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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论地形,此处蒙古人熟悉,自己队中好手也熟悉。对方一定是走林间小道,要赶在我方入义州前包抄前路,将我们拦截。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她咬牙稳住,开口时嗓音低哑得几乎不似自己声音:“分两路走。一路绕远送信,哪怕迟一刻也要进城。一路照原路突围,引他追。”
    那意思十分明白,走原路的那一队,无疑是做送死的诱饵。绕远的那队则必须要将消息带到义州城中,若不脱身,高嵘、李铖安按原计划十七日夜间出击图穆尔,恐将落入陷阱,前功尽弃。
    六位军士中的首领曲昉一笑,道:“祁爷分派得是。我等走原路,‘羊角’、‘乌骨’随你和连玦走西路。这条道虽难走,却在蒙古地界,那帮追兵想都想不到咱们敢往里钻。”
    说罢,他又拍了拍前头那人:“这段你熟,务必领好路。”
    祁韫知道,此刻不是争谁送死的时候。曲昉将那名先前奔逃时中箭的“乌骨”分到自己这一路,显然是想留他一命赶回义州,好得救治。而另一队截住追兵的,必得是战力未损的硬骨头,短兵相接时才拖得住,为另一队争取时间,多一刻便是多一分胜机。
    此一别,便是生死殊途。就连她自己走这西路,也不过是赌命罢了。
    她神情郑重,在马上向曲昉四人躬身拱手,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改道之后,她望着“羊角”在前带路的背影,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要回义州,要拿下这一战,要见瑟若。
    天色将明,地平线泛起一线铅灰,雪色苍茫,大地如披战甲,沉默无言。寒风猎猎,卷起天降雪朵与地上残雪,裹着破晓的寂光,如同为这生死一途吹响号角。
    义州城的轮廓在远方隐隐浮现,几人心头刚安定几分,一队人马却突自雪原跃出。
    那并非正规军,然皆是熟于弓马的草原汉子,人数不多,恰是八骑。对面张弓射来,箭雨骤至,铺天盖地。
    四人各自分开策马闪避,祁韫只觉脑中轰鸣,耳畔尽是风声与箭矢破空之声。她下意识伸手探向腰间,刀出鞘一声鸣响,在风雪间分外清晰,又仿佛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连玦等几人已各自混战起来。有两骑直取祁韫而来,一人当先挥刀冲锋,后一人则张弓瞄准,稳稳在后。
    交错那一刹,她不知自己是如何闪避、如何挥刀,只觉刀锋重重沉入血肉,手腕一震,鲜血飞溅。
    对方应声倒地,她抽刀回手,才意识到右臂颤得几乎握不住兵刃。
    后一人见状拨马回转,看似欲逃,却趁祁韫拔刀的这一空隙,回身猛地一射。
    连玦已手起刀落,斩杀两敌,羊角、乌骨亦合力击退残敌,将数人或斩或驱,尽数清空。
    等他回身望去,只见祁韫坐在马背,左肩中箭,鲜血如注。左手已握不住缰绳,人却仍死死撑住了没倒,右手还拼命攥紧了刀,未曾松开。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他,这一刻心头也不免万分慌乱,忙将祁韫从马背扶下,让她坐稳在地。待要如寻常那般替人拔箭时,一手刚按上她肩头,另一手却再也下不去握那箭杆。
    “拔啊!”祁韫显然在死命忍耐,疼得眼睛都红了,咬牙骂出一句,“他妈的真疼。”
    连玦沉默了一息,冷不丁将箭拔出。这一手出乎意料,登时鲜血四溅。
    祁韫不声不响,却疼得神志都有些不清醒,身子一弓,差点整个人伏下去。连玦早有准备,一把制住她手臂和右肩,喝道:“别动!”是怕她挣扎间扯裂伤口。
    接下来的路上,她已昏昏沉沉,只觉自己被绑在他身后带在马背,一路于风雪中疾驰。
    今是决战之日,李铖安与高嵘一早便至卫所,对照地图,将诸项细节再梳理一遍。正商议间,忽听街上传来马蹄乱响,节奏仓皇,似有重事。
    二人快步出厅,只见连玦背着祁韫踏入,半身是血,神情却冷静如常。后方羊角与乌骨浑身带伤,互相搀扶着进门,狼狈至极。
    连玦虽伤得最轻,身上也布满箭痕与刀痕。
    这一幕令人变色。高嵘与李铖安急忙将祁韫接下,正待开口,她竟睁开了眼,声音低哑却清楚:“讷罕……恐有失,等消息,暂……不动。”
    戚宴之亦已闻讯赶到,刚踏进门便听到这句话,来不及多问,转身就命人派出探子:“今夜之前,要把讷罕的动静查得一清二楚。”李、高二人也已分派手下作同样查证。
    至于祁韫的伤势,戚令坚持道:“算来祁特使属我青鸾司,不劳军医,我司自会处置。”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李铖安与高嵘虽稍感奇怪,终究顾及她二人身份,也未多问,眼睁睁看着她与连玦一道将祁韫带走。
    戚宴之径直将祁韫带回她房中,命人速请大夫,自己先动手解开血肉粘连的衣物,处理伤口。连玦见状,知已不必再留,自去寻军医包扎自身伤势。
    这一箭中在左肩,轻则养月余,重则失血而亡。若是再偏半寸,穿透锁骨要害,恐怕当场便没了命。所幸祁韫侧身闪避及时,原本是直奔面门来的一箭,终被她压低身形避开,才结结实实撞在肩胛骨下方,险险避过大筋大脉。
    连玦处理得极快,手法老道,不仅勒扎得紧,还就地烧灼止血,虽伤势凶险,却压住了要命的关口。祁韫这才得以撑着回城,如今总算熬到了大夫赶来,勉强捡回一命。
    戚宴之望着她失血苍白的昏睡模样,心里也摇头叹气:这一趟实在太难为这小白脸了,殿下若知,又该心疼难当。也怪她自己,明明是我们中间斗智不斗力的“军师”,何必亲身留在胡地犯险?
