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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潘君瑜沉默片刻,轻声道:“自然是一起。”
    一起。
    这两个字让静姝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跟在夫君身后走进正房,看着那张宽大的雕花床,手心沁出细汗。
    潘君瑜走到屏风后更衣,静姝坐在床沿,她能听见屏风后窸窣的脱衣声,能看见烛光投在屏风上的人影,修长,挺拔,消瘦。
    夫君,真的很瘦。
    潘君瑜换了寝衣出来,见静姝还端坐着,温声道:“睡吧。”
    两人并排躺下。锦被宽大,却遮不住那份尴尬的疏离。静姝能闻到夫君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她想起信中说夫君体弱,常要服药。
    “睡吧。”潘君瑜又说了一遍,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黑暗中,静姝睁着眼,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夫君离她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可又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三年等待,终于同床共枕。
    静姝进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官场。
    第二日便有拜帖送来,是隔壁陈御史的夫人,说要来拜会。接着是王侍郎的夫人、李尚书的儿媳。不出三日,潘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潘君瑜看着那一摞拜帖,眉头微蹙:“你若不想见,便不必见。”
    “这不妥吧?”静姝迟疑道,“都是官眷,妾身初来乍到,若是推拒,怕给夫君惹麻烦。”
    潘君瑜看她一眼,眼神复杂:“你无需勉强自己。”
    话虽如此,静姝还是见了。第一拨来的是陈御史夫人,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说话爽利,拉着静姝的手细细打量:“早就听说潘夫人是苏州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又压低声音:“潘大人年少有为,又这般疼夫人,真是羡煞旁人。”
    静姝只是笑,心中却苦涩,疼吗?夫君待她客气周到,却总隔着什么。
    接下来几日,宴请的帖子雪片般飞来。有赏菊的,有听戏的,有品茶的。静姝几乎日日出门应酬。她谨记母亲的叮嘱,少说话,多观察,举止端庄得体,倒也得了个“娴雅贞静”的名声。
    只是这些宴饮上,她常能听到些话外之音。
    “潘大人真是清流楷模,这些年从不去秦楼楚馆...”
    “听说连侍妾都不纳一个,真是难得。”
    “可不是嘛,潘夫人好福气啊...”
    这些话听着是夸赞,静姝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有一日,在兵部赵侍郎夫人的茶会上,她听见几位夫人在角落低声议论:
    “那个云娘,你们可知道?”
    “广和楼那个旦角?怎么不知道,扮杜丽娘的那个。”
    “听说潘大人常去看她的戏。”
    “何止看戏,有人看见散戏后两人说话呢。”
    静姝手中的茶杯一颤,强自镇定,继续听下去。
    “不过潘夫人来了,这些谣言该歇了吧?”
    “难说。男人嘛,戏子捧角也是常事。潘大人年轻,又没个妾室通房,难免...”
    后面的话静姝没听清,她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云娘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原来夫君常去看戏。
    原来夫君与一个旦角有往来。
    原来那些关于夫君不纳妾的夸赞,背后是这样的猜测。
    那晚回府,静姝神色恍惚。潘君瑜正在书房看公文,见她回来,起身问道:“今日可还顺利?”
    静姝抬眼看着她,烛光里夫君的面容清俊依旧,眉眼间是熟悉的疏离。她忽然很想问,问云娘是谁,问那些传闻是否属实,问他这三年来,可有片刻真心待她。
    可她不敢。
    她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还好。只是有些累,想早些歇息。”
    “累了便少去些。”潘君瑜温声道,“我已替你推了几场宴请,你不必事事应承。”
    原来夫君知道。知道她疲于应酬,知道她不善周旋。
    这份体贴本该让她感动,可此刻,她只觉得心寒,夫君的体贴,是因为关心她,还是因为怕她听到什么?
    九月十五,宫中赏菊宴。
    这是静姝第一次参加宫宴。潘君瑜一早便叮嘱她:“跟着陈御史夫人,少说话,多看眼色。若有人问起什么,只说不知。”
    静姝点头,心中却更不安。夫君这话,像是在防备什么。
    宫宴设在御花园,女眷们分席而坐。静姝坐在陈夫人身旁,安静地用膳。席间果然有人问起:“潘夫人初来京城,可还习惯?”
