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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他暗暗冷笑:祁韫狼子野心,此番引狼入室,祁承涛终将为其所噬。
    祁承涛端坐一旁,却只觉无趣而无奈。他岂不知祁承澜的心思?自身年少几岁,本就要让他三分,再加之祁承澜脾气虽暴,才华确有,手段更是稳准狠,亦是叔父倚重之人,他只得多年来咽下不少暗亏。
    非是他祁承涛无能,只确是天性忠厚仁善,不屑于权术,不甘于恶食罢了。祁韫虽不得叔父欢心,却也未被逐出家局,万事俱在两可之间,任由他们兄弟自度权衡。况且叔父召他回京,未必无引水入渠、激活沉潭、警醒他兄弟二人之意。既可用其才,又能牵制祁承澜,何乐而不为?
    “叔父!”祁承澜一咬牙,快步至案前,拍案道:“不若此事由孩儿接手,他祁韫——”
    “你接手?”祁元白霍然抬眼,冷冷道,“‘百井王’扬州王令佐都要亲赴京师,你接得住他?”
    祁承澜、祁承涛闻言俱是一惊,脱口道:“首辅王家要入场?”
    祁元白手中信,正是首辅王敬修之子王崐所寄,言及王阁老有意襄助盛举,王令佐将亲赴上京,察考其事。
    他岂不知,祁韫擅作主张,给祁家惹下多大麻烦?王家素与长公主争锋,户部迟迟不允拨银研制火器,如今祁家公然解围,岂非和王阁老打擂台?然王阁老不但未发一语责难,反而言辞嘉许,称祁家体恤国计艰难,亦体恤王崐理银之难。祁家既有此意,王家自当略尽绵薄之力。
    王崐更嘱,届时务请祁家妥善接待王令佐,共议开海大计。至于捐输银两、参与商会、具体筹划,自有王令佐与他祁元白相商定夺。
    祁元白心中盘算甫定,管家高明义恰好引祁韫至书房。祁韫阶下行礼毕,飒然上前,见着二位堂兄,唇角勾起一笑,不痛不痒地问了安。祁承涛温言还礼,祁承澜却冷笑连连,讽语不断,直至祁元白开口:“韫儿,扬州王令佐约十日后抵京,由你接待。宴请之日,我亦会亲自出面。”
    此言如雷霆震顶,不仅坐实祁韫主事之名,更明言将为她亲自站台!
    祁承澜面色扭曲几欲变形,心头愈发妒恨:莫非那攥在手中的票号生意,甚至京中、北地大局,终究还是要交给亲儿子?他与祁承涛多年辛劳,竟是为人作嫁?
    “是。”祁韫拱手应下,竟未多看堂中三人一眼,转身便走,把个祁承澜气得当即跳脚骂她目中无人。
    祁韫心中却只想着瑟若,赞她料事如神。事情顺遂至此,正应了当日清献冢旁瑟若所言,王家入局可能性有六成,而她父亲祁元白出面接下此事,可能性亦有四成。
    那日在林间定下“唯利之盟”,祁韫心中柔情潺潺,知瑟若言利不言忠,随时可放她自由,纯是一片温柔疼惜之心。祁韫心道我今生不离你便是,就见瑟若自袖间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嵌银青玉令牌,青鸾竹叶翻飞其上,背书“青鸾司特使”。
    青鸾司除青鸾令一人、青鸾使四人、理政女官和侍卫若干,还有极为罕见、秘而不宣的特使一职,一人一任,一事一权,时限不定。持此令者,可代长公主行走,不由驿传、不报部议、不受地方钳制,事毕令牌收还,不留痕迹。
    祁韫一时愣住,瑟若便蹙眉道:“还不跪下谢恩?”
    她嗓音微沉,面色不豫,颇像不满她“不识抬举”的君威,语气却闷闷的,竟有点“你这么机灵一人,怎不识眼色”的不耐烦之意,把祁韫听得心花怒放,颇觉可爱,连忙“跪谢天恩”,接过那玉。触手入怀时,一股幽香缱绻缠来,清丽高雅为生平仅见,更叫祁韫一时心动神移。
    瑟若却只顾道:“有事需你速往浙江料理,贷银开海之事,你只将事权移交族中,毋须再耗费心力。”
    “是。”百万之银,于祁韫而言,乃数月筹划之重事,于瑟若眼中却属不足为虑,总有转圜之法。她续道:“你初入京城,即便组票号、商会成事,也不过是些小鱼小虾,那些真正的大户尚在观望,未肯入局。你既未得家族力挺,仅凭一己信用,族内所筹亦极有限。现下究竟得银几成?”
