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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再看那随行的少女,他早知是徽止的胞妹梁滢。霏霏今年才十岁,纤瘦清丽,穿戴素净,举止稳重而无稚气天真。
    她虽神态气质与徽止大不相同,可毕竟是血脉至亲,那五官轮廓、肤色神韵与她姐姐如出一辙,不免让他心头微涩,也令见到皇姐的喜悦平添几分暗淡。
    林璠仍持天子的从容威仪,只对霏霏微微颔首,上前亲手扶起瑟若,笑道:“见皇姐大安,朕比什么都高兴。”
    瑟若回以一笑,姐弟二人并肩入府。
    这回是林璠领着她游览,一路将方才内务府、工部主事们所述又细细复述一遍,只字不差,还添了许多自己的话,笑言何处是他最喜之景,何处是特意为皇姐所留。
    瑟若听在耳里,笑容愈发温柔,那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着弟弟的心意,令她心头也暖了起来。
    霏霏则远远跟随在后,神色平静,无甚喜悦。不时想起,若阿叔在旁,定能说出许多动听的话来夸赞,可惜她不在。
    原来入京前夜,行至京郊最后一处驿站,祁韫便与二人暂别,自回北京祁宅。
    既已回京,瑟若再不能以祁家家主之妻李氏的身份示人,该有的礼数仍要守,那些繁琐的虚文,也都要重新拾起。
    从江南出发前,瑟若和祁韫便已同霏霏说清,入京之后,在外要称寄安姨姨为“殿下”,只有私下无人时,才仍是姨姨。
    至于祁韫,临别时只抚着霏霏发顶,笑道她暂时不能陪她和姨姨了,好在有霏霏聪慧细致,她不在的日子里,还请替她照顾好姨姨。
    林璠知皇姐体弱,又一路舟车劳顿,游园不过走马观花了两刻钟,便领她到下榻处安顿歇息。
    阶前跪迎的,自宋芳、戚宴之、姚宛、棠奴起,皆是宫中旧人,见殿下风神不减、安养有余,一张张笑脸上都露出难掩的喜色与感慨。
    午宴设在园中偏厅,姐弟二人对坐,戚宴之、姚宛、霏霏作陪。席间只谈些家常,忆起往昔,问候别后起居,平和而温暖。
    末了,林璠放下杯盏,和煦道:“朕午后还约了阁臣们,商议各省春荒赈济之策,便不多扰皇姐午睡了。北地虽不如江南舒适,也正逢花开好时节,恰是再过一次春天的光景。愿皇姐心境也能如今日天气,清朗无忧。”
    宋芳、戚宴之等人如常关怀几句后,也行礼告退,只留棠奴领着几位旧人留府伺候。
    瑟若坐在榻上,任侍女们轻手为她宽衣解带,抚发整衾。
    她目光透过窗扉,望向屋外晴好的春景,不禁想起当年祁韫自辽东归来后,她做了一整日的老板娘,直到暮色四合,才将她的“驸马”带到这西郊玄山。
    那日二人携手林间,山风拂衣,鸟鸣阵阵,说笑间尽是雀跃与喜乐,憧憬着日后在此起一座什么样的长公主府。
    如今精挑细选的奇石,早已自江南远道运来。亭台楼阁、小丘花林,无一不是两人当日亲口定下的模样。
    这园中一草一木都如愿以偿,唯独那最应在此共赏春山的人,却暂且无法在她身侧了。
    ……………………
    这日,祁韫仍在北京祁宅自己院中如常理事。卯正开局,一如往昔,上午在书房听禀要事,午后或出门拜会要员,或陪瑟若和霏霏闲游。晚间偶有应酬,也是十日不过三两次。当然,如今这闲游一项是无法成行了。
    她当然不能不想念瑟若,却也能耐得住心性。四年朝夕相伴,早过了当初苦恋时的煎熬,生发出熨帖自然的默契和细水长流的爱意,虽不似初时炽热激烈,却更浓郁绵长。彼此心心相印,正如人之熟悉自己的躯体。
    故稍有分离,她虽难免觉得空虚寂寞,却也乐观安然,只因皇帝婚事短则数月、长也不过一年便可了结,她们总有重归携手并肩的一日,余下的数十年才是真正的光景。
    如今她将茂叔的“无为而治”发挥得越发圆熟,哪怕在书房坐一上午,也不过四人来禀,还有一半只是旧事回报。
    因她早定下规矩,不够分量的事不必惊动家主。初执行不过数月下来,各地话事人就摸清门道,只呈真正需她定夺的事务,这三年来更是越发熟知她路数心性。
    如今兄嫂在江南,偌大祁宅,故人也只承淙夫妇二人。祁韫至巳正一刻便无事可做,随意在园里走走,见往来多是承字辈年轻人,甚至年纪更轻的景字辈,有的面孔她都未曾见过,也不免心生几分感慨。
