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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流昭马上接话:“这几天就见到个温州卫参将,没什么存在感。”云栊亦说:“叫韩溍,年纪不大,无甚出奇。”承淙搔搔脖子,做鬼脸道:“第一晚我就说了是‘兵’的问题吧!你们还不信。”
    “明天起咱们偃旗息鼓三日。”祁韫微笑道,“就说无棱病了,谁来请都不见。”
    沈陵抱头哀叫:“这不是坐实我娇贵吗!不行,我要去,看谁能熬得过谁。”
    众人笑作一团,纷纷簇拥着夸他为大局献身,伺候他回房。
    虽如此说,第四日起反倒是温州府消停了,或许知最后一顿饭确实冒犯,或许还没看明白这群年轻人的底线和手段,选择按兵不动。
    于是反轮到沈陵做东,承涟和云栊出面代为张罗,定下六月十二日回请章晦等人的席面,连那几个不入流的纨绔也大方邀了,到处分发请帖,把高福四人跑得团团转。
    这么一来,章晦越发摸不着沈陵的路数。按官场规矩,除了几位核心官员,其余人沈陵大可不回请,回请反是自降身份;论性情,对着轻薄子弟竟也能唾面自干,不像沈家公子应有的脾气。连章晦的两位师爷都低声嘀咕:这般好性儿,不得罪人,总不能真打算在温州扎根经商吧?
    这一手却是祁韫的虚晃一枪。温州府只关注六月十二日的约定,对他们一行的监视反倒松懈了——因预设沈陵“身负上意”而来,自落脚当晚,章晦早已暗中派人盯梢。这些天六人只在城内寻常地带晃悠,丝毫没引起警觉。那几个跟踪的衙役也看倦了,净在树荫底下打瞌睡。
    于是,六月十日上午,祁韫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由承淙托着她从后院翻墙出去,寻“援手”线索。这几日祁韫在宴席上不怎么说话,出门也不张扬,连盯梢的都以为她是祁家三兄弟里年幼陪衬角色,若见着沈陵一行出门却不见她,自会以为她留在府中,不爱交际罢了。
    说到翻墙,也有故事。祁韫十一岁被逐回原籍南京,本是惶惶如丧家之犬,族中势利,知她出身低贱,又得家主厌憎至此,本欲打发她在乡下田庄自生自灭,是祁元茂出手将她带回家中,同承涟、承淙二人一般养大。
    那时祁韫孤僻如野犬,胸中憋着不平之气,见谁都想吠一口,却也明白自己没资本放肆,因此越发把性情闷得戾气深重。是大她三岁的承涟主动关心她,手把手教她识账、看票、学心算——在此之前,她在京中被父亲忽视、被俞夫人冷待,只有大哥祁韬照顾她饮食起居,可惜注定读书走仕途的,不会教她看账。祁韫知承涟用心良苦,也渐渐学起他说话做事,这才涵养出平和潇洒风度。
    承淙却是个上天入地的人物,常带祁韫翻墙捉蛐蛐、粘知了、掏鸟窝,闹不好还分赃不均打起来,打着打着,两人也培养出默契,一个抬抬手,另一个就知要放什么招。这次翻墙,二人自是驾轻就熟。
    他们一个是她的影子,一个是她的对照。承涟让她知温良为何物,承淙教她如何做个活人。她一身是算计,惯把人心量得精细,却始终不会量这两位兄长。她防人、防局、防自己,唯独没防过他们——也不想防。
    ……………………
    布政使之子沈陵到访,对于一向按部就班、“风平浪静”的温州府上下自是大事,却有一人下值后独自在家中徘徊,似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主动接触这位年轻的沈公子。
    此人名叫谷廷岳,掌管温州军务,官名都指挥佥事,也即承涟所说,此行独没有见着的“军面上的人”。
    谷廷岳年纪在四十出头,论资历也是久在地方,只不过一直在检察系统,分管漕运缉私。调任温州都指挥佥事前,他不过是浙江某州的一介七品小员,仕途平平,却不爱好本职,只一门心思琢磨兵法,常年私下订正《练兵实纪》,自绘海防图,誓欲清剿浙江沿海海盗。
    旁人笑他异想天开,他却沉得住气,等来一桩机会,大胆敢赌,一跃翻身。只是虽有温州兵权在手,却处处掣肘。他与章晦等人政见不合,派系更不同,在温州已经干了三个月,调粮难、剿匪难、用人难,纵有满腔抱负,也始终推不开局面。
    “东翁!”听得一声唤,谷廷岳眼中一亮,立刻将人请进,原来是他的幕僚何辙应召而来。
    第26章 旧谊
    何辙年近不惑,身着素青直裰,举止温润随和,眉眼间却藏着难掩的机锋。此人本是文名在外,却屡试不第,最终甘为幕下。平日里爱说爱笑仿佛没个正形儿,关键事上却总一语中的,偶尔酒后作画题诗,风雅清奇,是谷廷岳最倚重的心腹。
