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各地的虐待狂》 序曲:愚者 融化于某一种慈悲的神圣容器,溺死在不可能实在的神圣之爱。包括神圣性的堕落(必须是神圣,且堕落的,那些最下贱最龌龊的卑劣之人,所谓的错误)以及极端的纵欲和禁欲(没有一丝可以投机的余地)一种螺旋式的结构(也可以说是拓扑学的),就像螺旋上升和螺旋堕落一样(无法分离,更无法切割)。肉体的纵欲和精神的绝对忠诚,但肉体的链接一定会导向心灵,即使是部分的,于是舍弃、否定……服从与所谓的实在,那些神圣和堕落,强权和奴役,慈悲和野蛮,神圣与权力就这样接吻了——所以我也拥抱了它们,成为了劣等神圣的奴隶。 电影、杂货间、疯人院:魔术师 杀人,自杀,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前者通常意味着被排斥在社会秩序之外,后者往往被宗教教义所恐吓,以及社会观念束缚着,再加上人贪生怕死的本性,就很难实现了。某种意义上,我会认为杀人远比自杀要来得轻松,但这不在故事探讨内,至少现在。 我将杀人者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被仇恨、愤怒,一种极端情绪所裹挟的(但实际上,他们是因为理性而杀人),另一种就是不可理喻的所谓纯粹,对世俗道德的戏谑和践踏。后者杀人的理由,往往无法用理性去解构,一般是什么好奇心,或者仅仅只是单纯的「有趣」。在此,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错误」,所谓的「反人性」,相反,这恰恰是因为过于人性,人欲无限扩张的产物,是这个社会的必然,也是必须需要的(我想,没有人能否认人性中,那极端恶的存在)。 需要注明的是,戏谑道德的人,大多不太会真的做出某某的事情。他们只是觉得,这(道德),不重要。相反(反道德),也不重要。一种自以为的旁观。 Eliphalet 是住在我对面的邻居,不知从何开始,就像是一开始就存在在那里,但我记得一开始并不存在他。我看不清他的脸,应该说我看不清所有人的脸,我不在乎他们。但只有他,只有他我很清楚,我无法窥见他。 在我的印象里,Eliphalet 和我说过许多许多话,但事实是我和他没有一丁点的交集。只是我单方面地对他产生好奇,窥视他。 我产生过许多主动找他的念头,但都无疾而终。准确来讲,一想到我要主动直面他,我就失去了所有兴趣,而我是一个依靠所谓的「好奇心」而活着的生物。这种活法实在是很无聊,或者说我十分清楚,所有的一切并没有意义,所以只能依靠这一点廉价到可怜的好奇心活着。 工作、上班、学习、读书、听歌、看电影……人生就在这几件事情来回循环,像是一道永远走不出的死胡同,我只能一点点地在死亡循环里目睹自己死亡葬礼的来临,「我在活着的路途中步入死亡」,这种感受实在是不怎么痛快。 于是,为了某种奇异的偷窥心,我闯入了 Eliphalet 的家。 Eliphalet 的家,首先是一片空无,一种十分奇妙、让人感到湿润、柔软的触感,被包容在一片灰蒙蒙的雾中。就像看 Eliphalet 的脸一样,我什么都看不到。某种数据,某种过错,某种时间的间隙,这份迷茫渐渐落地,成为了一种明晰——Eliphalet 坐在沙发上,背对我(但我却感受到了他的视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情对于我而言太过无力,还未播出就已经精疲力尽。但 Eliphalet 却像面对熟人一样招呼我,让我坐到沙发上,之后便到厨房洗水果吃,好像我的非法闯入根本不存在一样。迷迷糊糊中,我无端地想到,我究竟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明明我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关于他的名字的记忆,却是如此莫名其妙地知晓了。 他说他好久没有见到我了(他有见过我吗?),淡淡地说起上上一次我和他没有看完的电影。他慢吞吞地关掉灯,紧接着是电视机上黑白的色调。他递给我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我欣然吃下,并不在乎这是否有下了什么毒。相反,我为此兴奋着,我期望这样的结局。 Eliphalet 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他说这部电影讲的是一名邪恶科学家,将妓女和杀人犯的基因提取出,造出了一位天性堕落、没有道德观的人造人少女的故事……画面的暗色,人造人投射在墙面的庞大黑影,科学家的日记和吼叫的狮子,它将人头一个个吞噬、咀嚼,很快又是零零碎碎的钢琴声。她一动不动地凝望他,凝望观众,凝望制片人,凝望她的造物主。她亲吻他的头颅,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发出细细的笑声:「难道您不感到耻辱吗?」「难道您不为此感到卑劣吗?」 屏幕定格在人造人黑色的唇,我转过头去,看到 Eliphalet 那空白的脸,一动不动地注视我。 女祭司 经历了上次可以说是光怪陆离的经历后,我对 Eliphalet 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我和他的距离也在短时间内拉近了。每到他下班的时间,我就会默契地敲响他的房门,到他家做客,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以来虚度光阴。晃动的黑白电影,抽象无形的音乐,空洞的对话,通通揉碎在金子般的时间里。 但这些始终得不到新的进展,始终停留在某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我无法和他更近一步。这种认知让我稍微有点挫败,然而更加挫败的是,我发现 Eliphalet 回到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开始的一天,到三天,最后一周、半月。 一种无法言说的空洞席卷我,我感到可笑、无趣,最终回归平静。我努力淡忘他,我也成功淡忘他。我回归过往的生活,和所有碌碌无为的庸人一样,我宅家工作,吃饭,然后睡觉,偶尔做一些让空洞的人生不那么无望的东西,那些消遣、娱乐。 我找到我七年前认识的网友,他的ID叫 coil,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谈得上交心的人,但我并不清楚我在 coil 那里的定位。coil 的头像很奇怪,是一副怪诞的黑白画。一个布满眼睛的肉球,奄奄一息地被利刃贯穿,盘踞在顶上的又是一条吐着蛇信子,似乎在窥视什么的蛇。我觉得这画很有趣,问过头像的来历,coil 只是告诉我那是他的朋友画的,便无下文。 我有些坎坷地看着屏幕上的聊天框,我不知道我要不要和 coil 交流,他已经很久没有来找我,Eliphalet 出现后就再也没有了。 面对社交,我总是保持警惕、怀疑,并不愿意真的去做什么,只愿意被动地回应。准确来讲,我恶心人,并且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被纳入世俗领域中,可以交换的东西,我只有无趣和嘲讽。总是不得不,好似不得不,但既没有充分的缘由,更没有足够的契机。最终,我敲打下字符,摁下回车键。 limite:你现在有时间吗。 【时间停滞了几分钟】 coil:有的,怎么了? limite:我最近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我不知道要怎样叙事,总之我和他有了一些接触,他很奇怪,但和他的相处让人很舒心,不过只是舒心,逐渐演变成无趣,于是他离开了。不,我不清楚,但他确确实实地离开了。 coil:所以你是遗憾? limite:我不知道。我有点不安,一种颠覆性的,让人恐惧的东西,它原本应该轰轰烈烈地到来的,却突然戛然而止。或许我应该感到安心,可是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愤怒——我对这份颠覆性的戛然而止感到愤怒。这不应该这样,应该更加的……我不知道。 coil:你想要继续,即使会毁灭你? limite:嗯,是的。你知道,我是个以「有趣」为生的生物。我只在乎乐子,即使作为乐子的是我的生命,我自己,但我依旧想要触摸那种鲜活,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了。但这些都不重要,他已经离开,那就说明什么都没有了。我其实只是想借机问你,为什么这段时间,你突然消失了? 【时间继续凝固】 limite:请你答复我。 coil:……就像你以为的,什么事故,什么事情吧。和你一直以来无法直接直面我,回避我的理由一样,我同样也有我的理由。近期我的生活也有很多变故,但遗憾的是我都无法告诉你,并且这种状态短时间无法改变。人们往往都有许多借口,作为装饰,作为工具,作为宣传。不过你记住,并不是你所想象的漠不关心。我希望你明白,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一定在这里,守望你。 女皇 那是个许多雷电的夜晚,却没有雨水。仔细想来,大概是凌晨四五点的时候,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到浴室洗漱,手机还响着刚刚点开的视频。昏暗的白炽灯,爬虫分散地游走在墙壁上,以及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响。突然,一种奇怪的触摸出现在我肩膀上,我浑身颤栗,转过身去,是几米处Eliphalet的身影。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幻觉,可直觉警示我——这是再绝对不过的「真实」。数日熬夜过度透支身体的夜晚,让我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我为什么会被几米后的Eliphalet触摸肩膀,亦或者刚刚的感受只是我的幻觉,并不是Eliphalet?我不知道。我想睁开眼皮,努力去看此时的Eliphalet,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倒下。诡异的是,我没有感受到任何跌落在地的痛感,相反,是和初次到Eliphalet家时,那种湿润又包容,温暖到快要落泪的触感。「数据的初载入」,我突然想到这句无厘头的句子,没有任何缘由。 昏沉中,我窥见Eliphalet的面庞,那依旧笼罩着无法窥视的模糊与白雾。莫名的,我感受到Eliphalet在笑,他很开心,我也莫名感到安心,彻底松懈地睡去。 --- 之后Eliphalet和之前一样照常回家,我也像最开始那样,在Eliphalet到家时敲响他的房门。十分默契的是,我和他都对这些天的失踪,以及那个奇怪的夜晚避而不谈。 迷幻的电子音乐,分散的碎拍和悲鸣声,荧幕来回旋转的,是那一个个沉默女人的黑影。背景的墙壁像是一座巨大的鱼缸,漂浮着荧光的琐碎和浮游物,缓慢而又无法抗拒地,将我和Eliphalet吞噬、蚕食。我看到泡沫和涟漪的影子映在Eliphalet模糊的脸上,于是我也跟着欢愉。他递给我一张相片,画面里是一张被涂黑脸部的人。我问那是谁,Eliphalet说那是苏西。「苏西?」「是的,苏西。」 Eliphalet告诉我,苏西是一个不存在的、命运悲惨的虚拟(游戏)角色。在最开始的故事里,她长期被父亲性侵,向他人寻求救助,结果被所有人责怪为什么不能视而不见。于是她痛苦、茫然,渐渐演变成一种极端的仇恨。她仇恨自己,也仇恨其他所有人。那个游戏有不同的结局,有的结局她接受不了耻辱的现实,选择了自杀;有的结局她费尽心思给所有家人下药,在一个夜晚里虐杀了他们,然后自杀。不过这个游戏并不存在,她的制作者放弃了她。因为懈怠,因为无望,总之制作者放弃了,于是这个角色永远失去了被人得知的机会。不过所幸的是,Eliphalet认识那个制作人,于是他得以知晓这份被人埋没的故事,并且讲述给我听。 「这个游戏,其实还有一个隐藏结局。」Eliphalet平静地说。 「隐藏结局?」 「嗯。在这最后的结局里,苏西无法接受现实,永远沉睡在了虚幻的梦里。在那里,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是个孤儿,生活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孤儿院里。不过她交到了很多朋友,也获得了她的挚爱,一个虚幻的女人……她将女人称作坟茔,看做是她的死期。也就是说,苏西死在了梦中。」 「即使在现实里,有的只有悔恨与苦痛,」我如同魔障般,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但在幻梦的不断扬升,言语的不断复述,泪水无止境的干涸中,她把自己投入在了梦里。