    后辈、下属们恭敬,见她纷纷躬身作揖,她也只笑笑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园林都是看老了的,如今再看也无甚稀奇。
    流昭和承淙自是在外奔忙,女儿不到一岁,由流昭前夫的妹妹桂娘照料。趁天光正好,这群女眷们聚在后院湖边晒太阳、制妆粉、做针线,看孩子们奔跑玩耍,说说笑笑。祁韫只远远地瞧一眼,就折返回身,不欲多扰。
    就连阿宓、阿宁姐妹也早已定亲,今年内将在流昭操持下完婚。待嫁女规矩多,二人几乎不出闺阁之门。
    祁韫在宅中转了大半个时辰,竟无一人可说句闲话,也只是轻轻摇头一笑。做家主向来如此,孤家寡人,也早就习惯了。
    午后无事,她在书房看了一下午书,晚间与承淙、流昭一同用饭。
    二人特意推开万务赶回宅中,既是尽对家主的礼数,也因知她性子寡淡,离了瑟若难免独坐,特来陪伴。
    流昭虽做了娘,更做了北地祁氏二把手,性格反倒越发果决泼辣。一顿饭夫妻俩起码吵了五轮,祁韫只在旁淡淡笑看,偶尔还添油加醋,一会儿帮流昭,一会儿帮承淙,活脱脱一副墙头草模样。
    最终二人又骂又笑,也觉难得这么好玩,各喝大半坛酒浑身通泰地回房去。
    帐中闲话,却都醒悟过来,哪里是他们回来哄祁韫高兴,分明是祁韫不声不响间,又在替他们解闷逗乐。她自己高不高兴,孤不孤单,好像反倒没谁真能看得明白了。
    第252章 一枝春
    次日,承淙和流昭特意空出半日,向祁韫汇报今年需理的几件大事。
    祁韫的改革八策推行三年有余,收效之丰,甚至超出她本人的预期。
    地方格局上,江南与北地大局益发稳健,湖广、福建在顾晏清与祁元骧带领下也迅速铺开,仅两省便新增了近二十处分支。
    合资生意自乔、郑两家起步,如今北地三大商会已有三十余家大商先后加入,更不提江南在承涟主持下,以小本合资为主,遍布各行各业,细密繁盛,不可尽数。
    信托生意尤受两京官员追捧,今年更有江南崇阳王的远支子弟,借口一项农庄生意,试探是否可将小部分宗室家底交予承涟本人亲自打理,只坐等分红。
    一切都欣欣向荣,祁家最头疼的问题却始终是人才紧缺。这三年里虽历练出不少干才,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可相比日益扩大的格局,仍嫌太少,反成了扩张的桎梏。
    祁韫对此却极为谨慎,每每笑言步子慢些好,摊子铺得太大太快,迟早出乱子。人才最忌招错,宁缺毋滥。
    然而再小心,也挡不住晋商、徽商甚至对手票号里人心活络者想投奔过来,为此霍子阙带人跟祁韫翻脸不止一回两回。
    承淙二人向祁韫禀报的难事,前半段仍是绕不开人才问题与数个大项目的棘手关节。祁韫听罢,也都一一给出应对之策,有的更是答允亲自出面周旋,都无大碍。可后半段的事情更为难办。
    其一便是辽东修建定威堡之事。此堡由高嵘主持,邵、祁两家依旧照着先前与李铖安约定,合作无间。
    如今巍峨堡垒已然拔地而起,形制新颖宏大,既是关外头等气派的军事要塞,也装配了适配新式火炮与火枪的炮台与射孔。远远望去,层楼叠障,险要雄伟,令人生畏。
    此堡前后耗资近五十万两,银钱调度由祁家统筹,实物与用工由邵氏承担,祁家也先后垫付了不小一笔。
    如今将近竣工,自要着手收回投入的本钱。按理定威堡修建成本应由兵部、工部与地方衙门共担,再加上原先的李家、如今的高家,以及邵氏贴补一小部分。
    当年为博李氏信任,成全大局,祁韫并未细算,只先点头应承,如今要开口向朝廷与地方衙门讨账,自然不易。
    在这件事上,邵氏与祁家在一条船上。只是邵氏财力早在李桓山在世时便捉襟见肘,如今更是日渐式微。
    于是邵奕云亲自出面,正式提议将定威堡转为两家合资项目,共同向朝廷讨回所欠,也等于将家族困境明明白白摆在祁韫面前,请求祁家暂缓追讨给邵氏的垫款,并以合资名义助邵氏一臂之力。
    祁韫听罢,果然说:“不可。”连一句解释都无。
    她向来惜字如金,承淙和流昭当然一听就明。别看祁韫这些年修炼得越发温柔和煦,涉及要事,冷静果断从不损分毫。她不答应,也在二人意料之中。她不解释,二人也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