    “习惯,谢夫人关心。”
    “潘大人待你可好?听说你们夫妻恩爱,真是羡煞旁人。”
    静姝微笑:“夫君待我极好。”
    这话说得平静,心中却翻江倒海。恩爱?她们连真正的夫妻都不是,何来恩爱?
    宴至半酣,忽然有位身着华贵的夫人过来,是郑贵妃的嫂子,郑夫人。她在静姝身旁坐下,笑道:“早听说潘夫人温婉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静姝起身行礼,郑夫人拉着她坐下:“不必多礼。我与你家潘大人,也算有些渊源。”
    “哦?”
    “前些日子贵妃娘娘提起,说潘大人年轻有为,只是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郑夫人压低声音,“娘娘还说,若潘夫人不便照顾,她可以赐几个宫女。”
    静姝心头一紧,面上却笑道:“谢娘娘关怀。只是妾身身子尚好,能伺候夫君。”
    “那就好。”郑夫人拍拍她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不过男人嘛,总要多些人伺候。潘大人正值壮年,该多为子嗣着想。”
    这话如一把刀,直刺静姝心口。她勉强维持笑容,直到郑夫人离去,才发觉手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宴后回府的马车上,她一直沉默。潘君瑜看出她神色不对,问道:“可是宴上有人为难你?”
    静姝抬眼看着她,烛光摇曳的车厢里,夫君的脸半明半暗。她忽然问:“夫君想要子嗣吗?”
    潘君瑜一怔,随即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日郑夫人说妾身该为子嗣着想。”静姝的声音有些颤,“她还说贵妃娘娘可以赐宫女。”
    潘君瑜脸色一沉:“不必理会。子嗣之事,顺其自然。”
    “可是夫君...”
    “静姝,”潘君瑜打断她,语气难得地严厉,“这些话以后不必再提。我潘君瑜此生,有你一人足矣。”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静姝却听出了其中的疲惫与无奈。
    一人足矣。
    可他们甚至不是真正的夫妻,何来“足矣”?
    宫中赏菊宴后数日,静姝应几位相熟夫人之邀,前往广和楼看新排的《长生殿》。
    包厢在二楼,正对戏台。开锣前,夫人们闲聊着京中轶事,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云娘身上。
    “要说这云娘也是奇女子,”陈御史夫人摇着团扇道,“唱红了江南,又来京城。多少人想纳她为妾,她都回绝了,说是要唱戏唱到唱不动那天。”
    李尚书儿媳接口:“可不是么。前些日子郑贵妃的侄子想强纳她,她竟以死相逼,班主赔了好大一笔钱才摆平。”
    静姝静静听着,手中茶盏微微发烫。
    戏开锣了。
    云娘扮的杨贵妃确实绝色。眉眼精致如画,身段风流婉转,唱到“婉转蛾眉马前死”时,眼中含泪,情真意切,满堂寂静,唯有她的唱腔绕梁。
    静姝看着,心中那根刺隐隐作痛。这样一个女子,才貌双全,性情刚烈,难怪夫君会另眼相看。
    戏至中场休息,静姝借口更衣,走到廊下透气。秋夜的风已有凉意,她拢了拢披风,却看见不远处廊柱旁,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夫君,和云娘。
    云娘已卸了戏妆,穿着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与台上艳光四射的杨贵妃判若两人。她正微微仰头,对潘君瑜说着什么。
    潘君瑜微微低头听着,神情专注。那个角度,那个姿态,让静姝心头一紧。
    她本要转身避开,却听见云娘的声音随风飘来:
    “听闻潘夫人已抵京,不知可还习惯京城水土?妾身初来京城时,很是不适北方干燥,每日要以蜂蜜润喉方能开嗓。”
    潘君瑜的声音很低,静姝听不真切,只看见他微微颔首。
    云娘继续道:“潘大人常来看戏,妾身感念。如今夫人来了,若得闲暇,不妨携夫人同来。妾身新排了几出苏州戏文,想着夫人是苏州人,或会喜欢。”
    这话说得得体,是寻常的问候与邀约。可静姝看着云娘仰头看夫君的神情,看着夫君专注倾听的姿态,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夫君从未提过,要带她来看戏。
    也从未说过,云娘会排苏州戏文。
    原来夫君与云娘,已经熟稔到可以谈论她的喜好,可以相邀同游。
    她忽然想起新婚时,夫君说“春闱在即,不敢懈怠”。想起这三年,夫君说“辽东事定便归”。想起重逢以来,夫君的温柔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