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引(我靠倾听被疯批男主们缠上了)1v2 剧情向h文》 玄天宗 森林想要吞了她。 这是游婉意识回笼后的第一个念头。参天古木的树冠层层迭迭,将天光绞成破碎的、惨绿色的斑点,吝啬地投在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上。空气浓稠得能拧出腥湿的水汽,混杂着泥土、朽木和某种陌生花朵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她猛地坐起身,冰凉滑腻的苔藓触感透过薄薄的棉质短裙布料传来,激得她皮肤起了一层栗。头很痛,像被钝器狠狠敲过,记忆最后的画面是实验室刺目的白光和仪器尖锐的报警声——她负责的那台高能粒子对撞机,靶心位置的空间读数突然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畸变。 然后就是坠落。 无休止的、仿佛被扔进洗衣机滚筒般的眩晕和拉扯。 再睁开眼,就在这里了。 这不是她认知里的任何一片森林。那些扭曲虬结的藤蔓粗得像蟒蛇,叶片大得能当伞盖,荧光蓝色的菌类在倒下的巨木上安静燃烧。太安静了,没有鸟叫虫鸣,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的嗡鸣,压迫着耳膜。 “冷静,游婉,冷静。”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干涩发颤。她是搞物理的,笃信逻辑和观测。首先,确认自身:除了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和头痛,四肢完好,没有明显外伤。身上还是那套在实验室穿的浅灰色短袖T恤和及膝的深蓝色牛仔短裙,赤着脚,鞋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许是被这巨型森林的“露水”砸湿透了,她那件纯白T恤此时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起伏的曲线。短裙下,修长的腿因为寒冷和恐惧微微并拢,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沾满了泥点和细小的划痕,脚踝处被锋利的草叶割破,渗出的血珠在苍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抱着手臂,试图抵御林间的阴冷,这个动作却无意间让胸前被湿布料包裹的弧度更加明显。狼狈,却有种脆弱的、与这蛮荒森林格格不入的精致感。 其次,环境。空气成分未知,重力感觉略有差异,植被完全陌生。不是地球。或者不是她所知的地球时代。 这个结论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压下恐慌。恐慌没用,只会消耗宝贵的能量和判断力。 就在她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寻找出路或至少是更安全一点的庇护所时,那种低沉的嗡鸣声变了。 变得……尖锐。 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刮擦金属,又像是某种高频的、充满恶意的低语,直接钻进她的颅骨。这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某种更直接的、对神经系统的冲击。 “啊……”她闷哼一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来自内部。与此同时,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树木的轮廓像浸了水的油画般晃动,那些荧光菌类的光芒变得刺目、狂乱。 更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这不是自然的森林。这里有别的东西。 她踉跄着后退,赤脚踩在湿滑的苔藓和枯枝上,刺骨的凉意和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跑!必须离开这里! 刚迈出两步,前方一丛茂密的、长着锯齿边缘的阔叶植物后面,传来了一阵清晰的“沙沙”声。 不是风声。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速度很快。 游婉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她看到那丛植物的叶片剧烈摇晃,一个低矮的、轮廓模糊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 那不是动物。 那是一团浓稠的、不断翻涌的“影子”,边缘闪烁着不祥的紫黑色幽光。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活着的沥青,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凋零,发出滋滋的轻响。它“头部”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隙,那种尖锐的、充满恶意的精神噪音陡然增强了十倍! 恐惧变成了实质的冰锥,扎穿了她的脊椎。她想尖叫,喉咙却被死死堵住;想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那团影子已经锁定了她,带着一种贪婪的、吞噬一切的气息,猛地扑了过来! 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 一道白光。 不,不是光。是比光更冷冽,更……“寂静”的东西。 像盛夏午后的燥热蝉鸣里,忽然切进了一小块绝对零度的坚冰。没有声音,没有形态,但它出现的瞬间,那团影子发出的、几乎要将游婉意识撕裂的疯狂噪音,戛然而止。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 扑到半空的影子怪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它翻滚着,紫黑色的躯体像是遇到了天敌,剧烈地扭曲、收缩,然后“嘭”地一声轻响,炸裂成一蓬细碎的黑烟,迅速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森林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不,比之前更静。那种压迫的低沉嗡鸣也消失了。 游婉脱力地瘫坐在地,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T恤,湿布料变得更加透明,紧紧贴合着身体起伏的曲线。她剧烈地喘息着,胸脯随之急促起伏,目光呆滞地看向前方。 一个人影,不知何时,静静地立在方才怪物消散的地方。 是个少年。看着年纪不大,或许刚过二十。身量很高,穿着式样简洁的白色衣袍,那衣袍料子非绸非缎,在晦暗的林间流动着极淡的微光,纤尘不染,衬得他身形挺拔如雪中青松。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冷白的颊边。 他的脸是一种冰雪般的冷白,五官轮廓清晰得近乎锐利——眉骨挺直,鼻梁高窄,唇很薄,颜色很淡,抿成一条没有什么情绪的直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游婉对上了他的视线。 浅褐色,剔透得像山巅冻住的琥珀。眼神极静,极深,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甚至连刚刚斩杀怪物的波动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的平静。那平静太过纯粹,以至于有种非人的、冰冷的质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视线并不带任何狎昵或审视,更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或是一种罕见的自然现象。平静地掠过她被冷汗和溪水浸透后几乎透明的上衣下隐约透出的肤色,勾勒出的饱满弧度,短裙下沾满泥污却依然笔直纤长的腿,赤足上斑驳的血迹和污泥,最后回到她苍白惊恐的脸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眼神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那不是厌恶或动容,更像是一种基于逻辑的轻微困惑——对这种明显不适合在危险禁地出现的、脆弱且不合时宜的“形态”的困惑。 游婉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或者“你是谁”,又或者“这是什么地方”。但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认知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在他冰冷平静的目光下,她甚至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手臂环抱得更紧,却不知这个防御性的动作,反而让湿衣下的身体曲线更加无所遁形。 更重要的是,在他身边,她刚才几乎爆炸的头痛和那种被无形噪音撕扯的感觉,消失了。 不是减弱,是彻底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不可思议。不是声音层面的安静,而是那种一直折磨着她的、来自环境或者说不清来源的“精神噪音”,在他身周三尺之内,荡然无存。这里仿佛是一个独立的、被净化过的空间。 寂静。令人心安的、甚至是贪恋的寂静。 少年——箫云是,收回了目光。他并没有靠近她的意思,也没有询问。仿佛只是顺手清理了一处碍眼的污秽,而靠在树边、衣着古怪、狼狈不堪的她,与路边的石头或枯木并无本质区别。她的身体、她的脆弱、她的曲线,在他眼中并未激起任何超越“观察对象”范畴的反应。 他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等……等等!” 游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箫云是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晨光恰好穿过更高处稀疏的枝叶,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上,那冰冷的静谧感更加分明。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绷紧,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跟着。” 他吐出两个字,音色清冷,没有任何起伏,也不带任何情绪,像是例行公事的通知。“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他便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白色的衣袂在林间晦暗的光线中划开一道安静的轨迹。背影挺拔孤直,仿佛与这潮湿阴森的密林,与她这个突然出现的、湿漉漉的麻烦,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屏障。 游婉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留在这里?开什么玩笑!刚才那鬼东西谁知道还有没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咬咬牙,忍着脚底的刺痛和浑身的酸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动作间,湿透的短裙贴在腿根,布料牵扯,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 赤脚踩在满是枯枝败叶和尖锐石子的林地上,每一步都钻心地疼。T恤短裙早就被勾挂得凌乱不堪,肩带滑落一边,露出圆润的肩头和清晰的锁骨,裸露的手臂和小腿添了许多新的划痕,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她喘着气,胸前随着呼吸急促起伏,视线紧紧锁住前方那抹稳定的白色,仿佛那是这片诡异森林里唯一的灯塔。 她不敢跟得太近,怕惹他不耐烦,更怕被那寂静的领域排斥。只是不远不近地缀着,恰好能让自己停留在那片令人心安的“无声区”边缘。 一路无话。 箫云是似乎对这片危险的森林了如指掌,他走的路线曲折但有效,巧妙地避开了几处游婉后来才感知到“不对劲”的区域。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她是否跟上,仿佛后面跟着的只是一抹无关紧要的影子。 游婉沉默地跟着,疼痛和疲惫让她的思绪变得迟钝,但身体的存在感却异常清晰——冷,疼,布料摩擦着敏感的皮肤,还有前方那始终平稳、不曾回头、也未曾对她这具在原来世界或许会引人注目的身体投以任何多余目光的背影。 不知道走了多久,林木逐渐稀疏,黯淡的天光变得明亮了些。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 穿过最后一片纠结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欢快地流淌着,撞击在卵石上溅起碎玉般的水花。涧边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草地,开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最重要的是,森林里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和隐约的“噪音”感,在这里淡去了很多。 箫云是在涧边一块平坦的大石旁停下。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勉强跟上、此刻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满身狼狈伤痕的游婉身上。 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她滑落肩头的细带,被泥水勾勒出饱满弧线的胸口,紧贴腰臀曲线的湿透短裙,以及裙摆下那双沾满泥污却笔直修长、此刻微微颤抖的腿。最后,停留在她苍白脸上那双因为疲惫、紧张和某种倔强而显得格外明亮湿润的眼睛。 伤风败俗。 依旧没什么情绪,但似乎做出了某种基于现状的判断。她的身体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组需要处理的“损伤参数”和“不合规着装”,而非具有任何其他意义的形态。 他抬手,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动作流畅而优美,带着一种独特的、不沾尘俗的韵律。指尖有微光闪过。 紧接着,游婉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如同初春融雪汇成的溪流般的气息,自头顶笼罩而下,缓缓流过全身。脚踝和小腿伤处的刺痛感迅速减轻、消失。身上被草木刮出的细小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然后愈合。被汗水、溪水和泥污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的衣物,也瞬间变得干爽洁净,恢复了原本的质地和宽松,不再勾勒出任何令人尴尬的曲线。甚至连疲惫感都被驱散了不少,精神为之一振。 她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迅速复原的皮肤和变得干爽的衣物,又抬头看向他。法术的清凉感似乎还残留了一些在皮肤表面,带来细微的战栗。 “净尘术,小回春诀。” 箫云是淡淡开口,算是解释,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施恩或欣赏成果的意思。“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瘴晦林’深处?此乃玄天宗禁地边缘,凡人绝迹。” 他的问题来了。直接,切中要害。目光清冷,等待着答案,仿佛刚才那治愈和清洁的法术,与拂去叶片上的灰尘并无不同。 游婉张了张嘴,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滚。说自己是穿越的?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搞科研的?这些说出来,他会信吗?会不会被当成疯子或者更大的异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选择了眼下最安全也是最真实的回答:“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之前的事情……很模糊。我不记得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半真半假,保留余地,观察反应。她说话时,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干爽的T恤下,身体曲线依旧分明,但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脆弱的挺拔。 箫云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似乎能洞穿一切。沉默了几秒,他才道:“衣着奇异,魂魄凝实却无修行痕迹,亦无被夺舍或妖邪侵染之象。” 他像是在分析一个难解的课题,语气冷静客观,“你周身,有极淡的‘异空’残留气息。” 异空? 游婉心脏猛地一跳。他察觉到了? “玄天宗规,禁地之畔,不明来历者,需带回宗门由执事堂勘问。” 箫云是继续用他那没有波澜的语调说着,目光掠过她恢复洁净却依旧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短袖短裙,“你可愿随我回宗?” 愿意吗? 游婉几乎没有犹豫。留在这个见鬼的森林里只有死路一条。跟着他,至少暂时安全,而且……能留在那片寂静附近。这对她饱受无形噪音折磨的神经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至于他此刻冰冷的目光、毫无波动的态度……在生存面前,都不重要。 “我愿意。” 她用力点头,声音坚定了一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韧性,“多谢……师兄搭救。我叫游婉。” 她尝试着用了“师兄”这个称呼,尽管还不知道对方具体身份。她的眼睛很亮,湿漉漉的,却不再只有惊恐,多了点别的什么。 箫云是略一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道谢和姓名,反应平淡。“我名箫云是。” 他报上名字,随即道,“此地距外门驻地尚有距离。你……” 他目光再次扫过她赤裸的、刚刚愈合还沾着泥污的双足,以及那身虽然被法术清洁过、但明显完全不适合长途跋涉和面对宗门审视的短裙,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解下了自己腰间悬着的一个看似普通的素色锦囊。手指一抹,一道微光闪过,锦囊口张开,他从中取出了一双青灰色的、质地柔软看起来像布鞋的鞋履,和一件同色的、式样简单却质地不凡的外袍。 “穿上。” 他将东西递过来,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递出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 游婉愣住了。储物袋?法术?还有这……算是体贴吗?虽然他的表情和语气完全没有“体贴”的意思,更像是在处理一个需要解决的麻烦,比如给捡到的、可能会弄脏地面的小动物套上件罩衣。 “谢谢。” 她接过鞋子和外袍,触手柔软干燥,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仿佛初雪松针般的气息,是他身上的味道。她背过身,迅速套上鞋子,大小竟然意外合适。又将那件宽大的外袍罩在自己的短裙T恤外面,袍子很长,几乎垂到脚踝,顿时将一身过于凸显的曲线和与时代不符的装扮遮去了七八分,也隔绝了林间微凉的潮气。宽大的袍袖罩住了她的手,只露出一点指尖。 当她再次转过身时,宽袍虽遮掩了身形,却因布料垂顺,行走间仍能隐约勾勒出高挑纤细的轮廓。她脸上泥污尽去,露出原本白皙清丽的肤色,湿发贴在颊边,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在涧边朦胧的光线下,有种洗净铅华的、惊魂未定的美。 箫云是已经看向了山涧上游的方向,并未多看她一眼。 “走了。” 他依旧言简意赅,迈步向前。这一次,他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幅度,或许只是调整到更适合她这个“凡人”跟随的步调。 游婉穿着合脚的软底鞋,裹着带着他气息的干净宽袍,跟在他身后。脚底不再疼痛,身体被法术治愈,连精神都因为靠近他而处于一种难得的安宁之中。宽大的袍袖随着走动轻轻摆动,偶尔拂过她的手背,带来细微的痒意。 山涧的水声潺潺,林间有不知名的鸟儿开始啼叫,阳光终于努力穿透云层,洒下些许暖意。 她看着前方那个白衣挺拔、沉默如冰雪的背影,心底那片因为骤然坠入异世而生的恐慌和混乱的泥沼,似乎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立足的坚硬石头。 她知道前路未知,宗门勘问吉凶难料,这个世界显然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力量和规则。 但至少此刻,她活着,并且跟着一个救了她、强大而寂静的人。 她想知道他是谁,玄天宗是什么,这个世界究竟怎样运转。 以及,最重要的——她为什么会来这里,而她身上这诡异的、对“噪音”敏感、却在他身边得到安抚的“能力”,又到底是什么。 游婉轻轻攥紧了身上过于宽大的袍袖,柔软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她加快了脚步,跟紧那片移动的、令人心安的寂静。 新的篇章,从这片寂静开始。 而她尚未知晓,这寂静,最终会将她的命运,引向何方。