” 厉梨安静看着这幅画面,觉得恍惚。仿佛他们已经是一对在一起很久的情侣,林自然而然地为他做着这些事情。 可是…… 可是这都是假的,正如他曾以为nancy会一直如他刚入职时那样爱护他,正如他曾以为张维的甜言蜜语都是真话,正如他曾以为继母会和妈妈一样无条件爱他。 “你怎么了?”林好像察觉到他的情绪,问。 厉梨看着屏幕上的人,看到他一向从容自若的眉眼间袒露出一丝担忧。厉梨很努力想要相信那是真的。 可是…… “可是……”厉梨没头没尾地张口,“可是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不是说好了见面就告诉我吗?便利店那晚你也没说。” 第45章 最糟糕最好看 说完,厉梨也觉得自己过分矫情。 第51章 明明早上通话时,他还表现得那么缱绻柔情,请求他去照顾猫。人家现在真的去了,小猫被照顾得那么好,他却在这里纠结。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情绪不稳定”好像是成年人恋爱中的大忌,大家都忙于工作,生活中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不舍得投入更多精力在感情中,精于算计。 “谈恋爱麻烦得要死的呀。”猫姐曾经这么跟厉梨抱怨。 于是有的人像猫姐一样选择快餐恋爱,能够发生最亲密的身体关系,第二天早上分开时却可能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有的人干脆希冀恋人懂事体贴,要会洗手作羹汤,还要不作不闹当个玩偶——互相体谅吧,大家上班都辛苦了。 可是此刻,林却再次体察到他的情绪,耐心询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厉梨躺在酒店床上,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先关了摄像头,改成语音通话。 他也向对面请求:“你能不能也改成语音?” “好。”屏幕上的脸立刻消失,对方的响应及时得不能再及时。 心中千万感情不可名状,厉梨用手捂住眼睛,不好意思解释自己矫情又复杂的心理过程,干脆找借口甩锅:“抱歉啊,我……我刚刚才知道,大老板注意到我是因为那个傻逼同事,所以心情不太好。” “……”林诡异地沉默,似乎每次提到温慕林,林都有些不自然,“他怎么了?” 厉梨说:“就是大老板找人打听我,他说了我的好话。我特么真是谢谢他了,该夸的时候不夸,不该夸的时候夸。” 又是一阵沉默,林问:“但是,你是想要这个机会的吗?” 厉梨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怎么说呢,事情有了些变化……” 他将早上发生的事告诉林,最后说:“暂代我老板的职务,这样于我而言更好接受,抓住机会这个说法不是很贴切,我不认为这是个机会,毕竟只是暂代,但大老板既然找到我,我就想要做好。但……我老板似乎不接受,所以我不太好受。” “哦,”林又莫名绕回去,“所以其实不是因为那个讨厌的同事难受。” 厉梨没懂他又把话锋转回去做什么,此刻也无心开玩笑,便回答:“可以这么说吧。” 林问,声音温柔:“你老板不接受是她的事,你为什么要为此难受?” 厉梨望向天花板,灯光刺目眩晕。 人心就是很脆弱敏感善变的,人生而自私,看到养大的狗变成可以和自己争夺食物的豺狼,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谁能大方,谁能善良。 道理都懂,厉梨还是无法接受。 他闭上眼,轻声说:“……因为我希望她接受,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还跟最开始一样。” 林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或许有些残忍,但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也是你给对方强加的一种不必要的枷锁。没有人能和你只如初见,只要是人都会变,是任何关系里都必须处理的事情,处理的方式可以是接受,也可以是拒绝。” 是好残忍。厉梨蜷缩得更紧一些。 林继续道:“她只是你的老板,你以后会经历很多不同的老板,其实不必在意。” 厉梨沉默片刻,“今天我们大老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可是我觉得她就是不一样。”厉梨执拗,也不解,“两年前那件事让我在上海的法律圈难以立足,我投了很多很多简历都没有过面试,只有她愿意给我机会。我……我没有办法不在意她的变化。即使我很难接受。我不知道怎么接受。” “就这样接受。” 厉梨轻声重复:“……就这样接受?” “课题分离,你感激她是你的事,她不接受你的感激是她的事。” 厉梨轻轻叹气。道理都懂,但他还是做不到。 林耐心地说:“慢慢来,我陪你。不好接受的点在哪里?” “你之前说人陪着彼此走过一段路就足够,可是我不这么认为……”厉梨顿了顿,“但是生活不断告诉我,好像确实是这样。这种感觉让我很难受,我不仅难受于对方要与我分离,我还难受于……” 厉梨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勇敢地剖白自我:“……于我自己的软弱,我不能勇敢、豁然地接受关系的改变,我觉得自己很差。” 电流轻轻流淌在北京与上海的距离之间,林的温柔也淌入他的心里:“是因为你没有被坚定地选择过,对不对?” 厉梨没说话。呼吸都颤抖。 他想起很多人,老厉,继母,张维,nancy…… 就连他唯一的朋友猫姐,他也不是对方的唯一。他不陪猫姐去azona,猫姐在微信上也可以一呼百应,有一群朋友可以与她酒肉寻欢。 忽然电话那边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像是指尖快速点击屏幕的声音。 随即,林问:“明天你什么安排?” “嗯?” “几点可以结束工作?晚上要不要应酬?” 心中有些不切实际的预感,厉梨哑然:“你……” “我买中午12点那一班,上海一直下雨,可能会延误,提前量打出来。” 国庆节,北京,节前最后一天晚上的机票不知道有多贵,机场不知道人有多少,今年最后一场台风呼啸而来,天气预报显示上海雷雨交加,飞机能不能安全起飞到达也是未知。 厉梨从床上坐起来,“不……不用,我……” “我已经买好了。”林说。 厉梨觉得自己已经忘记呼吸。 “没有人坚定选择你,怎么会。”林声音沉沉,“我选。” 厉梨仍然语塞,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酒店地址发给我,好不好?我在同一个酒店另订一间。”他顿了顿,“明天早上先去你家给小猫放好粮和水,放两天的够不够?它自己待两天没问题?两天后我们一起从北京回来。” “它可以……”厉梨无语轮次,“不是,可是……临时请假,你老板不会有意见吗?” “节前最后一天,本来办公室就没几个人。我今年还没休过一次年假,再不休也该浪费。”林的语气放缓一些,“别有压力。我就是想见你。” 厉梨怔愣很久,才说:“……好。” “明天工作很紧张是不是?你刚说过明天要做汇报,你先好好准备,我不打扰你。” “……好。”其实不舍得说再见,又添一句,“北京冷,你带件薄外套。”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林的咬字都加重:“想现在就见你。” 心都被揉成一团,厉梨说:“明天就见了。” --- 第二天一早,厉梨换上西装,来到总部——d氏集团大中华区办公室。 d氏大中华区坐落望京最大的写字楼群,占据其中的八层,规模之大,足以彰显其在饮品市场的一席之地。 昨夜十点,张总将他拉入好几个meeting里,他要和先大中华区法务合规部head、大中华区法务部vp、合规部vp以及之后与他业务有关的几位同事述职,最后分别与法总和两位vp沟通日后工作的展开。 不到一晚上的准备时间,厉梨做ppt到凌晨四点,睡了两个小时,六点钟又起来打腹稿,最后只能紧急买个素颜霜遮一遮黑眼圈。 总部和bu的关系说来微妙。 deaayi是一家独立的公司,有自己的法定代表人、董事会和公司章程,理论上总部不能直接发号施令。但总部又是deaayi的控股股东,可以通过股东会决议、任免关键人员、控制预算和资源等方式来施加影响。 再者,预算、人力、项目投资等资源都由总部分配,bu之间存在着潜在的竞争关系。如果不与总部打好关系,资源可能倾向其他bu,生意要受到影响。 bu向总部汇报什么,如何汇报,是一门艺术。分清哪些事情是bu可以自己决定的,哪些必须报请总部批准,亦是难事。很多时候界限并不清晰,报了,bu的业务会觉得你不保护他们,不报,总部又会觉得你不称职,对你负责的这个bu有不好的印象。 “总部任何邮件都要给我看过。”nancy之前总是这样对他们说,“这群人搓气得很。” 总部这些人厉梨之前不是没有接触过,但从前总是有nancy挡在前面负责,如今他自己走上前线,自然惶恐不安。 好在没有白熬的夜,专业事务厉梨向来拿手,讲述条理清晰、简明扼要,而他不擅长的人际关系也在清晨打腹稿时练习过,虽然不算是信手拈来,但也足够应付。 中午,厉梨还记得分心,去问林登机没有,担心因为台风让他在机场延误太久。 【lin:已经登机,会按时起飞。】 【lin:不用操心我,你忙你的事,晚上见。】 厉梨放了心,抬起眼,举起杯,继续应酬。 这一天结束后,总部法务合规部head亲自送他到电梯口,还交待vp送他和张总下楼。 第52章 “年轻人,有能力,很高兴日后与你共事。”法总朝他伸手,笑容和善温婉,目光中好似有欣赏。 厉梨与她握手,高兴之余也习惯性地提醒自己,不要再轻信他人的好意。做不到课题分离,就不要轻易进入什么关系,交付什么真心。 “谢谢vila总,是nancy教得好。”学会迂回,不忘旧主,林说得对,他感谢nancy是他的事。 出了总部的办公楼,昨天那位窈窕女子又在等待张总。 “表现很好。”分开前,张总拍拍他肩膀,“我说了吧,不在意你过往的老板有很多,总部有谁问你为什么从金成律所离职吗?nancy只是巧合,日后工作还有得你累,要学会别被儿女私情牵绊,好好帮我干活儿。” 厉梨不置可否,只说:“当然,谢谢张总。” 张总上了窈窕女子的车,厉梨目送他离开,忽然想到mabel。 别被儿女私情牵绊。所以他就可以这样践踏一个女人的十年,最后闹到如此不愉快的下场,竟然也可以马上抽身,投入下一段。 难道一定要成长为如此冷血的人,才能走上高位,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暂时搁置一边,工作时间结束,私人时间到来,而厉梨的心脏已经开始怦怦跳动。 下榻的酒店就在总部对面,厉梨步行前往,他拿出手机,给林发消息:【你到了吧?我结束了,晚上没有应酬,我们酒店大堂见?】 【lin邀请你语音通话...】 如今厉梨已经不会被他的通话吓到,渐渐习惯。他接起来。 “我这边出了一点状况,上海雨很大,机场关了,所有航班都取消。”林说话又快又稳,背景还传来导航的声音,“我刚到南京,正在停车。” 厉梨一怔,“……南京?” “国庆前一天买不到上海去北京的高铁票了,无座也没有。南京雨小,可以飞,我从南京飞北京。” 买不到高铁票,他怎么去的南京?世界上最繁忙的机场之一虹桥机场都关闭,可想而知雨有多大,风有多急。 “你……”答案呼之欲出,“你开车去南京的?” “嗯。”林应道,“先不说了,飞机有点赶,登机口马上关了。下飞机说。” 厉梨哑然很久,在他挂电话前忙说:“那我……我去机场接你吧。” “别来。”背景里,林关上车门,拖着行李在走,“昨晚肯定没睡多久,你先睡一觉。我到酒店给你打电话。” “可是——” “不许来。”林压低声音,“听话,做得到吗?” 厉梨手指蜷缩在一起,他的命令、他的果决和他不遗余力的奔赴,都让厉梨无比心动。 “好。” 不过,听话这件事,厉梨还是做不到。 他马上查了南京飞北京首都机场的航班,推测出林的航班号,算好时间,先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后出发打车去首都机场。 望京与首都机场之间,同样的一段路,昨晚他也走过,心情却很多不同。 昨夜的不安与纠结仿佛被此刻困住上海的那场台风冲散,因为有人劈波斩浪为他而来,风雨兼程,不辞辛苦。 节前最后一晚的首都机场,接机口人满为患。 厉梨看到相拥的情侣,看到勾肩搭背的朋友,看到团聚的一家又一家人们——也看到无数个过去的自己。 可是他不再像过去那样触景伤情,投射艳羡,陷入怅惘。因为他的心被一个人完全填满,他充盈,他满足,他被坚定地选择了,他应当是全世界所有人羡慕的对象。 而此刻,那个人出现在到达口,他没看到他,低着头快步穿梭在人群中,步伐焦急却踏在他心上。 风尘仆仆,衣衫凌乱,发型全无。 那是他见过他最糟糕的模样,却也是他看过他最好看的模样。 第46章 谁来北京和你聊天 林还在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脚步快得厉梨都差点追不上。 紧赶慢赶,厉梨终于小跑追上,拉住他的胳膊问:“你在找谁啊?” 林蹙眉回过头,一脸赶时间被打扰的不耐烦模样,看到是他,脸上露出少见的惊诧,随后眉头再次蹙起,“不是叫你别来?”意识到嘴快,又改口,语气放轻一些:“我想让你在酒店休息的。” 厉梨在来机场的路上刷到很多上海暴风雨的小视频,场面吓人。都说上海自带台风结界,这次结界都失灵,可想而知。 “你都冒着生命危险来了,我怎么在酒店休息啊。我干法律的好不好,我不得对你负责?”厉梨直勾勾盯着他,“再说我也叫你别来啊,那你不还是来了……” 林没说话。 机场人来人往,他们对视。 厉梨看到他喉结滑动,不知道是想说话还是想接吻。反正他是想接吻的。 不只想接吻。 为什么首都机场没有飞船能直接送人回酒店啊。很坏的首都机场。 随后,林一手拉行李,一手把厉梨的手揣进口袋,隐秘地十指紧扣。 打车,到望京。 又是这段路,两天之内厉梨走了三次,次次心情不同。第一次怅惘,第二次激动,第三次……有些煎熬。 厉梨扭头,看着林的侧脸。光影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厉梨仿佛看到林的微信头像,黑白剪影的侧脸,仿佛他见证他头像的诞生,参与他很多的生活。 十指紧握,一直没有被放开。握得好紧,甚至能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三十分钟的车程,不长不短,煎熬愈演愈烈。 厉梨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问:“你……订房间了吗?” “订了。” “……哦。”有些失望。 “可以取消。” 可以取消,什么意思,心知肚明。失望过后的高兴是肾上腺素,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坐过山车,真真好刺激。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外企合规守则有严格的消费限制,厉梨的职级还是manager,只能订500块钱以下的酒店。这个价格在望京订不到什么高档的,选址又要与总部靠近,只能住假日精选。 车门打开,假日精选没有迎宾员,门口还有一个长长的上坡,又拖行李又牵手其实不太方便。 厉梨想要挣开林的手,却又被更紧地握住。 偷偷观察,拖行李那只手也那么稳那么有力,没有因为上坡而感到吃力。力气这么大啊。北京哪里冷,分明很热。 电梯好久不来,没人说话,焦急等待。 终于等到,电梯开门,电梯厢里出现一面镜子,厉梨看到林紧蹙的眉毛,和太阳穴上微微暴起的青筋。 厉梨喉头滑动,赶紧低头,非礼勿视。 电梯到达。 “哪一间?” “1829。” 得到回答,林立刻往前走,步伐快得厉梨就算被牵着也险些跟不上。 分明是厉梨开的房间,理论上应当由他带着林前往,怎么现在颠倒黑白,他却成为被带领的那个。怎么会这样。 1829到了。 林终于舍得放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口袋里,压迫,殷切,深沉——那里有房卡,他们都知道。 房卡开门后要发生什么,他们也都知道。 但是厉梨不知道,门一打开就被摁在墙上吻的滋味竟是这般。 呼吸都没有顺过来,被堵住,控制不住他发出一些呜咽,却又像是邀请的意味,越描越黑。 “门……”林好心抬嘴让他呼吸的那一秒,厉梨说。 结果半个音都没发出来,又被堵住。 然后是一声门“嘭”地关上的声音,林大抵是踹了一脚。而林的双手已经落在他腰间,稍稍用力就轻松将他抱起,摔到床上。 摔得并不重,连锁酒店而已,就算是高端连锁,床也不算软,只是林的手臂垫在他背后。 很快,吻又落下来。很多,很急促,他像把上海的暴雨带来,噼里啪啦坠在他身上,疼,但因为是他,也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的,不止厉梨。 温慕林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冒着风雨开上高速的时候,紧紧把着方向盘都感觉车在左右漂移,一个不注意就要打滑送命。 车子被扔在南京机场,两天两晚的停车费不知道有多少,到时候怎么把取回上海还不知道。 不知道,是温慕林人生中最讨厌的三个字,他喜欢掌控一切,喜欢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计划安排得妥当,齿轮必须严丝合缝,不得有半分差池。 而厉梨是例外。 温慕林后悔跟厉梨说那句话,“走过一段人生便是足够”,他以为只是一种观点的陈述,没想到厉梨记到现在,在昨晚的通话里又拿出来说一次,耿耿于怀。 他高兴,高兴厉梨在意他这么久,高兴厉梨不高兴他讲这句话,然后他自作主张,把厉梨的意思理解成,他现在已经想要跟他走过全部人生。 第53章 他不高兴,不高兴自己没有当场圆回来,后面说的那句“你不一样”好像也不太有效果,不然厉梨怎么会记这么久。 你就是不一样。 接吻接得呼吸急促,温慕林想要极力地证明—— my dear lili,你之于我,就是不一样。 接吻已经太久,是时候告一段落,往下推进。 温慕林停下来,稍稍直起身。厉梨在距离他那么近的地方仰躺着,因为他而微微张着嘴喘气,眼神迷离,似在求索。 温慕林疼惜地轻抚他的脸颊,想到厉梨这么多年吃过的苦,就恨命运对他如此不公,也恨命运让自己离开西北,否则他们就可以一起长大。 一起长大的话,他就再也不会对厉梨臭脸,要在他背课文的时候夸奖他,要在他母亲去世的时候陪伴他,要在他被重组家庭怠慢时爱护他。 厉梨于是就会感激他,在青春懵懂的时候爱上他,他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颗小梨收入囊中,一口口吃掉。 一起长大的话,他再也不会说厉梨锁骨下方的胎记很丑。 胎记,锁骨下方…… 温慕林的目光移到这里。 做法律的似乎都有严格的dress code,温慕林每次见到厉梨几乎都穿衬衫,看不到锁骨。 手指覆上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温慕林还记得问一句:“可以吗?” 梨花猫又出现,张口好像露出尖尖牙齿,讲话也变成骄纵的轻骂:“刚才在门口亲的时候不见你问,现在又有礼貌——” 话音没落就被堵住嘴。不乖,猫不乖,不许猫说话了。 这个吻很快,温慕林迫不及待地离开,想要看一看他惦记已久的胎记。 第一颗纽扣被摘下,黑色的、拇指甲盖那么大的胎记就在那里,和小时候一样。 厉梨目光也顺着他往下看,意识到他在看什么后,伸手捂着锁骨,说:“很丑吧。” “不丑。”温慕林马上反驳,马上低头亲吻。 亲吻时,他感觉到厉梨的颤抖,越抖,他越要吻。是他的,人是他的,胎记也是他的。 不许说丑,就连厉梨自己也不许说。 “……是吗?”厉梨十指插在他头发里,抖着声音说,“可是……小时候有很多人笑话过,说丑。” 温慕林心一紧,抬起头,问:“谁?” 厉梨猫似的伸了伸腰肢,身体又舒展一些,嘴上随便回答他:“不记得了……什么同学之类的吧。” 温慕林却目光沉沉,“小孩子都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好不好?” “……谁要跟他计较啊,”厉梨不悦地蹙了蹙眉,“八百年前的人了,都不记得是谁。” “真的不记得了?”温慕林循循善诱,“你再想想?” “……你说这个干嘛啊?”猫眼扬起来,非常不耐烦,本就被架起来的腿弯折,小腿勾住他颈脖,蛮横地缠绕,“你他妈来北京是跟我聊天的?” 这叫人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坏lili,把人从上海大老远勾来北京还不行,明明已经躺在他身 下,还要皱着不耐的眉,说着不悦的话。 温慕林记得台风的样子,倾盆大雨的高速路,一百多码的速度,他玩儿了命地往南京赶,生怕赶不上飞机,生怕见不到厉梨,生怕这颗小梨今天在总部受欺负。 总部这帮人温慕林接触过的,北京人的豪爽大气一点儿没沾上,快消外企的自私mean感一点儿不少,净是政治游戏玩得溜溜的本事,嘴上跟你笑,手上跟你勾肩搭背,背后捅你一刀。 我们lili受委屈了怎么办? 光打电话哄不好的,必须要来。别说十五级台风,五十级他也要爬来。 谁来北京和你聊天。 当然是来北京收拾你。 要抱着他,霸占他,吞没他,他所有的疼痛都只能由他带来,任何旁人都不行。痛了,他就允许lili咬他,允许厉梨骂他,特么的你是狗吗,衣冠禽兽,受不了了,你他妈怎么快我怎么放松,啊太深了,特么的太深了你听不懂啊,求你了,不要了,你个混蛋。就这样骂,喜欢听,想到在干洗店门口被厉梨怼的那句就头皮发麻,他发奋图强,更努力更用力地工作,小lili多骂点,好喜欢听。 …… 收拾完已经是半夜三点。 泄洪数次,厉梨瞬间昏睡,温慕林把人抱去洗漱,粽子一样裹着人回来,给人擦干身子,换好睡衣,捏好被角。 温慕林侧身撑在他身边,久久地凝望他,手轻轻拨弄他被自己糟蹋得凌乱的头发。 见面了,不止见面了,还做了。再不告诉他名字,不行吧。 可是厉梨那么讨厌职场上的温慕林,就连他在张总面前美言几句也是错。他发誓他真的没有再在工作上逾矩一步,这段时间再没麻烦过法务,若不是张总主动问他对厉梨的评价,他也不会多嘴去说。 讨厌的人做什么都讨厌,如果让厉梨知道昨晚跟他做的人是他最讨厌的同事…… 温慕林揉了揉太阳穴,头痛。 “你在干嘛啊……”身边的人又不高兴了,睁开半只眼睛,看到他没睡,往他这边蹭了蹭,蹭到他怀里,“好冷。” 真是不该,怎么能冷落了我们lili。 温慕林抬手关灯,把厉梨搂进怀里,低头亲吻他额头。 温慕林问:“你原谅我了吗?” “想得美,一个月还没到呢……”怀里的人嘟囔,“你不会以为跟你睡了一觉就是原谅你了吧?” 好吧,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是你冒雨来的,今晚服务又周到……”厉梨又说,“原谅80%。” 温慕林抱紧他一些,“剩下20%怎么才能加速?” “告诉我你名字,可以考虑加速5%……” 那怕是要倒扣100%。 “好困啊……”好在厉梨又闭上眼,说完就昏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 昨晚运动量太大,今天又是国庆第一天,北京城人满为患。厉梨表示不想出门,温慕林便拿出手机点外卖,递给厉梨,让他点想吃的。 温慕林下床,进洗手间洗漱。 不多时,床上拿着他手机的人朝他喊了一声:“哎,我好像知道你名字了。” 第47章 为什么不敢 温慕林五雷轰顶。 他当然计划过向厉梨坦白身份之事,但始终觉得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毕竟厉梨实在太讨厌职场上的温慕林。 他之前妄图通过儿时羁绊增加好感,以为在他的提示下,厉梨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但没想到厉梨完全不记得。 如今他想要更多了解厉梨,攫取厉梨从儿时的勇敢小孩变成如今的不自洽成年人的过程,于是始终戴着“lin”的面具,因为这些事情厉梨断然不可能和“温慕林”透露半分。 身份被揭开,温慕林还远远没有准备好。 厉梨走进洗手间,站到他身侧,把侧脸靠在他右边手臂上,手机举在他眼前,叫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林生。” 少见地,温慕林大脑宕机。林生是谁? 厉梨把他手机举到他眼前,他看到一张截图,是kiz的会员界面,上边使用的名字是:林生。 后悔还是庆幸,说不上来,总之温慕林不喜欢在外面用真名,快递外卖都叫自己做“林先生”。kiz那边办会员时说要写真名,温慕林就把“林先生”中间那个字省掉,当做真名。 厉梨依然靠着他手臂,猫似的,问:“所以这个名字怎么了啊?为什么非要当面说?” 温慕林胡诌:“当面说比较正式。” 厉梨轻轻“切”一声,把手机一把拍他身上,不悦道:“你就是想钓着我。” 哑口无言。 “那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啊?”厉梨又在继续骄纵——反问,不满,皱眉,侧脸都离开他身体。 离开了,怎么却好热。温慕林喉结滑动,喉咙深处压出一个:“问。” “那你自己看。”厉梨拿出自己手机,调出他自己的kiz会员界面。 厉梨。 温慕林张口想要唤,却不敢。低头,近在咫尺的厉梨,却唤不到他的名字。 害怕失去,温慕林只好转过身把他圈在怀里,一时无言。可是与他对视,就不自觉地想要亲吻。 而厉梨也缓缓闭上眼睛。 温慕林手钳住他下巴,比昨晚还用力,把人拉过来接吻。 “林生……”厉梨在他吻里说,带着餍足后的温存和蛮横,“林生,名字这么好听啊……” 不是他的名字,不是。厉梨在和他接吻时,叫的不是他的名字。 这一切都拜他自己所赐,他虚伪,他撒谎,他得到了厉梨的真心一次两次,却无法回馈同样的真意。 告诉他你真名,温慕林,你为什么不敢。 说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他的故事,再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把他抵在浴室的墙上侵夺,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仰躺时微微张开呼吸喘气的嘴,和迷情意乱的眼。 第54章 手愈发用力,扣紧腰,一个用力把人转过去,身体抵住他的背,压紧,没有空隙。 没有空隙给他喘息,没有空隙给他思考,没有空隙让他钻研他到底是谁,不许问,不许知道,最好找一块黑色的布把他的眼镜蒙起来,关在黑屋里,让他永远不知道是谁在抱他,是谁在爱他。 浴室很快氤氲水汽,镜面蒙上一层热腾腾的雾气。狭小的空间,潮湿的环境,声音总是像蒙了一层水盖在耳边,从各个毛孔钻到全身血液里,激发很多阴暗的控制欲。 “……昨晚三点才睡的啊,混蛋。”明知故问,声音明明都抖得不行,身体明明都在渴求,嘴上还这样问是做什么。 不知道,只好把嘴堵住。 痛了,林生,痛了。终于知道痛了是吗,太晚了,他早就痛不欲生,十岁那年在大雪天漆黑的楼道里没有等到人的时候痛,知道他是厉梨的时候痛,听到他叫自己别的名字时更痛。 ……… 结束,厉梨又昏睡过去,温慕林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心情复杂。 打腹稿的技巧是他告诉厉梨的,如今自己却无法操作。要怎么向厉梨坦白身份,他一个字也想不出,腹稿空空如也。 坐着空想了半小时,微信弹出新消息,来自“deaayi lead team”群聊。 【张总将[/梨]邀请入群】 【张总将martin踢出群聊】 【张总:各位节日快乐!恭喜nancy肚子里有一个可爱的宝宝,念在nancy在公司效力多年,我特批她从现在开始休产假,她产假期间,由ellis代行她的职务。】 【张总:另,法务部和合规部之后会合并,节后会给全体员工发正式的announcment。@hr joyce 10月8日发吧,你提前准备好。】 群里很快开团秒跟,“恭喜nancy!欢迎ellis!”“ellis很优秀[烟花.jpg][烟花.jpg][烟花.jpg]”“ellis年轻有为[强.jpg][强.jpg][强.jpg]”刷屏一片。 这段时间,温慕林本着工作上绝不打扰厉梨的原则,没有再因为公事找过厉梨。 但现在,不说句话看来是不行了……可是,说什么呢?说多又错多,说少了又和别人一样,没诚意。 温慕林觉得头痛。 【aaron:欢迎ellis!之前工作上已经和ellis多有交集,专业、细致!很高兴日后能深化合作,请继续多指教。[赞.jpg][赞.jpg] 】 思忖半天发完这条消息,扭头看床上,厉梨睡觉。被子蒙在头上的睡姿,温慕林之前读过相关书籍,这样的睡姿是很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温慕林心中泛疼,不敢想象如果厉梨知道他真身,该会有多么大的反应。先瞒着吧,让他再信任自己一些,再依赖自己一些。 可是怎么瞒? dayity预计11月1日开售,整个十月他都非常忙,其实有些分身乏术。 节后厉梨就要代行nancy职位,下次lt meeting就是厉梨去开,到时候厉梨一定会当面见到他…… 温慕林摁了摁太阳穴。 “嗯……” 缩在床上的人发出声音,温慕林立刻起身,又忽然意识到什么,回身把电脑关上装进包里,才快步走去床边。 厉梨又发出一些嗯嗯嗯的声音,温慕林发现了,他就喜欢这样,睡醒伸懒腰的时候喜欢嗯嗯嗯,接吻整个人身体发软的时候喜欢嗯嗯嗯,舒服了的某些时候也喜欢嗯嗯嗯。 温慕林弯腰下去吻他,然后:“起来吃饭好吗?” 亲密过后就是不一样,厉梨熟稔地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嗯”一声,示意他抱自己起来。 于是温慕林把人抱起来,脑中莫名想到他和厉梨在干洗店门口的对话。那个不留情面怼人的厉梨,和现在撒娇要他抱的厉梨,竟然是一个人。 还有小时候那个毛茸茸地趴在他耳边,对他说你一定可以长成很厉害的大人的小lili。都是一个人。 心脏像吸水的海绵一样无限膨胀,温慕林把人抱到椅子上放好,松手之前,又没忍住托着人后脑勺亲了他一下。 两人吃饭。 厉梨一边咀嚼,一边看手机,蹙眉。 “怎么了?”温慕林余光扫到他在看微信界面,立马问。 “烦死了。”厉梨把手机扔给他,“你看,就那个傻逼同事。我大老板把我拉进群,别人都说一句半句的,就他说这么多,谁要你夸我了啊?还强调跟我‘之前有交集’,我靠,是墙头草吗?看到我被提拔了就要攀关系,真受不了。” “……”温慕林想为自己辩解,但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说多错多。 厉梨把手机拿回来,又在看什么,片刻后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代行的职位包括了合规的部分,我之前不怎么做这一块,想利用这个假期先熟悉起来。” 温慕林回答:“明天?猫粮我只放了两天的。” “好,机票我来买吧,你来这一趟辛苦了。”猫眼从下方扫过来,不经意带着缱绻,“对了,你的车是不是还在南京?那我们飞南京吧,你把身份信息给我一下。” 温慕林呼吸一滞,很快调整好,又漫不经心道:“你的回程应该也算在你的出差行程里吧,你不用公司的买吗?我的自己买就行,我有里程折抵,再不用就要过期了。” 温慕林紧张等待回答,好在厉梨没多想:“哦哦,行啊。” 温慕林舒一口气,赶紧转移话题:“吃完饭要不要去哪里?” 厉梨咀嚼烤鸭,思考片刻,问:“这个点,动物园是不是要关门了?” 温慕林疑惑:“动物园?”尽管疑惑,他还是立马拿出手机查询北京动物园的关门时间。 厉梨回答:“网上刷到北京动物园有北极熊,一直想去看看。” “为什么是北极熊?” 厉梨笑笑,“小时候我妈带我去看过。” 温慕林知道他想听的故事又要来了,轻声问:“怎么了?” 厉梨把刚包好的烤鸭送到嘴里,用含糊不清的口齿掩盖疼痛:“也没怎么,就小时候她查出癌症的前一天,我闹着要去动物园看北极熊——好像当时我是在动画片上看到了北极熊吧,忘了,但我就是闹着要去。” 他嘴边沾了一滴酱汁,温慕林抬手帮他揩掉。 “她本来计划那天去医院的,结果被我耽搁了一天……”厉梨眉头轻蹙,“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我闹着,她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也不会离开我。” 最后的尾音,有些颤抖。 温慕林安慰:“癌症不是一天就存在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厉梨抬眼望天,“但我就是……” 未尽的话,温慕林听懂。但他就是会这样想。和之前那些谈话一样,厉梨反复说这话——道理都懂,可是控制不住自己。 工作中,温慕林不太欣赏内耗的人,他认为这是一种折损效率的表现,可是换到厉梨这里,他却格外心疼,心疼他在工作中那副冷静专业的背后,其实掩藏着这么多的苦涩故事。 如此疼惜一个人的感觉,在温慕林的生命中从未有过。他疼惜厉梨的成长遭遇,同时也分神在想,如果厉梨知道他就是那个讨厌的同事,断然不会跟他倾诉这么多前尘往事。 “妈妈也不希望你这么想。”温慕林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她只希望你快乐。” 厉梨没有回应,笑了笑,把碗中的一根香菜夹起来,挑出去。 温慕林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厉梨的手机响了。 手机就平放在桌上,温慕林瞥到来电显示:老厉。 和之前在西北烧烤店时一样,厉梨看到就蹙眉,挂了。挂了一次又打来,如此往复几次。最终厉梨接起来。 温慕林不是有意要听厉梨私人电话,但电话那头的声音实在太大,温慕林想不听到都难。 “儿子,你妹妹不见了!”中年男人的声音焦急得不行,“她自己和男朋友跑去上海旅游,你妈给她打了好多电话她都不接,你帮忙找找她——” 作者有话说: 这周预计有六更!预计是周四五六日一二18:00(如果我不迟到的话)(迟到会提前说) 就是,这两周多更一些,然后12月底有个重要考试,12月上旬开始可能就只能保底一周三更,见谅!t t。 ps:想要分享一些写这本时听的歌,q音搜索“迟延履行”歌单就是 第48章 看他有点眼熟 厉梨两眼一黑。 作为法律工作者,他在脑中迅速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各种法定义务和法律风险,最终的结论——从法律的角度,可以不管。 许多人说干法律的人都好冷漠,只看白纸黑字,不看感情。厉梨不置可否,他很多时候倒是希望大家做事情就在法律框架内就好。 再多付出感情,多累人,多伤人。 就像现在,明知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丢了而放任不管,厉梨做不出这样的事。 “你先冷静点。”听着老厉着急忙慌的声音,厉梨头疼,“她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联系不上的?男朋友是什么人?报警了没有?” 第55章 电话对面一阵嘈杂,老厉好像捂着听筒和谁讲话:“你来说,你说啊,你老叫我说干嘛啊?小梨他上班也忙——” “放国庆节忙什么啦?你女儿都丢了!”是继母的声音,“小梨,是我。昨天我要打视频给你妹妹,她不接……反正最后她就跟我说她跟男朋友在上海旅游,叫我不要烦她。唉,我怎么是烦她呢?我是担心她呀!” 厉梨仿佛又回到工作时当事人或业务半天讲不到重点的头疼状态,摁着太阳穴问:“她男朋友是什么人?” “她男朋友就是以前她高中那个呀,也是大一学生嘛,那个男孩子……我们暑假就让她分手了的,她当时也说‘分了分了’,谁知道现在还……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这样多危险啊,哎哟我真担心——” “好了好了。”厉梨打断她的情感抒发,“什么时候失联的?报警没有?” “没有报警,上次她回我微信是两小时之前,后面一直打电话都不接。” 两小时没回微信而已,十八岁了…… 他十八岁那年来上海读书,老厉一周才给他打一次电话,这是大一头几个月,后来就变成一个月一通,再后来频率不固定,特别是妹妹读高三那一年,家里好像忘记还有他这个小孩。 厉梨不知道自己管这摊子事儿干什么。 他说:“我在北京出差,我先试着联系她一下吧。” “啊?你不在上海啊?那怎么办啊,我们以为你在的——” “我一定要在上海吗?我没有自己的工作吗?”厉梨直接冷声反问,“先挂电话,你在这里干焦虑没任何用处。” 厉梨挂了电话,心里团着一团火发不出来,抬眼,对上对面一双略带担忧的眼。 很少有人这样担心他,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本性很冷的人。厉梨心中火焰顿时灭了三分。 然而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先解决问题。 厉梨低头翻找唐然的微信。他虽然与这个妹妹没什么交集,但以他对唐然粗浅的了解,事情一定没这么复杂。 他直接给唐然拨了微信电话。果不其然,两声之后就接了。 刚接起来,唐然就问:“我妈找你了是不是?” “她不止找我,还差点找警察。”厉梨声音严肃,“你在哪里?” “就在外滩边上看夜景,人多得要死,丢不了。” “……”厉梨无语,“你住哪里?” “我自己找酒店住。”唐然顿了顿,嘟囔道,“……他们找你干嘛,真是的。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们,你别管了,不关你事。” “他们都找我了,能不关我事?”厉梨紧蹙着眉。 唐莲的控制欲和老厉的和稀泥他再清楚不过,厉梨不想管,但不管反而更麻烦。 就像上次填志愿的事情,他不管,继母就不厌其烦地找各种办法烦他,老厉更是屁不敢放一个,指望他一点儿用没有。 生平,厉梨第一次拿出长兄的威严跟唐然说话:“你要真想不关我事,现在马上去我家,现在、立刻、马上打车。” 挂电话后,厉梨耐着最后一点性子给老厉发微信说明情况,老厉说他和继母明天要到上海来,厉梨看到后恼火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看向身边的林。 ——讨厌。他们惹我不高兴,你哄我。 林扬着标志性的微笑,有些疏离又有些挑逗,道:“炸毛了。” 厉梨瞥他一眼,“你才炸毛,我又不是猫。” 林微微扬眉,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反问:“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厉梨在心里回答,可是嘴巴闭得紧紧,因为他对面人的眼神好似变了味。 盯着他的眼,又滑到他的嘴。 厉梨发现林的癖好有些诡异,最开始在干洗店门口怼他也是,昨晚做的时候喜欢听自己骂他也是,现在他冷声冷气讲电话也是,林好像很喜欢听他骂人。 可是林的掌控欲显然很重,不论是平时,还是在榻上时——命令他叫,摁着他跪下,或是控制他不许泄的时候。 还有现在,手扣在他下巴上摩挲,又忽然强硬地把他拉过去,与他接吻的时候。 饭才吃了一半,又莫名其妙滚到床上去。 林的吻总是激烈,好似不是在吻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而是在吻一个失而复得很久的爱人。 被如此亲吻时,厉梨觉得他好像真的很爱自己。 难辨真假,厉梨只得先行沦陷。毕竟很难不沦陷。 厉梨曾经问猫姐为什么有的男人你能睡好几个月,有的男人你睡一晚就ghost,猫姐说因为有的人就是生理性喜欢啊。厉梨曾对此表示质疑,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怀疑这只是那些酒吧男女的说辞。 可是这两天竟然心领神会,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跟他紧紧贴在一起,接吻,或是让他进入他的田地,圈地,践踏,侵略,通通都做过才好。 可惜林这次只是吻,吻毕后,然后撑在他身上没再做其他。 厉梨扬起眼瞧他,有些不满。 林躺倒在他身侧,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不来了,你身体受不了。” 切,谁说我受不了了,自己不行就不行,还甩锅给我。 然而林又低头吻了吻他额头,厉梨这才乖了,把顶嘴的话咽回腹中。 随即,厉梨告诉林明天老厉和继母要来的事情。 林便说:“明天直接飞上海吧,我的车子不要紧,你家里的事情要紧,车子我之后再去南京开回来。再说你出差的行程不是要形成闭环吗?你飞南京不好报销。” 这样确实好一些,就是要麻烦林再跑一趟。厉梨本想说我们可以分开走,你飞南京我飞上海,可是话到嘴边又不忍心说。不想和他分开了。 最后,也只变成一句:“你这么了解我们公司政策啊。” “哪里报销都这样。”林莫名接得很快,然后又亲吻他,似是不允许他再深究。 --- 第二天中午,两人落地上海虹桥。 落地后,厉梨才知道林昨晚不动声色找了代驾去南京机场把车子开到虹桥,原因是厉梨昨晚和林说,他们落地的时间和老厉他们落地时间差不多,可以一起打车走。 “你带着两位长辈打车不方便,我有车可以直接把你们送回家。”林对他说。 厉梨无以为报,只好在人来人往的机场悄悄勾了一下他的小拇指。 随后两人在接机口等了半小时,接到老厉和继母唐莲。 厉梨本想叫一声“爸”,可惜他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为了讨好继母而叫她“妈”的小孩。不叫唐莲“妈”,厉梨这声“爸”也叫连带着不出口。 他们成为一家人,而他被排除在外。早就是这样。 唐莲一见面抓着厉梨的手说小梨多亏了你这个哥哥,还好小然在上海还有人照应,不等厉梨回话,她就问往哪里走。 老厉一直目光躲闪回避他的视线,眼睛依旧没看他。 ——没看他,倒是多看了林很多眼。多到厉梨都觉得有些奇怪。 厉梨以为是自己没介绍,便说:“哦,这位是我……同事,我们一起从北京出差回来,等会儿顺道送我们回去。” 把林称为“同事”,厉梨有些心虚,悄悄瞥他几眼。 不知怎的,可能是虹桥机场光线的问题,厉梨竟也在林的脸上读出几分心虚——特别是当他说出“同事”二字时。 林驱车带他们回到音山弄堂。 厉梨让老厉和唐莲先敲门上去,他留下来单独和林说了感谢,又缱绻地勾了勾他的小指,不舍道:“你快回去休息。” 林反手握住他的手,严肃道:“我跟你上去。” 厉梨有些懵,一时间没接上话。 “你家的事情我不插手,也没有身份。”林压低声音,靠近他一些,“我只是担心万一有什么争吵,你要有个站在你这边的人。” 厉梨已经数不清这两天心动的次数,却又想起曾经一些不好的经历,问:“你不嫌麻烦么?我家的事儿,一地鸡毛。” “你的事永远不麻烦。”林锁了车,牵着他的手准备上楼,“谁嫌麻烦,那是他有问题——” 林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厉梨下意识抬头,看到老厉站在楼梯口,正要下楼,目光落在他和林的身上——准确地说,落在他和林牵着的手上。 几乎是本能反应,厉梨松开了林的手。 “啊,”老厉挠着头,又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十分局促,“你……你妈让我下来买点儿水果,到你家来,空手不好。” 现在知道客气了? 疑惑的话没说出口,被尴尬冲淡。 厉梨从未想过出柜的事情,他和这个家本来就不亲,说不说都无妨。但被迫出柜的感觉到底是不同。 “哦,你去吧。”厉梨也避着老厉的眼神,“你知道在哪儿吗?” 老厉已经走下楼,径直越过他们,“……没事儿,我顺便溜达溜达。” 第56章 沉默总是发生在父子间,厉梨收下这份伪装出来的体面,没再阻拦他。 厉梨领着林上楼。 忽然,身后又传来一句:“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啊?” 厉梨回头,只见老厉目光落在林身上。 林少见地没有反应过来。 厉梨以为他觉得冒犯,忙说:“爸你问这个做什么?买你的水果去。” 老厉打量着林,说:“不是,我好像看他有点儿眼熟。” 第49章 你们家的事 厉梨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眼看向林。 老厉怎么会觉得林眼熟?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别老年痴呆了吧不是。 “我在上海周边出生,后来上海长大。”林笑了笑,“可能我长了张大众脸,叔叔记错了。” “哦……是吗?”老厉挠挠头,又憨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哈哈、哈。啊,没事儿,你们聊,我买水果去了。” 说完老厉便转身往小区外面走,厉梨觉得他莫名其妙,拉着林往家里走。