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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如今父亲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那些曾嘲笑他游手好闲的乡邻,此刻都跪在院门外,等着赏赐,等着恩典。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匈奴的铁骑还在北疆呼啸,那些异姓王虽已剪除,刘姓诸侯又在各自的封地里积蓄力量。萧何上个月送来的奏报说,长安城的城墙需要加固,未央宫的殿宇需要修缮,而国库……
    夜宴设在旧时晒谷场上。
    篝火噼啪燃烧着,火星子窜上半空,与漫天星辰混在一处。酒是沛县的老酒,烈得割喉。他连饮三碗,胸口的旧伤便开始作痛——那是项羽的箭留下的,箭镞几乎穿透肺叶,医官说能活下来已是天幸。
    筑声响起来了。
    苍凉、嘶哑,像大漠夜里孤狼的长嚎。乐师是乡里最老的瞎子,十指枯瘦如柴,他听着,忽然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剑。
    剑已不是那柄三尺剑了。
    这是尚方所铸,剑身嵌七星,鞘镶夜明珠。但他握剑的姿势还是当年模样——
    “大风起兮——云飞扬——”
    他开口压过了所有喧嚣。剑随声动,寒光乍起,篝火的光在剑身上碎裂,他旋身,踏步,剑锋划过夜空,带起风声呜咽。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剑势渐疾。
    他看见剑光里闪过鸿门宴的烛火,闪过垓下的楚歌,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筑声再起时,他已听不清曲调了。
    耳畔只有风声——
    从关中刮来的风,从楚地刮来的风,从北疆刮来的风。这些风在他胸腔里打着旋,撞着,撕扯着,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又饮了一碗酒。酒液滚烫,一路烧进脏腑。
    “陛下,夜深了。”藉孺轻声提醒。
    他摆摆手,示意再取酒来。
    人们开始唱和《大风歌》。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汇成洪流。少年们的声音清亮如剑,老人们的嗓音沙哑如磨,混在一起,竟有千军万马之势。
    望着兄弟乡亲带着野心的眼,将士谋臣的信奉,这一场与天下诸王逐鹿的美梦,经了烽火战乱,他成了赢家,王侯将相,帐下人无不尽得所欲,他们举着樽向他远敬,向权力举敬——
    在沛县宴饮意兴阑珊之时,一众劝阻声与引路下,独自走向黑暗深处。
    土屋的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投在地上的光惨白。
    他摸索着走到旧榻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在故里土房老榻上酣然大睡,梦里天下沸腾,兵荒马乱,尘飞河朔,雾塞荆沔。
    他听见虫鸣,听见远村的犬吠,听见风吹过枣树枝桠的摩擦声。这些声音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他裹住。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午后,母亲在院里晒衣裳,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兄长在檐下编竹筐,手指翻飞。
    他自己呢?他正蹑手蹑脚地翻过土墙,怀里揣着刚摸来的鸡蛋,要去换一壶酒……
    “季儿。”母亲在唤他。
    他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母亲的脸慢慢模糊,化作无数张面孔——
    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卒,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那些在秦宫大火中尖叫的宫女,那些在楚汉争霸中失去一切的百姓。他们层层叠叠地涌来,沉默地注视着他。
    接着,他们跪下了。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他们伸出枯瘦的手,捧上王冠——
    诸侯为他换上了天子十二旒,珠玉沉重得几乎压断脖颈。
    “万岁——”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欢呼,是呜咽。
    是渭水边役夫的呜咽,是长城下民夫的呜咽,是天下所有在战火中辗转求生者的呜咽。
    这些呜咽汇成江河,汇成大海,将他高高托起,托向那座用白骨垒成的至尊之位。
    他睁开眼。
