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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披风原是她逛街时随手买下的东西,用料针脚都还过得去,本打算留作赠给谢婉华或晚意的小物,称不上寒碜,也非难登大雅之堂。
    可世间再好的东西落在瑟若身上,总觉是萤光比日月,一念之间,祁韫竟尴尬得无地自容。
    然而那件淡蓝织锦虽不张扬,却极素雅,瑟若披着,竟有清水芙蓉之姿,完全是人衬衣,而非衣着人,出尘而明净,又让祁韫舍不得移开目光。
    见瑟若含笑立于门口,祁韫这才回神,忙跪地拜迎。起身后,恭敬垂眸,上前接过她解下的披风,只觉颈后发热:这料子一触便知何其简薄,原是暮春或早秋才合用的衣物,如今穿着,岂非要冻坏?
    瑟若今日偏穿这不合时宜的薄衫,分明是在告诉祁韫,那日的关怀,她记下了,也收下了。
    “好雪。”瑟若却如话家常,笑着捧手轻呵,“融雪煎香茗,调酥煮乳糜。什么茶这么香?”说着一径往室内走,大大方方地坐下,看祁韫笑着给她倒茶。
    “是福尔摩沙的珠露茶。”祁韫微笑将茶奉上,“此番剿灭汪贵,所得之物中有此茶,最著名是幽兰香,行销南洋,风靡数载,故特请殿下尝尝。”她没有说的是,此茶养胃,佐餐极佳。
    瑟若淡淡点头,捧盏暖手,果然是冷了。细品一口后,未见夸赞,反而睨着祁韫道:“祁卿本就见多识广,远行所得,定是好物,倒让我羡慕你游历四方。”
    若是初见,自是觉这话带着威慑之意,但祁韫已能分辨其中的调侃,丝毫不惧,笑道:“我不过行走四方,天子才是真正富有四海。若殿下赏识,是这茶的造化。”
    瑟若见吓不住她,也不恼,不再纠缠,反而笑道:“祁卿快入座吧,一杯茶都来头不小,倒让我看看你这八珍玉食究竟长什么模样?”
    原来一室香气四溢,她自踏入门起,心情便极好,甚至未察觉自己早已饿了——对于常年吃饭如交差的人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奇迹。
    “殿下算说着了。”祁韫入座笑道,“今日饭食,确是八事。臣此番出使之经历,俱在其中。”
    瑟若目光已扫过桌上布置,见是用保暖夹炭的玉石桌面托着,饮馔温度得以保持,风味也不会轻易流失。
    八道菜,色香味俱全,荤素搭配、浓淡适中,汤菜鲜美,丰而不腻,蔬果清鲜,海陆兼备。
    显然是祁韫初次请她用餐,因不知她口味,便诸味齐聚,纯靠细心考量,试探之余,满是周到与体贴。
    “第一事,请殿下尝尝这道‘甘言蜜语’。”
    瑟若见那不过是一道寻常桂花糖藕,胜在芬芳宜人,糖液温润,桂花香气沁人心脾。清甜中带微暖,恰如初冬阳光,温和而不腻,令人心神舒畅。
    她一边品尝,一边听祁韫讲初到温州府与章晦过招的三顿饭,祁韫笑将其比做“口蜜腹剑而漏洞百出”,正如这道裹蜜的藕片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圆洞。
    祁韫说话是斯文的拐弯儿骂人,瑟若被她逗得不自觉一口咬断那片藕,咽尽后笑道:“我知你今日路数了,原是菜品寻常,说书下饭。你就一气儿讲完吧!”
    虽看似寻常,入口方知此藕并非常见北地品种,而是湖广粉藕,以马蹄、百合、莲子水慢炖,再以淡化百花蜜调味,甘甜粉糯,入口即化,暗合章晦等人“一触即溃”之意。
    瑟若虽不精于烹饪,却本能觉得这藕清甜芬芳,不似常见糖藕那般甜腻,温糯适口,不寒胃,不腻心,一下子便爱上了。
    祁韫虽口中讲着趣话,却是目不转睛地看她的表情,见那娴静端庄的面容上瞳孔微张,虽仍是君王惯有的喜怒不形于色,却分明透出愉悦之意。
    第二道“合谷定计”,以荷叶蒸糯米丸为底,丸心则是以五谷粉调和、搅打上劲的肉馅。菜名取“谷廷岳”之“谷”,荷叶既是同盟聚合的“合”字所寓,亦指关键人物何辙。味型清香甘美,丸子玲珑小巧,胡椒盐味淡雅宜人,在雪天热气腾腾地吃上一口,暖意顿生。
    第三道“虎穴龙潭”为一盅清汤,仿宁波雪菜炖水潺之法。水潺肉肥骨软、刺细无碍,入口即化,唯头形凶狞,远望如短白小龙。
    汤中雪菜喻内河水草,水潺则寓漕帮纪家,炖至骨酥肉烂,无须挑刺。瑟若未及细品,只觉顺喉而下,齿颊留鲜,愈发胃口大开。
    第四道“金佛脱壳”,取佛跳墙汤底文火慢炖鹌鹑至骨肉分离,鹌鹑肉质极嫩、脂肪少且带清香,不腥不柴,肌理细密,入口软糯,一盅一禽,既珍且雅。