旁人所讥讽的梦境,成为了她不可辩驳的现实,就好像她从未体验过那些悲伤、赤裸,让人作呕、无法否决的实在——」 「她仅凭她的狂想,便手握了她的幸福。」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皇帝 一月有 30 个日夜,720 个小时。上个月我播放了 600 小时的音乐,从白天到黑夜,从凌晨到黄昏。床头的电脑无时无刻鸣泣,无意义的碎片实验,苦肉与嘶吼。墓穴走出来的活死人?我不清楚。梦中的巨型白塔,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也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虚无。时间究竟是什么?是所谓的过去、现在、未来的线性结构吗?如果有所谓普遍、公平、对每个人都适用的时间刻度——那死人呢?死人的生命结束了,他的时间也随着他的死亡消失。而我,活着的人的时间并不受他的死亡影响而结束。课堂上学习与不学习、会学习与不会学习的人,对一节课的感知长度也截然不同……那这一切视作成某种运动、状态呢?时间回溯就是让物体回到上一个阶段。那这样,时间必然是凹凸不平的,在某个剪影回溯,在某个剪影倒退。于是我也失去了锚定过去和未来间的所谓「此刻」。 诺亚上新了一个新产品,特菲诺伊。这是个被熵统治的时代,但这只是某些人用来利用的工具。在他们的有意推动中,人们预设了一个终结,就像人们对地上天国的预设一样。人们认为资源只会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地减少,直到消耗殆尽。为了所谓人类更好的延续,他们将人类分作「有价值」和「没价值」。没有价值的、多余的,例如老人、残疾人、不符合规定的人和孩子,则被带去清洗。在科技的高密度封锁中,所有人被迫成为没有武力的家畜。于是,人们必须战战兢兢地劳动,千方百计地为了证明自己有价值而活着。当然,他们自己并不受约束。 而特菲诺伊,就是被清洗那一批中,被视作可以再循环利用的人。 人们意识到,制造一个仿生人的成本,远远比消化那些多余的人口要更加划算,也更好用。于是大脑被凿开,肢体被拆解,一条条再造器械、工具的流水线,作为商品再次销售。在这个时代,人们惊奇地发现,人类和工具、牲畜的差异居然如此之低。或许这就是人类文明的进步之所在吧。 我嘲讽地跟 Eliphalet 说着,心中并无快意。荧幕上,许多个正在讲台上慷慨激昂演讲的人,以及老鼠,低语着。这是许多年前的视频资料,记录的是一个曾经被所有人推崇为真理,在因为他的理念死去亿万人后,又被所有人给抛弃的男人。男人说:「如果统领我的人没有死的决心,可以随意在危机到来前为人奴仆、为他人臣服,那他们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如果普通人可以随意被统领他的人杀死、食用、奴役,那这些普通人和牲畜又有什么区别?」 Eliphalet正对荧幕,似乎是在与我交谈:「你对敌人的尊重,似乎远远胜过对那些为了眼前利益而暂时站队者的厌恶——你嘲讽他们。」 「呵,是的。对于劣等的投机取巧者,我一贯是这样。人们天真地信仰那个男人,跟随他一起推崇某个理念,以为这样会建造所谓的地上天国。但实际上,男人支持那个理念,只是因为这样可以摧毁所谓天国。最可笑的是,男人经常写文章嘲讽庸民,相反却很尊敬自己的敌人。」我继续讽刺着。 Eliphalet平静地结束对话:「所以,他们注定作为奴隶死去。」 教皇 「英明的君主谨慎伪造证据,他们清楚,戳破的代价是灾难性的。而裁剪所谓的现实,对其加工和重组,进行符合自身利益的诠释和宣传,其成本和风险,远远比凭空编造一个东西都要低得多。」 「事实上,我不用伪造任何东西,便能编造出一个完美的谎言。」 —— 今日被 boss 传唤到公司,并没有什么意义之处。他是个臃肿的肚腩男,大多数时候我将他的形象概括成一个黑色剪影。久违地回到办公桌,我的座位已然成为堆放杂物的地方。同事们对我的到来看起来比较意外,默不作声地将我办公桌的东西清空,似乎消息目前还只是限制在上层那批人。只是无趣地听着那喋喋不休的闲言碎语,我最近过得如何,心情怎么样。我对这漫长的铺垫感到厌烦,随意地应付着。瞬间,他墨色阴影凑过来,面上裂出一个口子,露出不怎么让人舒服的诡笑。 他说:「这段时间,你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件吗?」 「……没有。」 他发出嘶哑的哈哈声,就像一个故障的抽烟机,烟和酒混杂的气息,让我更加作呕。之后噼里啪啦掉落的,仍旧是那无用的屁话、套话。在煎熬即将达到临界点的时刻,他突然退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你可以走了。」他这样说着。 我松了口气,在那一片刻的所谓自由。不过这份片刻的自由并没有多长时间,下一刻就被人架进黑车,兜兜转转回了家。实际上我从未有过自由,也从未有过资格。我抽了一根又一根烟,拆了一瓶酒后味道只觉得恶心。我讥讽地想,Eliphalet 已经是我唯一有资格自由接触的人了,明明他是这样诡异,这样地让人不安,或许他也是监视我的,只是那群人的把戏之一? 抱着这样的心情,我敲响了 Eliphalet 的房门。 我一直都有某种预感,一种莫名的情感,就像信徒对上帝天然的信赖那样。可他不是上帝,我也同样不是他的信徒。我只是相信着,每当我敲响的此刻,在门被打开的刹那,Eliphalet 始终都会在那里。例如盒子的猫,或者狗,我并不在乎是尸体还是活物。 我继续和 Eliphalet 聊着有的没的,作呕的 boss,烦人的生活,庸俗的人类的每时每刻,此时此刻。当代的人类已经摒弃延续数千年,由父母抚养孩子的家庭架构。他们将孩子视作累赘,自愿让渡生育权和育儿权,由政府统一控制男女性交、生育,培养和管理孩子。而我,正是所谓新人类中的一员。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他们长什么样,这也不重要。我终日所面对的,也不过只是带着面具的工作人员,和那些让人生厌的、被机械培养出来的残缺物种(我不愿意称呼他们为人)。孩子可以接触的信息被严格监控,接受也仅仅只是符合政府利益的价值观。我那一代,连老师这样的职业都被抹去。因为是人,不够安定,不够服从,于是他们被理所当然地淘汰,取而代之是 AI 教学这样的产物(我们称其为「诺亚」,它代表了所有的网络、科学、真理集合)。最开始的人们以为「诺亚」代表着某种真理,某种绝对中立的正确,但「诺亚」是由人创造的,而掌控「诺亚」的人注定是极少数,「诺亚」天然地侧重于这些人群的利益和观念。这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洗脑,无声无息的奴隶培养机器。不,准确来讲,他们连奴隶都没有资格自称。很幸运的是,在服从和智力的测试中,我成功通过,没有沦落到苦力和劳役的层次,成为奴隶里的所谓「精英」。这很不正确,但无论哪个时代都会有这样的人,奴隶和主人是必须的。一开始,我对这一切仅仅只是某种天然的不信任,但并没有到厌恶的程度,我只是天然地不相信,直到—— coil的出现。 我开始语无伦次,声音也逐渐磕巴,心脏好似被揪紧,感到无法呼吸。十五岁成年那天,我被分配到医学方面的专业,业余搞一些计算机科技的爱好。为了保护自己的信息尽可能少地被监管,我加入了一些地下的网络,并且自己也开始尝试构建一些信息网。在这样的过程中,我认识了 coil。 最开始,我不信任他,提防他。面对他的接近,经常性地对他冷嘲热讽,讥笑、戏谑他。我以为我不在乎,我以为我不在意,但所有的事实都只是证明我的失败。他算是我的「老师」,如此复古的一个名称,一个身份。我的许多技巧、技能,有关网络的,和无关网络的,统统都是他亲自传授给我。他告诉我不曾知道的信息,不曾知道的故事,只有他,一直只有他…… 「所以,你是在缅怀他吗?」一直沉默的 Eliphalet 突然打断我。 「不……」我感到哑口无言,和无止境的心伤。我抬头望向 Eliphalet 那张模糊的脸,我感知不到 Eliphalet 的情绪了。一种粘稠、诡异、让人不安的感情。他可真是个怪物,我这样嘲讽自己。 「……我只是,为我感到恶心而已。」 恋人 我继续向 Eliphalet 言说着。过去的我曾经是个法医,算是条子那边的人。法医的工作?这没有什么意义。基本上,在命案发生、下面人给出报告的时候,凶手就已经被锁定。在现代科技下,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过追踪。而我要做的,仅仅只是尽可能地延长时间,理清楚上面人之间的互相博弈,弄清楚他们想要什么,想要我做什么。一般情况下,我并不会主动去伪造、篡改、销毁什么。即使这很有效,对讨好那些人而言。但我尽量不会去那么做,那太过危险,获得短暂的名利后瞬间跌入谷底。所以,我只能最大限度地什么都不去做,什么都不去过问,什么都不去解决。而这就是我的工作,我要做的事情。 而 coil,他是个自由的网络工作者。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诺亚时代的人们统一分配工作,不工作的、不够安分的,部分被强迫劳役,更多直接被处理,成为特菲诺伊。但是 coil 却做到了,甚至成功活了下来。我其实清楚他在做什么,他在干什么,但是我选择了视而不见。我清楚那会毁灭我,他会毁灭我。于是我逃避他,我回避他,即使我实实在在地被他吸引着。很多时候我都怨恨他,为什么他一定要这么做,为什么他就不能像我那样,安安分分地做一条狗?即使那样的生活如此令人作呕,如此卑贱,可他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就不能像我那样,陪我在身边? 我干过许多错事,污蔑的,无能的,耻辱的。我伪造过证据,导致一家人无辜地死去。前一天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仅仅攥着死去父亲的手,用仇恨的眼神看我,第二天我就见到他的器官被挂在内网售卖。事实上,我对他们没有一丁点怜惜之情,我不在乎他们,也没有任何愧疚之心。我将这件事告诉 coil,他只是听着。我意识到,他和我一样,他毫不关心。但是不一样的是,他要更加疯狂,他更加无法理解。在他死去的前一周,他告诉我他的计划,他要去破坏电塔,一个城市的电能源。这是个多么疯狂的计划?当代的人类被严密地管控在一座座鸽子笼中,没有电,上楼层的人连水都不会有。脆弱的城市失去电,食物无法运输,交通无法进行,没过几天就会有死人和尸体的腐臭、杀人与暴乱。但 coil 不在乎,他不关心,他不在乎那些人的死亡,那些人悲剧。他只是想这么做。 我无法理解他,我无法用我的理性解释他,即使我清楚我只要想理解就一定能理解。我试图劝说过他,时间久到让我深深意识到我不可能改变他,我的意志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于是,最后一天,我告密了。 我和 coil 一样,完全不在乎那些人的死,只是无所谓地嘲笑他们。我只是恐惧他,我恐惧 coil。我深知,他一定会毁灭我,他一定会摧毁我。于是我在这一切到来前先将他杀死了。我背叛了他,我背弃了他,我应该感到轻松,但这并没有。面对被扣押的 coil,我以为我会心虚,但那时我前所未有的冷静。我只是沉默,继续沉默,还是沉默。最终,我看到了 coil 对我的讥笑。 那天,我亲自解剖了 coil 的尸体。我发现他体内并没有安装芯片——他是个黑户,这可真是个稀奇事,但并没有意义。我第一次,偷偷剜下尸体的眼睛,作为我的收藏。之后的之后,我的告密并没有得到信任,反而让我得到更加严格的监视。我被停职处理,我以为我会被杀死,毕竟我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再被使用,也就是无用、无意义的人,但却意外地没有。我活到了现在,我耻辱地活到了现在。没有一点意义,没有一点价值。Coil 死了,只有这样的结果。我明明应该清楚,我一直都很清楚—— 「你是在向我忏悔吗?」Eliphalet 讥讽地说着。 我颤抖了一下,我以为我会流泪,实际上我面无表情,除了冷漠就只有冷漠。这是我的梦吗?还是说这是我的幻想?或者说,梦难道会坐落到现实,坐落成现实的触感吗? 我真的,有在活着吗? Eliphalet 的脸和记忆中的 coil 一点点重合,原本完好的皮肤取代的是各种扭曲的黑色咒文。「既然你想要赎罪的话,」Eliphalet 说完这句话,嘲笑式地停顿了一下,「那你就替我杀人吧。」 我,沦陷了。 战车 我又做了那个梦,纸币体系崩溃的梦……在那样的图景中,即使所有人,所有国家都明知其注定的崩塌,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投入这最后的赌博。为了能够延续,狂欢能够继续,所谓的新货币,所谓的新资产,进行捆绑,维持。不可否认的,这延续了几年寿命,但仅限于此。纸币最开始就是一场庞氏骗局,不是吗?将债券说成是资产,进行概念偷换,滥发货币,导致利率无限趋近于零。债券的一再贬值,人们只能通过购买投机性产品来维持自身的资产,而人们再也兑换不到原本价值的商品。人们被迫成为了赌徒,乐在其中地成为了赌徒。