    祁韫心下钦服她思虑周密。以目前之势,她所能筹策调度的不过五六十万,尚有诸多变数。之所以兵行险着于端午献策,一为抢得圣上与长公主观赛之机,二则借宫中旨意扯虎皮作旗号,腾挪空间便骤然开阔。遂如实答道:“三月之内,可筹银六十万。”
    “太少,太慢。”瑟若断然道,“此事一旦交由你族中处理,关口便在能否引入大资本。依我推算,扬州王氏有六成可能入局,而你父亲亲自接手此事概数亦有四成。其余之数,须你自力争取。若至五月底尚无进展,我会引吴、郑两家皇商援手,你也不必再多费周章。要紧的,是接下来要说之事。”
    她言语如珠,思绪疾转,许多内情并未明言。譬如“扬州王氏”,便是指内阁首辅王敬修本族,缘何突提其名,稍一迟钝便难以跟上。幸而祁韫素来机敏,略一思忖,便干脆应下,静待她后续交代。
    “我要你赴浙江,于九月底前除海匪汪贵。”
    瑟若红唇轻启,声色不动,却一句话压得祁韫心头沉重。即便自负才能如她,也不由低声回道:“臣一介商贾,不识兵法,怎敢当此重任?”
    “恰是你来才最合适。”瑟若微笑,“世人皆道汪贵是海匪,是大贼,殊不知他本性是商。你通官场,谙商道,有胆有识,行险而不冒险,正是我所需之奇兵。”
    “何况……”她笑语盈盈,神秘莫测,补了一句,“当地已存你援手,需你自寻了。”
    那汪贵原是徽州贾人,早年入倭,为人通译,旋即通海贸、联诸番,财势渐盛。朝廷封海之下,他却转而聚众为寇,帆旗所至,攻劫岛夷,横行七州。然其人颇具文才,行事有度,于海上设市、修法度,诸番商贾皆归其治下,称其“汪公”。官府畏其锋而不得剿,转而招抚却屡屡挫败,论才识手段,实为一代枭雄。
    如今已是五月,来去路上又要耗去近一月,这九月底除巨匪的期限,留给祁韫行事的其实只有三月。加之瑟若言简意赅,即使敏如祁韫,一时也来不及揣摩通悟,只好先揖道:“臣祁韫,谨遵懿旨,定不负殿下所托。”
    至今不过三面,祁韫已见过瑟若的许多模样:清幽如鹤,贞静如兰;笑时似春日初融,澄明灿然;威时若霜雪凌霄,气不容针;哀思时如暮云沉烟,令人不忍逼视;顾及祁韫性命时,又柔思缱绻,引得人一寸寸将她揉进心里。此时却是成竹在胸,运筹帷幄,是未曾一睹的意气风发,明眸皓齿间江山如棋局,目光所至皆兵势——这等从容风骨,如凤姿临世,才真叫人心折。
    她心念一动,勾起一笑,反问:“此事艰难险峻,恐臣有来无回。若如期办成,殿下赏臣什么呢?”
    “哪有自己讨赏的理?”瑟若不意她突发此问,忍俊不禁,“直说吧,不过这天上地下,还有你祁家没有的罕物?”
    “届时便请殿下赏光,赐臣共进一顿饭吧。”祁韫笑道。
    此话大出瑟若意料,她思绪尚缠于正事,未曾尽数回神,祁韫这句话恰如奇兵突袭,正击中了那一丝未及防备的微妙罅隙。她稍一愣之后,便笑着调侃:“祁卿为国立此大功,只一顿饭未免太寒酸了些。届时定设八珍玉食、蟠桃仙席,于十里红妆、琼楼玉宇款待于卿才是。”
    “殿下一言九鼎,可别反悔。”祁韫好不容易才将欲翘的嘴角强压下去,正色拱手,“天色已晚,请殿下回转吧。”
    回忆至此,祁韫轻轻一按胸口那青鸾司令牌,浅笑出门去。
    第20章 盐底百骏
    端午刚过,京里连着几日大雨,街巷泥泞,檐瓦滴答作响。到了五月十六,雨还没停,淮扬盐引的大商王令佐便已抵京。
    祁韫闻讯并未亲自登门,只以祁元白的名义,遣人送了一份薄礼和名帖过去。眼下商界流行送江南玉器、旧碑拓本、外番香药等贵重之物,以示诚意。祁韫却独辟蹊径,更“班门弄斧”,送去的只是五色盐样一匣:青、白、花、梅、紫五色,各置素釉小盂中,盐面平整,色泽分明,细看如玉石微尘,光可映人。
    名帖由祁韫亲书,行草温润,字句间带着分寸得当的敬意:“三日后,薄设清酌于京郊归鹭园,敢请一叙开海之计,商道同谋。”话说得不卑不亢,礼节周全。
    王令佐倒也爽快,次日便回了贴,言辞简洁,答应赴宴。
    三日一晃而过。连下多日的雨刚好停了,天高气清。归鹭园门前流水潺潺,园中香草新碧,曲廊回转,槐影沉沉。池边早荷初绽,水面倒映着晴阳,一派清和。风吹过来,还带着几分凉意。
    巳时刚过,侧廊内宾客已坐了七八成,大多是祁家在京多年经营结识的商界老友,也有一些是盐运司上下引荐来的新面孔。园里伺候的人都换了素靛色短衣,来去无声,只听见廊下风铃轻响,和初夏的蝉声交织在一起。