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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是吧,”中岛甚至不愿意多看一眼,“三组组长黑泽和副组长竹林,站一起简直就像将棋中的金将和银将。”
    宋百川点点头,保持了默不作声的姿势。
    日本将棋和中国象棋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思考模式有很大差别。中国象棋中,每一个棋子始终履行自己的职责,为象者无法越过楚河汉界,为士者不能离开将帅居住的九宫。但在日本将棋里,金将和银将虽然站在王的身边,移动范围却覆盖了敌阵三段。
    一旦银将进入敌阵,便可升变成金。
    “竹林是一个非常灵活的人,他刚入职的时候还在九州,转眼就到研发中心了。”中岛说。
    “多优秀啊。”宋百川笑着附和。
    “我听说他已经和大学教授见过面了,明年就会在东京的大学里攻读在职博士。”
    “为了什么?”宋百川连表情都没换,笑着问道。
    “听说是想完成大学院期间没能做完的研究。”中岛想了想答。
    真委婉。
    研究生时代就读的大学院明明在关东圈几百公里外,发表的论文也跟关东圈的学术方向压根不匹配。长期开发组的组长要么海外赴任要么博士毕业,竹林哪是想完成大学院没做完的研究呢。
    没有门路,这方面的论文可没那么容易进一区。
    宋百川正要说几句光风霁月的体面话,黑泽和竹林同时看了过来。两方人马视线交汇,中岛组长和宋百川立马换上了职业假笑。说到底,工作场合哪来纯真的前后辈关系?没有哪个前辈会提拔只会喝酒不会干活的后辈,喝醉的领导可不缺搭把手叫的士的部下。
    黑泽提拔竹林,中岛提拔宋,这之间看似是相同的逻辑,被提拔者的心境却完全不同。
    这或许是宋百川和竹林第一次在工作场合面对面寒暄,但只有竹林知道自己私下里观察过宋百川多少次。刚入职就能被领导信任需要本事,可脑研三组的宋先生哪哪儿都看不出有多特别的科研本事。
    只听宋百川在寒暄声中不痛不痒地说:“久仰二位大名。”
    黑泽忍不住多看了宋百川几眼,而竹林明白这样做的理由。就像昨天在黄昏下的偶遇,他总是被一种第三视角影响着,但眼前明明只有一个人,他甚至都不知道第三视角来源于何处。
    宋百川看人的时候总是维持着骇人的客观。
    喜怒哀乐明明是从体内不自觉蹦出来的情绪,但宋先生却有办法做到“现在该喜了”,“现在该悲了”,现在这具身体需要向前,现在这具身体需要后退。
    他总有办法脱离自己的第一视角。
    这股骇人的客观异常冷静,包括剖析一无所有的他自己。
    第39章 合拍
    通常,一间教室的黑板最上方会张贴班主任最喜欢的座右铭。由于宋百川的升学路线颇有“别人家小孩”的风范,因此他印象中的标语几乎都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级别。
    但那时,尚且对自己的中文名字不排斥的lawren小朋友却不一样。
    他的父亲对教育有着比较物质的评判标准,比起为生民立命更相信性格决定命运。从认字开始,投资家父亲对儿子漫长的高利贷式教育就开始了。他在不知道多少个零的存款中取出一点零头支持lawren学习,并希望他在长大后一次性支付巨额利息——成才,联姻,接手家族事业。
    只可惜,父亲与儿子完全是两个极端。父亲认为的命运是哪怕金融危机也能独善其身的战略眼光,儿子认为的命运是一家三口坐在餐厅里吃精心制作一上午的蟹黄汤包。
    家庭破裂后,父亲换了个二胎继续投放高利贷,母亲在愤怒中偿还了本该由lawren支付的利息。母子关系变得越来越微妙,幸存者与搭救者的身份越来越明显,lawren失去了责备母亲管控太严的立场。
    在出柜之前,lawren从没有大晚上在外游荡的经历,当然也没有对异性情窦初开的理由。他吃过的最大一次瘪是头一回看男女片,母亲从身后娇笑着靠近,用一种奇怪的,并不算健康的,勺子舀动蜂蜜时拉出的金色丝线般地嗓音说:“你也到了这个年纪——”
    有那么一瞬间,十五岁的lawren怀疑那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垂涎胜利果实已久的女人。
    亲情当然不该是这样。
    ……那亲情应该是什么样?
    是欲望的连接,疯狂的缠绵,还是仅仅只是睡在特定气味的床上,等待新的,只是无数个平凡日夜的其中一天?