未来那个会为她疯狂、沉沦、恨不得死在她身上的男人,此刻正走在前面,背影疏离,心湖无波,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冗余。 听竹苑 玄天宗的外门,比游婉想象中更庞大,也更森严。 高耸入云的山门以整块白玉雕成,其上流光溢彩的符文即便在白日也隐隐生辉,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压。跟随箫云是踏入山门的那一刻,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便落在了游婉身上。好奇、审视、轻蔑、估量……以及随之而来的、比森林里更密集繁杂的“心音”浪潮。 “看,是箫师兄……” “他后面那女子是谁?好生古怪的装扮,披着箫师兄的外袍?” “毫无灵力波动,凡人?怎会由箫师兄亲自带回?” “啧,身段倒是不错,那袍子也遮不住……” 那些低语和心音像细密的针,试图再次刺穿游婉刚刚获得片刻安宁的识海。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宽大袍袖下的手微微握拳。 走在前方的箫云是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未回。但他周身那无形的“寂静”场域,似乎随着他的心意微不可察地扩散了半分,恰好将紧随其后的游婉笼罩在内。 瞬间,所有嘈杂的心音被隔绝在外。 游婉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前方那挺拔如孤松的背影。是他无意,还是……有意? 来不及深究,他们已来到一座气势恢宏却异常冷肃的大殿前。黑沉沉的匾额上,“执事堂”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此等候。”箫云是终于停下,侧身对她说道。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被宽袍笼住的身形,在她微微抿紧的唇上停留一瞬,“问话如实即可,无需畏惧。”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这句话本身,已是一种回护。 游婉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 箫云是步入殿内。游婉独自站在殿外宽阔冰冷的石阶上,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更加肆无忌惮的打量。她挺直背脊,目光平静地看向远处缭绕的云雾山峦,努力忽略那些试图穿透寂静场域的、充满探究与恶意的视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内传出一道浑厚的声音:“带人进来。”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刻板的执事弟子走了出来,对游婉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游婉拢了拢身上的袍子,迈步踏入殿中。 大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幽深。高高的穹顶绘着日月星辰的图案,隐隐有灵光流转。数位气息深沉、面容肃穆的老者端坐在上首,目光如电,落在她身上,带来沉重的压迫感。箫云是静立在下首一侧,垂眸敛目,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又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姓名,来历,为何出现在瘴晦林?”居中一位紫袍老者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回响,直抵神魂。 游婉早已打好腹稿,将之前对箫云是说过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弟子游婉,不知为何出现在林中,前事记忆模糊,只知醒来便在那里,幸得箫师兄搭救。” “记忆模糊?”另一位白须老者眯起眼,手指凌空一点。 游婉顿时感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扫过全身,仿佛连最细微的角落都被探查了一遍。她心中凛然,知道这是修仙者的探查手段,只能放松心神,任由那股力量流转。 片刻,白须老者收回手指,与紫袍老者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惊异。 “魂魄完整,确无夺舍痕迹。肉身纯净,却无灵根显现……怪哉。”紫袍老者沉吟,“你周身确有一丝‘界隙’残留之气,非本界之人?” 最后一句,已是直指核心。 游婉心头一紧,知道瞒不过这些老怪物,只得点头:“弟子不知何为‘界隙’,只知醒来便在此界。”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几位长老以神识飞快交流。 “既是异界来客,又无修为在身,按律当由‘鉴魂镜’探查根本后,再行定夺。”一位面容冷硬的长老开口道。 鉴魂镜?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温和的东西。 箫云是沉默片刻,终是出声:“弟子奉命巡查,发现瘴晦林东南角确有微弱异空扰动痕迹,巡查一个时辰后,天角隐约有震动——弟子便在林中发现了这些。”他拿出碎片。“非金非木,非石非玉,其上纹路……似有来历,且这位师妹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颇为吻合。故而弟子自作主张,将其带回玄天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游婉身上。 游婉看着箫云是掌心那些熟悉的碎片,心脏猛地一跳——那是她实验室那台对撞机靶心附近,某种特殊合金防护罩的碎片!果然是一起被卷过来了! 那她….是不是也有回去的可能性?! 紫袍长老隔空摄去碎片,仔细端详,面色越发凝重。“此物……确有蹊跷。非本界常见炼器手法。” “既然云是提供了相关证物,” 紫袍长老沉吟,“此事确需慎重。此女身系异空之谜,又无修为,贸然动用鉴魂镜恐生不测。” 他看向其他几位长老,“不如先安置于客院,派人看顾,待查明碎片来历及异空波动根源,再行定夺。诸位意下如何?” 其他长老略一思索,纷纷点头。这显然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如此,游婉。” 紫袍长老看向她,“你暂居外门客院听竹苑,无令不得随意出入。日常所需,可寻云是。” 于是听竹苑成了游婉在这个世界第一个,也是唯一的锚点。 玄天宗对她这个“异界来客”的处理,是谨慎的圈禁。一座僻静小院,三道基础防护阵法,每日定时送达的清淡饮食,和一份薄薄的《玄天宗门规暨新弟子引气纲要》玉简。她被允许在院内活动,但不能踏出院门一步。 最让她感到窒息的,不是这变相的软禁,而是无处不在的“声音”。 宗门大阵低沉的脉动,护山灵兽悠长的呼吸,远处弟子练功时的呼喝与灵器破空之声,甚至山风穿过不同材质建筑时细微的差别……这一切,都化为连绵不绝的“心音背景”。而更密集、更尖锐的,是那些偶尔路过听竹苑外,或刻意“路过”的弟子们,毫不掩饰的揣测与心念。 “就是这里头?箫师兄亲自带回来那个?” “听说是个没灵根的凡人,身上却带着异界气息……” “长得确实勾人,那天虽披着袍子,那身段……” “嘘,小声点!箫师兄今日好像在里面……” 每当这些充满黏腻臆想和冰冷评估的心音如潮水般试图涌入时,游婉都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静坐、调息,试图用玉简上那粗浅的静心法门抵抗。但效果微乎其微。 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细针在颅内轻轻刮擦。 唯有当那抹熟悉的、冰冷的寂静力场出现在院外,或踏入院中时,所有的噪音才会被暴力地、不容抗拒地隔绝、抚平。 箫云是每隔三日,会在黄昏时分到来。 他并非每日值守,长老们的“轮流看顾”似乎有着更复杂的排班,游婉并不清楚具体。她只知道,当那独特的寂静感由远及近,最终停留在院门外时,她紧绷的神经才会得到片刻喘息。 他并不常与她交谈。通常只是例行公事般检查阵法,用灵力探查一遍她的身体状况,记录下“无异动”或“心绪偶有波动”之类的字样,然后便会静立于院中那株老梅树下,或是回到东厢房,闭门不出。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冰冷的屏障,将她与外界令人发疯的嘈杂隔开。但同时,也是一种无言的囚禁——提醒她,她的安宁,系于他一念之间。 懵懂情动 而听竹苑的第一个月,游婉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玄天宗的晨钟在卯时三刻准时响起,声音清越悠长,能穿透最基础的隔音阵法,将她从总是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唤醒。梦里常有刺眼的白光、仪器的嗡鸣和坠落的失重感。 第二,每日午时,会有一名面无表情的杂役弟子准时将食盒放在院门口的石台上。两菜一汤,一灵米饭,味道清淡,食材里蕴含着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能缓慢滋养她这具来自异界的身体。她尝试过在对方放食盒时靠近询问些事情,但那弟子总是迅速低头避开视线,放下东西便走,心音里只有麻木的“赶紧做完回去修炼”,仿佛她是某种需要避开的晦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只有当那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听竹苑附近时,她脑海里永不停歇的、来自外界的“噪音”,才会被彻底屏蔽。 那不是温柔的覆盖,而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清除。 箫云是每三日来一次,时辰不定,有时是清晨薄雾未散,有时是午后阳光斜照,更多时候是暮色四合、倦鸟归林之际。他到来时并无预兆,游婉总是先“听”到那些路过弟子们忽然变得兴奋或敬畏的心音,然后院门外嘈杂的背景音会像退潮般迅速消失,最后,便是他推开院门,带着一身山间清寒或暮霭微光走进来。 他依旧话很少。 最初几次,他只是沉默地检查院落的防护阵法,用指尖凝聚的微光拂过阵眼,确保其运转无误。然后会用一道温和但不容抗拒的灵力扫过游婉全身,探查她的身体状况和是否有“异动”——指她身上可能残留的、与“异空”相关的波动。整个过程公事公办,他的目光不会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她只是一件需要定期检查的器物。 检查完毕,他通常会走向院中那株老梅树,背对着她静立片刻,望着远处层峦迭嶂的云雾,不知在想什么。然后便会转身离开,从踏入到离去,有时甚至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游婉起初只是感激。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感激他带来的寂静。在那些被噪音折磨得头痛欲裂、几乎要撞墙的时刻,她是如此渴盼那抹白色的身影出现。他像一剂强效的镇痛剂,效果立竿见影。 但人是一种贪婪的动物,尤其是当痛苦有了对比,当安宁成为可能。 她开始不满足于只是被动等待寂静降临。她开始尝试在箫云是到来时,做一些微小的“互动”。 比如,在他检查阵法时,她会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然后在他结束时,轻声问一句:“箫师兄,这阵法……是防止我出去,还是防止外面东西进来?” 问得天真,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箫云是第一次被她提问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似乎在评估她问题的意图。片刻,他才简短回答:“皆可。” 然后便移开了目光。 虽只有两个字,却让游婉心头微动。他回应了。不是无视。 下一次,她换了个话题。在他用灵力探查她身体时,那感觉像一道微凉的溪水流过四肢,她忍着那奇异的触感,待他结束后,斟酌着开口:“箫师兄,我……我按照玉简试着引气但什么都感觉不到。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她拿出那枚记载着《引气入体》的玉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挫败。 这一次,箫云是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和那枚普通玉简上停留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他伸出了手。 “玉简。” 游婉愣了一下,赶紧递过去。 箫云是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只一息便收回。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外门粗浅法门,于你无用。” 他将玉简递还,语气平淡,“你体质特殊,寻常引气路径不通。” “那……我该如何?” 游婉追问,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急切。不能修炼,意味着她将永远是个需要被“看顾”的凡人,在这个世界寸步难行。 箫云是看着她眼中那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又沉默了片刻。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昔。 “静心。” 他终于开口,说了两个超出她预期的字,“感知自身,而非外物。你神魂异于常人,或可内观。” 内观?感知自身? 游婉有些茫然。玉简里只教人如何感应捕捉外界的“灵气”,从未提过“内观”。 “闭目。” 箫云是的声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命令口吻,却莫名让人信服。 游婉依言闭上眼。 “摒弃外念,专注呼吸。”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不高,却字字清晰,“感受气息入体,流转,呼出。若有杂念,任其来去,不随不拒。” 她努力按照他说的去做。起初很难,那些被压抑的、外界隐约的噪音和自身的焦虑仍会冒头。但渐渐地,在他身边这片绝对的寂静领域中,在他平稳无波的语调引导下,她竟然真的慢慢沉静下来。 她开始能“听”到——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那种特殊的能力——自己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心脏平稳的搏动,甚至气息在鼻腔、胸腔内流转时带来的微妙温度变化。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身内部世界的清晰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箫云是的声音再次响起:“可以了。” 游婉睁开眼,发现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星子稀疏地缀在天幕。而箫云是,依旧站在她面前不远处,梅树的阴影笼罩着他大半身形,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正看着她。 “每日可依此法静坐片刻。” 他淡淡道,“虽无法引气,亦可凝神静气,于你……有益。” 他说完,似乎就打算离开。 “箫师兄!” 游婉下意识叫住他。 他脚步停住,微微侧身。 “……谢谢你。” 游婉真心实意地说。不仅仅谢他刚才的指点,更谢他带来的这片寂静,和他此刻的耐心——尽管这耐心可能微乎其微。 箫云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然后转身,白色的衣袂划过暮色,消失在院门外。 那之后的几次来访,气氛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箫云是依旧沉默寡言,检查探查的流程也一丝不苟。但游婉敏感地察觉到,他停留在院中的时间,似乎略长了一点点。有时检查完,他会依旧站在梅树下,但不再只是远眺,偶尔会看一眼她在做什么。 游婉正在尝试用院内有限的材料改善生活。她发现后窗下长着几丛类似薄荷的植物,散发着清凉的香气,便采摘了一些,晒干了泡水喝,能稍稍缓解因“听”到太多心音而引起的烦躁。她还把杂役弟子每日送来的、用来包裹食盒的干净油纸攒起来,凭着记忆折迭出一些简单的小玩意——纸鹤、小船、甚至一个粗糙但能立住的纸镇。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纤长的手指灵活地翻折,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柔和。 她不知道,箫云是的目光曾数次短暂地落在她的手指和那些粗糙的纸制品上,眼底有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困惑,仿佛不理解这种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俗的“手艺”有何意义,却又被那专注的姿态和指尖的灵动所吸引。 有一次,游婉在尝试折迭一个更复杂的、记忆里叫“枫叶”的形状时失败了,纸张被她不小心撕破了一个角。她轻轻“啊”了一声,带着点懊恼,将那废纸团了团,准备扔掉。 “何物?” 箫云是的声音突然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游婉吓了一跳,转身,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结束了检查,正站在几步外看着她手里的纸团。 “没、没什么。” 游婉有些窘迫,想把纸团藏到身后,“是我家乡的一种……小玩意儿,折坏了。” 箫云是的视线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团废纸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出乎意料地伸出了手。 “……给我看看。” 游婉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皱巴巴的纸团放在了他摊开的掌心。他的手很干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箫云是垂眸,用指尖慢慢将纸团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学术研究般的认真。纸张已经破损,那个“枫叶”的形状更是支离破碎。 他看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游婉:“原本……是何样?” 游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比划着说:“大概……是五瓣的,像真的叶子,有叶脉的纹路……” 箫云是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将那破纸仔细迭好,收进了自己的袖中。然后,他像往常一样,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下次,我带些……不易破的纸来。” 游婉怔在原地,直到那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才慢慢回过神来。脸颊有些发烫,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记住了?还要给她带纸? 这种细微的、超出了“看顾”职责的举动,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游婉本就因依赖而泛起涟漪的心湖。 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游婉开始更期待他的到来。她会提前把院子打扫得更干净,会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些,甚至会在泡那薄荷草茶时,下意识地多准备一个干净的杯子——尽管他从没喝过。 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留意他今日穿的是哪件外袍,他的衣袍虽然都是白色,但细微的纹路和质地似乎略有不同;她也会记住他眉宇间是否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会在他用灵力探查她时,心跳莫名加速,却又贪恋那微凉触感带来的、独特的联系感。 有一次,他来得比平日稍晚,暮色已深。游婉在正房内,正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远处演武场传来的激烈心音吵得头痛,忍不住用手按着额角。 院门被推开,熟悉的寂静力场瞬间铺开,抚平所有嘈杂。 游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迎了出去。 箫云是站在院中,月光初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清辉。他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同,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点,连那总是平稳的寂静力场,边缘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游婉几乎要以为是错觉的微弱紊乱。 “箫师兄?” 游婉走近几步,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箫云是抬眼看向她。月光下,他的眸子像浸在寒潭中的琥珀,清澈却深不见底。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了她几秒,那目光比平时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无妨。” 他最终说道,声音如常,“今日耽搁了。” 他省略了检查阵法的步骤,只是用灵力快速扫过游婉的身体,然后便走向梅树。