直到全球性的金融危机,资产的彻底泡沫,饥荒、混乱、仇恨、屠杀。然而,他们依旧没有任何创新,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取消了货币,取而代之的是熵的统治。人们狂信着,相信所谓绝对真理、绝对理性的诺亚,诺亚能带领他们走出这一切的痛苦——所谓精密的计算,欲望的切割。他们活在诺亚里,成为了诺亚圈养的婴童,所谓的诺亚人。或许文明就是如此,允许奴隶、猪狗的存活,它也不断这样创造着。实际上,那些奴隶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任何意义,但不会有任何人承认这一点。理所应当的,人们又开始怀念过去,怀念过去的狂热赌博。其中或许有真正所谓具有古典精神的人,不过很快就在某些人的利用下,在人类劣等投机主义下,堕落成一群追求短暂利益的劣等产物。人类似乎都是如此,毫不犹豫地为了当下的廉价享乐牺牲未来。 你说这是发生过的事情?我忘记了,或者说我希望那是一场梦。我一直对这些没有什么所谓心,更无什么期许。我是个无意义的人,一直都只是如此。Coil告诉我一种偏执狂的美学,某种执拗,某种准则,不惜一切的狂热,我想我并没有那样的精神。某种旁观,某种无视,在遇见Coil前我一直都是如此。我计划好什么时候自杀,什么时候死,以及要如何去死,在哪个地点。我想知道杀人和自杀是什么感觉,于是我计划去杀人。Coil曾经是我的目标之一,虽然最后和我亲手杀了他并没有什么区别。Coil是个疯子、野心家、偏执狂,他认为这是一种高洁的美学,我对此充满怀疑。不过可以确认的是,我拥有和他一样的丑陋心。我翻阅过许多宗卷,几百年前的人类会为了好奇心杀了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以及一些没品的乱伦故事。 在几百年前的人类眼中,拥有血缘关系的父母似乎是十分重要的生物,弑亲被看作是极为不道德的,大抵那些杀人狂便是追求这样的快感。不过在被流水线养大的诺亚人眼中,父母只是提供基因的东西,和路边的一根草、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并没有什么区别。诺亚人爱诺亚胜过其他任何人,况且大多数诺亚人并没有知道血缘父母的权力。而Coil,他是一个诡异的,由父母抚养长大的产物,和我之前处死的那一家人一样,是完全不同于诺亚伦理观念的产物。 Coil跟我说过一个墙外墙内的笑话,一种系统的错误。他说他和他父母是自然交合的产物,并不是诺亚人那样的指派性爱,不过他的父母并不怎么和谐。他的母亲为了生他,逃避系统监视,耻辱地跑到下层,也就是被诺亚抛弃的罪人,所谓的蛮荒之地,暗无天日地活了一整年。按照约定,等她生下了Coil,Coil的父亲就会带走她,把她接回上层。不过这只是一个可笑的笑话,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轻易相信这样的说辞。「大概是为了所谓的爱情吧。」他有点嘲讽地说着。随着时间渐渐推移,Coil的母亲意识到,她期望的那个男人再也不会来接她的。强烈的复仇心控制她的大脑,她发誓她一定要杀死那个背信弃义的人。很快,在她的百般努力下,她成功回去了,看到那个取代她职位,并借此爬上高位、攫取足够权力、能够拥有情人和私生子的男人。 「悔恨、愤怒、无法控制的咆哮席卷了她。于是第二天,便出现了一具被割掉阳具、窒息而死的男尸。她把他的阳具割下来,用他的阳具强奸了他,然后再塞入他的口中——这很有趣,不是吗?」Coil乐呵呵地笑着。 他有着一颗杀人狂的心,当时的我只是这样想着。 骨头,温度,永恒的停滞:力量 一个游戏,将手放在另一个人的肩胛骨上,进行某种扭曲,注视对方痛苦的表情,沾沾自喜。杀人,杀人的信条,杀人的信念。人因何而杀人?又以何种方式杀人?我对这一切,只感到深深的厌倦。某种谎言,某种欺骗。在过去的某个时段,杀人、孩子的死、因饥饿与贫困而死……曾被视作绝不可容忍的时期。即使在更早更远的年代,活下来的成年人,在幼童时期目睹同伴非正常死亡,亦是常事。而熵的统治者,它的诠释者们,以某种复古主义为武器,成功地改写了这一切。死亡再次成为日常,成为风景,不过,仅限于那些被判定为「无价值」的人类,特菲诺伊们。 我曾管理过他们。挑选合适的、合乎时宜的个体,作为祭品上交。于是,那些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纯粹的享乐奴隶。熵的诠释者们使用他们,食用他们,虐杀他们。而我面对所有的哀嚎与泪水,只是冷眼旁观。 我不在乎他们。我对自己亲手制造的悲剧,我刽子手的身份毫无愧疚之心,我也无法愧疚。人们总是言说着某种道德,某种秩序。杀人被视为道德堕落的行径行径,那敌人呢?「人民的敌人」呢?这些人就应该被杀吗?我如此发问,他们如此作答:「谁都知道,人民的敌人就是该死的。」 道德无任何用处,更无任何意义。它约束不了任何手持暴力者、权力的持有者,它只能约束那些言说道德的软弱者,那些与他们同样无力的民众。一个人若不拥有暴力,那么他便没有保护自己资产与生命的权利。也就是说,失去暴力的人,其资产并非属于他,生命也并非属于他。金钱可以随时被剥夺,生命可以随时被屠戮,和牲畜无异。所谓文明的诞生,或者说今日所谓的文明之地,都是建立在惯于杀人、善于杀人、精通杀人的人之手。唯有手握暴力之人,才拥有自由,才配被称作「人」。 是那些精明狡诈、自私自利、擅长斗争与杀戮的人。 很遗憾,我并没有那样的资格。我不过是在这残酷斗争中,微不足道的失败者。既不够卑贱,也不够耻辱,只是浑浑噩噩地逃避着某物,嘲讽着某物,最终迎来的是失落,无止无境的失落。为coil的死,为我自身的溃败。「其实我本可以阻止他,在不破坏自身羽翼的前提下。」我这样对自己说,但没有意义。杀了他、关了他、亦或像以往那样——视而不见,那才是我的准则,是我得以为人的资本。按理说,明明按照我的活法来讲,我根本不该告发coil,我应当等待事发,然后择机站队,再将全部责任推卸给某个可怜虫,最后苟且活下去,耻辱地活下去。可我为何而活?又为何活成了如今这副模样?那次告密,真的出于我的意志吗? 「事实上,coil根本不在意我的背叛。他只是想看见我耻辱的样子。」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 他想看见我背叛他,于是我顺从了,仅此而已。 记忆中的coil兴致勃勃地向我讲述他的成年礼。他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剥下她的皮的故事。「她很爱我,但她更想死。」coil如是说,「她一直都想死。所以她希望我,能像她杀死父亲那样,杀死她。」 「我爱她,所以我那么做了。杀人是一件麻烦的事,一开始她很配合。但在我捅下第一刀的瞬间,可能是生物对生命的本能狂热作祟,她开始反抗,疯狂攻击我,试图夺走我的刀。为了完成任务,我只得拿起花瓶,砸在她的额头上。那一声巨响后,以往我眼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血液与花瓶碎片一同洒满地板。随后,我便依照她的教导,将她的皮一块一块剥下。」 他抚摸着挂在脖子上的吊坠,神色莫辨:「为了纪念她,我切下了她小拇指的骨头,做成了这个——」 昏暗的烛光下,我只是机械式地注视着他,思考他想要我做出怎样的反应,他想从我这里获取什么。下一刻,他突然上前,握住了我的手。 Eliphalet 问我:「你想杀死我吗?」 隐者 我的人生是一片虚空,一片什么都不存在的空洞,以及深埋在泥土地里、腐烂后发臭的、数以亿计的零星碎片和剪影。总是不得不,总是不得不去做。即使明知这一切都是借口,只是为了自身卑劣的耻辱,但依旧要那么去做。就像那些不断重复自己「不得不去死」的人一样,毫无意义……某种意义上,我恨 Eliphalet,或者说大多数情况下我是恨他的。我恨他,对他充满怀疑,同时又想待在他的身边,便是这样让人作呕的情绪。也就是如此,爱憎、欲求,所有晦暗不明、让人恶心不安的东西,随即接踵而至。我恨他,我恨他。他从来就不在乎我,甚至不在乎他,包括他的生命。 似乎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事、物、他的人生,在他心中都仅仅只是用来取乐的工具。 我,从未有过任何价值。 继上次的杀人玩笑后,紧接着的也就是杀人。杀人是一种宗教,在大多数情况下。杀人一般被视作不划算、只是害人不利己的事情。在某种道德层面,对于无法产生「利」的东西,确实是无道德的。所以,为了能够杀人,为了能够心安理得地杀人,只能被迫陷入一种狂热,一种无法理喻、无法解释的癫狂。通过言语,通过暗示,甚至某种美学、艺术。只要是能够为这份荒谬开脱的,都可以利用。狂信、宗教,语言是思维的工具……就这样不断告诉自己:我只能去杀人,我必须去杀人,我除了杀人以外毫无意义,我已经走投无路。便是这般的狂想、狂信,坚信自己一定被社会秩序抛弃,被所有的理性和可容纳的抛弃,诉诸于所谓的生存,为了生存而正当地杀人—— 其实只是在做戏而已。 空洞,空洞,还是空洞。我面无表情地杀人,毫无意义。狂热、愤怒、不安,通通泯灭。我只是,丧失了意志。感到无意义、无序、失落。我经常性地将 boss 称作黑色剪影,他让我想到摄像头、录音机、许许多多双暗处的眼睛,事实上他也确实担当这个职位。精细来讲,我们所有人,所有所有的,都被迫承担这样的角色:监视别人,同时也被他人监视。为了诺亚,为了诺亚的延续?其实只是卑劣,以及对熵的统治者的服从罢了。于是,监视、控制、背叛、折磨、杀死。 我曾目睹过我的同事被 boss 当场枪杀,而其他人只是抬头看了那么一眼,就继续低头做事。这就是诺亚人,爱诺亚胜过一切的诺亚人,所谓的新人类。我们爱诺亚,可谁来爱我们呢?诺亚,又究竟是什么?被谁定义的呢?没有答案,没有意义,只有赤裸裸的暴力。 我继续切割 boss 臃肿的躯体,刨开他的肚子,将手深深埋入温热的器官。就像我对 coil——应该说 Eliphalet——做过的那样。我开始回想,开始将记忆重新投落进那个时间段,一个粘稠的、让人黑暗的房间里……Eliphalet 的尸体躺在手术台上,只有我,只有我在房间里。这是我的战利品,我的东西。即使不久前,因为我的卑劣,我的背叛,被电击、水刑、折磨、虐待,最后惨死的 Eliphalet。一具完美的尸体,完美的东西。然后肢解他,解剖他。感到无法呼吸,酸楚、恶心、让人作呕,以及最深处的愤怒。将手放进去,抚摸,温暖而又不安,让人落泪的,只是为了死而死去的。我一直都有这样的疑问:一个成年男性的大肠与小肠之和,是五到八米。Eliphalet 的肠子呢?做成跳绳又会是什么样呢?将 Eliphalet 的眼球、大脑掏空,塞满亮晶晶的矿物质和晶体,拥有一盏灯,一个锚点。我想拥有这具尸体,然后获得温度的禁止,0K 的空间,也就是时间的停止、永恒。然后让我拥抱他,毫无意义地拥抱他的尸块和器官,在永生的诅咒里获得绝对的禁止,也就是死亡。 面对 boss 的碎片的尸体,渐渐融化成腐一般的黑泥巴和酸潭。「我以杀死 Eliphalet 的方式杀死了 boss。」我无来由地想着。 只是为了悔恨,无法言说、不可言喻。 大抵我活在了梦里,所有人都死去的梦里。 命运之轮 按照 Eliphalet 的要求,处理完尸体,浑身疲惫、血污、肮脏、污点,软弱无力。我瘫倒在 Eliphalet 身上,不想说一句话、一个词缀,只是无尽的疲惫。Eliphalet 将我拖到床上,窸窸窣窣的是灯光、人影、斑驳,于是我渐渐昏睡过去。迷糊之中,我感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擦拭我的脸,带来水渍,带来空洞。我想起我和 Eliphalet 的第一次会见,为了逃避追踪、监视,繁琐而又臃肿的,所幸我们成功了……我其实并不关心 Eliphalet 告诉我的真相,那些不可言说、不可直述,只能在哑言下、封锁中体会、隐藏的东西。我只是想见他,想知道,一直在网络另一端和我对话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是段美好的日子,一直都是那样。没有意义的交流,没有价值的对话。只是虚度光阴,荒废时间,漫长的死亡,为了死而活着。似乎存在某种迷因,一种迷幻因子,或许是一种酒神的武器,无法安定。空缺、停滞,还有许多许多的混沌、晦涩,让人焦躁不安。 我只是眷恋地,沉迷于那些肤浅的,能够触摸到的温度。 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其他的,我并不在意。 半梦半醒之时,我听到了 Eliphalet 的声音。睁开双眼,便是 Eliphalet 在我身旁,靠着枕头使用电脑。 「……Eliphalet,你恨我吗?」 「为什么这么说?」Eliphalet 目不转睛地打字。 「我背叛了你,导致了你的死。如果你是 Eliphalet,出于理性,我想你会怨恨我的。」 「你觉得我不是 Eliphalet,不是 coil?」 「不,并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诡异了。最近发生的许多事,许多细节,几乎可以约等于一片迷雾,昏沉的梦。」 