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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承涟微笑颔首:“省得。”
    云栊皱眉道:“东家,你本人做什么?”
    祁韫神秘一笑:“我另有事做,暂且不便明言。”
    众人谈说到这时分,明日又要开始忙大事,皆说要回房睡了。祁韫却将承涟叫住,约他两刻钟后在她房间密谈。
    承涟推门而入时,正见祁韫将刚写好的信封口,桌上还摆着一个素面银盒。不待她开口,承涟便蹙眉道:“瞒着大家不说,你定要单独做什么铤而走险的事情吧。”
    祁韫本就不欲瞒他,淡笑道:“我们兵分三路,淙哥走商路,无棱走官场,剩下这剿匪之事,自然该我去办。虽有些风险,但有谷大人在背后策应,应当无碍。”
    她抚了抚那小巧的银盒,递出第一封信:“明日我便动身。若十日内杳无音信,烦请哥哥将此信转交温州卫参将韩溍。”顿了顿,补充道:“此人虽为章晦麾下,实则已被谷大人暗中收服。韩参将自会将信转呈谷大人,届时大人必知如何处置。”
    承涟不动声色接过信,捏在手里,眉却越发紧了:“还有呢?”
    “若我三十日后仍无消息……”祁韫缓缓说着,将第二封信和银匣一起递给承涟,“请哥哥依信中所示,将匣寄出。切记,此匣万勿开启。”
    这银匣之中,正是瑟若亲授的青鸾司密令。此行凶险,随身携带恐生祸端,故而留下。匣底还压着一封留给瑟若的绝笔——若一月未归,祁韫生还的可能性也不大了。
    见承涟皱眉不语,祁韫又向他一揖,说:“若我有失,温州事便拜托哥哥做主。效忠殿下是我一人之志,与祁家无涉,更不该牵连无棱他们的性命。届时你们不必拘泥约定,当以保全自身为上。”
    承涟难得脸色沉了下来,显然是因心疼而不悦,却从不会说祁韫什么,最终还是淡淡点头,把东西收好就走,只是始终不回答她,竟是罕见地生气了。
    次日天未破晓,四下仍是昏昧。祁韫早早理好行装,步履轻悄地下楼,本不欲惊扰任何人。却在穿过院中时,发现紫藤架下坐着一人。
    紫藤新绽,花未繁盛,只些许藤叶缠绕枝桠,垂下点点淡紫,零星落在他肩上。晨光未明,雾气轻笼,承涟的身影如墨写般静坐其中,仿若整夜未眠。
    他转头望见她,缓缓起身,只叹一句:“你交代的,我自会替你办妥。”
    隔了半晌,他又轻声道:“三月里你回京,只说是探望伯父,若他身子好转,说不定三五月便回江南。父亲那时便劝你留下,若不好启齿,他来替你开口。”
    他望着她,声音仿佛被这夏夜清寒濡湿:“辉山……若你想回来,我们在家等你。”这是最温柔也最深切的挽留。
    祁韫一时立住,心中酸涩难言,眼角不由泛起湿意。她也明白,论才智与她不相上下的承涟,正在以温情系住她,试图最后一次劝她不要送死。
    但瑟若的容颜、瑟若的香气在心间反而愈发清晰。祁韫终究只是轻轻一笑,眼底纵有十分不舍,却笃定如初:“你知道我的,从不做无谓之事。”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
    “我定会平安回来。”
    ……………………
    六月十二日之期转眼即至,晚宴上却只见沈陵、承涟与云栊三人。章晦举杯四顾,故作关切道:“怎不见承淙公子与那位姑娘?”
    沈陵佯装不耐,咂嘴道:“上回席间与几位公子起了龃龉,回去我说了他几句,这犊子竟赌气回金陵去了。”实则双方心照不宣——六月十一清晨,探子亲眼见承淙携流昭登舟北去。
    章晦暗自嗤笑年轻人意气用事,面上却堆满歉意:“唉唉,照顾不周,照顾不周啊!”
    至于祁韫,因她前几次宴席间寡言少语,加之沈陵一行人多势众,章晦等官员竟无人记得还有这号人物。反倒是那起下流纨绔里,有个别馋祁韫皮相的格外留心,涎着脸问:“那个不爱说话、年纪最小的祁小爷呢?”
