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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车子疾驰在路上,没有半点儿减速。
    “那就一起去跳楼吧。”安庭说。
    陆灼颂怔了一瞬,然后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安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高挺的鼻梁,温顺的眉眼,没什么精神气儿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他偏了偏眸,坦然地瞥了眼陆灼颂。
    陆灼颂惊愕的神色呆呆的,蓝色的眼睛里盛着一抹晴光。
    风尖啸着吹来。
    突然,眼前天旋地转,场景骤然一变。安庭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看见昏暗的卧室。
    是夜,没有开灯,卧室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凄冷的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后背脊骨冰凉。
    安庭坐在卧室的窗框上,窗户已经大开。
    他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夜色。
    系好胸前的衬衫扣子,呼地长叹一口气,安庭向后一倒。
    他坠下了楼。
    只有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无数记忆化作胶片般的一帧帧,在脑海里如潮水般汹涌地袭来。
    他看见陆灼颂,无数的陆灼颂。他看见他带陆灼颂回了家,给陆灼颂找了衣服。安庭虽然人瘦,但骨架大,衣服穿在陆少身上大了一圈,肥肥大大的,陆灼颂穿起来晃晃荡荡。
    一撸袖子,就看见陆灼颂身上有很多疹子,破皮发红的伤口一处又一处。安庭拿出医药箱来,沉默地帮他上药,又问他嗓子是怎么搞的。
    陆灼颂不吭声,只是低头,安庭也没有再问。隔了半晌,等伤口上好药了,陆灼颂低着脑袋,声音嘶哑地说:“饿。”
    安庭收拾着医药箱的手一顿。
    他回头,看着陆少,陆少窘迫惭愧地把自己缩起来,抽抽搭搭地又掉了几滴泪,吸着鼻子重复:“饿。”
    安庭走过去,揉揉他的红毛脑袋,转身去厨房给他做饭了。
    再后来,他带着陆少搬家,去了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里生活。他请了私人医生,治了好久陆少,终于把陆少的嗓子治了回来。
    然后,是好长一段水深火热的日子。
    找律师,起诉,打官司,处理外界舆论。
    家的地址被人肉出来,过激分子来砸玻璃,在家门上涂满红漆。从一开始的频繁搬家,到后来他们不再租房,像流浪汉一样到处住廉价酒店。
    地狱般的一年过去,案子终于真相大白。
    财阀事件进入终审,案件细节终于被放了出来——付倾放火杀了妻女,私底下做了烂账,残害了陆氏全家。
    终审这天,安庭在法院外等他。
    冬日初,雪在飘,是一场太阳雪。
    陆灼颂走出了法院。宽宏肃穆的法院外,有很长很长的一片阶梯。
    安庭仰起头,隔着长长的阶梯,长久地和他对望。
    寒风亘在他们之间,所有的衣发都被吹得飘飘,所有的目光都平静如初。
    陆灼颂张开嘴,和他说了什么,看口型是三个字。可离得太远,安庭什么都没听到。
    但安庭笑了,他笑着点头,回答:“我知道你赢了。”
    轰的一声,尖啸的风声去而复返。
    眼前天旋地转,天空在眼前迅速缩小,他咚地摔在车头上,滚了下去,最后一声重响,掉在地上。
    痛。
    浑身都痛,眼睛里也模糊了,血流进眼眶里。安庭看见沥青的路面,看见从身下蔓延出去的鲜红血泊。
    记忆忽然空白,怔愣片刻,他才想起来。
    对了。
    他自杀了。
    他跟陆灼颂一起熬过最困难的时间,陆氏事件的反转一跃把他们扔回了顶流。公司撤销了解约合同,连威胁带哀求的把他拉了回去……
    安庭又被捧回神坛了,日子好起来了,陆灼颂和他在一起了。他说安庭我们好好的,你别去跳楼。
    安庭答应他了。
    答应他了。
    可最后还是没撑住,病太疼了,他睡不着。安庭留下很长很长的一段对不起,匆匆地走了。
    他闭上眼,听见车子的警报声和风一样尖啸,然后慢慢消失。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切安静下来后又响起滴滴的声音,像是医用仪器的运作声。
    身上的疼减弱了些,安庭的意识忽然回笼。沉重的眼皮抖了两下,他缓缓睁开双眼。
    陌生的、昏暗的天花板在眼前清晰开来。安庭迟钝地呆了会儿,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抽噎。
    他慢吞吞地偏开眼睛。陆灼颂坐在他床边,垂着脑袋,紧紧抓着他的一只手。