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静立,而是慢慢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这个举动让游婉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从未在此久坐过。 游婉犹豫了一下,端起下午就准备好的、温在简易暖石上的薄荷草茶,走了过去。 “师兄……喝茶吗?我自己采的草叶泡的,能清心静气。” 她将杯子轻轻放在石桌上,声音有些忐忑。她知道修仙者多半不食凡俗之物,这茶水更是简陋。 箫云是的目光落在那杯清澈微漾、飘着几片碧绿草叶的茶水上,又抬眼看了看游婉带着期待和不安的脸。 他沉默着。 就在游婉以为他会拒绝,准备尴尬地端走杯子时,他忽然伸手,端起了那个粗陶茶杯。 指尖相触,一触即分。他的指尖微凉。 他将杯子送到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 月光下,他喉结微微滚动。垂下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尚可。” 他放下杯子,评价依旧简短。 但游婉的心,却因这两个字和那个饮茶的动作,而雀跃起来。她看着他被茶水润泽后显得颜色稍深的薄唇,看着他安静垂眸的侧脸,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愫,在她胸腔里悄然弥漫开来。 她好像……不只是依赖和感激了。 箫云是坐了片刻,似乎恢复了些。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师兄,” 游婉叫住他,鼓起勇气问,“你……明日还会来吗?” 按惯例是后日,但她莫名想问。 箫云是站在月光与梅树阴影的交界处,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夜风吹起他几缕墨发,拂过线条清晰的下颌。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融入夜色,听不分明。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离开了。 游婉站在院中,看着空荡荡的院门,许久未动。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递茶杯时与他指尖相触的微凉触感。月光清冷,但她心里却暖融融的。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竹林小径上,那抹白色的身影走出很远后,曾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听竹苑的方向。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白日从她那里拿来的、那张皱巴巴的破纸。月光下,他指尖微光一闪,那张纸悄然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粗陶杯壁的质感,和那微涩却清冽的草茶味道。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波澜,在他那片永恒的寂静心湖深处,漾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他微微蹙眉,将这陌生的感觉归因于今日灵力消耗过度和旧伤的隐痛。 只是,那女子眼中纯粹的依赖和悄然滋生的亮光,以及她笨拙却认真的种种举动,似乎比想象中……更难以忽略。 他收起所有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平静,转身继续前行。 月色下,他的背影依旧孤直如剑,却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听竹苑内,游婉抚着胸口,那里跳动得有些快。她知道自己可能踏上了一条危险的路。但此刻,月光温柔,晚风轻拂,心底那份新生的、懵懂的悸动,让她甘之如饴。 她开始真正喜欢上这片寂静。 以及,带来这片寂静的、那个冰冷又似乎藏着一丝温柔的人。 青禾纸 听竹苑的第七场雨。 游婉坐在窗前,看着雨丝穿过竹林,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雨水的声音在她耳中层次分明——落在瓦片上是沉闷的鼓点,打在竹叶上是清脆的敲击,汇入檐下水洼则是连绵的涟漪。但比这些更清晰的,是雨水裹挟着的、整个宗门范围内隐隐放大的情绪杂音。 雨天让许多弟子惫懒,心音里多是“不想修炼”、“想多睡会儿”的念头;也有少数勤勉的,在雨中练剑或冥想,心音专注而纯粹。更远处,护山大阵在雨幕中泛起微光,其运转的“脉动”比平日更清晰可闻,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 游婉闭了闭眼,将注意力从外界收回。 经过近两个月的尝试,她对箫云是所授的“内观”之法已渐渐熟悉。虽依旧无法感应和吸纳外界灵气,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她对自身内部的感知却愈发清晰。她开始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时细微的能量逸散,能察觉到呼吸间体内某种极微弱、无法定义的能量场的起伏。 最让她惊讶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听”的能力,似乎并不仅限于被动接收。在一次极专注的内观中,她尝试着“聆听”自己指尖——不是听声音,而是去感知指尖皮肤下最细微的生命活动。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皮肤下毛细血管中血液的流动轨迹,甚至能“听”到细胞代谢时极微弱的能量交换。 这能力无法用于战斗或施展法术,却让她对自己的身体有了超越常人的了解。 她开始尝试引导那微弱的体内能量,按照某种自创的、基于“聆听反馈”的路径缓慢流转。过程极其缓慢,且收效甚微,但每次运转后,她都会感到精神清明少许,对外界噪音的耐受度也略有提升。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此界正统修炼体系的、独属于她的道路。她称之为“听微”。 今日雨声嘈杂,她照例静坐尝试运转“听微”。或许是雨天空气中水属灵气活跃,干扰了她对自身微弱能量的感知,几次尝试都未能进入最佳状态,反而因分心抵抗外界噪音而有些烦躁。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院门外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死寂感,如同拨开雨幕的利刃,悄然而至。 他来了。 游婉睁开眼,起身走到檐下。雨丝斜织,天色昏沉,那抹白色的身影推开院门,踏入雨中。 奇异的是,密集的雨线在触及他身周三尺时,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悄然滑开。他周身不染半点湿痕,连鞋履都洁净如新。这并非刻意施展法术,更像是他自身灵力场域的自然外显——一种极致的掌控与排斥。 游婉注意到,今日的箫云是与往常略有不同。 他依旧穿着素白剑袖长袍,但腰间除了那个素色锦囊,还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是暗沉的玄色,没有任何纹饰,古朴沉重。而他周身那股冰冷的寂静力场,似乎比平日更加凝练锋锐,边缘处隐隐有看不见的“势”在流转,切割开雨幕与声浪的同时,也让靠近的人感到一丝皮肤被无形剑气轻刮的微刺感。 这是游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所依赖的这片“寂静”,其本质并非温顺的屏障,而是高度凝聚、极具攻击性的剑意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箫云是,首先是一位剑修,一位将自身意志与灵力淬炼到极致的剑道天才。 他走到檐下,与游婉隔着一步距离站定。雨水被隔绝在外,小小的檐下空间瞬间被他的剑意领域笼罩,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 “箫师兄。”游婉轻声打招呼,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腰间那柄剑上。剑未出鞘,却自有一股沉凝的威势。 箫云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佩剑,并未解释,只是例行公事般抬手,指尖微光凝聚,一道比以往更显锋锐的灵力扫过游婉全身。 游婉感到那灵力中蕴含的冰冷剑意,比往日探查时更清晰,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探入经脉,带来微麻的刺痛感,却也奇异地帮她驱散了因修炼不顺而产生的烦躁。 探查完毕,箫云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你体内能量流转路径……杂乱无序。”他看向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檐外雨光,“自行摸索?” 游婉心中一紧,知道他看出了自己在尝试修炼。“是……按照师兄教的内观之法,试着引导体内微弱能量,但……不得其法。”她老实承认,语气带着挫败。 箫云是沉默了片刻。雨声被隔绝在外,檐下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 “方向未错。”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你体质特殊,无灵根承接外界灵气,强行模拟正统周天,徒劳无功。”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对寡言的他而言颇为罕见。“你所长,在察微,当观自身细微之变,顺势而导,莫求外仿。” 寥寥数语,却如醍醐灌顶。游婉眼睛一亮。是啊,她一直在试图模仿玉简上记载的、针对有灵根者的周天运转,却忽略了自己最大的优势是“听微”!她应该观察自己体内能量最自然的流动倾向,然后顺势引导、强化,而不是强行套用别人的路径! “多谢师兄指点!”她由衷感激,看向他的眼神里崇拜更甚。他不仅强大,眼光也如此毒辣,一眼就看穿了她问题的核心。 箫云是迎上她亮晶晶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转向院中雨幕。“不必。” 短暂的沉默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手指拂过腰间锦囊,微光一闪,掌心多了一迭淡青色的、质地奇特的“纸张”。 那纸非棉非木,薄如蝉翼却隐隐有光华内蕴,触手温凉柔韧,边缘裁切整齐,散发着极淡的草木清香。 “此乃青禾纸,低阶符纸余料,不易损。”他将那迭纸递向游婉,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一件无用之物,“你此前所用凡纸,易受潮,易损。” 纸鹤 游婉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掌中那迭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纸。她没想到,两个月前自己随口一提、甚至可能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承诺,他竟然真的记住了,并且带来了。 “这……太珍贵了。”游婉没有立刻去接。即使是她这个修炼小白,也能感觉到这纸不凡,恐怕不是普通弟子能用得起的。 “余料而已,于我无用。”箫云是语气不变,手依旧稳稳地伸着,“你既喜折纸,此物更宜。” 游婉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酸酸软软。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触及那微凉的纸张时,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掌心。 两人皆是一顿。 箫云是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粝,温度却比他的指尖更暖一些。一触即分,游婉飞快地收回了手,将那迭青禾纸抱在怀里,脸颊微微发热。 “谢谢……师兄。”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箫云是收回手,负于身后,指尖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他看着她抱着纸、微微低头的样子,雨光映照下,她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嘴角翘起的弧度清晰可见。 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问了一个似乎与眼前情景无关的问题:“近日静坐,外界杂音干扰可还严重?” 游婉抬头,有些意外他会关心这个。“还好……有师兄在的时候,很安静。平日……也渐渐能适应一些了。”她没有完全说实话,其实每次他离开后,重新袭来的噪音都会让她有一阵不适,只是她不想显得太脆弱。 箫云是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剑意领域对屏蔽杂音的效果,也清楚离开后她会面对什么。只是以往,他从不觉得这是个需要特别关注的问题。 “若实在难耐,”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可默诵我当日所授静心诀,凝神于自身呼吸,或可稍缓。”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超出职责范围的关怀了。 游婉心中暖意更甚。她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却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微妙的、令人心安的平和。 游婉看着怀中质地非凡的青禾纸,忽然想起什么。她抬头,鼓起勇气问:“师兄……可否稍等片刻?” 箫云是眉梢微挑,没说话,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算是默许。 游婉转身跑回房内,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她这段时间用油纸练习折出的、最满意的一个小物件——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虽然材料简陋,但形态优雅,翅膀的折痕清晰利落,看得出花了心思。 她将纸鹤双手递到他面前,脸颊微红,眼神却明亮而坦诚:“这个……送给师兄。虽然简陋,不值一提……但,谢谢师兄的纸,还有……一直以来的照顾。” 箫云是的目光落在那个由凡俗油纸折成、毫无灵力波动的纸鹤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物品的价值在于其蕴含的灵力、材质、炼制手法,或是其在战斗、修炼中的效用。这样一个脆弱、无用、甚至有些幼稚的折纸,为何要郑重地送给他?又有什么意义? 他抬眼看她。少女仰着脸,眼中是纯粹的谢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雨水映在她眸中,像是落入了星子。她捧着纸鹤的手指纤细白皙,因为用力而指尖微微泛红。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甚至带着点对待易碎品般的谨慎——捏住了纸鹤的翅膀根部,将它接了过来。 纸鹤轻若无物,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他垂眸,仔细端详着这只小东西。折痕干净利落,形态对称平衡,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凡俗手艺的精密美感。这让他莫名联想到某些剑诀的起手式,同样要求绝对的精准和稳定。 “尚可。”他给出了和评价那杯薄荷草茶一样的简短评语,语气平淡。 但游婉却敏锐地“听”到,在他接过纸鹤的瞬间,他周身那冰冷锋锐的剑意领域,似乎极其短暂地柔和了那么一瞬,像坚冰被阳光照到棱角,闪过一丝温润的光泽。 他将纸鹤轻轻握在掌心,没有立刻收起,也没有扔掉。 “我听闻,”他忽然开口,目光仍停留在纸鹤上,声音低了些,“灵修之道,于神魂感知、灵力微操方面,或有独到之处。天枢峰乐擎,于此道天赋卓绝。” 乐擎。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以一种平淡却隐含某种意味的方式。 游婉心中微动。她听说过这位乐擎师兄,据说与箫云是齐名,是玄天宗这一代最杰出的两位天才之一,只是道路不同——箫云是极于剑,乐擎擅于灵。箫云是此刻提起他,是随口比较,还是……另有用意? “若你日后……”箫云是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多言了。“罢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掌心的纸鹤收进了袖中那个素色锦囊。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收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件。 “时辰不早,我该走了。”他看向游婉,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纸既已送到,你好自用之。修炼之事,循序渐进,不可急躁。” “是,师兄。”游婉点头。 箫云是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步入雨幕。剑意领域自然张开,雨水分毫不沾。他腰间玄色剑鞘在灰暗雨色中划过一道沉凝的弧线,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他带来的寂静也随之离去,雨声、风声、远处的嘈杂心音再次涌入游婉的感知。 但这一次,她没有感到往日那种骤然暴露于噪音下的不适和烦躁。她怀里抱着那迭微凉的青禾纸,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他掌心时的粗砺触感,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他收下纸鹤时的模样,和他那句未尽的“若你日后……” 他在关心她的修炼,甚至为她想到了或许可以向乐擎请教?虽然话未说完,但这份心思,已足够让游婉心跳加速。 她低头,轻轻抚摸着怀中质地非凡的青禾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箫云是。原来冰冷疏离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如此细致、甚至有些笨拙温柔的心。 她转身回屋,小心地将青禾纸放在桌上,拿起最上面一张。纸张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温凉柔韧。 她忽然很想用这纸,为他折点什么更精巧、更用心的小东西。 窗外雨声潺潺,听竹苑内,少女坐在灯下,专注地摆弄着青色的灵纸,眉眼温柔。而她不知道,那位离开的剑修,在返回自己洞府的路上,曾不止一次地,从袖中取出那只简陋的油纸鹤,于无人处静静看了片刻,眼中是化不开的、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深邃。 最终,他将纸鹤放回了锦囊深处,与他的剑诀玉简、疗伤丹药放在了一起。 迟来 听竹苑的竹子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点缀在苍翠之间,带来些许生机。游婉的“听微”修炼,在箫云是那句“观自身细微之变,顺势而导”的点拨下,终于有了实质的进展。 她不再试图模仿任何周天运转,而是彻底沉浸于对自身内部的“聆听”。 呼吸时脏腑的轻微起伏,血液流动时携带着的、源自食物消化后产生的微弱热流,甚至情绪波动时体内激素水平的细微变化……这些曾被忽略的“噪音”,如今成了她感知和引导的对象。 她发现,当自己专注于“聆听”指尖时,那里的血流会略微加快,温度会微不可察地升高。她尝试着将这种“关注”本身作为一种引导力,想象着那股微弱的体内热流随着她的注意力缓慢移动。起初只是想象,但渐渐地,她开始能“听”到——或者说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注意力同步的能量涟漪。 这涟漪太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无法引动外界灵气。但游婉却如获至宝。这证明她的方向是对的!这是一种完全内求的、基于自身生命能量和精神感知的修炼路径。她将其命名为“听微导引术”,虽然目前连最低阶的法术都施展不出,却能让她精神愈发凝聚,对外界杂音的抵抗力和对自身状态的掌控力都在缓慢提升。 青禾纸她用得极其珍惜,只舍得裁下小小一角,反复练习最复杂的折法,最终折出了一朵层层迭迭、仿佛含苞待放的青色莲花。莲花静静立在窗台上,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微光,成为她寂寥生活中的一点亮色和念想。 她期待着箫云是的下一次到来,想与他分享修炼上的这点微小进步,想看看他对自己折的莲花会是什么反应。 约定的日子到了,从清晨等到日暮,那抹白色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这是两个月来的第一次。 游婉起初只是有些失落,以为他被宗门事务耽搁。但随着夜色渐深,一种莫名的不安开始在她心中滋生。她尝试静坐修炼,却总是心神不宁。窗外偶尔路过的弟子心音里,似乎比平日多了些兴奋的议论。 “……听说了吗?天枢峰那位连着几日没露面了……” “乐擎师兄?好像是在千幻秘境那边灵力出了点岔子。” “啧,能让那位灵力出岔子,那残阵有点东西啊……不过有箫师兄在,肯定没事。” “那倒是,箫师兄这几日怕是都守在天枢峰那边了。他们俩啊,一个灵韵出了乱子,另一个的剑意就是最好的镇灵器,多少年了都这样……” “听说乐擎师兄灵力暴走厉害的时候,非得箫师兄亲自在身边镇着才能缓过来,别人靠近都难……” “天生相合啊……” 断断续续的心音碎片飘入游婉耳中。乐擎?就是箫师兄上次提起的那位灵修天才?