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里边传来争吵声。 “行了你不用担心了,我分手了,这次真分了,别问,问就是他死了。” “你以后不要再搞这种东西了,像你哥哥一样行不行?你以后暑假就来上海找实习做,履历要搞好,毕业找个好工作,反正你哥哥在上海可以照应你——” “大姐,你是我妈,他是我爸,关……”不自然地停顿,“我哥什么事?” 厉梨握着门把手,迟迟没有按下密码。上一次听到唐然喊他“哥”,还是初中。 唐然还在继续:“谁让你们来上海了吗?哦,当然我也没权利阻止你们来,但是你来麻烦人家,你问过人家同意了吗?为什么昨晚人家非要我住他这儿,还不是因为你很麻烦?” “我麻烦?我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需要吗?你他妈就是为了自己,你不仅自私,你还要把你这种自私强加到我身上,你以为自己是麦克白夫人啊?麦克白他起码是真想弑君,拜托,我又不要干大事。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想着麻烦过我哥,你这种一厢情愿的事儿可以适可而止了——”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 “学个破文学以为自己真是文学家了,说一堆你妈听不懂的话,我告诉你,你上再多学我也是你妈——” 忽然,门被打开,唐然从里面跑出来,看到厉梨时怔了一秒,又倏地低头往下跑走。 门内唐莲的责骂还在继续,厉梨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林反应迅速,拍了拍厉梨,“你要去追她吗?我可以就进去照顾阿姨。” 不追,麻烦更大。走之前,厉梨担忧地对林说,“厉小黑肯定被吓着了。” 林握了握他的手,“放心,猫和人都交给我。” 厉梨转身下楼,忽然觉得这幢老破小和老家的很像。 他莫名想起,就是在这样的房子里,唐然出生。后来她学会讲话,黏着自己叫哥哥,可厉梨不喜欢她叫哥哥,她一叫,厉梨就会想起妈妈。他觉得如果自己接受了这个妹妹,就是对妈妈的背叛。 他想起妈妈还在世的时候,问过他要不要妹妹。他像小大人一样说,我希望爸爸妈妈永远只爱我一个宝贝,但是因为我也会永远只爱你们这一对爸爸妈妈,所以如果你们想要再爱一个宝贝,我也会勉为其难同意的! 初中后有一天,厉梨忍不住直接跟唐然说:“我不是你哥哥,你妈妈不是我妈妈,我跟你不亲也亲不起来,以后别叫我哥哥,懂了吗?” 在音山弄堂一个中央花园里,厉梨找到唐然,看到她蹲在角落抽烟。 这个中央花园有一些小型的游乐设施,很多小孩子在玩滑滑梯,厉梨想起她小时候。当时还是在滑梯上玩闹的小孩,现在竟然已经会抽烟。 厉梨走过去,唐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走也没躲,继续抽。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没有开场白,厉梨站在她旁边,就这样问。 “高中。”唐然没遮掩,“以前想跟我妈作对,就抽了。” “为什么和男朋友分手?” “不喜欢了。”唐然抖了抖烟灰,百无聊赖的样子,“谈恋爱没意思。” “他欺负你了吗?” “我像是能给人欺负的样子吗?” 看她熟稔吐烟圈的样子,厉梨心说确实不像…… 唐然抽两口烟,自顾自说:“我跟那男的说,我学文学不只是为了反抗我妈,是我本来就要搞文学事业,我热爱文学!他懂个屁。他说,搞文学的能搞出什么事业,以后最多回饶水当个语文老师,到时候和他水到渠成,我妈也不会反对了,就可以结婚生子。” 唐然呵呵两声,“我可去他妈的吧,男的都是傻逼。” 厉梨觉得她可能忘了他也是男的。 大人不记小孩过,厉梨问:“他这不还是欺负你了吗?” “是吗?”唐然毫不在意道,“他说完这句话我就抬手扇了他一巴掌。他说你打我?我就又扇了一巴掌,直接扭头走了,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估计他现在找我找不到,哈哈。” 唐然露出狡黠的笑,厉梨第一次注意到,她笑起来会露出一颗虎牙。 是吗?她是有虎牙的吗?厉梨不知道,他从来都没注意过。 出于律师本能,厉梨提醒道:“你和他一起出来的,放他一个人出事了,你可能要有麻烦。” 唐然立马说:“哦,我自己事情自己处理,你不用操心。”然后把烟灭了,掏出手机,自己通过共同好友传话。 厉梨沉默地看她做这一切,再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有。 “还有,我妈那边我这次会处理好,让她以后再也别烦你,我保证。”说完,唐然捡起烟,站起身,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莫名停住。 阳光照在她背影上,暖,厉梨却觉得残酷。每个人类都由父母生养,如同阳光会洒在每个人身上,可是有些人的家庭就能提供温暖,有些人的家庭却水深火热。 停住脚步的妹妹,最终对他说:“哥,对不起啊。” 可能是很久没唤过这个称呼,说者说得别扭,听者听得也别扭。 唐然说完没回头,低头直接往前走。 厉梨没问她对不起什么,该细问的,该深究的,该在意的,好像随着成长错落的脚步被抛在身后。如果他就是他同父同母的妹妹,会不会不同? 厉梨在想这个问题,却得不到答案。人生好像就是由无数个巧合、无数种缘分构成,你和一些人,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儿。 就那么一点儿。 走到二楼时,看到房门掩着,里面传来林温和清晰的说话声。 厉梨下意识停下脚步,轻轻拉了拉唐然,示意她先别进去。 对话听起来已经进行了一会儿。 “……阿姨,我理解您关心则乱,但您有没有想过,您每一次因为担心妹妹,就直接将压力给到厉梨,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 林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火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静。 唐莲的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他是哥哥,在上海有根基,照应一下妹妹不是应该的吗?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林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可在我这个外人看来,您好像只让他履行了哥哥的义务,却没有给过他家人的温暖。” 门外,厉梨呼吸微微一滞。 “您希望他像亲哥哥一样无私付出,但好像没有将他当成亲儿子。”林说,“我与他认识不久,但已经能够感受从小到大应该是没有人帮过他,他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也习惯了……” “不去指望有人会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 林的声音顿了顿,最后那句话,清晰地传入厉梨的耳中,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习惯了,但不代表他应该。”林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更不代表,您可以一直视而不见。” 一阵沉默后,唐莲的声音再度响起,她试图维持强硬,但明显底气不足:“你只是小梨的同事,你一个外人,不清楚我们家的事情。” 林笑了笑,“正因为是外人,才讶异于您竟然能视而不见。” 站在门外的厉梨,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十几年来在重组家庭中积攒的所有隐忍、委屈和不被看见的付出,在这一刻,似乎被林用最平静的语气,彻底道破。 “你怎么这样讲话,你太多管闲事了——” 唐莲还想说什么,厉梨没让。他直接走进推门走进去,冷着脸。 说我就罢了,说林,厉梨是真忍不了。 唐莲止住话语,许是意识到他刚才可能听到了屋内的对话,表现得有些不知所措。 很快,她又和从前一样迎上来,看到唐然,先是作势又要给她一巴掌。唐然躲开了。 第57章 她似乎也不是真的想打,只是做个动作给厉梨看,然后嘴上又说些好话打发他:“小梨,真是麻烦你了——” “人给您找到了。”厉梨没接她的话,把门推开大了一些,是送客的意思,“我国庆有别的安排,不方便接待你们,要回还是要在上海继续玩儿,你们自便。” 唐莲接道:“是啊是啊,你爸还跟我说好不容易来上海一趟,咱一家人一块儿看看东方明——” “你们家的事儿,你们自己安排就好。”厉梨冷漠对上她的眼,“去哪儿,做什么,都不必让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多写点这个国庆节的,但是他们凭什么不上班?!于是我打算下章过渡一下就发配他们去上班(oo) 第50章 侬搞得定伐? 最后,唐莲是被唐然拉走的。 直到她们走的前一刻,老厉都没有回来。 音山弄堂里就有一个小型果蔬市场,从他小区走十分钟就能见到,再不济,路边各种水果店也不少。 厉梨早就知道他不会早回来,就像他早习惯父亲在第二段婚姻中日复一日逃避责任的行为。 或许从前,厉梨会窝在沙发上想很久,想妈妈在世时,老厉多么多么好;想老厉再婚后,老厉是如何对他的遭遇视而不见;最后去想,为什么他的父亲会变成这样。 但现在,他逐渐从这滩名为“过去”的泥沼中脱离。 这样的改变,是因为与林一次又一次深入的对话,才发生。 “猫一开始就躲在你床底下,我把你卧室门关了,暂时让它自己待在里面。”林边说边走向他卧室,“我想着让阿姨自己一个人待外边不好,我也有些话想跟她讲。” 厉梨望着他,轻声说:“我听到了。” 林没有回应,他脑子里可能还想着猫,或是觉得自己说那些话,只是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不足挂齿。 林想要打开门,又回头问:“可以进吗?” 厉梨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林便走进去,低声唤:“小黑。” 好温柔。 厉小黑本来就黑,在黑乎乎的床底只露出两个圆溜溜的眼睛,眨巴两下,防备地走出来。 林伸出手,厉小黑探头闻闻,低低喵呜一声。 咪认识这个人,这个是爸爸。爸爸后面站着的这个人,咪也认识,这个是妈妈。但是房间里好像来了别的人,他们大声讲话,比妈妈打咪屁股的时候还凶,他们都是坏人,咪害怕。 林好像读懂猫语,蹲下去,试探地摸摸厉小黑,猫不抗拒,才伸手把它抱起来,在怀里给它顺毛,哄着:“不怕,不怕。” 厉梨久久地看着他,上前,与他蹲在一起。 看看猫,又看看他。 “怎么了?”林注意到他的眼神。 厉梨摇摇头,视线回到厉小黑身上,伸手摸摸小猫,和林一起。 两只手时不时碰在一起又分开,徘徊,缱绻。 然后同一时刻,他们抬头,对上对方的眼。没人说话。 厉梨看到他平静眼底中倒映着的自己。他说,过去只是客观发生的事,不需要与之和解,只是需要被同一个生命所包容。 他已经在学,刚刚实践过。若是以前,他定会顾忌许多,不会对继母说那句难听的话。 be brave,是他给了他勇气。 厉梨闭上眼,林也闭上眼,他们默契地靠近,贴紧,亲吻彼此。 在北京的吻都激烈,此刻的吻与之不同,它被珍视,于是它温柔绵长,林说的那句“包容”,厉梨好像又在这个吻里学会许多。 吻毕,还不舍得分开,鼻子贴在一起,林的鼻尖轻轻刮着他的。 厉小黑还在林的怀里,非常乖地没有捣乱叫唤,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它的爸爸妈妈。 在如此近的距离里,厉梨说:“怎么办啊,我有点等不到一个月了。” 离得很近,厉梨好似听到林呼吸轻滞的声音,随后林说:“再等一等吧。” 坏人,就知道钓着。厉梨问:“10月28日是不是你生日?” 林眼神询问你怎么知道。 “在你kiz的会员界面看到了啊。”厉梨睨他一眼,末了又靠着床位坐下,把猫抢过来抱在自己身上,一边摸猫一边道,“10月28日,那会儿也差不多一个月。” 林半跪在他面前,身体前倾,身宽体大几乎包裹着他,他身后又是床尾,退无可退。 “所以那天你要做什么?”林说这话时轻轻咬牙,声音也有些冷,质问的语气像在床上发号施令的那种。 厉梨不怕他威胁,扬着下巴说:“你猜啊。” 林看他一会儿,最终无奈地偏头笑了,笑得很轻,气音挠在厉梨心尖上。 “你生日呢?”林追问。 厉梨抬手拍拍他的脸,“9月4日,很可惜,在你ghost的那段时间里,我一个人过了。” 林一把攥住他的手,人几乎压到他身上,在他唇边说:“那给你补一个。” 厉梨咬住他的唇,虎牙尖尖,磋磨他的下唇,说:“不补。” 另一只手也被林攥住,往床上压,厉梨的腰被他折在床尾,有些难受的姿势,想要挣脱,才发现已经被牢牢锁住,不能动弹。 “那怎么办。”林问他。 被锁住,厉梨眼睛瞪他,嘴上也不饶人,先用力咬他一口,再说:“怎么办?你好好对我啊。不许再ghost我,也不许再辜负我。” --- 10月8日,厉梨提前半小时到达越嘉广场28楼。 59元的香水没喷,199元的西装平替没穿,假期里他专门去专柜买的正牌,大下血本。 虽说是代行职位,但总归做的head的事情,之后多有跟其他head直接沟通的机会,不好再随意。 说到其他head,那个aaron wen在lt群里发完消息后,又给他私发了一条,内容也就大概是日后会多接触、请多指教之类的。 同样的意思,群里说一次,私聊又说一次,不知何意味。 厉梨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只当他有病。 可惜当时林回家了,不然厉梨一定要把手机扔给他看,让他评评理。就连林这么讲理的人,也一定会觉得温慕林有大病的。 说到林,由于厉梨觉得北京之行实在进展飞速,再黏在一起,他大概真的等不到对方生日,于是他提议距离产生美,国庆剩下几天都不要见面。 正好,剩下的时间他也能用来学习合规方面的工作。 林似乎也很忙,虽然嘴上说着不能不见面,但后面几天好像一直有开车去浦东加班,有时候深夜他好像还在办公室。 厉梨回过神来,低头收拾工位。 张总昨晚给他发了消息,说让他搬到nancy的独立办公室里面。 厉梨本觉得不合适,毕竟他只是代行职位,又不是真的升职。 【张总:部门合并后,合规部的人要坐过来,你原来的工位要给他们其中一个。行政没跟你说?你们部门对接行政的是谁?】 是dora。厉梨心想,可是这是放假期间,不管是行政没说,还是dora没说,都无可厚非吧…… 【张总:再说那个独立办公室空着干嘛?反正最后你和nancy之间也只会留一个。】 厉梨叹了口气,继续搬工位。 他的东西很少,要不是有那颗戴墨镜的雪梨捏捏作为生活气息的点缀,真有种“随时跑路”的风格。 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推开nancy的办公室。 nancy之前没有锁门,厉梨想,她走的时候,或许以为自己还会回来。 厉梨强令自己抛掉这些耗人的情绪,把桌上的水杯、口红、护手霜,椅背上的大衣,以及桌下的高跟鞋等私人用品收到柜子里。 收完,最后留下她挂在衣架上的一件西装,厉梨看了很久,没有动。西装叠起来,会皱,他和nancy都不喜欢褶皱。 “nancy?”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是dora。 刚工作一年的dora表情管理显然还不熟练,看到他,看到办公室易主,她明显一怔,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厉梨昨晚已经拉了新的“deaayi法律合规部”群,通知了部门合并和他代行职位的事情,照理说dora应该知道。 “啊……抱歉,我以为是nancy。”dora说。 厉梨心情复杂,但还是打起精神跟她问早,又说:“合规部的人等下也会搬过来,麻烦你通知等会儿十点开部门例会,好吗?会议室2810我订了。” “好。”dora点头,转身出去,嘴里小声嘟囔,“怎么还搬进来了……” 她声音很小,小到厉梨分不清她到底真说了这话,还是自己过分忧虑以至于幻听。 厉梨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例会。 这间独立办公室是透明的,厉梨看到同事们陆续进场的画面,忽然觉得割裂。他从未知道,原来坐在里面看外面是这样一种心情。 第58章 即使玻璃是透明的,也有一种无形的隔阂感。 很快,合规部的人来了。 原合规部加上head有四个人,裁了head和一位经理,现在只剩一男一女。 中年男士叫sam,在deaayi已经工作十余年。女士叫丁玲,英文名就是ding ling,看起来比zoe稍年长一些。 很可惜,厉梨之前与合规部对接的那位正好是被裁的,因此与这两位都不相熟,与那位sam甚至没讲过话。 sam和丁玲走进来跟他打招呼。 丁玲礼貌微笑,“ellis早,我是丁玲,这位是sam。”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一旁的sam则不同,他双手背在身后,稍稍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环境,目光最后落在厉梨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操着上海口音说:“小朋友,动作蛮快的嘛,这就坐进来啦?” “小朋友”三个字听得厉梨眼皮微微一跳。 丁玲轻轻碰了一下sam的胳膊。 sam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十点开会是伐?才一个小时怎么够啦?我们合规部那边东西清起来麻烦的呀,一堆档案文件,不像你们法务,电脑拎拎么就走得了的。” 厉梨刚想说十点的会议室已经定好,不好改时间—— “以后坐过来了,很多事情要磨合的,小老板。”sam又讲。 小老板。厉梨眼皮又一跳。 “我们合规的东西,跟你们纯做合同不太一样的,门道多得很,又是看财务报表,又是看销售流货,又是跑市场暗访的,当然,最重要的是沟通——沟通啦!”sam上下打量他,“小家伙,侬搞得定伐?” 第51章 刀架在脖子上 我搞得定也要搞,搞不定也要搞啊。厉梨,小朋友aka小老板aka小鬼头,绝望地这样想。 那股熟悉的、面对压力时想要退缩的冲动又习惯性地涌上大脑,忽然,林曾说过那句“be brave”闪过。 想到林从孩童到成人时期经历的种种,厉梨忽然觉得自己此刻面对的,只是人生中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个困难。 厉梨轻轻呼气,松开蜷起的手,脸上端起一个既不显热络也不失礼貌的职业化笑容,目光平静地迎向sam审视的视线。 这位爷叔刚来就提意见,哪能满足他?日后不得蹬鼻子上脸啊。 “sam哥,丁玲姐,欢迎。”他对两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sam,“sam哥,十点的会议已经定好了,你也知道deaayi会议室很紧张的,临时调整比较困难。搬工位的事情不急在这一时,会议结束可以再继续,我们还是优先确保工作衔接顺畅。” 继而,他坦诚道:“至于合规业务,我承认之前接触不多,门道确实需要学习和熟悉。所以,以后更需要sam哥你这样经验丰富的同事多支持。” 不知是“小朋友”的不卑不亢让他意外,还是觉得“小老板”没当几天就开始摆架子,总之sam鼻腔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丁玲打圆场,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些:“ellis,你放心,以后工作上的事情我们肯定会全力配合的。sam他就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的。” 厉梨尽力保持微笑,“我明白,我们先准备一下,十点开会再细聊。”他做出要继续处理手头事情的样子,暗示对话可以暂时结束。 sam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晃悠着出去了。丁玲又对厉梨笑了笑,这才跟上。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厉梨轻轻叹出一口气,后背其实已经有点僵直。 他坐直身体,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会议提纲上。 之前nancy开部门例会时,是让每个人轮流汇报本周工作进度,一方面是让老板知道你手头的工作量,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老板需要在会上对员工拿不准的事情say yes or no。 但前提是,老板必须对所有员工的工作领域都掌握到位。 假期期间,厉梨恶补合规知识,先把公司所有sop都看了一遍,又把martin给他的交接清单仔仔细细看过。 然而或许是因为被裁心生不爽,martin的交接单写得很粗糙,作为一个常年负责劳动法的律师,厉梨咬牙切齿,很想大声质问是哪个大聪明签的这个交接单?! martin的直接上级——张总。厉梨沉默,闭嘴。 微信跳出新消息。 【林生: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利吗?】 自从知道他真名后,厉梨就给他改了备注。 厉梨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就十点了,他没时间和林闲聊了。 【[/梨]:马上要去开例会,晚上再说吧。】 【林生:等一下。我点了十杯咖啡,有美式、拿铁和茶。每个人口味不同,我故意点多几杯,他们好选。你第一天请他们喝个咖啡,总有人会领情。当然,你也可以不送,决定权在你。咖啡已经放到越嘉广场楼下前台了,我不知道你号码,就写了我的,189*******。】 厉梨呼吸一滞。 说实话,因为要准备工作的事情,国庆后面几天他多少有些怠慢了林。虽说林也要加班,但是只要是他提出的需求,不论是临时吃夜宵也好,临时晚上在弄堂里散散步也罢,林没有一次不是马上放下手头的工作出来找他。 感动和愧疚叠加在一起,汇成第无数次悸动。厉梨偷偷希望10月28日可以快快来。 厉梨快速打字,【今晚加班吗?】 【林生:怎么了?】 【[/梨]:当面谢谢你的咖啡。】 【林生:怎么谢?】 打了两个字,厉梨转而发了一条语音:“你想怎么谢就怎么谢啊,悉听尊便。” 在工作场合说这种话还是羞耻,厉梨无法想象那些谈办公室恋爱的人是什么心理,把所有同事当作他们play的一环吗?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厉梨清了清嗓子,收起手机,走出办公室,请实习生下去帮忙取咖啡,然后对部门成员们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去开会了。” 他话音一落,dora条件反射般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意识到什么,她的视线又下意识地瞟向了斜后方的zoe。 zoe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仿佛根本没听见。 dora起身的动作僵住,半起半坐,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 zoe仍然在疯狂打字,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分辨不出是真有十万火急的任务,还是刻意营造的忙碌。 就在微妙的当口,她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像是刚刚接收到指令一样,利落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切换成职业微笑,“好的ellis,是在2810会议室对吧?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哈。” 她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文件,动作从容得体。 另一边,丁玲已经拿好了笔记本和笔,站在sam旁边,低声提醒:“sam哥,走了。” sam闭着眼,厉梨以为他在假寐,结果他忽然空气拉二胡,嘴里还低低传来《二泉映月》的调调,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不是越嘉广场,是鲁迅公园。 “sam哥。”丁玲又叫一次,“去开会了,ellis请咖啡喝。” sam听到咖啡二字终于缓缓睁眼,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 经过厉梨时,他用上海话嘀咕了一句:“咖啡哦?花头透是透得来,人家阿会领情啦?” 厉梨抿抿唇。 尽管每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但这都说明,他没有得到信任。论资历,论年龄,对面都有人可以比得过他。他不服众,也很难服众。 走去会议室的路上,他感受到来自其他工位的目光打在他这个新任的、过渡期的“小老板”身上。 公司的正式公告尚未发出,但企业内部自有一套隐秘的信息流通网络,nancy“被休假”,张总钦点他“暂代”的消息,恐怕早已在各种小群里传得沸沸扬扬。 来到会议室,实习生也拎着咖啡进来了。 厉梨说:“不知道大家口味,就多点了几杯,大家挑一挑。” 免费的咖啡没人拒绝,第一个说谢谢的是zoe,她说:“在deaayi待了快两年,我还是第一次见ellis请人喝咖啡呢,我们也太荣幸了。” sam端着那杯拿铁,慢悠悠地吹了口气,咂摸一口,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喏喏喏。” 喏完又不说话,搞得大家都疑惑,zoe也是怔在那里。 厉梨猜sam的意思是:看见了吧,请喝咖啡不一定大家都买账的呀,小朋友。 但好在他这怪声让大家都暂时没话讲,厉梨抓好机会进入正题:“请客是应该的,今天是法律合规部合并的第一天,以后我们就是一个团队,希望合作顺利。我们先各自同步一下手头的重要工作。dora,从你开始吧。” “稍等一下。”zoe打断他,“ellis,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一问,我想可能也是我们日后工作展开的一个前提,并且我认为应当在我们汇报之前就明确好。” 厉梨顿感不妙,之前张总同时考虑了他和zoe,那么zoe肯定是知道自己落败,心中一定是有不服。上班仅仅两个小时,厉梨已经感受到许多。 第59章 但她把他架在这,他嘴上也只能说:“你讲。” “我们不清楚你‘暂代’的权利是大是小,具体什么事情我们要经过你,什么事情我们可以自己决定?还是说你只是形式上帮nancy签字,她在产假期间,我们也可以线上问她事情?” 其实国庆假期的时候,厉梨试图与nancy沟通这方面问题,但nancy的回复很模糊,最后甚至说:【你要怎么样你决定完通知我就好了,不用来问我。】 后来他本来打算问张总,但他后来思考过,觉得张总对他的期望大概是能直接上手管理部门,不是连这种事情都要问一嘴。 权责大小的问题自然重要,但他也不希望在没有沟通清楚的情况下就擅自定夺,一是对nancy不尊敬,二是若非他和nancy的合意,恐怕无法服众。 这件事情,他本来打算在大家汇报完之后再提,就说具体权责他和nancy还没商量清楚,之后再告知大家。 却没想到刀先架在脖子上。 主动提和被询问自然不同,被询问之后再回答“和nancy还没沟通完,之后再告知大家”就像他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情急中找了个托辞。 第52章 三个“不懂” 刀架在脖子上,厉梨也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张总的意思是,在nancy产假期间,部门的日常工作由我负责决策和审批,确保业务不中断。所以需要nancy这个职级审批的,现在会由我来处理。一些常规的、sop里明确的事务,大家按流程走就好。” “至于线上联系nancy,考虑到她的身体情况,除非是极其特殊、我无法决断的情况,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她。” 先搬出大老板服众,然后下放自主权。 至于nancy那一部分,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只能尽量体面。 zoe抬了抬眉说了个“好的”,再没多说什么,但厉梨总感觉有些不舒服。 厉梨稳住气息,“那开始开会吧,dora你先说。” “好。”dora翻开笔记本,“我手头比较紧急的一个是浦东办公室租赁合同提前终止,另一个是越嘉这边租26层。” 厉梨疑惑,问:“这是什么事情?” “……啊?”dora有些诧异,也有些尴尬,“你不知道吗?就是张总要把浦东办公室关了,都合并到deaayi办公。哦不过……这个确实还没有过正式通知。” “ellis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呀。”zoe插话道,“可能你太忙了,没往心里去。” 厉梨这才想起来,zoe去浦东开会的某一天,回来说温慕林要加他微信,顺嘴提过一句办公室合并的事。 对八卦信息不敏感的他确实已经抛之脑后。 一定是zoe说的时候,他注意力全在温慕林要他微信这件事上了——怎么又有这人的事?! “可能当时在忙别的,没注意。”厉梨冷静挡回去,“dora,这两份合同有什么特殊的吗……” 租赁合同对于厉梨来说是信手拈来,他很快解决,轮到zoe。 zoe说:“我这边主要是华东区的一个线下经销商计划在某宝开新店,这和我们公司自营的旗舰店渠道可能会产生冲突。” 内部竞争,老生常谈的问题,首先要看业务态度。厉梨问:“ec那边怎么说?” zoe微妙地笑了笑,“销售部内部的权责划分比较复杂,像这种传统经销商要开线上店的情况,属于线上线下业务交叉的灰色地带,ec和gt互有争夺,所以他们处理这个问题不是完全按照纸面的架构和汇报线。” 顿了顿,她又笑道:“不过ellis你可能不常直接跟销售接触过,不懂他们内部这套运作方式,也很正常。” 又一个不懂。先是不懂八卦,再是不懂业务部门内部的盘根错节,总之他就是对信息缺乏敏感度。 厉梨轻轻蹙眉,又追问过往销售内部处理这类内部竞争的案例。 她回答是回答了,却避重就轻,讲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厉梨听完依旧是云里雾里。 再追问估计也无果,厉梨只好先过掉她的部分。 不久后轮到丁玲,她汇报清晰,提供了背景信息和后续执行细节,厉梨追问了几个问题,丁玲也逐一耐心回答。 “到我了是伐?”sam翘着二郎腿,“其他零零碎碎的么就不说了,主要是那个dayity新品,mkt准备的宣传话术么,我觉得涉及功能性宣称。” 厉梨熟悉广告法,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样的功能性?” sam逡巡会议室一圈,“具体么就不讲了,这里无关人员太多,人家要保密的。” “那之后我们单独开小会说。”厉梨顿了顿,出于对mkt——尤其是温慕林那个急急国王的尿性——的考量,他多嘴追问了一句,“mkt现在是什么态度呢?坚持要用,还是说只是咨询你可不可以用?” “态度么……”sam忽然一拍手,激动起来,“哦哟,侬讲他们什么态度!他们又没讲死一定要用,但是物料已经提交系统了呀,个么味道就两样了。就算我这边审核通过了,他们后面用不用还是两说,将我一军呀!” sam摇摇头,“mkt新来的那个小朋友,精得不得了。” 小朋友?谁啊? “比你么,灵活得多了。” ?谁?为什么要拿他和我比?? “就是那个aaron嘛,亲自打电话跟我‘沟通’这件事。哦哟,话讲得是蛮漂亮的,实际上不就是把压力甩到我这个老头子身上嘛?这个人坏得很!” 厉梨很努力地保持礼貌微笑。 但是……怎么又双叒叕是这个温慕林?!! 不是,说他就算了,干嘛要说一句他比我灵活?他比我灵活吗?跟傻逼放在一起比较,还不如直接骂我,谢谢。 “这个人坏得很”这句话倒说得舒心一点。 厉梨压着脾气,就事论事道:“deaayi第一次做线下店,我们没有经验,总部或者其他bu有没有规定可以参考?” “别的bu么另说,但我们是在预申请时驳回,还是先审核通过再持续监控,之前跟mkt吵了好几次定下来了个规矩。虽然台面上不讲,但大家心里都有数的呀。”sam眼珠转来转去,终于转到他身上,“侬不晓得啊?” 厉梨一怔。他也负责posm审核,照理来说他应该懂。 见他不讲话,sam又说:“就是上个月的事情,讲起来,本来跟法务部不搭界的,是martin跟mkt吵完以后定下来的规矩。后来martin觉着保不齐后手也会碰到法务,就去跟nancy打过招呼了。”sam眼珠又转一圈,“nancy没跟你讲?” 第三个“不懂”。 若是法条、法规,任何写在纸面上的东西,厉梨不说百分百记忆,但绝对能在理解的基础上复诵。 他一向不擅长的,确实是对某些隐藏性信息的挖掘,而这样的挖掘往往需要进行人际交往。我请你吃个午饭,喝杯咖啡,闲聊一下么,信息交换就达成了。 但厉梨从来没有做过。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ipo,这个工种追求对文件的百分百精确,沟通不用太热络也足够。第一份工作塑造了他对职场的认知——法律工作者最重要的是做好paper work。 后来他加入金成律所做授薪。这确实和ipo不同,和当事人打交道本就已经让他够心累,最关键是和老板的沟通,以及应对团队里各种背锅甩锅的事情。 所以厉梨才想要快点独立,却没想到独立以后遇到滑铁卢。 “她可能忘记了。”厉梨感觉自己要笑不出来了,“要不麻烦sam哥会后跟我同步下?不占用大家时间。” sam眼珠又转转,嗯了一声,没说话。 厉梨如蒙大赦,“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之后我会请各位盘一下手头的工作量,重新安排大家的职责,具体我会发邮件。” 他话音一落,zoe就起身拿着电脑利落地离开,dora和实习生紧随其后,外部律师正常走出,sam则一边哼着《二泉映月》一边往外走,最后剩下丁玲。 丁玲自然地收拾着电脑,等人都走差不多了,才走到厉梨身边,“ellis,我们合规这边之前有供应商给做的培训,资料我还留着的,你需要的话,我拿给你看看?” 厉梨有些惊异,也心中一暖,“谢谢丁玲姐。之后合规这边若再有什么培训,也麻烦知会我一声。” “没问题。”丁玲拍拍他的背,“加油,这一年很难,但很快就会过去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厉梨有些无所适从,口中含着很多small talk,丁玲姐咖啡合口味吗?丁玲姐你家住哪边过来远吗?丁玲姐搬工位需要帮忙吗?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很少经历温柔,他不懂得如何回应。 回到工位,dora和实习生聚在zoe工位旁,zoe正低声说着什么,然而几乎是在厉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她转而拿起一份文件对实习生说:“……那这个合同就按刚才说的改吧。” dora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动作略显仓促。 一种无形的屏障,在厉梨面前悄然竖起。很微妙,却无法忽视。 第60章 厉梨只好装作没看见,走到sam工位前,“sam哥,我们讲一下mkt那些宣传话术的事吧,你现在有空吗?” sam从电脑后抬起眼皮,慢吞吞地起身。 进办公室前,他晃晃悠悠地瞥了zoe好几眼。 两人讲了一会儿,厉梨觉得他们俩干讲效率太低,便决定:“我们和mkt那边直接开个线上会,把合规的顾虑和他们想要的效果当面碰一下。” sam动作倒是利索,立刻在电脑上操作起来,发了会议邀请。 厉梨扫了一眼会议邀请里面的人,还好,没有那个讨人厌的温慕林。 正事谈完,厉梨便说:“那先这样。” sam却没有立刻出去的意思,他眼睛又转转悠悠,“小老板,你之前没正经带过团队的啊?” 厉梨心里咯噔一下,回答:“在律所时带过实习律师。来这边后带过实习生,也指导过外部律师。” “哎哟,指导算什么啦?”sam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带实习律师和实习生?个么都是办家家酒的意思呀,当不得真的。” 他不等厉梨回应,又凑近了些,“诶,侬跟张总是亲戚啊?” 厉梨一惊,立刻否认:“不是。” “不是?” sam重复了一遍,眉毛挑得老高,随即用力一拍手,“个么更坏了呀!” 厉梨被他拍手声吓一跳,不懂他什么意思。 sam啧啧两声,“外面部门的人么,再难搞,规矩总归放在台面上的。反倒是自己部门里的人……” sam往外朝zoe的工位瞄了一眼,然后转回头敲了一下他脑袋,“你坐了这个位子就要自洽的呀!张总提拔你,就是觉得你比别人ok,个么好了,刚才开会的时候,你还把人家当平级的同事是伐?该狠的时候不狠,你顾及往日情面,人家不跟你顾及的呀。” sam又上下扫他一眼,“早上搬进来倒蛮有腔调,结果还是只小朋友嘛。” 厉梨额头还痛着,他就抱着电脑走了出去,开门前最后留下一句:“请的咖啡蛮好喝的,我才多嘴跟你讲这些。” 门关了,厉梨久久地愣神。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和恍然的情绪猛地涌上。 他本以为代行职位之后,主要的压力源是张总或其他部门的head,却没想到,最大的挑战竟来自所谓的“自己人”。而这一点竟是由sam这个“外人”点破,今早唯一的关心也来自丁玲。 可是他不明白。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恶性竞争,他只是在回答张总要开除nancy的事情上,遵从了内心的原则。为什么不仅没有得到nancy本人的认可,还遭到zoe的妒忌? 就在这时,outlook弹出提示。 【aaron wen接受“dayity宣传话术审核”线上会议邀请。】 厉梨忍不住拿出手机,给林发消息。 【[/梨]:好烦啊,下午又要跟那个傻逼同事开会了。】 作者有话说: 周四见 第53章 雪菜肉丝包 收到这条消息前,温慕林刚刚和张总确认好明天去香港的机票。 半小时前,张总突然打电话给他,问他港澳通行证是否可用,要他一起去香港参加一个软饮行业峰会。 软饮本和他们无关,但张总说:“总部和果汁bu的mkt head也要去,是他们‘邀请’我们一定要去。” “邀请”二字被张总咬得重,温慕林听出来,估计是场鸿门宴。 温慕林切换私人微信,打算和厉梨同步出差事宜,结果就看到自己又惨遭谩骂。 【[/梨]:好烦啊,下午又要跟那个傻逼同事开会了。】 自己只是加入会议,还什么也没有做,这都能被烦吗?他回复:【他又怎么了?】 【[/梨]:还没怎么,就是下午跟他在一个会上,单纯烦,看到他名字就烦。】 温慕林试图挽回形象:【我记得你说过他叫aaron?这名字挺好听的,你怎么会看到就烦?】 【[/梨]:?】 【[/梨]:再给你个机会重说一次?】 【lin撤回了一条消息】 【lin:好难听的名字,一听就是个傻逼。】 【[/梨]:[小猫白眼.jpg]】 ----- 厉梨的白眼持续到下午,因为马上又要见到那位讨厌的同事aaron wen了。 和mkt的会议,sam定在下午5点。厉梨本来要准时参加,但是突然有一个财务的会议插进来,有关部门预算的事情,比较紧急,厉梨就先去开了财务的会议。 财务会议结束是下午5点30,厉梨回办公室的路上,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早上sam给他发的两组高风险宣传语。 dayity coffee,专为灵感续航。dayity coffee: spark for ideas. dayity甄选reserve系列,品味稀世片刻。dayity reserve: a sip of the rare. 厉梨还没走近部门,就远远就听到sam哥在“舌战群儒”。 “侬搞搞清楚呀!个么‘专为灵感续航’你是不是在暗示‘提神醒脑’‘激发灵感’‘提升专注’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卖脑白金给我们这种老头子!” “‘稀世’‘rare’,请问有多rare?你们要提供给我相关证明材料的呀,你给我英文的材料,你搞个合格的翻译来呀,你自己叫手下翻的,谁知道你翻得对不对啦?” “我哪里质疑你英文水平啦?哎你这个小朋友讲话要实事求是的好不啦?这位gay gay的小朋友,原来是你翻的啊,哦哟厉害了……” 之前合规部没搬过来的时候,与法务部分属28楼“回”字型的两个对角,厉梨不知道sam激动起来能这么激动。 周围一圈同事,手头忙的都戴上了耳机,没戴的都竖着耳朵听八卦。 他走过去碰碰他,指了指自己办公室,示意他进去说。 sam一边输出一边抱着电脑往厉梨办公室走,进去后十分霸气地啪一声把门关了,又一百分霸气地把耳机线拔了,公放出来。 “sam老师你怎么能这么讲话呢!你歧视同性恋,我要去合规系统举报你!”是ken的声音。 sam一拍手,“哦哟,你举报好了呀,合规系统我在管的呀!再说我歧视什么同性恋,我宝贝女儿和她伴侣都在国外登记结婚了——” “ken,你偏题到哪里去了?”是温慕林的声音,低沉,比平时冷很多。 明明上司对下属的正常规训,厉梨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林训诫他的声音,跪,咬紧,我让你抖了吗? 厉梨赶紧摇摇头,把这可怕的想法从脑子里清理出去,真是的,都怪温慕林抄袭林的声音。 不过他还是好奇地看了一眼sam的电脑屏幕——温慕林没开摄像头。厉梨回忆了一下,和温慕林共事这么久以来,他还确实没见过他真容。 线上会议室里,温慕林叹一口气,有些无奈:“sam,我们已经开了半小时的会,会议一开始,不论ken、jett还是我都已经说过,这是我们根据语词和定位群体等综合考虑出来的结果。我们卖的不是咖啡因,是一种可能性,消费者购买的是一种体验和期望,如果连这种最基本的情感诉求都要被扼杀,那品牌和路边摊有什么区别?” sam跟厉梨说:“哦哟,搞笑么这个小朋友,我跟他讲法规,他跟我讲情怀。” 温慕林继续道:“首先关于灵感的那条,我理解这只是高风险,并非明令禁止,而我们的目标群体就是那些需要持续脑力工作的精英,前期也做了用户调研,这一条效果最好,我们不希望改。” “另外关于‘稀世’的证明,您要求具有资质的翻译公司翻译,但时间上肯定是来不及的,新品11月1日就要上市。我理解现在只是内部审核阶段,我想我们内部自己人就不需要这么严格的形式要求了吧?翻译我们这边会同步进行,但内部审核你们可否先过掉?” “那我怎么确保你们翻的是对的呢?万一我现在给你们通过了,之后人家翻译公司翻出来有重大的不同,那那些职业打假人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的呀!”sam再次激情开麦,“再说那个灵感,‘这一条效果最好’,哦,你意思有备选项?” 电脑那边沉默很久,温慕林又叹一口气,“任何市场行为都伴随风险,我们难道要因为可能出现一个举报、一位职业打假人,就因噎废食吗?sam,我们开会的基础是共同控制风险,而不是杜绝一切风险吧?杜绝一切风险,我想世界上任何合规部都做不到——” “我们的基础当然是控制风险,但前提是我们互相理解对方的立场。”厉梨开口道,声音很冷。他本就烦这个人烦得要死,听到刚才那一段鸡同鸭讲更烦。 “我当然理解——”温慕林顿了顿,“厉……ellis?” “你理解。”厉梨重复,“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我们合规不理解,我们不懂品牌,不懂消费者,是dayity的绊脚石?”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关于‘灵感’那条,除了这句最优解,就没有其他方案可以提交审核了吗?” “有的,但这两句是最——” 第61章 “有就好了啊。”厉梨说,“麻烦你们把所有的话术一起提交审核,我们综合给出评估。