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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于是祁韫干脆转身,说:“不寻了,回。”还没走出一步,却觉身侧有个半人高的孩子飞奔而过,紧接着一声惊叫,似是踩到湿泥打滑,随后便是扑通一响,极轻,像是石子坠入水潭。
    三人都反应过来了,连玦最是果决,一跃入水去救人。就算祁韫向来镇定,也被此突发险状惊了一惊,连忙对高福说:“寻长绳和浮木!”
    高福也是慌得手脚打滑,祁韫按住他肩抚慰一瞬,示意他冷静,高福觉她那只手在雨里也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两人快步冲向不远处物资棚,所幸那处正堆着些长绳与木板,当即扯下一根粗绳,绑好浮木,一边往下游跑一边高声呼喊连玦。
    终于,隐约听见下方水声中传来一声短促回应。
    连玦本就武功高强、力大无穷,且在漕帮混了三年,实打实水里挣饭吃,若非他在,那孩子早没命了。
    他抓住那孩子后,勉强蹬住一块突出的岸堤石墩,手攀枯树才不致被卷走。却因水势太急又一手抱着孩子,暂时不好上岸。祁韫和高福寻来的浮木长绳正得其用,在军士们帮忙拉拽下,把一大一小两人救起。
    所幸孩子只是呛了水,很快醒转。祁韫见是个六七岁大的女童,亲手接过军士们递来的软毯将她裹住保暖。
    女孩冷得浑身发颤、咳嗽不止,更吓得哭不出声,祁韫轻轻抚她后背拍了许久,柔声安慰,她才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口中散碎地说着“寻爹爹”、“奶奶和娘”之类的话。
    祁韫慢慢哄她说清爹爹是谁,却是让众人都惊住:原来,她正是蔺遂的独女,因生在小满时节,小名就叫满娘。
    ……………………
    蔺遂得了消息找到雨棚下,已是后半夜。一见灯火下女儿裹着毯子小脸煞白,缩手缩脚坐在木箱上,心中疼痛不已。
    好在这将近半个时辰里,祁韫三人一直陪着满娘,祁韫柔和,高福更是亲切,没一会儿两人就把孩子情绪平复好了。几个大人却更加担忧蔺遂家中情况。
    原来这孩子竟寻到江边来,正是因家中奶奶犯病,娘去搀扶时不慎也被带倒,肚里刚三四个月大的孩子估计保不住。
    蔺遂一家就住县衙内,衙役自会处理,立即叫了大夫,也马上有人准备出发来寻蔺遂,一向乖巧懂事的满娘却突然大哭大闹,不带她找县尊她就不罢休。
    其实世上哪有生来懂事、无欲无求的小孩?只不过平日体贴大人辛苦,默默压抑自己的情绪与需求罢了。她正是被这从未见过的情形吓慌,更内心不解,爹爹到底为什么事不回家?非要亲口叫他回来。
    一见蔺遂,满娘扑到他怀里大哭,又踢又蹬。蔺遂知妻母都在危险之中,加上一昼夜没吃睡休息,眼前发黑,竟招架不住她撒泼。
    祁韫示意高福上前解救,高福将孩子连哄带拉地牵过来,祁韫就拱手道:“满娘落水淋雨,需尽快寻个大夫医治。如县尊信得过,便由我们送她回家。”
    蔺遂轻抚女儿发顶,愧疚不已:“满满,跟着这几个哥哥回去,好不好?爹爹承诺,天亮前必定回家。你替爹爹守着奶奶和娘,可以吗?”
    满娘哭着点头,乖乖在他怀里蹭了蹭,被高福牵住小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蔺遂又对祁韫一揖,祁韫连忙还礼,快步追上。
    夜深,荒郊偏远,祁韫也不必费事寻车送满娘,直接将她抱在身前上马,兜在雨衣下。
    好在暴雨已歇,只淅淅沥沥有点毛毛细雨,满娘还体贴地用手紧紧攥住雨衣斗篷的两边,不让雨飘进祁韫怀里。
    说来这还是满娘头一遭骑马,祁韫又有意逗她开心,没一会儿就把孩子哄得眉开眼笑。至后半程,她已在马上睡着了。
    等满娘送到,守着蔺遂妻母的大夫顺便给她医治,衙役连夜熬药喂下。这一宿折腾,天都快亮了,祁韫三人也懒得出门回大宅,就在县衙正堂一人一把椅子坐着睡了一个时辰。
    蔺遂回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么个景象。
    这主仆三人,连玦是武人,一身精肉如小山似的,抱臂睡得沉稳。高福手脚摊开在椅中,微仰头打鼾。
    祁韫则是披着雨衣斗篷正坐,身姿并不松散,只略垂头而已。今日因是入城寻人,仍着公子哥儿服饰,可这一宿下来衣服湿了又干,皱巴巴的,袍角更溅了泥点,可谓狼狈,她却安之若素。
    连玦最为警觉,听见蔺遂的脚步声,立刻睁眼。祁韫第二个醒,将高福唤起,低声一句:“给县尊寻碗粥来。”高福抹了把脸就往后厨走,蔺遂要拦,祁韫就笑道:“我们也饿了,向县尊讨碗粥喝,不过分吧?”