    虽如此腹诽,她却也明白,这一夜若非祁韫临场应变极快、指挥若定,众人又一向服她,这至关重要的消息能不能成功传出,确实未知。
    十二月十七日晚,虽讷罕偷袭亦答喇的计划已有风声泄露,阿勒坦图仍恪守与大晟盟约,按时出兵。图穆尔部早有戒备,却因主力南下攻城,留守多是老弱与少年,讷罕精兵触之即破,几无像样抵抗,直如摧枯拉朽,一战夺下亦答喇河谷。
    图穆尔既早得情报,自不会照晟军设想那般回军驰援、自投罗网,而是佯退反诈,杀个回马枪。李铖安、高嵘则临战应变、一正一奇,亦将计就计,引其入局。两军在羊骨岭展开恶战。
    高嵘所部火器兵于谷后伏出,烈焰雷鸣,打断图穆尔归路,形同天火突袭,惊骇四野。尤其激起了原本就军心不稳阿烈也力部最先溃散,群骑自乱,一夜败势。
    而早已埋伏好的李钧宁部,虽未如原定计划实现包抄图穆尔后路的合围,亦出兵追击其溃逃残兵,杀敌两千余。至此,大晟辽东全线大捷。
    这一切,祁韫都处昏迷之中,无从知晓。等第三日她醒来,浑身已收拾得清爽,风雪已停,满城报捷欢声。
    第209章 天明
    守着祁韫的侍女见人醒了,先喂她喝一碗温水,再出门报信。不到一刻钟,李铖安与戚宴之先后来到,满脸喜色,谢她及时报信维系大局,才有如此大捷。
    祁韫只微笑听着,没力气多说话,两人便笑道:“你且歇着,稍后详谈。”他们手头一堆麻烦事要理,来看过她也就够了,说着便边议事边出门去。
    既然神志回归,那疼痛便钻心而来。祁韫皱眉嘶了一声,打量一眼房中转移注意力,判断出这是卫所。
    她仰望天花板胡思乱想:兴许戚宴之百忙之中忘了把我这事告诉瑟若,等养好了再回去就是。却也知瑟若必一早下旨,涉及她的务必事无巨细及时呈报,按戚令行事之缜密,想来消息会随捷报一同入京。
    喝过药又迷蒙睡了一阵,隐约听有人在哭,祁韫勉强掀起眼皮,见是流昭和承淙。二人自运粮入义州便干脆留着不走,战时还协助当地知府解决了几件麻烦事,上次祁韫入义州只短暂停留一日,竟没来得及与他们碰面。
    流昭哭得脸都花了,见她睁眼,露出个极难看的笑:“老板呜啊啊啊啊啊……”
    承淙眼里也满是难掩的心疼,半晌说不出话,终于叹了一声,说个:“你……”却实在又怒又疼,心里乱糟糟的,干脆起身到窗边站一会儿平复心情。
    祁韫却觉有流昭这么一哭,跟从前毫无两样,心里反而生出“一切照常”的安稳,简直想夸她是个“定海神针”了。
    她笑了一下,清清嗓才慢慢对流昭说:“嫂嫂缓些哭,哭好了,跟我将情况讲讲。”
    流昭一愣,不料这人阎王面前走一遭,醒了第一句话是调戏人,又不敢打骂老板,只好红着脸把趴在她床边的身体坐直了,气鼓鼓捶床:“不哭了!我现在就跟你讲。”
    她语声轻快,三言两语就将战况交代完毕,还说蒙古已全线退兵,李钧宁在锦州料事已毕,不日就将赶来义州,同庆凯旋。甚至连李桓山也从辽阳西行,沿线巡视战况、重设防务,最终亦会至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