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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君瑜。”
    “嗯?”
    “你说,承嗣长大后,会像你一样,读书入仕吗?”
    “随他喜欢。若爱读书,我便教他;若爱别的,也由他。”
    “那若是女孩呢?”静姝忽然问。
    君瑜在黑暗中转头看她。
    “我是说,”静姝声音很轻,“若承嗣是女孩,你会失望吗?”
    “不会。”君瑜回答得很快,“女孩也好,男孩也罢,都是我们的孩子。若真是女孩,我反倒高兴。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我们能护着一个女孩平安长大,也是功德。”
    静姝往她怀里靠了靠:“我也是这么想。”
    两人不再说话,相拥而眠。睡到半夜,忽听隔壁传来哭声。静姝立刻惊醒,披衣下床。君瑜也醒了,跟着过去。
    暖阁里,奶娘正抱着承嗣轻哄。孩子哭得小脸通红,怎么哄都停不下。
    “给我吧。”静姝接过孩子,在屋里慢慢踱步,轻声哼着苏州小调。那调子柔婉,是她幼时母亲哄她睡觉时常哼的。
    说来也怪,承嗣渐渐止了哭,睁着泪眼看着她,小嘴一瘪一瘪的。
    君瑜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烛光里,静姝抱着孩子,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哼着歌,偶尔低头,用脸颊蹭蹭孩子的额头。
    那一刻,君瑜忽然觉得,这座偌大的潘府,这个她们苦心经营的家,终于完整了。
    承嗣的到来,像一块拼图,补上了最后一块空缺。
    潘府暖阁里,承嗣终于在静姝怀中沉沉睡去。静姝将他轻轻放回摇篮,盖好小被,又看了许久,才吹熄蜡烛,悄悄退出。
    回到床上,君瑜还醒着,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
    “睡了?”
    “睡了。”静姝钻进她怀里,“奶娘说,孩子认生,过几日便好了。”
    “嗯。”
    两人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许久,静姝轻声说:“君瑜,我今日在宴上,听几位夫人说,东岳庙求子灵验。”
    君瑜身体微微一僵。
    “我不是想求亲生,”静姝忙解释,“我是想去给承嗣求个平安符。也为我们求个愿。”
    “什么愿?”
    “愿此生长相守,愿承嗣平安长大,愿,”她顿了顿,“愿真相永埋,岁月静好。”
    君瑜抱紧她,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好,明日我陪你去。”
    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上,交叠成一个。
    摇篮里,承嗣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梦中微笑。
    这个家,终于有了孩子的哭声、笑声,有了奶香,有了琐碎的烦恼,也有了真实的温暖。
    此刻,她们相拥而眠,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玉兰花开了满树,承嗣在树下蹒跚学步,咯咯笑着,朝她们张开小手。
    那个梦那么美,美得让人不愿醒来。
    第17章 玉兰初绽
    承嗣学会说的第一个词是“爹爹”。
    那是他满周岁后的一个清晨,静姝正抱着他在廊下看雨后的玉兰。洁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承嗣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忽然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静姝愣住了,转头看向刚下朝回来的君瑜。
    君瑜站在月洞门边,官服未换,肩上还沾着晨露。她看着静姝怀里那个朝她张开小手的孩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父亲”这个称呼的重量。
    “再叫一声?”她走近,声音有些发涩。
    承嗣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爹爹!”