「……」 「很长时间我都遗忘了你的脸,遗忘了你,包括 coil 的对话框。我一直怨恨你,但我又有什么资格怨恨你呢?明明是我害死了你,是我的无耻害死了你,但我却不受控制地怨恨你。我一直不理解你要干什么。如果你是有什么理想的话,我尚且还能推理出一套伦理逻辑。但你分明就对那些人,那些被定义为无用、被奴役、被剥削的人毫无兴趣——你根本就不在乎他们,你对他们漠不关心。既然如此,既然你已经这样了,可为什么,你偏偏,你一定要那么去做?本来我们完全可以就这样苟活着——」 「但我并不是为了那样的意义而活。」 「……」 「那,」我不受控制地呜咽,「你有在乎我吗?」 「我想你并没有询问我的资格,是你杀了我。」Eliphalet 略带嘲讽地说着。 「我知道,所以我,我……我一直都在——悔恨。我经常想,如果你告诉我计划的当天我就杀死你,或者把你关起来,那该有多好。我为什么那么愚蠢,那么谄媚,那么让人作呕?如果是我亲手虐待你,杀死你,那该有多好——自始至终拥吻尸体的,只会是我。」 「……我只是觉得,你在愚弄我。为了你的狂热,毫无顾忌地去死,嘲笑我。」 「如果所谓的愚弄,代价是去死的话,那你可以这样认为。」Eliphalet 冷笑着。 「……」 「……」 啊……如此的……没有意义。没有真相,只有我背叛他、害死他的事实。尽管如何变换诠释,变换叙事,变换角度,依然没有任何意义。既无法拆解成某种理学蛊惑某人,更无法借此揽权投机。只是……不甘心,所以不愿意放过,不去思考,不去细究。只要继续下去,一直这样下去,故事就会一直运转,一直延续……即使任何事物都会去死,永恒的运转从不存在……但只要维持住现在的高楼大厦,永恒的幻梦就会永远,永远地……包裹住我。 「所以你还是恨我。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十分不争气地,流泪了。 「我并没有这么说过。」 「那你离我近一些……让我更加能——触碰到你。在记忆的迷宫里,我只有你了,只有你……继续跟我说话吧,不要说有任何含义的,就是一些没有价值的口水话……让我确认你,确认我的存在吧……」 如果这是命运的作弄,那我也只能欣然接受。 正义 被知识啃食的野兽,被驱逐的力量之众。 --- 如果有一根足够精细的针,扔到一个无限数字的标尺上,十分反直觉地,它落在有理数的概率是0,落在无理数的概率是1,有理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0到10的负200次方,整数与偶数的等同。人类总是常规地认为理性的、可以被观测的,是贴近现实、自我的,然而理性背后只是无止无尽的疯癫,可以约等于无……于是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屈从于权威,沉迷于某种集体幻想,集体性的癔症和癫狂,永恒而又堕落的,无穷大与无穷小,一个永不停摆、不断自我更新、自我毁灭的巨大齿轮。 巨大的、冷漠的、无机的、没有终点的机器。 潮湿的泥土地,铺黑的天际下,远方河桥的零星星光。我叹气,紧追其后的是深深的无力。我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靠着岸边的围栏静静抽着。 Eliphalet一开始在旁边看着,之后便和我一块靠着栏杆。「你现在也开始抽烟了啊。」Eliphalet这样说着。 「是啊,毕竟你死了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散出,抖掉多余的烟灰,「他们坚信我有什么更深的瓜葛,于是想让我上瘾,以及套取信息。之后他们对我使用了药物,致幻的,让人忘却痛苦的药物……显而易见的,我如他们所希望的,成功上瘾了,度过了一段十分耻辱的日子……我开始迷恋尼古丁,各种各样堕落的,每次打针的时候我都狂热地……但无论怎么说,我活了下来,而且远远比你经历的折磨,要好得多的,活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后,Eliphalet的眼神掩盖在黑暗里:「开始的你,是完全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的。」 「你放心吧,我不会有机会用到了。」我乐呵呵地笑着。 毕竟已经没有用处,也就没有浪费时间的价值。 「……你为当初的选择后悔过吗?」 「后悔?我并不后悔我的选择,我只是悔恨……自那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从未见过你就好了,如果我从未和你相遇就好了。只要从没有发生过,只要视而不见,就可以当做什么都不存在,什么选择都不用拥有,我也不再会悔恨,也就不会再痛苦。就像过去五千多个日夜那样,浑噩、庸俗、无趣。但我是安全的,即使跟个牲畜般任人鱼肉地活着,但我是安全的,我以为我能是安全的。就这样,一直自欺、欺人、被人欺,永远地重复下去。」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Eliphalet气笑了,「这就是你得出的唯一结论——你想和我从未认识过?」 「……」 我做出认输的姿态:「我并不想和你吵架,虽然确实有够恶心的,听着一个害死你的人对你的埋怨。但是——我的意思是——你能够明白吧?」 Eliphalet呵呵两声,不说话了。 我和Eliphalet沿着河道散步,掰扯着路边的灌木丛上的树叶,以及道路上的小石子。一直是沉默,沉默,沉默,最后的还是沉默。我想说什么,想要言说什么来打破这份寂静,但总归觉得无话可说更好。于是就一直默然地,走到了远处的河桥。 桥上的每一英尺便有一串灯链,每一个链条就装饰有上千个灯芯,灯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一个灯芯的寿命是十万个小时,4167个夜晚,约等于十一个年头。而每一次的更换,内部调动的价格,又是一场盛大的收入——哈,一个伟大的工程,一个只有荣华、浮光的伟大工程。熵的统治者告诉我们,资源只会不断减少,所以为了延续,我们必须克制自己的欲望,让一切需求压缩到最低最低。一切都是为了人类,为了我们的后代,所以我们必须接受管理,接受服从。那这些呢?这座无法带来任何价值,任何意义,只是为了装饰,为了宏大的东西呢? 我们没有答案,我们不能有答案。 走到桥中间,烟快烧到手指了,才猛然回神。我开始开口,并不准备有任何听众。 「其实我一直认为你是我的幻想,毕竟我之前对药物的迷恋如此无可救药。」 「那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改变了想法……不,我只是不在意了。不在意那些执拗的,无法直面的,偏执而又孱弱的。我只是——放弃了。」 我转过身:「告诉我吧,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吊人 Thoughts of death inside,tear me apart from the core of my soul. 心中死亡的念头,将我从灵魂的深处撕碎。 —— 夜灯下,Eliphalet坐在路边长椅抽烟,烟雾随着光线螺旋上升,骤然消弭。我一开始靠着他的肩膀,随着困倦的到来,索性躺在了他的大腿上,半梦半醒。 「你是打算就在这里过夜,也不回去了?」Eliphalet瞥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像是轻松了许多,自顾自地说:「没有必要,反正也回不去了。」 我以为我睡着了,实际上却没有。即使眼睛闭着,纷杂的声音还是侵入耳中,不容拒绝与抗议。已经十分疲惫,身体的每个角落都叫嚣着休止,精神却无比亢奋。我在因为什么兴奋呢?因为什么而窃喜呢?静静地躺着,等待出现在十字路口的第一个旅客,然后杀了他,仅仅只是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指令——杀了他。等待、等待、等待;停止、停止、停止。闲不住的我抓着Eliphalet布满细茧的手把玩着。 莫名地,想起Eliphalet之前告诉我,他还在下层时,吃生虫、腐肉的故事。 我默不作声地握紧了些。 我向Eliphalet描绘一场盛大的梦,一些离奇的奇思怪想。我告诉他,在他死去的第七天,我做了一个梦。准确来说,不知道是不是梦,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些碎片集。 第一个碎片是在飙车的路上,肚子突然膨胀、爆炸,肉块和器官喷了一地。恍惚中,那个人被炸飞的头,目睹了他的后背。 另一个,是有关呕吐的。那是紧接着之前的梦,或者说是梦的延续、衍生,不过现在的我也搞不清什么是复制品,什么是赝品了。同样是在飙车,道路不断扭曲,渐渐演变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顿时,恶心笼罩他,荒诞和畸形拥抱他。他将自己的过去呕吐出来,过去又呕吐出过去或未来的他,而未来的他又将「他」串联,形成了现在,也可能是停止的他。于是不断地——运动、运动、运动;或者说是寄生、撕裂。 我记得清清楚楚,「他」的手从「他」口中伸出,将「他」分裂成两块,眼珠子像雨水般倾泻而出,吃了「他」的画面。 Eliphalet嗤笑出声:「你可真是一贯会想象的。」 我忽视了这句话,陷入冗长的沉默。 过去的网络曾被人们寄托为脱离现实权威的乌托邦,不过很快,在网络与现实的重合之下,权力也一点点渗透。直到一百年前,诺亚通过了《数字自由保护法案》(Digital Freedom Protection Act)和《虚拟公民保障法案》(Virtual Citizenship Assurance Act),多中心化、企业自营的网络时代彻底结束,诺亚AI和诺亚网的时代彻底卷席所有人类。他们这样说:法案是为了保障公民在数字空间的安全与便利,统一管理线上与线下身份信息,提供全球范围内的合法虚拟通行证。本法案授权全球网络身份局(Global Network Identity Bureau,GNIB)向所有公民发放虚拟公民证(Virtual Citizen ID,VCID)。 每个VCID都内置量子加密芯片,实时上传持证者的网络行为、地理位置、神经活动数据。VCID可在持证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更新」部分身份数据(如信用记录、犯罪记录),数据被送往GNIB的「深层数据审计中心」,生成永久的行为画像。匿名网络访问被法律禁止,所有虚拟现实平台与加密通信必须绑定VCID,否则视为非法访问……所谓的The Consolidation——「整合纪元」。 呵,安全,自由。 无论是旧人类,还是现在所谓的诺亚人,本质上都没有任何区别。 只能作为一条最卑贱的狗,匍匐生存。 此刻,一个男人出现在十字路口中央。Eliphalet看了我一眼,吐出最后一口烟,随意地将烟头丢到地上。 死神 我的思绪像损坏的陀螺,失控旋转; 霓虹的花,金属的树,将我封锁在框架里, 而我在循环中迷失。 --- 我从背后偷袭,将砖头重重砸向男人的头部,轰然倒地。Eliphalet趁男人倒下的片刻,用绳子锁住他的咽喉,而我也跟着用绳索捆住他的手和脚。这是一个全然无辜的人,至少对于我和Eliphalet来说是这样,但很可惜今日他必须死去。倘若将不利视作恶,那害人害己也是一种善,而我们这样害人不利己的行为就是纯粹的恶了。 害人?我咀嚼下这个词,分明和畜生并无区别。 Eliphalet拿出准备好的砍刀,从男人左腿根部,缓慢而沉重地砍下去。因为剧痛,男人从昏迷状态苏醒,全身剧烈颤抖、肌肉痉挛。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Eliphalet和我,以及他左腿上的砍刀,紧接着是刺耳的尖叫和哀鸣。男人不断咒骂我们,肮脏、龌龊的词句不断涌出。在我和Eliphalet冷漠地砍断他另一条腿后,他的心境从愤怒转变为恐慌。他试图和我们谈判,问我们想要什么,并许诺只要是他能给出的,他都会给。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接踵而来的就是鼻涕和眼泪。他央求放过他,不要再这样折磨他了,不过遗憾的是我和Eliphalet对他的痛苦毫不在乎。最后,他开始怀疑,怀疑他几十年庸碌无为的人生是否哪里得罪了我们,导致他如今这般下场。于是他询问我们,我只是说:「不,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你。」在决定砍掉他双手的时候,Eliphalet笑呵呵地靠着树抽烟,冷眼看着我砍断男人的手,看着男人那双绝望又无助的眼神。 男人彻底崩溃了,他意识到,任何理性的推演对于我和Eliphalet都毫无作用。杀他的人是一群疯子,是不在乎理性归纳,纯粹为了享乐而杀人的疯子。因此,他注定死去,并注定以毫无价值、毫无意义,最为丑陋的方式死去。于是,他重新陷入愤怒,就像最初愤怒咒骂我们那样,不停地、痛苦地、毫无希望地咒骂。 好像这样就能改变什么似的。 