至于翻译的事情,我们研究下后面再邮件给你结论。” “但是——” “我知道,你们就是想说这两句的宣传效果最好么,翻来覆去不就这么个意思?”厉梨直接反驳他,“这两句最好,但我们也需要看你的备选项综合评估,我们立场不一样aaron,这很好理解吧?” 办公室寂静了几秒,片刻后,屏幕那头响起一声:“抱歉。” 厉梨一怔。 凭他之前和温慕林的交锋,他大概明白这个人是辩论高手,跟他翻来覆去辩论几个来回是没用的,几句话快速堵死他说不定有奇效。 他已经做好辩论到天明的准备,却没想到还真有奇效。 厉梨持续惊诧,没说上话。 sam紧急接上,告诉对面具体的操作细节,又几番交流后,会议结束。 sam跟看猴儿似的,站起来绕到他后背,左看看右看看,“哦哟,小朋友脑子灵光啦?还是你跟他有仇啊?” “啊?没有。”厉梨清了清嗓子,不想多讲,“之后就麻烦sam哥了。” “刚才怼人么蛮厉害的,现在又装起来了。诶,你有没有听过那首歌啊?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sam拍拍他的头,大步流星走出去,“小朋友就是小朋友嘛。” 办公室又剩厉梨一人。 说实话,怼完温慕林,听到他的抱歉之后,厉梨心情并没有很好。他虽然讨厌这个人,但比讨厌更多的,是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马上要联系的nancy。刚才财务会议上明确了部门预算的问题,年底关账在即,他需要马上把账盘清楚。 之前某些项目是nancy直接委托常法律所去做,他并不知情,必须要问过nancy。除了预算相关,nancy手上未结的事情也需要他接手。 刚才回办公室路上,他给nancy发了微信,他没有收到微信回复,邮箱里却突然多出了二十几封nancy直接转发给他的邮件,一句话都没说,连个fyi也没有。 他强忍情绪,把二十封邮件都看一遍,再梳理好后续的处理思路,不知不觉已经晚上九点。 他拿出手机,看到林半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说已经从浦东出发,要接他下班。 厉梨起身关电脑,行尸走肉般慢慢挪下楼。林还有一会儿才来,厉梨便挪到他经常光顾的全家,想要买一个雪菜肉丝包。 “雪菜肉丝包啊?卖完啦!”店员说。 哦,没有了。没有了,没关系的。 厉梨对店员笑笑,转身,又慢慢挪回去。 走进楼栋前,仰头,看看这座城市。不是第一眼,也不是最后一眼。时间和空间上,他都望不到头。 十八岁时离开家来到上海,他以为终于可以做自己,实际却被包裹在西装外套里,糊上一层厚重的壳,如今已经连接他的脊髓。摘去,会痛。 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场,车窗摇下,林看着他。 厉梨也看着他,在不近不远的距离里,第无数次期望这个人可以成为他疲累时值得信任的依靠。 车门打开,林朝他走来,“怎么傻站着?” 厉梨不知道讲什么话,失语,仰头看着他。 “吃晚餐了吗?”林从背后拿出来一个塑料袋,“我买了这个,你是不是爱吃?” 厉梨看到,那是他想吃,但没吃到的雪菜肉丝包。 作者有话说: 这周也有六更哦,周四五六日一二18点,如果迟到会提前说,争取不迟到! 之后非常忙,所以连更完这六章,就还是周四六一这样一周三更了哦t t 我每写一章都会在电脑前面坐三到六个小时甚至更久,每一个情节、每一句话都斟酌过才会发出来,总之还请大家包涵。感恩! 第54章 轻飘飘的人 不想露拙,厉梨接过包子,赶紧催他:“快点上车,超过半小时要收费的,越嘉的停车费很贵。” 说罢也不敢看他,转身上车。 车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往北行驶。霓虹灯将夜的静谧侵袭,将总是会在夜晚多愁善感的人出卖,将他的心事送到月光面前。 “第一天不顺利吗?”林问。 厉梨咬一口包子,不知从何说起。 “咖啡不管用?” 也不是。厉梨不说话,还没组织好语言,怕词不达意。 身边人沉默片刻,“那个aaron又惹你了?” “他?”厉梨这回倒是马上应声,“是跟他在会议上呛了两句,但我早都说了,他爱上我我都不在意。” “……” 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厉梨缓缓开口:“你的咖啡,好像对某些人有用,对某些人没用。” 他从咖啡切入,却不止在说咖啡这件事,“所以可能错在我,我幻想咖啡会对每个人有用,当我发现它不是百分百有用的时候,就会质疑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对。” “就是那种……”厉梨望着夜空,“好不容易迈出的一步被否定——即使是部分否定,之后,即使是面前还有千万条开拓人际的路,我好像都缺乏迈出去的勇气。” 林边开车边回答:“be brave,没勇气的时候想想这句。” “又是这句,对你影响真是大哦。”虽然厉梨已经会不自觉默念这句话鼓励自己,但一想到是来自于林那么喜欢的小同桌,他又感到吃味,甚至忍不住阴阳怪气,“新概念英语老师,你没别的句子了啊?” 林没有马上回答,厉梨看到,他眼里是前方的车水马龙,也是他过往独自奋斗的年华匆匆流过。 如此,厉梨的心也沉下来。 许久后,林问:“你会觉得,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里,人际关系都是轻飘飘的,对吗?” 厉梨一怔,好像终于为这种不上不下的生活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大家一起做生意、谈工作,或是吃饭喝酒,却不交心。他们与你交往,只是因为你身上的某些光环或利益,当这层光环褪去,他们根本不会看你一眼。”林说,“所以,不要抱有期待。” 可我好像没有办法也变成轻飘飘的人,厉梨心想。 “做管理,这是必不可少的技能。你要接触太多的人,你不可能期待每个人对你交付真心,更没有精力对每个人付出真心。” “请咖啡也好,请吃饭也罢,都是一种社交模式,不要质疑它的用处,去做就好。” “learning by doing.”林轻轻笑,“不是说没有别的句子?这里还有一句,它正好可以描述经济现象。不要怀疑,去做。”* 车子又行驶到熟悉的红绿灯街口,厉梨抬头,第无数次看到阳台上那对叔叔阿姨。叔叔在阳台抽烟,阿姨在旁边骂他。 不要怀疑,去做。那么,对于他想要追求的那些沉甸甸的人和关系,也可以这样吗? 厉梨靠在车窗上看了很久,回头,看到林在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片刻后,林对他说:“别羡慕。” 厉梨一怔,这两年他下班打车无数次经过这个十字路口,无数次看到这对叔叔阿姨,却第一次,有人读懂他的眼神。 浮沉于不擅长的人际关系一整天,厉梨像一块靠不到岸的浮木,他紧紧追问:“为什么?” 岸回答他:“我给你。” 厉梨忽然不相信他,又问:“你骗我怎么办?” 林温柔地告诉他:“不骗你,永远不骗你。” 厉梨靠在椅背上紧盯他。绿灯行,车驶过川流不息的马路,直到再次在路口停下。 林回头,不紧不慢迎上他的眼神。 这人怎么这样,我盯那么久不知道什么意思啊? 厉梨十分、十分不悦地说:“我要接吻。” 听见一声轻笑,刮得心痒,痒到一半就被倾身吻住,施加更痒的作用力。 笑什么?这个混蛋,就喜欢欺负人,从刚认识开始就喜欢拿那件早已洗干净的西装外套逗人,还说不骗人,一定是在说假话。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厉梨还没反应过来,林已经离开他,把车开出去。 接吻戛然而止,激荡过后迅速下坠,失落感加倍。 很快,车子也已经开到厉梨家楼下。 林问厉梨要不要一起吃宵夜,厉梨想了想手头pending的活儿,还是理智拒绝。林说好。 厉梨又不舍得了,盯着他问:“就‘好’啊?” 林手指轻轻敲在方向盘上,“那你还想要什么?” 厉梨还是看他,心想我想要什么你不懂吗。 “自己说。” 厉梨不惯着他,转身拉门就要走,然后就被林倾身压过来,被囚禁在他的身体和车窗之间,被掰过下巴,被迫接吻。 吻如其人,林的吻节奏不快,看似每一秒都有气口可以呼吸,但刚张嘴还没触到空气就又被堵住。 “想要什么就说话。”林在吻里冷声说,“learning by doing,不会说,以后多说点就知道了。” 第62章 厉梨浑身发抖,他莫名想到开会时,温慕林的声音让他联想到林的训诫。 干柴烈火之时,厉梨的手机响了。 厉梨下意识想要分开,又被林一把拉回来,扣住下巴。新官上任很紧张工作,厉梨还是艰难地拿出来看。 结果他还没看清楚,林就先一步放开了他,回到驾驶位上。 厉梨:? “好像是工作电话,你接吧。”林不动声色地说。 电话要紧,厉梨没空管他微妙的反常。是teams电话,来自销售部head——eric。 厉梨接起来,eric邀请他明天去浦东办公室会面。 “去浦东是吧?可以。” 主驾驶位的人忽然扭头看他。 厉梨奇怪地看他一眼,跟电话对面说:“好的,明天上午见。” 挂了电话,厉梨急急忙忙开车门,“我真要回去加班了,明天要跟销售开会,销售的事我也不熟,还要补功课。” 林没有挽留,甚至没有看他,边拿着手机操作什么,边回答:“好,早点休息。” 厉梨也没多想,心里惦记着本就做不完的工作,以及突然多出来的销售会面。 所以他没看到,林手机上是一条紧急居家办公的申请:【张总,明天上午我申请wfh,下午机场等您。】 以及,一条发给助理的:【明天任何人问我的行程,不要说。】 --- 第二天,厉梨去浦东见了eric。 eric言明自己之前和zoe接触多,没有和厉梨接触过,又说:“哎呀,不过张总能钦点你,你肯定是更优秀的那位,可惜没有认识早一点。” 轻飘飘的人。厉梨下定义。然后又想到那句learning by doing,说服自己接受虚伪是世界的常态,开始佯装起来,与对方谈笑。 会面结束,eric请他吃了午餐,然后问他:“对了,aaron也在浦东办公,你之前见过他吗?” 他要是不提,厉梨就准备走了,现下他提了,不见也不是个说法。 厉梨转而说:“还没有,我正打算吃完饭上去跟他打个招呼。” “他没有约你face to face过?”eric惊讶,“不像是他的作风啊,aaron刚来的时候可是三天之内就把所有lt都约见过一遍了。怎么,觉得你是暂代,就看不起了?” 可不是么。厉梨心想。但没接茬。 两人上楼,eric好心领他到温慕林办公室,跟温慕林助理介绍他的来头。 助理与他点头问好,又说:“不巧,aaron他下午要出差,早上居家办公了。” 出差?厉梨想到林也要去出差,忽然产生了一些诡异的感觉。 “他去哪里出差?” 助理笑笑,“抱歉,这个……他的行程我也不太方便说。” 厉梨疑惑,因公出差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又倏地回忆起昨晚和林接吻时联想到了温慕林,忽然全身发麻。 --- 疑惑持续到晚上,厉梨回家地铁上,特意查看了温慕林的teams头像——还是系统默认,没换成个人照。 在他的工作微信和公开网络上,也没有搜到任何他的照片。 回到家已经是九点,手机响得很适时,是林发来视频通话邀请。 厉梨接起来,还没说话,厉小黑就喵喵几声,跑过去按道:“爸爸!爸爸!” 屏幕那头传来带着笑意的问候:“小黑好。” 厉梨把不矜持的小猫抱到身上,问他:“今天还顺利吗?” “顺利。” “刚到吗?” “没有,早上就到了。” 温慕林的助理说他早上wfh,下午的飞机。厉梨放松下来。就说不是一个人嘛,疑神疑鬼的。 林问他:“你今天去你们浦东办公室,怎么样?” “挺好的啊,像你说的,learning by doing嘛,新概念老师。”厉梨打趣他,“而且没见到那个讨厌的aaron,太好了。” 林沉默片刻,重复道:“……嗯,太好了。” 厉梨翻阅日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10月28那周你在上海吗?” “三天就回来。那周在,怎么了?” “之前不是说要去爬山么,没爬成。”厉梨幽怨看对面一眼,“还不是被某人ghost了。” 对面有意放软姿态,“那这次火山地震我都去,好不好?” “……切。”明知他这样是又在钓鱼,厉梨却还是受用,心里盼着他三天后快点回来。 --- 三天后的下午,厉梨收到林“落地了”这条微信的下一秒,忽然接到张总助理的消息。 【张总让你马上去浦东办公室,他要紧急召开与dayity上市有关的会议。张总只叫了一部分lt,请不要跟其他lt或任何下属声张。】 厉梨沮丧地想,这么紧急的会议,估计今晚和林的见面又要泡汤了。 作者有话说: *干中学(learning by doing),是指人们在生产产品与提供服务的同时也在积累经验,从经验中获得知识,从而有助于提高生产效率和知识总量的增加。最初是在工程学科中诞生,后来进入经济学。(摘自度娘百科) 某人的马甲要穿不住了,咳咳。 第55章 “小厉律师,初次见面。” 接到消息后,厉梨马上打车去了浦东。 路上,他先给林发了微信。 【我接到了紧急通知去浦东办公室开会,不知道要开到几点。你下飞机后还去办公室吗?都在浦东的话,我们下班之后可以一起回家?】 等了两分钟,厉梨没有收到回复,便拿出电脑放在腿上开始工作。 这两天他在盘工作量和预算,不拿到预算报表不知道,原来deaayi当真是强弩之末。法务合规的账目合并后,全年预算总共才1500万,刨去已经用掉的,以及预计将会使用的成本,所剩无几。 他现在代行nancy职务,自己原本作为manager负责的事务已经无暇处理,手头的工作需要分出去。分给zoe,她大概率不愿意,况且她手头事情已经很多;dora还年轻,缺乏经验;如果给外部律师,就又要花钱。 厉梨感到头痛。 nancy前任法务助理离职,dora又还没来时,厉梨接手过半个月助理的工作,那时单单法务部的预算就是2500万,这还没算上合规的钱。 公司真是没钱了。 打开邮箱,厉梨看到未读列表里躺着一封又一封关于dayity项目的邮件,轻轻叹息。这个新品,似乎真的被视作deaayi中国最后的希望。 不多时,sam又打来电话,问他mkt那些宣传话术怎么办,已经pending两天了。 “小老板,我们要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的呀,留在自己手上,哈宁!” 为了这件事情,厉梨昨晚查案例到深夜,凌晨三点才睡下。 邮箱里,厉梨看到温慕林近期也常常半夜两三点回复邮件。作为创收部门,新品的kpi肯定很大。坐上管理的岗位,厉梨多少体会到一些他的不易。 虽然张总助理没说透露参会者,但厉梨估摸着温慕林跑不了,那就干脆等会儿当面问他。 “麻烦再等一下sam哥,下班前我给你准确答复。”厉梨说。 出租车抵达浦东办公室,厉梨乘电梯上楼。 出电梯,厉梨遇到eric,已经到这里便不必藏着掖着,两人心知肚明,一起走去会议室。 eric说:“今天aaron肯定也来,上次你没见到,这次可以补上了。话说他可是个大帅哥呢。” “是吗?”厉梨笑笑。 自从这位温慕林加入deaayi之后,他听过至少不下五个人跟他说“aaron很帅”,所以到底是有多帅? 厉梨和eric说笑着,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边已经有两个人,张总坐在主位,另一位穿着caruso西装的男士背对着门口,在白板上写着一些数据,似乎正准备给张总讲解。 厉梨想,那应该就是温慕林。 厉梨先跟张总点头,打招呼道:“张总。” 随后他看向那位男士,正想绕过他们之间隔着的会议桌,去与他握手。 男士听到他的声音,在白板上书写的动作倏地停住,然后转过身来。 有一瞬间,厉梨觉得自己可能还在睡觉,厉小黑踩在或是趴在他的胸口,导致他做噩梦。 可是身旁的eric拍了拍他的背,提醒他这是现实:“ellis,这位就是aaron,你们还没见过吧?” 怎么没见过,甚至都赤诚相见过。 “你们没见过?”张总也从座位上站起来,“aaron你不应该啊,你没见过ellis,还在我面前帮他说那么多好话?” 虽然张总不是对自己讲话,但出于职场礼仪,厉梨觉得自己也应该看向他。可是他的目光好像被一团混沌的胶水粘住,一直死死粘在对面那人身上。 林——或者说温慕林没有接话,目光也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冷峻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他的目光从他的脸上下移,移到他敞开的衬衫领子处——他胎记的位置。 第63章 胎记,在床笫间,是林最喜欢亲吻的地方。 厉梨浑身发麻,倏地回忆起那么多那么多的疑点——相似的声音、同样的浦东办公、相差无几的出差行程……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怀疑? “我在民企上班。”“我做销售的。”“我早上的飞机。”“……” 然后温慕林说过的所有谎言,如同丧尸一般爬上他的大脑,最后,厉梨想起他出差前在车上说的那句“不骗你,永远不骗你”。 不明就里的张总还在打趣:“aaron,我记得你第一次发邮件给人家,还叫人家‘小厉律师’吧?哈哈,来,你们今天正式认识认识,一笑泯恩仇吧!” 厉梨浑身僵硬,死死盯着温慕林,没有动。 温慕林的目光闪过一丝为难——飞快的一瞬,厉梨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 下一秒,温慕林挂上标准的微笑。厉梨记得,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喜欢挂着这种笑,笑容浮在皮上,不入骨,虚伪、矫饰、惺惺作态。 然后温慕林绕过会议桌,走到他面前。 温慕林朝他伸出手,笑得温文尔雅:“小厉律师,初次见面。” 小厉律师?厉梨早就告诉过他不要这样叫,如今他故技重施,到底是顺着张总的话,还是如同ghost后这一个月一样,一直在拿蒙在鼓里的他取乐,在明知他身份的情况下玩弄他? 所以,那天他突然出现在音山弄堂门口,是无意中得知他就是厉梨,觉得有趣,才不继续他的ghost行为,又回来找乐子是吗?! 厉梨很想现在就直接一巴掌扇他脸上,但转念一想,他已经被玩弄,为什么还要因为这种男人在大老板面前丢脸? 因为傻逼男人影响事业的人才是真傻逼。 learning by doing,不就是装么,aaron、温慕林、林生,谢谢你教我的许多。 厉梨的目光死死衔着他,还他一个一模一样的冷微笑,上前与他握手,“aaron,初次见面。”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不知是谁出了手汗,于是手也黏在一起。好像那些床笫间香汗淋漓的时刻,他们的皮肤贴在一起,汗融在一起,身体连在一起。 但从此往后,这样的黏腻只会发生在职场。 ——不,再也没有,第一次见面握手即可,之后见面可以省略。必须省略。 会议开始,张总言明这次紧急会议的目的:“我和aaron在香港遇到了鸿门宴,总部的人邀请我去和d-drink见面,他们看中了我们的dayity项目,要求合作。” d-drink是d氏集团旗下主营饮料的bu。 “合作不是不能谈,但他们d-drink没什么合作的姿态,说什么,哦,如果你们做得好,都是一个集团的,就一起赚钱。怎么,合着做得不好,就看不上我们?” “但话又说回来,我们deaayi确实一直在亏本,dayity刚上市,短时间内不可能指望它赚回前期成本。要是合作,部分资源可以从d-drink那边倾斜过来,有利于我们开源节流。” 随后,张总问各位参会者的意见。 销售和财务都表示如果合作形式公平,可以接受,毕竟现在营收和账面都不好看。 温慕林蹙着眉,言简意赅地反对:“dayity第一批计划上市的品类里,确实有需要添加果汁的果咖,当时没有选d-drink的产品,是觉得他们目标市场偏下沉,和dayity不太匹配。” 张总沉思片刻,又问:“ellis,你呢?” 厉梨最后一个发言,本想下意识说我和aaron观点一致,张口之前紧急刹车,不想沾上这个人一丝一毫。 他换了个中立些的说法:“从法务合规角度不好直接说赞成或反对,只是双方同属集团下的公司,若合作,如何划分合作之后的权责利是个难题,如果规定得太死,会在集团里闹得不愉快;如果规定得太松,对我们自然是不利的。” 张总翻译出他的言外之意:“意思是你跟aaron一样,不太赞同。” 一样。 一样? 谁要和他一样?!! 厉梨抬眼,温慕林正好坐他对面,直直对上他眼神。 那眼神没有任何愧疚或悔意,坦荡冷静。 甚至在对视后的那一秒,他又看了看张总,笑笑说:“英雄所见略同。” 哈??? 英雄?你是个毛的英雄?! 所见略同?谁跟你所见略同?! 这更加坐实了厉梨的想法,温慕林就是明知故犯,在玩弄他。 张总说:“那这件事先讨论到这里,我综合你们的意见再想想。dayity马上上市,辛苦各位都绷紧弦,这个项目对公司、对我、对各位都非常重要。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还有什么未尽事宜,一起拿出来讨论吧。” “张总,我正好有事情。”厉梨不拖泥带水,直接点名,“aaron,你们提交的宣传话术,我可还真不能跟你所见略同。” 不等温慕林接话,厉梨就直接在张总面前把mkt话术中的问题讲出来,还辅以各种友商和竞品被投诉罚款的案例,有理有据,毫不留情。 厉梨一边讲,思绪一边乱飞。 要早知道温慕林就是林,那这些话术的问题,私下和他说一声“过不了,你们重新想嘛”不就好了?何必浪费时间,昨晚下班之后查案例到深夜,才睡了四个小时不到。 工作和私情混同——混同,然后混沌,最后痛苦。 厉梨无可遏制地想到两年前那段经历,想到那个雨夜,那个人对他说,我以为玩玩而已,各取所需啊,你怎么认真了呢。 是啊,他怎么又认真了呢。 会议室阳光晃眼,即使拉下窗帘,光还是从缝隙中直射过来,刺入厉梨的眼里。那么明亮的阳光,让空气中的灰尘都无所遁形,更何况他曾经犯过的那可笑错误。 为什么,为什么无数个夜里告诉自己不要再轻易相信别人,不要再付出真心,却还是踏入同一条错误的河流。 厉梨说完了,他看到温慕林也在讲话,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然后张总宣布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相互social,张总说晚上一起吃饭吧,其他人奉承说好啊好啊。 ellis,你呢?你晚上有安排吗? 厉梨感到无法呼吸,他强撑着回了一句什么,那是最后一秒的言笑晏晏。随后他小声跟张总说先去一下洗手间,快步走出去。 他掏出手机,给温慕林发消息:【滚到楼梯间来。】 楼梯间的铁门吱呀一声关上,厉梨扶着墙重重地喘气,企图攫取更多空气,企图恢复一些理智,但失败。 铁门再次吱呀一声,是温慕林。他来得很快,但厉梨再也无暇在意这个细节。 “厉——” 啪! 厉梨两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重重给了他一个巴掌。 作者有话说: 写爽了!! 第56章 旧照片与小卡片 巴掌落下,厉梨死死盯着温慕林,努力控制呼吸,企图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像个输家。 挨了巴掌的温慕林仍然低头看着他,目光切切,好似真的那么爱他。 可是,欺瞒是爱的表现之一吗? 不是,不是的。来自两年前的疮疤告诉他,欺瞒就是欺瞒,欺瞒或许可以是玩弄,但绝对不可能是爱。 “你特么说……初次见面?!”厉梨气不打一处来,“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的?” “小梨,我——” “你他妈叫我什么?!”厉梨听到这个称呼脑子像炸开了花,愈发火冒三丈。 温慕林哑然,张口数次又闭上,似是找不到合适的称谓。 “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的?”厉梨再次问,“ghost之前,之中,还是之后!” 温慕林似是有口难言,沉吟半晌才回答:“之中。”他顿了顿,又说:“有一次你叫了个闪送——”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厉梨厉声打断,“知道以后为什么瞒着我?” 温慕林沉默片刻,“你不喜欢职场上这个叫温慕林的同事,我说出来你肯定要翻脸。” “所以我自己发现就不会翻脸了?!” “不是——” “所以你就是故意瞒着我的是吧?” “是‘有意’瞒着你,但不是故意,因为——”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听不懂吗?!”厉梨再次厉声打断他。 沉默。 楼梯间没有别人,一旦沉默,伤痛就会有机可乘,爬上身体,侵蚀、腐蚀、吞噬,把人的所有理智啃咬溃烂。 铁门关着,这个没有窗户的黑色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厉梨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才猛然发现自己被关在这样的屋子里太久,屋子的主人对他说,怎么会没有人坚定地选择你,我选。 不是的。他没有选,他只是说出这样的话,来诱骗他留在黑屋里,供他玩弄,任他取乐。 就像两年前那样。 气愤骤然变成委屈冲上眼眶,厉梨觉得再说话就要露拙,逞强是他一贯的作风,如今更是不能在这个骗子面前展现软弱。 第64章 厉梨两步越过他,打开门,离开前回头警告:“你三分钟之后再出来。” “小梨。”温慕林叫住他,“晚上吃饭,你去吗?” “关你屁事?再这样叫我把你舌头拧下来!”厉梨重重摔下门,走了。 晚上吃饭,厉梨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去。和温慕林同桌吃饭,他不敢保证自己的情绪,如果心中这团火憋着不发出来,就会越积越多,火会变成水,全部从眼睛里面流出来。 但转念一想,逃了岂不是说明他在乎?去了才坦荡,去了才不在意。再说这可是张总的饭局,出席的都是lt,为何不去。 事业最重要。 厉梨走回会议室,挂上他不熟练的商业笑容,鼓足勇气上前与正在social的张总和lt们攀谈。 财务总监judith说:“ellis,我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不是所有法务都能在公司赫赫有名的。” “是恶名远扬吧?”厉梨笑道,“之前审合同确实很严格,惹到很多业务同事不满,我的问题。” “哈哈,aaron不就跟你呛过吗?”她说着,看向会议室门口,“这不,说曹操曹操到。” 所有人闻声看向会议室门口,唯有厉梨背对着,只是稍稍侧了个脸,给了一秒的眼神。一秒已经是他最大的尊重。 可是很快,熟悉的大地香水味攀上他鼻尖,那带着笑意的话语好似床笫间的口吻,一开口又让他的委屈找回去处,全部堆在眼眶里。 “你说反了,是我不懂事跟ellis呛。”温慕林在他身边停下,“他严格是为业务好,后来那个合同真的出事情,要不是他当时严格,我会少一个谈判筹码,很被动。” 厉梨哼笑一声,似是玩笑道:“aaron真爱说假话。” 他感到身边人僵了一瞬。 厉梨双手抱肘,看着其他人,就是不看他,“怎么是你不懂事跟我呛呢?是我不懂事给你找茬。当时还站在小manager的立场上,现在代行职位,体会到你的不易。以后我少找你的茬,哦,应该说——” 他转身,对上他的眼,“没事尽量不找你。” “没关系,多找——” “对了judith,之前有个事情正好想找你聊一下。”厉梨故作没听见,两步就走到财务总监旁边,又转头看向张总,“张总,我们是现在去吃饭吗?” 张总看看手表,“差不多了,走吧。” “judith,那我们边走边说。”说罢,他走在judith身边,跟着张总出门。 经过温慕林时,他感受到有眼神一直殷切跟随,但他熟视无睹,不再相信鳄鱼的眼泪。 走出办公楼,厉梨一直与judith并肩而行。他们身后,是温慕林和eric。 “哎对了judith,我们有一笔账啊……”走到半路,eric忽然走上来,从厉梨身边劫走judith。 厉梨落了单,还有一个人也落了单。 厉梨快步加速,想要走到张总身边。 “小——”温慕林甚至拽住他。 厉梨不可置信地回头,瞪着他拽着自己手腕的手。 “ellis。”温慕林放开他,也改了口,“我是有公事要和你说,关于宣传话术的审核问题。” “什么问题?”厉梨一边快步走一边说,“我刚在才会上说的你没听懂?” “听懂了,我意思是后续具体操作问题——” “具体操作,我让sam跟你说。再说几个话术审核而已,你需要盯到这种程度?”在他张口之前,厉梨堵住他,“少跟我没话找话。” 说完,厉梨立刻打电话跟sam说:“mkt话术的审批直接驳回。” “直接驳回?”sam在电话对面惊叫,“aaron那个小朋友要找我算账的呀!” 厉梨瞥了温慕林一眼,冷笑一声:“他不敢。” 挂了电话,温慕林似乎还想说什么,厉梨没给他机会,径直往前走到张总身边。 包厢里,张总落座主位,eric狗腿地坐到张总左侧,还留有右侧一个位置。 厉梨知道自己咖位不够,自觉等最后坐最外面。 温慕林回头看了厉梨一眼,绅士地让judith坐进去。 “aaron来,坐我旁边。”张总直接点名。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了片刻。厉梨屏息观察,judith女士倒是一直温和笑着,没什么别的反应,其他人就不一样了,表情各异,但总归是有些不服,有些嫉妒。 厉梨坐到了离他最远的地方。 落座,张总点了酒,觥筹交错。 厉梨不怎么参加应酬,之前在律所还没独立出去的时候,陪客户喝酒被灌过很多次,呕吐宿醉之后第二天还要照常上班的感觉很难受,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多喝过。 他今天本想照常控制,但席间突然收到温慕林的信息:【少喝点。】 厉梨冷着脸,把温慕林的私人和工作微信都拖进了黑名单,举杯一饮而尽。 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又有窈窕淑女来接张总,其余人也相继打到车。 好久没喝这么多,厉梨强撑着意志叫了车。可是他的车好久都不来,他只好挤出笑容与其他人道别,然后裹紧外套,不理会身边那位逐渐靠近的男士。 “我送你回去吧?”温慕林问。 厉梨蹙起眉,往反方向迈一步,远离他。 温慕林识趣地没有靠近他,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问:“工作微信也要拉黑吗?” “teams不能用?”厉梨冷冷回一句,低头看手机。 操,车怎么还有1.3公里才到。 温慕林也低头快速操作着手机,没有再说话。 厉梨瞥他很多眼,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是觉得谎言也圆不回去了,干脆放弃了吗? 真就这样放弃了吗?他真就这么廉价,这么不值得被珍惜吗?为什么他经历过的所有人,都把他当作消遣,当作一时的利用,为什么真心总是找不到真心。 是啊,反正他放弃了他,还会找到无数下一个他作为替代。 看不见的那头,厉梨攥紧衣角,紧到指节泛白,好让冲上眼眶的那股酸涩找到代偿。 在他面前哭不如去死。 手机震动,teams忽然跳出两条消息。 消息中心说,是“aaron wen”发来了两张图片。 不知道他又搞什么把戏,厉梨不想点开。 “能不能看一下——” “不能。”厉梨压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说,“再发teams也拉黑。” 不远处,他打的车已经缓缓驶来,朝他打了双闪。 还有三十米。 “我十岁就认识你。” 二十米。 “我说的那个小同桌就是你。” 十米。 “你是同事是我们约爬山那天我知道的,你是同桌是我在拿到你闪送文件时才知道。” 车到了。 “小梨,我从来没有玩弄你的心思,我——” 啪。 厉梨把车门关上了。 他喝了好多好多酒,胃里烧得难受。酒桌上,温慕林好像有在刻意帮他挡酒,但他不接受他虚伪的善意。温慕林越是要挡,他越是要喝。 厉梨拿出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许久,最终还是点击了teams的未读消息。 第一张图,一张翻拍的旧照片,厉梨在上面看到自己,看到小时候的新概念英语老师,也看到自己身后站着的一个臭脸男生。 第二张图,是一张泛黄的小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dear aaron, be brave! lili 脱力,手机从手中滑下来,掉在车座上。 厉梨呆愣地看着车窗外,不知多久,车子又经过那个十字路口,他又看到阳台上抽烟的叔叔,和在骂他的阿姨。 然后然后,他们变成光晕,泡在鼓鼓囊囊的水里,泡了好久,又在某个瞬间“啪”一声,倏地变清晰。 许多眼泪从厉梨眼睛里流下来。 第57章 在远远不够的时刻 一到家,厉梨就冲到厕所,吐了一次接一次,胃都要吐出来。 厉小黑在外面用力地刨门,焦急地喵喵叫。 吐到跌坐在马桶边,胃里空得再没有东西可以吐,厉梨无力地收拾干净自己,打开门。 他抱起焦虑的小猫,和它窝在沙发上,蜷成一团。 怎么会早就认识呢?这个骗子又在骗人,对不对?一定是不愿承担责任,不愿承认错误,才拿一些冠冕堂皇的东西出来,好降低自己的负罪感。 厉梨拿出手机,打开网盘,翻找存储过的童年照片。 没有。被命名为“童年”的那个文件里,全是他和妈妈的照片。没有那张英语兴趣班的合照。 厉梨打开微信,找到老厉,给他打去电话。 老厉秒接,又是那憨厚的声音:“儿子,咋啦?” “爸,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上过一个新概念英语兴趣班?”厉梨开门见山,“那时候是不是有一张合照?” 他忽然问这个,老厉不但没有惊讶,反而还像早已料到般“啊”了一声,“有啊,你要啊?” 第65章 “嗯,你拍个照微信发给我。”厉梨说完就要挂。 “哎儿子你先别挂,”老厉阻止他,“我先找找啊,万一找不着我直接跟你说。” 厉梨便没挂,等着。不久后,老厉发来照片。厉梨点开。 一模一样。和温慕林发过来的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他根本不记得这个小同桌的一丝一毫…… 六岁的小孩应该有记忆吗?应该……多少是会有的吧。不然,他怎么记得妈妈疼痛的样子,记得他不应该闹着去动物园看北极熊,记得中秋节妈妈吃不下他的月饼。 “儿子啊,”老厉在电话那头叫他,“照片上站在你后面这个同学,是上次那个小伙子吧?” 厉梨张口想要回答,可是一张口才发现呼吸都在颤抖。他不想让老厉发现,只好勉强“嗯”一声。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老厉又追问。 这个老厉怎么回事,当时不是说过了吗?厉梨捂住听筒清了清嗓子,不耐烦地回答:“同事啊。”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儿子啊,他家的事儿……以前我们饶水县的人都知道。他家这个情况,我担心他……心理有问题。你看,上次他还撒谎说在上海长大。他是只骗我一个人,还是连你也骗了啊?” 厉梨抿着唇,喉咙里全是苦涩的味道,说不出话。 “还有啊,他爸在老家都病得不行了,听说他一次都没回来看过,钱也没有给过一点。不过这个是别人家的事情,老爸不好说,但是你们……” “你们两个做……”老厉憨笑两声,缓解尴尬,“呃,做‘朋友’的话,你们这条路本来就很难走,老爸就是……” 又是长久长久的沉默,厉梨的颤抖转移到电话那头,老厉说:“……就是不想你再吃苦。” 呼吸变得苦涩,是不是有人在空气里放毒气。 好痛苦,好痛苦,要不能呼吸了。这个老厉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什么叫“再吃苦”,可是我的一部分痛苦就是由你带来啊……? 都是因为你没有处理好我童年的创伤,我才会在之后的人生中轻信别人。你为什么要再娶,你为什么要在再娶之后,对新家庭的偏心熟视无睹?又为什么,要在我已经长大成人之后,看到我可能遇人不淑,再跑来说不希望我痛苦…… 为什么,发现我是同性恋之后,你不怪我,不骂我,反而是在担心我。你还不如骂我——你怎么可以是同性恋?我没有你这个儿子!然后我们切断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明明这样就好了啊…… 厉梨滑到地上,失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在他非常想要恨他们的时候,又给他一些心软的缘由。 “儿子,怎么了?你是不是工作很累啊?还、还是,他……他对你不好吗?” 厉梨把电话挂了。 老厉又打回来很多电话,厉梨全部都挂了,发过去一条:【我没事,别打,烦。】 发完,厉梨把手机扔得远远的,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哭。 厉小黑哒哒跑过来,殷勤地舔他垂着的手,见没有用,又哒哒跑过去,摁:“爸爸!爸爸!” 妈妈哭哭了,咪安慰不好,爸爸你在哪里,你来安慰妈妈好不好。 手机又在震动,震了好久,听得烦。 厉梨走过去拿起手机,才看到是温慕林打来的teams电话。 挂断,又跳出来一个备忘录提示:【10月28日登山预定】 厉梨安静看了许久,直到眼泪流干的时候,将它删除。 不多时,teams又跳出两条消息。 【aaron wen:我在你家楼下,你喝了很多酒,我带了热茶汤解酒,下来拿好吗?】 呆愣地坐了许久,厉梨起身走到阳台边,看到楼下那张长椅上坐着温慕林。 温慕林仰头望着二楼的方向,厉梨终于在他冷漠的眼里看到很多忧虑、担心和焦急。 所以温慕林一直记得小时候的事?一直带着那张小卡片?“be brave”这句他可能当年无心的话,却对温慕林的人生产生了那么大的影响?小时候他父母的闹剧,居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吗?如果是自己家乡那个县城,流言传播的速度可想而知。 所以,为什么自己最后一节课没有去?当时小小的温慕林坐在冬天的楼道里等他那么久,一定很冷很冷吧? 很多细节需要确认,却不能否认,厉梨会因为这样的羁绊生出一丝动容。 动容是真,可被欺骗的感觉也是真。不久之前,温慕林也是这样在深夜坐在这张长椅上,可那时候他还是“林”。 欺骗,雨夜,最高法院的败诉判决,玩玩而已,你不会认真了吧,流言蜚语,辞职,千万次的面试,无法通过的背调…… 创伤性应激的反应他抵消不掉,这一点动容还不够。 远远不够。 厉小黑哒哒跑到他脚边,看到楼下的温慕林,又哒哒跑回去,按:“爸爸!爸爸!” 这声音让厉梨从痛苦中回过神来,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的人,心一狠拉上了窗帘。 大概半分钟后,teams又发来一条:【不想见我没关系,东西放你家门口,记得取。】 厉梨抿着唇,僵在原地很久。最后他自暴自弃地哀叹一声,快步走到门口,趴在猫眼上。 他看到温慕林出现,弯腰,把保温袋装着的一袋东西放在他家门口,然后不舍地看了几眼,转身离开。 厉梨又走到窗边,躲在窗帘的缝隙中,看他离开小区,消失在深秋黑夜的尽头。 teams跳出今晚的最后几条消息。 【放好了,一定要喝,不然很伤胃。】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我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解释清楚,好吗?】 【不用现在,我会等到你愿意听我说的那天。在此之前,我会和你保持距离,如果你希望的话。】 【可以讨厌我,但不要讨厌自己。】 【小梨,你真的很好,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勇敢善良。】 厉梨重重叹了一口气,把手机反盖在茶几上。 他去洗漱,把脏衣扔进洗衣机,喂猫、梳毛,还打扫了卫生,可是一圈做下来,还是没有办法把那几条消息从大脑里删除。 轻叹一口气,呼吸还是会颤抖,连带着打开门的动作也是,把那份热茶汤拿起来的手也在抖。 打开包装,茶汤还温热,一口下肚,身体是舒服不少,心脏却更加难受。 厉梨深吸一口气,拿过手机。 teams默认模式下有“已读”功能,厉梨一直把这个功能关着,因为不想让业务发现自己已读不回。 可是现在,他颤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已读回执】【开启】 他不想去深究自己为什么想要这么做,在如此受伤的时刻,在觉得还“远远不够”的时刻—— 拇指轻点屏幕,已读功能被重新打开。 作者有话说: 今天短短,因为觉得情绪断在这里比较好!明天会长一点,明天去上班又是新的一天! 第58章 谢谢小梨 第二天,厉梨盯着发肿的眼睛去上班。 dora敲门进他办公室,看到他眼睛愣了愣。越嘉广场26层的租赁合同要求今天定稿,她来请厉梨做最后定夺。 厉梨看过后觉得问题不大,把合同还给她前忽然意识到什么,又拿回来翻到“租赁期间”那一条查看起租时间。 下周。 哦。 不是……下周?? 那岂不是下周温慕林就要搬过来了??? dora又递过来一张纸,“浦东的人搬过来后,行政说我们要重新调整位置,这是最新的位置图,你看看我们部门的位置需要调整吗?” 厉梨接过来,两眼一黑。 不是,这谁安排的?温慕林找关系了吧?? 位置图显示,法律合规部要整体搬迁到26楼,他们部门的旁边就是mkt,而厉梨的独立办公室和温慕林的独立办公室就一墙之隔。 ——不,不是墙,是透明玻璃。 厉梨尽量保持表情管理,“这是行政安排的?” dora听愣了,“啊?对啊。” “我只能调我们部门内部的座位是吧?” “……啊?对啊。” “……那我没意见了。”厉梨保持微笑,“十一点开部门会,麻烦你到时候叫大家一下。” dora答应,离开。 厉梨叹了口气,从昨晚一直积攒着一些惆怅的情绪,仍未化解。 他还不知道怎么对待温慕林。 他摇了摇头,回到工作上。 昨天他和北京总部开了会,得知总部决定在q4结束后把最后一个小bu合并,不再单设公司,收编总部直辖管理。 如今,d氏集团在中国大陆以独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形式运营的bu,只剩deaayi、d-drink和dehydro三个,分别售卖咖啡、饮料和瓶装水。这三个bu助力d氏在百年前发家,在集团中具有无可撼动的地位。 第66章 “虽然现在经济下行,但其实中国的咖啡市场还是在持续增长的,怎么deaayi的生意还越来越不好了呢?” 开会时,总部一句看似无心的话,若是以前,厉梨就当真觉得她们是在咨询销量等实际问题,但如今他已经渐渐学会咂摸背后的意味。 ——生意不好,管你是不是发家元老,统统收编。 厉梨之前还在犹豫如何分配工作量,经历昨日与总部的会议,愈发觉得自己应当留出更多时间来处理这些权力博弈,把原本的工作量下放。 十一点准时开会,厉梨宣布了新的工作安排,把手头工作主要分给了zoe和外部律师,其中一些简单的分给了dora,自己还留了一小部分。 “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厉梨说。 外部律师作为乙方,没有意见,况且之前厉梨已经提高了给他们的坐班费用。dora也没有说话。 厉梨看向zoe。 zoe直截了当:“我手头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再加上你分给我的这部分,我干不过来。” 厉梨问:“你可以接受哪些部分?” zoe没直接回他的话,而是反问:“ellis,我理解你只是暂代nancy职位,你需要把这么多工作内容都下放吗?” 此话一出,会议室气氛微妙起来。dora和外部律师低下头假装在干活,丁玲担忧地看着厉梨,sam小声嘀咕了个“哦哟”。 这是明着不给他面子了。若是从前,厉梨大抵会直接跟她“好好探讨”一番,但如今职责不同,立场不同,在这里讲再多都是无用功。 厉梨耐着性子,“会后我们单独说吧。” 会后,zoe进他办公室,再次重申自己没有办法承接他的工作。 “越是生意不好,业务越是折腾,我本来负责的事情已经激增,再没空处理其他事务。”zoe微微扬着下巴,不与他对视。 厉梨想到曾经,曾经,他是羡慕zoe的那个,羡慕她的社交能力。 最近他是听到过一些议论,大概内容是,张总怎么选的ellis,明明zoe是更合适做管理的那个啊? 他明白她的傲气和不服。 思忖很久,厉梨还是决定开诚布公:“你是真的觉得事情多,还是对我有情绪?” zoe没说话。 厉梨又说:“你说得对,我只是暂代,但nancy生完宝宝回来,我要么走,要么留。法务的工作量就这么多,就算我走,nancy回来,我原本负责的事情也是要分一部分到你手上的。” “我从来没有要把nancy挤走的意思,更没有使坏故意抢夺你的机会。zoe,虽然我们之前交流不多,但我一直欣赏你的能力,我还是希望之后的工作我们能好好配合。” “如果你是真的觉得事情多,我理解现在是年底,确实忙,我可以留一部分在自己手上,之后再慢慢转交给你。如果你是对我有情绪,那——” 厉梨深吸一口气,尽量温和地说:“我想你还是需要认清现实。” zoe离开时,脸色并不好看。 