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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祁韫却不卑不亢,淡淡答道:“此非大人第一次见我。大人严持大晟律法,虽世情日变、风俗乖张,仍愿以一己之力逆流而上,守律不失本真,祁某心中,极为钦服。”
    她微微一笑,补上一句:“而我之常貌,便是如此,也是守我本真。大人在外貌衣饰上做文章,实乃着相。”
    这一句“着相”,说得不轻不重,却如微针透骨,令人无从驳斥。
    承淙也拱手一揖道:“大人命脱僭越之服,岂敢不从?只我二人今日前来,非为争理,而为盐改大局、开垦盐田。商路畅通,百姓方得衣食,此事紧迫,一日不可耽搁。若大人执意非脱不可,我等只得失礼了。”
    说罢,还真一解腰间金玉,轻轻放在旁边几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态度当真诚恳,竟真要解开颈间纽襻。二人一骨气铮铮,一温和恭顺,蔺遂再发作便失了礼数,只得抬手制止:“罢了。二位请坐,将盐场一事细细道来。”
    祁韫微一颔首,落座后将话头交予承淙。
    承淙便将此次中标投案的要点简略呈报,除资金投入、工期安排、盐产计划等核心条目,更着重在民间调度部分。譬如自赤礁起作先导,如何协调六村劳力,按月取丁,按日支银,避农时之忙、慎井灶之险,兼顾安全与生计。语速不快,条理分明,间或略加几句风趣言辞,使人听来并不沉闷。
    蔺遂却自始至终神色不动,只静静听着,不辨喜怒。唯有听到“赤礁村”时,眼中一动,一道寒光直剖祁韫而去,仿佛要将她洞穿。
    祁韫自是看懂了,目光平静,与他对视一眼。二人沉默至承淙汇报完毕,蔺遂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冷硬:“你们是奉命而来,朝廷既已定标,我自无意从中作梗。”
    话锋一转,声音骤寒:“但你们商人行事如何,你我心中有数。借盐田开采之名,实则图利有三。一是趁乱抄底圈地,二是低价雇工压榨人力,三是操控盐灶器具,日后盐价由你们说了算。”
    “更有甚者,无序开采,损毁水利;上下勾连,暗中行贿;一步步侵蚀村社根基,左右乡治,兴风作浪。”他沉声道,“若你等安分守礼,自可无事。若真有越矩之举,我绝不轻饶。”
    此言虽未明指,却已重如千钧。先扣上有罪的帽子,再以律法威慑,分明已埋下先礼后兵的预告。
    蔺遂本就心存成见,今日听承淙将赤礁列为首站,更觉祁韫欲借方砚生掌控地方、收揽人心,故而疑心加深,神色更冷,话语更重。
    即使是承淙好脾气,也确实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官,心里烦他迂腐,闭口不言。
    祁韫却是起身一礼,淡道:“大人所言,皆属实情,足见明识深远。善恶不在言辞,利害终凭行迹。还请大人监督我等便是。”说着,替承淙拿起几上金玉,二人利落离去。
    一出门承淙便说:“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地方摊上这么个清官,真未必是福。”
    “那便将这石头挪出来,如何?”祁韫笑道,显然已有成算。
    “简单啊,咱想办法帮他拿到那周家账本,让他查到‘京里老爷’头上,京里必把他调走。”别看承淙直率大度,真论起阳谋阴谋,都玩得转。
    祁韫微一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盐场开发是十年为期的大计,若非有此刚强正直之官,南平必为魑魅魍魉所占,于国、于我祁家皆不利。如今蔺遂与周家已陷入意气之争,倒非难解的利害冲突,不过是谁也下不来台罢了。”
    说着,她眯眼一笑:“咱就当做善事,给县尊老爷解个套,再替他清清这茅厕,岂非皆大欢喜?”
    从这人嘴里听到“善事”二字,实是亘古奇闻。承淙假作一惊一乍,抬头望天:“我看看今儿这太阳,一会儿是往西边落还是东边落?”祁韫就面无表情地张开手中折扇挡他的脸,二人一路笑闹着回宅。
    当晚正是馀音社在南平的首场公演,设在城南柳巷旧署重修的戏台上。此处地势开阔,厅廊雅致,又近盐道主街,自通启便车马盈门,士绅富户几乎来了大半,灯火辉映,热闹非凡。
    沈陵、秦允诚与云栊、绮寒皆盛装出席,就连祁韬也打算认真看第二遍。蕙音与梅若尘倒是看得多了,这回便不愿再挤人潮。
    沈陵这大半年老实待在江南,有此一大巨制却无缘得见,早已心痒难耐。至于流昭,更是盘算得飞快,若能在江南设分社、开连台,那银子还不是哗哗地来?