在温度彻底流失的最后,他用那无神、昏暗、彻底死去的眼神对我说: 「我诅咒被活埋的你,每一块血肉,都被千万根毒针和利刃贯穿——」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砍下他的头部后,我用准备好的容器,将男人的头部浸泡在浓硫酸中,然后将肢解好的四肢分别放置在十字路口的四个角落。 等到今日午时,一个完美的头颅便会公之于众。 对于他的躯干,我用手术刀刨开他的腹部,陆续扯出他的心脏、肺脏、肝脏、胃、小肠、大肠、肾脏、脾脏、食管、胆囊和胰腺,并以十字路口中心的头颅为原点,拼凑出一个十字架的符号。 而不远处的Eliphalet,只是默默抽着烟,静静看着我完成这一切。 我笑了。 既然我完全舍弃了我的卑贱,那你也一同与我狂欢吧。 节制 Μ?νον ε?μ? θηρ?ον ?π? βασανισμ? τερπ?μενον. 我只是一个以折磨为乐的野兽。 --- 我很多次尝试去解读Eliphalet,最后得到的只是「我不能理解他,我也不想理解他」的答案。他在我这里像是一个疯子,一个不可理喻、只是为了狂欢而狂欢的人。既不精致利己,更无什么崇高理想,只是出于一种诡异的好奇心,就像「为了好奇」而杀人一样荒谬。他对于他的主义和主张,无任何理性逻辑,是某种纯粹情感的产物……「我厌恶此物」「我赞美此物」,仅仅只是如此,我也只能对他解读到此。 唯一能确认的,只是他放任了我的背叛,放任了我对他的谋杀的真相。 于是卷席我的,便只剩下荒诞,和非理性的癫狂。 一个杀人狂的心,一个无所谓、也无意义的杀人狂的心……我无法将之归类进我的理性结构。或者说,我只是一个卑劣的、一味投机、无崇高追求,更无自我准则的卑劣小人而已。 愚蠢的诺亚人,讥讽的诺亚人,被屠杀、被洗脑、被愚弄,仍旧心甘情愿、乐此不疲的诺亚人。诺亚人沉醉于互相仇恨和无底洞般的贪婪,乌托邦是他们的座右铭。无论是一百年前的虚拟公民证(VCID),还是两百年前「熵」这个物理学概念在政治上的滥用,亦或者三百年前人为的病毒、饥荒夺去的一半人类,都是神圣的诺亚——神圣的诺亚带给我们的和平与自由。他们对诺亚人说,即使你们去死,卑贱地去死,耻辱且残忍地去死,但那都是有价值的,你们的死是不得不的,这是光荣的牺牲,神圣的牺牲,为了人类、为了最后的诺亚人的牺牲——所以你们安心地去死,安心地交出你的财产,你的血肉,你的器官,你的生命,荣耀、幸福地去死。 我也因此深深地憎恶诺亚和诺亚人的一切。 但Eliphalet和我不一样,Eliphalet不恨诺亚人,连嘲讽的力气都不屑于给予。他坐在床边,看到我睡醒了也不出声。啊……一个暴君,一个杀人狂。人类总是热爱暴君,追随暴君。无论是多么不合理的,在权力的浇灌下都会化为一句又一句美言……一开始杀人是有缘由的,杀人是不得不的,到最后杀人也都不用遮盖,权威的话语就是真理的一切。真理和理性,科学和思想,统统都是权力的奴隶和婊子。 我感到头晕,淡淡的恶心和平静。我坐起身,接过Eliphalet递给我的温水,没有喝下,只是拿着。 Eliphalet一开始只是看着我,然后凑近,抚摸我的脸。一开始只是摸着,然后食指伸入嘴唇,搅动。 奇怪的触感……不过我并不讨厌。 Eliphalet沉默地,露出一个赤裸、邪恶的笑。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柔,让人想到那些蒙着白雾、眼球、肢体碎片的白衣天使。他说: 「我在七岁的时候,杀过一个人,那是我杀的第一个人。我先是把他打晕,给他打药,然后把他捆在椅子上禁止他动弹。他十一岁,比当时的我大上许多,捆绑他花了我不少力气……不过我成功了。成功的我很无聊,对于母亲告诉我的虐杀技巧不是很感兴趣,但我那么做了。」 「最开始我用的是铁丝,钩住指甲边缘,逐渐扯离。血液像融化的冰块一样流着,紧接着发出刺耳的尖叫,整只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很吵,于是我把铁丝网塞进他的嘴,被铁丝划烂的嘴溢出猩红的血……我对他的口腔产生了兴趣,因为我听说隔壁的一个老头,在被勒索过程中打掉牙齿的事情。」 「我将铁丝网从他的嘴里扯出,他用惊恐的眼神看我,这让我感到更加厌烦和无趣,你能明白。为了让他乖乖张开嘴,我先是捏住他的鼻子,逼迫他不得不张嘴呼吸。再之后,我用铁勺柄、撬棍之类的工具,强行塞进嘴角撑开——他更加绝望了,也更加无趣。起初我想要拔他的后槽牙,不过很快发现那太过麻烦,也不好操作。于是我用钳子、螺丝刀、小锤子敲他的前牙,最后拔出。」 「牙龈到处都是血,红色的、流淌的血。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杀人很无聊,虐杀也很无聊,但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兴奋和好奇心。我将他那被拔出的牙塞进他的咽喉,逼迫他吞咽下去,包括他的血,他那牙龈处不断涌出的血,和他牙齿上携带的肉——这算是吃人吗?当时的我只是这样想着。」 我极力遏止内心的狂热,对他说:「你可以……这么对我做。」 Eliphalet只是轻笑着,吻上我的额头,对我说: 「我会杀你的,但不是现在。」 回旋堕落之物:恶魔 回旋堕落之物 diu werft ist?zen sch?ne, w?z, grüen unde r?t, 世界的外表看似美丽,是洁白、葱绿与鲜红, und innan swarzer varwe, vinster sam der t?t. 一旦望入它内部,这世界不过漆黑如死亡罢。 --- 旧人类的电塔建立在与世隔绝的工业区,而诺亚的电塔紧贴下民和人群。那是一座庞大的、无与伦比的巨型圆柱体,坐落在诺亚城中心,贯穿了上中下三层,如同巨兽的脊椎,日夜不停地喘息着。成千上万根肠道般的导线交织,电子屏幕的闪烁与嗡鸣的高压电流,数不清的尸体和骨架,融汇在辉煌和荣耀里的腐臭,我们的诺亚,我们逻各斯,永恒的弥赛亚。 这是一座被静止的城邦,这是个死去的城邦。 我们站在大门口,行走的守卫和监视官对我们视若无睹,好似我和 Eliphalet 从未存在过。Eliphalet 扫了一眼那些比梦境里的人还要更加死寂、更加无价值的他们,没有留下更多关注,只是冷漠地凝视电塔和周围的建筑,毫无生气。 Eliphalet 扯了扯嘴角,不带任何感情温度地说:「三百年前的那场灾难,人类死了一半的人口。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在残酷的互相厮杀、虐待中存活下来的蛊虫——那时候流行为了娱乐吃人,十几个人围着一个人的尸体,滋滋有味地吃着,还有把几万人关在巨坑里烧死、淹死的游戏,而他们自诩正义。」 「杀人是他们的投名状,所谓的正义、主义是他们的保护色。罪人们对过去的罪行闭口不谈,视而不见。他们手上沾满鲜血,于是只能互相包庇、互相欺骗,沉默,然后遗忘过去。自然地,他们宣称要建立一个全新的乌托邦,一个不再有卑贱和耻辱的乌托邦,结果和大屠杀前的世界并无任何区别。」 「哦,」Eliphalet 停顿了一下,「应该说更糟了。当时可没有如此普遍的芯片植入。」 「几百年前所谓富豪、精英人类,花上数亿的资金投入到永生和延长寿命的研究,很快现实告诉他们停滞的荒谬,也就是说一无所有的结果。于是这些狂妄自大之徒,便想通过基因霸权、基因检测,也就是基因改造,妄图制造一批又一批所谓无遗传疾病、高智商的人类后代,以维系长期的跨代阶级优势——和现在诺亚的配种式生育一模一样。他们真的相信,靠投机获得的大量财富的他们,其基因真有什么可贵之处;人类真的以为,他们能预测混沌无序的未来,并为根本无法确定的未来制定一套完美的答卷,掀起一场浩浩荡荡的基因运动,所谓的完美人类——哈。」 Eliphalet 继续冷笑着:「人类总是如此堕落,总是如此可笑。」 「量产式的人类,量产式的奴隶。明明如此浅显可笑,他们还是禁止被归类为劣等、低智商的人类繁衍,即使他们可以这么做的权力之所在,就是依靠一个又一个蠢货和脑残。他们推崇所谓的精英、所谓高智商、权力拥有者的基因。人类亲手了结了基因多样性,并乐此不疲。」 「人类总是追求永恒,追求某种静止不动、永恒不变,比屹立数万年的群山、流淌千万年的河流还要悠长的东西。明知人类如此劣等,根本无法付出永恒的任何代价,却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有这样的人存在——或许这就是基因的多样性和永恒不变之处吧。」 Eliphalet 看着我,继续说着:「Alithia,你想要永恒,你想要和死去的尸体一样的永恒。纵使尸体在腐烂,尸体在发臭,尸体终究消逝,你却仍旧想要这样的东西。」 高塔 我送给Eliphalet的第一个礼物,是一串蛇骨手链。 那是一条大约在60英尺左右的王蛇,是Eliphalet给我的,一条奄奄一息,即将死去的蛇。这足够长,所以我决定做成双圈的。先是把蛇体剖开,取出脊椎骨部分。然后是附着的肌肉、皮膜,用刀片和镊子刮净……把骨头放入弱碱性溶液中轻轻加热,再用清水反复冲洗,去除血污和污垢。我用双氧水泡了整整两天,又等待了三天的时日阴干,再之后的是打磨、涂层、钻孔。我选择的绳子是尼罗绳,石头选择了青金石、蓝虎眼、棕虎眼、黑碧玺、银曜石、黑曜石……还有银,作为隔片。 我送给了他。 作为回礼,Eliphalet在我面前,亲手屠戮了一头山羊。 一般的成年山羊在120磅之间,他选择了一条孱弱的,基本上可以说是残疾的,比其他山羊都要瘦弱1/4的。他先用解剖刀切开关节周围组织,再用骨锯断开骨头。除去残肉、筋膜,清水里浸泡、去血。他放到大锅里,小火煮沸了三个小时。中途他和我一起吃了顿羊肉宴,上脑、大小三叉、黄瓜条用来涮火锅,后腿肉、肩肉、肋条、背部肉等用来烤肉。那天Eliphalet喝了酒,但我没有。我喝了点果汁,虽然我也能喝酒,不过我对此不感兴趣。之后看了些电影,一些不允许的禁片,连续看了三部,到最后直接困倒在沙发,不省人事。 七天后,Eliphalet递给我一条用金属链串成的,点缀了黄金、黄水晶、白水晶、蜜蜡、南红玛瑙、石榴石、黑月光、闪灵水晶的山羊骨项链。 我很喜欢。 那是我和Eliphalet认识的第三年。 红色的血,红色的肉。腥色的,鲜红的,燃烧的,同时又死寂的…… 我无端想起Eliphalet之前告诉我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没有任何人在意的闲言碎语。他对我说,旧人类的传统思维是,侵略、扩张、奴役更多人类,能够带来丰富的领土和资源。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在那次屠杀一半人类的惨剧中,被颠覆。人们发现,人口并不能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奴役多的人类就必须要付出奴役成本,也就是赘余……高温、能源、AI。他们说,人类的赘余,人类的廉价,人类的泛滥,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于是屠杀就显得如此理所应当,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正义之举。他们,以及他们的追随者看上去是如此癫狂,如此狂热地崇拜这一切,于是他们成为了镰刀,也就是操盘手。第一次屠杀的是残疾人,人们默许了。第二次屠杀的是超过60岁以上的老人,人们也默许了。之后标准扩张到身高、肤色、发色,「如此原始的基因筛选——」Eliphalet只是笑着。 「自我意识,自我人格……在我幼年的时候,我并不能理解这种东西。人类意识的产生,就像是一块诡异的迷雾,包括语言和符号。蜂巢里的虫后通过信息素统治着这个巢穴,垄断生殖抑制工蜂发育为新蜂王,同时让工蜂保持忠诚、勤奋。而人类呢?人类并没有信息素这样的东西,或者说并没有群居蜂那样的信息素,最多也不过一些气味信号,又是怎么一步步堕落为奴隶的?显然地,对人类而言,影响更加深远的是理性、文化、语言,这些深深殖民于人类大脑,其作用并不亚于动物中的信息素……」 「自由,权利。人类总是在探讨这些东西,一种温和的,可以被限定的,如蜜糖一般的东西。而我对自由的阐述,或者说是危险。就像一个人在荒郊野岭遇到另一个和他一样的落难者,他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情,不用承担任何道德层面的后果——只要他可以做到。包括他身边的动植物,以及固定的物件。这种野生的,野蛮的,或者说残暴,基本上可以约等于此。而生活在社会契约里的人类,极端厌恶风险,于是人类建立国家,试图构建出一个保姆的,一个全然安逸的状态,狂奔式地逃离原始的自然状态。」 「——也就是动物式的自由。」Eliphalet一边说着,一边冷酷地,将食指插入我的眼眶。 「对于自我人格是否存在的思考与假说,我不关心,也不在意。或者说,就算人类真的有什么独特、唯一的意识,我也对此毫无尊重。更何况,人类本就是一个集体性狂热,集体性癔症,集体性癫狂的生物,和我幼时观测、解剖的动物并没有什么区别的物种,我想你在这一点上,和我观点一致。」Eliphalet停顿了下,继续把中指塞入我的眼眶。 「杀人就像杀动物一般,毫无意义,所以也十分廉价。把AB两个小白鼠关在面对面的笼子里,给A白鼠食物,如果它食用了,B白鼠就会遭受残忍的电击。它会停止食用吗?