玻璃门不轻不重地被关上,像是给他留了一些体面,却又恰恰好传递出她的不满。 厉梨叹一口气,觉得自己是不是话说得不对。他拿出手机下意识想要跟lin倾诉,又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他拉黑。 说巧不巧,teams跳出来消息。 【aaron wen:ellis,dayity的审核话术已经重新提交了,麻烦了。】 审核话术的提交其实根本不需要温慕林亲自操心,就算因为上市在即、事情着急,效率最高的方式也是直接找负责审核的sam。 没话找话,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说他也说自己。厉梨自怨自艾,不明白为什么看到他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烦,而是心中泛酸。 厉梨本不想回,但因为是工作消息,还是回了:【知道了。】 消息一发出去,代表着“已读”的小眼睛就马上出现在对话框旁边,说明温慕林在屏幕对面一直等着他的回复。 很快,代表“正在输入中的”三个小点点冒出来,厉梨静静坐在桌前,等待他的话。 忽然意识到什么,厉梨回过神来,紧急想要关掉对话框,不然就要被温慕林发现他也在等—— 没来得及,三个小点点变成温慕林新发来的一句:【小梨,昨晚的汤好喝吗?】 右下角的小眼睛同样出现——厉梨已读。 厉梨手忙脚乱关了对话框,不想回复私人消息,埋头处理工作。 可是很快,脑子又被坏人抢走。 这个人真的好讨厌,正经的消息就叫ellis,后面竟然改口叫小梨,不是都说了不许这样叫吗?真是的。 还好teams来了个电话,拯救他胡思乱想的大脑。 厉梨看了眼来电人,一怔。 是d-drink的mkt head。 平行的bu一般不会互相联系,除非有合作,或者有意向合作。厉梨立马提防了三分。 电话接起来,对面一阵寒暄,从今天天气聊到厉梨母校,厉梨最不擅长应付这些small talk,聊得头疼,找了个气口直接问:“felix,是有什么事吗?” “哦,”对面笑笑,“也没什么,就是想请你吃个饭。你现在也是升职了吧,以后我们多走动走动,互通有无啊。” 绝对是鸿门宴,厉梨本想拒绝:“我——” “哦,你们的mkt head年中的时候也换人了,aaron嘛,我也一直想请他吃饭来着,就是忙,一直没找到机会。这回我也叫了他和张总,你们一起来啊。怎么样,ellis,赏个脸?” 厉梨心一紧,几句话应付过去,没答应死。 挂了电话,厉梨马上给温慕林发了teams:【d-drink的人找你了吗?他们还说找了张总一起去吃饭,真的?】 因为是公事,厉梨找他时很果断,没有犹豫。 【aaron wen邀请您语音通话...】 厉梨呼吸一滞,刚才的果断烟消云散,犹豫攀上心头,附加一些不该有的情绪。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怕他又会掺杂私事,也怕自己又要心软。 工作要紧,最终厉梨还是接了。 温慕林马上向他传递有用信息,语气干脆:“他们找我了,也找了张总。张总目前的意思看来是不想跟他们合作的,但是这个饭还是要吃,同属一个集团,面子上要过得去。” 厉梨明了。 “你……”温慕林顿了顿,刚才的干脆消失不见,“你要是不想去,我帮你回绝。” 这是什么话?厉梨马上反问:“你是觉得我不敢去?” “我不觉得。”温慕林声音变沉,“我一直觉得你很勇敢。” 勇敢,be brave。厉梨一怔,心跳也不可遏制地快了几分,赶紧沉默下来,不想接话。 却也不忍心挂断。 厉梨坐在桌椅上转了个方向,看向窗外。十一月中旬,由秋转冬,冷空气又来了,上海下着雨。 秋天的雨会和夏天的一样吗?今年的雨会和两年前的一样吗? “小梨。”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又擅自这样叫他,“昨晚是不是吐了?喝了汤,有没有好一点?” 他不说话,电话那头就在安静地等待,厉梨听到他的呼吸声,沉重。 厉梨莫名想到小时候,想到小小的温慕林在隆冬的楼梯间等了很久,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说好了,lili却没有来——那个小县城里,唯一对他释放过善意的小朋友。 望着层叠的乌云,厉梨最终还是回他:“吐了,没事,汤还行。” “微信拉回来好吗?it可以监视teams,有些事情不方便说。”他又马上补充,“我是指工作的事情,比如d-drink的事,我们还是私下说比较好。” 是吗?仅仅是因为方便说公事吗?可是他听到温慕林恳切的语气,他无法将这种请求的姿态代入成年的温慕林身上,却能够将其放置回二十年前那个可怜的孩子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有去赴最后一节课的约呢? “没关系,你要是不想就算了。” 厉梨没说话,拿过手机,选中温慕林的工作微信。 【您确认将其移出黑名单吗?】 点击确认,呼吸在颤抖。 “那我不打扰你——” “看微信。”厉梨说完这三个字,挂了电话。 半分钟后,他微信收到消息:【谢谢小梨。】 --- 温慕林办公室人来人往,dayity还有两天上市,他理应集中精力,今天却屡屡分神。 “温总,温总?” 温慕林回过神来,看向身边。他才发现身边人已经变成了他助理,奇怪,他记得刚才还是jett。 他清了清嗓,“什么事?” “这是之后搬去越嘉广场的位置图,您看有什么要调整的吗?”助理递过来一张图纸,“对了,已经按您的要求给行政打过招呼,把我们安排在法务部旁边了。” 作者有话说: 周四见了哦宝宝们tt 12月来了,之后就恢复一周三更了哦,周四/周六/周一18:00,再不奋斗那个考试我真的要完蛋了。 第67章 昨晚盘了下剩下的剧情,应该1月中旬可以完结,等不住的宝宝也可以攒攒,等完结再来看! 总之感谢大家支持!(●'3`●) 第59章 解酒药 几天后一个工作日的夜晚,厉梨乘车前往与d-drink的饭局。 温慕林有问过要不要来接他一起过去,厉梨拒绝了。温慕林还在浦东,过来接他再去饭店,会绕路。 况且,他还是不知道如何对待温慕林。 前两天dayity上市,想必温慕林忙得晕头转向,但厉梨竟然还是准时能在每天晚上八九点收到一份他亲自送来的热汤,看到他在外面的长椅上干坐半小时。 然后很多个深夜,厉梨收到过他的工作邮件,几乎天天凌晨两三点。 于是他昨晚发信息给温慕林。【[/梨]:工作那么忙别送来了,你累坏了没人管dayity,我可负责不起。】 【aaron:是很累,所以才要每天见到你。】 厉梨叹了口气。 眼下已经到达包厢门口,他收起手机和情绪,深吸一口气,挂上职业假笑,推门进去。 包厢里,d-drink的人和温慕林已经到了,见到厉梨来了,一齐起身。 厉梨的目光下意识地先落在温慕林身上,看到他又穿了那件曾经被自己泼脏的caruso。目光上移,厉梨第一次在那双凌厉的眼里看到了疲惫。 “ellis,你来了。”felix迎上他。 厉梨迅速把目光拉回,与之握手,“felix,幸会。” felix介绍他身旁的两位,“这位是我们d-drink的ceo匡总,这位是我们法务head lena。怕你和我们业务粗人跟你聊不到一块儿,你又那么年轻,我特地麻烦她来陪陪你。” 替人麻烦别人,又自称粗人,这是要他过意不去的意思。若是从前,厉梨一定不会接茬,只呆愣愣握个手就过去。 更何况对方称他年轻,语气似乎并不单纯是褒奖。 厉梨余光瞥见一直站在位置上的温慕林走了过来,好像想要帮腔。 谁要你帮。 “匡总,lena,幸会。”厉梨马上笑道,“felix费心了,你要是粗人,那我们法务专治粗人毛病的,岂不是更‘粗’?” 此话一出,d-drink的三人都顿愕一瞬,才倏地笑起来,拍拍他的肩,握握他的手,表面功夫都做足,但心里似是没有料到他能如此见招拆招。 厉梨与之笑着,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后面的温慕林。人群之间,他们对视,疲惫的眼轻轻弯着,幅度很小,但那笑不再浮在皮上,入了骨,也入了心。 不多时,张总到来,宴席开始。 觥筹交错是少不了的,不过举杯前,温慕林却欠身说自己今天吃了感冒药,不方便喝酒。 d-drink的人不信,说aaron我可听说你去别人那里应酬的时候千杯不倒啊,怎么,不给我们面子? 温慕林还特地从包里拿出药来作证,又说:“多亏felix提醒,我晚上的还没吃。” 随后当着他们的面,从包里拿出一片剪下来的药片,直接吃了一颗。 厉梨扫视圆桌,d-drink三人表情精彩,温慕林吃药是真,他们面子挂不住也是真。 张总则没什么别的表情,以厉梨对他粗浅的了解,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会打圆场,现下没说话,大抵是不愿意与d-drink合作。 余光扫到温慕林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们坐在邻座,本不好对视,余光却还能撞在一起。厉梨心跳有些乱,屏住神色,桌子底下还是朝他伸手,朝他要他的药。 不说话,温慕林却懂,嘴上还在应酬,手却不动声色地伸过去,把刚撕开的药片包装放在厉梨手心。手还不老实,非要在厉梨手上似有若无地经停一下。 厉梨反手轻打他一下,让他赶紧滚。 包装抓过来,定睛一看,维生素而已。 厉梨险些失笑,赶紧控制住表情,冷下脸。 这人坏得很。 不多时,温慕林在手机上打字。几秒后,厉梨微信跳出来几条消息。 【不是不想陪你喝,是还有很多工作没做,晚上要回去加班,估计要通宵,喝了酒撑不住。】 【张总大概不想合作,你不需要给他们面子。】 【小梨,你也少喝点。】 菜陆陆续续上来,d-drink三人提了一杯又一杯,终于进入正题。 匡总再次提出和dayity合作,说“是总部的意思”。felix乘胜追击,说合作才能共赢,还进行了一番品牌宣发的畅想。说了半天,听起来好像只有索取,没有付出。 厉梨听出来,他们根本就是拿总部施压,放烟雾弹。 “总部的意思?”张总笑,“上次在香港,我看总部也只是撮合而已,没有非要我们合作,而且听完我和aaron的分析后,他们也担心大过期待,有所退却。怎么,现在是态度又有变化了?” 张总又说:“况且dayity现在都还没上市,效果也不知道如何,敢问总部哪位这么赏识我们?” 对方打哈哈。 张总又笑,“不过匡总你知道我的,你在香港跟我提过合作的事情,我肯定放心上,一回来就召开了内部会议。aaron和ellis是会上唯二提出过担心的,你们也是挺会猜,今天这顿饭怎么就正好请了他们两位?” 匡总面不改色,“张总你这话说的,难道你还怀疑你手下有内鬼不成?” 张总直言:“我不仅怀疑我手下有内鬼,还怀疑是不是有人偷偷给你们打了包票,说反正dayity是我们deaayi主导,你们搭个顺风车而已,搭成了么就成了,搭不成,dayity沉了,也不用你们来负责。” 这几句话一出,不仅d-drink的人惊愕,厉梨也惊愕。 同在一个集团,体面是应该,话说到这种地步,说明张总之前已经婉拒过他们,或是他想要什么资源置换,对面没给,总之没谈拢。今晚的饭局,出席已经是给面子,再不给点好处,还想纯蹭,那确实该摆脸色。 厉梨正想着,忽然被张总点名:“aaron、ellis,也跟匡总说说你们的担心。” 老大应付累了,开始点兵点将替他挡枪。 有些突然,厉梨还没措辞好。 “我个人是觉得,”温慕林快速瞥了他一眼,率先开口,“从市场定位看,dayity主打高端精品,而d-drink目前的产品在消费者心中更偏向大众快消,如果混合宣发,可能向核心客群传递混乱信号,对我们双方都不利。” felix说:“aaron,执行问题总有办法解决。况且同属一个集团,合作本身对消费者就是强强联合的信号,品牌效益不会受损的。” “正是因为同属一个集团,才更应该遵循集团对每个bu、每个产品的定位。dayity被赋予的使命是拉升集团品牌高度,要是为短期合作模糊这一定位,长远来看,对集团品牌的伤害可能更大。” felix还要开口:“但——” “对了ellis,”温慕林掐住他的话头,“说到同一集团的合作,之前是不是有个友商,因为没有披露关连交易而被处罚了?” 厉梨自然地接上:“是有这么个事,不过我们是有限责任公司,关连交易没有强制披露义务,但需要董事会决议,决议时关联董事需要回避,如果回避后不够三人,或者无法形成有效决议,就需要请股东会决议。” “我们的共同股东,就是总部?”这么简单的问题,温慕林是明知故问。 厉梨了然,陪他演戏,“是,我们都还是总部100%控股的子公司,虽然书面上是总部分别作为我们的股东进行表决,但实际执行起来可能就是总部拍板了。” “这样啊。”温慕林笑笑,又绕回最初,漫不经心道,“不过匡总刚才说合作是总部的意思,想必这一点倒是没有问题的。” 两人联手对抗,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清楚明了。 d-drink三位虽然脸色不佳,但怎么说也是成熟的生意人,笑着转开了话题,又开始聊上海房价和最近股市,硬生生揭过去。 而刚才和温慕林的默契变成石子,落入厉梨心中,漾起一片涟漪,直至散场仍未消散。 散场后,厉梨将张总送走,d-drink的人也陆续离开。 厉梨有意没有马上叫车,余光扫到温慕林朝他走过来,才点了“立刻呼叫”的按钮。 温慕林走到他身侧,保持着半步距离,说:“你刚才说得很好。” 厉梨马上反问:“我需要你表扬?” “我不是表扬,是欣赏。特别是你最开始说的‘粗人’那句。”温慕林似是在回忆,顿了片刻,忽然低笑两声,“你怼人的时候很迷人。” 厉梨心一紧,赶紧骂他:“有病。” 然后温慕林便不说话了。 十月底,微凉的夜风一吹,酒劲好像上来一些,在无人开口的时刻。 这时,温慕林极轻地碰了下厉梨的手背,一个克制到近乎错觉的接触,厉梨本就被他攥住的心,又紧一瞬。 “今晚你喝酒了,还是要喝汤。”温慕林说,“我等会儿送过去。” 第68章 “整天两三点睡还要在我楼下干坐半小时,这么忙,今晚还要通宵,就别演苦情戏了。”厉梨嘴硬,冷声说,“现在吃的是维生素,别过几天真吃头孢了,我可负责不起。” 温慕林故作惊愕,“你愿意对我负责?” “我说的是dayity!你病倒了,项目怎么办?马上要上市了。”这真人的好坏,明知道他说的是项目,还要故意瞎解读,厉梨远离他一步,并警告,“你少自作多情。” 警告似乎有效,温慕林一直就没再说话了。 啧,干嘛不说话了?哑巴了?就警告一句就不说了?这么容易退却?就放弃了?这男的不行!烦。 厉梨憋着一肚子哑火,等到了车。他大手一挥拉开车门,就要坐进去—— 车门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扼住,就像不久之前,这只手也是如此扼住他脆弱的喉咙,和泛红的腰肢。 温慕林靠近他,几乎贴在他耳边说:“小梨,谢谢你关心我,我好开心。” 厉梨暴起,“我特么没——” “你在桌下管我要药片包装的时候,我就好开心。”温慕林压住他的话头,又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不等他反应,就替他关上车门。 厉梨展开手心,是一颗解酒药。 作者有话说: 啧,这个温总。 第60章 向生日之神许愿 dayity上市前,温慕林忙得晕头转向。 为了确保一切顺利,他办公室和门店两头跑,亲自盯宣发,亲自盯门店,再加上日常要处理的事务,和老品牌的管理,他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五份用。 厉梨强令他不许再在楼下长凳演苦情戏,线下和线上都强调过。 【[/梨]:再来我就生气!】 惹厉梨生气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温慕林甘之如饴,厉梨生气了就会骂人,厉梨骂人很可爱。 不过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此刻他应该听话,先听话把人抓在手上再蹂躏,才更长久。 几天后,时间来到10月28日。 距离上市还有两天,温慕林九点准时到达浦东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桌上有一张贺卡。 助理进来,解释道:“是hr送来的,每位lt过生日都有的。aaron,生日快乐啊。” 温慕林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生日。 “从前deaayi辉煌的时候还送d氏线上商超的购物卡呢,现在只给一张贺卡,真是落寞了啊。”助理笑着摇摇头,“aaron,今天你生日,我看你今天日程都排满到晚上九点,你需要调整吗?” 温慕林笑道:“不用了,谢谢。” 助理关门出去,温慕林坐下,打开手机。 手机里有很多消息,来自下属,来自agency,来自艺人方,甚至来自干洗店。 但昨晚零点到现在,没有一个人祝他生日快乐。 三十三岁,温慕林早已过了期待过生日的年纪。在二十多年前,他就已经对生日这件事祛魅。 十岁那年,10月28日的前一天,有一个小同桌告诉他,你可以向“生日之神”许愿,它什么愿望都会帮你实现的。 他非常不耐烦地对小同桌说:“笨蛋,哪有什么生日之神。” 可他却在回家之后偷偷窝在被子里,对生日之神说:神,你好,我想要一点点勇气,用来跟爸爸妈妈说,你们吵架我好难受,你们勉强在一起我更难受,所以,你们不爱彼此,那就离婚吧。 一觉睡醒起来,没有去年的水果蛋糕和长寿面,爸爸妈妈也没有像去年一样,一起过来抱他,说,慕林,爸爸妈妈永远爱你,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有的,只是屋外再次响起的争吵,一个人说我断干净了,另一个人说我不信,然后玻璃碎裂,歇斯底里。 没有人记得,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走出房门,就被父亲抓过去,拎着后脖颈,当成人质。 “你看看他,你看看你儿子,你还忍心继续闹下去吗?我工作都没了,你儿子喝西北风长大吗!” 父亲激动地拉拽着他,又把他摁在地上,让他跪着,还企图把他的脑袋往地上压,让他磕头。 “你说啊,你跟你妈说,叫她不要闹了,你求她,你就这样跪着求求她!你说话啊,你哑巴啊?” 冬天,尚未供暖,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哆嗦。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父亲的力气好大,他挣扎不了。 “妈妈……”好难受,他求助地叫了一声。 妈妈没有回应他,视角受限,他只能看到妈妈的腿。妈妈的腿一动不动,好像没有想要过来扶他。 没有人救他。 “哎对,叫妈妈。”父亲把他的头扯起来,让他看着他对面的母亲,“你快点说,妈妈你不要闹了!说啊!” 他终于看到了妈妈的眼睛,那是最后一瞬,他希望在那里看到光亮。可是皱纹攀上她的双眼,那是她婚姻苦痛的形状,他记得妈妈曾经有一双明眸,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漂亮。 他闭上眼,在心中说,生日之神,你好,请你给我勇气。 他没有看到什么生日之神,却看到那个总是穿得圆滚滚的小同桌,他对他说,dear aaron, be brave! 你要勇敢一点啊! 父亲扯着他的头发,好痛好痛,为什么可以那么用力地扯呢?他小时候,明明他擦破了一点点皮,父亲都会好心疼地抱抱他。 “所以……你们为什么不离婚呢?”他睁开眼,终于抖着声音说,“妈妈,你跟他离婚吧。” 于是,在他十岁生日这天,他的父母决定离婚,他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庭。 从那以后,温慕林便对生日没有期待。 除了生日之神这个东西,温慕林觉得好像还比较灵。从此往后,他会经常和生日之神许愿,如果生日之神没有实现他的愿望,他就会默念那句咒语“be brave!”,以示虔诚。 一个微信电话打进来,是agency的人,温慕林回过神来,专心工作。 挂了电话,本想放下手机开始工作,却还是忍不住点击那只戴墨镜的梨的头像。 没有新消息,他没有祝他生日快乐。 没有也是应该的,小lili还在生气,楼梯间那巴掌打在他脸上,如今还火辣辣地疼。曾经他说过10月28日就是一个月的期限,还要补上爬山之旅——这些都没有了,也是应该的。 温慕林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工作,回邮件、开会、下命令,一件接一件。 不知道是不是助理散播他今日生日的消息,他陆陆续续收到一些来自同事的生日祝福。 他一一回复,礼貌和体面这两个字他已经穿在身上很久,久到他差点以为虚伪就是自己的本色,直至厉梨将他的长衫脱下。 穿得太久,虚伪已经黏连他的皮肉,他痛,于是回避、欺瞒,虚伪的事他信手拈来,真诚的事他笨拙得像个菜鸟。 不多时,很久不联系的母亲也突然发来好多信息,略显反常。 【kate的宝宝好可爱,你看,脸圆圆的,一生出来皮肤就很白。感恩节快到了,kate给他买了可以扮成火鸡的小衣服,太可爱了。】 【[图片][图片][图片]】 【你小时候上幼儿园也穿过衣服扮小鸡,我突然翻到照片。】 【[图片]】 【今天是不是你生日啊?生日快乐啊。不说了,我要去带外甥女了,她一刻看不见我都不行。】 温慕林轻轻叹一口气,正要放下手机,又跳出来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生日快乐,你生日爸一直记得呢,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按时睡觉,不要像老爸一样,病成这样了也没人照顾,没人管,没钱吃药。】 温慕林蹙着眉,把不知道这人的第几个号码拉黑。 午饭时,gillian也给他打了电话,祝福完,最后问:“所以,上次说的事情你推进没有?” 他一愣,问什么事。 gillian笑,“你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单身吧?” 挂电话后,温慕林起身站在窗边。他只身站在高楼大厦间太久,攀上高峰的喜悦总是会让人忘记,来时路有多么孤独。 厉梨还是没有给他发来任何消息。 没关系。没有,是应该的。 可是,他还是想要偷偷向很久没有问候的生日之神许愿,希望今天可以见到厉梨,希望今天可以听到他亲口说一句生日快乐。 “aaron,出事了!” 忽然,ken急急忙忙推门进来,“南京西路那个门店出事了!市场监管局的人忽然来查,说有人举报说我们广告违规宣传,搞不好要延迟开业!” 温慕林立刻起身,边走边冷静地问:“具体是哪个广告?怎么违规?” “店长在电话里跟我表达不清楚,好像很着急,然后要我过去,那边好像想要见负责人,所以我才来找你。” 温慕林语速和他的步伐一样,又稳又快:“你告诉店长我们四十分钟后到。在这之前,除了配合检查,不要回答任何关于开业活动、宣传力度的问题。” 第69章 温慕林驾车疾驰,四十分钟后,他和ken赶到南京西路门店。 执法人员正与一脸焦灼的店长僵持,他快步上前,表明身份。 为首的执法人员向他出示证件后,将问题指向门外巨幅海报上的中英文标语——“dayity甄选reserve系列,品味稀世片刻。dayity reserve: a sip of the rare.” 对方指出,广告中“稀世”和“rare”一词构成了对商品品质的绝对化宣称,经营者需要对此提供能够证实其“稀有性”的客观依据或证明,否则涉嫌违规宣传。 温慕林心中一震,这恰好是在话术审核阶段,厉梨和sam提前点出过的问题。当时他们坚持要求提供具有资质的翻译公司翻译的证明文件,并非刁难,如今真派上用场。 出发前,温慕林就让ken备好了证明豆子稀有性的文件原件和翻译件。 他一个眼神,ken便递上材料。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了结。 执法人员拿过文件检查,发现并无问题,又说:“那你们也要把这个东西放在门店里面的呀,要展示给消费者呀,在办公室收得好好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啦?” “而且你们员工培训不到位吧,我刚才问店长,他怎么讲不清楚你们的豆子有多稀缺啦?” “还有,虽然还没正式开业,但是你们的原料也不能成箱成箱堆在地上吧?离地处理也要做起来的呀!” 最终,执法人员强调,鉴于上述问题,还是要立案,调查程序需要继续,并要求出具加盖公章的整改承诺文件。 温慕林拖住执法人员,与其周旋,争取不立案。 ken插空在他身边低声说:“aaron,要不要找法务?越嘉广场离这里不远,我跑一趟?” 温慕林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亲自找厉梨。但转念一想,目前的情况他还能拖住,或许不需要厉梨这个level的人出面,只需要具体负责相关事务的法务同事介入即可。 况且……还是先不要打扰他,不然他又觉得自己在假公济私。 “你先找负责这个事情的法务,不要直接找ellis。”温慕林顿了顿,又说,“态度好一点,不要硬催。” 第61章 写错的新卡片 dora将事情告诉厉梨时,厉梨正准备开和global的会,脑子里还没转过来。 “aaron?”厉梨反问。 “对,”dora,“就是aaron那个手下ken啊,他就坐在我工位旁边等着……虽然不像之前那么咄咄逼人吧,嘴上说‘不急不急’,但我感觉还是很急的。” 厉梨往外看去,看到ken真的靠在dora工位旁,抖腿频率极高。 厉梨让dora把他叫进来,了解事情的原委后,心中一紧。 dayity现在是重中之重,厉梨了解情况后,当机立断:“ken,你马上走一个公章外借流程。dora,你马上把承诺书做出来,给我看过后,盖章,然后带着文件和公章跟ken去现场。” dora有些惶恐:“啊,我……我去吗?我没有应对过这类事情,我应该怎么做?” 公司治理这部分业务是厉梨几天前刚分到dora手上的,她确实没有经验。 厉梨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他和global的会议还有三分钟开始。 “我后面这个会很重要,走不开。你先去,如果我开完会,你那边还没处理完,我会过去。”随后,厉梨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好。”dora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dora,”在她出去之前,厉梨叫住她,“没有什么事是一开始就会的,learning by doing,加油,你可以的,有问题随时跟我说。” 年轻女孩一怔,随后脸上露出些许动容,她说:“好!” 和global的会议很重要,要敲定明年global visit的时间,总部和其他bu的法律合规负责人也有参加,厉梨无法怠慢。 开完会已经是下午三点,厉梨teams上问dora情况如何,她回复已经争取到了不予立案,现在在做一些文件收尾工作。 【ellis:还需要我过去吗?】 【dora:应该不用了,谢谢ellis。】 不用去了吗?厉梨关掉teams,拿出手机。 消息中心的那个【lin生日】他还一直没有划掉,不知原因,抑或是他逃避着,不想探究。 这人也真是的,他没跟他讲生日快乐,就不会自己来讨来要吗?不会来争来抢吗?在长凳上演苦情戏的劲儿去哪里了? 再说了,法务部派人去帮他处理紧急事宜,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 亏他昨晚零点还抱着手机等了半小时,“生日快乐”四个字都在对话框里打好。 坏男人,扰人心智。烦! 厉梨扔掉手机,回到工作上。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dora带着公章回来时,已经是下班时间。 除了公章,她还带了一杯咖啡回来,杯壁上印着dayity的logo。 “为了感谢我们,aaron请我们整个部门试饮dayity新品。ellis,你这杯是最贵的,aaron特地交代这杯要给你的。” 厉梨接过,简单询问了一下她情况,他点头,说她做得很好。 dora开心地笑了笑,对他说谢谢。 “aaron还在现场吗?”她出去之前,厉梨问。 dora回答:“他们mkt好像还要在那里盯布场,但是aaron会不会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那些布场工作好像比较简单,似乎不需要他亲力亲为。” 厉梨点头,心里却是相反想法。 如果是温慕林,那他肯定是要亲力亲为的。从小拉扯自己长大的人不是凡人,是狼。dayity,是他来deaayi交的第一份答卷,不做到最好,温慕林一定不会饶过自己。 今天工作处理得顺利,七点钟厉梨已经可以下班。 他走出办公楼,叫了车回家。 秋末,厉梨裹紧西装外套,却仍然觉得微冷。外套有些薄了,特别是形单影只的情况下。 静安寺那么冷,南京西路也会冷吗?今天他的生日,有人祝他生日快乐了吗? 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厉梨攥紧手机,知道自己不该在尚未原谅他的时刻主动做什么,但…… 但他还是改口:“抱歉师傅,我要改地址到南京西路。” “南京西路哪里啊?” “你先开到南京西路吧,如果看到蛋糕店就放我下来。” 三十分钟后,厉梨拎着蛋糕,走到dayity南京西路门店。 门店坐落在一个商场的下沉式广场,员工在门店里进进出出,温慕林坐在广场的阶梯上,一颗悬铃木边,大腿上放着电脑,身旁没有人。 厉梨在他身后站了很久,足足五分钟,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来到温慕林身边。 怎么回事?这帮mkt的不知道过来陪一下老板吗?那个狗腿的ken呢? 深秋,广场种着的悬铃木落了一地,在下沉广场的阶梯上层层叠叠。有一片叶子落在温慕林的背上,被他西装的材质勾住。 二十年前,温慕林是否也像现在这样,坐在老小区的楼梯上等他?窗外的飞雪,是否也如同今天的悬铃木一样,落满一地。 心脏忽然冷不丁一抽痛,厉梨握紧手中的生日蛋糕,不受控地朝他走去。 在温慕林身边坐下时,正在对着电脑上的数据蹙眉沉思的温慕林轻轻一怔,扭头看他时,眼神中有些不可置信。 “你怎么来了?” 怎么了?不能来吗?所以你就完全没有期待过我会来啊?我来不来都无所谓是不是?真是个坏男人,烦。 厉梨没好气地说:“门店不是被查了吗?我过来看看啊。” 温慕林眉头蹙起,严肃道:“你们部门的dora下午已经过来帮忙处理好了,她没跟你说吗?公章她带回去了吗?而且我还麻烦她带了新品回去给你,你那杯是——” “是最贵的,我喝了。”厉梨打断他。 沉默如期而至,还好此刻有夜风吹来,使得悬铃木的叶子沙沙作响,掩盖两颗心脏的共振。 不知多久后,身边的人问:“好不好喝?” “还行吧。”厉梨回答,“和热茶汤比差了点儿。” “那我今晚再给你送——” “今晚?今天什么日子,你还给我送。”厉梨不耐烦地怼回去,心想这个人平时不是很聪明么,他人都来了,还非要他直白地说出来?你是笨蛋吗温慕林? 笨蛋又问:“所以你来,是因为……” 厉梨再没耐心,瞥了眼门店,见没人注意他们,就把一直藏在身侧的小蛋糕扔他怀里。 随即,身边的人好像低低笑了一下,听起来故意的成分居多。 啧,笑什么?厉梨很想暴揍这个坏男人,余光瞥到他已经从蛋糕袋子里取出了那张小卡片,又倏地顿住动作,忽然想逃。 那是他在蛋糕店的最后一秒,本来想要出去了,又自暴自弃地回来借了笔,写下了这句: dear aaron: be brave! lili 落款的时候纠结了一百遍到底是写ellis还是lili,最后在心里骂了温慕林一百次“坏男人”“下头男”“笨蛋”,然后羞耻地写下了“lili”。 第70章 没想到此刻,坏男人aka下头男aka笨蛋竟然还说:“你写错了。” “什么?”厉梨震怒——不可能,他可是一笔一划整整写了十几分钟,怎么可能写错! “小时候那张,你两个单词首字母都是大写的。” 厉梨呼吸一滞。 悬铃木的叶子飞舞到他心上,变成雪,变成二十余年前他没有赴的那场约,而另一个小孩子却呆呆地等他一晚上,揣着他的小卡片仔细看过一遍又一遍,然后孤独地走过他人生的二十余年。 情绪来得突然,有些无措,厉梨伸手想要去把卡片抢回来,“你特么爱要不要——” 温慕林手快把卡片护在手里,没有让厉梨得逞。 他没有看厉梨,目光一直落在卡片上,厉梨在他的眼里看到温淡的欣喜,那是一种与他的成熟、沉稳完全不相符的喜悦,如同孩童得到期待已久的礼物,更像是二十年前的那场约定,终于被迟延履行。 “小时候写字太丑,也不知道你留这么丑一张卡片做什么。”厉梨强行压下心中涟漪,嘴硬道,“我现在写字好看多了吧——” “我想亲你。”温慕林忽然说。 “你有病啊?”厉梨瞬间坐直,往不远处一瞥,“门店里这么多员工还在。” 温慕林改口:“我想抱你。” 哈?这人?搁这儿讲价呢?? 厉梨:“我说我原谅你了?” “那牵一下好吗?”温慕林把卡片放进口袋,“手藏在口袋里,他们不会看见。” 厉梨张了张口,最终没说话。 于是手就被很快地握住,揣进口袋。 温慕林的手掌很宽厚,指节分明,于是摩挲他的手背时,总是会产生很多热量,传递到他心里,痒痒。 之前,温慕林也喜欢这样在口袋里牵他,像找到失而复得的礼物,因此需要十分珍惜。 忽然,厉梨打了个喷嚏。风吹得有点冷。 温慕林立刻说:“走吧。” “你可以走了?那你不早说,还以为你要在这里监工,冷死了。”厉梨把手抽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去哪里。”温慕林盯着他,落寞地说,“也没有人陪我过生日。” 明知道他又是故意装可怜,却无法抗拒。好烦。 厉梨认命道:“车在哪里?钥匙给我。我先去,你过十分钟后再来。” 走到停车场,厉梨先上了副驾。 他扫视温慕林车子内部的陈设,很空,没有挂饰,也没有任何有温度的私人物品,好像随时可以拿去二手售卖。 回想起刚才温慕林孤独坐着的背影,厉梨轻轻蹙眉。 不久前,温慕林对他说,“自己”的定义是流动的,所以任何时刻他都在做自己,找自己。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成熟的、年轻有为的、看起来可以独当一面的温总,真的已经从童年的痛苦中走出,活成了完全自洽的人吗? 不多时,温慕林打开车门,坐上主驾驶,却久久不开车。 厉梨扭头,“开车啊。” 温慕林却一直盯着他,眼神淡漠,甚至有些冷厉。厉梨认得这个眼神,在北京,他冒雨赶来的那个夜晚,似狼。 “帮我拿一下好吗?”温慕林把蛋糕递给他。 “不早说。”拿东西而已,厉梨松一口气,没好气地接过来,“赶紧开车啊——” 话没说完,就被双手解放了的温慕林拉过下巴,狠狠吻住。 第62章 我时常觉得自己虚伪 太过突然的一吻,厉梨正在讲话,最后一个字被迫变成呜咽,被吞进温慕林的嘴里。 并不舒服的姿势,逼仄的空间,厉梨不悦地挣扎,却被扣得很紧,下巴被紧紧扼住,后脑勺被大手托住,看似温柔,是不想让他撞到身后的玻璃,实则就是在牢牢控制住他,让他身体倾斜,没有支点,所以只能双手握住温慕林的肩头,最后攀上他的背,紧紧相依。 坏男人,凭什么不经过他同意强吻,真的很没有礼貌。 厉梨要骂他,却推不开,只好抬起一只手轻轻扇他,让他停。 却没用。不仅没用,这个坏男人还吻得更加厉害,嘴巴包着嘴巴,身体包着身体,恨不得占据他每一次呼吸。 粗重的呼吸里,温慕林紧贴着他,唤:“lili……” 厉梨浑身一个重颤,差点失去重心跌到椅背上,却被温慕林稳稳托住,又愈加过分地顺势托入怀里,摁进胸膛。 “你他妈——”别这样叫我。 说不完整,被堵住,再也张不了口。 不久后,终于被放开一些,很紧的距离里,他看到他冷淡的眼里流露出渴望。 “跟我说一声生日快乐好吗?”温慕林问,似是请求的语气,实则带着控制,掐着他下巴的手不松一寸。 他不说话,温慕林又说:“小时候你跟我说,只要向生日之神许愿,它什么愿望都会实现的。我向它许愿了,我要求不高,只要一句生日快乐,这么简单的愿望,生日之神都实现不了吗?” 他还微微喘着气,拖着他的后脑勺,距离很近,故技重施。 “……谁说过这种东西?”他根本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全凭温慕林一张嘴胡诌,岂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你说过。”温慕林放开了他,坐回主驾,“没关系,可能生日之神真的不灵吧,不然最后一节课那么冷,我对生日之神说想要lili快点来,也一直没有等到你。” “……” 温慕林眼神不再看他,望着前方,很是怅然,“后来遇到你,我对生日之神说希望你想起我,你也没想起来。” “……” “没关系的。”温慕林体贴道,“本来就是我瞒着你我的真实身份,是我做错,你不记得,我也没有任何资格失望。就像你不说生日快乐,我也——” “生日快乐!”厉梨大声说,“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行了吧?!” 身边传来一声低笑,沉沉的声音,摩擦在空气中,挠人心痒。 “谢谢小梨。”说这话时,温慕林依旧带着笑意。 坏男人,下头男,笨蛋! “赶紧开你的车!”厉梨没好气地说。 车子往北新泾行驶,走到音山弄堂口,却没有拐进去,而是开到一个高档小区里。厉梨猜测这是温慕林租住的小区。 “蛋糕我一个人吃不完,上去陪我吃一点好不好?”温慕林问。 车子已经停在自家地下车库,才这样问,厉梨心想真是一点余地不留,我谢谢你啊。 结果这人又说:“下周我们就搬到越嘉广场办公,昨晚我把浦东那套房子退租了,之后就跟你一起住这边。” “哈?”厉梨敏感地抓住关键词,“你讲话能不能严谨一点,什么叫我跟你‘一起’住?” 温慕林说:“那你先上去考察一下好不好?哪里不满意,我改造。” 厉梨暴起:“你有病吧?维生素吃的哪个牌子的?买到假货了吧?脑子越吃越傻,一天到晚说胡话!” 温慕林不说话,看着他笑。 厉梨瞥他一眼,看到他那揶揄的笑容,恨不得扑上去掐他。 温慕林久久不说话,最后还是厉梨忍不住:“干嘛?蛋糕你要在车里面吃啊?还是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又不想让我上去了?” 温慕林这才不紧不慢地熄火,下车,绕到副驾帮他打开车门。 厉梨下了车,别别扭扭不想就这样没骨气地跟他上去,结果被温慕林一把拽过来,手揣进口袋,就这样被拉着走。 坏男人,下头男,笨蛋!厉梨用力掐了一下温慕林的虎口,当作报复。 两人上楼。 温慕林打开门的时候,厉梨怔了一瞬。 他的家里很整齐、井井有条,装修精致,小区配置高端,但却和他的车一样,没有人居住的氛围,像公司一样冷冰冰。 厉梨问:“你东西都从浦东搬过来了?” “嗯,我东西不多。”温慕林弯腰在空荡荡的鞋柜里翻找,“抱歉,我没有备多余的拖鞋,你穿我的吧。” 说罢,他将一双棉拖鞋摆在厉梨脚前,自己走到洗手间穿了淋浴用的凉拖鞋出来。 温慕林带厉梨洗手,两人坐回沙发前,温慕林摆弄好厉梨买的四寸小蛋糕,插上蜡烛,点上,关灯。 温慕林却卡在原地,问:“怎么过生日,我不太知道。现在是不是要唱生日歌?” “你没过过生日?”厉梨问。 “父母离婚后就没有过过。” 厉梨沉默半晌,妈妈走之后,他也没再过过生日。他说:“随便吧,你闭眼睛许个愿。” “好。”温慕林照做,闭上眼,双手合十,“那,生日之神,请你拜托小梨原谅我。” 厉梨心弦一颤。 窗外月光皎洁,年年岁岁,月满时节总是会到来。可是时光残忍、命运无情,他们年少相识,却错过彼此最好,也最痛的年华。 第71章 抬起眼,看见温慕林就要睁开眼睛,他赶紧抬起手,捂住他的眼。 厉梨抿了抿唇,代替生日之神对他说:“他说,他还不想原谅你。” 温慕林顺着他,也没有拨开他的手,就这样闭着眼,问:“那他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厉梨轻声说:“他想看见你。” 温慕林张了张口,哑然很久,反问:“他为什么没有看见我?” “温慕林、lin、aaron,你有好多外壳,可是他觉得,那都不是你。”在他视线被遮挡的此刻,厉梨认认真真地把他看进眼里,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呼吸,“他想看见最真实的你。” “可我把我的故事全都告诉过他了。” 厉梨明白,他说的,是不久之前,在通宵的便利店,在无数个夜深的电话里,他们那些深刻的聊天。 厉梨摇头,不再佯装生日之神,变成自己:“之前你身份不是真的啊。况且,之前你说那些是为了让我不难过,让我想开一些事情。但是……” “但是我以后不想你单方面为了开解我而说自己,我就想听你自己的事情。我想听见你,我想看见你。” “为什么看起来活得光鲜亮丽,家里却像酒店一样空空荡荡的?回到家的时候,你能从工作的紧张中放松下来吗?你……会有回家的感觉吗?” 窗外的月光变成雪,思绪飞回那个窄小的楼梯间,那场他未赴的约。厉梨不敢想象,如果他当时去了,温慕林会不会开心一点,来到上海之后会不会不需要挣扎,会不会……至少有个记挂他的朋友。 “aaron,”他轻声叫这个名字,他小时候亲自帮他取的,“你一个人长大,很辛苦吧。” 温慕林呼吸一滞。 他感受到蛋糕上烛光的温度,温暖却不灼热,因为有厉梨的手在帮他挡着。 那双小小的手,受过那么多的伤害,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还想要变成一把大大的伞,为他遮风挡雨。 my dear lili, my dear lili…… 等不及,温慕林把他的手拿下来,与他对视。 其实厉梨和小时候相比,变了很多,不然他也不会没有第一眼认出来。 脸变尖了,气质变硬朗了,可是唯独这双眼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还和小时候一样明亮。 温慕林握住他的手,不愿意放开。 厉梨“啧”了几声,要挣开,还别扭地说:“你干嘛啊,放手,蜡油都要滴到蛋糕上了。” 温慕林不紧不慢地把蜡烛吹灭,也不开灯,一个用力就把人拉过来,圈进怀里。 “生日之神,如果小梨现在不原谅我,那我可不可换一个愿望。”温慕林说,“我可不可以抱着他?” “你特么……都抱了还问?” 温慕林更紧地把人抱住。他们坐在地毯上,厉梨坐在他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耳朵贴厉梨的耳朵,在黑暗里轻轻地蹭。 他闭上眼,感受厉梨身体的温度,那是一种温软的暖,像棉花。棉花的外层生出坚硬的荆棘,护住自己,而他被特许采摘,他得以拨开那层厚重的壳,躺进他柔软的内里。 不论小时候还是现在,他都被允许成为厉梨身边最特殊的那个。 “谢谢小梨。”说过很多遍的话,再说一次,意味比所有以往都更深重。 怀里的人别扭,不悦地喃喃:“谢我,倒是回应回应我刚才的话啊。” 不知道怎么说,温慕林做市场营销十年,创意方案出口成章,头一次感到语塞。 厉梨似乎从他怀里起来了一些,想要看他的脸,“之前给人当人生导师的时候话这么多,现在变成哑巴了?” 温慕林把人摁回怀里,沉吟不语的原因,是因为人生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想要看见他。 走过人生的三十三年,他遇见过很多人,他不想用好坏去定义任何人,只是有的人视他为累赘,有的人视他为资源,有的人视他为对手,但从未有人好奇过他的真实。 而他也好像迷失在很多身份里,扮演老板、租客、登山团队成员……每个他都不一样。 不久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曾对厉梨说,每一个我都是我。他觉得人们不可能真正地找到自己,除非死亡到来,生命静止之时。 可如今,他才意识到,为了生存,他活在各式各样虚伪的躯壳里。 自以为自洽的他,头一次觉得,或许他应当重新审视自己的观念。 他一直在生存,而忘却了生活。 “谢谢小梨。”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发自内心的,“我时常觉得自己虚伪,可是遇到你才想要变真实。” 第63章 dear lili 厉梨没有再追问温慕林更多。 他向来不擅长洞察人心,在人际关系上也显得迟钝,但唯独对温慕林,他好像轻而易举地就能明白他所想。 他知道,除了这句虚伪与真实的剖白,他暂时说不出来更多。 “但从今以后,我会让你每天多了解我一些。”温慕林说。 乍一听十分温和的话语,可是厉梨与他对视,看见他坚定眼神的背后,是不可估量的攻击性。厉梨明白,那是温慕林的性子,没有任何背景走到今天的人,但凡他决定要做的事情,他要争夺的领域,定会不遗余力,不择手段。 厉梨避开这个眼神,他怕过分为之心动。 “知道了,快点开灯吃蛋糕。”厉梨转移话题。 温慕林不依不饶,保持圈着他的姿势,伸手抬起他下巴再讨了个快速的吻,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开灯。 厉梨觉得不能再聊刚才那些话题,这个温慕林今晚亲了他两次,有点过分。坏男人。 “所以白天市监局的检查是什么情况?”他干脆讲起工作。 温慕林很快蹙眉,“店还没开就被举报,还是临开业前两天,多少有些不对劲。” “是哪家竞品?