    君瑜接过孩子,将他高高举起。承嗣咯咯笑着,小手拍打着她的乌纱帽。那一刻,朝堂上因漕运改制与户部争执的烦闷,姜文渊那道质疑辽东旧案的新折子带来的阴霾,都暂时远去了。
    静姝站在一旁看着,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她想起承嗣刚来时夜夜啼哭,自己整宿整宿抱着他在屋里踱步;想起他第一次发热时,君瑜深夜请来太医,守在床边直到天明;想起他长出第一颗牙时,两人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争相去摸那小小的牙尖。
    这个孩子,用最柔软的方式,将她们更紧地系在了一起。
    转眼承嗣三岁了。
    春日里,潘府后园那株老玉兰开得正好。静姝在树下摆了小案,教承嗣认字。孩子坐不住,写两笔就要去扑蝴蝶,静姝也不恼,只含笑看着。
    君瑜散值早时,也会加入。她将承嗣抱在膝上,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写“人”字。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是为‘人’。”她的声音低缓,“嗣儿要记住,做人当正直,当有担当。”
    承嗣仰头看她,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嗣儿记住。”
    这样的时刻,静姝总会悄悄退开些,不去打扰。她坐在稍远处的石凳上,手中做着针线,目光却流连在那对“父子”身上。阳光透过玉兰花的缝隙洒下,在君瑜官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君瑜低头时柔和的侧脸,看着承嗣依赖地靠在她怀里的模样,心中便涌起满满的暖意。
    有时她会想,若君瑜真是男子,该是怎样的光景?可这念头一转即逝,她爱的就是眼前这个人,是男是女,早就不重要了。
    这日午后,申时行府上送来帖子,邀潘君瑜过府议事。君瑜换了常服正要出门,承嗣抱着她的腿不让走。
    “爹爹不去。”孩子眼睛红红的,“嗣儿背诗给爹爹听。”
    静姝忙过来哄:“爹爹有正事,嗣儿乖。”
    君瑜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爹爹去去就回。嗣儿好好背诗,等爹爹回来,若背得好,爹爹带你去买糖画。”
    “真的?”承嗣眼睛亮了。
    “真的。”
    孩子这才松了手,却还亦步亦趋送到二门。君瑜走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在门边,朝她挥手。
    申府书房里,气氛却不如潘府温馨。
    “姜文渊又上折子了。”申时行将一份抄本推过来,“这次说得更直白,质疑你当年在辽东行事越权,私调边军,擅自与蒙古部落交涉。”
    君瑜快速浏览,眉头渐锁:“这些事当时都有军报呈送兵部。”
    “军报是后来补的。”申时行看着她,“当时情况紧急,你先斩后奏,虽情有可原,却给人留下把柄。姜文渊咬住这点不放,已在都察院串联了好几位御史。”
    烛火在申时行苍老的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忧色:“君瑜,你如今树大招风。太子对你信赖有加,皇上也多次褒奖,这本是好事,却也惹人眼红。朝中想把你拉下来的人,不在少数。”
    君瑜沉默片刻:“阁老的意思是?”
    “韬光养晦。”申时行缓缓道,“嗣子已立,家室安稳,往后多将心思放在教导太子上。朝中纷争,能避则避。”
    这是明哲保身之策。君瑜垂首:“学生明白。”
    从申府出来,已是黄昏。街道两旁陆续亮起灯火,炊烟袅袅,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君瑜没有坐轿,慢慢走着,想起刚才申时行的话。
    韬光养晦。说得容易。
    她想起辽东的风雪,想起那些倒在边关的将士,想起自己为扳倒李成梁殚精竭虑的那些日夜。如今位子坐稳了,却要开始畏首畏尾?
    可她也明白申时行的苦心。姜文渊背后是张居正的旧势力,那些人虽已失势,却盘根错节。而她潘君瑜,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尚浅,一个没有家族背景、靠军功和帝宠上位的“孤臣”,最容易成为靶子。
    走到潘府所在的巷口,她停下脚步。暮色中,府门前那两盏灯笼已经点亮,暖黄的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摇曳。门里传来承嗣的笑声,清脆欢快,像春日檐下的风铃。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迈步进门。
    静姝正在教承嗣认灯笼上的字。见君瑜回来,承嗣立刻扑过来:“爹爹!糖画!”
    君瑜这才想起早上的承诺,歉然道:“今日晚了,铺子怕已关门。明日爹爹一定补上,好不好?”
    承嗣小嘴一扁,眼看要哭。静姝忙抱起他:“嗣儿乖,娘给你做了桂花糕,比糖画还甜。”
    孩子到底是孩子,一听有点心,立刻又笑了。
    夜里,承嗣睡下后,君瑜将申府之事告诉了静姝。烛光下,静姝的脸色渐渐发白。
    “他们会查到你身上吗?”
    “查不到。”君瑜握住她的手,“当年的事,我做得干净。只是,”她顿了顿,“往后在朝中,要更谨慎些。”
    静姝靠在她肩上,良久,轻声说:“无论如何,我和嗣儿都在。”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君瑜心头一暖。她低头吻了吻静姝的额发:“我知道。”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的大朝,姜文渊果然发难。他出列呈上一份奏章,洋洋洒洒数千言,细数潘君瑜在辽东“擅权越职、结交边将、私调兵马”等十余项“罪状”。朝堂上一时哗然。
    万历皇帝听完,并未立刻表态,只淡淡道:“潘卿,姜御史所奏,你可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