原来他们关系这样亲近。箫师兄是为了帮助同门挚友,才耽搁了来看她。这很合理,甚至让她觉得箫师兄重情重义。只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在他心里,同门的安危,尤其是那位乐擎师兄的,显然比她这个定时“查看”的对象重要得多。 她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试图将心头那点异样归结于自己太过依赖他的寂静。 直到子夜时分,院门才被轻轻推开。 不是往日那种稳定平缓的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 游婉立刻起身,心中担忧压过了失落。她快步走到门口。 月光下,箫云是站在那里,身影依旧挺拔,但游婉几乎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他的脸色是一种耗神过度后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周身那股永远稳定、锋锐的寂静剑意领域,此刻虽然依旧张开,隔绝了外界杂音,但其边缘却显得有些涣散不稳。最让游婉微怔的是,他素来洁净如雪的白衣上,靠近肩颈处,似乎沾染了一丝极淡的、不同于他本身冷冽气息的暖檀香气,那香气很特别,带着点阳光烘烤后的干燥暖意,与他格格不入。 “箫师兄?”游婉上前两步,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她没提乐擎,怕显得自己打听太多。 箫云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才聚焦。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往日低沉沙哑,透着疲惫:“无碍。耽搁了,抱歉。” 他迈步走进院子,脚步依旧稳,但游婉却“听”到,他体内那浩瀚冰冷的灵韵之海,此刻正隐隐回荡着一种低沉的、持续性的震鸣,像是某种强大的力量被过度抽取后尚未恢复平衡。而且,那股不属于他的、暖檀香气的来源,似乎也带着一种极为精纯活跃、却略显虚浮的灵韵残余,紧紧缠绕在他自身灵力之中,像是曾深度交互后未能彻底分离。 是为了帮助乐擎师兄稳定暴走的灵力,才消耗至此,连气息都沾染了吗?游婉心想。他们关系果然极好,竟需这般毫无保留地相助。 “师兄,你先坐下歇歇吧。”游婉引他到梅树下的石凳,语气真诚,“修炼汇报不急于一时。” 箫云是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依言坐下。这个略显疲惫的姿态让他少了些平日的高不可攀,多了几分真实感。 “乐擎师兄……他没事了吧?”游婉斟酌着问道,在一旁小心坐下。 箫云是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起。他沉默了一瞬,才道:“灵力反噬,已暂且稳住。”语气平淡,但游婉却捕捉到他提及“乐擎”二字时,那苍白眉眼间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她无法解读的凝重与珍视。 “那就好。”游婉松了口气,真心为那位未曾谋面的天才师兄感到庆幸,也为箫云是不必继续劳心费力而高兴。“师兄你也别太辛苦了,帮忙固然重要,也要顾惜自己。” 青禾纸莲花 箫云是抬眼看她。月光下,少女清丽的脸上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担忧。她并不知道他这几日具体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暖檀香气”意味着怎样的近距离守护,更不知道他此刻体内的灵韵震鸣,部分是因为强行分离两种深度纠缠的灵力所致。她只是单纯地担心他累着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刺痛的感觉,在他冰冷的心湖底掠过。他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嗯。” 短暂的沉默后,他例行公事般询问了她的修炼进展。 游婉连忙汇报,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雀跃,描述着自己如何“听”到体内能量涟漪,并尝试引导。她希望这点进步能让他感到些许欣慰,哪怕只是一点点。 箫云是静静听着,当听到她描述那些细节时,他眼中再次掠过一丝讶异。这种对自身微观能量近乎直觉的感知和引导天赋,确实罕见。她的神魂敏感度,似乎随着“听微”修炼的深入,还在缓慢提升。这进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也更有“价值”。 “不错。”他给出了比“尚可”更进一步的评价,语气却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保持此径,稳固根基。你神魂特异,修炼资源不可缺。”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却不是他常用的素色锦囊中取出,而是从怀里拿出。玉瓶质地温润,样式精巧,瓶身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暖意和那淡淡的暖檀香。 “此乃凝神散。”他将玉瓶递给游婉,“于稳固神魂、抚平躁念有益。每日静坐前服用。” 游婉接过玉瓶,触手微温,那陌生的暖檀香气更明显了些。她心中微动,这玉瓶……似乎原本不是箫师兄的?是他特意为自己去找的,还是……从别处拿来? “谢谢师兄。”她按下疑惑,真诚道谢,“这瓶子……很别致。” 箫云是垂眸,面色不变:“友人相赠,于你合用即可。”他没有说是哪位友人,但游婉几乎立刻想到了乐擎。是了,乐擎师兄是灵修天才,擅长此道,这丹药想必珍贵。箫师兄为了帮她,连友人相赠之物都拿来了吗?这份心意让她心头暖融融的,又有些过意不去。 “这太贵重了……”她迟疑。 “无妨。”箫云是打断她,语气恢复平淡,“物尽其用。” 他越是轻描淡写,游婉越是感动。她小心地收好玉瓶,决定要用更努力的修炼来回报这份关怀。 “师兄,这个……给你。”她想起准备好的礼物,转身回屋,小心捧出那朵青禾纸莲花,递到他面前,脸颊微红,“用你给的纸折的……希望……希望你能喜欢。” 月光下,青色的莲花静静绽放在她掌心,纸瓣轻薄灵秀,流转着温润光泽,比之前的纸鹤更加精美,倾注了她无数心思。 箫云是的目光落在那朵莲花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一次,他眼中没有了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凝望。他看着她捧着莲花时微亮的眼睛和紧张的神情,看着她指尖因用力而泛起的淡淡粉色。这朵纸莲花的精致,远超他的预期。她用了很多心思。 他伸出手,动作比上次接过纸鹤时更加慎重,用掌心稳稳托住莲花底部,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掌心。 两人俱是一顿。 箫云是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凉和细腻,也感受到自己指尖残留的、属于过度消耗灵力后的轻微麻痹感。他将莲花完全托入自己掌心,那轻柔的重量和精致的形态,与他掌中常年握剑的薄茧形成鲜明对比。 “很……好。”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他小心收拢手指,将莲花虚握在掌心,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就那样握着,仿佛在感受那微不足道的重量和形态。 “天色已晚,你好生休息。”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握着莲花的手垂在身侧,那一点青色在白衣旁格外醒目。 “师兄!”游婉叫住他,在他回头时,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叮嘱,“你也早点休息,别再……太劳神了。” 箫云是站在月色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游婉看不懂的东西,不止有疲惫。他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低低“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白色身影融入夜色,连同那点青色一起消失。 游婉站在院中,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温热粗糙的触感。心里满满涨涨的,有担忧,有感动,有因他收下礼物而生的隐秘欢喜。他待她,终究是不同的吧?会记得她的需要,会疲惫时仍赶来,会赠予珍贵的丹药,会珍重地收下她笨拙的心意。 她却不知道,那个离开的身影,在彻底远离听竹苑后,于无人山道上停下脚步。他摊开掌心,青色莲花安然无恙。另一只手抚上胸口,那里熟悉的、因旧伤和灵力过度消耗而产生的隐痛正在加剧。 他低头看着莲花,眼前却交替浮现出两张脸——一张是乐擎灵力稍稳后、带着惯有散漫笑意的俊朗面孔,另一张是游婉仰着脸、眼中盛满纯粹担忧与期待的清丽容颜。 暖檀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提醒着他这几日是如何寸步不离地以自身剑意为牢笼,强行镇压疏导那狂暴灵韵;掌心莲花的微凉,又拉扯着他想起少女指尖的温度和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火交织的撕扯感,在他始终寂静的心底蔓延。他猛地收拢手掌,将莲花紧紧攥住,几乎要将其捏碎,却又在最后关头松了力道。 不能想。不该想。 他还有必须履行的承诺,还有必须治愈的人。而这女孩……她越美好,越纯粹,未来可能承受的就越残酷。 他将莲花放入怀中,贴身处。那里还放着之前那只纸鹤。两件毫无灵力、幼稚脆弱的凡俗之物,却像两块小小的烙铁,烫得他冰冷的神魂都在震颤。 他收敛所有情绪,挺直背脊,朝着自己洞府的方向走去,步伐决绝,仿佛要踏碎身后所有不该有的涟漪。 夜风吹过山峦,带来远峰隐约的、属于天枢峰的活跃灵韵波动。 而听竹苑内,游婉正摸着怀中微温的玉瓶,想着明日开始要用这“凝神散”辅助修炼,定要更快进步才不辜负箫师兄的一番心意。 乐擎师兄(疯批男主之二出场) 青禾纸莲被收下的那个夜晚之后,箫云是有足足七日未曾踏足听竹苑。 这是自游婉入住以来,间隔最久的一次空白。起初两日,她尚且能沉浸在被他珍重接纳礼物的微醺感里,专心修炼“听微导引术”,并开始服用那瓶带着奇异暖檀香的“凝神散”。丹药效果极佳,她的神识愈发清明,对自身内部能量的感知和引导也顺畅了不少。 但从第三日开始,那股熟悉的、被遗弃在嘈杂世界中的不安感,便随着他缺席时间的延长而逐渐滋长。 没有了那片绝对寂静的庇护,宗门内无处不在的“心音”再次变得清晰而富有侵略性。更让她烦躁的是,连远处天枢峰方向,都隐隐传来一种持续的、灼热又紊乱的灵韵波动,像一颗不安搏动的心脏,即便相隔甚远,也丝丝缕缕地干扰着她的感知。 那是乐擎师兄的灵韵吗?似乎……很不稳定。箫师兄一直没来,也是因为这个? 游婉试图将这些杂念摒除,却收效甚微。她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院外的动静,期待那熟悉的寂静力场降临。修炼时也时常走神,目光飘向窗台上那剩下的青禾纸,想着下次见面,再给他折个什么好。 第七日黄昏,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淅淅沥沥,将天地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游婉正在檐下对着雨幕静坐,忽然,一阵与雨声截然不同的、轻盈又隐含某种跃动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着湿滑的石径而来。 不是箫云是。 他的脚步总是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切割空间的冷感。而这脚步声,则显得随意、慵懒,甚至有些……刻意为之的节奏感。 游婉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站起身。 院门被推开,没有预兆,也没有敲门。 一道颀长的身影倚在门边,雨水顺着他靛蓝色云纹锦袍的袖角滴落,他却浑不在意。来人身姿挺拔,眉眼俊朗飞扬,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一身灼热灵韵几乎要破体而出的——乐擎。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檐下的游婉,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评估般的好奇,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物件。 “看来我运气不错,主人家在。”乐擎轻笑一声,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穿透雨幕的磁性。他迈步走进院子,周身那磅礴炽烈的灵韵自然外放,并未像箫云是那样形成隔绝一切的寂静力场,反而像投入水中的暖石,让周遭潮湿阴冷的空气都似乎变得活泛燥热了几分。 游婉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他的灵韵太“亮”了,存在感过强,直接冲击着她敏感的神魂。她后退了半步,微微颔首:“乐……乐师兄。” 乐擎挑眉,对她的称呼和那细微的躲避动作似乎觉得有趣。他几步走到檐下,距离游婉仅三步之遥,这个距离让游婉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暖檀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湿意。“游婉师妹,对吧?早听云是提起过你,今日总算得见。”他笑容扩大,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嗯,是比他说得更有意思些。” 游婉被他过于直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道:“乐师兄说笑了。不知师兄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乐擎抱臂倚在廊柱上,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刚从云是那儿出来,他那洞府冷得跟冰窖似的,闷得慌。想着他这几日为了替我调理那点小麻烦,怕是也没空过来看你,便顺路过来瞧瞧。”他语气随意,仿佛“替箫云是来看顾她”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透着两人之间非同一般的熟稔与信任。 游婉心中明了。果然,箫师兄是为了帮他。只是,“小麻烦”这个说法再次让她心头微涩。在这些天之骄子眼中,她大概永远是个需要额外费心的“麻烦”。 “有劳乐师兄挂心,我一切都好。”她语气平淡。 “一切都好?”乐擎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玩味的话,低笑出声。他忽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专注了些,仔细打量着游婉,“可我瞧着……未必吧?”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到两步,游婉甚至能感受到他周身灵韵散发出的暖意。“师妹的神魂波动,透着一股子烦躁不安,眉心都拧着呢。是云是那套‘静坐镇魂’的法子不太管用,还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他不在,你就不习惯了?” 游婉呼吸一滞,脸颊微热。他竟能看得如此透彻? 看到她细微的反应,乐擎眼中兴味更浓。“别紧张。”他语气轻松,指尖忽然泛起一点金红色微光,“我这人呢,最见不得人难受。云是的法子讲究以静制动,适合他那种冰疙瘩,但你嘛……”他指尖微光闪烁,化作几缕极细的暖流,似有若无地萦绕在游婉身侧,并未直接接触,“或许需要点‘以动引静’?试试看,感受一下我的灵韵——纯粹的动,是什么感觉?” 那暖流带来的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奇特的、充满生机的牵引力。游婉下意识地放松戒备,将感知投注过去。温暖、跃动、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带着阳光的气息和万物生长的喧嚣……与箫云是冰冷沉静的灵韵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并不让她排斥,反而像冻僵的人靠近篝火,有种本能的趋近。 她不知不觉沉浸在这种感知中,甚至忘了两人之间略近的距离。 乐擎看着她微微闭目、长睫轻颤的专注侧脸,看着她苍白肤色因灵韵微光映照而泛起的淡淡光泽,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又似乎掺杂了点别的什么。她的感知果然敏锐得惊人。 就在游婉试图用“听微”之法去更细致地“聆听”那缕温暖灵韵的“声音”时—— 院门口,空气微妙地沉静了下来。 不是突兀的死寂,而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寂静感,如同深海之水缓慢漫过浅滩,将喧嚣抚平。 乐擎萦绕在游婉身侧的暖流微微一滞,随即自然散去。游婉也从沉浸中清醒,抬眼望去。 箫云是站在那里。 不知他何时到来,一身白衣在雨幕中纤尘不染,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但神情是一贯的平静。他目光先落在游婉身上,快速扫过,确认无碍,然后才转向乐擎。 “阿擎。”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并无不悦,“你在此处。” 乐擎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灿烂而真切,那是面对极其熟稔亲近之人时才会有的放松姿态。“云是!你那边忙完了?我正跟游师妹聊天呢,你这小师妹挺有意思,感知力敏锐得很。”他语气亲昵,很自然地朝箫云是走近两步,抬手似乎想拍他肩膀,却又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多休息么?” 这个细微的动作和语气里的熟稔关心,让游婉清楚地感受到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密。 “无碍。”箫云是简短答道,目光落在乐擎脸上,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你灵韵刚稳,不宜妄动,更不宜随意以灵韵触及他人。”这话是对乐擎说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知道知道,就试试嘛。”乐擎摆摆手,不以为意,又转头对游婉眨了眨眼,“看,你们箫师兄就是这么小心谨慎。” 箫云是没理会他的调侃,走到游婉面前,递过一个油纸包:“顺路带的,百味斋的芙蓉糕。” 游婉怔怔接过,油纸包还带着微温,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她没想到他会带这个。 “修炼进展如何?”箫云是问,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游婉连忙汇报了“听微”的进展和服用“凝神散”后的感受。 箫云是静静听着,当听到她说已能初步引导体内能量涟漪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尚可。循序渐进,勿要急躁。”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的静心佩:“佩戴此佩,可助你凝神静气,略微抵御杂音干扰。我不在时,或可一用。” 这显然比芙蓉糕珍贵得多。游婉珍重接过,心中暖意融融。他还是记挂她的。 乐擎在一旁看着,挑了挑眉,插话道:“哟,云是,你这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玉佩的,考虑得可真周到。我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细心过?”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箫云是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道:“你该回去稳固修为了。” “这就赶我走啊?”乐擎啧了一声,却也没坚持。他转向游婉,笑容依旧,“游师妹,那我先走了。下次若觉得闷,或者云是这冰块顾不上你,可以来天枢峰找我,我那可比这儿热闹有趣多了。”说完,也不等回应,潇洒地挥挥手,转身步入雨幕,来去如风。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箫云是看着乐擎离去的方向,静立片刻,才回身对游婉道:“乐擎性子跳脱,灵韵属性又至阳至烈,与你体质不甚相合。日后他若再以灵韵相探,谨慎些,莫要轻易接纳。”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提醒她注意修炼安全,而非出于某种私心的警告。 “是,师兄,我记住了。”游婉点头应下,心中却因他这份细致的考量而愈发柔软。 箫云是又嘱咐了她几句修炼要点,便准备离开。 “师兄,”游婉叫住他,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忍不住问,“你的伤……和乐擎师兄的,都无碍了吗?” 箫云是脚步微顿,侧过脸。雨光映照下,他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近日宗内或有事务,我未必能常来。你自行修炼,若有急事,可焚此符。”他递给游婉一枚简单的传讯符,随即不再停留,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夜之中。 他带来的寂静力场,像往常一样,随着他的离去而缓缓消散。 游婉独自站在檐下,一手握着微温的芙蓉糕,一手握着沁凉的静心佩,心绪复杂。 乐擎师兄的突然造访,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暖风,吹皱了她平静的池水。他那种耀眼、直接、甚至有些肆意的气息,与箫云是的冰冷寂静截然不同。