还是……”厉梨顿了顿,不太确定地说,“d-drink?” 温慕林神色严肃,“我只能祈祷是竞品,如果真是d-drink……” 他话没说全,厉梨却明了。deaayi与d-drink本是同根生,如果只是以为暂时的合作没有达成,就敢在兄弟公司最紧张的时候下手,那他们怕是一块难搞的硬骨头。 厉梨遂与温慕林对了一下开业后要注意的事项,竞品也好,职业打假人也好,兄弟公司也罢,只要自己做到合规,别人就挑不出毛病。 生日最后还是演变成变相加班,两个人关上电脑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温慕林把电脑阖上那一刻,厉梨没由来地想到公司合规守则的规定——有利益关联的员工之间恋爱,需要进行利益冲突申报。 何谓“利益关联”?并没有准确的定义。而他现在暂代nancy职务,是否算作lt,也要打一个问号。 不对,他从始至终都没和温慕林正式开始过恋爱,现在想这个做什么…… 厉梨情绪复杂,羞耻有,更多的是忧心。他赶紧起身,说自己要走了。 然后马上被一只大手拉住,“这么晚别走了吧。” 成年人的世界,这个请求背后的含义,并不难懂。 厉梨看到他暗下来的眼神,别过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咽了口唾沫,随后收起表情,转身,垂眸,冷脸反问:“我原谅你了吗?” 温慕林仰头看着他,不说话。 厉梨居高临下,又问:“你不会以为跟你接吻就是原谅你了吧?温总你这么纯——” “情”字还没说完,就被温慕林一个用力拽跌在地毯上,倾身压住。 双腿被温慕林跪在他腿间的膝盖分开,双手被温慕林的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攥住,温慕林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身形也比他宽大很多,想对他做什么恐怕不是轻而易举,也不会太难。 况且,成年人的世界,做什么都是你情我愿,厉梨也确实想,因为温慕林确实会,每次都能够让他的身体和心灵都舒服。 但不是现在。 厉梨刚要说话,温慕林便首先放开了他。 “我送你回去。”温慕林起身,背对着他说。 厉梨看到他起伏的背影,那是粗重呼吸的余韵,是他克制的痕迹。 厉梨失笑,终于找到揶揄他的机会:“挺能忍啊,温总。” 没想到温慕林却轻轻蹙眉,回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从明天起,我会让你多了解我一些。” --- 第二天一早,厉梨被厉小黑跑酷的声音吵醒。 他摸过手机一看,才早上六点。奇怪,这个厉小黑今天抽什么风?跑酷的时间也提前太多了吧。难道是他昨晚在温慕林家鬼混,回来晚了,小猫有脾气了? 厉梨一把抱住在他身上蹦迪的小黑猫,亲亲两口后塞进怀里,正要再次闭眼睡过去—— 手机上弹出了一个消息提示。 好像是一封新邮件,但不是来自公司邮箱。 再次拿过手机,以为自己刚才太困了,看错。 第72章 他长草的私人邮箱,突然多出一封未读邮件。发件时间是昨晚半夜3点。 发件人: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beffdfccd1d08f8e8c86fed9d3dfd7d290ddd1d3">[email protected] 尽管是一个厉梨从未见过的私人邮箱,但这是谁,太过明显。 厉梨缓缓坐起来,点开。 dear lili, 不知道你是否还在用这个邮箱,但请原谅我的唐突。有你这个邮箱地址,是因为之前通过猎头看过你的简历。 这件事,我必须先向你道歉。收到你闪送文件、看到“厉梨”这个名字时,我完全慌了。我急着想确认你是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人,更急着想知道分开的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这种急切让我越了界,我没有任何借口,这是我的错,很抱歉。 写这封邮件,是因为昨晚你说,你想要看到我。 而我说,我会让你每天多了解我一些。 那我们便开始这么做吧。 昨晚你走之前,是我有些心急了,很抱歉。因为我实在迫切地想要得到你的原谅,以及,迫切地想要与你在一起。 我跟你提过我上一段经历,当时我说过“能陪伴彼此走过一段人生便是足够”,而你对这句话颇有微词。昨晚你躺在月光里,对我说“我想看见你”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我过去为什么会这样想。 对方提出open relationship时,我感到不适,拒绝。当时我认为那只是简单的观念不合,但不是的。我从小习惯了一切都要靠自己争取、防备、交换。我好像又回到了一个需要时刻竞争、无法真正安放信任的位置上。当时,恰逢我需要回国工作,我便认为回国发展是追求更好的机会,是理性,不是因为我在抗拒什么。何况那段感情本来也很短暂,感情不深。道不同不相为谋,理念不合那就分开,彼此祝福。 我以为这是成熟,是豁达。其实不是。我没有意识到,我不希望,甚至无比厌恶复现我父母失败婚姻里,我父亲的不忠。 我需要知道,当我选择一个人时,那个人也会同样坚定地选择我。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大概会一直这样“成熟”下去。 但你不一样。 从在酒吧你坚持要赔我西装时,就不一样。你骂我、拉黑我、扇我耳光,都和别人不一样。你不按任何我熟悉的规则来,你撕开所有我伪装出来的得体,让实际上那个害怕再次被丢下的我浮出水面。 昨晚你说“你一个人长大,很辛苦吧”,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当时的心情。但,是因为你的这句话,我昨晚才写下这封邮件,剖析自己。 我向来是一个看重目标和结果的人,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到回头去看我走过的路,去想,我为什么会选择走向今天。 但你知道吗?我其实好怕你说这句话,我害怕在我还没有看到自己的时候,你就先于我看到我。我害怕在你面前不够完美。 我所有的心急——隐瞒身份也好,追问猎头也好,现在急着想让你了解全部的我也好——都是因为害怕。害怕你像二十年前那样,忽然就不来了。害怕我稍微一松手,你又会消失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我想要确定你在。这种渴望,强烈到让我失去了平时的分寸。 我知道我搞砸了很多事。 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你看见的那个“虚伪”的我,正在因为你,一片一片剥落。剩下的部分或许生涩、笨拙,但它是真的。 你说想看见真实的我。从今天起,我每天都会努力让你多看见一点。 也请你相信,我很久之前说的“你不一样”,是出自我百分之百的真心。 另外,谢谢你的蛋糕,和那张新卡片。我珍藏起来了,连同二十年前那张旧的。 my dearest lili, 二十三年前最后一节课你没有来,没关系。 我会继续等你,直到你愿意赴约的那一天。 unconditionally yours, aaron 第64章 二次鸿门宴 厉梨抱着手机,将这封邮件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直到怀里的厉小黑再次醒来,在他身上跑酷催他去上班。 怎么一晃眼就八点二十了,这个坏男人真是害人不浅。 厉梨赶紧起床洗漱,赶去上班。 2号线依然拥挤,从静安寺地铁站出去依旧会经过久光广场,看到那些他依旧不舍得买的奢侈品。但他不再在意这些,因为他的心脏从未有如此充盈的时刻。 来到办公室,dora告知他,今天就要搬到26楼的新座位去。 搬下去之后,厉梨看到仅一个透明玻璃之隔的办公室内依旧空空如也,胀满的心又倏地有些失落。 想去问问mkt什么时候搬过来,却又怕太过明显。 打开手机,他悄悄把温慕林的私人微信“lin”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而私人邮箱里,刚才在地铁上写的回信还躺在草稿箱里。 厉梨抿了抿唇,闭上眼。 点了发送。 dear aaron, 谢谢。 这个所谓“生涩、笨拙”的你,还蛮可爱的…… 当年最后一节课没有去,还是很对不起,我还是想不起来为什么我没去……我会再想想看。 明天也想收到邮件,你忙就算了。 lili 当天下午5点,厉梨去大会议室开完会回来,就看到隔壁办公室坐了人。温慕林戴着耳机,似乎在开什么线上会。 几乎同时,温慕林也抬起眼,看见了他。自从看见他,温慕林的目光就一直落在ta 身上,盯着他从进办公室到坐下,没有一刻离开过。 那目光太过灼热,甚至进来汇报的sam都感受到,撇过头去看,还说:“小老板,侬真和他有仇啊?” sam出去后,厉梨顶着发热的脸,马上找了下单了两大盆绿植,明天送到。 晚上,凌晨三点,邮箱迎来回复。 dear lili, 当然。我每天都会坚持给你写信,或长或短。 明天dayity就要上市了,我有些忙,这个点刚从办公室回来。今天的故事会先欠着,下次补上。 最近上海甲流严重,你坐地铁记得戴好口罩。或者,你什么时候愿意让我送你上班?我们反正住得那么近,也都在越嘉上班了。挤地铁太辛苦了,我会舍不得。 不过,越嘉的办公室真不错,侧侧头就能看见你。 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上班。 yours, aaron 早上八点,厉梨醒来,回复。 dear aaron, 今天的邮件不想回,你就多余写最后那两行。翻白眼。 lili 凌晨两点。 dear lili, 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说,你翻白眼的时候也很可爱。 今天是dayity上市第一天,意外地好,卖得比预期好很多,我们找的kol都很踩到目标人群的点,几家门店都排队很长。当然,谢谢你们的审核作为后盾。没有你们,项目不会有今天的成功。 今天的故事会,就从这里开始衍生吧。 之前我跟你说我是一个结果主义者,现在回头去看,很多事情可能做得不对。 中学的时候,为了我心里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上一个好大学。上大学以后,唯二的事情,一是申个好的硕士,二是赚钱,把钱还给我妈,自己养活自己。为了达成目标,我很少纠结,该割舍的割舍,去做就完事。 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这样或许太过强势。回头看最开始那份代言合同,我确实是让你和cathy感到了为难。下午我给cathy打了电话,问了她的近况,她说裁员之后躺平了两个月,最近才开始找工作。现在就业市场也太畸形,gap两个月居然都能被hr嫌弃。gillian那边正好空缺有一个岗位,我内推她过去,祝福她能通过面试。 小梨,我们的办公室侧面迎光,昨天傍晚,夕阳打在你脸上,好漂亮。可惜视线有遮挡,我看不清。 所以,可不可以把挡在我们办公室之间的绿植拿掉? yours, aaron 早上八点,厉梨看着邮件,无奈笑醒。 到了办公室,瞥了隔壁好像罹患斜视的温总一眼,收起笑容走过去,把绿植挡得更严实了些。 然后马上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lin:不开心。】 厉梨扬了扬眉,回:【受着。】 --- 这样的邮件往来一直持续,直到次年一月中旬。 这天,厉梨和温慕林同时收到了d-drink的再次邀约,当然,受邀者还有张总。 在同一个办公室还是方便许多,温慕林直接走过来和厉梨商谈此事,最后两人一齐决定给张总打电话。 电话是用厉梨的号拨通的。 张总一上来就问:“aaron呢?” “他在我旁边。”厉梨回答。 张总疑惑了一下,又倏地了然道:“哦,你们现在是邻居,我这个月一直在外面出差,差点忘了。d-drink那个饭局邀约,你们收到了吧?” “收到了。”温慕林回答,“他们约的是今晚,张总您现在还在北京吧?” 第73章 “嗯,我不去,但你们俩要去。必须要去。”张总冷笑一声,“dayity上市短短两个多月,效益有多好,集团上下都有目共睹。你们俩记住,去,目的是守住我们自己的利益底线。他们要是再提什么,哦,合作是总部的意思,就直接问他们能拿出什么资源来换。我要看到诚意。”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短暂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厉梨一抬眼,就撞进温慕林深沉的注视里。还没有从工作状态里转换过来,厉梨撞上这样的眼神,呼吸还是会不受控地静止。 “走吧。”温慕林率先站起身,“早去早回。” 厉梨“嗯”了一声,收拾东西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手机屏幕。 那里还躺着今早温慕林发来的邮件,最后两句话是: “生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吻过你了。 my dear lili, how can i get a kiss?” --- 餐厅选在一家低调的私房菜馆,包厢比上次小了许多。推门进去,只有felix一人。 “ellis,aaron,好久不见!”felix热情起身,“就我们三个,简单吃点,聊聊天。” 寒暄落座,felix果然绝口不提“合作”,只聊市场趋势,夸dayity开局漂亮,又说d-drink最近也在尝试一些新品方向,言辞间满是试探。 “听说你们最近准备拓展下午茶点心线?”felix似无意问。 温慕林微笑回应:“还在内部论证阶段。”别的没多说。 “理解,理解。”felix点头,转向厉梨,“ellis,你们部门最近也忙坏了吧?新品上市,合规压力最大。” 经过三个月的锻炼,虽然说不上游刃有余,但厉梨也已经学会兵来将挡。他笑着回了句没什么营养的:“应该的,现在消费者和法律环境都敏感,谨慎点没坏处。” “是啊,所以话又说回来,dayity这个开局,确实又稳当又漂亮。” 厉梨忽然想到什么,笑道:“稳当可没有,开店前两天还被举报了,也不知道是哪家友商。” “是吗?那是有点过分了啊。”felix简单回了句,表情看不出异样,他又很快看向温慕林,“aaron,还是你有一套,现在这个市场环境,高端线最难的就是破冰,你们这第一波口碑算是立住了。” “市场给面子。”温慕林应得谦逊,“也多亏产品团队和供应链把品质控住了,不然宣传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felix点头,话锋似有若无地飘向合作:“是啊,好产品才是根本。其实我们d-drink今年在原料上也升级了不少,特别是几款高端果汁线,和你们dayity的果咖概念其实挺搭的……当然,我就是随口一提,今天纯聊天。” 温慕林和厉梨对视了一眼——硬仗开始。 温慕林率先开口:“是,d-drink的新品线,我听说了。不过,两边渠道和客群重合度还是要再看看,投入产出比如果不清晰,反而会稀释各自的品牌价值。” 随后他又举了个业内联名翻车的例子,说得风趣,却让felix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温慕林又看向厉梨,“对了ellis,这种合作,法律合规的角度怎么说?我记得我们供应链找果咖的合作方,也是扯皮了很久吧?” 厉梨自然地接道:“确实,当时真是差点没把我搞死,天天加班。这种跨界融合,尤其是食品饮料,合规上的挑战会比单一品类复杂得多,标签标识等各种风险都得从头评估。” “的确,这其中产生的时间成本和人力成本也都是不可估量的。”温慕林转向felix,“合作肯定为了共赢,有生意不做是傻子,我们deaayi当然不会拒绝。不过felix,成本的分担,你们这边有提案吗?” felix笑,迂回道:“这都是后话嘛,连合作意向都没有,做提案不是浪费时间么aaron?” 温慕林和厉梨交换一个眼神。 厉梨接道:“felix,我想浪费时间倒未必,从我的角度,成本分担和分账这些,肯定是要提前过过的,集团内部也有审计要求。别到时候被总部审计查,对我们两个公司都不好。” 几轮下来,felix觉得眼前这两人像排练过一般,每当他试图进攻一个人,另一个人都会默默上前,替对方挡下枪子儿。 虽然是同一个公司,但分属两个部门,一个营销,一个职能,本质上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如此默契? felix存下这份疑惑,他身体微微后靠,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瞧我这记性,我听说nancy生了,就上周的事儿。” 他目光转向厉梨,接着问:“哎对了ellis,你肯定早去看过了吧?宝宝是不是像妈妈多一些?” 第65章 nope 厉梨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nancy生了?他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微信里nancy的朋友圈停留在几个月前,他们最后一次工作交接后,便再没有私下联系。 厉梨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情绪,作为她曾经的下属,甚至暂代她职位的人,他竟然要从外人嘴里知道这个消息。 “不过最近太忙,还没找到合适时间。”厉梨面上维持着平静,“nancy一切都好就好。” “也是,你现在担子重。”felix理解般点头,“不过ellis,nancy毕竟带了你两年,职场啊,有时候能力是一方面,做人又是另一方面。你现在的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啊,一点细节都能传成各种版本……可别让人误会,觉得人一走,茶就凉了。” 厉梨张了张口,一时间找不到最得体又不失分寸的反驳。 “felix你说得对,人情确实重要。”此时,温慕林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过你不在deaayi,nancy的性子你不知道。她最烦形式上的客套,不喜欢下属因为私事耽误工作。dayity上市很多法律合规相关的事情ellis都在亲力亲为,加班不比我们业务部门少。比起那些虚的,nancy要是知道这些,肯定更欣慰。” felix眼睛在两人间一转,哈哈一笑,举杯道:“理解,理解!都忙,来,喝酒。” 吃瘪是吃了,但今天的宴席也不无收获。 deaayi这对年轻搭档,关系可能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有意思。 --- 宴席结束,厉梨是和温慕林分开打车走的。 车上,他屡次点开nancy的微信,反复打字,反复删除。最后叹一口气,关掉了对话框。 回到小区,走近,看到长椅上又坐着人。 温慕林看到他,便站起身,递给他一份热茶汤。 厉梨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做到的,明明是从同一个地方回来,完全一样的距离,竟然能赶在他之前到,还能变一份汤出来。 “谢谢。”厉梨接过,回忆刚才席上温慕林帮他挡的枪,“不止汤。” 温慕林轻轻抬眉,目光不经意滑到他唇上,“就说话谢?” 这坏男人,给点阳光就灿烂。厉梨反问:“嘴巴不就用来说话的?” “是吗?”温慕林甚至又走近他一步,皮鞋近乎踏进他两脚之间,“我昨晚的邮件你还没回,最后那两句话。” 温慕林本就比他高,贴那么近,厉梨视野全然暗下来,他看不到任何,只有温慕林侵略的意味。 猝不及防,厉梨想要后退一步,被温慕林扶住腰。不让他退。 “how can i get a kiss?”温慕林贴在他耳边,用气声重复邮件里那句话,“it's been two month.” 温慕林的声音本就好听,低沉带笑,掌控欲十足。更别提他用这个声音讲英文。 手指不受控地蜷缩,厉梨用指甲掐了掐肉,沉住气反问:“那天是你生日,今天是你生日吗?” “其实kiz的生日是乱填的,我真实生日是今天。” “骗子。”厉梨白他一眼,“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哦,给我看到真实的你,现在还不是在骗我。” 温慕林叹息,松开他一些,故意自怨自艾:“两个多月,60多封邮件,我整理一下都可以写成自传,还不是真心?” 他说得不假,但厉梨心中有一杆秤。那些邮件情真意切是真,厉梨感动也是真,但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之前被ghost和被欺骗的那两个多月,至少时间上,他要判处温慕林更久一些。 不能那么容易。 况且,以他们现在的职位看,恐怕还是暂时不要确认关系为佳。nancy已经生育,他的命运很快就要被抉择。至少要等到那个时候。 但厉梨没有跟温慕林说过这一层考量,跟他说的话,岂不是就在明晃晃地告诉他,我已经在考虑跟你进入正式的关系了?才不要。 厉梨伸出手掌在温慕林脸上拍了拍,轻声说:“nope.” 温慕林盯着他,目光深沉,忽然倏地一瞬将他贴在脸上的手拉过来,在他的掌心落下一吻。 然后盯着他说:“then i'll do more for that.” --- 几天后,厉梨就在邮件里收到了温慕林的所谓的“do more”。 dear lili, 今年2月中旬过年,不知道你是否计划回饶水市? 第74章 上次你妹妹“走失”时,我在上海见过你家人,我想,你自己回去过年,可能不会太开心。这些年我没有回去过,因为没有挂念的人在那边。 可现在我有了。 请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但如果你在家待得不开心了,欢迎随时打扰我。我会在你家附近找一个酒店。如方便,还请你告诉我你家的地址。 另外,我们乘同样的班机来回吧,春运人多,我担心你行李不好拿,我来帮你。我选了几个时间合适的班次,在附件里,请你看看。 如果可能,请允许我同你一起去祭拜你的母亲,好吗? 当然,如果你不打算回去,我诚挚邀请你到我家来吃年夜饭。我厨艺不说很好,但在外留学这么多年,水平尚可。 自高中出国后,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年。i wish a happy new year. yours, aaron 厉梨看到这封邮件时,是第二天早晨起床时。 与这封邮件同时到来的,是张总助理的另一则短通知:所有lt九点钟准时到大会议室开会。 平时,厉梨这个点起床出门,会在8:55到达办公室。但是跟张总开会,厉梨总是习惯提前十分钟到场。 厉梨找到温慕林的微信,情急之下发:【你出发了吗?顺道载我一下?】 等到洗漱完,温慕林也没有回复。厉梨只好自己出门打了车。 到达办公室,厉梨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办公室——空着的,却开着灯。温慕林已经来了? 抱着疑惑,厉梨来到会议室,看到温慕林已经在里面,eric也在。他们似乎已经和张总单独待了一会儿,表情都十分严肃。 其他lt陆陆续续到来,落座。 张总压着怒火说:“总部下了命令要求我们和d-drink达成合作,这就算了,还要求合作的品赶早春款,年后三月份就上市。” 厉梨睁大眼睛。 三月?三月是什么概念,过年回来已经快二月底了,且不说内部审核,就算内部流程可以开火箭,也控制不了各种行政程序的效率,三月简直是天方夜谭。 ……别过年了。 张总扫了会议室一圈,“大家这边有什么困难,都先说一下吧。” 厉梨蹙着眉,开口问道:“张总,是三月初还是三月底?” “这个没有说。怎么,你这边不行?” “三月初肯定做不到,三月底也很勉强。主要是行政审批慢,政府部门我们也不好催——” “那就想办法。”张总打断,“ellis,我知道你之前就不支持这个合作,你和aaron也为这件事辛苦应酬过,但是有困难只能去尽量克服,我也尽力了,总部的意思,我也没有办法。” 厉梨张了张口,但大老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 随后,其他部门也提出了各自的顾虑,张总的回复如出一辙——有困难就去解决,总之早春合作新品必须在三月份抬上来。 会议散场,厉梨和温慕林分别回了办公室。 坐下后,厉梨马上给温慕林发:【怎么突然要合作?是不是有什么内幕?】 半分钟后,温慕林回了个“钱”的表情。 厉梨一怔,【谁?】 【lin:张总、eric,我猜的。】 【[/梨]:胆子这么大?】 【lin:把账做平就行了。张总销售出身,eric是他一手提拔的,估计是d-drink找了eric当说客。他们找经销商倒一倒货,账就能平。】 【lin:具体真假,只能找财务judith打听。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跟我说,我这两天试着跟她约个饭social看看。其实你们合规要是有心查,应该也能查出来。】 【lin:但重点是,现在要合作是板上钉钉,问题是如何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工作量安排下去,可能还要占用春节时间,员工肯定有意见。你那边……还ok吗?】 厉梨蹙眉打开outlook,与部门四位员工的年终review就在后天。 nancy虽然已经生产,但尚在六个月的育儿假中,所以年终review只能是厉梨来做。 尴尬的是,厉梨只是代行职务,而且代职只有三个月,其实无法评估员工在一整年的表现,更别说合规部那两位还是十月份才合并过来的。 他又点开了nancy的微信,这个对话框里曾经打下过无数的话,被删掉。 他曾经犹豫要不要借着对齐review的事情去看看nancy,但之前屡次示好,屡次碰壁,他有所退却。 厉梨又打开和温慕林的聊天,蹙眉,反复看他最后这几句话。 如果张总和eric决定通过倒货来做平账,那么,这会是第一次吗?如果之前就有过前科,那么,nancy会知道吗?她知道了,是会按流程处理,还是会一直装不知道? 职位越高,面临的风险越大,厉梨此刻才深切意识到这句话的意味。 几番纠结,他直接给nancy打了个微信电话。 厉梨本以为又不会接通,没承想,竟然很快被接起来。 “nancy,”厉梨手指紧紧攥住手机,“听说宝宝已经出生了,恭喜你。” “谢谢。”nancy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什么事?” 厉梨回答:“是这样,年终review要做了,我想问问zoe和dora上半年的工作你这边有什么评价吗?因为需要照着她们年初设定的目标来评价,我想还是我们见面来对一对比较方便。况且,我也应该代表部门去看看你。” 电话那头很安静,偶尔传来一些婴儿的啼哭声。 代行职务三个月有余,厉梨已经逐渐游刃有余,之前不擅长的人际如今也能应付几分。此刻这种紧张的感觉,他已经很少有。 沉默很久的nancy,缓缓开口,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只有这件事吗?” “我——” “你自己呢?”nancy又问,“你的年终review,是谁来给你做?” 第66章 愿你前路清澈 不知是激素在高龄产妇身上作用得尤为明显,还是出于母亲保护孩子的天性,nancy觉得自己怀孕之后变得异常紧绷,包括对待厉梨的态度。 她憎恶自己的这般改变,她克制,但很多时候还是无法对抗生理的本能。 比如现在,她没有让厉梨上月子中心,而是与他约见在楼下的星巴克里。 厉梨进来时,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推门困难。这个有些笨拙却又故作淡定的模样,和两年前她刚招他进公司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她忽然感到心痛。 她厌恶不公,所以当年选择法律行业,晃眼就是十五年。可入行后才发现,这所谓以正义为营生的一行,少有公平可言。 她不懂厉梨在两年前那起商标案件中做错了什么,她看到的,是一个聪颖的年轻人在被迫陨落。于是她招他入门,告诉他,我不在乎你的过往,你尽管成长,立场比是非更重要。 可后来,她自己却失了立场。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产假期间是要找人代职的,也已经想好要厉梨来做,可是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事件和突如其来的危机感,酿成这般局面。 “nancy。”厉梨找到了她,然后又笨拙地停顿,半晌才尬笑着接上一句,“你……你气色很好啊,恭喜你,哈哈。” 这小家伙,还是不会熟练地social,做lt的活儿真的好受吗? 她让他坐。他问她要喝什么,还说来的路上查了,还在月子里好像不能喝咖啡,不行就去帮她要一杯温水。 “哦,这个……”他低头在包里掏着什么,然后拿出来一个带着杯套的咖啡纸杯,“这个要特别给你。” 她接过来,只见上边印着dayity的logo。 “daytiy现在卖得很好,我就是……”厉梨局促地笑了笑,“还记得我们之前因为这个商标注册的事情忙前忙后,熬夜加班,你还亲自飞去北京找国知局的同学帮忙打听进度,所以我就是……想把这个给你。” 她垂眸看了很久,不知为什么,她好像在杯子上看到她宝宝的脸。她的孩子。这是她不辞劳苦,甚至损耗生命得来的结果。 她当然想要据为己有,尽管她明知这是错误。 “谢谢。”她鼻头竟然有些发酸,“……真好看。” 厉梨似乎注意到她的情绪,眼睛睁大了些,打量她,却又不好意思似的,速速偏开眼睛。 一定是又感到尴尬了,她这位不擅长交际的员工又通过讲正事来逃避:“呃,那个……关于zoe和dora上半年的表现——” “我会写一个邮件发到你邮箱。”她说。 厉梨顿涩,似乎是因为“狼来了”太多次,他不敢相信。 “你放心,我今晚会写好给你。”她强调,顿了顿又说,“还有你自己的。” 她其实已经得知厉梨的年终review是由张总来做,张总刚才给她打了电话,已经口头了解过厉梨上半年的表现,不需要她再书面写什么。 但她觉得自己应该给厉梨写一封。 况且……刚才的电话里,张总不止说了这些。 第75章 他说,nancy啊,你带的这个ellis,好是好,就是有时候太轴、太死板了啊,太讲规矩怎么做生意呢?怪不得他当初跟我说做不到开除你这个孕妇,而zoe就能灵活自如。我是不是选错人了?还是,你产假结束愿意回来吗?你知道的,和d-drink的合作,总是有些事情需要你们法律合规部帮忙…… “除了年终review,没有别的想问我了吗?”她试探。 厉梨抿唇,在打量她,又垂眸。她知道,他是在犹豫是否还能够信任她。 而作为一个成熟的职场人,她明白,不该管的事情不要管,她其实不该多嘴。但此刻,她还是说:“d-drink三月要合作的事,我听说了。” 厉梨抬头看她。 这是她在决定要见厉梨的那一刻,就打算跟他说的。直到刚才,她才知道张总最后选择厉梨,是因为他保护了作为孕期员工的她。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急吗?因为销售那边去年q4的业绩窟窿,得填。这几年生意一直不好,张总和eric跟经销商倒货是老生常谈了,我和martin之前都知道,只是一直装不知道。” “这次合作,账目一定会出问题。他们敢把时间压到三月,就是算准了你们没时间细查,只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至于底下埋了什么,等爆出来的时候,责任人早就换了好几轮。”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去当英雄。”她低头看纸杯上dayity的logo,“是让你心里有数,每一步都留好证据,保护好自己和手下的人。zoe那边……她跟销售对接多,有些事她未必不清楚,但她圆滑些,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看向窗外,看见许多踩着高跟鞋的年轻白领意气风发地行走。大半年前得知怀孕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其中一员,对此,她无比恐惧。 她转回头,看向厉梨,“之前一些事情,我要跟你道歉。有了宝宝以后,我愈发希望自己能留在稳定的环境里。我怕自己生了孩子就回不去了,怕位置被人顶了,怕十年的奋斗一场空。” “十年……”她重复这个数字,“我在这个公司待了十年,从manager做到head,看着它从鼎盛走到现在……心痛,又无能为力。” “我想,我可能不应该囿于所谓的稳定。公司本就是为了利益而生,我不该对它付诸太多感情。我产假还有五个月,五个月后,公司和我都要给彼此一个交代。厉梨,你也得想想,你的路在哪里。” --- 目送nancy上了月子中心,厉梨在原地站了很久,不知何去何从。 气象局说今年有拉尼娜现象,上海果真迎来一个非常冷的冬天,前几天还罕见地飘了几片雪花。 厉梨裹紧大衣,犹豫片刻,拨通了温慕林的电话。 三声滴声后,温慕林就接起来:“喂?” “能来接我吗?”厉梨问。 “好,地址发我。”温慕林没问为什么,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厉梨发了定位,回到星巴克里等。他看到路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上。他想起nancy的话,想起张总今天在会上屡次强调的“三月”。有别的顾客推开门,冷风灌进脖子,他缩了缩肩膀。 不多时,车平稳停在他门口,副驾车窗降下,他看见温慕林。 厉梨上了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带着温慕林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厉梨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去看他。 温慕林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继续开车,问:“怎么了?不顺利吗?” 厉梨犹豫了一会儿,“其实挺顺利,就是……”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情绪。像是一直在迷雾里走,忽然有人把雾吹散,露出前面陡峭的悬崖。 红绿灯路口,车子停下,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放在腿上的手背。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覆盖着。 厉梨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你们mkt,”他忽然开口,“一般跳槽周期是几年?” “看情况。快消行业,普通职级,一般两到三年算一个周期,积累够了项目经验和成绩,就可以考虑动一动。” “我来deaayi也两年……不,快三年了。”厉梨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我们法务这边,三年,确实也可以跳了。” 温慕林那只覆着厉梨手背的手轻抚了一下他,问:“是……nancy跟你说了什么?” 厉梨轻轻蹙眉,“她说,这次合作,账一定会出问题。不是d-drink,是我们自己里边,早就出了问题。”随后,厉梨将情况告诉了温慕林。 绿灯亮,车子又开启,温慕林缓缓开口:“果然,张总之前明明对合作很保留,突然就变成‘三月必须上’,太反常。我下午试着去找judith,想问问风声。judith很客气,但口风也紧,总是笑着把话题岔开。那种态度……不像不知道,倒像是知道但不能说,或者不想惹麻烦。” “所以,你问跳槽周期……”温慕林这时才接回他之前的问题,“是因此有离开的想法吗?” 厉梨含糊地“嗯”了一声。当然,除此之外,他也有一些私人的考量——离开公司,他和温慕林之间便不再有合规守则的限制。 但他又想到曾经,想到那本被他主动注销的执业证。他不想再重蹈懦弱的覆辙。 “但我……”他轻声说,“会觉得这样很逃避。” 两年之后,重新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他希望自己更勇敢地去面对这一切。毕竟,儿时送出去的“勇气”,命运已经为他找回,此刻就坐在他的身边。 “不会,”温慕林的声音稳定,“把明知有不合适的路走到底,那不叫勇敢,叫固执。看清楚风向,为自己选一条更值得的道路,才是聪明。” “路怎么选,你慢慢想。只是小梨,知道抬头看路,并且敢去设想不同的路,这本身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措辞,“一件很好的事。” 厉梨扭头,看到霓虹的灯光打在温慕林的脸上,那是上海流光溢彩的样子,是人们努力向上时,总会生长出的动人生命力。 在这样的光影里,温慕林告诉他:“小梨,我为你感到高兴。” 温慕林将厉梨送到楼下,因为两人手头都有工作,便分开了。 尽管分开前,温慕林还是不遗余力地讨要他的kiss,厉梨心软,终于允许他亲了一下额头。 回到家,厉梨的公司邮箱收到了nancy对zoe和dora的评价,同时,他的私人邮箱里也收到了nancy的一封邮件。 邮件前半部分客观地回顾了厉梨上半年的工作表现,nancy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在邮件的末尾,她写道: 厉梨,我曾无数次告诉你“立场比是非更重要”。这句话,我自己可能也用错了地方,也让你困惑了很久。如今我想修正它:真正的立场,从不在于你忠诚于哪个职位或哪个人,而在于你最终选择与什么为伍。是与浑浊的规则共谋,还是与内心的准绳为伴;是只为自己的前路扫清障碍,还是为你身后的人留下一条干净的道路。 厉梨,我不知道你最终会如何选择,但我希望守住你心里那杆秤。这或许不能让你走得更快,但能让你在回首时,看得清自己每一步的脚印。 dayity的成功证明了你坚持的价值,那么,接下来呢?是留在这片熟悉但已开始浑浊的水域,用你的“轴”继续去磕一道道越来越模糊的边界,还是带着这份证明过自己的成绩,去寻找或开创一片更清澈的天地? 这没有标准答案,只关乎你如何定义自己的职业生涯与人生。五个月后,我也会给自己一个答案。无论我们选择何方,我都愿你前路清澈,步履坚定。 best regards, nancy 第67章 我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天上午,厉梨把zoe叫进了办公室,做年终review。 他昨晚熬到凌晨,结合nancy的意见做了评价,今早也在部门群中告知了大家需要与d-drink合作的事宜。 zoe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zoe,今天主要两件事,一是你的review,二是d-drink合作项目的工作安排。”厉梨将显示器横过去,“这是根据你年初设定的目标,结合我这三个月的观察,做的评估。你先看看,不急。” 在可能的范畴,厉梨都给她打了高分。抛开一些摩擦,厉梨认为她确实在专业领域做得很出色。 况且,作为leader,他认为自己也必须具备抛开主观判断,去进行客观评价的能力。 等她看完主要部分,厉梨才再次开口:“你的专业能力,无论是nancy在的时候,还是现在,都毋庸置疑。销售部的事情很杂很乱,你能处理得游刃有余,我也要向你学习。” zoe没说话,看向他的眼神里依然有些许防备。 “之前我们之间有些磕绊,我有责任。”厉梨说,“我当时刚接手,很多事情没理顺,经验也不足,沟通上可能比较生硬,有些该同步的信息没同步到位。我承认我那时候做得不够好。” 第76章 zoe神色微动,依旧没说话。 “之后我希望我们还是有什么说什么,你有任何意见和想法都请直接跟我说,毕竟和d-drink的合作项目是一场硬仗。”厉梨打开时间表。 zoe快速扫了几眼,眉头蹙起,“三月?这时间根本——” “我知道。”厉梨严肃道,“这时间不合理,我和你一样感到突然和压力。” “这里面,最棘手的部分是确实在销售部,不同于以往和我们自己经销商的销售合同,这次横跨两个bu,需要协调的事情更多。” “这部分工作,我依然想交给你主导。原因有三,第一,你本就对销售最熟;第二,这部分最容易埋雷,需要谨慎的人把关;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如果这个项目最后真能做成,这部分的贡献和价值,最清晰,也最容易体现。” zoe的手指微微一动。 “当然,这意味着接下来两个月,你可能需要投入大量额外时间,压力会非常大。”厉梨语气郑重,“所以,我会向hr和财务申请,将这部分超常工作量与你的年度调薪和奖金强挂钩。你的package,应该匹配你的付出和价值。” zoe眼睛微微睁大,半晌才说:“预算……允许吗?” “申请是我的事,我会尽力。”厉梨答得干脆,“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接。”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zoe深深看了他几眼,那目光里少了些对抗,多了些松动。 最终,她说:“ok,我会今天就去和销售那边碰一下。” “辛苦了。”厉梨暗中松一口气,“那今天先这样。” zoe起身,拉开门。 “对了。”厉梨叫住她,“你之前在审合同的时候,有没有关注到经销合同的货款金额?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zoe静了片刻,才回答:“金额一般是财务部关注,我这边只关注合同条款。” 厉梨没追问,但从她的反应中推断,zoe大概是知道些什么,之前也和nancy对过,但还不愿意相信他,所以暂时不表。 厉梨请她出去,叫丁玲进来。 做完review后,厉梨问:“丁玲姐,之前跟martin做合规,销售那边有没有发现过不太对劲的情况?比如经销商之间窜货,账期和回款对不上的情况?” 丁玲安静片刻才说:“martin在的时候,我们确实无心查到过。库存和出货单对不上,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也有经销商抱怨过,说隔壁区域的货流过来,价格乱套。” 厉梨蹙眉,“大概多严重?” “谈不上多严重,但存在很多年了,恐怕积少成多啊……”丁玲说,“martin当时发了邮件提醒销售部注意渠道管理,抄送了张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厉梨沉默下来,这个“没有然后”意味着太多。 而他在此刻也顿悟,为什么张总之前要踢走martin,还评价他为“太跳,主意太多”。 销售是公司的命脉,eric是张总提拔的人。查,就要撕破脸;不查,问题就在那里。 “问题”和“错误”是两回事,只要没人捅破,没造成重大损失,它就是可以“被管理”的问题,而不是需要“被处理”的错误。 “martin选择提醒,是尽了他的职。至于上面听不听,那不是他能决定的。”丁玲说,“ellis,我建议,除非你有确凿证据,并且准备好承担后果,否则在这个节骨眼,尤其是这个合作项目里,你最好装不知道。” 丁玲笑笑,“你还年轻,职业生涯还长,要保护好自己。再说,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不是生活的全部,有的时候不那么认真,反而是好事。” 厉梨真诚地说:“我明白了,谢谢丁玲姐。” 下午三点,厉梨做完了所有的年终review,带着拟好的加薪申请去了hr部门。 joyce脸上是程式化的微笑,把他的申请推了回去,“ellis,我理解你想为团队争取利益的心情,不过,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你大概有数,整体薪酬预算非常紧张,特殊调薪的窗口基本关闭了。” “而且你目前是代行nancy的职责,对吧?对于manager这一职级的薪酬调整,通常需要正式任命的部门总监提出,你的权限需要更上级的确认。” “所以,我建议你先和张总达成一致,拿到他的批准邮件,我们再走流程会顺畅很多。”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说了不算,钱也没有,看张总会不会给你恩典吧。 第二天,正好是张总和厉梨的年终review。 厉梨带着调薪申请前往。 