    蔺遂只得依她,四人无分尊卑,就在这县衙正堂喝粥嚼馍。见祁韫眉都不皱一皱,仿佛早就习惯了箪食瓢饮,蔺遂至此方觉,他此前确实“着相”。这年轻商人跟那些奸商确实不同,应以君子视之。
    知蔺遂挂心,祁韫三言两语交代了他母亲和妻子的情况,万幸的是,嫂夫人腹中孩子保住,七旬老母也不过是气血亏虚,又挂念儿子,一时晕倒。就是满娘发低烧,还需几日把肺里脏水慢慢咳出来。
    蔺遂默默听罢,只问:“祁爷冒雨来寻,想是遇上难事,但说无妨。”祁韫于是把事情经过说罢,蔺遂便三两口喝尽粥,说等他看望过家中女眷,就陪他们回村。
    祁韫劝他勿急,以抢险为先,蔺遂却道:“此非只为你家之事。若处置不当,激起民变,便是大患。况赤礁村人一向淳厚,也一向服你,如今情绪汹涌,未必全是因这两条人命,恐有蹊跷。”
    正说着,外头衙役急来通报,请示赈灾善后事务。蔺遂只得允下,约定半个时辰后动身。祁韫三人于是告辞而出。
    第136章 宫伯
    一夜只休息了一个时辰,加上雨后路滑,再骑马容易出事,三人先回大宅换衣,连车夫雇了辆马车,方在车中又补了一觉。待再入村时,惨白的太阳高挂,时隐乌云。
    果然,村口早聚满了人。众人知祁韫昨日“避而不出”,“逃”到县里,今早特来堵路讨说法。
    马车无法再前行,祁韫掀帘下车。只见她衣衫虽素,却质料考究,贵气逼人。立在人前,神情冷峻,目光锐利,缓缓扫过每个人的面孔,仿佛能将人老底看穿。
    最激动的是两户亡者家属。一家老幼齐哭,妇人跪地哀嚎。一家则兄代弟出头,言语激烈,声声索命。
    起初祁韫尚能静听,奈何三刻钟过去,场面愈发混乱,推搡不休,也有些不耐烦。她眉头一敛,忽地拨开人群,几步走到路旁屋前,拾起一根沉重木杖,反手抛给那人。
    姓李的汉子本是带头闹事之人,接住木杖,一愣。祁韫已转身站定,微张双臂,冷声道:“那便动手。”
    人群登时静了。众人屏息,等着看李大是否真敢下这一杖。
    高福站在一旁,又气又急,袖子早卷起,心里发狠:敢动手,他便拼命。连玦则始终淡定,一旦对方出手,他拦下便是。
    李大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挣扎如火,咬牙低吼,却仍未举杖。僵持数息,他忽然大喝一声,举杖劈头而下。
    忽听一声暴喝震天而至:“谁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蔺遂立于人群尽头,身披官袍,神色铁青。
    李大将手中木杖“当啷”掷地,强忍泪意,将经过一一道来。蔺遂虽已听祁韫略述,却仍耐心听完一遍,不肯偏信一方。两边所言无甚出入,毕竟事由本就简单明了。
    又听另一家姓赵的说罢,他才沉声问:“那带头违规的老薛现下何处?”众人便说,此人惭愧不已,自请囚禁,村长已把他锁在一间柴室,派人看守。
    蔺遂点头,缓声道:“诸位所言,我已明白。人命关天,悲恸之情我深知。但就此事而言,祁家虽有疏失,管人不严,终究罪不至死。”
    他目光落在祁韫身上,语气一顿:“你们之所以愤怒,不过想要一个宣泄的对象。可曾想过,他是将来能供你们衣食之人?”
    “我不讲朝廷大局,只和你们算账。盐田一开,灶户、脚夫、行商,能活络的是整条命脉,能养活的是上千口人。更何况盐价若稳,你们柴米油盐的开支也能轻松些。”
    “祁家来之前,多少人盼着开盐田,却只觉得是说说而已。那时候,有人卖儿典女,有人□□混口饭吃,偷鸡摸狗的也不是少数,不是你们无德,是日子逼人。如今转机就在眼前,你们却要亲手将它打碎?”
    他说着,拾起那杖,对李大说:“祁公子任你打,不是怕你,而是即使如此情境,他也不愿以势压人。你信不信,你一棍下去泄了火,他挨打后还要向你赔罪,就是为你们一村的生计不至断绝!”
    “李大,你弟弟甘愿涉海冒险,是信东家,更是为你们一家搏条出路。”蔺遂望着众人,沉声道:“眼下事已至此,怎么善后,你们商量个章程。但记住,万事可议,切莫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