    只不过,瑟若听说汪贵与纪家合运南京大晟宫的断眉金佛,有些不高兴,毕竟那是老祖宗的东西……好在汪贵已伏诛,佛自追回,倒也罢了。
    第59章 鹤鸣九皋
    第五道“水火不容”,主打红绿二色,红是红椒、樱桃萝卜,绿是豌豆、蚕豆,辅以淮山、百合、笋片等白色蔬材调和。前两道虽鲜美,若不及时清口,难免生腻,故此处插入一道爽口素菜。
    祁韫将曹景川的诗句复述给瑟若猜,她几乎话音未落便已答出,在祁韫那群聪明的兄弟朋友中也是最快的一个。
    第六道可有趣了,是“洋商历险”,祁韫竟然找来个在福建落脚的正经西厨,这道“香草炙羊”选细嫩羯羊,既“羊”且“洋”,以百里香、迷迭香、胡椒、蒜泥腌透,再以慢火炙烤,外焦里嫩,汁丰肉酥。
    这菜香气与中土常用调料迥异,初入口只觉异香扑鼻,细细咀嚼却又甘鲜悠长。传言源自西洋贡使所献,闽中仅几家能得此法,也不知祁韫使了什么手段挖来。
    祁韫学流昭、承淙港口抛粮,把瑟若逗得笑不可抑。她竟没多想,连吃了几块炙羊肉。
    其实太医一再叮嘱她胃气虚弱,不宜食此等难消之物,祁韫却知,胃疾之人若只靠软烂流食,反而愈发羸弱,今日这道菜便是刻意激起她食欲,引导身体调动本能。虽有此意,仍怕她吃多,忙引入下一道菜,果然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第七道“引蛇出洞”,主要取那“火罐”意味,讲与汪贵围绕火器数次谈判事,也是北地舶来的做法:以陶罐密封,文火慢煨一日,令滋味层层渗透。
    虽名为肉菜,实则牛肉仅作辅料,先煮后捣,调以蕃红花、黑胡椒、醋酱,和成一味酽香肉酱铺底,主料却是胡萝卜、土豆、芜菁、洋葱等块根蔬菜,软糯浓厚,入口皆甘。传言此法源自北夷寒地,御寒暖胃,最宜大雪纷飞时食用。
    虽涉神机营火器,瑟若这回却未动怒,只因偷运私贩事关重大,谷廷岳的奏疏早已详陈,亦为经手之祁家子弟请赦。
    瑟若心知此事既牵涉祁家,祁韫必会在族中自处,自古治国者“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她又怎会真责罚于她?况且若非祁家作中间人设局,怎能诓得汪贵上钩,自是抬抬手便放过了。
    最后一道“一役镇海”是广东的海鲜粥,虾兵蟹将,鱼跃龙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热热闹闹喝上一碗作收束,身心俱暖,也让祁韫精彩纷呈的故事落心落肚。
    祁韫始终留意瑟若吃了多少、偏好何物,结果却连她自己也意外:瑟若竟每道菜都赏脸地吃了三口以上,连粥也喝了小半碗。以她的食量,这顿饭怕是抵得上一整天。
    她虽暗自欣喜,却也忧心瑟若一下吃得太多,回去是否要积食难消……但向瑟若碗盏里布菜都是她亲手布的,无可脱罪,怪只怪自己一心哄她开心,讲得太入神,让她忘了自己平素食欲寡淡。
    她惴惴不安地瞧着瑟若的反应,见她神色如常,毫无不适,方才略感安心。瑟若却已举杯清口,慢条斯理道:“饭也吃了,该我付账了。咱们可是以利相交,怎能白吃你的?”
    不等祁韫谦辞推脱,她便故作姿态地笑眯眯虚挽了挽袖子,指向角落那只不起眼的琴匣,状似郑重实则俏皮地说:“便弹一曲权当付账吧!”
    祁韫那一刻的激动,仿佛多年细心栽培的花园在瞬间百花盛开。她竟眼力这样好、心思这样巧,果真料中自己今日会带来罗浮寺那张结缘之琴。于是几步走到琴旁开匣,将琴安放在一旁的长几上。
    瑟若沐了手,笑盈盈走近,祁韫难得与她这般靠近,那一瞬非但不是心动欢喜,反倒生出一丝羞怯,虽下意识想退开,姿态却做得极得体,连避让的模样都风度翩翩,温雅斯文。
    瑟若却是见着琴心神便被吸引过去,下意识收了方才调侃谑笑的风趣,娴熟地于四五徽之间正衣而坐,调了音。
    她神色一敛,眼中仿若沉入澄明泉水,眉目清静如月下疏桐,连衣袂微动都不染尘俗,琴声未起,已化作仙音中人。
    第一首《玉楼春晓》,清润如晓风穿帘,缥缈似云烟拂柳,轻轻卷起春日梦影。音律明朗而不浮华,似晨钟初响,回到罗浮寺那日清寂又情致暗涌的初遇。
    彼时祁韫未听完全曲的遗憾,瑟若此刻一弦一柱弥补于此,宛若将半阙情思补成全章。这份雅意,既是答谢当日君子赠琴之礼,亦是知交心意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