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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戚宴之何等人精,刚喝了三杯酒就看出端倪,一眼便识破祁韫有意放任李钧宁吃醋。
    她心下暗笑:钧宁到底是十六岁的小孩,初尝情爱,这小醋坛子拎得这么直白,未免太可爱了些。又深深共情她那憋屈窝火的感觉,心想:不如宴罢我把祁韫拦下,让钧宁好生打她一顿出气,顺便也报了我的仇,岂不痛快?
    想归想,她们几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戚大人怎会插手,酒喝完已是二更,笑笑自回驿馆安歇。
    晚意整晚都在看李钧宁那副几欲暴走、恨不得拔刀捅人的模样,心里早已乱作一团。她既疼惜,又焦急,却终究没能开口将一切讲明。
    那日学骑马,她是极开心,可见了军中将校对她二人投来的那些眼神后,便如被冷水浇头般清醒过来。
    女子相恋太过惊世骇俗,何况她一介风尘下贱,竟勾引玷污了辽东的英雄少将军,怎能不遭人唾骂?哪怕和平时节,一军主将公然与烟花女子出双入对也是极其败坏军纪之事,何况眼下正在战时。
    她是无所谓,可如何忍心让钧宁受辱?她不怕自己被人戳脊梁骨,却怕钧宁一身军功、一腔热血,为保家卫国落得满身伤痛,只因她而受了轻看、落了骂名、坏了大局。
    所以晚意懂得,祁韫的不挑明、不解释,不是怯懦回避,而是对晚意的尊重,更是替二人留一道体面。此事说不说,由晚意自己决定。若不说,祁韫也不过是李氏的故交,李钧宁和她的姬妾走动几分,旁人想深想浅,都还能圆得过去。
    这层遮羞布虽薄,却是如今唯一的可行之路。
    戚宴之走后,祁韫和高嵘边说话边并肩而出。刚下到街上,就觉耳后风声一响,李钧宁早三两步抄上来,抬手将她肩一勾,另一拳便要砸下去。
    好在高嵘及时拦下,将李钧宁手臂攥住,淡唤一声:“宁儿。”
    他极少唤她小名,这一次却不是温情哄劝,而是沉冷的警告:想清楚你在做什么。
    李钧宁满腔怒火早烧到眉梢,翻手一旋就变了招,竟对义兄也毫不容让地动起手。无奈她武艺终究逊高嵘一筹,高嵘只一擒就将她双手制住、下盘封死,还极有分寸,没撕裂她左肩的伤。
    连玦也早已上前站在祁韫身侧,没有出手相护,却显然不惧随时反击。
    祁韫却只一笑,示意李钧宁看向身后:“听她说。”便周全地一拱手,自顾自走了。
    李钧宁一愣,回身一看,晚意正静静立在那里,一方帕子攥在胸口攥得紧,双眼却只看着她,如水温柔,却溢满心疼担忧。
    她不过酒意上头难以自控,见状瞬间清醒,羞愧悔意混着心慌,如潮涌来。自己怎能在她面前做此粗暴之事?岂非叫她也十分难堪?
    高嵘察觉她力道泄去,这才松手放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街上只余她二人。
    李钧宁没脸见她,只能把身子略略一侧,面朝墙站着,像是在平息怒火,也像在躲避羞愧。许久,只觉轻软的脚步走近,晚意从身后将她抱住,柔声说:“不气了,好么?”
    “我吓到你了,真该死。”那温柔一语将她浑身戾气揉碎,至此李钧宁才明白何谓“百炼钢成绕指柔”,悔得几乎要跪下去求她原谅,恨自己一时失控,让她受惊,更怕她误会自己酒后无德,胡闹撒野。
    晚意微笑着轻轻将她身子扳回来,摇头道:“我哪有那么胆小,围城都见过一遭,你还能比蒙古兵更吓人?”
    说得二人都笑起来,笑罢李钧宁又郑重道歉:“还是我不该。明天我亲自向韫爷赔罪。”
    晚意笑着牵住她手,举步向前走去:“先送我回吧,反正明日咱们又相见了。你的伤可得多睡觉才能养起来呢。”
    说到明日生辰,李钧宁更觉泄气,苦笑道:“我没他知情识趣,也不懂怎么讨你喜欢。只恨不能把心剖出来献给你。”
    不料晚意伸出纤纤一指,笑盈盈在她心口羽毛似地挠了挠:“宁将军这话我可记下了,你这颗心,我也收下了。”
    毕竟是十六岁的少女,哪经得起她这般撩拨,小将军的脸瞬间红了通透,憋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回话。
    晚意看得好笑,更觉她可爱非常,眼见二人已走进祁宅所在的独巷,略一侧身仰头,就在她颊上啄了一口。
    李钧宁登时呆若木鸡,回过神时,晚意已咯咯笑着进了门,只留一身香气,随风散在夜空。
    那香气缭绕在李钧宁鼻端,搅得她半夜死活睡不着。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又被营中号角吵醒。一看竟误了平常起身时辰,忙穿戴洗漱了出门,宁将军破天荒头一遭没有早上巡城,上马就往祁宅去。
    真到门口了,瞧瞧日头还不过辰时,又在心里暗骂自己傻气,兴许晚意都还没起。可又过了平常巡城时间,再回卫所、营中也只是干坐。正踌躇着要不寻个茶铺打发时间,就听门一响,高福拎着两只空食盒出来,瞧见李钧宁也不惊讶,笑嘻嘻道声早。
    李钧宁见他是欲出门买早点,心道宅中人果然起得晚,就说:“我过一个时辰再来。”高福忙笑着扯住她:“将军若无他事,不如里头坐坐?娘子们打扮,总是得些时候的。”
    宁将军在心里默默记住后一句话,又问:“你早点是自己吃,还是给谁买?”