而箫云是师兄……他看似冷淡,却总是细致地记得她的需求,给予她最需要的庇护和指引。 他们两人之间那种无比自然、默契十足的亲密关系,也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箫师兄的世界里,并不只有她这一个需要“看顾”的对象。他有一个更加重要、更加紧密的同伴。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但很快又被自己压下。她在胡思乱想什么?箫师兄与乐擎师兄是宗门齐名的天才,是挚友至交,他们关系亲密再正常不过。而自己……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静心佩,那莹白的光泽仿佛映照出箫云是清冷的眉眼。 至少,在他心里,她也是特别的吧?否则,怎会如此费心? 雨声渐密,夜色愈沉。听竹苑内,少女的心事如檐下雨水,滴答作响。 禁制 听竹苑又下雨了。 游婉坐在窗边,没有像往常一样因雨声嘈杂而蹙眉。她闭着眼,呼吸轻缓,全部的感知凝聚于屋檐垂落的水帘。 在她的“听”中,世界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展开。不再是混沌的噪音洪流,而是一幅流动的、分层的能量图谱。每一滴雨水都清晰可辨,它们内部蕴含着极其微弱却纯净的“水行之气”,颜色是深浅不一的透明蓝,质地清冽;雨水撞击青石板的瞬间,会溅起细碎的、带着土石属性的褐色光点;空气中弥漫的湿润水汽里,则飘荡着丝丝缕缕的青色“木行生机”,来自院中青竹与苔藓。 而远处,器堂方向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刺耳噪音,而是大片大片躁动不安的金红色能量云,那是炼器时激发的“火金之气”,其中混杂着大量焦黑的杂质和尖锐的碎芒。 游婉的注意力,像一只无形而精准的手,小心地避开了那些狂暴浑浊的能量团,轻柔地探向最近的一缕金色光丝,以及屋檐水帘中几滴格外晶莹、蓝色最纯净的水珠。 这就是她过去几日摸索出的新路径——辨精吸粹。 她不再试图强行捕捉或引导庞大的外界灵气,而是凭借“听微”带来的超凡感知,从驳杂的环境能量中,识别并攫取最精纯、最温和、最与她自身“听微”能量契合的那一小部分。 过程极为缓慢,如同用发丝从沙海中筛取金粒。她的意识高度集中,小心翼翼地将那缕金色光丝和几缕水蓝之气“包裹”、“牵引”,沿着自己摸索出的、最不引起身体排斥的路径,缓缓引入体内。 虽然引入的量微乎其微,远不能与正统修士吐纳灵气相比,但对游婉而言,这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听微”能量在缓慢壮大,对周遭“灵韵图谱”的感知也越发清晰稳定。 就在她沉浸于这种精微操作,试图捕捉第三缕精纯能量时,院门外,那熟悉的、如同深海静流般的寂静感,无声漫延而至。 箫云是来了。 游婉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刻意维持着“辨精吸粹”的状态,同时将部分感知投向院门方向。 在她的“灵韵图谱”中,箫云是的出现,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极致冰冷的深蓝色静海突然降临,瞬间抚平了周围所有能量的躁动涟漪。他的灵韵庞大、凝练、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边缘却带着若有若无的、能切割一切的锋锐感。 但今天,在这片深蓝静海的深处,游婉隐约“看”到了一小团比周围颜色更深、几乎呈墨蓝色的“暗影”,正在极其缓慢地旋转、收缩,偶尔会逸散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而在“暗影”的表面,缠绕着几缕极其细弱、却顽强附着其上的金红色暖光,那暖光与暗影格格不入,仿佛在不断地被暗影的冰冷吞噬,又不断地从更深处渗透出来。 是旧伤,和……乐擎师兄的灵韵残留?它们还在纠缠? 游婉心中微动,缓缓睁眼。 箫云是已走到檐下,白衣依旧,脸色却比上次见到时更显清癯,眼底有着淡淡的倦意。但他的目光落在游婉脸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的灵力……”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一丝细微的探查意味,“有所增长。神魂亦凝实不少。” 游婉心中微讶于他的敏锐,起身行礼:“师兄。” 她斟酌了一下,决定部分坦诚,“我近日修炼,偶然发现似乎能……感知到环境中某些特别精纯温和的能量碎片,尝试引入体内,确有些许效果。” 她省略了“灵韵图谱”和感知他人灵韵细节的部分。 箫云是静静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淡的微光流转,像是在评估、分析。他没有追问她是如何“感知”和“引入”的细节,只是点了点头。 “此径……特别。”他给出了评价,语气中听不出褒贬,但也没有否定,“与正统引气迥异,却或许正契合你神魂特质。”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玉的深蓝色环佩,递给她:“此乃静澜佩,有简单聚灵、宁神、过滤驳杂之气之效。你既走此径,或可一用。” 这显然比之前的静心佩更为珍贵,功能也更具针对性。游婉双手接过,触手温润中带着一丝冰凉,佩身隐约有水流般的纹路,与她刚才感知到的、箫云是灵韵中的深蓝静海有几分神似。 “多谢师兄。”她真心实意地道谢,同时忍不住抬眼看他的脸色,“师兄,你……似乎比上次更疲惫些。旧伤……无碍吗?” 箫云是眸光微敛,避开了她关切的视线。“无碍。”他简短答道,转而问起她这几日修炼的具体感受,灵力增长后有无不适,对“杂音”的抵抗是否增强。 游婉一一作答,提到自己现在已能初步在修炼时忽略大部分低强度噪音,只有在强烈情绪波动或能量爆发附近才会感到明显不适。 箫云是听得很仔细,偶尔会提一两个关键问题,引导她更清晰地描述自身状态。最后,他道:“循序渐进,根基为重。感知外界精粹虽好,但莫要贪多,尤其需远离暴烈、浑浊之气,免伤神魂。” “是,我记下了。”游婉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补充道,“师兄也请……保重自身。” 箫云是静默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仿佛要透过她清亮的眸子看到别处。最终,他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他带来的寂静力场缓缓散去,但这一次,那深蓝静海的余韵,似乎比以往停留得更久一些,让游婉的心湖也莫名地静了片刻。 --- 箫云是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雨势渐歇,天色却依旧阴沉。游婉正在房内尝试以“静澜佩”辅助修炼,院门再次被不客气地推开。 “哟,用功呢?”带着笑意的清朗嗓音传来,乐擎的身影伴随着一身暖燥的灵韵气息,再次闯入听竹苑。 游婉收起功法,走到檐下。经过上次,她对这位乐师兄神出鬼没的作风已有些适应,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乐擎今日换了身月白云纹的常服,少了些正式,多了几分闲适风流。他目光在游婉身上一扫,最后定格在她腰间新佩的“静澜佩”上,眉梢高高挑起。 “静澜佩?”他语气带着夸张的惊讶,几步走近,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随即摇头啧啧,“云是连这个都给你了?这可是他早年温养心神的旧物,虽不算顶顶珍贵,但……”他拖长语调,看向游婉,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玩味,“他对自己都没这么仔细过。” 游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身:“乐师兄说笑了。箫师兄只是见我修炼需过滤驳杂之气,暂借我一用。” “暂借?”乐擎嗤笑一声,忽然伸手,指尖快如闪电地拂过“静澜佩”的边缘,一缕极细微的、属于他的金红色灵韵探向佩身。 静澜佩蓝光微闪,自然而然地将来袭的灵韵柔和地隔绝、化解。 “啧,还加了禁制,防外人随意探查呢。”乐擎收回手,摸着下巴,笑容变得有些深邃,“他倒是想得周到。” 乐师兄……你很疼吧? 游婉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乐擎也不在意,他后退两步,抱臂打量着她,眼中兴味盎然:“听云是说,你能感知并吸收环境里的精纯能量?来,演示给师兄看看。” 这要求有些唐突,但乐擎的语气却理所当然,仿佛师兄考察师妹功课天经地义。 游婉迟疑了一下,想到箫云是的告诫——勿近驳杂暴烈之气,但乐擎的灵韵虽然强大灼热,似乎并不“浑浊”。她谨慎地点点头,重新闭目,尝试进入“辨精吸粹”的状态。 很快,她“看”到了乐擎——在灵韵图谱中,他如同一轮灼灼燃烧的小太阳,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与热,金红色的能量磅礴奔涌,充满炽烈的生命力。但与上次模糊感知不同,这次她看得更清楚:这轮“太阳”的光芒并不均匀稳定,内部有着剧烈的能量湍流,边缘处迸发着细小的、不稳定的火星。而在光芒最核心处,那个不断脉动的“黑洞”旁,游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隐蔽、却异常浓烈沉郁的暗红色,像凝固的、滚烫的血,又像被强行压入地底、时刻渴望喷发的熔岩。 她开始尝试“捕捉”和“牵引”那些相对平稳的金红光带。过程比吸取环境中的游离能量困难得多,乐擎的灵韵带着极强的“活性”和“排他性”。游婉额头渗出细汗,改为更轻柔的“共鸣”与“邀请”,用自身“听微”能量散发出安宁、接纳的波动。 那几缕被锁定的金红光带,似乎对她的“听微”波动产生了反应,跃动的频率微微放缓,分离出一丝丝精纯、温暖平和的能量细流,顺着她的牵引,缓缓流向她。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入体的瞬间,游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与充盈感。就在这时,因极度专注而与乐擎的灵韵产生了更深一层的短暂共鸣。 一瞬间,她仿佛穿透了耀眼灼热的光芒表象,触及了那丝暗红色的边缘—— 恨。 不是浅薄的愤怒,而是经年累月、深入骨髓、被完美表象死死压制的滔天恨意。像一座外表平静、内里却日夜沸腾着岩浆的火山。 那恨意炽热到能将灵魂灼穿,又冰冷到让神魂战栗。其中还混杂着沉重的悲哀、无法言说的孤独、以及一种必须隐忍蛰伏的尖锐痛苦。 这庞大的、暴烈的负面情绪如同无形的海啸,顺着共鸣的链接猛地冲向游婉脆弱的识海! “啊……”游婉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几乎要跌坐在地。那恨意太沉重,太黑暗,几乎要淹没她。 然而,就在被这黑暗情绪吞噬的瞬间,游婉骨子里的坚韧以及对“痛苦”的深刻理解——她日日忍受噪音,让她猛地咬紧牙关。 她没有选择切断共鸣逃离,而是强忍着灵魂被灼烧撕扯的剧痛,将自身“听微”能量中最为温和、清澈、包容的部分,毫无保留地反推了回去。 那感觉,就像在狂暴的火焰风暴中心,小心翼翼地投下了一捧清凉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泉水。不是扑灭火焰,而是试图包裹、安抚那火焰中最痛苦的核心。 她不知道这恨从何而来,指向谁,她只是本能地觉得,承载这样恨意的人,灵魂一定很痛,很孤独。就像她每日被噪音折磨时,渴望一片寂静那样。 这丝微弱的、笨拙的、却无比纯粹的安抚之意,顺着共鸣的通道,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乐擎脸上的玩世不恭,在她脸色骤变、身形摇晃的瞬间就已凝固。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从未示人的、最阴暗炽烈的恨意被触及的震动,更感受到了那股恨意本能的反噬冲向对方。他正欲强行切断链接—— 却蓦然接收到了那缕微弱的、清凉的安抚。 不是畏惧,不是好奇,不是探究。 是安慰。 纯粹而笨拙的安慰。 乐擎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他脸上的所有表情——惊讶、玩味、甚至那一瞬间本能升起的冰冷警惕——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撼。 他死死地盯着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却依然紧闭双眼努力传递着那微弱安抚波动的游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那捧“泉水”烫了一下。 四目相对,游婉的眼中还残留着痛苦的余悸,却也有着未曾散尽的、真诚的关切与困惑。 乐擎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他脸上惯有的笑容没有立刻回来,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翻涌着难以置信、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触及最脆弱之处后的慌乱与悸动。 空气凝滞了数息。 终于,乐擎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重新挂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却显得有些生硬。“……有点意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你刚才……感觉到什么了?” 他问,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她脸上分辨出更多。 游婉喘匀了呼吸,抚着仍隐隐作痛的额角,老实回答:“很……很强烈的痛苦,还有……黑红色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情绪。像火,又像冰。”她顿了顿,看向乐擎,眼神清澈,“乐师兄,你……这里,”她轻轻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是不是很难受?” 她听不出那具体是恨,更不知道恨的对象。她只是感知到了那庞大负面情绪带来的痛苦本身,并为此感到难过。 乐擎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审视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穿透。最终,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重新覆盖上一层看似轻松的玩味,但那玩味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难受?”他轻笑一声,这次的笑容自然了许多,却莫名显得有些疲惫,“修炼之人,谁心里没点糟心事。倒是你,”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些许往日的调侃,“本事不大,胆子不小,什么都敢乱‘听’。下次再这么冒失,小心神魂被烧成傻子。” 虽是警告,却少了以往的轻浮,多了点别的意味。 游婉低下头:“是我莽撞了。” 乐擎摆摆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再次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忽然从袖中抛出一个碧绿的小玉瓶。 “接着。养魂露,每日一滴,兑水服下。看你刚才那样子,神魂震荡得不轻,云是给的静澜佩防不住这个。”他语气随意,仿佛扔出的不是什么珍贵丹药,“算是……谢谢你刚才……嗯,陪我练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匆忙,甚至像是……落荒而逃。 游婉握着尚带他指尖余温的玉瓶,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恨意灼烧的刺痛,以及自己传递安抚时那份笨拙的温暖。 她低头看了看碧绿的玉瓶,又看了看腰间冰蓝的静澜佩。 一个是炽热太阳偶然泄露的阴霾与随之给予的补偿,一个是寂静深海无声的庇护与细致的赠予。 她好像……在不经意间,窥见了这两位天之骄子完美表象下,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阴影。 而她这微弱的力量,竟能同时触及这两片阴影,甚至……引来了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的对待变化。 夜风微凉,游婉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她知道自己无意中踏入了一片更深的迷雾。前路未知,唯有握紧手中获得的东西——无论是修炼的进展,还是这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改变一切的“听”的能力。 转身回屋,窗台上的青禾纸静静躺着。她坐下,手指灵巧地开始折迭。 这次,她要折一盏结构繁复的八角宫灯。需要耐心,需要精确,也需要在封闭的纸壳内,小心地留出一线光能透出的缝隙。 就像她此刻的处境,也像她正在摸索的修炼之路。 光从何来,路向何方,她尚不清楚。 但她知道,唯有更强大,更清醒,才能在这越来越复杂的局中,为自己点亮一线微光,不至于彻底迷失。 共谋(“药引”出现) 天枢峰,乐擎的洞府。 与箫云是清寂峰上那处只有一床一蒲团的简朴洞府不同,乐擎的居所开阔而明亮。占据整整一面山壁的洞府被法术拓宽,分作内外数进。 外间像一座宽敞的起居精舍,地上铺着厚厚的暖色地毯,软榻和矮几随意摆放,散落着酒壶、玉简和未完成的符篆。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宽阔的卧榻,锦被带着经常使用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暖檀香气,以及独属于乐擎的、阳光烘烤般的暖燥灵韵。这灵韵本该活跃舒适,但此刻,洞府深处却隐隐回荡着低沉而不稳定的震鸣,像一头被困猛兽在喘息。 内室静室,地面刻满聚灵与稳定阵法,正散发柔光。阵法中央,乐擎只穿一件单薄月白中衣,盘膝而坐。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周身金红灵韵如同失控火焰,时明时暗剧烈起伏,边缘迸发细小的焦灼火星。 箫云是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他依旧一身素白,纤尘不染,与这间充满乐擎气息、甚至有些凌乱的静室格格不入。面色平静冷寂,只有紧盯着乐擎背后几处大穴的琥珀色眼眸,流露出全神贯注的凝肃。 他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凝聚一点极致凝练、几乎看不见的深蓝色寒芒。那寒芒没有外泄寒气,却带着能冻结灵魂的寂静与锋锐。 “忍住。”箫云是声音低而清晰。 话音落,指尖如电,精准点向乐擎后心、灵台、至阳三处大穴! “唔——!”乐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闷哼,身体猛地前弓,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周身暴走灵韵像被无形冰网骤然收紧,剧烈挣扎扭曲,在那深蓝寒芒的强行镇压疏导下,开始极其缓慢痛苦地回归路径。 箫云是指尖没有离开乐擎背心。他闭上眼,浩瀚冰冷灵韵如同最深海流,源源不断涌入乐擎体内,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精准切入狂暴灵韵的每一个湍流节点,强行抚平归位,同时将乐擎心口暗红搏动的根源死死压制。 这是极度耗费心神与灵力的过程。箫云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连那总是稳定的寂静力场,边缘都泛起细微涟漪。但他呼吸平稳,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精密雕刻。 时间在寂静与压抑痛苦中缓慢流逝。 终于,乐擎周身暴走灵韵渐渐平息,心口暗红也暗淡下去。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箫云是适时收回点在他背心的手指,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他肩膀,阻止他完全倒下。这个支撑动作熟稔自然,带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乐擎靠在箫云是手臂上,剧烈喘息好一会儿才缓过气。他睁开眼,眼底残留血丝和未散痛楚,但看向箫云是时,嘴角已习惯性扯出虚弱笑容。 “谢了,云是。”声音嘶哑,“这次……好像比上次更麻烦点。” 箫云是没说话,扶着他走到外间软榻边坐下。转身走到小几旁,倒了一杯温热清苦的灵茶递到他手中。 乐擎接过一口气喝干,长长舒气,脸色恢复些许。“那老东西当年留下的暗手,真是阴魂不散。”他低声咒骂,语气里恨意不再掩饰,森寒刺骨。 箫云是在他对面矮榻坐下,拿起另一杯茶浅浅啜了一口,才平静开口:“蚀心咒印本就歹毒,又与你自身灵根属性相冲相激,随着你修为精进,反噬只会一次比一次剧烈。”顿了顿,看向乐擎,“你近日心绪不稳,是否又探听了什么?” 乐擎握着空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中是冰封般杀意:“确认了。当年我父母在万兽谷遇袭,所谓兽潮失控,背后有灵力引导痕迹。痕迹最终指向的功法残留……是玄阴蚀灵诀。整个玄天宗,明面上修此诀且有能力做到的,只有坐镇刑堂的那一位。” 空气凝固。暖檀香气似乎也带上铁锈般血腥味。 “证据?”箫云是问,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没有直接证据。时间太久,现场早已被处理干净。”乐擎扯了扯嘴角,笑容冰冷疯狂,“但我听到了。前几日宗门议事,那老东西身上的灵韵波动,在与另一位长老提及当年万兽谷旧事时,有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共鸣与警惕。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逃不过我的耳朵。” 他天生对灵韵波动敏感至极,这种能力在仇恨驱动下,被磨砺成最致命武器。 