还是说安心地食用食物直到B白鼠惨死?再设想一下吧,如果换成人类,换成你和我,你会怎么做呢?」 Eliphalet几乎是面无表情的,漠视。 他不在乎我的回应,短暂的沉默后轻笑,于是依旧。身处在剧痛的我也早已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说:「我相信你,我一直一直,都很相信你。我相信你的卑贱,我相信你是个劣等的,耻辱的,卑贱的,龌龊且恶心的东西。」 「而我——也只会虐杀你。」 星星 如果爱代表了痛苦、绝望、死亡,那我就有无穷无尽的—— --- 「人类能够做到自己同自己说话,其本身,就和狗追自己尾巴,或者说动物对着镜子里的『它』咆哮一样诡异了。不过绝大部分人类并不会觉得这是一种庞大且持续的永恒幻象,即使被告知也无法理解其荒谬之处,沾沾自喜地嘲讽动物的所谓『愚昧』,自诩自己为更加高贵,更加完善,更加『全』的物种——于是这一切的症状,便让整个事件本身变得更滑稽了。」 「拥有了自我意识的那一刻,所有昔日的荣光,都统统消泯在名为『知识』的原罪中。无法再合乎情理地做一个天真而又愚蠢的东西。因为『知』,所以有了卑贱,有了耻辱,有了劣等。于是必须去自我阉割,必须去自我审慎,必须去背负名为『自我』这样嘲弄又讥笑的东西……就像悲剧不是『早知如此』,而是『在知道的那一刻,便别无选择。』」 「更准确的说法是,人类在伊甸园的那一刻便已堕落——他一开始就是堕落的。也正因为堕落,而纯洁。」 「……哈,纯洁。」Eliphalet只是嘲弄。「告诉我吧,你觉得此刻的『我』,是『真实』的吗?」 我没有回答,我也无法回答。 Eliphalet面对奄奄一息的我,缓慢地,扯出我的肠子。 「很有趣吧,即使这样对待,却依旧不会死。不会血崩,不会休克。一切都和梦一样,只是随机生成,或者说生成出来也无所谓的东西。时间是可被随意伸缩的,场景的变换便可调动『时间』。例如那些穿越小说,明明只是场景的变换,人物自身的时间依旧凝固,世界难道不是『他』的『穿越界吗?』」 我努力转动浑浊的眼球,对他说:「我不是……」 「我知道,」Eliphalet打断我,「你想说你已不在意。」 「唯一红色的『真实』是我的死,你亲手解剖我的『真实』。在此之上给出两个选项吧,A是由你的意志,被塑造出来的我;B是所谓真实,所谓『存在』的我。如果承认前者,那就必然疑虑『你』,你意志的安全性,也就是与『你』嵌套的『躯体』。或者说,什么是『虚幻』?什么又是『存在』?姑且将『存在』定义为『被观测』、也就是『被定义』『被叙述』的。即使人类用来观测的器官本身,器官和大脑链接的机制就已经如此诡异,不过也没有其他什么更好的选择。那就大胆地相信它吧,承认恶魔的必要,以及被『意志』塑造的,你的『感官』。」 「『我』也因此,在你的『感官』中,死而复生。」 Eliphalet将我的肠子缠绕在一起,打了个结。 「想要承认后者的话,红色的『真实』便已足够否定。除非寄托于天神——远古的神话和精灵,也就是『灵魂』。你会相信吗?想必这种念头在诞生之时就被否定,那些真的信仰神的人也无法忍受『亵渎』。应该说你可以相信『灵魂』,但你不会信任『灵魂』。所以你悬置,你无视。只要没有觉知,那就没有『原罪』;只要没有『知识』,那便依旧是没有被『原罪』玷污的人类。」 「所以,最终结局是:你的意志,无法让你否认我的死。」 这一切,便是所有叙诡的开端。 月亮 叙事的界限,叙事的边界。一个事物,被描述、被界定、文字被谱写的片刻,歪曲和诠释也就随之到来。只要没有描写,在描写之外的,就可以诉诸于无限的解释。如同一个人从家来到了学校,在「家」和「学校」的间隙里,步行、开车、飞机、火车、飞行、瞬移,甚至「家」和「学校」本身就是重合的也不奇怪。「没有被观测,就可以无限扩散」,不过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一场诡辩。就像是「我杀了你」,和「我半夜睡不着占卜圣母玛利亚,结果意外召唤恶神,刀滚喉咙稀里哗啦意外大爆炸,你和我灵魂交换死在我尸体里」的区别。 况且,即使是既定的事实,也完全足够歪曲。所谓的「本意」,所谓的「事实」,从未真正存在过。只有「无法否定」和「无法承认」。即使诠释有再多借口,也无法欺骗,无法无视,只是默默恶心的东西。而这种卑微的、卑贱的,只存在于狭隘的视角。例如上帝和信徒,看似「一」的神和「众」的凡人,却在凡人得知上帝的那一刻,必然产生只存在于那个「人」脑海中的上帝,那个上帝也只会被这个「人」所选择。 所以,无论怎么玩弄,都只会是失败。 道路的尽头是自我凌迟、自我屠杀、自我否定。不过即使如此,即使事实就是这样,故事依旧要继续。人类一度追求着长生,所谓悠久的生命,然而漫长的生命带来的是极端对风险的恐惧,或者说人类本来就是如此贪生怕死之徒,不然也不会有国家的诞生。于是,迅速的劣等化、被淘汰、被屠杀。人类的卑贱,人类的耻辱,人类的错误。通常来讲,一个人的悲剧,往往在他的祖父、他的父辈上就已经决定。身处在某个时代、某次金融危机、某次战争、某次崩塌,这一切都不是所谓个体可以决定,只是被摆布地活,被摆布地死。无趣的是,人们总是将这一切埋怨于上帝不公,所谓「凭什么」。或者说,人类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配拥有所谓的爱怜?所谓丰厚的平均?而上帝就是这般冷漠到极点、残酷到极点的存在,祂只是一片虚空。 语句、符号、编排。爱着一具尸体?爱着一具尸体。一个垂垂老矣注定死去的老人,他的子女或是倾家荡产去救他,或是对其视而不见、冷漠旁观。不得不经历的过程,不得不经历的悔恨。早就堕落,注定的毁灭,但人类依旧主动维护、主动延长早就濒死的尸体,以求尸体的永恒。一具静止的、停滞着的尸体。可惜运动、上帝不会怜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类。那些诺亚历史上卑贱地去死,那场灾难中死去的一半人类,都只是如此。他们没有任何罪过,仅仅只是因为父辈的种种注定的错误、种种注定的选择,透支子辈的将来,造就了一场又一场的死亡。也就是说:他们的活着就是原罪,他们就是不应该存在、没有资格存在,活着就是为了去死的人类。所以,只是如此,而我也只是这样,注定去死、注定错误的人类。 不值得任何怜悯,不值得任何缅怀。只是去死,只是作为垃圾、作为负债去死。 Eliphalet也不会怜悯我。 突然地,想起Eliphalet对我说过的,有关「肠子足球」的笑话:「一个人,把头砍下来,剖开他的肚子,将肠子绕在头颅上,一圈又一圈。这样的『人』,这样的『足球』,踢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你觉得,那个人,会是你还是我呢?」 于是我决定沉默。 「我对你说过,人类的本性是忘恩负义、伪善、贪婪、懦弱、短视、卑贱、无知、睚眦必报。所以——我原谅你。」 Eliphalet用他的双臂环绕我,一点点地,被野兽、毒蛇咀嚼。 他说:「最后,再为我杀一个人吧。」 太阳 X时X日X分,X区X街K序列704号房里的一具尸体,被发现了。 那是一具男尸,面部被划了多个口子,无法分辨面貌。目击者一共有叁位,分别用A、B、C代替。A是个清洁女工,被任命定时打扫这个房间,却不料撞见一桩惨案。据她所说,这个房间是个空置的,没有任何人居住。而她被任命这个工作,就像段落开头的空格般,无用,却又必须需要一样,至少她打扫的十叁年来都是如此。A停顿了下,继续讲述。她说,那是个凄惨的尸体,男人的手脚分别被大约30CM的钉子贯穿至地面,地板上全是血,稀里哗啦地,一股子放置了许久的腥臭味。盖在肚子上的是一块白布,中间已经被血浸染。她发誓,她只是为了微不足道的好奇心……于是她揭开了。在那里她看到了被掏空的肚子和摆放整齐的眼球、舌头、耳朵、鼻子。 以上,便是A的全部叙述。 B是位窃贼。说是窃贼,倒不如说是个纯靠父母供养,无事便做些小偷小摸的无业游民。按照他的口供是:他只是A的跟踪狂,一个偷窥犯。听上去十分诡异的一段描述,不过监视他的人放过了他,让他得以有机会继续展开他的叙述。而在他提供的版本里,出现的是和A所讲述的,截然不同的场面。 他对监视员说:你见过被全身扒皮的人吗? 「从小,我就一直沉迷于剥皮的故事。在脊椎处用小刀划开,在沿着口子逐步一点点撕扯下皮肤……人一开始脱水,之后液体便从血管溢出。那天我见到的,就是一个被扒光皮的血人。我一开始很兴奋,想要拍下来记录,却忘记了我没有带……一个手指头形状的相机,这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于是我退了出去,继续跟踪A。出门的那一刻,我看到她手上抓着一个眼球,而她正死死地盯着我。哈,眼球!我衷心希望她手上的,那能是我的。我怀疑她偷窃了那个血人的眼珠子,出于某种嫉妒心,你懂的,我退回去看,却发现那个人的眼球完整在那——正当我思索的那一刻,我被人敲晕了。」 他笑着说:「于是,我被你带来到这里。」 而C,C算不得一个证人。他没有身份,没有名姓,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面部没有遮挡,却看不清面貌。仿佛他的面孔在数据库中被删除,无法进行识别。而唯一能进行辨认的外貌条件就是,他那红色的卷发。 他拿出了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那是死者房间的相片,同样一具尸体,一具被肢解,腹部被切割成两半,中间是一个被肠子裹着的圆体——大概是画面里没有出现的头。 也就是第叁份供词。 「这是一张相片,我想这已经是你所得到的故事的第叁个版本。我猜测一下,你找不到我的ID信息,也无法在资料库调取我作为这个系统部分的概念信息、人物形象。呵,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点,至少我现在算不得什么恶鬼、幽灵。」 「一个悬疑的案件,猫箱里的死人,永远停滞的案件。不过你放心,待到明日,这一切都会不存在,也就是没有发生。尸体会遗失,证人、口供也同样如此。包括这张相片。」 男人从口袋掏出烟和打火机,抽了起来。 「所以,你可以全然当作一场梦。」 监视员想要叫住他,让他停下,却在试图这么做的瞬间,发现自己失去了发声的能力,连攻击的欲望也荡然无存,只能沉默目睹男人的离去。 在监视员瘫坐在座位的片刻,他收到了一条短信,电塔被炸毁的消息。 那一时刻,监视员脑海里浮现出Eliphalet这个名字,几个月前他处理过的案子。他急忙去搜索,不过就和今天面对那个男人一样,一无所获。 监视员突然想到那个男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知道alithia吗?」 他看向桌子,发现男人放在桌子上的相片,不见了。 审判 Il tuo sguardo altero Si posa sulla valle dei Re L’occhio di Ra Un solo Dio, un solo Re Simbolo d’oppressione La morte di molti saràvendicata Da chi risponderàal tuo enigma 你那傲然的目光 落在诸王之谷之上 拉之眼注视着—— 唯一的神,唯一的王 象征着压迫的权威 众人的死亡终将得到复仇 由那能解开你谜语之人完成 —— 一个人的死去,ailthia惨死,这无关紧要。岗位的空缺带来了新的升迁,领导也不再为这麻烦事烦恼,几乎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至于事情的真相,所谓他作为内奸的疑问,早就无人在意。他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时机死了。事情就是这样。 人们给他举办了一场葬礼,谈不上豪华不过也算不得简略的葬礼。庆幸吧,一个在合适时机死去的人,总是能侥幸获得一些体面。监视员作为公司的一员参加了这一场葬礼,冗长的繁文琐节中,没多久便觉得不耐。他想着找个地方躲一躲,却在思绪闪过的片刻见到了熟悉的红色。 那是证人C的身影。 监视员想要行动,不过他还是选择按照他最擅长、习惯的那样,沉默。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冷漠的心情,诡异地席卷他,让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情,瞬间平静。他盯着那个男人,也可以说没有,视线之中,线路之中,总是含糊不清。监视员走回他原来的位置,机械式地完成既定流程。窗外的雨滴淅淅沥沥,眼前的,就是那个不知道是被扒皮还是被肢解的,死人的尸体。灯光下,霓虹灯下,繁复地错乱,几乎是天旋地转一般,那个男人坐在他身旁,好似一直都在。 证人C开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头,像是对久别重逢的好友寒暄般自然:「这些天,玩的开心吗?」 监视员没有说话。 监视员看着他,一种沉默,庞大的疲惫,任何言说都变得干涩的心情,就此产生。但证人C没有理会他的沉默,反倒是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证人C说,故事的背景设定在原始部落时期,而主角的部落刚好被敌对部落征服。