    宋百川留在吧台上的纸条是这样解释的:“蒸锅里有煎鸡蛋和粥。”
    ——可我们明明只是男朋友的关系。
    这太肤浅了。
    lawren沉默地打开吧台吊灯,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宋百川,你绝不应该用这样肤浅的身份待在我身边。
    要是关在家里不行,干脆一整个吃干抹净,藏在肚子里消化成烂泥。用你的语气说话,用你的思维思考,用你的所有构成我眼前能触摸的一切。
    “起床了?”电话里传来宋百川在捣鼓什么的声音,“哈,二十二的时候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才过几年就睡成这样了?”
    “哥,我刚起,”lawren给平底锅打火,“除了煎鸡蛋和粥还有别的吗?”
    “出息,”尾音夹杂着咖啡机的嗡嗡声,“凑合吃吧,咖啡自己泡,牛排自己煎,这些都是现做才好吃。”
    lawren刚要撒娇,宋百川突然说了一句日语。
    takebayashi。
    take的前缀lawren还记得,翻译成汉字就是竹。
    竹林。
    “用浅烘的豆子没问题吗?”宋百川将话筒拿远些,看向一边的竹林道,“黑泽组长和中岛组长还在聊?”
    “他俩本来就有很多误会,”竹林也叹了口气,“浅烘的吧,我喜欢这个酸味。”
    宋百川温和的表情终于有了一像素的变化。
    “怎么了?”竹林好奇地问。
    “咖啡要么苦要么甜,喜欢酸是什么鬼,”宋百川嘟囔,“这杯是你的,等下我要换其他休息室的咖啡机。”
    竹林一愣,哼哧哼哧地笑了起来。
    “有这么好笑?”宋百川无语道,“别笑了,搞得我也想笑。”
    “笑呗,”不说还不打紧,一说,马上打开了竹林的狂笑开关,“你挺有趣的,哈哈。”
    “哥?”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打断,“牛排在哪里?”
    宋百川一愣,不好意思地朝竹林弯了弯腰,拿着杯子朝对面的休息室走:“你说昨天买的那个?我记得是你放的呀?应该在冷冻柜里?”
    “……刚才是?”
    “刚才?”宋百川把玩着杯柄,“啊,两个组长聊天,我和竹林在休息室。”
    “今天他也在?”
    “嗯,”宋百川注意到轻微的语气变化,但他没当回事,以为是起床气,便用另一只手拨弄速溶咖啡包,“他要吃浅烘豆子,我不跟他一般见识,所以就换咖啡机了,家里还有速溶咖啡包吗?”
    “家里咖啡包太多了,我给你——”lawren又开始欠揍了。
    “扔了你今天就睡外面。”
    “整理一下归类。”不知道是不是宋百川的错觉,语气微妙地缓和了一些。
    “这还差不多。”他嘟囔道。
    “我等你回来。”lawren轻声说。
    宋百川一愣,余光看向窗外,远处富士山正若隐若现。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和lawren生活很久了。
    这种久就像广岛时乘坐的缆车那样,有一种安稳而刺激的隐秘感。玻璃罩子,闪烁着绚丽阳光的蓝色海面,不断重复的既定路线,藏在搭讪中限定烧酒的气泡声。
    咕咚,咕咚,咕咚。
    夏天流逝,人生中的三个月在缆车里消失不见。
    非常突然地,宋百川又开始不合时宜地遐想了。
    lawren今天早上怎么不早点起来?
    怎么唯独昨天晚上睡得那么安稳?
    学会有那么累吗。
    你应该满足我啊。
    应该抓住我的手,抓住我的时间,抓住我惊慌失措的表情,懒散地说“不准走,不准离开这个房间,不准去上班。”
    怎么唯独今天你不做呢?
    ——在我家不行,在酒店就可以。
    本来宋百川懒得去想lawren还有几天飞回加州,现在又莫名其妙开始想了。
    眼前的日子就像和果子店里随季节变化的限定小蛋糕一样,卖一个少一个。算上今天,lawren五天后就不在日本了。那倒胃口的时差就像诅咒一样挥之不去,宋百川疑似失去了所有维持异国恋的力气和手段。
    他妈的。
    到底为什么要重逢啊。
    无意义的感情那么多,为什么不能让所有回忆停在至少还有意义的广岛机场的那一刻?
    “关于新产品的具体周期公司会在年次大会上详细说明,这次合作我们两个都躲不掉,拜托你不要掉链子好吧。”会议室打开一道缝,中岛组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散了散了,我们组今天还要开研讨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