箫云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质疑他凭借感觉做出的判断。他们之间,有些信任无需言语。“所以,计划必须加快。” “是。”乐擎点头,眼中疯狂渐渐沉淀为深沉耐心的冷酷,“我的修为已至瓶颈,这蚀心咒印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仅让我每月承受这般折磨,更阻我道途。若不能根除,别说报仇,我自身迟早被这反噬彻底烧成灰烬。”他看向箫云是,“你上次提到的异空亲和之体……当真可行?” 箫云是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洞府窗外沉沉夜色。“古籍记载,身具异空亲和者,其血脉神魂对时空与能量具有独特的包容与调和特性。理论上,以其为引,炼制溯本还源丹,或可强行剥离并化解你体内纠缠已深的咒印根基。此女穿此界,周身异空气息未散,体质确为此类,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一丝:“且她神魂敏感,对灵韵感知力极强,正在自行摸索一种独特修炼法门,进展虽缓,但根基纯粹。若加以引导,其血脉与神魂之力,或比预想中更为合用。” “引导?”乐擎敏锐捕捉到这个词,挑眉,“你已经开始引导了?” 箫云是沉默片刻,才道:“赠她静澜佩,助她过滤驳杂,稳定心神,加快其自身修炼,便是为此。她修为越高,神魂越凝,血脉之力越纯,将来为引,效果越好,反噬亦可能越小。”语气客观冷静,像在陈述丹方原理。 乐擎看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忽然问:“她知道吗?你做的这些,还有……将来的事。” “不知。”箫云是回答干脆利落,“无需知晓。” “呵。”乐擎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我看那小师妹,对你倒是依赖得紧,还给你折纸莲花?你收了?”他想起在听竹苑瞥见的那抹青色。 箫云是袖中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小玩意儿而已,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乐擎凑近些,盯着他眼睛,笑容里带着审视,“云是,你对她……似乎有些过于周到了。这可不像你。” 箫云是抬眸,迎上他目光,眼神深不见底:“阿擎,她是你活命破局的药引。确保药材品质上佳,是炼丹者的本分。”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四目相对。静室中只有阵法运转的微弱嗡鸣。 拥眠 良久,乐擎率先移开视线,向后靠倒在软榻上,抬手揉揉眉心,似乎想驱散某种烦躁。“行,你是对的。是我多心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那丫头,有点特别。她今天,碰到了我的蚀心咒印。” 箫云是眸光骤然一凝。 “不是故意的,大概是我逗她,让她听我灵韵,她自己摸索的那种修炼方式。”乐擎语气有些复杂,“她碰到了那咒印核心的恨意……被反噬得不轻,脸都白了。” 箫云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但声音依旧平稳:“然后?” “然后……”乐擎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游婉苍白着脸却努力传递那丝微弱安抚的模样,“她没逃,也没怕。她……好像觉得我很痛,在试着……安慰我。”他睁开眼,看向虚空,扯出一个自嘲笑容,“很蠢,对吧?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火坑里伸手。” 箫云是沉默着。洞府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心跳。 “我给了她一瓶养魂露。”乐擎忽然说,像解释又像自言自语,“总不能让人家白受一场惊吓,还……试图安慰我。” “嗯。”箫云是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各自想着心事,却又奇异地共享着这片沉默。 过了许久,乐擎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些许不羁,却多了份认真:“云是,等咒印解除,杀了那老东西,拿到他手里的玄阴蚀灵诀全本,或许就能找到彻底治好你身上这寒渊暗伤的方法。你为我承受了这么多年,我不会忘。” 箫云是的伤,是早年一次为他强行压制咒印反噬时,被蚀心咒印的阴毒寒气侵入肺腑所留,同样难以根除,每月发作,苦不堪言。这也是为什么乐擎的灵韵能一定程度上缓解他的伤痛,而他的寂静剑意又能镇压乐擎的暴走——某种程度上,他们确实是彼此唯一的解药。 “不必挂怀。”箫云是淡淡道,“早有约定。” 乐擎看着他,忽然伸脚轻轻踢了踢他小腿,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点赖皮的笑容:“喂,今晚就在这儿吧?懒得动了,而且……你灵韵消耗这么大,回去你那冰窖似的洞府,不利于恢复。我这儿暖和。” 这个邀请,在过去多年里发生过无数次。同榻而眠,灵力互哺,是疗伤,是习惯,也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亲密与信任。 箫云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夜色渐深。洞府内阵法光芒柔和笼罩两人。他们分别占据卧榻两侧,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却又在同一个被灵力烘暖的领域内。 乐擎很快沉沉睡去,经历一场压制反噬的折磨,他确实疲惫不堪。 箫云是却静静躺着,望着洞府顶部模糊纹路。袖中,那朵青色纸莲花仿佛隐隐发烫。 脑海中,交替浮现乐擎痛苦压抑的脸,游婉递过莲花时微亮的眼睛,以及那句冷静到残酷的—— “她是你活命破局的药引。” 他缓缓闭上眼,将眼底深处翻涌的所有复杂情绪,尽数冰封于那片永恒的寂静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窸窣声响。乐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温热掌心恰好覆在箫云是冰凉的手腕上。 箫云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没有推开。 乐擎的呼吸均匀绵长,带着暖意的灵韵透过相触的皮肤缓缓流淌过来,如冬日暖阳般驱散着箫云是体内因过度消耗和旧伤隐患而泛起的细微寒意。这种灵韵交融带来的舒缓与安宁,是任何丹药都无法比拟的,是他们经年累月形成的、深入骨髓的默契与依赖。 箫云是睁开眼,侧头看向身旁沉睡的人。月光透过窗棂,在乐擎俊朗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张扬不羁,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脆弱。唯有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看着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箫云是冰封般的心湖深处,终于无法抑制地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那是对漫长岁月中彼此扶持的珍视,也是……一种早已成为习惯、甚至被视为必然的归属感。 在玄天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顶尖修士选择同性作为道侣虽不常见,却也并非惊世骇俗。 大道无情,能寻到一位灵魂与力量都完美契合、并肩而行的伴侣,已是天大的幸事。他与乐擎,从灵力属性的极端互补,到修炼进境的并驾齐驱,再到共享最深秘密与生死承诺,早已被所有人默认为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待乐擎除去咒印、了结仇怨,他调理好暗伤,或许便会举行道侣大典,将此生彻底绑定。 这本是清晰明确的未来。 可是…… 游婉苍白着脸递过莲花的样子,她努力感知修炼时的专注侧脸,她收到静澜佩时眼中纯粹的欣喜,甚至她今日笨拙地试图安抚乐擎时那份莫名其妙的勇敢……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箫云是眸色渐深,一种陌生的、冰涩的滞闷感,悄然缠绕上心脏。他再次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杂念。 就在这时,乐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又靠近了些,额头几乎抵到箫云是肩侧,温热的呼吸拂过颈畔皮肤。 “冷……”乐擎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不是清醒的言语,更像沉睡中的本能呓语。他体内咒印刚被压制,阳气有损,正是虚弱畏寒之时。 箫云是静默片刻,终于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臂,动作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却最终轻轻环过乐擎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消失。他的手臂稳定而克制,没有更多亲近,只是提供了一个温暖稳固的依靠。 乐擎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安稳,眉头舒展了些,更深地偎进那片熟悉的、带着冰雪气息的怀抱,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彻底平稳绵长下去。 寂静重新笼罩。只有两人交融的灵韵在无声流转,温暖与寒凉相互中和,喧嚣与寂静彼此包容。 在这片无人得见的亲密里,在这条早已被默许的命运之路上,箫云是拥着他认定的未来道侣,心中却第一次,对那个清晰明确的未来,产生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裂痕。 而怀中的乐擎,在沉睡的深处,或许也残留着白日里那一丝微弱清凉的安抚触感,与此刻熟悉的温暖怀抱交织,化作梦境里一缕模糊不清的、带着困惑的波澜。 长夜漫漫。 灵结 天际刚泛起一层朦胧的鱼肚白,竹林间的夜雾尚未散尽,凝结在竹叶上,坠成细碎的珠。 游婉正坐在老梅树下。 她昨夜又没睡好。倒不是因为“辨精吸粹”遇到了瓶颈——事实上,她的进展快得令自己都有些惊讶。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天枢峰方向那持续传来的、熟悉而灼热的灵韵波动。像一颗不安搏动的心脏,即便相隔甚远,也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的感知,让她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她知道那是乐擎师兄。他的伤似乎……很不稳定。 但此刻,当那股熟悉的、如同深海静流般的“寂静”力场漫过院墙,无声无息地浸透每一寸空气时,所有杂念与隐忧,都在瞬间被抚平了。 游婉几乎是本能地睁开眼。 晨雾中,那抹白色的身影缓步而来,衣袂拂过沾湿的草叶,却不染半分尘泥。初升的微光吝啬地勾勒着他清瘦挺拔的轮廓,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极淡的、冷冽的银边。他像是从山岚最深处走出的精魂,带着万物未醒时的清澈与孤高。 她的心,没来由地轻轻一跳。 “箫师兄。”她起身,声音里带着晨起的微哑,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箫云是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视线平静无波,像寒潭映月,清晰地照出她眼底淡淡的青影——那是连日心神耗损与睡眠不安的痕迹。 “修炼勤勉是好事。”他开口,声音比晨雾更清冷,“亦需张弛有度。” 语调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告诫。但游婉的心底,却因他这细微的“注意”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就像在冰冷的雪原上,忽然触到一脉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流。 “是。”她轻声应道,下意识地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好好听话、好好珍惜他给的东西,“还要多谢师兄赠的静澜佩,戴着它,修炼时心神确实安宁许多。还有……乐师兄给的养魂露,也很有效。”她小心地补充了后一句,目光悄悄掠过他的脸,想从那张永远平静的面具上,窥探一丝对“乐擎”二字的反应。 箫云是面色不变,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有效便好。”他淡淡道,仿佛那两件物品的价值,仅在于“有用”与否。 他走向她刚才打坐的石台,目光被台上几片散落的竹简吸引。那上面用纤细的炭笔,勾勒着简陋却清晰的波形与符号,旁边标注着蝇头小字:“寅时三刻,檐角东第三滴水,水行气,质清冽,引动耗时七息”、“卯初,老梅朝东第三枝芽尖,木行生机,微涩,引动耗时九息半”…… “这是何物?”他问。 游婉的脸颊微微发热,有些窘迫地解释:“是我自己胡乱记的……想着看看不同时辰、不同地方的‘精粹’能量,有没有什么规律可循。让师兄见笑了。” 箫云是拾起一片竹简,指尖拂过上面稚嫩却认真的笔迹。晨光落在他冷白的指节上,与粗糙的竹简形成奇异的对比。他看得很仔细,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些笨拙的线条。 片刻,他将竹简放下。 “方向无错。”他给出了简洁的评价,随即话锋一转,切中要害,“然此法过于被动,仰赖机缘,效率低下,且易受外扰。” 游婉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她知道,这是要点拨她了。每一次他这样开口,都能精准地拨开她眼前的迷雾。这种被引领、被照亮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心生仰慕,更贪恋与他共处的每一刻静谧。 “请师兄指教。”她往前挪了小半步,仰起脸,眼神专注。 箫云是静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最合适的传授方式。而后,他抬手,修长如玉的食指与中指并拢,于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却凝练如实质的冰蓝色灵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喧嚣的奇异“静”意。灵光随着他指尖优雅而精准的轨迹舞动,在空中缓缓交织、凝结,最终形成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繁复玄奥到令人目眩的微型阵法图案。 图案缓缓旋转,中心一点灵光尤为凝实,仿佛收纳了周遭所有的“静”。 “此乃‘微芒聚灵阵’的简化核心。”箫云是的声音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像冰泉击石,“不具聚灵之效,却可放大你对特定属性灵韵的感知共鸣。你既已能‘辨精吸粹’,何不化被动为主动,设饵垂钓?” 游婉怔怔地望着那个悬浮的、美得近乎虚幻的冰蓝阵法,心潮澎湃。她从未想过,“修炼”还能有如此精巧而主动的方式。这完全超越了她那套基于观测与记录的笨办法。 “可是……”她有些气馁,“这阵法如此精妙复杂,我从未学过阵法之道,灵力又微弱……” “无需完整阵法。”箫云是打断她的畏难,指尖轻点。那冰蓝图案应声而散,化作十几点更微小的流光,于空中重新排列组合,顷刻间凝聚成一个简单得多、却依然流转着独特韵律的小型结构——一个由数笔灵光勾勒而成的、稳定的“结”。 “记住这个‘感应结’。”他放缓了动作,指尖凌空,以最清晰的速度和角度,一笔一划地重新演示这个结的勾勒顺序、灵力的注入与回环、以及那微妙的“起承转合”。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精确与难以言喻的美感。每一处转折,每一次灵力轻重的变化,都仿佛暗合着某种天地间最本源的韵律。 游婉屏住呼吸,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在那移动的指尖和流动的灵光上。她下意识地调动起自身的“听微”灵力,在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纯净的能量,笨拙地跟着模拟。 第一次,灵力线条在半途便扭曲溃散。 第二次,结构勉强成形,却呆板滞涩,毫无灵韵。 箫云是静静看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出手纠正。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最耐心的导师,又如同最冷静的观察者,琥珀色的眸子始终追随着她每一次失败的尝试,评估着,计算着。 第三次,游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尝试着去“感受”——感受那个“结”本身所蕴含的“意”。它不是死板的线条,而是一种呼唤,一种锚定,一种对特定能量属性的温柔邀请。 她的“听微”灵力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境,变得柔韧而顺从。指尖灵光流淌,终于,一个虽然微小、却结构完整、边缘甚至泛起一丝微弱共鸣涟漪的“感应结”,在她指尖前方一寸处,颤巍巍地成型,悬浮不动。 成了! 她睁开眼,因激动而脸颊微红,眸子里闪着光,像晨曦终于穿破云层,迫不及待地望向箫云是。 箫云是的目光落在那稚嫩的灵结上,停留了比平时略长的一瞬。眼底深处,似乎有一缕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掠过,像是评估后的确认,又像是某种计划得以推进的冷然。 “尚可。”他依旧只吐出两个字,吝于褒奖。 可这两个字,已足以让游婉心中绽开小小的欢喜。她忍不住翘起嘴角,又迅速抿住,怕泄露太多孩子气的得意。 “选定一处,试试。”箫云是指了指梅树梢头一片将滴未滴的露珠。 游婉依言,小心翼翼地将指尖的“感应结”推向那片叶子。灵结无声没入,叶面微光一闪即逝。她立刻闭目凝神,将“听微”感知集中过去。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在那片叶子周围,原本混杂游离的各类能量微粒中,属于“水行清冽”属性的淡蓝色光点,仿佛受到了无形而温柔的召唤,开始主动地、欢快地朝着叶子的方向汇聚,浓度肉眼可见地提升。当她尝试用“听微”灵力去“捕捉”其中一缕时,那感觉顺畅得令她心惊——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真的……有效!”她睁开眼,眸中的惊喜如同被点燃的星火,明亮得灼人。这一个小小的技巧,对她而言不啻于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勤加练习,可逐步精炼。”箫云是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为她高兴的情绪,“感应范围可缩,精粹纯度可提。亦可尝试同时勾勒复数灵结,感知不同属性,但需量力,免伤神魂。” 药引第一步 “是!谢谢师兄!”游婉深深一礼,心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最恰如其分的指引。这份看似冷漠的周全,让她依赖,更让她心底那份隐秘的倾慕,如藤蔓般悄然滋长,缠绕心间。 箫云是受了她的礼,目光却落在她因兴奋而染上绯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那里面盛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崇拜,以及一丝……他不愿深究的、属于少女的纯粹慕恋。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 “你之进步,比预想快。”他忽然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神魂敏感,悟性亦佳。” 游婉心中猛地一跳,抬头望向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肯定”她的天赋。一股混合着激动与甜涩的热流冲上心头,让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是师兄教得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箫云是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而道:“三日后,宗门有例行历练任务,前往东北三千里外的‘碎星泽’。此地近期星力异动,或与‘天隙’预兆相关。你可愿随行?” 游婉愣住了。随行?离开这困了她许久的听竹苑?参与真正的宗门任务? “我……我可以吗?”她有些不敢置信,声音因紧张而微颤,“我修为低微,恐怕……” “此行重在探查记录,非为厮杀。”箫云是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你之感知能力,或可一用。且——”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竹林,望向外间更广阔的天空,“总困于一隅,于修行无益。见识真实天地,方知寰宇之浩,自身之微。” 最后几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游婉心口,激起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震动与激昂。他……是在为她考虑。他希望她成长,希望她见识更广阔的世界。这份远超出“看顾职责”的期许与安排,让她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我愿意去!”她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比之前更加炽热坚定,“定当尽力,不负师兄所托!” 