张总拿起申请扫了几眼,嗤笑,问他:“ellis啊,你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厉梨忍住蹙眉的冲动。 “这个合作项目再难,它也是总部要求的,而且我会亲自盯的。做成了不仅有功,还有了跨bu合作的经验,之后无论是内部晋升还是跳出去都有利,这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激励了。” “你拿公司的钱替她的未来铺路,还觉得是给她激励?”张总笑了,“年轻人,管理不是这么做的。” “再说……”张总笑笑,“你倒是很大度嘛,之前我在你们之间选择了你,她肯定跟你不对付吧,你还要帮她加薪啊?” 厉梨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自觉攥紧。 若是曾经,他大概会陷入张总的言语圈套里,觉得自己真的做错。可经过昨天和nancy的谈话,外加她昨晚的邮件,厉梨看清了许多。 真正的立场,在于自己要选择一条什么样的路,与谁为伍。 “你这几个月做得还算稳当,但是ellis,你也要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你现在最大的任务,是确保这个合作项目顺利地走完公司所有流程,准时上线,这才是你价值的体现。” “把心思放在项目本身,别节外生枝。调薪申请我收下了,但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公司自有公司的考量。” 最后,张总看着他,缓缓说:“我说过,我喜欢忠诚、听话的人。” 厉梨点头,不多言,只是笑着说:“我明白,张总。” 回到办公室,厉梨走到落地窗边。冬季灰蒙蒙的天空下,上海的摩天楼宇依旧林立,冰冷而坚固。 他明白,zoe的调薪申请大概率会被无限期搁置,而张总不在乎zoe是否能够因激增的工作量得到加薪,只在乎项目能否顺利完成。 而他自己的价值,也被局限在了“执行”和“不出错”上。 ——这是我想要的吗?我到底想要什么?厉梨反复叩问内心。 正想着,玻璃隔断被轻轻敲响。 厉梨回头,是温慕林,他指了指手机,提醒厉梨看信息。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手机。 【lin:晚上有空吗?每年过年前,我都会请gillian一家吃饭,今年我想邀请你一起。】 厉梨一怔。 gillian是温慕林的前老板,他的恩师,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引路人。温慕林叫自己去参加这个饭局,是多么郑重的一份邀请。 心中有许多动容,厉梨回复:【我晚上有个会到七点,你先去,别让他们等。我开完会马上过去。】 晚上,厉梨推开包厢门时,他们已经热络地聊了好一会儿。 gillian是位干练的女性,她的丈夫儒雅随和,女儿漂亮可爱。厉梨走打招呼,还给小姑娘送了一个刚才紧急下单的泡泡玛特。 厉梨落座,氛围很轻松,gillian对厉梨在deaayi的表现有所耳闻,言语间带着欣赏。 不多时,gillian的丈夫孔先生随口问道:“听aaron说,厉律师之前在律所干过?” 厉梨点头:“是,做过ipo,后面去做了娱乐法和知识产权。” “我哥哥是辉泰律所的合伙人,他们团队最近一直在找有甲方经验的律师,尤其是熟悉快消行业的。”陈先生说,“不知道厉律师有出来干的打算吗?现在企业法务天花板明显,外企在中国也肉眼可见地在走下坡路,不如回律所,空间更大。” gillian笑着接道:“他就是爱瞎操心,你别有压力。不过话说回来,ellis你年轻有为,多看看机会总是好的。” 厉梨哑然,下意识看向温慕林。 温慕林正低头剥虾,仿佛没听见,只是嘴角轻轻弯起。 第68章 我想见你,现在 饭局结束已近十点,厉梨坐进副驾,温慕林驾驶车辆驶向北新泾。 厉梨望着窗外,想到曾经。 辉泰律所……那是圈内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的顶尖红圈所,研究生时他投过几次辉泰所的实习,要么被刷掉,要么没有过面试。 这个机会,说不心动是假的。 “小梨。”温慕林开口道,“邀请你来这个饭局,是想把你介绍给gillian,她对我来说是职业生涯的恩师,而你……” 温慕林顿了顿,“你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我很珍重你,所以想要介绍你们认识。” 第77章 “昨天给gillian打电话约时间时,我才知道孔先生的兄长那边有这个机会。是碰巧,不是我特意安排。你别误会。” “这个机会,你可以接,也可以不接。我不是想要为你规划什么,我没有那份权力,也不希望那样做,因为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只是希望能给你多一个值得考虑的选项,仅此而已。” 温慕林习惯掌控,此刻却在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掌控”的意味。厉梨听得出那份小心翼翼,心头微颤。 温慕林又说:“我不知道你最终会不会选择原谅我,但如果我有幸能被原谅……” 他语气郑重起来:“同在deaayi,出于合规守则的限制,我们之间不可以展开恋爱关系。我相信,在法律合规部的你比我更清楚。” “所以,如果你决定留在deaayi发展,我会离职。但如果你考虑离开,孔先生那边,或者其他任何机会,如果我有能力,且你需要,我都愿意帮你牵线搭桥。”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温慕林终于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但是小梨,选择权永远在你手里。” 厉梨哑然,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他看着温慕林,忽然想起在azona酒吧初遇温慕林的那段时间,他脸上总是浮现的虚伪笑容。这样的笑容,除了在工作场合,如今已经几乎不见。 如温慕林生日时厉梨所期望的,他在慢慢“看见”他。 有些莫名别扭,厉梨别开脸,嗫嚅道:“……别说这种话,谁要你离职了。” 而且也并非明令禁止,只是要做利益冲突申报,由合规评估是否会影响正常职务形势,不过两个lt级别的人肯定很难通过评估罢了。但厉梨没多说。 温慕林轻轻笑了笑,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车内变得安静,厉梨安静地看了温慕林一会儿,忽然很想亲吻他。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转过头去,看向车窗外。 临近年关,过年的氛围晕染着上海,红色张灯结彩,标志着团圆。厉梨也期盼过年,不是期盼回那个家,而是终于有时间可以回去祭拜妈妈。 妈妈,如果我放弃deaayi的lt的位置,重回律师行业,你会觉得我在重蹈覆辙吗?妈妈,你依然会为我骄傲吗? 妈妈不会回答他。 若是从前,他定会伤感几分,但如今这份伤感更多化作理性,正如温慕林所说,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他的人生只有他能自己选择,也只有他有义务对自己负责。 而任何爱他的人,一定一定,都会支持他、理解他。包括妈妈,也包括…… “合作项目的事,还有张总和eric倒货的事,你怎么想?”温慕林忽然开口。 心中正在想的人忽然在现实中说话,厉梨吓了一跳,炸毛般抖了抖身子。 “怎么了?” “没事……”厉梨快速嗫嚅过去,“你刚说什么?” “张总和eric倒货的事,你怎么看?”温慕林重复道,“我这边,mkt本来就管不到销售的账。主要是你,合规那边,是要查账的吧?” 厉梨沉默。 他想到下午张总说的,他喜欢忠诚、听话的人。 回想当时他在金成律所时的那位合伙人,如出一辙。就因为他要提前独立,就暗中针对他,还把张维的案子介绍给他。 当时是年轻,也踩了坑,现在,他很难再希望被这种老板所左右。 “我也先装不知道吧,不过我们部门确实敏感些,只能留好证据,万一真的出事也别想泼脏水过来。”厉梨回答,“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这个合作项目扛过去。你们……mkt宣发压力很大吧?” 温慕林罕见地露出疲态,“dayity主打高端,他们d-drink……完全不是同一套营销理念。况且时间又紧,过年前下面人突然被加码,怨气很重。” 厉梨扭头,看到他眼下微微浮现的黑眼圈。dayity刚稳,又来个硬骨头,着实不容易。 更别提,温慕林还要每天坚持给他写邮件,几乎每次发件时间都是凌晨两三点…… 心疼忽而产生于这个瞬间,暗中别扭许久,最终,厉梨还是轻声说:“你也……别太辛苦了。” 温慕林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音山弄堂,不一会儿便稳稳停在厉梨家楼下。 温慕林扭头,目光直勾勾盯着他,回答:“是很辛苦,那怎么办呢,小梨?” 知道他什么意思,厉梨耳朵很快发热,想拒绝,手已经握在车把手上,却使不上力开门。 “过来点。”温慕林顿了顿,又补上请求,“好不好?” 厉梨抿着唇看他,没动。 “好吧。”温慕林垂下眼眸,“没关系的,虽然很累,但我没关系的。” 厉梨没动。 “我知道,都是我该的。” 又来了,坏男人。厉梨在心里骂。 “这两个多月的弥补也还不够,我会继续努力——” 厉梨没好气地把手伸到他面前,打断他。 温慕林不解。 厉梨别着眼,有些凶:“把我拉过去啊,难道还要我自己靠过去啊?” 温慕林的力气很大,又很突然,被拽过去的时候,厉梨重心不稳,险些磕到中控台,温慕林伸出另一只手及时挡住。 温慕林的那只手被挤压在厉梨的身体和中控台之间,重重一声,一定撞疼了。 厉梨倒抽一口气,忙低下头,想要抓过他的手来看一看—— 没抓成。 温慕林抵起他的下巴,张嘴含住他的唇。 两个月,厉梨其实也忍得很辛苦,他喜欢温慕林,当然包括喜欢他的身体,喜欢他的吻和触摸,喜欢他在亲密时分控制不住的强势。 如同现在,厉梨感觉到自己无法呼吸,温慕林似乎要把两个月的空白全都补上,无限度地进攻他,变成负距离,每一寸天地,每一缕呼吸。 厉梨发出呜咽,温慕林置若罔闻,全部堵回去。厉梨用手捶打他的肩头,温慕林先是无视,而后把他的手抓过来,手指强行挤进他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吻毕,温慕林的双手依旧扣在他的脸侧,强硬地令他们的额头相抵,不许他离开。 他们喘着同样的气,呼吸交融,车窗上早已被厚重的雾气蒙住,寒冬被隔绝在外,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 厉梨想骂他,坏男人,混蛋,可是没了力气,也骂不出口。 因为在他们对视后的片刻,又忍不住同时闭上眼睛,轻轻地啄着彼此的唇。 最终,温慕林的手滑到厉梨腰间,抱住他,他们亲密地、紧密地相拥。 “小梨……”温慕林唤他的名字,带着笑意,带着接吻的余韵,低沉沙哑,“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吻而已,不代表你原谅我了,但……我好开心。” “而且,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吻……”温慕林笑着,“你代行职责这三四个月,我看在眼里——你的辛苦,你的成长,你的勇气。刚与你重逢时,我能感受到你处在一个非常迷茫的状态里,对工作,对感情,对生活,而现在你好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好像已经慢慢变回了小时候,那个勇敢的lili。” 厉梨下巴搭在他肩上,还在缓缓找回呼吸,说不出话,但温慕林的话语在他的耳畔轻轻回响。 ——关于选择,关于出路,关于那个被记得如此清晰的小lili。 厉梨忽然觉得,原谅与否的答案,或许早已在那些深夜的邮件、温热的茶汤,和此刻这份沉甸甸的珍视里,浮出水面。 只是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做最后的确认。 --- 时间一晃而过。 因为和d-drink的合作项目,温慕林和厉梨在除夕当天才乘坐中午的班机,飞往西安。落地后,两人又租车开了近三小时高速。抵达饶水市时已是下午六点。 温慕林将车停在厉梨家老旧小区门口。两人下车,温慕林帮厉梨把行李拿下来。 “我的酒店就在旁边,走路十分钟。”温慕林说。 “嗯。”厉梨应着,脚却没动。 下雪了,厉梨看见温慕林大衣领子没整理好,有雪落进去,厉梨伸手帮他翻了一下。 指尖碰到温慕林冰凉的脖颈皮肤,两人都顿了顿。在他收手之前,温慕林握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很近的距离里,温慕林问:“是明天去祭拜阿姨,对吗?” 喉咙发紧,厉梨答:“嗯。” “好,我等你信息。” 又沉默了几秒,谁都没动。 厉梨抬头,看到雪落在他的发丝上,不由得想起二十余年前的雪夜,小小的温慕林也是这般等待着自己,心脏莫名酸涩柔软。 先放开手的是温慕林,“上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好。”厉梨抽回手,悄悄握拳,收藏残留着的他的温度。 第78章 而后厉梨转身拖着箱子往小区里走,没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 家里的年夜饭已经摆上桌。 继母唐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小梨回来了?快洗手吃饭,我特意给你炖了鲫鱼豆腐汤,你最爱喝的。” 他根本不爱喝。但事到如今,厉梨已经不想再纠正这件事。 老厉从厨房跟出来,“对对,你妈忙活一下午呢,就为你回来这口。” 唐然正低头刷手机,闻言嗤笑一声:“人家到底真爱喝假爱喝,还是你们以为人家爱喝而已?” 老厉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小梨、小然,来,吃饭。” 今年年夜饭显得格外安静,继母没有像从前那样不停念叨着让他关照妹妹,老厉没了稀泥可以和,话也很少。 在厉梨终于开口拒绝继母要给他盛的第三碗鲫鱼豆腐汤时,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上。 那是他初中时拍的,那时唐然还是个扎双马尾的小丫头,紧紧挨着她妈妈,他则站在最边上,表情僵硬。 饭后,厉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他翻出一本旧相册,塑料膜已经发脆。他小心地翻开,一页页寻找。 找到了。那张新概念英语班的结业合照。 他认出小时候的自己,脸圆圆的,笑得没心没肺。而在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孩,抿着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直直看着前方。 厉梨指尖抚过那个小小身影,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房门被轻轻敲响,老厉探进半个身子,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 他关上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小梨啊,这……这个男孩子……你们,还做‘朋友’呢?” 厉梨翻相册的手顿了顿。 “啊,老爸没别的意思,就是——” “嗯。”厉梨简单应道,没多说别的,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忽然问,“爸,你还记不记得,这个新概念班的最后一节课,我为什么没去?” 老厉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许久后“啊”了一声,看了一眼屋外的唐莲,低声说:“那天……那天你妈去医院复查。” 厉梨呼吸一滞。 “本来以为就是普通体检,结果查出来……”老厉叹气,“……你知道的。” 屋外,春晚的欢歌笑语忽然变得好遥远。 “你妈从医院回来,哭了一下午。你那时候还小,我们没敢马上告诉你。你就一直问,妈妈怎么了,妈妈为什么哭……你妈怕你看见她那样,就让我带你出去。我当时也乱,就……忘了你那天晚上还有课。” 厉梨怔怔,看着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幼年自己。 原来,他之所以错过了人生中第一场郑重其事的告别,还对此毫无记忆,是因为他正在经历另一场更为漫长的、无法挽回的失去。 妈妈。 老厉还在喃喃说着,像在忏悔,又像在解释:“后来……后来你妈走了,我再娶,生了小然。我总想着得把这个新家维持好,不能再散了,有时候……就顾不上你。我知道你怨我,我……我也不求你原谅。” 厉梨合上相册,他没有看父亲,只是望着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短暂的光亮,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里。 “不早了。”他说,“爸,去睡吧。” 老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厉梨独自坐在房间里,手指久久停留在那张旧照片上。泛黄的照片里,两个男孩的身影挨得很近,一个在笑,一个沉默。 原来有些错过,早在命运写下序章时就已经注定。而有些重逢,需要穿越漫长的年月和心结,才能让分离的轨迹再次交汇。多么不易,需要珍惜。 窗外,新年的钟声隐隐传来。 厉梨拿起手机,给温慕林发:【你睡了吗?我想见你,现在。】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奉上粗长一章! 第69章 这次不再失约 手机很快震动。 【lin:还没睡。外面冷,我去找你。】 厉梨指尖悬停片刻,低头打字。这回,他敲下的每个字都清晰笃定:【不。这次换我去找你,你等我。】 这次,我一定不会再失约。 厉梨靠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屋外很安静,老厉和唐莲年纪大了,已经早早睡去。 他轻手打开门,一转身,却怔在原地。 他房间旁边的小阳台,玻璃门开了一条缝,冬风裹着细雪滚进来。阳台外,唐然背靠栏杆,指间夹着一支烟。 她也听到了开门声,转过头来。 隔着几米距离和昏暗的光线,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唐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半晌后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她的侧脸。吃饭时没仔细看她,厉梨觉得她好像比国庆时成熟了许多。 是唐然先开的口:“要出去?” “嗯。”厉梨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哦。”她应得很轻,听不出情绪眼神却扫在他身上,过了几秒才张口,“穿这么少?外面雪没停。” 厉梨已经换了睡衣,懒得再把行头都穿上,干脆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就打算出门。 “没事,不远。”他说。 唐然没接话,沉默转过头。新年烟花炸开的光影映在她脸上。 就在厉梨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她忽然说:“明年春节我不回来了。” 厉梨一怔。 “学校有去加拿大交换的项目,我要去。”她弹了弹烟灰,年轻的手指,老练的动作,“老外不过春节,回来机票又贵,再说项目规定中途不能回国。” “再说……”唐然看了眼主卧,“算了。” 厉梨看着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心中忽然泛起复杂的情绪。 他问:“你跟家里说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告诉我?这话涌到喉头,又被厉梨咽了回去。 厉梨说:“学校的项目出去,要担保人的吧。” 一语中的,唐然蹙起眉,沉默半晌才说:“我再想办法。” 风雪弥漫在她的周身,熄灭城市的灯光,熄灭远处的烟火,却熄灭不了这方小小阳台上,微小却又倔强的光亮。 厉梨问:“一定要去吗?” 烟和风雪混杂在一起,如同她成熟的外表,和稚嫩的,却坚定的自我。她回答:“嗯,一定要去。” 说罢,她侧过脸,在明明灭灭的烟火光里看了厉梨一眼。她张口又闭上,别过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说:“哥,我想像你一样,过自己的生活。” 话音落下,雪落下,大地寂静。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轻轻撕开平日里心照不宣的隔阂,把那些羡慕、向往和不被理解的孤独都摊在明面上。 两人一时都有些无措,唐然率先蹙起眉头,扭过头去,似乎在懊恼自己突如其来的矫情。 随即她将烟头摁熄在覆着薄雪的栏杆上,拉开阳台门进来,快步走回屋内。 就在厉梨以为她已经回屋了时,她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条灰粉色的羊绒围巾,样式明显是女款。 “女式的,别介意。”她递过来,动作有点生硬,落在他空落落脖子上的视线很快移开,“我妈去年非要给我买的,颜色土死了,我没戴过。” 厉梨看着递到眼前的围巾,绒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微光。 他其实并不缺这条围巾,也不怕冷。但他想他应该接过来。 于是他接过来,对妹妹说:“谢谢。” 唐然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进了屋,关上门。 厉梨在原地站了半晌,直至长久之后,呼出一口带着轻微颤抖的长气,打开家门出去。 风雪如同刚才缠绕在唐然身上那样,无情地攀上他,可脖颈间的暖意将他保护。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厉梨扭头,踏上奔赴的路。 十分钟的路程,厉梨从走路到奔跑,风雪和烟花都在身后追他。 ——追不上的,任何任何,都追不上一个想要奔赴爱情的人。 可是距离比想象中要远,积雪没过脚背,也没过路上可能存在的路障。 不知道被什么绊倒,厉梨失去重心,向前跌在路上。 他的双手下意识撑在雪中,没戴手套,手很快都冻红。 “疼不疼?”一阵焦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厉梨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怎么回事?他不是让温慕林在酒店等着吗? 下一秒,那双温暖宽厚的手落在他手臂上,将他扶起来,又马上包裹住他的双手,紧紧捂住。白气漫在寒夜里,他亲爱的、挚爱的aaron,在笨拙地朝他被冻红的手哈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温慕林问他,语气有些许责备,但更多是疼惜和着急,“给你发了好多微信还打了电话,你怎么不接?这么冷,你穿这么少跑出来,我来找你就好了——” 第79章 厉梨不让他说了,借着被他握着的动作,顺势将他拉过来,吻上他的唇。焦急地,热烈地。 漫天的雪纷飞在他们周身,新年的烟火在天际明灭,在家乡凌晨的街头,他们拥吻。 这座生在西北萧索大地上的西北小城,这个镌刻着他们许多童年痛苦回忆的地方,在此刻,因为这个吻,变得柔软,变得湿润。 爱没有将一切都原谅的能力,却足以抚平生命里那些长久的伤痛,让他们都长成更完整的自己。相互独立许多年,终于又紧紧相依。 吻毕,温慕林牵着他往酒店走,像无数次那样,把他们牵着的手揣在口袋里。 厉梨不禁想,如果小时候温慕林再在饶水市待得久一点,他会不会在英语课上被自己感化,脱下那张小扑克脸,也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的小手踹在他的小口袋里。 ——来不及想了,没有精力去想了。 因为本就走得很快的温慕林忽然小跑起来,厉梨问他跑急做什么,他不回答。 他不回答,却在进了酒店的电梯以后,就从他的手指开始吻他。 刚刚因为着急去见他,跌倒,而冻红的手指。 “你跑这么急做什么?”温慕林还他一样的话。 厉梨盯着他、他唇边的自己的手,和他沉下来的眼神。张了张口,忽而喉头干涩,说不出话。 被拽进房间时,厉梨已经做好了准备。 决定出门的时候,厉梨就明白会发生什么。成年人的世界,做什么都是你情我愿,厉梨也确实想,因为温慕林确实会,每次都能够让他身体和心灵都舒服。 可是—— 这位aaron wen同志却把他带到洗手间,开了凉水,勒令他一边冲水一边搓手。 这位十岁就搬到南方去的人还严肃地跟他,这位在北方长到十八岁的人,科普说:“不可以马上冲热水,不然手会胀起来。” 厉梨无奈得有些想笑,但是看着眉头紧蹙的温慕林,心又软成一片。 “温慕林。”他叫他的名字。 “嗯。”温慕林应了一声,没看他,视线还集中在他手上。 厉梨目光往下移,看到后,喉结不受控地滑动。 所以,这个温慕林到底在忍什么,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忍?自己的手真的这么重要么?自己又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在雪地里跌了不到十秒而已,真就这么重要吗? “温慕林。” “嗯。”还是不看他。 不开心。厉梨抿了抿唇,靠近他耳畔,唤:“aaron。” 握着他的那双手忽然一个用力,然后厉梨对上温慕林冷欲的眼。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温慕林这样的眼神。 于是变本加厉,厉梨故意蹙眉,倒抽一口气,远离他一些,佯装不悦道:“痛啊。” 温慕林声音很冷,反问:“被冻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痛?” 手还在冲着凉水,身体却已经热起来。怎么能乖乖就范,厉梨扬着下巴,反问回去:“我有没有被冻着,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啊?” 在浦东办公室楼梯间被扇了那一巴掌后,温慕林就收敛着自我,确实是变得真诚了,但他本性里的一些美好品质也被锁起来。 好在此刻,牢笼终于被撞破。 啪。 厉梨被摁在洗手台前面的镜子上。 “除夕夜凌晨跑来找我,那么冷,雪那么大。我在大雪里等过人,第一次,有人从大雪里跑来找我。”温慕林压着他,咬字很重,“你说你重不重要?” 厉梨想张口说话,但是温慕林一只手就扼住了他的颈脖,然后他的下巴被摸到,他被掰过去,被吻住。 小梨乖,虽然是大理石,但是就跪一下,不会痛。 厉梨不跪,他就换个称呼,贴着他耳朵唤:“lili, please.” 厉梨腿一软,差点就范,情急之下用手撑着,还是不跪—— 下一秒就直接被强硬地摁了下去。 good boy, lili. 嘴上说着温柔的话,手上的动作却不依不饶,被摁着后颈的时候,厉梨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驯服的鸟,温慕林的手变成鹰坚硬的爪牙,下一步就是要被啃噬。 可他不服输——或许不服输的背后,是想要温慕林狠一点,再狠一点。不要留情面,言语和动作,都不要。喜欢这样。 于是他大发慈悲,听他的话,双膝落在冷硬的台面上,摆好方便他进食的姿势。 我乖吗?他反问。 乖,你很乖。进食开始,疯了似的,比任何一次都疯狂。 厉梨仰颈承受着,一边继续激怒他。嗯,乖也还不是你的。艰难地转过身,伸手在他脸上轻轻地扇。让你c,是我施舍你的—— “的”字的音没发完就被狠狠 撞了回去。 后来厉梨再想说话都有心无力,半句完整的都说不出了。 …… 作者有话说: 因为考试,29号(下周一)请假一天,欠的这章周二或者周三会补上 第70章 不可以让气球再飞走 被抱去洗澡的时候,厉梨觉得自己的膝盖可能要永远地坏掉了。 这个坏男人很喜欢跪姿,可是他更喜欢面对面。所以,为了享受自己喜欢的,厉梨也就付出了很多,膝盖红彤彤的。 洗好久也没有变回正常颜色。 缱绻过后总是伴随怅惘,被仔细洗好抱回床上的时候,厉梨裹紧被子,觉得有些冷。 温慕林又走开了,不知道去哪里。 他张了张口想叫人,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都怪那个坏男人,非要逼他叫出来,他不叫就使坏,很用力很痛。 去哪里了?怎么走了?温慕林?睡过就不要了吗? 厉梨有些伤心,莫名地。不想要他也离开,不许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信任他,害怕他也像妈妈一样,找不到了。 “小梨。”不知多久后,耳畔响起温慕林的声音。 厉梨从被子里冒出两只眼睛,没好气地问:“你去哪里了?” 温慕林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拉过他的手,问:“怎么了?” “你会不会做aftercare啊?”厉梨抽回手,蹙起眉,“你放我一个人在这里这么久。” “对不起,我去快速洗了一下。”温慕林单膝跪上床,俯身亲吻他的额头,“要洗干净才好抱你,不然你不是白洗了吗?” 厉梨态度软了些,可还是觉得莫名不安,问:“那你不会跟我一起洗吗?” 温慕林有几秒没说话,似是在回味什么,然后忽然低笑,“你刚才都站不稳,我怎么自己洗?只好先帮你——” 厉梨赶紧支起半个身子,捂住他的嘴,瞪他。 由于仰视,顶灯的光直入厉梨的眼,于是他看到的温慕林就变得又亮又模糊。 恍然,眼前的温慕林忽然和刚才他在相册中看到的小时候的他重合。小时候他在等他,现在亦然。他好像已经让温慕林等了太久。 厉梨忽然很想流泪,红了眼。 “怎么了?”温慕林看见了,语气着急起来,把他抱到自己身上,又用被子盖住他的背,很安全地包裹他,“怎么了?” 厉梨趴在他身上,掐了掐自己的虎口,想要杜绝这些莫名的矫情,可是又忽然开始吸鼻子,抽泣。 温慕林抵起他,看到他的泪眼,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温柔地帮他把泪珠一滴滴擦掉。 厉梨努力做着深呼吸,想要缓和情绪,可张口却还是颤抖:“我知道为什么小时候最后一节英语课没有去了。” “为什么?”温慕林很轻地问。 他的语气仿佛在说,他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比起小时候的你为什么没来,我更在意现在的你为什么流泪。 厉梨窝在温慕林颈窝里,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然后闷闷地说:“早知道我不应该去看北极熊的,如果我妈妈还在,她一定也会很喜欢你的……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会爱所有我爱的人。” 抱着他的人似乎怔了一瞬,再次把他抵起来,迫使他和他对视。 温慕林问:“你是在说,你爱我吗?” 厉梨哑然。 温慕林说:“我也爱你。” 厉梨张着嘴说不出话,脑袋也一片混沌。 但没关系,温慕林会掌控他们之间的节奏,如同现在,温慕林吻上他,先是轻轻地啄,然后激烈缠绵,不带情欲,却传递他所有的感动与真心。 后来,厉梨可能是累了,体力本来就不支,哭了一轮更加消耗,倒在温慕林怀里沉沉睡去。 温慕林将他放回床上,掖好被角。哭过后,厉梨鼻尖泛红,看起来比平时更显稚气,也更脆弱。 他不觉得厉梨突如其来的眼泪是矫情,他有多想妈妈,就说明孤独长大的他受了多少苦。 温慕林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他。 爱是什么?三十二年来,温慕林很少思考这个问题。 第80章 父亲出轨后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母亲独自抚养他时流露的怨怼,那些他为了生存不得不戴上的面具,都在告诉他:“爱”是奢侈的、危险的,它会让人露出软肋,会让人在权衡利弊时产生不该有的犹豫。 所以在不清楚厉梨是小同桌时,他因为同事之间可能的利益冲突,选择抛弃那段暧昧。 后来知道厉梨是厉梨之后,他愕然。 这个长大的厉梨,外壳坚硬,脾气火爆,敏感又多刺,和他记忆中那个圆滚滚的、会踹翻桌子的小同桌好像有些差别。 可剥开层层硬壳,内里却还是那个人——会因为弄脏别人衣服而坚持负责,会坚持公平正义放弃可能得到的晋升机会,会在一封封邮件里笨拙又认真地回应他的剖白。 温慕林伸手,手指碰了碰厉梨微湿的睫毛。 睡梦中的人似乎有所感应,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嗯嗯嗯几声,发出一些呓语。 心口软得发疼。 my dear lili,希望你勇敢,也希望生活不要给予你太多挫折。 温慕林起身,坐回电脑前。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一份新年礼物,但现在,他打算准备第二份了。 --- 而厉梨做了梦。 梦里,十八岁的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浦东机场。上海的夏天黏稠潮湿,人群涌动,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变成一只被剪断牵引绳的气球,轻飘飘地升起来,悬浮在半空。 他看见大学校园里独来独往的自己,图书馆闭馆后空荡的校道上,影子被路灯拉长;看见律所实习时熬夜整理卷宗的自己,凌晨一点孤零零站在复印机前;看见那场改变一切的案子败诉后,在暴雨里茫然行走的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气球越飞越高,底下是陆家嘴林立的光鲜楼宇,是静安寺商圈永不熄灭的霓虹,是外滩璀璨却冰冷的江景。 他漂浮其间,看得见一切繁华,却触碰不到任何温度。 好冷,气球的绳子呢? 啊,绳子小时候是握在妈妈手里的。 妈妈会牵着他去幼儿园,去少年宫,去每个阳光很好的公园。妈妈的手总是暖暖的,绳子也牵得牢牢的。 后来妈妈病了,走了,绳子被交到老厉手里。可老厉的手总是很忙,要搂新妻子的肩膀,要抱新出生的妹妹,于是绳子就从老厉的掌心,一点点滑脱了。 于是他开始飘。 读书,工作,“恋爱”,受伤,辞职,再就业……每一次人生的转折都像一阵风,把他吹往不同的方向,却从没有人用力拉一拉那根绳子,像妈妈那样说:小梨,飘得再远,你都可以回来,我永远在这里。 直到那栋熟悉的、老旧的居民楼再次出现。 冬天的楼梯间阴冷昏暗,一个瘦高的男孩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望着楼梯转角的方向,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赴约的人。 然后,妈妈出现了。 她穿着厉梨记忆里那件米白色的羊毛开衫,走到男孩身边,弯下腰,把那根绳子轻轻放在男孩的掌心,又指了指漂浮在半空中的气球。 男孩愣了愣,抬起头。 就在这一刹那,楼梯间的窗外,黑夜变成白天,大雪变成暖阳。妈妈对男孩温柔地笑了笑,身影渐渐淡去,融化在冬日的阳光里。 而男孩握紧了绳子。 ---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车子驶入郊外墓园,停在半山腰。 厉梨带着温慕林走到一处墓碑前。照片上的女人还很年轻,眉眼温柔,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开衫。 “妈妈,”厉梨蹲下身,拂去碑上的雪,“我来看你了。” 温慕林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出声打扰。 “今年过年有点晚,我二月才来,你等久了吗?”厉梨习惯报喜不报忧,“我还好,你别担心,而且我……算是升职了吧,怎么样,妈妈,我还不错吧?” 他停顿,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昨晚我又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他顿了顿,“小时候,你本应该去检查那天,我非闹着要去动物园看北极熊……如果我懂事一点,会不会……”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住。 温慕林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厉梨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握住温慕林的手,示意他也蹲下来。 “妈妈,我昨晚梦到你了。”他侧过头,看了眼温慕林,“这位,你应该也在梦里认识了。” 厉梨扭头,看到他温慕林微微一怔。 在妈妈的墓前,厉梨伸出自己的手递给他。 “你……要牵好,不可以让气球再飞走。”他没头没尾地说。 气球?疑惑的表情在温慕林的脸上出现了短暂地一秒,然后,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坚定地握住厉梨的手,把他刚碰过雪于是冰凉的手指,全都紧紧攥进掌心。 厉梨缓缓回握,忽然,感觉到温慕林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见掌心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他展开,是一张设计精美的旅行券打印件,标题是“北极圈野生动物观测之旅:与北极熊见面!” 厉梨愕然。 温慕林说:“我筛选了好几家旅行社,这家是最好的,时间你定,我可以请假。没有有效期,只要你愿意,这辈子什么时候都行。” 厉梨半晌没反应过来,手机在口袋中震动了一下,他无暇顾及。 温慕林说:“看一下手机。” 厉梨又在原地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掏出手机。 私人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的提醒,发件人依然是温慕林的私人邮箱,但邮件主题却是:“妈妈给小梨”。 厉梨呼吸一滞,点开。 亲爱的小梨: 展信安。 这封信,妈妈拜托这个邮箱的主人传递给你。 提笔的时候,天堂也正在下雪,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你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妈妈,我们去动物园看北极熊吧!” 那天你玩得很开心,从出门就开始叽叽喳喳,看到北极熊在雪地里打滚时,笑得那么大声。回家的路上,你靠在我怀里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还在说可爱的小梦话,说以后要到北极去看真正的北极熊。 那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 后来生病,躺在医院里,我常常想起那天你的笑容,你的笑陪我熬过许多个被疼痛折磨的夜晚。我永远不会后悔那天带你去动物园,相反,我要谢谢你,我的宝贝。 谢谢你在那个普通的周末,给了我那么纯粹的快乐。那是我记忆里最后一段完全轻松明亮的时光,是我们共同拥有的、不被病痛污染的回忆。 而且,你知道的,妈妈的肿瘤并不会因为早去医院一天,就会变好。 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去,那才会是我最大的遗憾——我将会错过你那么灿烂的笑脸,错过我们之间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旅途。 所以,我的小梨宝贝,请不要再为此感到悔恨。 以后如果你再看到北极熊,无论是在动物园,在电视上,还是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请一定要想起那天我们共同的快乐,想起妈妈笑得很幸福。因为,那是命运仁慈赠给我们的礼物。 小梨,请带着这份礼物,继续勇敢地往前走吧。 妈妈永远爱你。 你也要更多爱自己。 丙午年农历正月初一 第71章 谢谢你都愿意等我 雪又细细地飘起来,落在墓碑上,落在相拥的两人肩头。 温慕林的手掌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脑,厉梨享受着他的抚摸,他的好,他的真诚。 许久后。厉梨才闷闷开口:“你怎么想到写这个的?” 温慕林抵起他,确认他情绪之后,才开口回答。 “去年国庆在北京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一次北极熊的事情,昨晚你又提到……小梨,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原谅自己。”他说,“可是你很好,我想要你接受自己的好,不要苛责自己。” 他手掌拂过厉梨的发梢,说出厉梨在他生日时说过的那句:“这么多年,一个人长大,辛苦了。” “所以小梨,你值得对自己更好。你妈妈也会希望你这样。”说罢,他把他重新揽回自己的怀里。 他们都穿得很厚,厉梨想起小时候上英语课,他们好像也是这样毛茸茸地窝在课桌前。 如果没有分开就好了。他想。可是分开了也很好,命运让他们都长成了不算完美,却足够真实的大人。 “……好。”厉梨答应他。 户外太冷,两人给妈妈献了花之后,便离开了。 厉梨一步三回头,墓碑上照片中的妈妈总是温柔地凝望着他,他想起昨晚的梦。 他想,妈妈,气球要被人牵到北极去看北极熊了,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真正的北极熊是什么样的。你一定也很想知道,对不对? 第81章 两人回到车里,温慕林启动了车子,却没有马上开走。 “小梨,有件事情我想我们还是需要谈谈。”温慕林顿了顿,“我知道你还没有原谅我,但是——” “我原谅你了。”厉梨打断他。 温慕林一怔。 看着他脸上少见的顿愕,厉梨忽然失笑,重复:“我原谅你了。” 温慕林伸手越过中控台,握住他的一只手,还是说不出话。 “我原谅你而已,又不代表我们在一起了。”厉梨凑上去,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脸,轻声道,“温慕林,这是两码事。” 温慕林拽过那只落在他脸上的手,沉声警告:“在车上,别乱动。” 厉梨无辜:“打你一下而已,我干嘛了?” “我认真的。”温慕林一手摁住他双手手腕,严肃道,“之前我们聊过deaayi禁止办公室恋情的事情,我这段时间想了几个方案。” “第一,我离职。”温慕林说得干脆,“dayity已经上市,最艰难的阶段也结束了,我的履历上有这个项目,足够我找到不错的下家。” “第二,你离开。”他顿了顿,观察厉梨的表情,“我知道你最近在考虑回到律所,无论是去辉泰,还是其他,我都会全力支持,人脉、推荐、过渡期的任何需要,只要你开口。但是小梨,我不希望你的这个选择是因为我,我希望你是真的想回去。” “第三,维持现状,暂时保持距离,直到其中一个人有工作变动,离开公司。”温慕林微微蹙眉,“确实……我们现在还没有在一起。但你知道的,我向来是一个喜欢提前规划的人,所以,我也希望坦诚地跟你说,第三种方案我会觉得不安。” 厉梨一时半会儿没接上话,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很早,可能国庆冒着台风去北京的时候就在想了。”温慕林回答,“如果我们在一起,这件事早晚要面对,我不想等到感情深了,再逼你做选择。这样对你不公平。” “那对你就公平吗?”厉梨反问,“你为了我离职,对你就公平吗?” 温慕林坚定地回答:“当然,因为之前做错的人是我。” “温慕林,我已经原谅了你,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厉梨问。 没忍住似的,温慕林伸手又抚了抚厉梨的发梢,轻声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之前所谓的‘错误’已经在我这儿一笔勾销了,现在开始,我们是两个平等的人,在平等地讨论之后的事情。” 