自然地,他也就作为降虏,被敌对方的战士虏去。一开始他以为他会被杀死,或者是作为奴隶被驱使,换来活下去的权利。但虏去他的主人没有对他施行以下举动,他的主人只是漠视他,将他捆绑,偶尔丢给他一些食物让他不饿死。于是,怀抱着种种惴惴不安的心绪,他苟活了下去。 一段时日的观察中,奴隶发现,敌对部落有许许多多指代杀人、或是吃人的词汇。某个词代表次日早晨食用的奴隶,某个词代表捆起来之后食用的奴隶,某个词代表把人一节一节地砍。包括将人的头骨作为器皿的东西,也有专门指代的词语。这样的词,或许有几百个?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计较与不计较都没有太大意义。不光这些词语,他还发现,他们崇尚人祭。杀人,献祭,被随意地记录在册。例如某日,几十头羊,几头牛,几千人,这样散漫的记录。相信着将人埋在建筑物下,便能获得什么神明的庇佑,于是将人活埋在地下。而那些死去的人,都是他的族人,那些降虏。就像对待畜生那样,不,比对待畜生还要随意。 奴隶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食粮。 在被食用的前一晚,奴隶和他的主人展开了一次谈话。其中奴隶叙事的细节无关紧要,什么开头,什么结束,完全是可以拼凑、想象的东西。主人听了他的疑问,听了他有关为什么他们能如此面不改色地残酷食人、屠戮的疑问,只是笑。主人说:一个人的两个子嗣,在第一代尚且能维持同胞友谊。随着一代代的繁衍和演化,这两个子嗣的后代互相成为仇敌,或者说他们的子嗣内部成为仇敌,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且不说人,就说动物。被驯养的家畜,在被多代驯养后,和原始的野兽也是截然不同,前者对后者而言说是异类也不为过。你认为,你和我们都是属于人这个谱系,所以食人,这是残酷。可从神明的视角来看,所有生物,包括那些动物,也都是自然的生灵,都是来自同一个源头。既然如此,动物狩猎动物,人类狩猎动物,也是残酷,但你肯定不会认为这是残酷。残酷的本质是,你报以虚拟的,廉价的期许,认为我和你是同类,我需要共情你。但事实是,就像狼狩猎羊,人狩猎动物那样,毫无诠释的意义。 「……那后续呢。」 「故事定格在奴隶和主人的谈话,奴隶抱着对主人诡诞的心情,即将入睡。」 证人C注视着沉默的监视员,笑了。证人C说:「还有一些故事,我想你会熟悉。虽然现在的你不大记得,我就帮你回想下。」 「背景不重要,故事也不重要。第一个版本是,主角是一个卑贱的奴隶,被他的主人买走、培养,去执行一场注定失败也注定无望的刺杀行动。而在刺杀行动里,他却对他的刺杀目标产生了不可说的感情——他是个弃子,无可救药地对支配他,奴役他,凌虐他的主人,生起无法抗拒的恐惧和依恋。但他的主人不需要他,他被命令去刺杀的人却又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监视员打断证人C,继续编写这个故事:「他是个卑劣之人,他也清楚自己是个卑劣之人。面对即将饿死在眼前的孩童,即使身上的食物绰绰有余,他也一定会旁观、漠视,想着为什么死在我跟前。尊重他的,将他视作人类看待的人,他只会认为这是可以利用,可以欺骗,可以掠夺的目标。相反,强权者,蔑视他,将他视作纯粹猪狗奴役,以他最真实的——卑劣之人的面貌凌辱他的人,他才会真心实意觉得这是可以追随,可以信任的目标。所以,他的结局,一定是选出对自己最为残酷的统治者,最后同时如秃鹫般为没有可食的腐肉哀叹。」 「呵……」证人C没有回应监视员,开始叙事故事的第二个版本。证人C说:主角身处一个村庄,长时间饱受敌人的蹂躏。而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够杀人,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承担杀人、被杀风险保护自身利益的。主角也是这样的一个人。于是,此时出现一个外来的勇者,愿意承担他们不愿意承担的风险,和他们的敌人厮杀。按照约定,作为勇者以及他后代承担风险的代价,他们会在勇者成功后供奉他,包括他的子嗣。最终,勇者成功了,他胜利了。自然地,他和他的后代,便产生新的阶级。 监视员补充道:「这是个无趣的版本,唯一可以说道的便是主角和那名勇者的感情线。主角在和勇者的相处时日爱上了勇者,勇者也看穿他的一切,不过两人最终都没有捅穿,故事也停留在此。而他之所以爱勇者,只是因为他可以替他去死。如果勇者不与人厮杀,如果勇者不代替他去死,他就不会爱他。和之所以他是勇者,他是贱民一样。勇者必须代替贱民去死,他才有资格成为勇者;勇者必须代替贱民去死,贱民才会爱他。」 证人C的笑容更深了,他又开始阐述第叁个版本。 第叁个版本是有关战乱的,那是一个崩溃、瓦解、无可救药的社会。人们赤裸地相食,赤裸地互相迫害。而主角,是前社会的技术人员。 监视员说:「他对现状,对人类,充斥着痛恨、鄙夷。而此时,出现了一个暴君式的人物,以强权手段行使他屠戮和保护的权利。于是,主角向往他,追随他,成为了他暴行坚定的簇拥……」 「坚定?」 监视员自嘲地笑笑:「哈,确实,自然也不会有多坚定。但所有人,在那个所有人和所有人都是敌人的世界里,只有那一个,可以做到屠戮一部分人,保护另一部分人。那还能奢求什么呢?忠诚是他唯一的选择。」 「暴君必然是残酷的,残酷到无法容忍,无法接受,让人只能悲哀地恐惧的人物。面对敌人,他不会允许浪费自己核心的一兵一卒,而是给一个其他人杀人虐人但不受惩罚的机会,他相信人类的品性和丑陋会给他满意的答卷。面对自己利用、边缘的部下,他则是默许这群人的烧杀抢夺。不然别人为什么要受他驱使呢?这是他不得不用的人。同时,他也定然是将他保护下的人类,和他敌对的人类视作纯粹牲畜。招来一群亡命之人,许诺他们成功后劫掠的权力,便能平白招揽来一群人肉盾牌,毫不留情地让这群人送死。」 「而他追随的,只能是这样的人。」 说完后,监视员又陷入了沉默。 沉默、沉默、沉默……好似无话可说,除了疲惫便只有无力。监视员低下头,回避证人C审视的眼神。 证人C注视他许久,开启新的对话。 「悔恨,意味过去、逝去,无法改变无法逆转,更加无法回头的东西。就像人类是残疾的生物,离开语言就无法思考。同样,人类也是被禁锢在时间的生物。内心的思考必须以语言的形式存在,而在日常的行走中,可以前进,可以后退;可以左转,可以右转。但时间永远无法像人类的前后移动,永远无法像纸面上的球跳动到另一个纸面那般随意。人类对时间的理解也永远只能理解成一个链条,就像活在纸面里的生物永远无法理解球,只能理解球烙印在纸面上的投影。即:我在当下,我在此处;某一端是过去,某一端是未来。」 「一个赌徒,一个为了一顿饭杀人的人,往往被视作不理智、不理性的人。然而,理性和所谓不理性的边界,往往都是取决评判者的价值谱系。但对于一个流民,一个没有未来,也不指望未来的人,为了一顿饭杀一个人,简直是再理性、再明智不过的选择——包括那些赌徒,在他们将自己身价性命赌上的那刻前,内心一定是经过严密的理性衡量——但,人面对不熟悉的事物,面对并非生活间稀疏平常的事物,理性与疯狂之间,又没有什么区别了。」 「你给你挑选了叁种死法,因为你仇恨自己,即使我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做戏。总是要做出什么完全理论上的链条,其背后的理由,就和我为什么要杀人一样毫无价值。」证人C,应该说Eliphalet,幽幽地说着。「你记得在我告诉你计划的当天,我问你的问题吗?」 「你说,如果动乱发生,如果没有一个势力,一个合适的组织可以让你去投靠,较为体面地吸血、压榨他人,你会选择自杀。之后你又说,体面的结果不会发生,所以你依旧只会选择自杀。」 「所以,我很清楚,你会怎么做。」 「只是承认,我和你的相遇本身,彻头彻尾就是一个错误。」 世界 理想的暴君,理想的杀人狂。人类是残疾的生物,是认知扭曲的牲畜。不值得任何同情,更不值得任何怜悯。爱上帝,就如同用神话体系理解世界那般爱着上帝。而上帝注定残酷,与许多人类在并什么犯下什么过错就凄惨死去一样。祂默许了这一切,这也是祂允许人类拥有的最大公正。 故事要继续叙事,总是很多很多。失落、背叛、悔恨、无望、耻辱、卑劣。毫无价值的重复,毫无意义的阐述。例如一个诗人,承担了注定贫困耻辱的代价后,将自己的一生投入在所谓的写作。最后却发现,他赖以生存的语言和文字,都是几千年前就被淘汰,残疾的语言和文字。而他认为革新的,早就是他人不知道多少年前就使用过,思考过,并且远远比他更好——所以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有的,别人都有;他没有的,别人也都有。就算让他去重新学习,已经年长的他,也永远不可能做到像他崇拜的人那样写作。他注定只能生产出数千年前就被淘汰的劣等物,通过咀嚼垃圾赖以生存。 事件的价值已经被消费殆尽,正如社会崩溃前使用解构为武器的所谓文人才子。传统在需要被维护的那一刻,它的死亡也就是注定的事情,任何试图挽救的话语或是举动都不过于事无补。绝对的恐惧产生忠诚,忠诚又产生所谓的——爱。爱的意义是,我是个无能为力等待屠宰的人,而你行使你屠戮和保护的手段,保护我。你代替我去死,你代替我承担去死的风险,作为代价,我则以耻辱的奴隶受你奴役和驱使。爱着一个杀人狂,追随一个杀人狂。他只爱他为他去死,这就是他爱的全部。 所谓一切话语都不过空谈,内心只是一颗杀人狂、虐待狂的心。至于故事的后续,自然也是无关紧要。虚拟出一个人类濒临崩溃的未来,他们一齐决定消灭底层的,卑贱的人类。自然地,人类被囚禁在家,唯一的结局就是活活饿死。而此时,天上降落一只巨型猩红之虫,以不可抗拒之势毁灭了人类文明,与历史上所有的末日预言般,啃食、屠杀了所有人类。 这便是,整个故事的末端。 后记 总算完成这一部,从去年六月份写到现在,也是花了有七八月的时间。最开始只是玩塔罗的副产品,想借用我另一本OC的名字来整一点没有意义的小故事,算是Oc同人文吧。前几章还想写的没那么晦涩点,摆脱大长段和无止无尽的辩经,但这果然是我不可更改的本性。 太阳是修成正果,审判就是意识到不得不结束。 在这两人在开始的故事脑洞里,算是一个侦探系列文,属于有生之年会写。在那里,alithia是一个依附于体系的侦探,依旧是个极其卑劣之人。他只是窥探真相,没有一丝一毫正义道德想要改变之类的东西,惯于充当走狗诬陷嫁祸牟利。而Eliphalet依旧是一个不可理喻的杀人狂,游走在体系边缘。他明面上的身份是酒吧老板,和alithia是好友。 因为最开始就是随便写写,连要写什么都不知道,属于完全没有大纲想到什么就什么了。很多现在看来,真就是很中二也很多余的描写。不过我也懒得去修改了,就像我对杂魔那样吧。这是黑历史没错,但修改重写一定只有耻辱。 之后的写作计划就是《特拉克斯》以及《愚人船》两本,前者应该是要写个大几万字磨很久的长篇(对我而言的长篇),后者篇幅挺短,应该能尽快写掉(大概)。 以及,本文世界观的后续是《红日》(人类被巨型猩红虫母屠杀殆尽的全过程)→《神不在的伊甸园》/《特拉克斯》。《愚人船》则是本文的两主角,叙事我另一个西幻世界观([神和凡人],[神弃之地]的故事。 一些无人在意的名字脑洞。 Eliphalet:我的神是拯救/神带来解脱=「漆黑的弥赛亚」,拥有残忍的权力。 alithia:真理/不被遗忘的事物=「被真理压垮(自欺欺人)的人」,在对方的疯狂里既恐惧又依附。 Eliphalet是拯救者,但拯救方式是毁灭。 alithia是(遮蔽的)真理,真理无法承受。 Eliphalet给出毁灭作为救赎。 alithia只能在爱中接受并揭示真理,即使那是死亡。 以及,COIL这个ID名是来自我21年喜欢的一个乐队,COIL(推荐一下他的《coing up》《Tattooed Man》)。limite则是来自于我24年喜欢的电影名,《界限》(1931)。 阴间30问 1.你们的名字是? K alithia:alithia。 Eliphalet:Eliphalet。 2.不喜欢对方怎么称呼自己? K alithia:没有,他没有对我说过让我反感的称呼。 Eliphalet:没有。 3.对方让你丢脸过吗? K alithia:没有,如果指的是那种世俗的「丢脸」。而不是卑贱心的话。 Eliphalet:没有。 4.最讨厌对方哪点? K alithia:他不愿意和我一起苟活,我之前这样不理解、厌恶他。 Eliphalet:他的所谓缺点,在我眼里只是一种现象。事件发生了,差不多就这样,所以并没有产生厌恶。 5.对你做过的哪件事最令你耿耿于怀? K alithia:之前是他要去死,后来……就无所谓了。 Eliphalet:我对他并没有这样的情绪。或者说,全文的「我」永远只是活在他叙事中的符号,自然也没有这样的东西。 6.打过对方吗?为什么? K alithia:「打」这个程度是没有的。 Eliphalet:如果虐杀算的话。 7.辱骂过对方吗?为什么? K alithia:没有,我也做不到。 Eliphalet:没有。 8.假如Eliphalet母亲活到今天,你觉得她对你和对方的评价是? K alithia:感觉很吓人,我不想猜测。 