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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少废话。”肖凛道,“能不能弄来?”
    “殿下要星星,我也得去摘。”贺渡把纸收了起来。
    他还真是说到做到。次日,那批器材便已送进府来。重明司钻营渗透之力实在强劲,在京城人脉通天,连云游商人都多有结交,打听消息、调货动员,比谁都快。
    东西一备齐,肖凛便将自己锁进了偏房。
    不知他在鼓捣什么,白日敲铁,夜里锯木,整整六七日屋内叮叮咚咚不绝于耳。除了姜敏可以出入,贺渡连想看一眼都不成。
    他担心肖凛左臂未愈,又怕他操劳过度,几次想敲门劝一劝。敲多了,反被里面那人没好气地骂了出来:“活不到明天了吗?老实等着去!”
    是个不小的工程。还未等肖凛亲自揭晓这“天工巧物”,岳怀民那边,便先一步传来了消息。
    郑临江的提醒非常及时,三月上旬,岳怀民以“给殿下请安”的名义登门贺府,特意带了许多药材补品。他行事张扬,特意不避耳目,由贺渡亲自引入,去了西厢偏厅。
    贺府清净,风吹得帘影重重,四下一片静谧。岳怀民一身青衣风尘仆仆,神色甚是凝重。肖凛出来见人,身上还带着木屑。他抬手免礼,开门见山道:“说吧,何事?”
    岳怀民迟疑地看了一眼旁边跷着二郎腿的贺渡,肖凛道:“不用管他,你说你的。”
    他道:“昨夜,景和布庄又出了一艘免检船。”
    此船早已在都水监备案,挂的是琼华长公主名下的赏赐礼船。临近开船那日,顾缘生揽着一个美人去了南码头。
    那女子是他新纳的妾室,也是之前景和布庄大股东献上的礼物,更是本次丝绸货船船长副手的亲妹。
    兄妹数月未见,相约在码头的饭馆吃饭。顾缘生出钱包了几桌酒饭,除了船长,整条船的船员都下船蹭饭去了。
    船泊在港中,由巡检处把守。但船长一直在甲板和舱里来回走动,岳怀民没机会上去。着急的时候一摸兜,把肖凛给他的机关鸟给摸了出来。
    “我放出麻药给他迷晕了,潜进了装货箱的船舱里。”岳怀民道,“货有几百箱,有标明丝绸布料,也有大内封的珍玩食品。”
    肖凛道:“开箱看了没?”
    “没有。”岳怀民道,“每个箱子都被厚蜡封死,一点缝都没留,根本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我不敢轻举妄动,怕坏了封蜡会被货主察觉形迹,所以没有强行开箱。”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布裹好的锦囊,小心展开,露出其中几块呈深黑色,形状不一的碎石。
    “这是从船舱地板角落扒出来的,本以为是船上烧的煤遗落在那儿,我拿起来看,却觉得不对。”岳怀民道,“不止是这些石头,整个船舱里都有股淡淡的火药味。”
    肖凛和贺渡对视了一眼。
    岳怀民又道:“我闻着,不像煤炭那种呛人的灰烟,倒像是榴炮炸膛之后的味。”
    肖凛将那几块石头捧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端详。表面看上去,与普通黑煤无异,质地、重量、色泽皆相似。
    “贺兄。”肖凛把石头往贺渡那里一抛,“认得此物么?”
    贺渡接住石头,抽刀将其劈成四瓣。
    他捡起碎石,指腹一蹭,薄薄一蹭黑灰落下,竟是一种黑灰交杂的炭壳,中间却是某种质地脆,稍一用力就碎的矿物。
    贺渡捻着石屑,似随意地在指间把玩,道:“殿下应当比我更熟悉此物。”
    肖凛的脸色已沉至冰点。
    他当然认识此物,那是点燃过无数战火、堪为大楚命脉的矿源,青冈石。
    肖凛对岳怀民道:“做得好。你撤手,回庄子里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剩下的事,我来查。”
    “是。”岳怀民面露担忧,“殿下,一定小心。”
    “嗯。”肖凛应声。
    岳怀民离开后,房中陷入了沉寂,只余风声在帘间回荡。
    肖凛俯瞰着地上碎石,道:“青冈石能从我们这里瞒天过海地出去,不代表能从烈罗无声无息地进去。边境巡检都是死人吗?”