话音落,温慕林的目光深沉而动人,此时的无声胜过千言万语。 “所以,我不要你离职。”厉梨声音很轻,却很坚定,“dayity是你的心血,我看得到它对你、你对它有多重要。你知道你来之前,这个项目差点黄了吗?让你放弃它来换我,我承受不起,也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厉梨继续道:“而且……代行nancy职务这几个月,我越来越清楚,我不适合待在公司的管理体系里。特别是做中层,上有大老板,下有员工,方方面面都需要应酬处理,我做得很难受。所以,我想回去做律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不过,nancy的产假到六月结束,我还是得做到她回来,把手头的事都交接清楚。”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慕林,“所以……你可能还得再等我一阵子。” 温慕林笑了,那笑容很淡,却不似他常用的浮于表面的笑,入了骨,动了情。 温慕林紧紧攥住厉梨冰凉的手指,回答:“等多久都没关系。” 厉梨歪歪头,笑着对他说:“温慕林,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厉梨闭上眼,“谢谢你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都愿意等我。” --- 时间一晃而过,来到五月初。 五一收假后,温慕林收到一个会议邀请,除了deaayi的部分lt,与会人还有d-drink的一些负责合作项目的人。收到时,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半小时。 温慕林蹙了蹙眉。 和d-drink的合作项目终于是在三月底被强行抬上桌,那个月温慕林不知道加了多少班,眼下的黑眼圈愈发深重。 他穿过压抑的办公区域,前往会议室。 说压抑,是因为三月初,执掌集团六年的美国总部老总裁因突发身体疾病去世,接任者为peter han。他出身财务,后又执掌过全球销售业务,half asian。 据说peter对数据的关注十分偏执,在美国总部被称为成本控制机器,对盈利能力的追求近乎冷酷。 传闻他上任第一周,就调阅了全球前十大亏损项目的全部报表,亲自致电相关区域负责人,问题尖锐,毫不留情。 大中华区虽为集团贡献了可观的营收基本盘,但这本来就是中国这么大一个市场所应有的表现,而细细观之,不管是从年增长率还是成本收益的角度,都实在差劲。 温慕林进了会议室。 除了自己人和d-drink的人,他还看到有一位生面孔,felix介绍说是北京总部派来的审计。 温慕林目光在felix身上打了个圈。 这人不像之前缠着他要合作时那样殷勤,合作项目上市后就对他保持着边界感,如今总部审计来了,表面功夫倒是做得很好,实际上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与总部审计打过招呼后,温慕林落座在销售部老大eric旁边。 审计在投影上投出“春日果咖”项目上线六周来的财务简表,红色的成本曲线居高不下,蓝色的营收线却十分低迷。 审计说:“项目启动资金超标40%,营销费用是原计划的2倍,但销售收入连最低预期都没达到。peter总裁上周的全球电话会议中,特别强调了要严控非核心项目无效烧钱。你们这个项目很扎眼,总部希望你们解释一下必要性。” “营销投入有原计划的2倍?”eric惊讶道,“aaron,这是你们mkt的事情啊,我不知道。销售收入不理想,这个……说实话,这种门店销售不同于我们deaayi传统的零售,以前我们销售人员还能去疏通渠道,但像这种门店,确实是只靠营销来吸引散客的呀。” felix紧随其后,笑道:“哎呀,当时aaron也是很体贴,把营销的担子要到deaayi那边了,我们d-drink本来也想分忧的,后来aaron也没有让我们帮忙。决策什么的,都是aaron做的。” 温慕林目光在两人之中逡巡,轻笑一声。 怎么,冲我来的? 那就来。 温慕林先面对eric,笑道:“即饮品的销售模式不同,确实。所以当时我们拆分预算的时候,给到mkt这边的多一些,好像是共识吧,eric?邮件记录都有的。” eric挑眉,没说话。 不等eric接话,他又转向对面的felix,“felix也太承让了,营销的部分由我们deaayi主要负责,是因为dayity本来就是我们的产品,何来我体恤你们之说?本职工作而已。” felix跷起二郎腿,应道:“是是是,所以aaron,你的决策我们都充分尊重的嘛。唉,就是现在看来,你这定位有点太理想化了。dayity是高端线,非要绑着我们的果汁做‘精品果咖’,价格下不来,市场……好像不太买账啊。” “营销方向是基于双方确认的品牌策略制定的。”温慕林语速不疾不徐,“‘春日果咖’主打高端即饮市场,与dayity主品牌调性保持一致,这是合作的基础。felix,你如果现在质疑这个方向,等于否定整个合作的前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补充道:“而且我记得,这个合作最开始是你们提出来的吧?” felix直接问:“aaron,你现在是甩锅吗?” 这人倒打一耙,温慕林感到恶心,也无意跟他纠缠。跟蠢人浪费时间,何必。 温慕林依旧冷静,转而对总部的审计说:“您说的事实确实在报表上显示如此,但我想任何营销的效果,市场反馈都需要时间。高端线建立认知本身就有周期,六周的数据是不足以定生死的。还希望您同总部传达这一点。” 顿了顿,他又道:“另外,今天的会议我没有提前得到任何通知,半小时前才收到的会议邀请,我也没有准备其他数据。” 审计一怔,回答:“我三天前就告知了d-drink的匡总和你们张总,你们内部传达的事情,我不知道啊。” 这样一来,就了然了。 张总没有通知他,但通知了eric,这俩在倒货,是利益共同体。现在集团要来算账,要找人背锅,他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温慕林觉得唏嘘,过去四个月,他和团队为了这个项目熬过的无数个夜,定位反复推敲,宣传片一帧帧打磨,从门店体验细节抠到灯光角度。 dayity是他来deaayi交出的第一份答卷,也是他职业生涯里倾注最多心血的品牌,没有之一。当时被强行捆绑d-drink他就觉得难受至极,如今,它不该再成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所以,”温慕林再次开口,“今天会议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要争个谁对谁错,还是要明确这个合作项目未来该作何调整?” 第82章 “如果是后者,我非常乐意与各位讨论。说实话,如果一开始这个合作项目是要做走量促销路线,我会给出完全不同的预算和方案。” “如果是前者,那么,我任何接收到的方向、给出去的决策都同步过各位,邮件都有留痕,欢迎来查。” “最后,我想我们也没有做什么违规的事情,只不过是总部派人下来了解情况而已,这个会议有什么好瞒着我的吗?”他的转椅朝右侧偏转,“eric?” 第72章 观察人类行为 同一时间,厉梨正在给nancy打电话。 “你想离职?”nancy在电话那头惊诧地问。 厉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不息的车流,回答:“对,我之前就有觉得公司体制不太适合我,我一半的时间是在处理工作,另一半的时间是在处理人际。后者,我并不擅长。如果只是做manager,还有余力,但是往管理岗上走,我感到力不从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想好了?出去的路,未必比现在好走。” “嗯。”厉梨心意已决,“nancy,你呢?你产假六月就结束了吧?还剩一个月了。” “我还在考虑。”nancy实话实说,“美国那边大总裁换了人,我听说现在账目压力很大,个么后面会牵扯到合规……我们销售的账,又实在鸡糟。” 这时,厉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是丁玲。 厉梨和nancy说请她慢慢想,保持联系,然后对丁玲说请进。 丁玲推门进来,脸色严肃,她反手关紧门,快步走到厉梨桌前,“ellis,刚接到总部合规的电话。” 厉梨心头一紧,“什么事?” “新上任的总裁peter那个数据狂魔不是在查全球的账么,总部审计查到我们头上,觉得我们销售的账有异常,问了总部合规,总部合规现在要我调这几家经销商的全部合同流程、付款审批记录。”丁玲把电脑转过去给他。 厉梨快速阅读丁玲电脑上的记录,集团审计、总部合规…… 他对张总是直线汇报,对总部法务部是虚线汇报,虽然平时总开玩笑说bu和总部是人心隔肚皮,但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应当采取什么立场。 他记得很清楚,nancy在信中对他说,真正的立场,从不在于你忠诚于哪个职位或哪个人,而在于你最终选择与什么为伍。 厉梨冷静下来,对丁玲说:“好,配合总部。麻烦丁玲姐你先把相关资料调出来整理好,我看过后提供给总部。总部有给你发邮件吗?” “他们说之后会发。” “好。之后任何沟通都记得邮件留痕,就算是通话,通话结束后也要邮件固定。总部有没有说调查要保密的事情?” “没有。” “好,我明白了。” 丁玲出去后不久,厉梨就看到温慕林从会议室走了回来,步伐很快,神情十分严肃,甚至称得上是生气。走回办公室后,手机重重往桌上一扔,有失他平时的体面。 厉梨隔着盆栽观察了他一会儿,有些担心,切到私人号问他:【怎么了?】 很快收到回复:【今晚去你家说,好吗?】 厉梨一怔。 这两个月,他们一直十分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即使是工作结束后。 厉梨依旧乘地铁回家,回到小区楼下总会看到温慕林坐在长椅上等他,两人在楼下聊一会儿,温慕林每天会给厉小黑一根猫条,然后起身步行回自己家,几乎没有上过楼。 尽管如此,还是没忍住擦枪走火过三次。但又没说做就等于谈了,成年人么,做一做怎么了。 只是……再擦枪走火,恐怕就真真情难自已,要违反集团规定了。 可是扭头,越过盆栽缝隙看到他皱得深重的眉头,厉梨又心软,答应他:【好。】 回头,看着丁玲的背影,想到刚才她跟自己说的事情…… 他也确实,有些东西需要和温慕林同步。 下午,厉梨收到总部合规发来的邮件,发给丁玲,抄送了他。 他把邮件转发了张总,进行报备。他必须履行对直接上级的告知义务,但也仅此而已。 在发出邮件的那一刻,他就应预见到张总的反应,并已经决定拿出十分的勇气,为自己的立场买单。 张总的电话很快打进来,兴师问罪了一番,最后说:“你赶紧把你转给我的邮件撤了。总部那边的事情我来沟通,你不要直接处理。” 邮件撤了,就可以代表张总不知道这件事,而销售那边倒货的事情,厉梨相信他一定能找到人背锅。事情又会像没有发生一样,过去。 其实对厉梨来说,代行职务而已,安全卸任才是最好的。但厉梨的直觉告诉他,他需要保留这一封邮件,为自己,为将来,为他可能要保护的人。 这一次,厉梨选择相信直觉,他说:“张总,这是总部合规部的指令,我没有办法不执行。这封邮件也是跟您同步信息而已。” 张总斥道:“又天真又死板,ellis,你动动脑子吧,谁才是决定你生死的人?总部的手再长,能管得到bu的职位变动上来?还有,nancy的产假是不是快结束了?你记得我当初选你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吧?” 多说无益,厉梨嘴上说:“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以多种形式截图、拍照保存了这封邮件,然后放着邮件没动,等张总再次打电话来催,打开通话录音功能后,才慢吞吞地把邮件撤了,又把撤回的记录也截了图。 --- 晚上,厉梨回到小区楼下时,温慕林在长椅上如期出现。 厉梨走近他。 温慕林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迎接他,反而一直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额头,一副疲倦的样子。 待厉梨走近,他撤开双手,将额头轻轻靠在厉梨的肚子上。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厉梨的心变得很软。他伸手摸了摸温慕林的头发,他发梢的摩丝已经发硬,可厉梨摸起来却格外柔软。 厉梨问:“上去说?” 温慕林又靠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嗯。” 两人上了楼,厉小黑在门口喵喵迎接,看到厉梨身后的温慕林先是愣了很久,然后激动地跑到按钮处狂按十次:“爸爸!爸爸!” 厉梨对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十分无奈,看着小黑又是蹭人家脚踝,又是顺着人家昂贵的西装裤爬上去跳到人家怀里,想要张口教训。 可是看到温慕林终于因此而露出了一点笑容,又抿住唇,把话吞回腹中。 厉梨走进厨房倒水,刚倒好正要转身出去,就被人从背后抱住,刚要张口讲话,下巴就被掰过去吻住。 手中还有两杯水,这个坏男人就是仗着他无力还击,才乘虚而入。 那没办法了,厉梨只好张嘴迎接他,让他进入他濡湿的沼泽,陷进来,再难抽身。 手中的两杯水因被吻到无力,失手打泼在台面上,无人管辖。终于空开的两双手终于攀上对方,却又很快被折起来,被摁着,手肘撑在才被水打湿的台面上。 厨房空间狭小,小黑猫站在门外歪头观察人类行为,然后被不知道哪个爸爸无情拒绝。门一关,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嗯嗯啊啊,不像人类平时的讲话。 结束,开门,小猫早已经等到睡着,缩在猫爬架上打呼呼。 厉梨被洗干净后,又被抱到沙发上,等待温慕林把外卖拿进来,饭菜在茶几上摆放整齐,筷子递到他手中。 温慕林从口袋里掏出猫条,看着猫爬架上熟睡的厉小黑,笑道:“好不容易来一次,没能亲手喂,又要麻烦你代劳了。” 看他心情好一些了,厉梨说:“今年一起带它去亚宠展吧。” 温慕林夹菜的手顿了顿,反问:“今年,一起?” “嗯,nancy产假结束,我估计也不干了。”厉梨蹙了蹙眉,又哑然失笑,“今天张总……真是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他跟温慕林说了发生的事情。 温慕林听完,反而忧心忡忡,“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厉梨靠在沙发上看他,回答:“带着勇气往前走,你说的啊。” 温慕林很快知道他在说年初一他代写的那封信,纠正道:“是你妈妈说的。” 那还不是你写的?但厉梨没舍得反驳他。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那么生气地从外面进办公室?”厉梨问。 温慕林没说话,拿出手机,打开一封邮件,推到厉梨眼前。 厉梨接过来一看,咀嚼的动作都暂停。 dear aaron, 就今日会议讨论的内容,作为项目的参与方和非主要执行方,d-drink表达如下几点: 首先,我们认为项目当前困境的核心原因在于,产品定位不匹配,高端品线在d-drink当前合作渠道体系中未能打开局面,价格与渠道阻力明显。而营销决策又集中在deaayi这边,我们应对方案有限。 第83章 其次,为尽可能控制双方损失,请deaayi的mkt团队在本周内重新提交营销方案和预算,明确后续亏损的责任承担问题。谁主导,谁担责,今天的会议我们参加,是基于此前良好的合作基础,我们不希望会上你们主导方矢口、转移责任的事情再发生。 或移交项目主导权,将“春日果咖”这一系列产品的营销交给d-drink,扭转当前高投入低回报的状态。 我们理解市场环境的多变、主导项目的艰辛,但集团对财务状况日趋重视,作为bu,我们必须动起来。我们希望deaayi能够正视当前的亏损现状,承担起应尽的管理责任。 best, felix 邮件抄送了张总、eric、匡总和北京总部派来的审计人员。 “这不是最糟心的。”待厉梨看完,温慕林说。 “最糟心的,是我在会议上极力保全deaayi的利益,可是deaayi人却也不站在我这边,还要我当替罪羊。” “eric就罢了,会后我去找张总,他说,aaron,营销的事情我确实不懂,当时全权交给你的啊,我给你很高的自由度,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这样吧,张总他跟我说,人家审计就是想要找个具体的人顶锅,好回北京跟她老板交代。这件事的责任呢,你就先担下来,反正之后你也要继续负责dayity的啊。aaron,这是小事,后面生意做好了,不影响你的。” “总之,先赶紧把人家总部审计请回去,别待在上海盯着我们。” 作者有话说: 周三18点也会更一章 掐指一算 还有五章左右就完结了!感恩陪伴 第73章 守则合规 “全权交给我。”温慕林冷笑,“这个合作项目,要不是他当时说总部非要做,我也不会做。再说……” 厉梨很快接上:“你觉得当时根本没有‘总部的命令’这回事?” 两人想到了一块儿去。温慕林回答:“对,完全可能是他的说辞,他和eric跟d-drink的人把倒货的利益链条扩大到d-drink那边,毕竟市场不好,现在哪家产品卖得都差,谁不想把账做平。” “而且我觉得,张总在总部也可能确实有人,他……”厉梨顿了顿,“传闻说不是最喜欢开后宫了么,人情练达,总部有人兜着他也不奇怪。” “你说得有道理,但不管怎么说,”温慕林眉头蹙得很深,“他们要找人当替罪羊,这个人不会是我。” 话音落下时,温慕林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里此刻一片冷峻,厉梨回忆起最开始重逢时,他那股强大而疏离的气场。 仿佛,这个人可以掌控他想掌控的一切。就像刚才在厨房间掌控他时那样。 --- 回到自己家后,温慕林花了一晚上整理所有与“春日果咖”项目相关的邮件记录。 第二天一早,他回复了felix的邮件,抄送回了所有felix抄送的人。 dear felix, 基于事实与记录,就你昨日邮件回应几点: 1、项目定位:“春日果咖”定位高端即饮市场,此方向在项目启动前的三次跨bu会议上已达成共识。所有相关邮件(包括你方对方案提出修改意见的记录)均已附在本邮件附件中。定位决策为双方共同确认,非deaayi单方面决定。 2、责任:“营销决策集中在deaayi”,说法有失偏颇,所有关键节点均保留有你方“确认”或“无异议”的邮件回复记录。 3、移交项目主导权:不认可当前困境源于主导权归属,也不同意移交。 诚信是商业合作的基本逻辑,所有决策均有迹可循,欢迎基于具体事实进行讨论。 尽管如此,互为合作方,我认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认春日果咖系列的未来走向,而非互相倾轧。问题不应该被甩锅,而应该被解决。 thanks, aaron 附件的往来邮件数量繁多,多到这封邮件整整转了半分钟的圈才发出去。 邮件发出不到半小时,张总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叫他赶紧到他办公室去。 温慕林走过去的时候,心底很平静,他问心无愧,也就无所畏惧。 他推开张总办公室的门。 “aaron,你发邮件之前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张总质问,“还把审计和那么多人抄送上,你想干什么?” 温慕林回答:“张总,我是回复felix的邮件,抄送里是他本来就抄着的人。我的邮件是在澄清,是在保护公司。如果您生气是因为我没提前知会您,那这一点确实,抱歉。” 他稍稍欠身,做出抱歉的模样。 张总看着他冷笑几声,“都学会先斩后奏了是吧,你和ellis。” 在他嘴里听到厉梨的名字,温慕林蹙了蹙眉,没接话。 张总又观察了他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即张总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aaron,我知道昨天我让你把责任担下来,你心里有委屈。但你可以跟我说啊?你为什么直接发这封邮件?” “你这几个月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但是生意不是这么做的,现在数据不好看,他们着急,说几句难听话,你何必较真?” “再说felix邮件里不是也给了方案吗?我看就把春日果咖系列的宣传给他们好了,我们乐得轻松,还能少背点kpi。顺水推舟不好吗?你倒好,直接拒绝,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温慕林沉默听着,忽然想起mabel——那个曾经被张总一手提拔的女人,后来他不需要她了,让她上了裁员名单,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最后闹了一场,又如何? 棋子,他们都是棋子。有用时被摆在棋盘的醒目处,没用的时候随手弃掉。 可温慕林不喜欢这样,他在gillian那里受到的职场教育,是团结,是齐心,是和而不同。大家也可以意见不同意,可以争执,但心一定要在做好产品这件事上。 “张总,委屈也好,辛苦也罢,都不重要。”温慕林开口,“我来deaayi,是因为我认同公司对dayity的定位——在现在市场上低价咖啡即饮品的价格战里,走一条高端、精品、不同的路。‘不同’很难,是一种挑战,我相信这条路能走通,愿意为之努力。” “论心,我来这里是想做好一个品牌。论迹,我和团队加班到凌晨,每一版方案、每一句宣传语、每一个门店细节都反复打磨。我可以接受市场的不确定性,接受数据短期波动,甚至接受合作方因为业绩压力说些难听话。” “但我没想到,我的品牌会因为一个外来的、路线本就不匹配的合作方,被硬生生改成四不像的东西。我更没想到,作为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之一,我非但不能保护它,还要被拉出来,为这场强扭的合作承担所谓的责任。” 五月,上海又要进入盛夏,摩天楼宇反射阳光,刺进温慕林的眼中。 gillian推荐他来deaayi的时候,他兴致高昂,乐于迎接挑战,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在羽翼丰满的时候离开恩师,开拓自己的天地。 他知道不易,却从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正如此刻,在他表达了自己对产品的爱护后,张总说:“aaron,我以为你虽然年轻,但能力强,懂分寸。现在看来,你还是太年轻。” “dayity是公司的产品,不是你的孩子。它成功了,公司赚钱,它失败了,公司止损。至于它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本来应该由谁来负责,都是一句话的事,根本不重要。” “而你要搞清楚,说这‘一句话’的人,到底是谁。”张总意味深长道,顿了顿,“没关系,你虽然发了那封邮件,但我还愿意给你机会。只要你回到我的意志上,做好补救,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aaron,我说过了,我喜欢听话的、忠诚的人。” --- 从张总办公室出来后,温慕林没有马上回自己的办公室,转而去了街对面的咖啡厅。 与张总对话的最后,他没有把话说死,当然,也没有说要同流合污。 点了一杯咖啡后,温慕林开始打电话,打给gillian,打给他在d氏结交到的其他人,或是之前在业内积累的人脉,打听张总和eric倒货的事情。 辗转多人,拼凑各路信息,他摸到一张严密的网。 “张总那个人……我知道他,他在d氏大中华区十几年了,根基很深。他背后有根利益链条,很难撼动。” “peter的前任,你记得伐?就是那位突发疾病去世的美国前总裁,他在的时候就搞的所谓‘大区自治’政策呀,全球各个大区根据各自市场环境制定战略,他们不过度插手。” “怎么说呢……那几年全球经济好,中国消费市场也在上升阶段,业绩年年涨,背后利益很大的。” “采购、销售、渠道,甚至总部财务……他们的人被安排在很多关键位置上,而且动一个,马上有另一个补上……打地鼠一样的呀!” 最基本的经济学原理,温慕林了然。 第84章 过度的自由会带来繁荣,也会带来腐败。 业绩好的时候,大家你好我好。业绩不好的时候,就开始找替罪羊,做账,维持表面的光鲜。 温慕林打开邮箱,看着他发出去的那一封邮件。邮件还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估计张总跟刚才跟他传达的,也跟d-drink那边传达了。他们都在等他,是成为盟友,还是变成敌人。 他又打开相册,翻到去年11月1日。那天dayity上市,他在南京西路门店,拍下这张照片。照片里阳光很好,顾客排着长队,店员笑着递出咖啡杯。 他是生意人,逐利是本能,但他更热爱他的职业,不会为了利益去贬损自己一手操持的品牌。 邮件他不会撤回。 厉梨告诉过他,集团已经在查账,他相信,没有了老总裁自由政策的保护,这条顽固的利益链条在新上任的全球总裁面前,恐怕也是强弩之末。 他不要妥协,他要立刻收集证据,保护自己,保护凝结了他和团队无数人心血的品牌。 --- 第二天上午,厉梨收到一封奇怪的会议邀请,与会者只有他和hr head joyce。 hr?这是……要裁员的吗?可是nancy还没有结束产假…… 抱着疑惑,厉梨站起来。 几乎同时,隔壁办公室的温慕林也站了起来,拿起西装外套,眉头紧锁。 两人打开门,一前一后走在过道上,没有说话。 厉梨本以为温慕林要去其他地方,却没想到,他跟自己进了同一间会议室。 坐下时,两人快速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会议室里,除了joyce,还有一位女士,厉梨认得她,她是北京总部负责守则合规的同事。 她怎么从北京来这里了? 厉梨心中一紧,联想到自己昨天对张总的忤逆,忽然觉得不妙。 “ellis,aaron。”joyce说,“这位是monica,来自总部合规团队。” monica说:“昨天我们收到一份举报,认为两位违反了集团《员工行为守则》中关于利益冲突者不得恋爱的规定。” “举报人提供了一组照片,两位多次进出同一小区。”monica把她的电脑转过去,“这些照片上的人是你们,你们是否承认?” 电脑上第一张照片,显然拍摄于昨晚。 温慕林坐在长椅上,额头靠着厉梨肚子,老小区的灯光宁静而温柔。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四,明天更哦 第74章 welcome back 小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厉梨盯着照片怔了几秒,一共数十张照片,上面确实是他们的脸。 虽然大多数都拍到的都是他们在小区楼下长椅上聊天的照片,但那张温慕林靠在他肚子上的照片,还有昨晚他们一同上楼的照片,几乎无可否认。 厉梨在桌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律师,辩护是他的本能,他要保护自己,保护他们。 很快,他在脑中快速回忆他集团《员工行为守则》的原文。这时他刚代行职位时,丁玲提醒他必须熟读的文件,他当时很用功,虽然不说一字不差,但每一条都有大概的印象。 何况决定原谅温慕林的那段时间,他也反复查阅过守则。 守则里,关于恋爱关系的规定大概是: employees engaged in a romantic relationship that may create a conflict of interest must disclose such relationship. 若员工存在可能引发利益冲突的恋爱关系,则必须披露此类关系。 几个辩驳的点很快在脑中形成,厉梨在桌下打开手机录音,坐直,开口道:“monica,公司守则原文说的是恋爱关系,这是指明确的情侣关系吧?我和aaron确实有私交,但我想这尚未构成守则所指的恋爱关系吧?” 其实英文的romantic relationship可以解释成很多关系,但辩驳,自然是从对自己有利的点出发。作为律师,厉梨深谙此道。 monica思忖片刻,回答:“ellis,守则对于关系的定义,我认为不仅指确定的恋爱关系,任何可能影响工作判断的亲密私人关系都在合规调查的范围内。这些照片中,你们的交往显然超出了普通同事或朋友范畴。” 厉梨对此按下不表,继续进攻:“那再说第二点,守则的核心是利益冲突。任何mkt要我们审批的合同、posm等等,走的是公司统一的审批流程,所有记录公开透明。过去几个月,我们所有的工作往来也都有邮件留痕,欢迎调取。有任何一笔审批或者邮件,能找到我偏袒他的证据吗?” “合规调查是一个过程,这些纸面的记录我们还在调查中。”monica回答,“ellis,你放心,或有或无,我们会给出公允的结果。” 之前因为合规的工作,厉梨与这位monica有过几次线上接触,虽然接触不深,但他能感受到她是一位工作专业、细致且敏锐的女性,不钻牛角尖,也不放过任何一点疏漏。 厉梨稍稍收起自己的攻击性,问:“但是这些照片并非拍摄于工作场合,这是我的私人居所,我不清楚举报者是如何得知我的地址,以侵犯我们隐私的形式进行举报,这合理吗?” “而且,”这时,温慕林接上他的话,“办公室都有监控,我们俩的独立办公室都是透明的玻璃门,要是真有什么,举报者何必跟踪到楼下进行拍摄?恰恰说明我们在工作场合没有任何出格举动。” 温慕林的语气很冷静,语速也不急不缓。 厉梨垂眸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跷着二郎腿的松弛而坦荡的姿势,心中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许多。 看起来,他总是有掌控一切的能力。 monica回答:“持续多日在私人居住地附近拍摄,确实可能侵犯个人隐私,集团也会对此进行调查。如果发现是内部员工所为,我们会处理。” “嗯。”温慕林一张口就握住谈判的节奏,“所以接下来是什么流程?” 这回是hr的joyce说的:“按照规定,在调查期间,两位需要暂时停职。” “停多久?”温慕林问。 “视调查进度而定,通常一至两周。” “停职期间,我们的工作由谁接手?”温慕林继续反问,“我这边,dayity项目正在关键期,停职以后工作怎么衔接?因为一封尚未证实的举报,就让两个关键部门的运作陷入停滞,这符合公司利益吗?” joyce顿了顿:“工作我们会找人暂代。” 这时,厉梨接上:“那么停职期间,工资是正常发放?五险一金呢?” joyce答:“工资暂缓发放,待调查结果明确后,视情况补发。五险一金正常缴纳。” “结果。”温慕林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所以调查结束后,如果属实会怎样?不属实又会怎样?” monica回答:“如果调查证实存在应披露而未披露且构成利益冲突的关系,需要一方主动离职以消除冲突。如果不属实,两位将复职,停职期间的薪资会全额补发。” 温慕林的手指在食指在桌上轻轻点了几下,思考片刻,总结道:“所以,无论如何,现在我们都必须停职,没有其他选择。” “是的。”monica回答。 温慕林看向厉梨。同一时间,厉梨接收到他的目光,看见他目光里的询问。 其实这个别无选择的结果,厉梨也无法左右什么,可温慕林还是在最后记得征询他的意见。他的aaron,就是很好。 厉梨用眼神回答了他。 温慕林意会,扭头和对面说:“好,我们配合调查,但希望流程能尽快。时间拖得越长,对业务和团队的影响都越大。” 离开会议室时,厉梨和温慕林没有再看彼此一眼。可是空气中好像生长出一些无形的藤蔓,将他们的身体紧紧缠绕在一起。劫难以后,不想远离,却更想要靠近。 两人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厉梨先于温慕林完成,先一步下楼。 他站在电梯里,摁了一楼,然后安静地看着楼层的数字跳动,片刻后,他转而按了负二楼,去了停车场。 不久后,温慕林下来了。看到站在负二楼电梯口的厉梨,他眼里没有过多的惊讶,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们没有说话,克制而默契地朝温慕林的车走去。 上车,关门,点火。 厉梨扭过头时,恰好迎上温慕林看过来的目光,以及握上来的手。 温慕林手指安抚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问:“还好吗?” 厉梨笑,“嗯”了一声。 温慕林顿了顿,不知在犹豫什么,说:“我还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 温慕林深深看着他,“担心你想起你之前的事情,因为感情影响工作……” 厉梨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也惊讶,若不是温慕林提到,整个过程中,他根本没有想起过往,全神贯注在眼下。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遇到不顺就开始追忆过往的伤痛,感叹世界不公,命运不顺。他好像重新拾起了面对当下的勇气。 第85章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他再次与温慕林重逢,他们是走了一些弯路,却也因此看见全部的彼此,好的、坏的,接受着,爱着。 厉梨反手握住他,轻轻返还了几个月前他对自己说过的那句:“你不一样。” 温慕林加倍握紧他一些,“再说一次。” 厉梨笑,这回加上了他名字,声音放轻:“温慕林,你不一样。” “那你不许反悔了。”温慕林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我录着,刚才在会议室开的,一直没关。” 厉梨惊讶,也把自己手机拿出来,“巧了么,我也录着。” 两人看着彼此手机上的录音界面,忽然都笑了起来,开怀地,感慨地。 感慨他们的默契,感慨他们保护彼此的心情,也感慨命运让他们重逢后,还要设置一关又一关的难题。 “之后怎么办?”厉梨问。 温慕林缓缓收起笑容,回答他:“你昨天说总部在查销售的账。” 厉梨会心一笑,“你昨晚说张总要你背锅,你已经搜集了一些证据。” 默契足以让他们同时明白,张总那群人想用恋情举报绊住他们,处理掉不听话的下属,也能争取时间摆平总部的审计。 温慕林问:“你停职,谁会来处理总部审计查账的事宜?” “丁玲。”厉梨回答,“但是我不在,我不清楚她是否能直接负责,还是要转而向谁汇报。” “这些变动先不管,总之肯定要经过她的手。”温慕林说,“她可以信任吗?” 厉梨坚定地回答:“可以,我相信她。”顿了顿,他又补充:“虽然不好轻易轻敌,但是那位monica我也接触过的,她也是讲规矩的,我觉得她不会随便下结论。” “好。”温慕林点头,“你有法律经验,善于整理证据、抗辩和书写,你负责理顺证据,主笔举报内容。” 厉梨接道:“你擅长交际,在集团和行业里认识的人多,你去找被张总他们排挤掉的前员工,找那些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边缘化的中层,找那些和d-drink合作中吃过亏、敢怒不敢言的供应商。要证据,拉拢阵营。” 他们清楚彼此的优点,因为他们一直在努力看见对方。 温慕林问:“可能会不顺利,你做好准备了吗?” “不顺利又怎么样?”厉梨笑道,然后说了小时候的那句,“be brave.” 他的笑容落在温慕林眼里,温慕林想起小时候的他,也是这样阳光而肆意地笑着。 my dear lili, welcome back. 第75章 合规调查 当天下午,monica开始了合规调查。 合规调查奉行两人原则,即需要有两名调查员在场。monica一向遵守规则,早上她请了deaayi这边的hr head,下午她则等到北京来帮忙的同事赶到后才开始。 这样的合规调查,除了和当事人谈话外,还要与当事人的直线经理及身边同事进行谈话。 monica她们首先来到张总办公室。 张总惋惜道:“他们俩……我真是没想到,真是痛心。” “aaron是我费力从外面请来的,ellis也是我看着成长的。aaron能力强,但性子傲,ellis专业好,但有时候太轴。这两个人工作上还有过不少摩擦,这我都知道,谁能想到他们私下居然是……这种关系?” 张总嫌恶地皱了皱眉。 听完他的话,monica没有评价,进而问:“张总,那么您是否认为他们在工作中有相互偏袒的行为,而且这些行为可能损害公司利益?” 张总悠悠道:“这该怎么说呢……今天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仔细回想啊,有些事确实微妙。比如有一次,aaron因为一个什么事情吧,要ellis在公司待命到夜里12点,他们不是直属上下级,也不属于同一个部门,你说,要不是有点什么,谁会为同事待到12点?” 随后,张总有说了一些类似的话,但都是推测,没有实证。 monica礼貌地听完,虽然这些捕风捉影的这桩办公室恋情调查的帮助不大,但言语总能反映一个人的个性和品行。 总部派她来,表面上是为了这则突如其来的合规举报,实则她有更重的任务。 最后,monica说:“我了解了。那么张总,您是否可以帮我提供一些直接证据呢?这样我们的调查才能落实。” 问之前,她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 张总果然笑道:“这种具体证据,还是要麻烦你们合规去查嘛,我这个做管理的,哪里有空关心下面人的每一封邮件?你们可以去找我们it调他们的邮件和审批记录,你放心,我已经跟我们it打过招呼了。” “明白了。”monica点点头,“张总,谢谢您的时间。” 离开张总办公室,monica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在d氏北京总部待了五六年,她没怎么来过上海。窗外阴云密布,是上海的梅雨季又要到了吗?monica不了解。 之前集团生意好,对合规的重视程度不高,再说各个bu都有自己的合规,类似于门店销售人员吃回扣的事件,bu自己的合规就去调查就可以。她在总部层面,大多是听bu汇报、做判断,亲自出马的时候很少。 但她明白,这次是不一样的。她来之前,总部审计已经和她同步过deaayi、d-drink和其他几个小bu销售账目异常的情况。 monica和同事来到隔音亭,拨通nancy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nancy的语气里有一丝惊讶:“monica?” 她们有过工作交集,虽称不上熟悉,但也认识了很久。她先恭喜nancy的宝宝顺利出生,然后道出来意。 “……啊?瞎胡搞吧?”nancy显然是没有料到,洋泾浜都蹦出来,“这……照片能证明他们确实在……谈吗?” 不等她说话,nancy清了清嗓子,正经说:“不好意思啊monica,我就是比较震惊,我知道你照片不方便给我看的。现在你要问什么?” monica问了在张总那里同样的问题。 nancy思忖片刻,回答:“作为ellis的上级,我对他们的私人关系不知情,在我休假前,我也没有感觉出任何迹象。” “但关于他们两个人本身,”nancy继续道,“ellis是我两年前招进来的,当时他在律师圈因为一个案子名声不太好,很多公司不敢用他。我看中他的专业能力,这两年,他也确实成长得很快,帮公司处理过不少棘手的案子。代行我职位这段时间,他压力很大,但做得比我想象中好。” “至于aaron,我没直接和他共事过,但dayity的成功有目共睹。他很有想法,执行力也强,我很欣赏。在我看来,这是两个专业的人,你要说他们是否有互相偏袒以至于影响公司利益,我不觉得会有,而要论他们为公司的付出,我觉得他们不比任何人少。” “当然,”作为法律职业者,nancy最后道,“如果他们确实存在恋爱关系,而没有进行利益冲突申报,那确实是触犯了员工守则,你有权给出你的决断。” 通话结束。 两个上司,两种评价。monica将这个差别记在心里,和同事去到法律合规部。 她先找了丁玲和sam。 这两位合规部的老员工,因为工作关系,和monica在之前有过接触,彼此不算陌生。 丁玲依旧温和、条理清晰:“monica,咱们也算认识,我就直说了。ellis代行职位这几个月,我看在眼里,合规这边很多新东西,他一开始不熟悉,但每天加班加点地做,后面也很快就上手了。在工作上,他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 “至于私人关系,我还真没察觉到过。我没见过ellis对mkt的审批有什么特殊照顾,反倒是好几次,mkt的方案被ellis驳回去改。不过我不负责这方面,你等会儿可以问问sam。” 这位爱哼二泉映月的上海爷叔sam不似平时那般悠哉,一进到会议室,就毫不客气地讲:“monica,侬搞什么啦?总部搞什么啦?阿拉小朋友蛮好的呀!搞得我现在汇报工作都找不到人,侬要我们deaayi停摆啊?” 后面他冷静一些,说:“唉呀!来查这个事,我晓得侬也是公事公办。但我讲句实在话啊,这两个小朋友,工作上都蛮认真的。” “ellis刚来的时候,我确实觉得他太小,压不住场子。但几个月下来,好了呀!进步坐火箭一样的呀!” “至于跟aaron有没有花头……我是没看出来。不过就算有,又怎么啦?只要工作上不拆烂污,私生活关公司什么事啦?那些照片,跑到人家家门口去拍,龌龊!下作!” monica一向正经,也差点被他逗笑,最后问:“所以你认为,他们在工作上没有问题?” “起码我眼皮子底下,没看到什么问题的。”sam回答,“mkt那些审批,该卡的卡,该放的放,流程都清清楚楚。你也干合规,你懂的呀!” “反正,ellis没因为对方是aaron就松口,aaron也没因为审批人是ellis就耍滑头。” 轮到dora。 年轻女孩显然有些紧张,“ellis一向公事公办,也帮过我很多。aaron总……我接触不多,但他们……应该就是正常同事吧?虽然他们办公室在隔壁,可是我没见过有什么异常。” 第86章 她最后小声补充了一句:“但是ellis停职了,好多工作都不知道该找谁,zoe姐说她暂时负责,可是她好像也很忙……” monica记下了这个细节。 市场部那边的访谈反馈也陆续进行,大家对aaron的评价基本一致。 ——aaron工作拼命,要求严格,对事不对人。和法务合规部的沟通一开始比较痛苦,但后来效率挺高。没人察觉到他和ellis有私人关系,都是正常的职场交流。 而真正让monica陷入沉思的,是zoe的访谈。 zoe是当天最后一个做的访谈,因为她之前一直在和销售部开会,时间有冲突,见到她时,已经临近下班时间。 zoe妆容精致,西装笔挺,可是monica注意到,她的脸上有不同于这种精英气质的纠结。 那份纠结很微弱,似乎被zoe刻意掩盖着,但是monica做合规工作五六年,一向善于观察,捕捉到了。 “工作上,ellis是暂代总监,我向他汇报,我们的合作是顺畅的,他的工作能力我很认可。私人关系方面,我没有相关信息可以提供。” 非常标准、安全的回答。 monica追问了几个问题,她都回答得很客观,没有什么可供参考的信息。 monica想起dora说的,ellis停职这段时间,由zoe负责部门统筹工作。这个事情是何时决定的?由谁决定的? 作为总部的调查员,她确实无权干涉bu的人事安排,但是joyce早上刚和她会见完两位当事人,下午就安排好了吗?会不会有点太快? monica看着她,问:“据我了解,ellis停职后,是你暂代法律合规部的管理工作?” “是的。”zoe回答,表情上看不出什么。 “你怎么看待这个机会?” 机会……? zoe没控制住,眉头下意识皱了皱。 她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年初,厉梨努力帮她申请加薪,后来加薪申请被张总驳回,厉梨抱歉地跟她说“我会再想办法”;在几次她负责的销售合同出问题时,第一时间站出来和她一起承担…… 早上厉梨和温慕林同时走出办公室不久,她就莫名接到张总的电话:“zoe啊,ellis这边有点情况,要停职一段时间。你能力我一直是认可的,这段时间部门你先管起来。做得好,等nancy回来,位置怎么安排都好说。” 那一刻,心跳加速的感觉是真实的。她想要那个位置,想了很久。在之前的比试中,她认为自己更善于交际,做管理,她理应更有机会。 但紧接着,她想到手上那些销售合同,那些对不上的账目。