Eliphalet: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看法?显然地,她对父亲的仇恨,和死的热爱,胜过了世间的一切。 9.假如Eliphalet母亲死后有知,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K alithia:并不想有任何联系。 Eliphalet:祝安息。 10.为了维持与对方的关系做出过什么有损自己利益的事吗? K alithia:遵从他的意志,虐杀我。 Eliphalet:放纵他背叛,分尸我。 11.维系这段关系遇到过什么阻碍吗? K alithia:老生常谈的问题……他想要拉着我一起杀人,或者被杀。我拒绝了,结果悔恨。于是最后我彻底顺从,服从于他的意志。 Eliphalet:和Alithia讲的差不多。 12.私下相处时发生过什么难堪的事吗? K alithia:呃……过。 Eliphalet: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玩窒息PLAY,结果导致一方惨死,另一方无法接受于是上吊自杀——我和他如果有尴尬的话,差不多就是这种层次。过吧。 13.决裂过吗?为什么? K alithia:我觉得那不算决裂,虽然我背叛了他,但他应该是没有把我和他分割开的……总之没有,我觉得没有。 Eliphalet:有。因为他背叛我,不过这是他单方面的决裂吧。 14.为对方哭过吗?为什么? K alithia:有,虽然不是很想承认,总觉得太矫情,也太做作。「这不是你选择的吗?这不是你选择的背叛吗?」这样对自己的厌恶和嘲弄,又很快沦为悲凉,于是哭泣,最后又开始恶心。 Eliphalet:没有。准确来讲,我不太能理解「为某人落泪」这样的冲动。 15.第一次发生性是因为什么? K alithia:……没发生过,就双双死了。 16.在性上最讨厌对方的什么行为? K alithia:过。 17.对方背叛过你吗?如果有,你是怎么处理的?如果没有,请你设想一下遇到这个情况,你打算怎么处理? K alithia:不是性、情感意味的话,他没有,相反是我背叛过他。是性、情感意味的话,他也没有。我觉得他有点无性吸引的倾向?几乎给人一种没有性欲的感觉,应该说很无聊、冷漠。这一点我是相信他的,也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他根本就不会那么做。但如果真有的话……那我大抵只能选择处理掉他出轨的人。我无法再忍受自己做出伤害他的事情,这让我十分地恶心。 Eliphalet:有,行为就是索命,让他臣服于我的意志。至于性层面,情感层面的背叛……虽然一般情况下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做,而且我不在乎。倘若真有的话,虽然我不在乎所谓的「背叛」,但毕竟是我的「东西」。我想我应该会不受控制地,折磨他,当着他的面虐杀那个人,然后凌虐他,折辱他,让他彻底恐惧、畏惧、臣服于我。这很有趣,不是吗?为了「有趣」去虐待,因为「好奇」去施虐。有必要的话可以砍掉他的四肢,阉割他的器官。或许可以让Alithia体验一下吃人?我实在没有什么温和的形象(笑)。 18.觉得谁为对方的付出和牺牲更多? K alithia:不好说……感觉我和他,已经是一大盆狗血血腥混合物,难以形容。就我而言,还是他吧。 Eliphalet:这个话题没有意义。 19.为这段关系痛苦过吗?为什么? K alithia:痛苦过,很多次。为他对我带来的,可以说是震撼的影响,烦恼、不解。以及他的死……我无时无刻都在悔恨,以及怨恨他。 Eliphalet:我很难感知到「痛苦」这样的情绪,或者说常人的情感我都很难理解。只有漠视,以及对一些血腥死亡东西的狂热……总之我的确是,很难有那种在我看来可以说是诡异的情感。或者说,我只是个由讥讽、死亡浇灌出的东西。 20.还想维持这段关系吗?为什么? K alithia:我没有选择,我也不想拒绝。 Eliphalet:他属于我。 21.有没有想过如果在任意一个分离的节点时,就这样永远分离就好了? K alithia:有时候会这样想……但很快,还是无法容忍和他的分离。一想到就感到无法呼吸,如刀削般让人作呕。 Eliphalet:从没有过。 22.爱过对方吗?现在还爱吗?为什么? K alithia:泛滥的情绪,无法言喻的情感,这种东西我有很多。但,世俗层面的爱,包括我理想的爱,我都是没有的。 Eliphalet:没有。大抵只能说是某种凌虐欲。 23.如果对方去世,你会做些什么? K alithia:同正文那样吧。 Eliphalet:那我就不存在了。 24.给对方留遗产了吗?如果有,留了什么? K alithia:没有。他死的比我早,也死的太年轻。所以,还真没有想过。 Eliphalet:我的尸体算遗产的话。 25.希望自己死后对方为自己守寡或殉情吗? K alithia:会。一种龌龊的自私心吧,我做不到惺惺作态地说什么「只要他幸福就好了」。我一定要他属于我。 Eliphalet:我只是想要侵略他,虐杀他,对这种事情无所谓。 26.如果对方失忆了,会怎么对待对方? K alithia:……看失忆到什么程度了,虽然我不觉得我能够圈养失忆的他,但我会这样想。 Eliphalet:干什么都有可能吧。不确定。 27.如果对方失去了力量,会怎么对待对方? K alithia:是指无法独立生活的那种吗?我会照顾他。 Eliphalet:圈养他。 28.发展成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吗? K alithia:做错了很多,不过并不觉得这条道路有什么问题……或者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能真正窥探Eliphalet的内脏。然而那并不属于我,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 Eliphalet:我不认为我有什么做错的,如果我不去死,那Alithia永远只会那样。他只会爱因为他去死的尸体,这显然易见。 29.第一次真心实意希望过对方去死是什么时候? K alithia:我背叛他后,被押送的他,对我露出讥笑的那一次——可以说有一种天然的暴力,一种想要掏出他内脏的冲动,后来我也这么做了。那一刻,我是真的察觉到我在恨他。 Eliphalet:我没有这个念头,准确来讲,他早已是死物,所以并没有什么区别。 30.说一句你藏在心里,永远不会告诉对方的话吧。 K alithia:该说的都在正文里说完了,至于其他的,我在他面前也没有隐藏的权利,几乎可以约等于无处遁形……总是悔恨,然后怨恨,这种懦弱而又卑贱,恶心又反胃的感情。对他的恨意,对他的愧疚,对他的无穷无尽的悔恨,以及卑劣,早就已经被他剖析得干干净净。倘若真的要说什么隐藏的话,那就是:我日日夜夜梦想着你的死。 Eliphalet:在他面前没有什么可隐藏的,无论是对他的屠杀、虐待、侵占欲,亦或者是其他什么,我都不屑于去隐藏。他总是想要故作不明白我的姿态,我能理解,母亲之于我也只是这样漂浮的符号。简单概括就是:亲爱的,我对你饱含恶意。 尸体在我心中:现代IF Eliphalet死了,源自于一场意外,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Eliphalet不知道有没有料想到他的死,但alithia显然是没有的,以至于像现在这样,茫然无措,如同一条丧家犬般呆滞。 一开始是茫然,准确来讲是一时的错落。alithia 缓慢地将掐在Eliphalet脖颈上的手拿下,捂住面庞,不过并没有哭泣。沉浸了许久后,alithia 才像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样,用手合上Eliphalet没有闭上的眼睛。 事情的起源或许要推到几月前,或者是几年前。那时候Eliphalet还是个金属乐队的主唱,而alithia 则是Eliphalet的粉丝——这两人的关系姑且算是朋友,相遇是一场意外,你懂得,一次演出后的一场谈话,连带着粉丝和偶像的间距及滤镜,话语和尺度中总是能扯很多皮。 和主流对金属爱好者是撒旦主义的刻板印象不太一样,Eliphalet喜欢去教堂,不过他并不是什么基督徒就是了。但在alithia 的心中,Eliphalet毫无疑问是一个撒旦主义者,即使alithia对撒旦主义根本没有什么所谓认知,只是凭借本能地,联想到「恶神」这个字眼。在信仰层面上,alithia 是个无信仰的人,也就是一个世俗投机主义者。不相信上帝,更没有无神论者对真理的执拗跟追求。就和千千万万个庸俗人类般,只是围绕着最基本的生存过活着,平日里再对看不惯的事物冷嘲热讽一番,这便是alithia 的全部生活。 而Eliphalet,Eliphalet是一个让他琢磨不透的人物。他一开始将Eliphalet定义为一个反社会的,追求一切猎奇和血腥,可以造成感官刺激的东西。但在相处过程中alithia 很快发现,Eliphalet根本不是。Eliphalet和他讲述过一个杀人狂的故事,在故事的开篇杀人狂便杀死了他的母亲。因为他的父亲——那是一个罪人,可耻地抛弃了深爱他的,即使被背叛被折磨,也依旧甘愿为他献祭一切的那个女人——在粘稠的悔恨,粘稠的怨恨和爱中,杀人狂的母亲在极致的愤怒和冷漠中,凌迟了那个男人,而她也因此失去了所有生存的理由。所以,她请求她的孩子,请求她和她的挚爱,也是她和如此龌龊、卑贱、丑陋劣等之人生下的孩子,杀死她。 「杀人狂答应了他的母亲,却并不是因为她本身。他只是好奇,只是出于一种诡异的好奇心,才杀了她。在杀人狂年幼的人生,和贫瘠到几乎没有的情感体验中,母亲就是他最为重要,唯一在乎,几乎可以说是全能上帝的人类。他好奇着,如此深爱她的自己,如此依赖她,如此对她无法割舍的自己,在杀死她后,会是什么样的感情。」 Eliphalet像是停滞在了某种情绪中,缓慢说着:「他以为,他会为她的死感到悲痛,就像她杀死父亲一样,心痛到歇斯底里。」 「但他没有。」 开始的alithia 听了这个故事只是感到无法理解,和他对Eliphalet一样如空白般的体验。记得Eliphalet 和他说过的,一个杀人狂,一个不相信灵魂永恒,不相信未来,只是沉醉于此刻体验的人,为了十块钱、一瓶水杀死一个人,在旁人看来是极为不理性的举动——但在这样的末路之人眼里,他没有未来,更加不相信上帝的审判和窥视,于是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做到这一切,这对他而言再理性不过。像是一个游戏,倘若只有一次游玩的机会,只有一次的生命机会,人类会构建一个非世俗的长久目标并坚定执行吗?大抵也就是世俗的许多人,沉湎于短期的享乐,所有的所谓崇高符号都不如夜晚的吃喝玩乐——而只有某种幻想中的永恒,幻想中的永恒体验,例如子孙后代的粗劣永恒,或是灵魂永恒不灭的永恒——永远不会停滞,无限运动的永恒,和无数次重复hack般——可以无限挑战,无限重复着失败和错误——直至所谓的终点。 alithia不是后者那样的人类,不过一个庸俗的享乐之人,世界也注定不属于alithia这样的人类。 那Eliphalet 呢,Eliphalet 相信着永恒吗?他相信着永恒的生命体验吗?alithia很清楚,自己是淫欲、堕落、猩红女人、世俗的信徒。猩红女人骑在朱红色的兽上,用她的情欲、迷醉,无情地奴役、统治诸王。凌虐他们,砍下他们的头颅,拽着他们的头发高高举起,耀武扬威地宣告着她的残酷和胜利,用污秽盛满堕落的圣杯……诸王恨她,于是背叛她,可在她死去后,诸王却又都为她的死而哀哭。而alithia不会,至少他觉得他不会——他只是跪拜在世俗的奴隶,他也一味地相信、希望Eliphalet 是和他一样世俗的凡人,仅此而已。 哈,原罪——人类的原罪。在原罪的体系中,人类总是天然的劣等,天然地亏欠上帝。像是——救赎。救赎这个词语本身就蕴含着「无法支付的亏欠」,无法支付就代表着「无法否定」,也就是说这份遗憾永远在那。渐渐的,亏欠、遗憾演化成某种憎恶、仇恨,而这种赤裸的悔恨发展到一定程度,便是人类活该去死,人类活该被上帝、被神灵愚弄的价值谱系。无论发生了什么痛苦和绝望,什么残酷到无法接受无法容忍的事件,都只是理所应当、人类活该的仇恨心。因为「原罪」,人类天然地拥有人类赎不清的罪,欠上帝的罪孽根本就还不清——所以无论人类怎么凄惨地去死都是活该、自作自受。而那些屠夫,那些杀人狂,都只是「罪」。因为每个人都有罪,每个人都是活该去死的罪人,于是杀人狂的罪在这种集体之罪的浇灌下显得如此不值一提,几乎是狂喜般的狂热。 ……就像是所谓的,在某个既定时间点到来的末日传说。 alithia 自嘲地笑了笑,只感到麻木和疲惫。他望着Eliphalet的尸体,望着Eliphalet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不受控制地落泪,却体会不到内心悲哀的心情,如虚空般被隔绝在外。 他只是沉默,再沉默,还是沉默。 于是,他举起枪。 之后,便是他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