    贺渡依然翘着二郎腿,半歪着身子,道:“既然敢做,就必定安排好了接应。赐礼能否送到长公主手上不好说,保不齐过境后便被截下,直接送进烈罗军营。”
    肖凛嵌在日影中的身影有些单薄冷峻,道:“从中原到边境,再到军中,这中间要经多少人之手?身在京师的官员如何能将这些环节一一安排得当?此事绝非几人所能为,必有与烈罗高官或军将暗中勾连的组织插手。而且我记得,南疆边境巡检司,属岭南辖下,不由朝廷任命官吏。”
    贺渡的脸上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道:“这便是殿下该明白的了。长宁侯触碰到的,绝非京师几人的利益,而是一条牵连京师、岭南、烈罗的大线。多少人的身家与财路牵扯其中,不可想象。”
    肖凛看着他,不知道他因何能笑得出来。他的笑,和这世道一样,糜烂,颓废,他看着觉得无比刺眼。
    他道:“贺兄,你猜这事,太后知不知情?”
    贺渡望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但朝廷放任司礼监胡作非为是真,弃藩地于不顾是真,太后想削藩,更是真。青冈石走私,岭南王退败,只会成太后与陈家顺水推舟、铲除岭南王府的借口。殿下,信是不信?”
    肖凛哼笑一声,道:“元昭十二年,烈罗扰边次数十二,军士战死三千,百姓死伤一万一千。”
    “元昭十三年,扰边次数十五,军士战死四千八百,百姓死伤一万两千。”
    “元昭十四年,烈罗挥师北进,一路打到苍梧郡。岭南王独木难支,长宁侯临危授命出征岭南,军士战死一万五千,百姓死伤四万两千,从此岭南军一蹶不振。”
    肖凛一笔一笔念着,这些烂熟于心的血账。
    “近十年来,烈罗骚扰已逾百次,边境城镇遭袭二十四处,岭南军折损将近五分之二。互市中断,军械毁损,粮草耗空,城镇焚毁……各类损失折银六百余万两。”
    他顿了顿,抬眼:“可岭南一年税赋,不过八十到一百万两。”
    “烈罗赢了。”他嗤笑一声,“抢来的金银养得兵肥马壮。”
    “太后也不亏,数度下旨问责岭南王,命其整饬军纪、严防边境。兵部顺水推舟,轮番调将削权,整编岭南军。”
    “如今,李家上下人人喊打,统帅之名已然形同虚设。”
    他缓缓鼓起掌来:“不愧是个双赢的好计策。”
    “可这场大获全胜的局里,是谁输了呢?”
    他自答:
    是不堪其扰、被架空的岭南王李家。”
    “是昔日王牌之师、如今溃不成军的岭南军。”
    “是唇亡齿寒的诸藩宗室。”
    “还是朝廷眼中连一颗青冈石都不如的千万黎民——!”
    他话音戛然而止。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帘角猎猎作响。
    谁家无少年,谁家无老翁。
    征人既在远,流血死者同!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一场以万民为棋、以疆土为筹的屠杀。
    “王不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贺渡踩在青冈石上,碾成风一吹就散的齑粉,“事到如今,殿下还没想明白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二人的角力中贺渡已然胜券在握。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布局与算计,甚至不再试图安抚或劝诱。他击碎了肖凛心中最后一丝心理防线,让他退无可退,无路可逃。
    然而,肖凛却抬起头,问道:“明白什么?”
    贺渡恻然笑道:“古来乱臣贼子,最怕名不正言不顺。而你我,乃是名正言顺啊!”
    肖凛冷笑一声,拉起他就往外走,道:“既然贺兄是如此伟岸坦荡的君子,不妨同我来,咱们算一笔账去。”
    他走进卧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掏出一叠厚厚的册本,甩到了贺渡怀里。
    贺渡一翻,竟是西洲财政的账册副本。账本边角翻卷,纸页泛黄,显然不是装样子的摆设,而是被人反复翻阅的旧物。
    和岭南王府差不多,近十年由于战乱和各类天灾,西洲财政同样的入不敷出,它的赤字规模,甚至不亚于如今捉襟见肘的朔北。
    贺渡翻了翻,道:“假的吧?殿下不是有钱得很么。”
    “我是有钱,”肖凛冷冷道,“但那是我肖家的私产,又不是官府的公款。你觉得这账本难看,实则这才是正常。”
    贺渡看着他:“说来听听?”
    “西洲跟朔北差不多。”肖凛道,“藩地里西洲多沙漠戈壁,朔北气候严寒,岭南瘴气潮热,巴蜀尽是山岭丘壑,粮食产出太少,根本养不起数十万驻边兵马。”
    “胶东平原充足。”贺渡道。
    “但他们养的是水师,上不了岸。”肖凛道,“藩地开凿了通司隶的粮道,一旦打仗,靠的是中央发粮。这是中央控制藩地军权的一大手段,你一旦有异心,当即掐断你的口粮,你再强,饿着肚子也只能跪地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