她知道张总和eric那条线上有些东西不干净,如果坐上那个位置,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她就必须处理,甚至是帮忙掩盖。 年初时,厉梨就问过她销售部的端倪,她相信厉梨是有所察觉的,但不知道是否有所行动。 而要论职场恋情,张总自己开后宫的事情更夸张,怎么没人来管?她一向聪颖,很快明白厉梨大概是触动了张总的利益。 “zoe?”monica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回过神,也只是正常回答:“这是个临时的安排,我会尽力确保部门工作不乱。” monica没有再问什么。 而她的思绪也已经飘远,飘到nancy还在时,总对他们说的那句话——立场比是非更重要。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应该选择何种立场。 作者有话说: 明天18点加更一章! 反正就是!从今天到下周四(除了周二会休息一天)连更,然后就完结鸟! 第76章 又见梅雨季 停职第三天上午,温慕林约了gillian在kiz吃早午餐。 厉梨因为有一场面试要准备,没有参与。 gillian听完他们准备做的事,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到当初推荐你到deaayi来,会是这种结果。我还以为你们张总在业内那些不干净的传言,只是点小瑕疵,没想到这么严重……”她叹了口气,“aaron,你和ellis真的准备好这么做了吗?他的利益链条盘踞了十年,你们硬碰硬,赢了未必有多少好处,输了,履历又会沾上污点。” gillian一向干练伶俐,此刻脸上也出现很多担忧的情绪,又劝道:“合规调查之后,其实顺势离开deaayi,也未尝不可。” 上海的梅雨季又来了,湿漉漉的,总让温慕林想到去年和厉梨重逢的时刻。 那时,在酒吧里,厉梨泼脏了他的西装,坚持要帮承担他的干洗费用,还反问他:“我泼脏你的衣服,我来负责,这不是天经地义吗?所以你反而觉得,把责任推给别人——我是说酒保,然后松一口气的人,是正常的?” 那份责任感干脆利落,与黏腻潮湿的梅雨季大相径庭。 温慕林回答:“我们想好了,gillian,别担心。我已经不是你身后的-1了,我现在是一个公司的mkt head,手下有一群员工、一堆产品,直接离职当然轻松,可是我不想当甩手掌柜,直接丢下他们不管了。” “况且我自己受点委屈可以,但我不想小梨……”温慕林顿了顿,语气变得柔软,“他是一个很好很正直的人,他不应该再遭受不公。” “gillian。”他顿了顿,说出不情之请,“我知道我们d氏总部的有位做strategy的,bob gu,中文名好像叫……顾波?他也跟你一样,是nyc本硕毕业的,也在美国欧xx总部做过一段时间,你认识他吗?” “顾舶。”gillian纠正道,“他确实是我之前的同学兼同事,怎么了?” “他几年前从d氏美国总部调回大中华区,我想他应该跟美国那边还有很多联系。如果方便,不知道gillian你可不可以帮忙引荐下。” “如果能帮到你,我自然愿意,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但是……”gillian顿了顿,“bob他很谨慎,未必会直接帮你。” --- 当天下午,温慕林直接飞往北京,在一家咖啡店见到了bob。 如gillian所言,bob果然很谨慎,直言自己是看在老同学gillian的面子上,才出来见面的,又说:“张总他们这群人的根基比你想象中深,我劝你还是不要继续了。” “你现在正被合规调查,如果看不惯这潭浑水,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离开吧。你是gillian的徒弟,我在几家不错的公司都有朋友,北京的、上海的,都可以内推,待遇不会比deaayi差。” 碰壁是意料之中。 但温慕林没有放弃,接下来的三天,他通过过去一年在集团搭建的人脉网,继续深挖。虽然艰难,但总算是得到了一些间接证据。 有人说,deaayi某些区域销售数据与经销商那边的货流有难以弥合的差值;有人说,另一个bu的经销商管理系统权限设置复杂,那个bu的销售老大似乎是张总的旧友;也有人说,总部的财务也发现过这些问题,却没有深究,选择了放过……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四天上午。 通过一位校友的辗转牵线,温慕林见到了一位与deaayi合作多年的华北区经销商代表,他对近两年渠道混乱十分不满。 “温总,不瞒你说,我们下面的人早就有怨言。”对方压低声音,“好货拿不到,烂货硬塞,账期还越来越长。有些货,明明该发去a市,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了b市的渠道里,价格乱得一塌糊涂,我们正经做生意的还怎么玩?” 温慕林耐心倾听,没有急于索取证据,时而提出几个关键问题,跑出一些自己手头的内幕信息,逐渐取得对方的信任。 最终对方最终犹豫着说:“我手上有些东西,可能不算什么铁证,就是些物流单的异常记录,还有我们内部抱怨时的记录,以及一些流水。我可以给你看,但原件不能拿走,我也不能出面。” “已经很足够了。”温慕林郑重道,“谢谢您。” 次日,再次坐在bob面前时,温慕林带来的不再仅是gillian的情面。 他将这几天收集的证据推向对面,也转达了许多经销商叫苦不迭的声音,他们希望能够重整各个渠道的价格。 bob翻阅着那几页纸,表情松动。 他叹了口气,最终松口道:“你们准备好的时候再联系我,我会向我之前在美国总部相熟的同事引荐你们。但我只能做这么多,后面的事情,你们还要做好心理准备。” 温慕林舒了一口气。 与bob道别后,他走出咖啡厅,抬头看北京的暮色。城市灯火通明,虽然看似光亮,可是依旧被黑暗笼罩着。 口袋中,手机震动,是厉梨给他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啊?】 --- 上海,陆家嘴,辉泰律所会议室。 厉梨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三位面试官,其中一位是gillian的丈夫孔先生的兄长,辉泰律所的合伙人,孔律师。 “厉律师,你的简历我们仔细看过。”孔律师开口道,“在deaayi这两年,你处理了不少复杂的商业合同和项目,不过,我们对你早年的律所经历也很感兴趣。” 第87章 厉梨已有预料,回答:“您请说。” “你在金成律所时,代理了一个商标侵权的案子,案子再审在最高法院败诉,随后你注销了律师证,去企业做法务,能谈谈这个转折吗?” 三年前的许多场面试中,厉梨被这个问题问倒,自怨自艾。而三年后的今天,他目光平静地迎向提问者,缓缓开口。 “那起案件的败诉结果,我不否认。从法律层面看,对方在程序上和证据准备上确实更充分。” “案件结束后,我得知我的当事人向我隐瞒了部分关键事实,并在证据上做了不实陈述。我当时年轻,过于信任当事人,也一心专注于打赢官司,在客户管理和沟通上做得不够好。” “所以你是承认自己有过失?”对面追问。 “我的意思是,在客户管理方面,我承认我当时做得不够好。”厉梨辩证地回答,“但在法律专业判断和庭审表现上,我认为我尽到了律师的职责。案件的败诉,主因是证据层面的劣势,而非我的法律适用错误。” 他看见孔律师轻轻点了点头。 “至于注销律师证,”厉梨主动地表达道,“那段时间,坦白说,我陷入了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做律师,而选择离开律所去企业,除开积累甲方经验,也是想探寻这个答案。” 对面又问:“那么,现在你找到答案了吗?” 厉梨轻轻吸一口气。 窗外灰蒙蒙的,乌云压城,上海又进入潮湿的雨季。 看到这样的光景,厉梨不会再想起三年前收到败诉判决时淋过的那场大雨,他只会想起,那个雨夜,他救助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黑猫。 他会想,虽然自己在人生中走过一些弯路,但他依旧是一个很好的人,值得未来的每一个晴天。 “答案……”厉梨思考片刻,“在甲方这两年,我更多地参与到了公司的商业行为中。商业往往与风险相伴,十分复杂。而律师的价值,我想恰恰是在这种复杂之上,为企业守住底线,找到安全的道路。” “其实一开始我也总是对业务say no,”他坦诚地笑笑,“对于风险的把控很严格,什么都一板一眼,因为那个案子确实给我带来一些阴影,我害怕出错。可是现在,我学会了在说say no之外,尽力去帮业务寻找规则之下的可能性。” “正是这种转变,让我确信自己已经准备好,可以带着对行业更深刻的理解,回到律师岗位上了。而那起案子最终教会我的,也不是逃避,而是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个职业的重量。现在我相信,有了这些教训和在甲方积累的经验,我能成长为一名更成熟的律师。”他扬起微笑,最终回答道,“所以,我想我找到答案了。” 孔律师合上文件夹,欣赏道:“很坦诚的回答。” “谢谢。”厉梨说。 面试又持续了四十分钟,问题涉及专业知识、对快消行业的理解,以及未来执业领域的规划。厉梨一一作答,对于这些专业问题,他一向信手拈来。 离开时,孔律师送他到电梯口,说:“你那个案子我知道一点,圈子里传的版本……对你不太公平。今天听你这么说,我觉得那些传言可以停了。” 厉梨怔了怔,然后真诚地说:“谢谢您。” 随后,两人道别。电梯门关上时,厉梨看到映在镜面上自己的脸。 他看到自己平静的神色,如今,面对往事,他不再感到难堪,也不再觉得是在被审视。 因为温慕林告诉过他,过去只是客观发生的事,不需要与之和解,只是需要被同一个生命所包容。 厉梨走出大厦时,已是暮色四合。他拿出手机,给还在北京的温慕林发了信息:【什么时候回来啊?】 my dear aaron,我想你了。 第77章 不希望你走弯路 温慕林落地虹桥的时候,收到厉梨的信息,让他别打车,走到停车场的“葡萄层”2001号停车位。 虹桥机场停车场的每一层都用水果命名,设计的初衷是让不小心走失的小朋友能够精准说出自己的位置。 看到信息,温慕林先是轻轻一笑,觉得高兴,又忽然担心起来。 他家厉梨小朋友虽然早在十九岁时拿到了驾照,但从那以后开车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他是怎么一个人把车开过来的? 温慕林不喜欢拥挤,平时都是等到全机人走完才最后一个下机,今天改了性子,急匆匆拿好手提行李排队,心中还暗自庆幸这次没有托运。 快步走到葡萄层,看到自己的车,驾驶位坐着厉梨小朋友。 温慕林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便降下来,厉梨小朋友刚要张口讲什么,他就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利,亲吻上去。 吻毕,温慕林上下扫视坐在驾驶位的厉梨,“你……自己开过来的?” “车上就我一人,难不成有鬼帮我开过来的啊?”厉梨白他一眼,“怎么,瞧不起我啊?还是不想让我开你的车?我可是拿了驾照十年的人好不好?再说,我来亲自开车来接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那我走了啊。” 厉梨翻白眼的样子非常可爱,温慕林心想,以后偶尔惹他发发小脾气也不错。 随后,温慕林上了车,问厉梨为什么今天忽然想开车。 厉梨边打着方向盘,边回答:“之后要回去当律师了,之前我独立执业那年因为没车,跑案子很不方便,趁停职这段时间我要赶紧练练车技。对了,等我们事情做完,你陪我去挑一辆车吧。” “好,我给你买——” 厉梨像是知道他嘴里能蹦出什么话来似的,又抢话道:“谁要你给我买,我虽然没你钱多,但我也是有点钱的好不好。以前猫姐总问我这个pakage为什么还在省吃俭用……也是,之前我总是过度地预知风险,想要给未来存钱,现在么,我觉得适当投资也不错。” 温慕林因此心生动容。他们一个从虚伪到真诚,另一个从怯懦到勇敢,他们都在重逢之后,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于是他没忍住伸手过去刮了刮他家小司机的鼻子,然后又得到一个“啧”和一句谩骂:“把你手砍掉哦,我在开车啊!” 唉,好可爱。一想到这么可爱的小梨在事成之后就可以归他所有,温慕林就止不住地着急。 于是他马上跟厉梨说了自己在北京的收获,厉梨听后也很激动,恨不得一脚油门就开回家,准备发挥律师特长,写好罪状。 然而事情总不是一帆风顺。 到家后,厉梨在这些零碎的证据里抽丝剥茧,最终得出结论:这些都是间接证据,虽然能够证明包括deaayi在内的一些bu销售账目有问题,但是没有一条能直接指向张总或者eric本人。 温慕林告诉他:“我接触到的这些人,要么是真不知道核心内幕,要么是不敢说。或者,我估计有一些违规的指令是通过口头传达的,根本没有什么固定下来的证据。” 厉梨思忖片刻,说:“或许我们可以从系统数据入手,根据经销商的进销存数据、财务的付款记录,还有销售合同的金额……如果能把不同系统的数据拉出来做交叉比对,说不定能有收获。” 温慕林点头,“合同的话,合同系统own在你们部门手上,这个方便。可是经销商的数据,还有财务那边的,怎么拿到?” 厉梨沉思。 前两天,丁玲悄悄打过电话给他。合规调取财务付款是正常的操作,这个丁玲已经向财务要到,但是经销商的数据,销售部那边推三阻四不愿意给。 电话中,丁玲说:“邮件一层层地来回,最后还是eric回的我,要我的上级去给他沟通。你不是不在么,现在是zoe在管,zoe也确实发邮件给eric问了,但是我去follow up的时候,zoe又说销售那边还没有推进。” 经销商系统……厉梨摁着太阳穴苦思冥想,他好像在某年某月,厉梨在周会上听到过这个东西…… 半分钟后,他猛然想到,一年多前的某一场周会上,zoe说因为一起经销商的诉讼案件要取证,销售部给她和nancy开了经销商系统的权限。 厉梨立即和温慕林同步了此事。 温慕林斟酌片刻,说:“你一停职,zoe就马上管起了你们部门,她立场未可知,我们还是先打给nancy。” 厉梨认同,于是马上电话nancy。 一接通,nancy就问:“你一个人,还是旁边有人啊?” 五天前,厉梨就接到过nancy的电话,nancy问了他和温慕林的事情,温慕林主动认错,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问题,因为一些顾虑隐瞒了身份,主动接近他,如果这件事有什么后果,责任在他。 当时nancy别的没多说,就反问了一句:“aaron,侬当我是丈母娘啊?” 这次,厉梨开了公放,温慕林主动打招呼:“nancy。” nancy打趣:“怎么直呼大名啦?aaron,你该叫丈母娘好的呀。” “nancy……”厉梨无奈地唤了一声,可是听到她时隔许久又能跟自己开玩笑了,心中又一阵暖意。 第88章 “行了行了,不开玩笑。什么事?”nancy正色道。 厉梨如实告知。 “销售部系统我很久没登录了,权限不知道还在不在。再说就算能登,突然远程调取大批量数据,也很容易触发it监控。”nancy顿了顿,“你问过zoe了吗?” “还没有,但是……”厉梨沉吟,“我担心她不会站在我这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nancy说:“我给她打个电话。” 厉梨一怔,忙说:“别,nancy你别掺和进来,我自己去问她好了。” “不。”nancy声音很坚定,“我是应该跟她聊聊了,除了这个,还有很多其他事情。” --- 挂电话后,nancy在婴儿床前站了很久。宝宝睡得正香,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颊边,她弯腰亲了亲她。 随后,她拨通了zoe的电话。 滴声了好一会儿,对面才接起来。 zoe声音有些迟疑:“nancy……?” “是我。”nancy答,“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zoe似乎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你身体还好吗?宝宝呢?” “都很好。”nancy直接切入主题,“zoe,厉梨和aaron被停职调查的事,你知道了吧?” zoe沉默了几秒,“知道。” “总部在查销售账目,张总想让他们俩当替罪羊。”nancy直说道,“他们手上有些线索,但缺关键证据。这些证据,可能在经销商系统里,之前因为那个案子,他们给我们两个开了权限。但我刚才试了一下,我已经登不上去了,你还能登上去吗?” zoe犹豫着开口:“nancy,你是想让我——” “我不是以你老板的身份要求你做什么,我产假结束后何去何从也不知道,说不定已经当不成你老板了。”nancy打断她,“我是以一个……曾经带过你两年的姐姐,在跟你聊这件事。” 对面没说话,但呼吸声重了些。 “zoe,你还记得你刚进公司的时候吗?你第一个独立审的合同,里面有个隐蔽的排他条款你没看出来,差点让公司吃大亏。当时我拉着你加班,一页页教你该怎么审。” “你进步很快,后来很多复杂的项目,我都放心交给你。我记得你第一次跟销售部吵架,没吵赢,回来气得眼睛都红了,但还是硬撑着你那副冷静坚强的样子,跟我说,‘nancy,我还是觉得我是对的’。”讲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笑了笑,“那时候的你,很骄傲,眼睛里是有光的。” “后来……”她沉吟了一下,“后来你想要的越来越多,这没错,人都想往高处走。但是zoe,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张总那条路,你现在觉得是捷径,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确定你看到表面那些利益的同时,看得到里面其实已经腐烂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 “我们都是成年人,你怎么选,是你的自由。”nancy摸了摸婴儿车里的宝宝,“但亲爱的,我不希望你走弯路。”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nancy以为电话已经挂断时,zoe的声音终于传来:“nancy,之前张总让我想办法开除还在孕期的你,你知道了吧?我……我那时……” 她有些词不达意,语气又急又犹豫。 最终,电话那头深呼吸了几声,nancy听到一句很轻的:“……对不起。” --- 第二天上午,厉梨和温慕林坐在厉梨家客厅的地毯上。 “如果zoe不帮忙,我们就只能从外围继续挖。”温慕林指着电脑上的一个经销商名字,“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我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厉梨眉头紧锁,找再多外部的人,得到的也只会是间接证据。 就在此时,他手机亮起,来电显示让他一怔。 是zoe。 第78章 从前、以后和永远 zoe第二天就将数据给了厉梨,厉梨和温慕林一同对比整理,第三天一早,厉梨就将所有整理好的证据通过邮件发给了北京总部合规。 温慕林联系了bob,在bob的牵线下,同时将这封邮件转给了美国总部值得信任的人。 不久后,美国总部从全球审计部门与合规部门派人亲自进驻中国,调查此事。 经过大半个月的调查,一条利益链被连根拔起,源头是北京总部的大总裁,而张总、eric等利益链上的成员,要么是他的亲戚或朋友,要么是相熟之人介绍。 这批人员被立即停职,接受进一步调查。 某一天,厉梨和温慕林收到了张总的电话,威胁他们说,之后还要在行业里混,低头不见抬头见,最好想清楚立场,好自为之。 “立场。”厉梨重复了这个词,“是,还记得您说过,nancy怀孕那会儿,选我是因为zoe站在自己的立场,而我站在我老板的立场。” “但张总,或许您对我的判断有误,我并不……”他顿了顿,思考措辞,“……并不无条件忠诚于老板,作为一名法律从业者,我只是选择站在规则那边。” 张总闻言大怒,说要马上开除他们,言之凿凿。 温慕林懒得听他跳脚,冷声说:“张总,您还是多关心自己会不会被开除吧。”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一周后,d氏大中华区进行了大刀阔斧的re-org。 旧有的“本土自治”模式不再存在,大中华区总裁被更换为一位直接从美国总部调任的外籍高管。 deaayi的中国区ceo也换成了一位从新加坡调来的女士susan苏珊。 苏珊和hr共同约见了厉梨和温慕林。 她们先正式告知了合规调查的结果——厉梨和温慕林确实没有进行利益冲突的申报,但鉴于两人没有影响公司利益,不作处罚。 随后,苏珊看向厉梨,“ellis,我了解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我很欣赏你的专业和魄力。公司现在需要重建,我非常希望你能留下来。nancy那边你不用担心,她已经收到北京总部的offer,你们不会冲突。” 厉梨看了一眼身边的温慕林。 一个月前,他们也是并肩坐在这里。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应该向前走,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们。 “谢谢您的认可,但如我们之前的沟通,我已经决定去寻找新的机会了。”厉梨顿了顿,“而且我也不希望和aaron在同一家公司共事。保持适当的距离,对我们、对公司都好。” 随即,他感受到身边投来的目光,即使不与之对视,也能感受到那份深沉。那是他们经历了童年的分别、各自成长的伤痛和重逢后的携手冲锋陷阵的勇气,所沉淀下来的爱。 苏珊表示遗憾,但也尊重他的决定,她转向温慕林问:“aaron,你这边怎么说?” 前两天,北京总部给他抛来橄榄枝,称十分欣赏他在此次风波中的担当,更看重他在dayity项目中对品牌的打造能力,以及广泛积累的行业人脉。他们希望调温慕林到北京做strategy,和bob合作。 当然,也有一些其他竞品公司打听到他在deaayi被合规调查的消息,通过猎头向他发来邀请。 温慕林婉拒了所有,他还是决定留在deaayi,留在上海。 他将决定告诉了苏珊。 苏珊说:“你愿意留下我当然高兴,但说实话,比起留在bu,去总部的话,视野和平台都会完全不同。” 温慕林回答:“您说得对,但dayity是我和团队一手带起来的品牌,它刚刚步入正轨,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不合适,也不负责。”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他没说。 温慕林第无数次看向身边的人。会议室的落地玻璃窗温柔地让阳光通行,阳光于是也变得温柔,打在厉梨的侧脸上,映出很多可爱的小绒毛,像一只小猫。 他的小猫要留在上海,小猫经常炸毛,他当然要留下来帮他梳毛。 --- 进行了一周的交接后,厉梨办理了离职。 交还电脑之前,他坐在即将交还的笔记本电脑前,仔细斟酌着词句,写下了一封farewell letter。 若是曾经的他,定是不会做这件事,离职只会默默离开,谁也不打招呼。他会想,写farewell letter会不会很自恋?其实人走茶凉,根本无人在意他的离开。 但现在,他找回了勇气,不论别人怎么想,他都要感谢生命中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 于是厉梨撰写好英文版本,在收件人中添加上一位位相熟的同事,点击发送。 dear all, 今天是我在deaayi的最后工作日,在这样的时刻,我总是感到难于言表,正如在人生中,我们也总是难辨歧途。 回顾这三年,我们道路不总是笔直的。我们曾攀爬陡坡,经历未知的转弯,也有过迷失方向的时刻。但正是踏上了这样一段路,我才学到了职业生涯中最珍贵的一课——正确的道路不总是最平顺的那条,但往往是需要正直、勇气,有时甚至需要一些固执的那一条。 为此,我由衷感谢与我同行的你们,尤其是在我们的道路变得崎岖的时候。 第89章 我要感谢法律合规团队优秀的同事们。在我们这个领域,选择正确的道路有着尤其特殊的含义。我们需要在解释不明时,捍卫规则与原则;在有捷径可走时,坚守正确的价值。因此,感谢我们曾经历的激烈讨论,我们的齐心协力,也感谢你们证明了——正确的道路虽然不易找寻,却是唯一值得走的路。我会将这份团队精神带到我之后的职业道路中。 也感谢mkt、供应链、hr以及其他所有部门的同事,感谢我们之间的合作、讨论,乃至一些有益的争执。是你们让我的三年旅程更为充实、真实,也让我明白,没有任何一个部门能够独自前行。 离别从来不易,但我确信,此刻,我需要开启我人生的新旅程。纵然离开,我也带走了一颗更勇敢的心、一个更清晰的头脑,以及对这段旅程的深深感谢。 祝愿deaayi在新管理团队的带领下,开启崭新而繁荣的征程。也祝愿每个你们,在自己的征途上一路坦荡。 best regards, ellis 邮件发出后不久,部门的同事都进来与他道别。 “小老板!”sam率先走进来,“怎么不搞个双语版啦,我这个老头子差点看不懂呀!哎,你和aaron到时候要去美国登记的话找我啊,我女儿她们之前搞的时候请的那个律师蛮好的。” dora上前,内敛而真诚道:“ellis,祝你一切顺利。” 丁玲走上来,递上一份礼物,“ellis,煽情的话我向来不会说,但这半年能够与你共事,我很开心。这是大家一起送你的,一点心意。你打开看看。” 厉梨接过礼物,打开。 是一只新的雪梨捏捏玩具,和他旧的那只一样戴着墨镜,但是却穿着可爱的小律师袍。雪梨的旁边,还有一张dayity的储值卡。 “礼物是zoe想的。”丁玲说。 厉梨抬头,对上站在最后的zoe的目光。 她拥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却总是盖不住她心中要强的性格,可是此刻,这双眼睛弯起来,她的光芒和骄傲仍在,却收敛起来,给予厉梨最温暖的离别。 “你为dayity付出了很多,大家有目共睹。所以……之后就算离开公司,也要常回我们的店里喝咖啡。”zoe说,“也祝福你律师生涯顺利。” 厉梨说:“谢谢。” zoe没有说不客气,而是也说:“也谢谢你,ellis。” 后来,又有一些其他同事前来与厉梨告别。那些没来得及当面道别的,厉梨也在自己告别邮件的回复中,看到了他们的祝福。 厉梨去it那里还完电脑,已经临近下班时间。 回到办公室,厉梨透过玻璃隔断,看向隔壁。 温慕林也正看着他,用口型无声地问:“走?” 厉梨笑了笑,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进电梯里,温慕林迫不及待地牵过厉梨的手,揣进口袋。 厉梨轻轻抬眉。怎么,刚离职就牵手? 而他好像总是知道厉梨的所思所想,回答:“我记得和离职人员恋爱不触犯任何规定,小厉律师。” 时隔很久又被叫这个称呼,厉梨轻轻瞪了他一眼,然后忍俊不禁,反手在口袋里与他十指紧扣。 “今天别开车回去吧,我想坐地铁。”厉梨感慨道,“以后都要去陆家嘴了,这最后一次体验高峰期的静安寺站了。” 温慕林自然没有意见,这点可爱的小愿望没有理由不满足,厉梨要摘星星摘月亮他都会想办法。 于是他们先去停车场,把厉梨收拾出来的一箱子东西放在车后备箱,然后并肩走向静安寺地铁站。 六月,上海又进入日落很晚的季节,厉梨清楚地看到行色匆匆的白领们走过,与平时并无二致。 可是霓虹的初芒打在他们的身上,不再令他羡慕,不再使他怅惘,因为他相信自己也和所有的他们一样,会在未来的职业生涯和人生里经历许多成功和失败。 但没关系,我们每个人,都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就像去年在这个地铁站,他被一个傻逼撞掉了心心念念的雪菜肉丝包,没关系,第二天再买过就好了。 于是他把这个故事分享给温慕林。 温慕林脸上露出一些诡异的表情,半晌才说:“……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就是去年这个时候吧?”厉梨努力回忆着,“哦,那个人也背包上还有deaayi的水杯呢,当时好像还穿了件名牌西装……什么牌子我忘了。” 温慕林清了清嗓子,问:“caruso?” “你怎么知道?” “因为……”温慕林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出来,“我去年有天早上就是坐地铁来了静安寺,好像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然后马上有个人走上来撞翻我手机。” 厉梨脑袋一嗡,忽然回想起来,对啊,那个人好像真的穿的是caruso,身高和体型就和温慕林一样…… 刚才心里还想着被踩坏一个雪菜肉丝包不要紧的厉梨,现在怒火中烧。谁叫这个人正好是温慕林。 那他就要生气,那可是他斥巨资花了三块钱大洋买的雪菜肉丝包!很贵! “你——”厉梨瞬间炸毛,拿手指着他,“你你你你就是那个杀包凶手!” “对不起,”说着抱歉的话,但看着厉梨生气的样子,温慕林又觉得他很可爱,一直忍不住笑,“那时候我刚来deaayi,突然接到来自global的电话,我当时满脑子都是他们要的数据,实在没顾上。” 厉梨不理他。 “对不起,小梨……”温慕林一边笑一边哄,“你同事给你买dayity的储值卡,那我给你买全家的好不好?让你实现雪菜肉丝包自由。” 神经啊!厉梨瞪着他,宣布:“我要杀掉你!” “哦?”温慕林故作惊愕,又转而欣喜,“好啊。” 神经病!厉梨甩掉他的手,气鼓鼓地走进地铁站。 进站,等车,上车,静安寺地铁站总是人满为患,他们被人群分隔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 虽然生气,但厉梨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靠,这人居然还在低头玩手机?坏男人,下头男,笨蛋! 忽然,他的手机振动。 而温慕林此时也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越过人海看他。 默契使然,厉梨意识到什么,掏出自己的手机。 【lin:我认真的。】 【lin:你要我的命也好,要我上刀山下火海也罢,小梨,二十多年前你教会我什么是勇敢,是你塑造了我从那以后的人生,我永远无以为报。】 【lin:你的farewell letter我看了,你说是时候走到新的道路上了。而我好高兴,你发给了那么多人,其中只有我,能真正陪你走上未来的路。】 【lin:小梨,谢谢你选择我,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lin:我爱你,从前、以后和永远。】 作者有话说: 小梨的离职邮件其实是先写的英文版本,英文版可能完结后会放在微博酱紫 第79章 i will【完】 厉梨读完,抬头在人群里找温慕林。 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拨开人群挪到了他的身前,抬手握住把手,半个身子笼罩着他。 2号线人实在太多,他们又站在车厢中部,被前后左右夹击,不好做什么亲密动作。最大的程度,也只是温慕林偷偷勾了勾厉梨的小拇指。 以及他藏不住的越来越深沉的眼神,和加重的呼吸。 温慕林压低声音问他:“原谅我好不好?” 厉梨瞪他一眼。 人挤人的地方,即使是压低声音也难以逃过那么多近在咫尺的耳朵。厉梨看到旁边的小姐姐略略睁大了眼,快速瞥了他们一眼。 结果这人被啧了还不知收敛,又压低身子靠近他一点,重复:“原谅我——” 厉梨狠狠给他的高价皮鞋来了一脚。 下了地铁,厉梨头也不抬地走出去,走出去好久都没有人追上来,回头一看,人影都没了。 什么啊。 厉梨鼓着腮帮子用力地往家里走,就在走到单元楼下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厉梨回头,只见温慕林朝他小跑过来,右边皮鞋上还残留着他刚才在地铁上踩的那个大鞋印。 这样子,诙谐得不像温慕林,那个雷厉风行的mkt head,那个在酒吧疏离地拒绝他赔偿干洗费用的男人。 可是此刻的温慕林就是这么鲜活可爱,而这样的温慕林,只会出现在他一个人面前。 温慕林在微信里说,谢谢自己选择他,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可是他也想说,谢谢温慕林选择在他面前做自己,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温慕林跑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厉梨打开手一看,竟然真是一张刚买的全家便利店的黑金会员卡。他哭笑不得,本来就没多少的气也消了大半。 第90章 他没忍住笑意,把卡收进口袋,转身上楼。 很快,身后传来紧紧跟随的脚步声。 打开门,厉小黑蹲在门口喵喵叫,厉梨刚要蹲下去摸摸小猫头跟它打招呼,就被某人从背后抱住。 拥挤的玄关处根本容不下两个人,紧紧贴着才勉强站下,所以温慕林在他耳边用气声说话时,厉梨腿一软,跪都没有空间。 更别提他问的是:“may i?” 厉梨受不了温慕林讲英语,他嗓音低沉又有磁性,像细碎的砂石在他耳畔摩擦,有些疼,却又欲罢不能。 厉梨转过身来,手不受控地攀住他的肩膀,贴上他。然后刚刚发了一封全英文邮件的人睁眼说瞎话,骄纵道:“英语听不懂。” “我爱你,小梨。”温慕林便满足他,讲出微信上刚才发出去的那句话,“我爱你,从前、以后和永远。” 心脏变得无比充盈,在二十九的上海的夏夜,他再一次听到爱。他对这个字眼很陌生,至少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听到。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 虽然他已经离职了,虽然他们已经看似在一起,但其实谁都还没有正式地说过一句在一起。 厉梨决定把告白的话先藏在心里,找一个特别的时刻再说。 所以此刻,他扬起猫眼,挑衅温慕林:“可是,你刚才说的好像不是这个英语啊。” 温慕林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眼里的笑意完全褪去时,唇边轻轻冷哼了一声。似是被他逗笑,又更似真的被他挑衅到,激起某些胜负欲。 “跳上来。”温慕林打了一下他屁股,以不轻不重的力度。 毫无预兆,厉梨腿是软了,嘴上还下意识顶撞:“你让我上我就——” “上不上?”温慕林打断他,声音极冷。 厉梨把还要顶嘴的话抿回唇中,鼻腔里最后喷出一声骄纵的“哼”,看似心不甘情不愿,实则完全无法抗拒,听话跳到温慕林身上。 温慕林抱着他往浴室走,小黑猫亦步亦趋地跟在爸爸妈妈身后,却被无情地关在浴室门外。 人去浴室偷吃零食,不给咪吃,咪好人坏!它转身走到宠物按钮处,大摁两声:“零食!零食!” 可浴室已经被水声和呼吸声覆盖,听不见外面的一点声响。 …… 厉梨被折腾得够呛,再醒来,已经是半夜。 两个三十岁的成年人,之前也早已熟悉过彼此身体,做起来没什么扭捏的,舒展了放开了,给彼此看到最原始的渴望。 厉梨低头看了看,嗯,他穿着新的睡衣,也洗过澡了,床上的床单也换了新的。温慕林表现不错。 刚表扬没多久,厉梨翻了个身,才翻了一半就浑身酸痛,就蹙起眉叫:“温慕林——” 很快,脚步声就传来,温慕林打开门,从客厅快步走进来,蹲下身子亲了亲他的额头,唤:“宝宝。” 厉梨浑身一紧,“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温慕林故作惊诧,“你刚才在床上就让了。” “……我没有!” “你还很喜欢听。” ??“谁说的?” “不是吗?”温慕林大言不惭道,“我一叫这个你就——” 我靠!厉梨立马伸手去打他。这人怎么这么没脸没皮,运动结束还要说这些! 温慕林眼疾手快地抓住他落在自己的脸上的手,抓到唇边,落一个吻在手心。 厉梨被他弄得又气又恼,可是最后又被吻得手心痒痒,喉咙深处忍不住发出舒服的一声低吟。他舒展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跟温慕林讲:“我饿了。” “饭我已经做好了等着了。” 厉梨“哦”一声,伸手,温慕林就自觉地上前,把他兜着抱起来。 厉梨像考拉一样贴在温慕林身上,下巴搁在他颈窝,懒洋洋地问:“猫呢?” 温慕林抱着他走到客厅,回答:“喂过了,陪玩了,铲屎了,现在已经在猫爬架睡了。” 经过猫爬架时,厉梨看到了呼噜噜睡得乱七八糟的小猫。 厉梨“哦”一声,又忽然说:“以前小黑都是睡着我枕头边的,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冷落它。” 温慕林冷不丁回答:“不做的时候可以让它进来睡。” “……” 厉梨心想,就凭今晚这架势,感觉近段时间很少会有不做的时候。 然后温慕林将厉梨放到沙发上,去厨房把一直在锅上热着的饭菜端到茶几上来。要不是厉梨阻止,他甚至可以喂给厉梨吃。 厉梨缓缓咀嚼,想到什么,在桌下,拿脚尖轻轻勾了一下温慕林的小腿。 “温慕林,什么时候去看北极熊啊?” “你说时间,我请假。”温慕林马上回答,“不过我看攻略说七月最合适,那会儿海冰融化了,北极熊来沿岸寻找食物。也可以顺便体验一下极昼。” 厉梨看着他,“合着你都看好时间了啊。” “是,就等你点头了,宝宝。” --- 七月,厉梨和温慕林把厉小黑带到猫姐家拜托照顾。 厉梨得到猫姐一句“有了老公也得陪我去azona钓男人”的勒令,温慕林得到“你要是敢对他不好我第一个打你”的威胁。 离开前,猫姐靠在门边送他们,人都要走了,她忽然上前抱住厉梨,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厉梨,要幸福。” 两天后,挪威朗伊尔城,温慕林和厉梨登上破冰船。 船长说不保证看到北极熊,一切只能看运气。而且因为气候问题,北极熊已经越来越稀有,鲜少出现在人类视野中。 船破开碎冰,有些晃,厉梨站不稳,歪歪扭扭地倒在温慕林身上。 温慕林扶住他,顺便帮他紧了紧围巾和帽子,确保这颗小梨不会被冻坏,变成冻梨。 可是北极熊有个性,岂是区区人类想看就看的。 厉梨和温慕林在甲板上待了好久,脸都被风吹疼,除了一望无际的冰海,什么都没看到。 船长让他们先进船舱坐一会儿暖暖,他的船员会负责观测,观测到了会第一时间叫他们出来。 两人对船长说谢谢,但都没有进去,也都在掏口袋或者背包,然后同时掏出来一个小盒子。 抬头时,他们看到彼此手上的东西,都愣住了,然后开怀笑了起来。 “你搞什么啊?”厉梨问。 温慕林看着他上扬的猫眼,好漂亮好明媚,于是在送礼之前,忍不住靠过去吻了吻他的眼睛。 “哎呀!”厉梨作势打他一下,“快点给我看,你要送我什么啊。” 温慕林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块精美昂贵的手表。然后他拉开自己的衣袖,有一副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一看就知道是一对的表。 “你这款是精致小巧的款式,中间缀的那颗钻有一点点张扬,不多。我觉得很衬你。”温慕林说,“当然,你要是喜欢我手上这款,我都可以,我换给你。” “小梨。”温慕林用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正式说一声——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极昼,冰川,光反射在海冰上,又反哺给四周的天空,厉梨觉得他的世界从未有过如此明亮的时刻。 而这样的时刻,和他温慕林在一起。 而这样的时刻,会一直在他们整个往后余生中持续,永永远远,直到他们生命尽头。 好冷啊,眼睛被冻到了,有些发酸。怎么会这样啊?坏男人,笨蛋。 厉梨抿着唇,没讲出来话。 温慕林以为他不喜欢,又赶紧补充:“本来想买戒指,但是我又怕你觉得太过。你……不喜欢吗?” 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眼里的慌乱,那是这个向来稳定强大的人,在世界上唯独为他一个人产生过的情绪。 深吸了一口气,厉梨哑然失笑,打开自己的盒子。 里面,是两枚戒指。 厉梨看着他,反问道:“哦,所以你是说我太急啊?” 温慕林怔了片刻,然后深深看他许久,最后猛地将他拥在怀中,扣着他的后脑勺,在这片冰雪天地里,沉沉对他说:“我爱你。” 厉梨埋在他的肩头,双手攥紧他的衣料,轻声回:“我也爱你。” 温慕林呼吸一滞,松开他一些,看着他说:“再说一次。” “aaron,”厉梨叫这个名字,这个他给他取的名字,重复道,“我也爱你。” 温慕林吻下来时,厉梨的眼泪也流下来,落进他们的吻里,咸咸的,但很快又被甜蜜覆盖掉,或是吻毕后,被温慕林逐一吻掉。 吻干净了,温慕林仍没有松手,额头抵着厉梨的额头,他们呼吸交融。 温慕林确认:“是幸福的眼泪吗?” “嗯。” 温慕林放了心,又与他呼吸缠绵,轻声唤他小时候的名字:“lili......” 厉梨回:“aaron.” 温慕林说:“这个名字是你给我取的,你要对我负责。” 第91章 厉梨在泪花里笑开,答应他:“i will.” “抱歉打扰一下,”身边忽然传来一句英文,是船员,“但我想我们好像看到北极熊了!” 两人分开,手却还牵在一起,用英文齐声问:“在哪里?” “就在不远处!”船员又举着望远镜,“我们稍微开近一点,稍等。” 厉梨踮起脚张望,迫切地想要看到北极熊,那是他和妈妈的羁绊。可是远处要么是蓝色的海,要么是白色的冰原,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看到。 “别急。”温慕林安抚他,“他这么说,肯定就是马上能看到了。” 厉梨嗯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张望。回过神来,却看到旁边的人在看手机,界面是微信。 他靠过去,“跟谁聊天啊。” 温慕林把给他看。 【妈:最近还好吗?】 是温慕林的妈妈,厉梨怔了怔,抬眼观察温慕林的神色。 “拍张合照好吗?”温慕林表情很平静,“我想给她介绍你,可以吗?” “啊?”厉梨顿时紧张起来,“会不会太快啊?我……我ok啊,可是……阿姨会不会吓到啊?她会不会有意见啊?” “不会。”温慕林搂过厉梨,已经举起手机,“这是我的人生。” 咔嚓。 照片定格下此刻的幸福,温慕林发送给远在美国的母亲。正如他所言,他有自己的人生,而母亲也已经在美国开启了她自己的新人生。 二十年前来自家庭的伤痛可能很难被磨平,却可以被时间、被新的生命旅程所包容。 【lin:妈,我很好。旁边这位是我爱人。】 “hey,北极熊!”船员跑出来,递给他们两副望远镜,然后指着前方一点钟方向,“就在那个方向!” 两人接过望远镜,在船员的帮助下,看到了遥远处的北极熊。 拿起望远镜,它憨态可掬,惹人喜爱;放下望远镜,它就只是白色天地间的一个白色的小点,那样渺茫,如同我们每个人,只是安静地存在于宇宙中,不必为了过往而伤痛。 比起看北极熊,温慕林更喜欢看身边的他的宝贝。他将厉梨欣喜的表情收入囊中,在心中发誓,要在未来的每一天给他加倍的快乐和爱。 “看到了!”他的宝贝终于舍得放下望远镜,看向他,“是不是妈妈在祝福我们?” 温慕林刚要说话,他口袋中的手机一震。 【妈:看到你幸福,妈妈很开心。】 温慕林微怔,随后轻轻舒了一口气,厉梨见状,上前握住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又靠在一起,举起望远镜看远处的北极熊。 而口袋里,他们送给彼此的礼物中,除了那块手表和那对戒指,还有两张小卡片。 dear lili, i am brave now. aaron dear aaron, i am brave again. lili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脑洞产生的时候,没想过这本文这么难写,那只是一个加班到九点的晚上,我很累也很饿,不知道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就像这本文写了12版开头才最终推进下去,我想,做任何事情,总是有难的时候,一帆风顺是少数情况。好在我坚持了下来,也好在每一个还在努力生活的我们,也都坚持到了今天。 感谢陪伴,这里就留给文本身,更多的话会写在微博的后记里。 或许你仍然对生活感到迷茫,我也依旧。但是没关系,它本身就是千万种可能,没有标准答案。 送给勇敢地存在着的每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