箫云是看着她眼中那簇被自己亲手点燃、愈发旺盛的火苗,几不可察地颔首。“届时我与乐擎亦会同行。碎星泽环境特异,灵力紊乱,你需提前稳固修为,熟稔感应结。这枚玉简,记载了基础防护法诀与星力特性,你且参详。” 他又递过一枚青色玉简,触手温润,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游婉双手接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短短一个清晨,他予她精妙指点,予她宝贵机会,予她周全准备。这份细致入微的“好”,让她心中那根名为“箫云是”的弦,被撩拨得嗡嗡作响,再难平静。 一股冲动混合着积攒多日的依赖、仰慕与隐秘的渴望,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师兄……”她抬起头,脸颊因羞怯和勇气而染上薄红,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晨雾,“为何……对我这般好?”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觉得太过唐突直白,指尖紧张地蜷缩起来。 箫云是静默了。 晨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冷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斑驳光影,让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眸子,显得愈发深邃难测。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清澈的期盼、小心翼翼的恋慕,以及那不容错辨的、全然的交付。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裹着无声的惊雷。 终于,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日出月落这样的自然真理: “你体质特殊,于宗门……于未来,或有大用。”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既有潜力,自当善加引导,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 四个字,像一颗小小的冰粒,落入游婉滚烫的心湖,激起一丝轻微的、难以言说的凉意。但那凉意太微,瞬间就被巨大的喜悦和感激淹没。她自动将这句话理解为宗门重视人才,师兄惜才栽培。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握紧手中的玉简,“定不会辜负宗门与师兄的期望。” 箫云是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仿佛要透过她低垂的眼睫,看清她心底每一丝波澜,将她此刻混杂着激动、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受伤的模样,牢牢刻印。然后,他不再言语,转身。 白衣拂过沾露的青石板,留下一道微湿的痕迹。他步入渐散的晨雾,身影很快被苍翠的竹林吞没。 那片令人心安的绝对寂静,也随之抽离,消失在雾气深处。 游婉独自站在院中,初升的阳光终于努力穿透雾气,洒满小院,带来些许暖意。她握着玉简,指尖拂过腰间冰凉的静澜佩,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冷冽的雪松气息。 她想起他演示阵法时优雅如画的手指,想起他肯定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微光,想起他给予她机会时那句“见识天地之广”……心湖里那圈被“物尽其用”激起的冰冷涟漪,终于被更多涌上的、滚烫的感激与憧憬覆盖、抚平。 他是为她好。一定是。 阳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新生的暖。她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转身回屋,脸上重新焕发出明亮而坚定的神采。她要更努力,要更快掌握感应结,要在碎星泽好好表现,要证明自己值得他的“引导”和“期望”。 却不知道。 在那条无人山径的转角,离去的白衣身影,于竹影最深处方才停驻。 箫云是摊开手掌,晨光透过枝叶,落在他冷白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却又仿佛残留着凌空勾勒阵法时,灵力流转的微妙触感,以及……少女仰望着他时,眼中那簇过于明亮、过于灼热的火光。 冰封的心湖之下,无人得见的深处,暗流无声汹涌。那份早已刻入骨髓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物尽其用”的计算,与胸腔中某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因那簇火光而悄然滋生的躁动,正在激烈地撕扯、碰撞。 他缓缓收拢手掌,握紧。 五指用力,骨节泛起青白,仿佛要将掌心中所有虚幻的温度、所有不合时宜的柔软触动,都彻底碾碎,冰封回那片永恒的、绝对的寂静里去。 碎星泽之行。 他抬眼,望向东北方天际那片常人无法察觉的、晦暗扭曲的灵韵天象。 是下一步了。 也是她,作为“药引”,更趋近于“完美”的,关键一步。 “我会紧跟师兄的!” 碎星泽任务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游婉心湖的石子。 只是这涟漪,并非全然是面对未知的紧张。更多的,是一种被郑重纳入计划、被赋予期待的隐秘欢欣,混杂着对广阔天地的憧憬。而这欢欣与憧憬的核心,是那个给予她这次机会的人。 接下任务玉简后的第一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不是惶恐,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研究者的专注亢奋。箫云是给的那枚青色玉简被她贴在额前反复感应,里面的信息被她用工整到近乎虔诚的字迹,誊抄在特制的、打磨得光滑的竹简上。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娟秀的批注与疑问。 “星力驳杂,常伴幻象……需守心神。”——旁注:静澜佩或可助益,自身“听微”需更凝练。 “泽中多星陨残片,质地特殊,可干扰灵韵感知……”——旁注:尝试以“听微”感知其干扰“频率”,或能反制? “有低阶星蚀兽出没,畏纯阳、喜阴秽……”——旁注:乐擎师兄灵韵至阳,需留意其方位。自身……需格外小心。 她逐条分析,像破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难题,结合自身“听微”特性,在脑中推演着各种应对场景。感应结的练习更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指尖因灵力频繁调动而微微发热。水、木属性的基础结已能稳定在三息内完成,甚至开始尝试勾勒代表“金”的锐利与“火”的跃动。每一次成功的凝聚,都让她心底升起一丝小小的得意,仿佛离那个人的期望又近了一点点。 第二日清晨,薄雾未散。她正在院中,尝试同时维持两个水属性感应结,细细品味其中能量流动那微乎其微的相位差异——这是她自己琢磨出的练习方法。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 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规整感。绝不是乐擎那种随性乃至蛮横的推门而入。 游婉心尖微动,迅速散开灵结,指尖残留的微光悄然熄灭。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襟和发梢,才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晨光熹微中,站着箫云是。 他依旧是一身不染尘霜的白衣,立在朦胧的雾气里,如同寒潭中倒映的一抹冷月。手中却提着一个与周身清冷气质略有些不符的藤编箱子,简朴,却编得异常精细。 “师兄?”游婉有些意外,心底却悄然漾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按惯例,他昨日才来过。 “顺路。”箫云是言简意赅,踏入院子,将藤箱轻轻放在梅树下的石桌上,“打开。” 游婉依言上前,解开箱扣。里面整整齐齐地迭放着一套衣物,是极淡雅的青色,似雨后天晴远山的色泽。材质非绸非缎,触手细腻微凉,对着光看,有极淡的灵光如水流般在其下隐隐流转。旁边是一双同色的软底靴,样式简单,却透着不凡。一枚样式古朴的银色戒指安静地躺在衣物上,此外还有几个小巧的玉瓶,瓶身贴着简洁的标签:“清心”、“避瘴”、“回元”。 “这是……?”游婉抬头,眼中满是困惑,心底那丝雀跃却慢慢扩大。 “碎星泽环境特异,星力混杂,阴秽之气偶有弥漫。”箫云是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项早已规划好的物资清单,“此乃‘流云锦’所制,轻便坚韧,可略御星力侵蚀与秽气。踏云靴利于复杂地形。储物戒内辟有一方空间,可存放此行必需之物与采集样本。丹药为常备,用法玉简中已有载明,以备不时之需。”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从衣物到鞋履,从储物到丹药,无一遗漏。这份周全远超“任务所需”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庇护。游婉看着箱中每一样都透着用心与珍贵的物品,一股热流蓦地冲上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下。心湖里像被投入了一颗温热的石子,暖意一圈圈扩散,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太贵重了。师兄,我……”她声音微哽,不知该如何承载这份沉甸甸的“好”。 “任务所需。”箫云是打断她,目光平淡地扫过她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略显局促的旧衣裙,“既随行,便需妥帖。试试是否合身。” 说完,他自然地转过身,面向那株老梅,负手而立,留给她一个清冷挺拔、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的背影。 游婉看着他的背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加速。她抱起那套青色衣裙回到房中。指尖拂过冰凉柔滑的衣料,那上面仿佛还沾染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她小心换上,尺寸竟是意外地贴合,腰身、袖长无一不合,仿佛量身剪裁。淡青的颜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宛如莹玉,流云锦的微光柔和地映在眼底,行动间衣袂轻扬,毫无滞涩,远比她那身粗糙的旧衣舒适自在。踏云靴上脚,轻若无物,却稳稳承托,行走间足下生风。 她走回院中,些许不自在地拉了拉袖口,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师兄,我换好了。” 箫云是闻声转过身。 晨光恰好穿过竹叶间隙,落在他眼中,那琥珀色的眸子在光下显得通透而深邃。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平静地扫过。那清淡的青色与她沉静的气质奇异地融合,流云锦的微光在她周身浮动,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洁净的光晕里。少女身姿初显,裹在这特意准备的衣衫中,有种洗去尘垢、悄然绽放的清丽。 他的视线,比平时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随即,他便平静地移开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吐出那惯常的两个字:“尚可。” 可这一瞬的停留,已足以让游婉脸颊微热。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柔软微凉的袖边,声音轻细:“很合适……谢谢师兄。” “嗯。”箫云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玉简内容,可都记下?感应结练习如何?” 游婉连忙收敛心神,将昨夜的研读成果与练习进展一一道来,条理清晰。末了,她提出几个困扰她的问题,尤其是关于碎星泽混乱星力可能对“听微”感知产生的干扰与冲突。 箫云是听得很专注。对于她的疑问,他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像以往每一次点拨那样,引导她自行思考: “星力驳杂,干扰感知,此为其弊。然,万物相生相克,阴阳互济。混乱之中,是否也可能藏有独特的‘韵律’或‘间隙’?”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若你能于紊乱中捕捉到那一丝规律,或许反能借此锤炼感知,乃至……窥见依赖常规灵韵探查者所不能见的‘真实’。” 这番话如拨云见日,让游婉豁然开朗。她总是想着如何抵御、排除干扰,却从未想过,“混乱”本身可能就是一种信息,甚至可能成为她这种特殊感知者的“捷径”与“利器”。这种高屋建瓴的见解,让她再次深深折服于他的境界与智慧。 “我明白了!”她眼睛骤然亮起,如同被点燃的星辰,“我会尝试不再躲避‘噪音’,而是主动去‘聆听’和‘解析’它!或许……能听到不一样的东西!” 见她一点即透,举一反三,箫云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光线。但,那并非喜悦,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确认,一种计划推进顺利的……冷静满意。 “甚好。”他语气依旧平淡,“此行以探查记录为先,非到必要,勿要涉险。紧随我与乐擎身后,遇事莫擅动,一切听令而行。” “是,师兄。”游婉郑重应下。听到“紧随我与乐擎身后”,她心中莫名一定,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锚点。但隐约间,又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深究的念头——更希望,只是紧随他一人身后。 箫云是又交代了几句明日集合的时辰、地点与注意事项,便欲离去。 “师兄,”游婉再次叫住他,这次问得更具体些,带着少女特有的、对于未知危险的细微忐忑,“碎星泽的星蚀兽……它们发出的,究竟是怎样的声音?或者说,灵韵波动是怎样的?玉简上只言畏阳喜阴,我想……提前有些准备。” 箫云是脚步微顿,略作沉吟。忽然,他并指如剑,也未见他如何作势,一道细若发丝、凝练到极致的冰蓝色剑意便自指尖无声射出。 剑意并未袭向任何实物,而是在她面前尺余的空中,极其轻微地一“震”。 “嗡——!” 一种难以形容的声响直接在游婉识海中炸开!低沉、嘶哑,仿佛亿万锈蚀的金属薄片在颅骨内疯狂刮擦,又混合着空洞扭曲的呜咽,充满了阴冷、贪婪与混乱的恶意。并非耳朵听到,而是直击神魂! 游婉脸色瞬间一白,闷哼一声,脚下微晃,体内“听微”灵力应激而起,自动运转抵御那令人极端不适的冲击。 剑意消散,那恐怖的声响也戛然而止。 “此乃模拟星蚀兽常用的一种神魂干扰波动,强度不足十一。”箫云是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你神魂敏感,需格外警惕此类直接攻击。静澜佩对此有削弱之效,但不可尽恃。关键在于紧守灵台,以自身意志与修为抗衡。” 游婉心有余悸,抚着仍有些隐痛的额角,用力点头:“我记下了。”亲身体验,远比文字描述震撼百倍。这份提前的“体验”,虽难受,却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她心中感激更甚。 箫云是看了看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和抿紧的唇,终是又多言两句:“明日乐擎亦会同行。他灵韵至阳至烈,对阴秽之物天然克制。若遇星蚀兽,跟紧他,亦是一法。” 这话是切实可行的建议。可游婉听着,却莫名品出一丝……将她“托付”给乐擎照看的意味?虽然理智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三人同行本应互相照应,但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那点连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微弱的独占欲,却让她更渴望得到他直接的、全然的看顾。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执拗地望进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柔软的坚定: “我会紧跟师兄的。” 箫云是迎上她的目光。 少女的眼中映着晨光,清晰倒映出他的身影。那里面的信任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依赖浓厚得几乎要满溢出来,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想要更靠近他、只追随他的倔强。 那眼神,像一颗小小的、却带着灼人温度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落在他那片万年冰封、寂静无波的心湖上。 “嗤……” 极轻微,几乎不存在的声响,仿佛坚冰被烫出了一丝白气。 箫云是静默了一瞬。那总是平静无澜的眼底,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被更深的寒寂吞噬。 “……随你。”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些,似有若无。随即不再停留,转身,白衣拂过沾湿的石径,很快消失在翠竹掩映的蜿蜒小径尽头。 他带来的那片令人心安的寂静力场,也随之缓缓抽离。 少女的柔软 游婉独自站在院中,却并未感到往日的空旷。她指尖轻轻拂过身上柔软微凉的流云锦,衣料上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他特有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淡得似有若无,萦绕在鼻尖,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她回到房中,仔细将藤箱中的物品一一收进那枚银色储物戒。戒指样式古朴,戴在纤细的指上有些微凉,大小却意外地贴合。她心念微动,尝试将几片记录竹简存入又取出,过程流畅,戒指内的空间虽不算阔绰,但用于此行绰绰有余。 整理完毕,她坐回窗边,再次拿出那枚青色玉简,对照着自己密密麻麻的批注,在脑中反复推演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形,模拟着感应结在不同环境、不同干扰下的应用。日光渐斜,将她专注而带着些许憧憬兴奋的侧影,温柔地拉长。 而此刻,清寂峰巅,箫云是的洞府内。 石门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天光与声响,只有嵌在壁上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冷寂的幽光。 他静坐于一方寒玉蒲团上,面前摊开的,并非剑诀,亦非阵图,而是一卷材质古朴、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暗色玉简。玉简之上,以古老的篆文书就几个大字—— 《溯本还源丹方》 他的目光,久久凝驻在其中关于“药引”的段落: “异空亲和之体,血脉殊异,神魂澄澈。取之为引,需以温情徐徐导之,护其生机,养其灵韵,激其自愿奉献之心……待其灵力充盈,神魂活跃,生机臻至饱满之时,取其心头精血,合以九幽还魂草、万年冰魄髓……可炼‘溯本还源丹’,解至阴缠魂之毒,愈本源道伤……切记,强制抽取,则生机溃散,灵性湮灭,前功尽弃。” 温情徐徐导之……护其生机……激其自愿奉献之心……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刻刀,早已凿入他的骨髓。 他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少女接过新衣时眼中闪动的、受宠若惊的光;她理解他点拨时骤然亮起的、豁然开朗的明澈眼神;她仰着脸,说“我会紧跟师兄的”时,那份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这些鲜活的、温暖的、带着蓬勃生机的细节,像悄然渗透的温水,与他冰封心底那份纯粹理智的、冰冷精确的计算蓝图交织、碰撞。 冰层之下,暗流越发汹涌、混乱。那份名为“计划”的冰冷磐石,正被这些计划本身催生出的“意外”涟漪,一点点侵蚀、动摇。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一切——耐心的指点、周到的准备、甚至是方才那片刻的凝视与那句低哑的“随你”——都与丹方上所言的“温情引导”严丝合缝,甚至……可能做得比丹方要求的更为细致,更……难以区分。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 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所有翻涌的波澜被强行镇压,只剩下玉石般的冰冷与决绝。 指尖拂过玉简上“心甘情愿”四字,力道重得几乎要在那坚硬材质上留下印痕。 他收起丹方玉简,起身走向洞府最深处一个隐匿的角落。拂去尘灰,开启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只尺许见方的玄玉盒子。 玉盒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奇异幽香与淡淡血腥气的冰冷气息弥漫开来。 盒内,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几枚颜色暗沉、表面有诡异螺旋纹路的丹药,旁边还有一小截看似枯败萎缩、却隐隐有暗红色脉络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的奇异藤蔓。 