    “都有。”高福答得利落,“我们几个都是北边长的,吃卷饼、酱汤、糖窝窝惯了,连南边来的杜掌柜在咱辽东待两年,也改口喜欢辣酱蘸煎饼。就我们二爷,雷打不动,不吃油腻。”
    说完他还讨喜地问一句:“将军吃过了?没吃咱们一道?”
    这么一说,李钧宁也觉出几分饿来,她本该用罢早饭再出门,今日却是肚里发慌吃不下。索性将马栓在门前老槐树上,跟他一道步行往街上去。
    街面上天光透亮,冬日阳光晒得砖瓦都泛着白光,雪已经扫得差不多了,地上干爽,只巷角还有些结冰。
    茶棚、饼铺、汤锅摊子早开了门,热气腾腾,香味飘散,行人不多,都是熟门熟路来买早食的街坊。挑水的、扫雪的、卖煤球的吆喝声不时传来,也有唤孩子起床读书的声音隐隐传出宅墙后。
    李钧宁少有这样闲逛,心头不觉放松下来。听高福一路介绍哪家豆腐脑嫩、哪家烧饼酥,她随口应着,心却一直飘在祁宅那边,想着晚意起了没、今日穿什么,是不是心里厌恶她昨日动粗,嘴上却不说,那一亲是真的假的,会不会今日又不认?
    第203章 放下
    待回转祁宅时,天光已大亮,院中一片晨起忙碌景象。几名伙计脚步飞快地穿梭其间,有人捧着文书,有人抬着木匣箱笼,来去如流,井然有序。
    总在祁韫身边出现的那文弱的小顾掌柜,也是一身不修边幅的厚棉袄,边行色匆匆向屋内走边吩咐手下伙计办事。
    李钧宁头一回踏进真正的商人宅邸,亲眼见这番“熙熙攘攘皆为利往”的动静。高福问她要不要去陪晚意吃早饭,她却摇头道:“我想先寻你家二爷赔罪。”
    高福一听便笑了,领着她往西书房去。
    原来方才顾晏清正是去找祁韫商量公事,二人此时正就着一张铺开的舆图说话,几本军政公文摊在一旁。虽大战突起,定威堡兴建诸事尽数拖延,祁韫却未曾放手,反在百务中咬紧进度,与承涟那边也始终有信函往来,眼下说的便是粮道改线一事。
    高福刚欲通传,李钧宁却抬手止住,只在窗外默默站了一会儿。
    她向来最烦文书笔墨之事,眼下却出奇地看得认真。屋中祁韫低声几句,顾晏清便点头记下,又翻出一张图纸附在其上,伸指点划,二人配合得娴熟又敏捷,分寸不差。
    倒是祁韫向来警觉,抬头就瞧见李钧宁在窗外,忙带笑迎出:“宁将军早,请坐吃茶。”
    若在平时,李钧宁定要恼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态度,仿佛又在无声说她根本不配做对手。可经了昨晚那一遭,小将军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早已暗下决心:不可再这么莽撞,做事要像个大人。
    于是她一抱拳,神色郑重道:“祁爷勿怪。昨日是我冲动无礼,今特来请罪。若因此坏了交情,钧宁实在惶恐,愿受责罚。”
    “怎会,将军豪爽直率,正是性情中人,最是难得,我亦敬重。”祁韫笑着拱手还礼,“况且我也未受半点伤。真叫你打着了,顶多也就是疼一会儿,朋友之间,计较什么?”
    李钧宁心里也不得不钦佩她这份举重若轻的风度,仍诚恳道:“总之是我混账,改日再治酒向祁爷好生赔罪。”又一抱拳:“既然祁爷要务在身,我不敢多扰。今日是晚姐姐芳辰,我想请她出门走走,酉时前必送回,还望……还望祁爷允准。”
    “不需我允准。”祁韫只含笑说了一句,示意她自便,又回转房中接着和顾晏清说事。
    李钧宁愣在原地,这话听来寻常,细想却叫人心头乱跳,万万不敢相信。莫非她与晚意,并非外人传言那般?那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