    承涟不悦地皱起眉,沈陵忍住恶心,勉强笑道:“哦,他一向身子弱,不适应海边的地气,病啦,在屋里养着呢。”为了做戏做全套,高福从昨天起每隔几日就会上药铺抓药,还故意把熬剩的药渣子倒在墙根下,正对着那两个偷懒打瞌睡盯梢的眼前。
    云栊却笑眯眯地端着酒壶站起来,袅袅走到那下流子背后,突然一把掐住他喉咙迫他仰起头,抬手就把那酒高高地往他嘴里灌,边灌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不该你问的你就别问,不该你惦记的——”
    她面上带笑,眼中却似淬了毒的寒刃,反而美艳至极,叫人不敢直视:“你、就、别、惦、记。”
    那人被呛得满嘴满脸是酒又咽不下去,只好哀哀点头。
    若在平时,沈陵定要鼓掌大笑拍案叫绝,此刻却只觉笑意凝在唇边,化作满腹忧思:辉山此去不知行何等险事,这般讳莫如深,只是怕连累了大家……
    ……………………
    承淙与流昭乘着小舟北行,出了温州地界又走了半日才折返,却未走官道水路,而是沿着荒僻支流蜿蜒前行,最终于暮色中隐入藕花深处。
    流昭虽是凌晨2点下班在北京走夜路走习惯了的现代女性,对荒郊野外的危险却格外敏感,始终紧绷着神经。承淙却大马金刀地坐在船头用蒲扇扇风,劝她放松些:“自家的船,你怕什么?”
    原来这船是温州谦豫堂置下,连船夫都是自家雇的。温州匪患严重,票号生意风险大利润薄,祁家在此只设了两处分号,生意也颇为清淡。
    两个掌柜,也就是行业内称“大伙”的——依照祁家的股权经营制,大掌柜都有本店经营股在手——其中姓张的胖子年纪虽轻,做事却更加老道。前番承涟、承淙被困苍南,正是他察觉异常,推演局势后派船在荒野水道接应。当时两位少东家高价雇了只筏子冒险脱身,能在匪窝外见到自家船只,自是喜出望外。
    这次入苍南,与上次脱身路径大同小异。入夜后,船夫扶少东家和流昭娘子登岸,说张大伙吩咐,自己便留在此地听候差遣,承淙大方地塞给他五两银子,说用时自会寻他。两人在客栈歇下不提。
    别看承淙是锦衣玉食的少爷,这些年走南闯北,荒村野店也住惯了,头沾枕头便酣然入梦。流昭却自实习期出差就习惯了住万豪或希尔顿,虽说偶尔在荒山野岭的项目地只能住板房或县城招待所,也还是不太适应古代的粗陋客栈,翻腾了半夜没怎么睡好。
    次日承淙见她沤着两只眼,神情困顿,笑着说:“得,还没上阵杀敌呢,自己先要倒了。你回去睡,不着急。”
    流昭却摇摇头,双掌一拍,精神一振,大叫道:“第一次作战会议,现在开始!”
    第30章 两只老虎
    承淙不料她突然一声吼,塞着耳朵,哭笑不得:“姑奶奶,你清没清醒不知道,我反正是被你吼得今儿晚上都睡不着了。”
    流昭就是这样,说的确实是标准的大晟京城官话,可经常说话让人既明白又糊涂,这什么“作战会议”就让承淙觉得怪怪的,好在大家也都习惯了……
    流昭哼笑,从袖间口袋掏出一叠纸,“啪”地拍在桌上:“山人已有妙计在此!”
    她早想这么做了,想想古装剧里那些高级谋士,挥着羽毛扇子,气定神闲地从袖间掏出三个锦囊,说“遇某事时方可打开”,多带劲,自己今天终于能照做一回!这方案,还是她昨天晚上半天睡不着索性起来画的。
    承淙更愣住了,和流昭大眼瞪小眼。他困惑不说话,流昭也摸不着头脑,本来准备讲ppt——啊不,本来准备“议方略”的嘴都张不开了。
    最终,还是承淙不高兴地说:“讲就讲呗,还写下来,你是怕自己记不住,还是觉得我听不懂?”虽然嘴上不满,却也伸手去拿那叠纸看,显然还是很尊重流昭的劳动成果。
    流昭这才想起来,好像祁家做事确实不兴写ppt,或许是因老板和承涟、承淙都太聪明且过耳不忘,不管多复杂的事情聊两句也就定了。但毕竟是得意之作,她还是十分期待地盯着承淙,等他看完提意见。
    不料,承淙一看那几张纸都是顶上一句话,下面画着些不明所以的框框线线,末了零散写着几个数字,尤其是流昭一笔字写得实在太差,更看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好把纸推还给她:“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直接讲吧。”
    流昭嘿嘿一笑,知道他看不懂,就想用这一手震惊他,让他在这场“高端商战”中给自己打下手。于是清清嗓子,开讲。
    昨晚祁韫给他俩简单交代了褚家的背景,发迹不过四年,话事人叫褚一横,据说是因没什么文化,签字只会签一横。他才三十出头,生得胖大,却行事果决毒辣,故得了个“横江虎”的诨名。承淙恰好在祁家族内也有“饿虎”绰号,流昭听见就嬉皮笑脸地说:“这回两只老虎对上了!”
    褚一横帮汪贵洗钱、买粮、修船、供物资,凡见不得光的事,他都敢揽下。因而四年间攀得极快,在苍南立下三座宅院,头一处就建在旧盐司衙门原址上,左右打通,占地三十余亩,还留了三进两院给家丁、粮库和私房客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