    戏刚过到第二折,祁韫和承淙办事归来,低调入席。她特意坐在沈陵旁边,也是亲近抚慰之意,毕竟“死而复生”后二人虽书信往来不断,确实无暇见面,沈陵又在温州事上出力颇多,说来祁韫还未得机会好好谢他。
    沈陵和承涟、承淙倒不一样,知道祁韫安好便好,转眼就把为找她而忍受的煎熬给抛了,见面只笑言他事,毫无芥蒂,倒叫祁韫越发悔愧难安。
    戏至中途,小歇半个时辰,厅中香风酒气交织,人声鼎沸,富户们或席间换座,或走廊低语,热闹得胜过庙会。
    周大今日在蔺遂处动了气,正窝在二楼隔间里骂骂咧咧,忽见外头走廊上有两人闲步而来,神色从容,步履稳健。行至自家窗前时,那二人不知有意无意,倚着栏杆停了脚,俯身朝楼下戏台望去。
    “在京里没看着的,反倒在这儿得见。”清瘦的那个笑道,“唱得正好,节拍松紧合度,嗓子一提,台上那角儿下半折也就有了神。”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赏戏?”另一人高挑英武,眉眼微沉,“真没见过这么不识大体的官。这盐田,不好开啊!半年为期,已经落后一筹。”
    周大一听“京里”、“盐田”、“不识大体的官”,心中登时一动,断定这两人多半便是祁家来人。
    他立刻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满面堆笑,一拱手:“二位可是京里那长袖善舞、家声赫赫的上宾?久仰久仰,不才周某,正好楼中茶热,可愿移步一叙?”
    第130章 金风玉露
    蔺遂的一天自卯初始,先往老母房中问安、侍奉起身。此时妻子已在厨房忙碌,烟火初腾,小女儿尚在酣睡。
    他草草吃几口粥,啃两个馒头,听着屋后织布机“轧轧”作响,便披衣出门。先绕菜市一圈,随口与小贩寒暄,察看物价起伏、民情冷暖,顺手定下几样菜,让人午前送去家中,这才转回府衙,换上官服,入堂理事。
    才坐稳,便见周大换了身素朴棉衣,簪金戴玉尽数收敛,垂手站在正堂前,虽眉宇间仍隐有傲气,礼数却极周到:“蔺老爷安,周某奉账本一册,亲送来呈。”
    蔺遂心觉大大蹊跷,警惕不已,口中说:“上次不是送过?若无他事,请回。”
    周大淡淡道:“还请以此次账本为准。我敬蔺老爷为人,索性开诚布公。这账确实是真的,老爷信也好,不信也罢。老爷秉公执法,我周家若有错处,绝无二话。”
    蔺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封坊一月,误了交期不少,你拖不住了?”
    “交期倒是小事,总有办法转圜。”周大说,“县尊爱民如子,可曾想过这一月,我手底下上百工人手停口停,如何讨生活?就说那方砚生,那么瘦的伢儿,只能给人在码头扛布袋。”
    “在我染坊,一日工钱是一百四十文,就算他赔我两匹布,也不过一个月工钱。老爷可知码头上,一日才给他五六十文?别说养娘亲,他自己也只够吃干饭。”
    二人相对沉默,蔺遂将他奉上的账簿轻轻一推,终于说:“上次那本我细看过,确无大碍。你去准备解封吧。只是日后,莫再倚势压人。”
    周大果然欢喜,笑着冲他作揖道谢。正转身欲出,忽听蔺遂冷声一句:“想必是京中来人,在你我之间斡旋。替我转告他,雕虫小技,无以乱法。我自会加倍审其行事。”
    “老爷此言还是留着,当面吩咐他亲听。”周大笑回了一句,拱手告辞。
    他原本的谋划便是打着办义学的名义先占盐田外围,实则等坐地起价。结果昨日他主动与祁韫、承淙攀谈,祁家反送他一份入股的机会,又何必舍近求远?义学仍可照办,只是挪个位置,迁至未来祁家收购的地块上,祁家出钱,周家经营,皆得善名。
    唯一的条件,是祁家担心地方官难以周旋,周大却笑言包在他身上。低头算不得什么,况且再封坊下去,误了交期才是真麻烦。
    那位祁二爷还笑着说,他在行内有人脉,若谈不成,他亲自出面也能请人帮忙游说周家的客户展期。几句话把周大哄得心花怒放,甘愿为之奔走。
    周大原以为祁家真是初来乍到,破不了局,如今被蔺遂一语点破,才恍觉昨夜的“偶遇”原非偶然。不过,这也不打紧,日后祁家要借本地人出面的时候,只怕还多着呢。
    转眼七夕已至,当晚女眷们设香案、穿彩线,乞巧寄愿。往年云栊、绮寒等人在京,皆要赴争奇斗巧、吟诗作对的雅集,如今身在偏远之地,反倒回归本真,以针投水看影儿占缘,也玩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