    谷廷岳叹了一声,说:“整个温州府都在为迎接布政使沈大人之子奔走,你我却被晾在一边,落得个清闲。”
    何辙微笑,语气不紧不慢:“大人打不开局面,无非还是卡在军饷上。章晦与任景昭沆瀣一气,推说府库因春修水利、秋后催赋双重吃紧,硬是不肯拨粮充当军饷。地方大户也早被他们通了气,佯作客气,实际上连半粒粮都不借给我们。”
    他略顿了顿,目光微沉,“这就惹恼了奉温台总兵之命千里奔袭而来的谭参将,说无饷不战,如今干脆驻在港外——军粮未至、兵不肯入,倒叫海匪收起了‘泊位费’,白日里竟敢招摇过市,闹得人心惶惶。他们倒好,装聋作哑,反拿这事来冷我们一手。”
    这些情况,二人早已反复研究,只苦于无从破局。谷廷岳看人极准,直觉更准,虽然连和沈陵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却对其行事风格很感兴趣——不循常规,却步步成势。直觉告诉他,破局机会正在酝酿,只是此刻贸然接触,难免引起章晦警觉,于是叫何辙来商议。
    谷廷岳刚提到想在不惊动章晦的前提下,与沈陵一行建立联系,何辙便胸有成竹地笑了,朝东翁作了一揖,说:“恭喜,机会送到门前了。这几日何某四处打听,得知沈公子一行中,那祁家三兄弟之中年纪最小的,名叫祁韫,正是何某旧日门生。此子聪慧过人,观其气度,来日必贵。”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几分自信,“若大人应允,何某立即约他私下相见,动静极小,绝不会引人注意。”
    谷廷岳大喜过望,当即拍案称善。何辙更不迟疑,拱手告辞,出门办事。
    这日正是六月十日,天色方晴。何辙刚出门,就见一名身着素灰棉布长袍的少年立在巷前,正向茶楼伙计礼貌问路。那人不过中等身量,清瘦而不柔弱,难得肩背挺拔,气度清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内敛锋芒。更难得一张清俊面孔,很像钱庄里“立柜台”的干练利落,又有几分不似寻常伙计的沉静贵气。
    外人或许以为他是哪个商号派来的得力账房,何辙却目光一凝,继而大喜:哪里是什么柜上伙计,分明是金陵祁家如今最难请动的掌事人之一——年纪轻轻已执掌江南谦豫堂半壁江山的祁二爷,也正是他此行目标。
    祁韫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回头望去,正见何辙含笑在巷对面不远处,迈步缓缓走来。那茶楼伙计也一指他,说:“小哥儿要找的何先生,就是这位。”
    不等何辙开口认人,祁韫已抢上一步,作出账房伙计的殷勤姿态,恭敬道:“可是何老先生?鄙东有一笔款项需与先生商谈,因数额巨大,还望财东亲决,方可定夺。”
    这话一出,街坊邻里皆惊掉下巴:那何老头虽是三品大员的幕僚,却与他东翁一样穷,酒瘾又大,月月银子到手就花光,竟也能是票号背后的财东?
    听得祁韫开口胡诌给自己做脸面,何辙也装作举重若轻一笑,携了祁韫的手转入茶楼僻静雅间详谈,门窗一关,将那些好奇目光挡在外面。
    落座后,何辙就玩笑道:“别来不过一年多,鄙人竟能成谦豫堂的财东,真是天降之喜啊!”
    祁韫起身执弟子礼一揖,笑道:“先生才华卓绝,如今又在谷大人幕下施展抱负,将来只怕我谦豫堂未必请得动您这尊大神了。”笑笑,又寒暄说:“先生旧年喘疾,可还常犯?如今投身军务,笔下竹影想必更添几分锋锐了。”
    别看何辙只是个干瘦的老头儿,实际上名声在外,画风独特,有着不俗的风骨,尤其擅长书法,被誉为江南第一,市面上一字难求、价值千金。
    祁韫年少时受他教导,书法学自二王一脉。她落笔自成章法,劲挺清峻又不失婉转温润,刚柔相济,自有一派风骨。何辙常笑称:“青出于蓝,老夫迟早写不过你。”
    听得祁韫关怀,何辙眼中透出几分欣慰,答:“老毛病不见好,也不算坏,倒是你风采更胜往昔,布衣粗服不掩玉剑藏锋啊。”
    祁韫笑罢,不再闲谈,直入正题:“先生,我此行随沈陵沈公子查考商情,却对本地海盗之患愈发忧心。所见温州官场人物,委实难称得力,且多有流俗之气。海防重地,竟为此辈所把持,叫人思虑难安。”
    何辙狡黠一笑,先不谈官场中事,反问:“辉山,咱们师生一场,你与承涟、承淙我都颇为熟悉。若真是为查考商情而来,莫说三人齐至,便只遣一人分出半只手,已足够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