看着这些物件,箫云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若万年玄冰雕琢而成。只有那双映着夜明珠冷光的琥珀色眼眸,沉得如同无星无月的寒渊之底,望不见丝毫光亮,也映不出任何倒影。 听竹苑内,游婉刚整理好箫云是赠与的物件,准备做些其他事情。她以指尖凝聚的“听微”灵力,细细梳理过周身经脉,将白日积攒的驳杂气息缓缓排出。完成这一切后,她起身走向角落那只以青竹引来的活泉水桶。 水温微凉,浸过肌肤,带走最后一丝修炼后的疲乏。她换上了一套柔软的浅白色细棉寝衣,衣料轻薄,隐约透出几分少女姣好的轮廓,却因款式简单并不轻佻,反而在昏黄的灵石灯下,晕开一片朦胧温润的光泽。潮湿的乌发被她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起,仍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颈侧,蜿蜒着没入微敞的领口,发梢末端凝结着细小晶莹的水珠。 她坐在窗边的竹凳上,执起一柄半旧的桃木梳,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半干的长发。动作间,寝衣柔软的布料随着她的姿态微微流动,勾勒出肩颈纤细柔和的线条。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低垂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是白日里少有的、全无戒备的宁静。水汽氤氲,草木清气混合着极淡的皂角洁净味道,萦绕在小小的室内。 这一刻,她身上没有任何修士的锐气或紧绷,只有一种属于“女子”本身的、氤氲着水汽与暖意的柔软。像夜色里悄然绽放的昙花,寂静,却不容忽视。 院门忽地“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带着一股与此刻静谧格格不入的、随性乃至略显莽撞的力道。 游婉一惊,梳子停在半空,抬眼望去。 乐擎一身暗红劲装,倚在门框上,逆着廊下暗淡的光,身影高大,几乎堵住了大半门口。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演武场的淡淡金铁气息。他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室内这片昏黄宁静的光晕里,撞见了窗边那抹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氤氲着水汽与温柔的身影。 他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总是盛满张扬笑意或锐利审视的凤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近乎怔忡的茫然。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没有挑灯夜读的刻苦,没有严阵以待的警惕,只有一片毫无防备的、湿润的安宁。少女松散挽发、素衣临窗的模样,与她白日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沉静或偶尔流露的倔强截然不同,一种陌生的、毫无攻击性的柔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视野。 更让他心头莫名一滞的,是那空气中弥漫的、湿润清浅的气息,以及她梳发时,衣袖滑落露出的那一截白皙手腕,和颈侧发梢将滴未滴的水珠。 水…… 这个念头模糊地掠过脑海,牵动了某根深埋的弦。恍惚间,似有一缕极微弱的共鸣,从灵府深处那片尚未完全平息的灼热与混乱中渗出——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和如水的灵力流淌而过时的触感,清凉,熨帖,带着抚平一切焦躁的力量。 与此刻眼前氤氲的水汽,奇异地重迭了一瞬。 乐师兄的灵韵,确实……让人安心 但这感觉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即,属于乐擎的本能反应迅速回笼。他重新扯开嘴角,那笑容比平时更灿烂几分,似乎想用加倍的不羁来掩盖刚才那刹那的失神与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 “哟,这是……刚沐浴完?”他挑眉,语调拖长,带着惯有的戏谑,目光却不再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四处扫视,而是若有若无地掠过她微湿的发梢和素白的衣领,然后迅速移开,落在一旁桌上摊开的竹简上。“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师妹雅兴了。” 游婉已迅速从最初的惊讶中镇定下来。她放下梳子,将滑落的寝衣袖口拢好,起身,对着门外的乐擎敛衽一礼,姿态依旧恭敬,却因这身装扮和情境,无端多了几分疏离的尴尬:“乐师兄。不知师兄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深夜?”乐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嗤笑一声,径自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间更多的夜色。他的闯入,立刻让室内原本宁静柔和的气氛变得有些逼仄。“这才什么时候?我们修炼之人,哪有那么多早晚讲究。” 他目光扫过她身上那套显然不是宗门发放的寝衣,布料普通,却因贴身而格外凸显某种居家的、柔软的轮廓,他眼底暗了暗,语气却更随意,“云是连这个都给你备了?他倒是……思虑周全。” 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讽,或许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只是觉得,箫云是那种冰冷到骨子里的人,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实在有些……违和。而这种违和感,让他心头那点刚被水汽抚平些许的烦躁,又隐约冒了头。 游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等着他的下文。湿发贴着颈侧,微凉。 乐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没头没脑,他轻咳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干净叶片包着的东西,随手丢在游婉面前的竹桌上。“喏,路过伙房,顺的。云苓糕,甜而不腻,用的灵蜜和百年云苓,对安神补气有点小用处。” 他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顺手,“看你整天不是修炼就是对着那些竹简玉简,脸色白得跟鬼似的,吃点甜的,补补。” 游婉看着那包散发着清甜灵气的糕点,没有立刻去动。又是补,又是有用,一个两个,似乎都她需要补身体做大事似的。 她抬起眼,看向乐擎。他依旧一副懒散模样靠着桌沿,红衣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浓烈,眉眼俊朗,笑容看似无懈可击。但她的“听微”在此刻静谧且她自身放松的状态下,却捕捉到了一些不同以往的东西。 他的灵韵,那磅礴的太阳真火,此刻并非全然炽烈张扬。在那稳定的、令人安心的暖意表层之下,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紧绷。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克制?抑或是,面对眼前这与平日不同的她时,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无所适从的调整? 而且,他此刻的姿态,与面对箫云是时那种浑然天成的亲昵、放松、乃至偶尔的任性依赖截然不同。在箫云是面前,乐擎像是收起了一半尖刺的猛兽,可以肆无忌惮地舒展甚至打滚。而此刻,在她面前,他看似随意,实则那灿烂笑容之下,总隔着一层什么——或许是探究,或许是评估,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懂的,被那氤氲水汽和无言温柔短暂触动后的、笨拙的掩饰。 “多谢乐师兄。”游婉垂下眼帘,轻声道谢,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她需要这些资源,无论它们包裹着怎样的意图。她伸手拿起那包糕点,指尖不可避免触及微凉的叶片,也隐约感觉到乐擎似乎在她伸手时,目光在她手腕上又多停留了一瞬。 “碎星泽的事,准备得如何了?”乐擎见她收了,似乎松了口气,转而问道,目光扫过她桌上那些记得密密麻麻的竹简,“看你这架势,恨不得把玉简上的字都吃进去?” “师兄们愿意带我同行,我不敢懈怠。”游婉将糕点放下,语气认真,“多知一分,便少一分凶险。” 乐擎盯着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忽然道:“光知道畏纯阳没用。你得知道,真正的太阳真火是什么样子,站在它旁边是什么感觉。不然真遇到星蚀兽,你连该往哪边躲都判断不准。” 游婉一怔,抬眼看他。 乐擎却没再多解释。他微微站直了身体,收敛了脸上所有漫不经心的表情。这一次,他没有放出任何威压或灵力冲击,只是缓缓地、彻底地释放了一丝本源灵韵的“意”。 并非攻击,只是展现。 刹那间,游婉的“听微”视野中,乐擎的身影仿佛被一层无形却辉煌的光晕笼罩。那光晕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坚实的“存在感”。像是冬日壁炉里稳定燃烧的火焰,驱散所有阴寒;又像是正午阳光下最干净的岩石,蕴含着无穷的热量与生命力。浩瀚、磅礴、至阳至正,带着净化与守护的天然意志。 这与她之前感知过的任何灵力属性都不同。箫云是的寂静是深海,是冰封,是绝对的无。而乐擎的炽热,是燃烧,是奔流,是绝对的有。站在这样纯粹的阳旁边,她因长久感应阴属性能量、钻研星力阴晦特性而隐隐有些疲惫发凉的神魂,竟感到一阵久违的、舒适的暖意,如同冻僵的人靠近篝火。 “这就是阳。”乐擎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星蚀兽那些阴秽玩意儿,在这种意面前,无所遁形,沾之即溃。” 他收敛了那丝意蕴,室内暖意稍褪,他重新靠回桌沿,语气恢复了几分随意,但眼神却比刚才锐利,“所以,记住这种感觉。到了碎星泽,若遇危险,别乱跑,跟紧我。我周身三尺之内,那些东西,进不来。” 他说得轻松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如他以往张扬自信的风格。但游婉却听出了不同。这不仅仅是强者对弱者的庇护宣告,在这看似随意的承诺之下,她的“听微”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或许连乐擎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认真。 游婉心口微微一动,有些暖,也有些更复杂的涩然。她想起灵府深处那些痛苦的嘶吼与绝望的恨意,又看着眼前这个在昏黄灯光下,向她展露强大可靠一面、许下承诺的男子。光影模糊了他轮廓的锋利,那身张扬的红衣也似乎被暖光柔化了些许。 “乐师兄的灵韵,确实……让人安心。”她抬起眼,对他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真心实意的微笑。没有惧怕,没有算计,也没有白日里的拘谨,只有一丝被强大力量庇护时自然而然产生的感激。 以及一点点,因他此刻罕见的、褪去浮夸的认真而生出的柔和。沐浴后的眼眸格外清亮,映着点点灯火,水光潋滟。 乐擎看着她这个笑容,再次怔住了。 这个笑容,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礼貌的、疏离的、或是带着隐忍倔强的。它很浅,却毫无阴霾,干净得像雨后的晴空,带着水汽洗涤过的清新,直白地映出她此刻纯粹的谢意与柔和。那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和眼中映出的暖光,竟让他心头那处常年被仇恨与暴戾灼烧的角落,感到一丝陌生的、微凉的熨帖。 他像是被那笑容里清澈的光晃了一下眼,有些不自在地猛地别开视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随即,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语气刻意加重了那份惯有的欠揍:“知道就好。所以,赶紧把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养养好,别到时候真拖我后腿,我还得费神捞你。” 说罢,似乎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也不等游婉回应,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些许。 走到门边,他脚步顿住,没回头,只甩下一句:“糕点记得吃。夜里别熬太晚,碎星泽可不是光靠啃玉简就能活下来的地方。” 话音落下,人已推门融入夜色,暗红身影一闪,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虚掩的院门和室内尚未散尽的、一丝属于他的、淡淡的暖燥气息。 小院重归宁静,夜色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些。 游婉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桌上那包犹带余温的蜜渍云苓糕,又碰了碰自己微湿的、垂在肩头的发梢。 夜风穿过窗棂,带来远山模糊的松涛声。她轻轻关上了窗,将渐深的凉意与无边夜色,都隔绝在外。 凌云广场 晨光刺破云层,游婉跟在箫云是身后,第一次踏出了听竹苑所在的僻静山谷。 穿过重重阵法与蜿蜒山径,眼前豁然开朗。 凌云广场。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那片以整块青玉铺就、广阔得几乎望不到边际的广场映入眼帘时,游婉仍感到呼吸微窒。地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那是镌刻其上的巨型聚灵阵在吞吐朝霞。远处,九座主峰如擎天巨柱,刺破翻涌的云海,各自散发着迥异的灵韵——或锋锐如出鞘之剑,或厚重如太古山岳,或生机勃发似古木参天,或炽烈奔涌如地火熔岩。更外围,数十座次峰星罗棋布,拱卫主脉,灵光隐隐相连,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妙的整体。 这就是玄天宗,屹立此界万载的顶级宗门之一。 广场上已有数十道身影。绝大多数身着玄天宗制式的月白或淡青服饰,袖口、衣襟以银线绣着代表各峰的微缩纹章——剑纹、鼎纹、丹纹、兽纹……不一而足。气息强弱分明,最弱的约在炼气中后期,步履沉稳;较强的几位,周身灵韵凝实,隐有威压,目光开阖间精光内蕴,至少是筑基期的好手。 而如箫云是这般,气息如深潭静海,看似无波,却令靠近者本能感到皮肤微刺、神识凝滞的,已踏入金丹之境。未及三十岁的金丹真人,放眼整个修真界,亦是凤毛麟角。 游婉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探究、审视、漠然……混杂着低语与更清晰的心音,如同潮水涌来。 “那就是箫师兄带回的女子?” “听闻来自异界,身负奇能?” “修为似乎极低……竟也要参与碎星泽任务?” “跟在箫师兄身边,怕不是……” 腰间静澜佩泛起微不可察的蓝光,替她滤去最刺耳的杂音。游婉微微垂眸,将注意力转向更广阔的感知。她的“听微”能力如同无形的触角,谨慎地探向四周。 在灵韵图谱中,整个广场仿佛一片光的海洋。无数道或明或暗、属性各异的灵韵交织流动。属于玄天宗弟子的灵光大多中正平和,带着宗门功法的特有烙印。而其中,有几道格外醒目。 不远处,乐擎正被几名同门围住。他今日换了件暗红色劲装,外罩轻甲,抱臂而立,嘴角噙着惯有的散漫笑意,周身炽烈的灵韵如同一个小太阳,吸引着周围的光点。他似有所感,忽地转头,精准地捕捉到游婉的视线,冲她挑了挑眉,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游婉移开目光,却“听”到一道低沉浑厚、隐含风雷之声的心音靠近。 “箫师弟,乐师弟。” 来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身着玄色劲装,背负一柄阔剑,气息沉凝如山,赫然也是一位金丹初期修士。他先向箫云是颔首,又看了眼乐擎,最后目光落在游婉身上,带着审视,却并无恶意。 “秦师兄。” 箫云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乐擎也收起几分随意,笑着招呼:“秦师兄也来了?这次阵容不小啊。” “碎星泽异动,牵扯天隙预兆,不可不慎重。” 秦烈声音浑厚,目光再次扫过游婉,“这位便是游婉师妹?严长老已吩咐过,此行你随箫师弟一队,务必跟紧,泽内凶险,非比寻常。” “是,秦师兄。” 游婉恭敬应道。她能感觉到这位秦师兄灵韵中正刚直,心音坦荡,应是宗门内值得信赖的中坚力量。 秦烈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安排其他弟子。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游婉抬眼望去,只见数道流光自山门方向飞掠而至,落于广场另一侧。 来者并非玄天宗之人。 为首的是位身着华贵紫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面容俊美近乎阴柔,眉眼间带着天生的矜傲与疏离。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白玉为骨、灵光氤氲的折扇,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其灵韵属性偏金,锋锐华贵,如精心锻造的利器,修为约在筑基后期。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灰袍、气息沉凝如古井的老者,目不斜视,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金丹中期。 “天衍宗的人。” 乐擎不知何时又晃到了游婉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调侃,“那个拿扇子的骚包,就是天衍宗这一代的少主,齐昭。旁边俩是他家供奉长老,专门负责看住这宝贝疙瘩别惹出大乱子。” 他啧了一声,“天衍宗专精炼器与阵法,富得流油,这齐昭别的不行,炼器和败家的本事倒是一流,眼高于顶,难打交道得很。” 仿佛印证乐擎的话,齐昭目光扫过玄天宗众人,在箫云是和乐擎身上略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较量之意,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带着两位长老走到一旁静候,与玄天宗弟子泾渭分明。 紧接着,又一道身影掠空而来,却是单人独骑。来人是个女子,身材高挑健美,着一身墨绿劲装,背负一张几乎与她等高的古朴长弓,马尾高束,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明艳大气,眼神锐利如鹰。她骑乘着一头神骏非凡、羽毛泛着暗金色金属光泽的巨鹰,落地时悄无声息。 “万兽谷,墨翎。” 乐擎继续充当解说,语气里多了点欣赏,“这一代的大师姐,弓术据说能百里外射落飞蝇,御兽的本事更是了得。脾气爆,但为人爽直,比天衍宗那帮玩心眼的看着顺眼多了。” 墨翎翻身下鹰,那巨鹰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她的手,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腰间一枚兽纹令牌。她抱臂而立,目光扫视全场,尤其在看到乐擎时,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似有战意闪过。她的灵韵厚重而充满生机,带着土行与木行的交融感,修为亦是筑基后期,却给人一种磐石般的稳固与爆发力并存的感觉。 最后到来的一人,则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个穿着灰色旧僧袍、手持乌木念珠的年轻僧人,面目平凡,低眉垂目,步行而来,步伐不疾不徐。他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近乎于无,若非肉眼看见,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然而,游婉的“听微”却向他投去时,感到一种本能的警惕——那并非危险,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温和却无法撼动的“实感”。 他的灵韵是极其精纯凝练的淡金色,带着佛门特有的禅意与宁静,修为……游婉完全看不透,只觉得像一口古井,水面无波,却不知其深几许。 “珈蓝寺的‘禅子’,法号净尘。” 乐擎的声音难得地正经了几分,“西漠珈蓝寺,修闭口禅、苦行禅,门下弟子极少踏足中土。这次连他都派出来了……” 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碎星泽这潭水,怕是要浑了。” 游婉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天衍宗、万兽谷、珈蓝寺,加上玄天宗,四大势力齐聚。碎星泽的异动,果然牵动了整个修真界的神经。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箫云是。他依旧静立,白衣在晨风中微动,侧脸线条清冷如刻。即使面对这些外宗俊杰,他周身那冰冷寂静的力场也未有丝毫波动,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只是,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那灰袍僧人净尘时,游婉似乎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近乎凝滞的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