    空旷的病房里,他带着哭腔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安庭动了几下嘴唇,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声音:
    “……灼颂。”
    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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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离开
    “……灼颂。”
    陆灼颂立刻扬起头。
    视线骤然相撞。
    黑暗里, 陆灼颂海蓝的眼睛愕然震惊,眼眸震颤。那张青涩稚嫩的脸满是泪痕和伤口,破皮了几块, 也红肿了几块,眼睛也红得吓人, 正在落泪。
    安庭怔怔地看着他, 还犹然缓不过神来。
    寂静地相视片刻,陆灼颂腾地就跳起来, 狼狈地扑到安庭面前。
    陆灼颂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两手在他身上无措地摸了一阵,最后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半张脸, 将他一点点、一寸寸地看了一遍。
    愕然、惊疑, 恐惧,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蓝眼睛里。
    安庭只愣了一下,终于恍恍惚惚地明白, 陆灼颂知道发生什么了。安庭只叫了他一声,陆灼颂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陆灼颂张着嘴巴, 喉咙里挤出一阵很不顺畅的呜咽啊啊声, 像想叫人却突然失声的哑巴。他像捧着一块儿要碎的玻璃般捧着他,突然哭得更凶了,眼泪无声地一直掉。
    安庭眼皮抖了几下,刚想安慰他几句,一阵困意又猛地袭来。
    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安庭闭上了眼。
    他又做了梦,梦见前世, 陆氏的案件终审结束后的一个晚上。一个雨天,外面淅沥沥地下着雨, 很晚了,他还没睡,陆灼颂也没睡,两个人各自叼着根烟,肩挨着肩地吞云吐雾。
    屋子里没开灯,外头的雨丝很亮,像一根根跳楼的银线。安庭呆呆地看了会儿,忽然说:“早点儿遇见你就好了。”
    陆灼颂侧头看他。
    安庭感受到他直勾勾的视线,但没有转头。雨忽然大了,又忽然小了,陆灼颂忽然问他:“现在很晚吗?”
    雨忽然又下进了心脏里,安庭置之沉默。好半晌,他伸手把嘴里的烟夹了出来,转头一笑说:“吃夜宵吧。”
    “这个点儿,适合吃夜宵。”
    安庭说完就起身,没再看陆灼颂茫然的眼睛。他看了眼黑暗里的钟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钟表哒哒地响。
    仪器滴滴地响。
    安庭又抖抖眼皮,睁开了眼。
    病房里依然是昏暗的,刚刚还在面前的陆灼颂不见了。右手忽然很痛,安庭试着动了动指尖,往手边看去,就看见陆灼颂又坐了回去,两手都抓着他的右手。
    陆灼颂在发抖,抓着安庭的手很用力,以至于安庭的手骨很痛。
    “你又要走吗。”
    陆灼颂忽然说。
    “……”
    “你又要走吗。”陆灼颂声音发颤,哭腔抖得像破产那时一样,话尾几乎哑得听不见,断断续续。
    他像无法呼吸似的喘了几口气,缓了好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次,下次一定会马上接到……”
    “你别走……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我就只剩下你了,我离不开你啊……你……你说的都什么屁话,什么没离开我,你不是走了吗!?”
    “什么变成风变成雨,鬼知道你变的哪阵风,鬼知道哪天的雨是你?我他妈要你变成风做什么!?你以为你很浪漫是不是,我不要!我他妈不要!!”
    “人变不成风也变不成雨!死了就是死了!”
    “你就是走了!你少蒙我!我没有你了!!”
    “你他妈救了我啊!我一直想以后会轮到我,我一直想总有一天我也要拉你一把,为什么我最后……我最后怎么什么都拉不住!?”
    “你怕我什么,你心理有病这种事儿我早就知道,早他妈就知道了!”
    “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了!!”
    “我绝对不去给你上坟,草你……”他噎了一下,“是我不好……我,我……我爱你啊……”
    “我爱你,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有事情没说,可我觉得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以为……我以为我有很多时间,所以你也有很多时间……等你想说就告诉我,人生那么长,我,我以为我可以等……”
    “是我不好……早知道你这样,早知道有这种事,我就……我就逼着你说了,我……我混蛋,我就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