    月光依旧惨白,虫鸣依旧稀疏。
    胸口传来规律的跳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还在坚持,还能再撑些时日。足够了,足够再拟一道轻徭薄赋的诏书,足够再安排对匈奴的防御,足够……再梦一次故乡的枣花香。
    窗外,大风正穿过沛县的旷野,穿过中原的麦田,穿过长城堞垛间的缝隙,向着更北的、未知的黑暗奔涌而去。
    那风声里,隐约还有人在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东方既白。
    刘邦明显精力不济,刘昭在沛县应酬着,她让带来的农家人,交乡亲新的种植,新的种子,日后沛县这个地方,依刘邦的旨意,给这些乡亲免田税。
    世世代代。
    过些日子车马离开沛县时,晨雾漫过旷野,将那座土屋、那棵枣树,都笼进一片朦胧里。
    刘邦掀着车帘,望了许久,直到故乡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晨霭尽头,才缓缓放下帘子,靠回锦垫上。
    车舆辘辘,一路往长安而去。
    越靠近都城,沿途的驿报便越密集。那些刘姓子弟,刚得了封地没几年,便已开始私囤兵甲,隐隐有割据之势。
    刘邦揉着眉心,指尖的凉意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这帝王之位,原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入了长安,未央宫的玉阶冰冷。萧何率着百官迎在宫门外,见他面色沉郁,只低声道:“陛下,诸臣已在偏殿等候。”
    刘邦颔首,是他传诏,让诸侯王与诸侯一道回来,他迈步踏上丹墀,在这寂静的宫阙里,竟显得有些孤绝。
    文武分列两侧,丹墀之下,黑压压跪了一地诸侯王。
    刘姓的在前——齐王刘肥、楚王刘交、吴王刘濞……
    异姓的在后——长沙王吴臣、闽越王无诸,
    刘邦扶着龙椅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越过那些华丽的朝服,落在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云层很厚,像要压下来。
    “诸卿,”他开口,声音不大,“朕前日归乡,见沛县父老,言谈间说起一事。”
    他顿了顿,走下丹墀。
    “当年项王分封天下,裂土十八,不过数载,便自刎乌江。”他停在长沙王吴臣面前,吴臣的头垂得更低了,“朕常思之,何以致此?”
    无人敢答。
    “因为人心不足。”刘邦的声音陡然转厉,“因为封了王,便想称帝。占了郡,便想并州。天下不过一张饼,你割一块,他割一块,最后剩下的,就是白骨遍地,饿殍千里!”
    烛火煌煌,映着满殿衮衮诸公,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暗影。
    刘邦目光扫过众人。
    张良垂着眼,萧何曹参按着腰间佩剑,那些曾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都成了朝堂上的肱骨之臣。
    可这肱骨,也可能变成刺向心脏的尖刀。
    他抬手,示意内侍取来一物。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被牵进殿内时,不安地刨着蹄子。殿内诸臣皆是一愣,不知陛下意欲何为。
    刘邦声音沙哑,“昔日寡人起于微末,赖诸公之力,方能定鼎天下。然异姓诸王,或反或叛,终成祸乱。今寡人欲与诸公立誓,以安大汉江山。”
    话音落,内侍取来利刃。寒光一闪,白马的颈项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滴进早已备好的青铜鼎里。
    血腥味弥漫开来,殿内的气氛骤然肃穆。
    刘邦亲自斟了一碗血酒,高举过顶:“今日,寡人与众卿歃血为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他仰头,将那碗血酒一饮而尽。
    酒液带着浓重的腥气,烧得喉咙发疼,却也烧得他眼底泛起猩红。
    文武百官依次上前,斟酒,盟誓,饮尽。
    “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一声声誓言,撞在未央宫的殿宇之上,回荡不休。那声音里,有敬畏,有惶恐,亦有几分野心,被这血色的盟誓,暂时压在了心底。
    比如仅存的两异姓王,简直吓得瑟瑟发抖。
    刘邦看着众人饮下血酒,笑了。
    原来从他举起三尺剑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盟誓既成,百官退去。
    太子很好,可皇孙太幼,吕后春秋鼎盛,不知未来是个什么情形,他只得这么办,免得江山成了他姓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